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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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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一声“刺客”这才将中年文士的三个护卫惊醒,他们刚将那个追打青年的挑夫摁住,这时候再无犹豫的拨出刀来架在那人的脖子拖着就往后退,青年先一步逃进隔间,三个护卫叫喊着让梁左任与中年文士都退回隔间去;那中年护卫箭步朝林缚这边走来,也没有助林缚他们对付刺客的意思,只是抓过男装少女的手臂,不由分说的将她拖走送到隔间里去。

三个护卫守在隔间门外,将抓住的那个挑夫摁倒在地不让他动弹,他们不会听林缚他们的一面之辞,他们还无法判断这四个赤手空拳的挑夫就是刺客,更何况房子里拿兵器除了他们就林缚与赵虎两人,这四个挑夫形迹可疑,有挑事之嫌,但是林缚他们就没有挑事之嫌?这时候赵虎又与陈恩泽适时的堵住出店的大门,三个护卫也难判断哪边是敌是友。

茶酒店还有七八个食客,起初以为是有人闹事,都站在一旁围观,这时候看见有人拨出刀来,都惊惶避让,怕给殃及池渔。大门给陈虎拿刀堵住,这些食客一骨脑的往厨房间躲,将整个厅堂都给让了出来。

林缚将佩刀拨在手里,三个刺客不敢来找他,藏有兵器的四根毛竹扁担都给周普踩在脚下,周普又赤手空拳,他们自然都朝周普扑去。林缚不能让周普表现太抢眼,没有少年累赘,双手握刀刺劈过去替周普解围。拳脚再好,也怕砍刀,三个刺客气势汹汹,林缚双手握刀,虽说直刀的腰刀使刺劈动看上去有些别扭,但是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三五刀便将三个刺客逼退,那个先给他一脚踹左脚的刺客避让慢些,没能避开刀锋,肩膀窝处给刺了一刀。

“这是什么刀术?”周普小声问,他压根不将空手的三个刺手放在眼里,只觉得林缚的刺劈动作怪异但有效。

“乱劈流……”林缚胡说道,总不能跟周普解释这是后世的枪刺刀用法,他故意用腰刀刺劈,只是想要让那三个护卫觉得他是个用刀的外行。

虽说不将这三个赤手空拳的刺客放在眼里,但是不能表现太火,将三个刺客逼退,林缚也不紧逼上去,见三个护卫还守在隔间门口不过来帮忙,骂道:“瞎了你们的眼,要不是我们相帮,你家大人早给砍了十七八段喂狗去了!你们倒坐壁上观来了。”

周普脚下用力,将毛竹扁担踩裂,也不知道这四人如何藏的,毛竹扁担裂开,露出里面藏着把厚背直刃的直锋刀,寒光夺目。周普将一把直锋刀朝隔间门口踢去:“你们看清楚,这是什么!”

这时守在包间门口的三名护卫才信四个挑夫是刺客,回想起来也吓了一身冷汗。中年护卫脚尖弓起,猛的一脚踢在脚下刺客的太阳堂上,那刺客闷哼了一声,就给踢昏过去。中年护卫让两名青衣护卫上前帮忙,还是守在门口免出差池。

虽然刺客的脚拳功夫看上去也不赖,但是手里有刀无刀有天壤之别,三个刺客抵抗片刻之后无一不是身上挨了数刀,大门被堵逃脱无望之后束手就擒,

县衙离这茶酒店很近,打斗之事早给人飞快传到县衙,。县尉晓得知县梁大人在此间宴请好友,这边打斗刚停,他带了十多名刀弓手满头大汗的跑来。赶到这里,才知道是起图谋不轨的刺杀,拿出枷锁镣铐将四名刺客绑了结实。不清楚还有没有刺客混在食客中,也不知刺客在城里有多少同党,县尉派人去通知四城城门尉对出入城人等严加盘查,他领着一队刀弓手将梁左任与中年文士所在的隔间团团保护起来,又让人将茶酒店的其他食客都赶将出去。

林缚他们在县尉率众赶来之前,就将刀收了起来,那三个护卫也不跟县尉说他们刚才相助之功。林缚见刺客就擒,而梁左任与中年文士还胆小如鼠躲在包厢里不出来,想着站在这里等梁左任出来多少有邀功之嫌,再说刚才在言语上有些得罪,再相见多少有些尴尬,也怕给梁左任问东问西问出破绽,便与县尉说了声有事要回上林渡,带着赵虎,周普他们先离开茶酒店,心里想:就算今日不相见,梁左任跟那中年文士总不好意思忘了他们的救命之恩。

那三个护卫也不吭声,毕竟之前起过冲突,又给林缚他们“看门狗”,“狗眼”的骂得很凶,看着林缚他们离开,也不过去挽留或道谢一声。

梁左任一介文士,哪里见过这等凶险场面,窥见门外血流成河,三魂吓飞掉二魂,听着县尉跟刀弓手在隔间外吆喝,就怕还有刺客藏在食客里面没给发觉,拉住要出去看情况的中年文士不让他出去:“悟尘兄,刺客未尽,不能行险,你要在石梁县出半点差池,我可兜不了……”将县尉喊进来问情报:“刺客行事计划甚密,在城中多半还有同党,四城有没进行封锁严加盘查?也严加挎问疑犯,迫其交待同党所在!”一番询问,交待完毕,这才想林缚来,问县尉:“林举人与其随扈在哪里,快请他进来。”

卷二东阳豪族第十三章搅局当然一巴掌

“林举人他走了,有事先出城去了,”县尉还不知道他赶来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只当四个刺客都是大人好友的护卫出力拿下,见梁知县问林缚的去向,浑不在意的说道,“县里人手少,林举人身边有个是上林渡乡营头目出身的随从,出城应该不用怕刺客同党。”

“你怎么就让林举人走了?”梁左任急着跺脚,“适才刺客扮成挑夫还是林举人先看穿,你怎么就让林举人走了?”心里却想走了倒好,不然开口跟林缚道谢还真是有些难为自己了。

“刚刚那个林家子弟是个举人?”中年文士问道。

“这科乡试新中的举人,”梁左任说道,“县里都说他是酸腐书生一个,没想到今日受他援手之恩……”

“啊,他便是你说那个从白沙县劫案生还的士子?”中年文士讶然说道,“看他模样,倒不像酸腐书生,倒要找他当面相谢救命之恩。”

中年文士心里清楚那个“嚣张跋扈”的林举人对他们可不仅仅只是援手之恩:那四个刺客计划非常周密,出言挑衅又动手追打,目前就是要引开他的三个护卫,好让另外三人取出兵器行刺,要不是给林缚他们看破并挡了一挡,说不定就要给这四名刺客得手。

想轻描淡写的心思给识破,梁左任有些窘然。中年文士之子,那青年说道:“眼下还是搜查刺客同党要紧,再说我们与林家也不能算生分……”他挨了几下拳脚,一张俊脸此时肿胀不堪,追打他的刺客当时没有兵刃在手,这年代想要赤手空拳的打杀一人是很耗体力跟时间的,他给护卫及时救下,挨了几拳,倒没有什么大碍。青年见妹妹若有所思的想些什么,推了推她的肩膀:“在想什么?”

“啊,”男装少女倒似易受惊吓,给轻了一推,却吓了一跳的叫起来,俄尔才觉察自己反应过度,红着脸细声说,“没什么,心里还砰砰乱跳呢。”手捂着胸口,明明胸口给那人抓了还有些疼。

出城时,城门口多了一队兵卒正对进商旅严加盘查,林缚他们倒没有受什么盘查,坐着驴车就出了城。

“实在没有想到会遇上刺客——要是我们进店之前对那两只看门狗客气一些,说不定已经是知县大人的座上嘉宾呢。”所谓驴车只是将平板拖车套驴身上,陈恩泽跟赵虎坐在前头学着赶驴,还念着茶酒店的事情。

“有那好事?对他们客气还能进店?”赵虎扬鞭赶驴,回过头来问林缚,“你说知县梁左任的客人跟七夫人有什么关系?”他记得刺客坐在那里谤议七夫人才让那个青年怒不可遏的冲出来。

驴车上铺了一层干草,林缚也不讲什么斯文,躺在干草上,手枕在脑后看着飘着悠悠白去的蔚蓝天空,他心里也正在想中年文士是谁,听赵虎问起,随口答道:“谁晓得,改天遇到七夫人问一问。”心想既然他们跟顾家关系不浅,日后总还会有相见的机会,又问赵虎,“你已经知道周爷是淮上钻林豹,还愿跟我去江宁?”

周普坐在车尾,嘴里轻哼着俚曲小调,脚荡下来。

赵虎坐前头沉吟了片刻:“秀才你常说这世间黑白昏倒,官凶如匪,盗亦有益,我在乡营时也听过周爷的事迹,心里可佩服得紧——再说,周爷还救了秀才你一命,我哪里能这么不知好歹?”

赵虎这么说,倒是铁心跟他一条道走到黑,林缚笑了笑,抱膝坐了起来,对赵虎说道:“我在白沙县遇到劫匪之遭遇,可是真真切切的将‘官凶如匪’这四个演绎得传神,恩泽也非周爷的外甥,也非姓傅,他本是崇州商户陈家的子弟,旬月前在县学给上岸海盗劫去当肉票。江东宣抚使司对外宣称崇州县学劫案与白沙县劫案乃东海盗与洞庭水盗分而为之,那是江东宣抚使司要减轻海疆海防糜烂的责任,要湖广分责,实则上是同一股东海盗而为……”林缚将旬月来发生的种种事情简略的说给赵虎听,为免赵虎觉得太过突兀,将诸多功劳推到傅青河的头上,周普在旁听了只当林缚生性谦恭。

“……”赵虎哪里想到林缚这旬月遭遇会如此离奇曲折,差点将驴车赶田沟里去,勒住缰绳停在路侧,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林缚。

“现如今,除了恩泽在我身边,其他人都跟傅爷以及周爷诸兄弟出海避难——也许我将事情举报有司,还能回上林渡享受下半辈子富贵,只是诸少年家人将陷险境,东海也将添一巨凶——我何能忍心袖手旁观?”林缚问道。

“既然我现在知道这事,你更没有理由再阻我跟你去江宁。”赵虎只说了这么一句。

林缚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没再说什么。赵虎性子看似粗糙,实则侠义,胆气也足,暗通流马寇一事若给官府知悉,少说也是充军流刑,若是换成林景昌虽不至于去官府告密,也多半不敢再跟着去江宁。

夕阳下,驴车缓行,回到上林渡,暮色深重,码头外的河汊子口笼着一层淡淡的暮霭,停船歇脚的商旅以及过境的舟楫陆驿不绝,有些店家已经将灯笼悬挂出来,暮色渐深,灯笼也渐显明亮。

赵氏在村头看见林缚他们乘驴车回来,告诉他七夫人明天会回湖堰老家的事情,又说道:“你们去江宁,是坐船还是乘马?今天上林渡来了几个贩马客,听人家说那些马真不错……”

“那去看看。”林缚说道,让少年陈思泽赶着驴车跟赵氏回去,他与周普,赵虎前往渡口的骡马市,路上告诉赵虎:“这些贩马客也许是淮上的弟兄所扮,我们在亭湖分手里约好——我们过去看看……”

骡马市在上林溪南头,跟上林渡乡营挨着。乘舟过溪口,天时昏暗,远远看见上林渡乡营辕门前高高挑起的几串三灯相联的气死风灯飘在晚空里就暗红色星辰,西边的骡马市更暗一些,两盏灯笼在浓烈暮色里甚不起眼。

贩马客跟寻常商旅不同,便是主家在入夜后也多半会跟帮佣一同睡在骡马市的牲口圈旁,看着自家的骡马不给别人顺手牵走,这时候进骡马市,总能找到人。

骡马市里却是比想象中要热闹,还没有走进骡马市的木栅栏围子,就听见里面的喧哗声,林缚他们走到大门口,看见里侧角落暗沉沉的都是人影,争吵声不断,杂着驴鸣马嘶,听不清里面在争吵什么。

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赵虎拦住那人问:“狗子,里面什么事?”

“赵虎大哥啊,秀才爷也在?”那人借着灯火见是林缚,赵虎,停下来解释道,“三个外乡人,牵了十多匹好马来卖——你也清楚,乡营就缺好马,二公子知道消息,打马就赶了过来,要将这些马都包下来。这外乡人只肯出售五匹劣的,说是其他马都是江宁那边客人约好的,要送到江宁去,不肯卖。那些马看了真让人眼馋,有几匹马,牙口,骨骼,皮色都好,留下配种也合适……”

“你懂什么马?听别人嘴里说的吧,”赵虎打断那人,问道,“不卖拉倒,怎么又吵了起来?”

“嘿嘿,”那人摸着脑袋嘿然而笑,说道,“他们想不卖,也要二公子不买才行。再说那马真好,我就是不懂马,听着马脖子嘶叫得脆亮,也知道是好马,二公子那更看得明白啊。二公子让那三个外乡人说价,他愿意再加价三成。你们说呢,人行千里就为求财,二公子加价三成,那三个外乡人还不同意,可不是不识抬举吗?这三个外异人骨头真贱,还真是死活不松口,二公子加价六成,也不行。二公子都给气糊涂了,袖手而去,赵能那厮领了些将三个贩马客堵在里面,今天是要他们不卖也卖!”

“什么叫贱骨头?什么叫不识抬举?”赵虎一巴掌朝那人后脑勺扇过去,“人家不为财毁诺,在你眼里就成贱骨头,不识抬举!”

赵虎在上林渡还有些威信,那人捂着给扇疼的后脑勺,讪然笑着说:“他们不是外乡人吗?这年头不欺负他们欺负谁?”又讨好的问林缚,“秀才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缚不动声色,只说道:“进去看看再说。”他也知道听出别人对他称呼的变化,以前别人都喊他“秀才”,这次回来乡里要么喊他举人老爷,即使以往熟络的也会称呼他“秀才爷”。

二公子林续宗不在骡马市里,是赵能领着乡营的二十多人将三个外乡人堵在里面,林缚走了过去,看见赵能正揪住一个外乡人的领口大声嚷嚷:“既然不卖马,却又牵进骡马市来,当上林渡的人好消遣?”却是要激怒这几个外乡人先动手好有更好的口实。

林缚不管三七二十一,挤进人群里,揪住赵能的领口,一巴掌扇过去:“你小子在这里,找你半天了,你当我将白沙县的事情忘了。”这一巴掌又响又沉,直接将赵能打蒙了,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直响。

卷二东阳豪族第十四章杀人意

林缚挤进人群里,扯住赵能的领子一把拖出来,一巴掌又脆又响的打在他的脸上。

赵能看见林缚从暮色深处气势汹汹的冲进来就有发愣,给他这一巴掌更是直接打蒙,眼冒金星,耳朵给扇得嗡嗡的响,捂着火辣辣痛的脸直愣愣的看着林缚。

白沙县劫案早就传遍上林渡,不管赵能如何为自己辩解,在外面林缚为主,赵能为仆,林缚在外下落不明,赵能独自逃回来却说林缚给劫匪杀死,这就是无法饶恕的过错。这一巴掌打得赵能百口莫辩。

那些个给赵能领过来堵外乡人的乡勇以及骡马市里围观的村民也发愣的站在那里。那些个乡勇,村民并不知道昨日林家大宅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他们起先都以为林缚回来林家会替林缚出面责罚赵能,等看到赵能在二公子鞍前马后蹦跶得欢快,又都理所当然的认为林缚即使考中举人在林家眼里仍是个地位及不上家生子的废物,哪里想到这个一向胆小懦弱的林秀才会亲自来找赵能的麻烦,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扇了赵能一记响亮的耳光。

看着林缚拽住赵能的领口将他往外拖,众乡勇及围观村民看了也不便上前将林缚拉开,只有几个平时受过赵能恩惠的乡勇在边上劝说:“秀才爷,赵能得罪你的事情是不是先缓一缓?他正替二公子办事呢,二公子还在隔壁等信呢。”

“他在替二公子办事?他这个奴才,弃主逃生,逃回来也就罢了,竟然为了逃过责罚,在背后编排我,他有什么资格替二公子办事?”林缚问道,“你们倒是问一问这个奴才,他还有什么脸替林家办事?”

林缚一手拽住赵能领口,一手抓住他肩窝,抓得很有技巧,赵能只觉得呼吸困难,想挣扎又生不出半点力气来,哪里还给自己辩解。

其他人都愣在那里,总不能说二公子袒护赵能吧,再说林缚最后那句话挑明这是林家内部事,他们这些小喽喽哪里还敢啰嗦林家的内部事情?倒是有两个机灵的悄悄退走去找二公子,其他人也顾不上围逼贩马的外乡人了。

二公子林续宗在乡营等着赵能将那几匹好马强买过来,没想到会有人跑过来告诉他赵能给林缚在骡马市里揪住打了一顿,他心火直窜脑门:“他吃了豹子胆!”朝报信的人踹了一脚,骂道,“你们这些废物,就看着赵能给个软脚虾欺负!”将寒衣披上,带着两扈从抬脚就往骡马市而来。

骡马市这边,光线昏暗,驴鸣马嘶,一股子牛马尿骚味扑鼻而来,林续宗皱着鼻子,走将进去看见赵能跪在地上而林缚一脚踩在赵能的肩上,满肚子邪火无法发泄,抡起老拳就朝林缚的脸上打过去:“你娘的吃了豹子胆,敢来乡营惹事!”

林续宗这一拳邪火极盛用上吃劲的,没想到林缚闪过去,他整个人收不住手往前直冲去,林缚身子闪开时,不经意的提了一下膝,顶在林续宗的侧肋上。

林续宗衰嚎了一声,但他整个人跌势未止,其他人想搀他却来不及,他一头撞在马棚柱子上摔倒。头撞柱子上倒不疼,直接侧胁痛得直吸气,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给林缚踢上一脚,只当是凑巧,但是痛得厉害,心里也愈发的恼火,手撑地想站起来,却觉手撑处热乎乎的粘稠,低头看去一堆马粪就在柱子边没有给及时清理掉……

“二公子,你是做什么?”林缚冷眼盯着林续宗,“二话不说,冲过来就给我一拳,想仗着本家欺人不成?我林缚哪里得罪过你?”

“日你先人,你娘给狗日了,老子要在这里买马,你他娘的过来坏事,老子不打你打谁?”林续宗发恨的拿绸袍子下摆擦手上的马粪,恨得不顾一点厮文,见扈从过来搀他,恨骂道,“你们不把这绝户子抓起来丢河里去,难道看着他在这里发疯?”他话音未落,看见眼前寒光闪过,还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脖子上冰凉刺痛,已经给林缚拿刀架在脖子上了。

“二公子,我敬你是本家少爷,刚才已经忍让,你却出口辱我先人,我今日便是杀了你,也不过是削去功名,流放充军而已,”林缚一把揪住林续宗的发髻,冷冷的说道,“我林缚做了二十年的软脚虾,你也看不起我。你有胆再辱骂我先人一句,你看这刀会不会再往前切三分?”

这一刻的震撼力要远远强过林缚刚冲进来扇赵能巴掌那一刻,在场的乡勇,村众就看着给林缚杀气腾腾的拿刀架在林续宗的脖子,一齐的退后半步,就怕林缚一冲动真将二公子给宰了。

林续宗人高马大,但是发髻给林缚拽紧,右膝跪地,膝盖弯给林缚一脚踩住,想挣扎都挣扎不动。

谁都没有想到二公子指使赵能领着人强迫外乡人卖马眨眼间会演变这样火爆的场面。除了林氏阀主林庭训,二公子林续宗便是上林渡的吃人老虎,何曾见过有谁敢在上林渡忤逆过他,谁能料到会是众人眼里最没有胆识的林缚凶悍无比的拿刀架在他的脖子逼他跪下。

林续宗不信林缚敢杀他,他挣扎几下,没能从林缚手中挣扎,眦目欲裂,骂道:“你这个绝户子,有种将我杀了,看你有没有命在?看你父母会不会给畜生刨了?”林缚抓住林续宗的头发让他的头抬一抬头,“不要急着寻死,你只要去我父母坟跪头谢罪,我怎么会杀你?你也不用吓我,我胆子小,指不定手里打颤,将你的脖子割断掉。”

林续宗看着林缚森冷的眼神,心头也觉有寒意,这明明是敢杀人的眼神,而且他手里的刀轻轻压着自己的脖子丝毫不见颤抖,他不明白这软脚虾何时有了亡命气概,但他绝不想自己的性命丧在一个失心疯的亡命之徒手里,脖子梗在那里,虽然肚子快给气炸了,还是能保持理智闭上嘴,却也不敢轻易认错。

这场面闹大了,林续宗与林缚在那里僵持,林续宗的几个扈从一面小心翼翼的劝林缚莫要冲动,却暗中寻机要将林缚扑倒,将林续宗给救出来,但是周普护在林缚身后,还一手搭着二公子林续宗的肩膀,豹眼环视,哪可能给他们这些机会,这些扈从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那几个买马的外乡人已然将腰刀摘下来拿在手里。赵虎也要过去帮林缚,林缚却朝他踹了一脚,喝骂道:“二公子将你从乡营赶走,你还要来帮他,你不怕好心给狼再吃了。”

赵虎身子敦实,给林缚踹中大腿外侧,身子崴了一下差点没有摔倒,也明白过来林缚什么意思:这几个外乡人肯定跟周普一样都是淮上流马寇,那几匹好马也肯定不愿给二公子强买过去,得罪势不可免,还不如得罪个干净,抽手之后就避走江宁,也不怕二公子敢派人追杀到江宁去。

林缚与周普抽身而走都没多大关系,但是赵虎家人都还留在上林渡,即使有七夫人照应,还是要担心二公子事后会报复,林缚这才一脚将赵虎踢开说这番话。

“千万莫伤了二公子的性命,有事好好商量,二公子刚刚也是情急说错口,你便饶他一回。”赵虎假模假样的说了两句好话,转身就离开骡马市,朝渡口奔去,他要赶回家通知陈恩泽准备跑路。有那几个外乡人,有周普在林缚身边,他们手里还扣住林续宗,赵虎也不担心他们会出什么纰漏。

坐船去北岸时,对面也有一艘船来,就听见对面船上有人在问:“你们是不是从骡马市那边过来,骡马市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林缚那畜生到底吃错了哪门子药?”

赵虎听是家主林庭训的声音,心想他来得好快,不知道是谁飞毛腿报信。赵虎不便再赶回去通知陈恩泽,再说船家听到林庭训发话就不会再听他的,只希望陈恩泽听到消息够机警,主动吩咐船家靠过去,借着月光,看见七夫人,林景昌都站在船头,林庭训急得直发抖。

“我是村西头的赵虎——林缚在骡马市揪住赵能问为何编排他在白沙县的事情,二公子大概听信了别人的误传,跑过来要打林缚,威胁着要将林缚父母坟茔给刨了,林缚气不过将二公子劫持在那里,这时候正僵持不下,我正要过岸请老爷去拿主意呢!”

“畜生,畜生!”林庭训嘴里大骂着,不知道他是骂林缚还是骂自己的二儿子。

七夫人眼睛盯着赵虎看;赵虎心虚,头转过去。

林景昌在那里急着直跺脚。

两船一并往南岸靠去,顾长顺将佩刀拿在手里,与其他三个护卫拥簇着林庭训上岸,七夫人稍落后一些,神色严厉的低声问赵虎:“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的句句是实情。”赵虎在七夫人面前说谎脸涨得通红,月光下也看不出他脸有多红。

七夫人却是不信他的话,低声说道:“你们在县里做下什么好事还不够!回来就惹这么大祸!”

赵虎微微一怔,心想难不成他们在县里识破刺客救下梁左任的事情已经传到上林渡,见七夫人已经小步追上林庭训,他也只能放下心里的疑惑,先跟着去骡马市再说。

卷二东阳豪族第十五章威风凛凛

骡马市给两百乡勇团团围了个滴水不漏,乡营指挥林宗海得知家主渡溪而来,急忙过来见他。林宗海也只比林庭训早片刻赶到,得信匆忙赶来,额头的汗迹还未干,他也没有搞清楚状况,二公子林续宗依旧给扣在林缚手里,那几个卖马的剽悍外乡人倒帮起林缚将乡勇挡在外面。

人家拿刀架在二公子的脖子上,林宗海也不敢让乡勇强行上去抢人。

这时骡马市内外又多挂起十数盏气死风灯,夜空月色也皎洁,骡马市明亮如昼,无关人等都已给赶了出去,留在木栅栏围子里也只有两队乡兵将林缚他们围住,他们见林庭训过来,让出一条路。

林庭训脸上皱纹很深,眼珠子却炯炯有神,在护卫簇拥下走到近处,盯着林缚:“你将人放开,有什么事,跟我说,不要让外人看笑话。”

林缚当然不会轻易将林续宗放开,说道:“从白沙县脱困,我随船在亭湖有几日停留,这位吴爷当时在亭湖贩马,我想乡营缺马,何不邀他贩马来上林渡?却不料我今日去县里帮事,回来便听说吴爷给赵能这畜生领着人围逼在骡马市里不得脱身要强买强卖。白沙县一事我还未跟他算账,他又如此对待我邀来相助林家的贵宾?即使不是我邀来上林渡,林家何时又对来上林渡交易商贩强卖强买?传将出来,不是毁了上林渡草市的声誉——这种奴才哪能对他客气?便是他还在家主跟前听候使唤,我也要将他拉到家主问个究竟,何况他都已经给家主打发开。我正教训赵能时,二公子走来朝我脸面就是一拳,我险险让开,二公子一屁股跌坐到马粪里羞恼成怒,又使人要将我们绑了沉河,又辱骂我亡故爹娘,又威胁要刨我家祖坟。我在白沙县两番历劫生死,便明白一个道理,穷困潦倒也容不得人欺,我不再是去白沙县之前的懦弱小儿。我也不想要如何,我是林家子弟,哪里会自相残杀?便是杀了二公子,我又能讨什么好?我只要二公子到我亡故父母坟谢罪就行……”

林缚这一番话说得杀气腾腾,威风凛凛,在场没有人历劫生死,何况短时间里连续历劫两次,所以也无法知道一个人历劫生死后性情会发生多大的变化,总之知道在他们眼前的林缚再不是以前那个懦弱的林秀才了。即使手无缚鸡之力,也敢威风凛凛的让林家第二号人物跪在跟前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生死威胁,这份胆识,在场也没有人敢说自己就有。

林庭训眯眼看着林缚,才真真切切的看到这趟回来的林缚脱胎换骨,不同以往,还枉自己一直琢磨他昨天为何拒绝南溪塬宅子,原来他心里看不上那点笼络。他这份胆识或许还可以说是失心疯,但是他话里环环相扣,扣住林家的根本利益跟上林渡的大义,当众逼着自己惩罚续宗跟家生子赵能,而且他又当众立了威风,没想到白沙县劫案竟让林家出了个人物。至于他是忠心猎犬还是野心狼子,现在还真是难说啊。

林庭训看着家生子赵能藏着人群之后,招手让他过来,“啪”的一巴掌扇过去,沉声喝道:“跪下,谁人让你在骡马市强买强卖,坏我林家规矩?”

赵能这才知道贩马的几个外乡人竟是林缚邀来,心想这几个外乡人刚才不是咬定那些马是江宁客商约买的吗?即使大家都心知肚子他是受二公子差遣,赵能也知道这时候要死撑着不能承认,不然二公子真有可能给逼着去林缚家坟上叩头谢罪去。

赵能不敢反抗,屈膝跪下。

林庭训阴沉着声音吩咐身边:“将他捆了先送宗祠去等候发落。”

待人拿了绳子将赵能拖下去,林庭训又看向林缚,似乎没有看到林缚的刀还架在他儿子的脖子上,很是欣慰的说道:“林家正是缺少你这样有担当的子弟,我想你父母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既然你心思都在林家,事事为林家考虑,昨天为何要谢绝我的好意?这可是让我好生失望。”

旁边人都冷吸了一口气,心想老阀主还真是厉害,原来早就很看重林秀才了。

林缚将刀递给周普,他松开手,事实林续宗还在周普的控制之下。他朝已显老态,言语里却犹藏机锋的林庭训说道:“家主看重了。古人言:‘未立寸功,不受寸士’,林缚读圣贤文章,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我在林家未立一功,哪敢受厚赏?林缚幼时读族中义学,长大成人也得族中资助钱银才能赴江宁参加乡试,侥幸中举,还未尝回报家族,哪有什么颜面去住南溪塬的宅子?”

上林里的村众,林家的族众都围聚过来,三名族老也相继赶来,过来照例先训斥林缚一番,听人解释原委,都说赵能该罚,却不说二公子林续宗的问题。上林里,下林里的其他几家豪族听着这边热闹,虽说不能将幸灾乐祸摆到脸上,也都派人过来观望。林庭训年老体衰,眼见没有几年好活,长子林续文袭了门荫在燕京任职,幼子才是垂髫幼童,要是次子林续宗出了意外丧了性命,林家就真是热闹了。

林庭训看似在考虑林缚的话,眼角余光瞥了自己的七夫人一眼,见她眼里有关切之意,眉头微微一蹙,眼见林缚此时的镇定与深沉心机远远超乎自己的预料,心想续宗又怎么甘心忍下今日之辱,这竖子日后又怎么甘为续宗差遣?若是任他羽翼丰满,或将成为林家的大祸。林庭训真切的感觉自己老了,想自己正是壮年,族中出了这么一号人物,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担忧?但是眼下当着乡勇族众以及其他豪族的面也无法不公允处置此事。

林庭训这才皱着眉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二儿子林续宗,说道:“你将来要做家主的,且不说林缚功名在身,就算是族中普通一员,你也要给予足够的尊重,你太令我失望了……”转过头去吩咐身边人,“将二少爷绑了也送宗祠去!”身边人都面面相觑,人家的刀尖还抵着二公子的脖子梗呢,老爷怎么就要他们上去绑人?

赵虎识机快,看到林缚递过来的眼色,忙拿了绳索走过去将二公子林续宗双手剪绑到身后,绑了个结实,直接拉着二公子往木栅栏围子外走去,事实上还是将二公子控制在自己的手里。谁也不知道他已经铁心跟随林缚了,就连二公子林续宗也相当配合让他将自己绑了。

林景昌倒是能猜到一二,他犹豫了片刻,还没有过去帮赵虎将二公子押送去宗祠。

这边周普也将刀还给林缚归鞘,乌鸦吴齐与两名冒充异乡贩马客的流马寇却没有必要跟林庭训装什么姿态,依旧警惕的将刀拿在手里,朝林缚拱手说道:“我们信林秀才才来上林渡,但今日看来,林秀才一人不足以促成这笔买卖,我们先告辞。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捎信言语一声……我们只牵六匹马走,林秀才为我等之事与族人交恶,余下十匹马留下希望能稍减我等心中愧疚。”

旁人啧啧叫奇,心想林秀才竟有这么大的能耐结交此等豪客,要知道二公子为十多匹开价开到三千两,人家死活不肯卖,这时候二话不说,却将十匹马白送给林秀才。

林缚朝乌鸦吴齐拱了拱手,也不相留。

林庭训心里一点都不糊涂,这三人说的这番话无疑是挑明跟林缚的渊源很深,这时能毫不犹豫的赠送十匹良马,日后林缚若遇到什么为难之处,他们也绝不会袖手旁观,这算得上变相的威胁了。

林庭训也看不出这三个外乡贩马客的根底,仅看对方贩卖的马匹以及出手的豪派,就知道对方不是好惹的角色,这些个贩马客,平时各地贩马,聚众说不定就是马贼。不管怎么说,续宗强买强卖就不对了,也想不明白林缚此番劫后余生到底有怎样的遭遇。

林庭训挥了挥,示意乡勇让出道路,即使这三个外乡人没有什么背景,上林渡也没有理由将人家留下,看着三个外乡人各骑一马牵马消失在夜色里,只听见“得,得,得”的马蹄声在回响。

马蹄声彻底的消失在夜色中,大家才回过神来,今日闹事的主谋林缚还站在骡马市里呢,都不知道林氏阀主要如何收拾这个刺头。

林缚也不犹豫,该硬时要硬,该软时要软,不能让林庭训找到借口抓住主动,他将佩刀捧到林庭训的面前,说道:“即使有诸多借口,林缚也难脱冲动之失,惊动家主更是不应当,即使家主不责罚林缚,林缚也无颜再做林家子弟,也无颜再留在石梁县……家主若觉林缚罪不可恕,此刀乃林缚甘愿献上。”

林庭训怀疑自己真要去拿刀,会不会跟续宗一样给这竖子挟持刀下,再说林缚虽然将刀归鞘,周普手里还拿着刀虎视眈眈的站在一步远处。

林庭训说道:“你暂时离开上林里也好,自逐出宗门就不需要了,你离开上林里犹要记得:林家一日存在,你犹是林家子弟……”林缚今日乍露出来的锋芒让他震惊,林庭训担心让林缚留在上林里,待他羽翼丰满无法遏制之日怕是会反噬本宗,他既然自己要离开,外面海阔天空就任他翱翔去吧,他总不会忘了自己是林家子弟。

卷二东阳豪族第十六章宗祠夜火

林氏宗祠又名春生堂。

林氏先祖曾为高祖侍,随高祖在江宁举事征战南北,立下无数功勋,后封为武功将军,成为东阳世勋豪族。春生堂为林氏先祖致仕归故里后建的宅子。春生堂矗立上林里历经百年,却毁于一场豪雨,林氏本家才隔了四里多路,重新在择地建了此时的林家大宅子,又在老宅的地基重建了春生堂作为林家宗祠。

春生堂占地约十亩,院落有七八进,除了宗祠之外,林家还将义学,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设在春生堂里。

前院宗祠东配殿内,两壁都有四盏雁足铜灯,灯形如大雁孤足,股托起环形灯盘,灯盘里有三支灯柱,同时点燃三支大烛,将东配殿照耀得明亮如昼。灯下人影绰绰,一声声竹木及肉的抽打声与那咬烂嚼木都止不住的呻吟声叫人心头发寒,就像听见指甲划过瓷器的异响,让人觉得周身寒毛都要竖起来。

明烛耀照下,林庭训脸上的褐色老人斑也愈发的明显,二公子林续宗给五花大绑跪在冰寒的砖地上,家生长赵能则给按倒在地上抽鞭子,在冰冷的空气里,赵能下半身给扒了精光,三十藤鞭,鞭鞭见肉,只抽得赵能臀部,大腿血肉模糊。这付惨状,旁边人看了也心惊肉跳,赵能的父亲,林家的老仆赵长山跪在宗祠前没敢吭声求情,赵能的母亲也已哭晕给送了回去。

赵能弃主只身逃回上林又编造谎言,拖到宗祠前打死都是活该。

虽然许多人心里都明白今晚骡马市之纠纷是林缚故意滋事立威,但是林缚事事占着理,便在这个“理”前,二公子林续宗也只能跪在宗祠前认错。

林续宗跪在烛下,却不掩眼中凶光,心里恨不得将林缚碎尸万段,他已经知道林缚自逐出宗门,又自逐出石梁县,心里想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只是他这时候必须跪在宗祠前认错,看着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赵能给一鞭鞭往死里抽。

林续宗心里当然清楚他死活不死的父亲是要借机打杀他的威风,不然苦主林缚又不在此间,何需要将赵能往死里抽?他这是借机警告族里那些跟他走得亲近的人,他还没有老到快咽气的那一步,他才是林族的家主。

林续宗冷眼看向明烛前美艳鉴人的顾盈袖,这个他所谓的七姨娘,心里想总有一天能将这个女人剥光掉好好蹂躏一番。

“打了二十鞭子了……”行刑人见赵能躺在地上只剩下游丝气息,真要实打实的再抽十鞭子,赵能的小命只怕不保,犹豫着要不要再抽下去,回头看到家主林庭训一眼。

“抽!”林庭训咬牙切齿的说道。

“赵能有错,有错不致死!”林续宗跪着膝行上前,跪到父亲林庭训的跟前,说道,“不是还有十鞭子吗?我替他挨了总行,父亲,你也要念着赵能伺候了你三年,你不能真将他打死了。林缚心里有怨气,这也足够了,父亲你不能寒了族人的心,日后还有谁替林家效力?”

“庭训啊,赵能这孩子本质不坏的,留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时候族老与其他人相上前来给赵能求情。

“你既然甘愿替赵能受刑,剩下十鞭子就由你挨好了!”林庭训不留情面的给行刑人使了眼色,又转回头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心说:今日不敲打你们,你们不知道谁才是林家之主。

两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林续宗往配殿中间拖,还在林续宗耳畔轻语:“二公子,对不住了,你忍着点。”将嚼木给林续宗咬上,能吃住些痛。赵能淹淹一息要挣扎着去挨剩下十鞭子,却昏死过去;林续宗挨了十鞭子,忍痛一瘸一拐的站了起来,看着他父亲:“够了没有?”

“总要让你记住这个教训,”林庭训眼睛瞥向趴在砖块只剩游丝气息的家生子赵能,吩咐身边人,“你们送他去安济院,拿好药给他用上……”又跟儿子林续宗说道,“你要能忍住痛,在祖宗面前,我再跟你说几句话。”

其他人都识机退了出去,七夫人顾盈袖心里焦急林缚的事情,便跟林庭训说道:“老爷,那我就先回大宅子里了。”

林庭训点点头,从他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顾盈袖就担心林缚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心想他要是以为林续宗受此大辱会忍气吞声就大错特错了,也不顾林庭训怎么想,她急急的就先出宗祠。

林庭训将门轻掩上,对看着瘸腿站在那里配殿中间的续宗,说道:“我知道你不甘心,你有很多地方不甘心,今天这事,我希望你能忍着。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林缚这趟回来真是脱胎换骨。你也不用担心什么,他会离开上林,日后也不可能对你有什么威胁……”

“你没有给他拿刀架脖子上当众跟条狗似的跪着一动不能动!”林续宗阴冷冷的说道,言语上对父亲林庭训也没有丝毫的尊敬。

“你难道连等我死的耐性都没有!”林庭训气得喘不过气来,厉声喝斥,“你知道林缚今天在县里救下谁?他有功名在身,你要轻举妄动,给别人留下把柄,林家会给你毁掉!”

“那就不留下把柄就是。”林续宗一瘸一拐的走出东配殿,让守在院子里的妻子还有仆妇扶他趴在软榻上,他没有回大宅子,让人直接将他抬往上林溪南岸的一处别苑。

顾盈袖走出宗祠,马车停在宗祠外。

月色皎洁,天地间像是蒙了一层纱,看上去清光流离,远处却看不真切,田野里也是一层层暗影像是暗色波涛。顾盈袖刚要坐进马车,看见赵虎他娘赵氏站在马车边伺候,而不是她以前的马车夫赵老头。

窥着赵氏的眼睛往马车帘子这边瞟,顾盈袖对贴着丫头翠儿说道:“让我一人在车里安静片刻……”踩着踏板上了车,掀起来车帘子,虽然一时适应不了漆黑的环境,还是能感觉到熟悉的男人气息。

顾盈袖坐下来,放好车帘子,适应了车厢里的暗环境,才隐约的看见林缚的影子随意的箕坐在锦榻上,说道:“你怎么敢来……”觉得自己的声音略大了些,赵氏跟贴身丫头还有两个随侍的健妇在马车外跟着,要是给别人知道自己马车里藏着男人,只怕马上就要给拖进宗祠挨三十鞭鞭烂肉的鞭子。为了能更小声说道,顾盈袖身子朝林缚凑过去,在黑暗中看见他的眼睛就像是在漆黑夜里也有光泽的珠子,本来是满腔怨愤要责问,没来由心就软了下来,说道,“你怎么过来找我?你现在应该有多远走多远。”

“林庭训不会杀我。”林缚闻着从顾盈袖身上传来好闻的香气,在顾盈袖进入林家之后,还是第一次如此近的与她挨着,比起记忆里,顾盈袖身上的香气更热烈,更诱人。

“林庭训不会,林续宗会。林续宗有生吞活剥你的心!”顾盈袖感觉林缚灼热的鼻息喷到自己脸上怪怪的,脸微微侧过去,“不错,没有林庭训的首肯,林续宗差遣不了乡营,但是你以为林续宗身边就没有其他人手?”

“那我等着他派人来杀好了,就再送一份礼给盈袖姐你也无妨。”林缚笑着说。

“什么?”顾盈袖听着林缚轻松的语气,听他言下之意,根本就不担心林续宗暗中培养的那几个手下,吃惊的问他,“你今天是要故意激怒林续宗?”

“盈袖姐,你心里是清楚的,家主最终还是要将家业传给二公子,这时候打压他,不过是家主恋栈不去,不愿意在自己死之前就当个给架空的太上皇!”林缚说道,林族有些事,很多人都看得明白,林庭训精力不济,日见衰老,但是他不甘心族中大权在他死之前就早早都落给素有野心,父子间又有隔阂的二儿子林续宗,他这些年才想着让七夫人替他抛头露面使得局面始终在他的掌控之中——这也是二公子林续宗对顾盈袖犹为敌视的缘故。

林庭训一日不放权,但不代表二公子林续宗就有一天的耐心,虽然林续宗不大可能做出弑父夺权的丑事出来,但是只要将顾盈袖这颗钉子拨掉,林续宗会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有把握逼着让他老子去当个“太上皇”。

“你真是跟以往大不一样啊,变成了一个胆大包天的主,”顾盈袖微叹的说道,没想到林缚能看透其中的微妙,心想自己这些年来的苦,总算是有人知道的,她手撑着锦榻有些吃力,想坐下来,但是想到两人离这么近,不是正好坐到他的怀里吗?顾盈袖想到这个,脸有些微烫,又说道,“今天有人传来消息说你们在县里惹事生非,我还想将赵虎抓过来教训一通,真没想到你才是那个惹事的主……”

“怎么了?”林缚问道。

“你知道你在县里救的是谁,一声不吭的就走了,对别人这么大的恩情也施恩不图报?”顾盈袖问道。

“……”林缚咧嘴笑了笑,看着顾盈袖手撑在自己面前,有一种要将搂她入怀里的想法,又说道,“有什么所图,日后从盈袖姐你这边一起讨回来说是。”

“什么话?别人欠你的,为什么从我身边讨?”顾盈袖说道,又觉得这么说有些打情骂俏的意味,耳根子微烫,正要跟他细说这事,这时候缓缓前行的马车停了下车,听见赵虎他娘在车前头问:“谁?”

顾盈袖心里一惊,这时候要是给人发现她与林缚藏在同一乘马车里,绝没有好果子吃,她手下一软没有撑住锦榻,人跌倒林缚的怀里,心尖尖提到嗓子眼,只担忧前面到底是谁拦住她的马车?

卷二东阳豪族第十七章救人性命不敢忘

马车停下来,车窗帘子给风吹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水,洒进来落在顾盈袖润泽如玉的美脸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这当会儿要是给谁发现她与林缚同乘一辆马车,便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二公子林续宗怨气真盛,铁定不会给她跟林缚活路走。

顾盈袖跌坐在林缚的怀里,眼睛紧盯着给夜风吹得拂动的车门帘子,强作镇定的问道:“赵婶,谁在前头挡路?”

“婶子,七夫人,是我?”林景昌的声音隔着车帘子传进来。

顾盈袖松了一口气,侧回身手撑住软榻想换个姿式,却抓到条死蛇样的东西,隔着裤子入手还觉得温热,才省得自己还坐在林缚怀里,一手撑在林缚的大腿根子上了。顾盈袖不是纯情少女,当然知道手下撑住的是什么东西,手慌闪开,身子没有平衡好,再度朝林缚的怀里撞去,顾盈袖手忙脚乱,手撑着林缚的胸口,滑如脂玉的脸颊擦着林缚微髭刺人的下颔,心慌乱的坐到一旁去,在马车里还不敢弄出一点别的动静来,还要强装镇定的跟马车前的林景昌说话:“景昌,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林缚痛得厉害呲牙咧嘴也不能放出一点异常的声音,顾盈袖看着他脸上夸张的表情,又觉得好笑:真有那么疼吗?心里羞涩,还是将注意力放在马车外。

林景昌走到马车跟前,他也知道礼数,只是避免说话给其他人听见:“七夫人要是遇到秀才,一定要他有多远走多远,二公子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顾盈袖看着林缚黑暗中模糊的身影,对马车外的林景昌说道:“我知道了,我现在这样子也不去找他……”这会儿后面有马车过来,顾盈袖想着林庭训等会儿从宗祠出来,要是给他遇上,都没有借口挡他进自己的马车,没有时间跟林景昌在路边说什么,跟外面的赵虎他娘说道,“赵婶,送我回大宅,我有些累了,想早些回去休息。”

赵氏自然知道马车不能在路上耽搁,在前面牵着马往大宅方向走,顾盈袖的贴身丫鬟还有两个随侍的健妇,本来可以搭坐马车,现在也只能跟着马车走路。

林景昌看着七夫人敷衍两句就匆忙离去,还以为林缚这次闯的祸太大令一直都很关照林缚的林夫人也退缩了,林景昌看着夜色下的马车背景,长叹了一声,暗道:秀才啊秀才,你就自谋多福吧,连七夫人都帮不了你,都不敢帮你。

林缚在想林景昌的事情,即使林景昌有些胆小,毕竟要留在上林渡,谁也不能开罪二公子,今天自己刀架在二公子的脖子上逼他当众跪下,是个人都知道二公子对自己恨之入骨,景昌还是跑过来找七夫人想借七夫人提醒自己,心里叹了一口气,暗道:日后有机会共富贵吧。

“你说你,该有多少人为你操心?”顾盈袖身子又探过去跟林缚耳语,担心给马车外面人听见,不耳语不行,只是刚才跌入怀,手撑住大腿根子的暧昧,这一刻在心里就像夜空中的皓月一般藏无可藏,怎么也压不住心间的绮思,身子却又要挨在一起商议对策,咬着耳朵说这样的话,恰如情人间的呢喃细语,顾盈袖只觉得身子有些发烫,努力使自己呼吸正常些,“真不知道你在白沙县经历了什么,现在也来不及细听你说这些。我想你应该已经打定好主意去江宁了,小五的话,你也听见了,那就不耽搁了。你们今天晚上不要回赵虎家了,在外面藏一夜,明天我还会到湖堰来走一趟,你过来再跟我见一面。”

“行,到前面拐角处,我悄悄下去。”林缚说道。

“你真不关心你今天救了谁?”顾盈袖问道。

“谁?”林缚问道。

听着林缚如此简洁的问话,顾盈袖恨不得在他胸口上捶一下,说道:“我二叔年前又被朝廷重新启用,在翰林学士院做了一段时间检修,这次到江东来担任巡察副使。他二十年没回过家乡,特意乘船走洪泽浦水道赴任,就想在石梁停几天祭拜一下祖宗,没想到江东会有人不欢迎他到来。”

“我就猜他是顾悟尘!”林缚说道。

“那你还偷偷摸摸的溜走,不让我二叔道一声谢?”顾盈袖嗔道,“下午时,二叔遣人来说过两天要登门拜访道谢,我二叔是很讲礼道的人,却料不到你今晚就要走路离开上林。”

“他离开石梁县都二十年未回,又怎么知道我受盈袖姐你的照顾呢?”林缚心想顾悟尘讲礼道也有限,到京城为官二十年未回,跟顾盈袖说道,“梁左任对林家子弟满腹意见,在县里识破刺客之前,我跟他们有言语上的冲突,没想到要邀功,也没有想到要留在那里自找不快,所以走了。”

“不知道二少爷林续宗有多大的决心,他要是真铁下心,只有周普跟赵虎跟着你,我不放心;明天我会跟二叔说,让你跟他们一起去江宁——行刺之后,石梁县会派兵护送我二叔。去了江宁之后,你还要万事小心。”

林缚没有说他身边不只有周普与赵虎两人,心想这些事日后再说给她听不迟。他不清楚顾悟尘给朝廷重新启用的细节,总之顾悟尘到江东担任按察副使,应该能让顾盈袖在林家不受别人欺负,也难怪林庭训在骡马市里没有表现出一点要收拾自己的意思,原来林庭训也早知道午时坐在茶酒店的是顾悟尘。

“……”林缚差点脱口问顾盈袖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子是谁,无意间抓了那女孩子胸口——嗯,没想到年纪不大,还是蛮有料的。

“你在想什么?”顾盈袖疑惑的看着林缚右捏着左掌边缘走神。

“没什么,”林缚说道,“有些事,我明天见你再说。”

从宗祠到林家大宅路不长,说不了太多的话,这会儿听见前面有马蹄奔驰的声音,朦胧夜色下就看见两匹快马直冲过来,赵氏跟两个健妇急忙拉过马车避让,顾盈袖的丫鬟都吓滚到田沟里。看着快马擦着马车错过去,惊得这边马惊恐嘶鸣,平时跟在顾盈袖身边威风惯了的健妇破口大骂。

顾盈袖也吓了一跳,就感觉林缚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低声说:“我下去了。”林缚趁着别人不在意,下了马车。顾盈袖还有着手给他轻握的余温,心里想:真是胆大包天了,连老娘的手都敢摸!将车窗帘子掀起一角,看着林缚像鬼一样的贴着院墙的阴影走向远处。

远远的看见个人影,赵虎迎过去,见是林缚,问道:“见到七夫人没有?”

“见到了,”林缚说道,“周爷呢?”

“我们在这里?”周普与吴齐藏着树丛里,就看见他们牵着马走出来,马嘴里衔着一枚细木棍,有绳子牵在马脖子上,这样马就是不会发出嘶叫。

“今夜就走?”周普问道。

“还要再留一天,你知道今天石梁县那几个刺客行刺的是谁?”林缚说道。

“是谁?”周普问道。

“就是刺客嘴里所说的应该羞愧得去跳河的顾悟尘,”林缚说道,周普不知道顾家的渊源,又跟他说道,“江东按察副使,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原来是号大人物,”周普问道,“他怎么跟石梁县知县在茶酒店吃饭?”

“这个梁左任也是素不得志之人,与顾悟尘同年中举,成为好友,不过梁左任考进士就考了九年,这才派到石梁县当了个知县。顾悟尘是在去江宁赴任途中,特意走水路绕到石梁县回家祭祖,与梁左任见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真是热闹。到底是谁想要行刺他,不让他去江宁赴任?”周普问道。

“谁晓得?这里面水不会浅。”林缚说道,“我们今晚找地方藏一夜,明天我去湖堰见一见这位顾大人,对我们有好处。”

周普点点头,认识江东按察副使绝对是件有好处的事情。

本朝在地方上设府县,没有明确的行省一级的概念。在州府之上,设宣抚使司执掌一地民政,设按察使司执掌一地诉狱并同时监察地方官吏,设提督府执掌一地军事统领辖内镇军,地方大权分由二司一府执掌。只有个别地方,或为抵御外族侵凌,或镇压民众举事,或平定强豪叛乱,朝廷会设置总督一职统领地方军政大权。总督非地方常设,所委官员悉是朝廷派出的使臣,没有固定的任期,朝廷可以随时在地方事靖之后将使臣召回,撤消总督一职。

按察使司,设按察使与按察副使,分别是正三品,正四品官衔。按察使司除了执掌地方诉狱之外,还作为中央都察院下派到地方的监察机构,承担有监察地方官吏的职责,按察使通常兼都察院副都御史,按察副使通常兼任都察院佥都御史的官衔。按察副使才正四品的文职,看上去品级不高,由于拥有监察地方官吏,上奏天听的权限,实际上却被视为只比宣抚使,提督,按察使略差的地方大吏。

按照林缚的理解,顾悟尘差不多等同于后世的省政法委副书记兼中纪委委员。

卷二东阳豪族第十八章私养寇兵

这时下寒冬将至,深夜里路埂,田野也早早降了霜,天空皎月如玉,照得霜地也是莹莹皎然。二公子林续宗趴在马车里的软榻上,让人将车帘子卷起来,他看着路两侧的霜地,远处就是他在上林溪南岸的私园望乡楼,望乡楼矗立石梁河西岸,东北角上的楼檐角上悬挂着桐油纸风灯,就在夜空下的红色暗星。

今日之辱若是能忍,这些年来辛辛苦苦在族人里建立的威信却化为灰烬,叫人如何堪对?

林续宗趴在锦榻上,无法动弹。虽说行刑人手里留了情,也没有给扒光屁股,林续宗还是给带刺的铁鞭子抽打十下,鞭鞭见血,这时候敷上药,清凉之余还有火辣辣的痛。那铁鞭还是林氏先祖为高祖侍时的趁手兵器,林续宗他也不晓得这么一件战场用于厮杀的兵器为何了沦落为供在宗祠里族人违返族规才会拿出来的刑器,大概吸足血的缘故,这两支铁鞭乌黑镫亮,即使长时间不去碰它,也不会生锈。

寒风里隐隐传来风铃声,叮当作响,踏过石板街的马蹄声清脆的在夜色中由远及近。

听着马蹄声响,林续宗撑起身子来望着远处,就在园子门口,他让人将马车停下来,过了片刻,就看见十几个骑马黑影出现在视野里。

突然出现的骑客令马车边的仆役十分的紧张,林续宗嘴角掀起,露出冷冰冰的笑容,看着那十几个骑马面目在眼前渐渐清晰,心里冷笑:旁人都知道我林续宗好马,也慷慨买马,乡营乡勇都是步卒,却没有人问我这些年添置的战马藏于何处?

望乡楼东北角有片小林子,阴影处藏着几个人影。

“这狗日的,果真私下养寇!”赵虎捏着拳头,看着林续宗在望乡楼园子北口跟十几个骑士相会,“在乡营时,倒是有些传闻,只是难以置信。”

“为使石梁县草市皆集于上林渡,使上林渡草市之利都归于林家,私下养寇并不能算什难以想象之事,”林缚倒认为林家私下养寇兵也合乎他之前的猜测,眼见为实,心里自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想他以后去江宁发展,而与秦承祖他们私下勾结,在官府眼里一样大恶不赦,即使大恶不赦又有何妨?不过他又略带轻蔑的说道,“二公子雪耻的心思倒是迫切,可惜不能遂他的愿,真对不住他。”

“这两年,上林里有什么事务,家主都很少出面,都是七夫人跟二公子分开来处理。二公子今天跟只狗似的给你拿刀架在脖子上一声不敢吭的跪在骡马市的泥地上,他不找回场子来日后如何能服众,更不要说去压制七夫人?”赵虎倒是不笨,在一旁也幸灾乐祸的说道。

在林子里潜伏了片刻,看见那十多个骑客在林续宗耳提面命一番后就潜行离去,林续宗也乘马车在仆役的簇拥下进了园子,林缚站起来振了振积了薄霜的衣裳,说道:“林续宗私下里藏的寇兵就算还有,大概也有限了……”他们站在林子里里,等潜伏更近处窥伺的吴齐回来。

即使看见林续宗与仆役进了园子,林续宗私养的寇兵也都策马离开,吴齐返回时也是十分的谨慎,赵虎即使眼睛盯着吴齐返回的路线,也是等到吴齐潜回到跟前十多米处才注意过腰荒草在月下给风吹动的痕迹有些异样,赞叹道:“乌鸦爷真是好本事?”

“捉猫偷狗的本事,不值一提。”乌鸦吴齐嘿嘿一笑,黑瘦的脸露白得耀眼的牙。

“你也就捉猫偷狗的本事,乡下人能有你这口好牙?”周普说道,他不忿吴齐没有出海也不肯将陌刀跟桑木弓还他,吴齐借口周普日后要跟林缚去江宁也是出现在明处,平时随身带把环首腰刀已经相当显眼,不是他平时隐身藏在暗处。

“听到些什么?”林缚问吴齐。

“他们总共大概有七八十人,都有好马,他们不知道我们要走的方向,只是撒开来搜索。七八十人撒开的网子,带一百人穿过去都不怕给发现,就怕白天有人会给他们通风报信露了行踪。我们现在就去湖堰,才不怕白天会给人看过行踪来。”

林缚点点头,他在湖堰给识破行踪,他们大不了策马远驰,但是事情传出去,只怕会给林续宗用来煽风点火对七夫人不利。当下就不再犹豫,借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过林子,望着铁幕山黑漆漆的影子走过去,他们的马就藏在山脚下的一座猎户草寮里,陈恩泽也先让人接过来等候。

在草寮里牵过马,又往山上行,山腰林深处的一个山坳才是吴齐他们在东阳的真正藏身处。

此次随乌鸦吴齐到东阳的流马寇共有六人,都会藏在暗处听候林缚,周普的差使;骡马市上,吴齐只带两人现身,等着林缚跟周普过去接头,没想到惹出这些纠纷出来。

林缚在宗祠之外密会七夫人后得知今日在石梁县里所救之人乃江东按察副使顾悟尘,决定不急着离开上林里去江宁。要是能借着顾悟尘的东风去江宁,总比他一个得罪家族,被迫离乡背井的举人流落江宁强得多。

林缚也担心周普与陈思泽的编户入籍会有问题,石梁县里有对林家巴结讨好的,但是也有跟林家不对付的,林缚之所以在骡马市对林续宗断然发难,就是要制造“得罪林家强势人物不得不到江宁避祸”的假象。这样一来,石梁县里即使有人想挑周普,陈恩泽身籍的瑕疵,也无法找他们去对证。另外,他一个举人离开家乡东阳府,偏偏到江宁府求发展,总也要有一个合适的借口,总不能再跟别人说自己是为苏湄而去。

另一方面,林缚心里也清楚七夫人是很希望自己能在上林渡助她一臂之力,即使自己不是以前的自己,既然占了这具躯体,应有的担当还是无法推脱。说起来,顾盈袖只是林庭训推出来压制二公子林续宗过早争夺族权的一枚棋子,一旦林续宗的野心不能遏制,顾盈袖的处境就会相当的危险。今天这么一折腾,打击一下林续宗的气焰,自然也就能压制他的野心。

赵虎见吴齐他们即使是寻临时落脚地也如此谨慎,心里十分的佩服,待走进山坳里,看见林子里藏着不下于六十匹良种马,马嘴上都套着马嚼子,偶尔有马喷一个响鼻,在林子却丝毫不觉此间有异常,赵虎这才大吃一惊:“你们怎么有办法将这么多马带进东阳?”

“林爷跟周普又去江宁又去崇州,圈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我们就直接离亭湖赶到东阳,找了这么一处藏身地,半个多月的时间,化整为零,从淮上将这些马都带了过来。”吴齐颇为骄傲的说道,化整为零,隐迹藏踪是他的拿手活,不然秦承祖也不可能让他负责此事。

秦承祖等虽然纵横淮上多年,但是他们更多的是过着自耕自种的寨居生活,日子过得清贫,不比那些打家劫舍的真正马贼宽裕,他们并无积蓄,最大的一笔财产,大概就是那仅剩下来的上百匹马。

海岛上人都难养活,自然不能将食量是成年人十多倍的战马带上岛去。虽然心里不舍,这些战马都要在岸上卖掉,换成银子购买物资运往长山岛,他人才能在长山岛上艰难的活下去并站住脚。

在林缚跟周普离开后,秦承祖他们在淮安府新浦县已经将四十多匹良种战马出手,换成一船物资先行去长山岛,但是他们在淮上还养有着一批良马。

六十匹可当战马的良种马在当世是相当可观的一笔财富,林续宗在骡马市甚至愿为其中十匹良种马出三千两银的天价。

吴齐领回淮上处置马匹的才六个人,吴齐心知若与那些急需战马的山寨或乡豪私下接触售马,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些马给这些个人吃肉不吐骨头,吐血不吐沫子的人给强抢过去,连他们卖马的人都会陷入险境——私下交易不行,他们更不可敢公开的到官市去售马。

原先是计划将这批良种马偷运到上林渡分批出手,然而事事总不会遵循计划去发展。林家的贪心是一个原因,林缚跟周普他们都不会幼稚到认为林续宗真会出高价买下这些马,林续宗私养寇兵,那些没来路,身份不明的外乡人在上林渡出售货物离开上林渡被打劫的事情倒不是只发生过一起两起;林缚在上林渡的身份跟地位还不足以让林家压抑住对六十匹马的贪心,公平的进行私下交易。

“你去挑一匹吧。”吴齐指着林间的马跟赵虎说。

“真的!”赵虎难以置信,东阳府一头耕牛就要六七千钱,普通套车驼货的马都是耕牛的两倍价,赵虎虽然一直都羡慕骑在马背上威风凛凛,但是骑乘马的价格更令他退缩,更何况这些个驰骋淮上的战马。

赵虎欣喜的走进林子去挑一匹最合意的马,林缚与周普还有吴齐找了树根一屁股坐上,看着这些战马发愁,他也不能因为自己是个举人就牵着六十匹良种马到官市上去出售,林缚想着明天还是要跟七夫人商量这事,至少要在上林渡消化掉一批,不然都带到江宁,目标也太大些。

卷二东阳豪族第十九章车藏银妆刀

铁幕山位于在上林溪与石梁河新河的东南,山不高,主峰才七十余丈,范围却广,丘陵绵延数十里。

夜里降过温,从上林去湖堰的黄土路都冻上,马车辙驶过发出吱呀的响声。两辆马车,前头那辆坐着随侍的丫鬟,婆子,还有四名挎刀健仆骑马在前面引路。

这年头强盗多如牛匪,东阳府的民风又彪悍,即使林家在东阳府声名赫赫,也不意味着就绝对没有三两剪径小贼将主意打到林家头上。

顾盈袖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掀起车窗帘子,昨夜在马车里跟林缚说话太急切,心里也慌乱,都没有来得及问他夜里藏身何处,看着远处的铁幕山在蔚蓝天空背景下的青黑山脊,想着林缚当夜不离开石梁县,多半会藏身铁幕山中,昨夜天寒,不晓得他们身上寒衣单薄不单薄。

很明显,不甘受辱的林续宗在昨夜已经有所动作,虽然不知道林续宗都派出哪些人替他雪耻,但是上林渡的氛围明显不同往昔。顾盈袖早间坐车出门时,也有人鬼鬼祟祟的跟着,顾盈袖发恨让人将那两个跟踪的人抓到眼前来抽了十鞭子,抽了血肉淋漓才将他们赶走。

顾盈袖这时候又有些担心了,要是林缚他们夜里的藏身地给发现,或者在他去湖堰的路上给发现怎么办?心想应该让他昨夜就当机立断的离开东阳的,他们有快马,一夜就能到江宁,林家势力再大,也不敢在帝国南都的江宁惹事生非,等他去江宁后再跟二叔他们见面不迟。

这时候担心也没有用,想着他这趟回来,跟以往的他截然不同,也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穷酸儒,也不再是那个给狗追咬会哭鼻子的小男孩了,也许不用再为他担心了。

顾盈袖坐马车里心思百转千回,冬季草木凋敝,绵延山岭看上去有些萧索,倒是分布茶园的山头葱茏依旧,只是颜色不比初春发芽时的鲜活。

东阳铁幕山茶虽然不能跟西湖龙井,太湖吓煞人香那些名茶相比,但也是闻名周边府县的物产。这茶山,茶园也是石梁县甚至东阳府境内豪族争夺的对象,林家不争茶园,却凭借世勋豪族的便利与朝廷对茶叶的专卖制度,牢牢控制着茶叶贩运出石梁县的渠道。

顾盈袖心想顾家原也是石梁县官定茶商之一,最兴盛时,每年经顾家名下的货栈运往各地的东阳铁幕山茶高达五万斤,而顾家破落后,顾家族人名下的茶园,茶山虽然不少,但是没有政治上的庇护,又丧失专卖的资格,每年所产茶叶只能以低廉价格出售给官定茶商,额外还要承担繁重的茶税。

这十年来,被茶商与茶税双重压迫而家破人亡的族人不知凡几,顾盈袖看得心焦却束手无策。虽然她现在能插手林氏族中事务,对着林氏族人指手划脚,因为她背后站在林庭训;一旦事情涉及到林族及族众的利益,上上下下的眼睛都瞪得雪亮,顾盈袖知道自己若是有所偏颇帮扶顾家人,马上就会有人迫不及待的跳出来指责她的不是。

顾盈袖心里想着二叔此次能重新得到朝廷的信任并获得重任,对顾家重新振兴是难得的良机。

“前头就是湖堰里了!”坐在马车前头的赵虎他娘赵氏掀帘回头告诉七夫人就要到湖堰里了。顾盈袖看着前头湖光荡漾,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到铁幕湖了,问赵氏:“你说秀才他们人到湖堰没有?”

“都日上三竿了,应该到了吧?”赵氏昨天还为林缚得罪二公子担心,后来又听说林缚跟赵虎昨天在县里识破刺客救下顾悟尘,就没有多少担心了。穷人本来就是命贱,要是江东按察副使都不能保住林缚跟赵虎,赵氏也不会再去抱怨命运的不公。

马车沿着铁幕湖北岸继续前进,又行了三四里地,都能看见顾家大宅的檐角了。这栋宅子还是顾悟尘年前获赦担任翰林院检讨之后才归还给顾家的,可惜顾家直系除了顾悟尘这一房外,就没有其他继承人了,顾盈袖的幼弟也早在十年前死于疫病,老宅差不多有十年没有修葺,远远看过去,破败不堪,东山头的院墙还塌了一截,露出丑陋的缺口。

顾盈袖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再对顾家事务指手划脚的,不要说什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仅仅是她嫁给林庭训为妾这事,在那些一直抱着顾家是世宦大族荣耀观念的族人看来就是奇耻大辱。这也是顾悟尘一家悄悄返回石梁祭祖六七天后,顾盈袖才能够回娘家的缘故。

顾家该依靠谁才能重新振兴呢,会是那个从未谋面的顾嗣元堂弟?

顾盈袖胡思乱想着,前头有杂乱的马蹄声都没有听见,只是感觉马车停了下来,她掀起来车帘想问为什么停下来,却看见大家眼睛都盯着远处四五百步的旷野。

顾盈袖看过去,大吃一惊,几匹快马驼着人正仓皇正往村子里逃去来,后面六七人手里挥舞着在太阳底闪耀雪亮寒光的马刀拍刀追赶。

天清云缈,人的视野也远,顾盈袖瞬时认出前面狼狈逃跑之人正是林缚,周普还有昨天在骡马市见到的两个外乡人,骤然间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林缚骑马水平非常糟糕,在高速的奔驰中,还是在周普与另外一人左右夹持着才勉强趴在马上没有摔下来。

林缚,周普跟一个外乡人在前面三马并驰,另一个外乡人骑术极好,骑在马背上,手里拿着张弓还时不时发箭射后面的追兵,只是他骑在高速奔走的马背上,后面追兵眼睛又盯着他,能叫他射中才叫有鬼呢。不过追兵也有效的给干扰掉,不时的要拨转骑向躲避飞箭,不然以林缚随时都会掉下马的骑术,只怕早给追上了。

这十多匹快马往村子而来,马蹄踏在冰土上惊如奔雷,也惊动了村子里,只见陆陆续续的有二十多个披甲将士策马出来,紧盯着往村口冲来的十多匹快马严阵以待。

顾悟尘昨日遇刺,惊动东阳府。要是顾悟尘在赴任途中给刺杀,东阳府知府未必会给砍头,丢官弃职那是肯定的。东阳府知府怕石梁县的刀弓手人手有限对顾悟尘护卫不力,接到通知后连夜从东阳府兵马司营下调了一队骑兵精锐过来准备护送顾悟尘去江宁。这会儿听见外面快马如奔雷,东阳府骑兵只当大胆的刺客聚众袭击村落,仓促间都披甲上马到村口严阵以待。

林缚他们跟后面追兵,手里都有兵器,一前一后逃跑追逐,东阳府骑兵也辩不清敌我,齐刷刷的将弓箭拿在手里,骑兵小校嘴里大叫:“冲击村落者,杀无赦!”其他骑兵也一并大叫,并有人射出响箭警示。

顾盈袖手拽紧着车帘子,长指甲都戳进肉里也不觉,眼见林缚他们就要逃进村子里,没想到官兵怀疑他们是演戏的刺客同党挡住不让他们进村。顾盈袖心里又恨又急,忍不住要破口大骂,命令随行四名健仆下湖堤去救人:“快去救林秀才!”

“家主只命令我们严加保护七夫人的安全。”为首健仆不为顾盈袖的话所动,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湖堤下的追逐战。

“你们去不去救人?”顾盈袖从赵氏抢过马鞭一鞭子朝那为首健仆抽过去,嘴里厉声骂道,“你们都清楚是二公子要杀林秀才。你们怕得罪二公子,难道就敢得罪我吗?信不信我也能让你们生不如死?”

顾盈袖这鞭又狠又准,那人躲让不及,给抽在脸上,哀嚎着滚下马,却也借鞭伤装死躺在枯草地上不动弹;其他三名健仆都远远策马避开,死活不敢下去救人。

顾盈袖跳下马车,朝倒地健仆身上又急又恨的踢去。那健仆却抱住头反趴在枯草上任顾盈袖在他身上踢打,而其他三名健仆远远避开却眼带轻蔑笑意。

顾盈袖眼看着林缚他们在村子面前被迫停下马来,七个追兵只有百步距离,心里又痛又急,情知林缚这趟凶多吉少,她朝四个不肯听她命令的健仆说道:“你们终是不肯听我的命令……”转身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子取出一把仪刀来。这是她平时放在车上护身所用,也许对女人来说,随身放把刀更大的用处是在被歹徒劫持后为保贞洁自杀所用,顾盈袖不喜欢那种短银妆刀,马车里藏着跟杀人腰刀无多大区别的仪刀。

赵氏只当七夫人发疯了要冲下去救人,忙跳过去抱住她的腰,哭喊道:“七夫人,林秀大吉人自有天相,我们快进村子,找到顾大人求他们救人才是要紧……”她没有看见赵虎跟林缚他们在一起,只当儿子已遭不测。

其他三名健仆都怕顾盈袖出意外,再策马围过来,挡着下湖堤的路。

“你放手,”顾盈袖冷静的吩咐赵氏说道,“我穿着襦裙,骑马不方便,你骑马去村子找我二叔,就说他的救命恩人就在村外给人追杀……”

赵氏松开手去牵马,却见顾盈袖抽出刀猛的朝还趴在地上装死的那个健仆脖子上刺去。健仆哀嚎着捂住鲜血喷涌的脖子,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刀会是七夫人刺来,在枯草地里翻滚了两下,就挣扎着死去。

“去救人,你们要是袖手看林秀才给贼人杀死,我要你们跟你们的妻儿都生不如死!”顾盈袖拿着刀口滴血的刀,平静而残酷的说道。

卷二东阳豪族第二十章诱杀

那个为首健仆的尸体横卧在湖堤外侧倒伏的枯草里,鲜红血液从脖子梗汩汩涌出,洇红一大片枯草,顾盈袖绿袄翠裙,手里拿着滴血的仪刀,站在洇开的血液旁,仿佛一幅触目惊心的印象派作品。

那骑在马背上的三个健仆当然不晓得什么是印象派作品,只是七夫人表达她决心的一刀强烈的冲击着他们的心,令他们不敢再无视或质疑七夫人的话,至少这时候不敢。也来不及替趴在枯草堆上已经死透的同伴兔死狐悲,三名健仆都拨出手里的佩刀,拨转马头朝湖堤急驰而去。

即使三名健仆心里都清楚追杀林缚的那些流寇都是二公子派出来雪耻的,他们要在这里将林缚救了,势必会得罪二公子,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得罪二公子至少暂时没有生命之忧,也不会累及家人。

看着三个健仆拨马撒蹄下了湖堤,顾盈袖倒似散尽全身力气似的跌坐在枯草堆上,也不顾溅了满身的血迹,手撑在枯草上盯着湖堤下看。

丫鬟,婆子们都吓蒙了,脸色煞白的看着顾盈袖,平时都知道七夫人是个厉害的人,可谁都无法想象她今日是会如此干净果决的手刃不听她命令的仆从然后强迫其他人下湖堤去救人。顾盈袖跌坐在那里,地上冰冷,丫鬟,婆子们本要去搀她站起来,或给她递一张秀墩才对,只是这时候大家都给怔住,连顾盈袖的贴身丫鬟也脚下生根似的不敢上前伺候。

赵氏见七夫人杀人,心里虽然也异常的震惊,但是她跟七夫人一样,都关心湖堤下林缚以及到现在还没有出现的儿子的安危,见那四个护送的健仆不肯听七夫人的命令下去援手救命,她也恨不得杀死他们。即使心里想,但是看到七夫人手刃一人,赵氏还是受到很强烈的冲击;她走过去将七夫人搀起来,一起看向湖堤下的旷野。

三个健仆策马下了湖堤,离林缚那边还有四五百步远,而林缚他们进村的道路给东阳府骑兵挡住,退路已经给追上来的寇兵封堵,只能勒疆下马,将这些贼人杀退。

顾盈袖能看出周普跟那两个昨天在骡马市出现的异乡人皆勇武,但是追击他们的流寇有七人之多,看着林缚在勒缰时几乎给甩下马,顾盈袖就担心周普跟那两个外乡人能不能保护林缚不受伤害支撑到这边过去支援。

接下来的局势发展就远远超过顾盈袖的想象。

顾盈袖就看见林缚跌下马来,在地上打了滚又没事人样的站起来,朝堵住村口的东阳府骑卒大声叫喊,这边隔着远,顾盈袖也听不清楚林缚在叫喊什么,猜想他大概是告诉堵住进村路口的骑卒正是他们昨天中午在石梁县识破了刺客刚救了顾悟尘的命。

东阳府骑卒不为所动,他们人手也不够,要是对方狡计骗他们再杀一个措手不及怎么办?倒是看见有一人骑兵返回村里,大概去请顾家人出来验证。

周普跟两个外乡人都下马来,只见原先那个拿弓在后面干扰追兵的外乡人将手里的骑弓跟仅剩的三支箭都扔给周普,周普接过弓箭,挽弓搭箭,还有两支箭衔在嘴里。那个外乡人在骑背上表现出来的箭术已经够好,这时候见他将骑弓交给旁人,追击的七个流寇自然也小心谨慎起来,冲到骑弓射程边缘就翻身下了马,牵着马前行,他们的身子藏在马的侧后往前冲。

周普却不犹豫,先射出一支箭,射中一匹马的脖子,趁马扬蹄痛嘶之际,又迅疾无比的射出第二支箭,扎进一名流寇的胸口。顾盈袖也见过乡勇们表演过箭术,只觉周普的箭术上林里乡勇中无人能及。

只是这时候周普手里只剩一支箭,对方却有六人,给她迫使着去救援的三个健仆还没有策马走出四五十步远。顾盈袖知道周普一人勇武也许不畏这六个流寇,但是她担心周普无法在人手只有对方一半时还能保护好林缚的周全。这几个流寇即使在东阳府骑卒眼前杀人也无所谓,可见杀林缚的决心有多强。

却在这时,远远的又有马蹄声奔来,顾盈袖心里一惊,难道还有流寇追来?林续宗私养的寇兵本来就远不止七八人,站在湖堤上居高望下,看着从东北,西北两角各有两匹快马朝这边奔来,马背上皆佩有弓袋,箭囊,顾盈袖都觉得心凉了半截,周普跟两个外乡人对付六名流寇都未必有十足的握住,何况来人都带着弓箭。然而后面赶来四人在迅速接近六名流寇侧后百步处就翻身下马,从马背拿出比骑弓长了三分之一的硬弓,正犄角的对着那六个实际上给围困在中间的寇兵“嗖嗖嗖”攒射,大约各自射了半袋箭,那六个流寇身上各插了五六箭扑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血流了一地。

眼前的变局让湖堤上,村口观望的人都吃了一惊,那三个要赶去救援的健仆也远远的勒住马,不知道是进还好退还好。

顾盈袖倒是明白是怎么回事,林缚摆明了这是在诱杀二公子林续宗这几名私下豢养的寇兵,难道他昨天夜里在马车上会说“等着他来杀好了,再送一份礼给盈袖姐”的话。

发生的时间很短,顾家还没有人出现在村口指认林缚等人的身份,那队东阳府骑卒看着林缚他们诱杀流寇的厉害手段,也情不自禁的紧张起来,自然更是严阵以待不让他们接近村子。

顾盈袖就看见林缚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笨拙的爬上马背,跟周普还有那六个外乡人朝这边策马而来。

林缚骑马上了湖堤,也是有些笨拙了下了马,看见枯草地上的伏尸,似乎知道刚才在湖堤上发生什么事似的,径直跟顾盈袖说道:“怎么七夫人是来见顾大人的?”

顾盈袖恨不得在他胸口上扎一刀,刚才一颗心差点跳出嗓子眼来。林缚对枯草堆上的伏尸视而不见,顾盈袖却要强忍住杀人后的恶心劲,强作镇定的跟三名健仆以及丫鬟,婆子们训话:“林家弟子遇难,谁敢袖手旁观,他,赵能就是榜样!回去后,你们就说他是为林秀才给贼人杀死了,他家里人还能得族里抚恤,知不知道?赵婶,扶我回车里,给冷风吹得头疼。”

赵婶还是有些担心赵虎的安危,但是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泄漏七夫人跟林缚约好在湖堰见面的事,只有先扶七夫人进马车。

三个健仆跟丫鬟,婆子们哪里还敢吭声,只将尸体抬到前面的马车里,将那匹无人骑的空马系在马车后面。

虽说朝廷法令要主家不得肆意对仆役动用私刑,禁止无故杀害。事实上在宗族权力横行的乡村,乡豪大族无一不用私刑当成一个重要手段震慑仆役跟族人。即使私刑伤了性命,给告到官府,官府又非常公正的给这些仆役申冤,对无故打死仆役的主家也只处了三年的流放。

今日事出紧急,有护卫之责的仆役抗命不救援主家,给主家一刀杀了就算告到官府也不过是处以罚银罢了。

顾家人终于出现在村口,正是昨天出现在顾悟尘身边的中年护卫。

听到消息说刺客聚客奔马来掠,杨朴为这些刺客胆大妄为震惊之余,使东阳府派来护卫他们的骑兵到村口阻截,不能让刺客进村祸害了顾家族人,他则留在顾悟尘的身边,贴身护卫其安全。没过多久东阳府骑兵派人来报说是有人自称是顾大人的救命恩人,正给那七八个以为是刺客的人围攻。杨朴瞬间想到昨夜在茶酒店识破刺客的林缚,他不能让顾悟尘到村口冒险,自己赶忙到村口来。要是顾大人的救命恩人因为这边袖手旁观而给贼人围杀在村口,不说内心愧疚,要是传将出来,顾大人将成为官场上的笑柄:谁会如此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

杨朴看着田地里那七个给箭射杀的流寇,战斗已经在他赶来之前结束。还有三匹马躺在地上,一匹马已经死透,另两匹马中了箭,血流了很多,蹄子扒着地,鼻喷着白雾,也堪堪要死去,另有几匹马已经奔逃到远处,东阳府骑兵也派出四个人分头去捉。

就看见林缚骑马跟着顾盈袖的马车后面缓缓下了湖堤,还有一队骑士尾随其后。

“杨叔,”顾盈袖看见杨朴到村口来,让赵氏将帘子掀起来,跟林缚说道,“杨叔二十年前就跟我二叔去燕京了……”

林缚之前就听人提起过杨朴,只是昨天相见也不认得。

杨家在顾家为仆已经四代,杨朴在年轻时就是石梁县武秀才,只是本朝武不如文,考中文秀才,文举人就有功名,考中武秀才,武举人却要去军队积累军功才会有功名。杨朴二十年前没有想着从军搏个功名脱离贱籍,而是陪顾悟尘去燕京参加会议,随顾悟尘在燕京一留就是二十年。

“林举人,刚才真是对不住了,护卫顾大人重责在身,希望林举人能够体谅。”东阳府骑兵领头的是东阳府兵马司营下的一名云骑副尉,从八品的武官,他也知道刚才将人拒之村外的做法很得罪人,这时候也过来赔罪。

林缚没有说话,后面骑在马上的吴齐冷哼道:“大概是我等看上去形迹可疑,值不得你们信任,那就也不停留打扰了。”朝林缚抱拳说道,“林秀才,我们后会有期。”

也不是一定要将话说得难听,但是吴齐他们要急于脱身返回藏马处,自然要将话说得难听些,乌鸦吴齐跟其他五人都拨转马头朝远处驰去。杨朴跟东阳府骑兵云骑副尉都心想这些人怎么这么难伺候?但是他们有错在失,看着吴齐他们策马远处,都忘了要挽留他们。

云骑副尉看着远去的吴齐等人,心里还想:快马硬弓,精擅骑术,本来就是形迹可疑啊。但是他也不会触霉头的说这个,这年头哪个大族手里没有些私兵,心想林举人不给气走就好。

卷二东阳豪族第二十一章移祸之计

扮成外乡贩马客的乌鸦爷吴齐等人策马而去,东阳府骑兵分出好几人去追逃散的马,杨朴走到田地里,看着那些给射杀的尸体,鲜血渗进冰土里,洇开好大一滩。

杨朴抬头看了看远处,心里估算着射箭的距离以及铁簇箭钻入肉骨的深度,心想刚刚离开的六人,至少携有两张上品强弓,心想这种弓在军队也是极抢手的紧俏货,没想会已经有流落民间的。

林缚不动声色的跟过去,朝杨朴拱手说道:“昨天夜里七夫人托人捎信给我,才知道昨天在茶酒店冲撞了杨叔跟顾大人,今日与家仆犹豫着要不要过来给顾大人谢罪,在路上徘徊时,遇到几个马客说我昨天在县里坏了他们好事,几个人就来围杀我等,一路给他们逼到这里,还都多亏东阳府诸位兄弟在一边替我们观阵助威,林缚才能够与家仆在那几个外乡贩马客的帮助下将贼人尽诛——那几个离开的外乡贩马客是林缚在亭湖时认识的。”

杨朴昨天给顾悟尘派去见顾盈袖,知道林缚在白沙县遇劫匪一事,听林缚非常客气的唤他“杨叔”,对林缚感观好了一些。虽觉得这些外乡贩马客身上还是有可疑之处,也没有去细想什么。

顾盈袖顾盼生姿的美眸看着林缚在那里胡说八道,地上倒着几个人明明是二公子派人雪耻的,他却指鹿为马说他们是昨天刺客的同党,他显然也不担心这些个流寇会复活戳穿他。要是二公子知道他派来雪耻的寇兵不仅给诱杀,还给坐实刺客同党的罪名,他在吐血的同时,大概会更担心官府追究刺客会追究到他头上吧——即使林家在东阳是首屈一指的豪族,又是世勋宗族,刺杀江东按察副使这样的罪名也足够让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小心应对吧。

顾盈袖仔细想着林缚此计的刁辣之处,林缚却一本正经的蹲下来仔细察看地上的尸体,将流寇所用兵器递给杨朴看:“这环首直刀上有‘轻翼’二字铭文,恕林缚见识浅薄,东阳府境内,无论镇军,还是东阳府兵马司,抑或诸县刀弓营及东阳府境内在名册上的乡营,都没有冠以‘轻翼’旗号的……”

杨朴看了看刀,又弯腰下来将死者的外衣掀起来,里面穿着皮甲,皮甲边上也烙着‘轻翼’二字,他也不怀疑林缚的话,说道:“也许是哪家养的私兵……”

给东阳府派来护卫顾悟尘的那个骑兵云骑副尉更加听不出林缚在胡说八道,他凑过来说道:“林举人在何地遇到这伙刺客同伙?我即刻派人回东阳府禀明此事,请兵马司调兵进石梁搜捕刺客同党……”

“我在上林渡南头的望乡楼左右给这些人缠上,无路可逃时,想到东阳府会派兵保护顾大人,于是朝这边逃来……”

那个云骑副尉不是老兵油子,听林缚如此说,更是心慌。

眼前这位林举人昨天识破刺客对按察副使有救命之恩,今天给刺客同党报复追杀,逃到这里来是寻求庇护,他们却袖手旁观,还阻挡他们逃进村子里,要是给一状告到兵马司,他的前程就算是彻底的毁了。

杨朴经验老练些,心想:有那些个外乡贩马客相助,林缚根本不用像兔子似的逃跑,他多半是将这些刺客同党诱来邀功的。他并没有急于让云骑副尉立马派人将此事知会东阳府,只说道:“这事禀报我家大人之后还是先知会石梁县……”

那个云骑副尉忙附声说好,派人将这些个刺客同党的尸体还有马跟兵器看好。

顾悟尘身形削瘦,一袭青衣在寒风尤显得身子的单薄,下颔无须,唇上有两撇胡子,虽说才刚四十岁,却一脸皱纹,有几分老态,他站在宅前眺望村口。

先是有人禀报说昨天林举人给刺客同党追杀到村口外,他命杨朴速去村口与东阳府骑兵捉拿刺客同党,勿使林举人受刺客伤害,接着杨朴又派人回来禀报说刺客同党全都身亡,不仅当林举人,大小姐也坐车到了村口,他就再也坐不住,走到宅子门口来。

离乡二十载,世宦之族破败成今日模样,大哥爱女却给比大哥活着年纪还大的糟老头当小妾,个中滋味,令顾悟尘心里很不好受,这一切都是他当初年轻气盛妄议靖北侯案所致,他大哥寄他的私信因为有议论朝政的言语也给按了个不敬的罪名判了流刑,夫妇二人与一名仆妇因疫病死在流放途中。

看着杨朴与昨天在茶酒店里见过面的林举人同一辆马车行来,马车帘子掀起来,依车厢壁而坐的美艳少妇依稀有大嫂的模样,顾悟尘满眼浊泪情难自禁。

“你看看,看到袖娘应该高兴才是,你这成什么样子?”顾悟尘结发妻子含泪埋怨道。

怎么高兴得起来啊?顾悟尘心里悲叹,族里那几个长辈都说袖娘给顾家的死对头林庭训当小妾,有辱顾家门风,一致抵制请她回来参加祭祖,自己回石梁县已有四天,这才是第一次见到分隔二十年的亲侄女,叫他如何能高兴起来?族里的这些老人还是他让人三邀四请才勉强出来一起吃这个家宴。

顾悟尘想着自己还是要在外当官,顾家的事情也无暇插手,盈袖日后还是要托付这些长辈关照。

要没有村口的变故,顾盈袖也许会哭得稀里哗啦的,这时也眼睛给泪水充盈的下马车来,给顾悟尘夫妇敛身施礼:“叔叔,婶婶,袖娘今日终是见到你们了……”

“真苦了你,孩子。”顾悟尘将亲侄女,睁眼看着,“我给困在冀北军屯时,时常想要是死于北地,要如何才能有脸去见你爹娘?害你一个女娃在东阳吃这么多苦。”顾悟尘说道。

顾盈袖也是大滴的泪珠垂下来,给顾悟尘夫妇搀着进宅子,其他顾氏族人都说叔侄能相见就好。

前面簇拥着一堆人,顾家人也正为亲人相见感动,一时也顾不上林缚;林缚与周普跟在后面进了宅子。

院子里站着昨日在茶酒店见过的那个青年,给林缚无意抓到胸口的那个少女换了一身浅翠的少女装束,十五六岁,比顾盈袖稍矮一些,婷婷玉立的站在腊梅前,年纪虽少,已是十分的清丽明艳,她倒是一眼就看见跟在众人之后进院子的林缚,红唇未语粉面已红,低头想装作没看见林缚,又情不自禁的想再看他一眼,刚一抬头却见林缚的眼神恰好也看过来,少女瞬时惊羞的低下头,有着做错事给发现的惊慌失措。

少女大概第一个看到顾盈袖身上的血迹,她低着头,看到顾盈袖裙幅与绣鞋上的血迹尤其的明显,不像红染,震惊的捂起娇嫩的红唇,不知道村口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疑惑的朝林缚看过来,林缚只是对她露齿一笑。少女又是羞意涌上心头,扭头先跟着家人进了堂屋。

“啊!袖娘你身上这血迹……”进堂屋后,顾氏搀着顾盈袖要让她先入座才看到她身上的血迹,惊讶的问道。

“不会在村口给刺客伤着了?”顾悟尘惶然问道,他对亲侄女满心愧欠,不能再看到她出什么意外。

“不是给刺客伤着,”顾盈袖倒是镇定,只是这事说出来太破坏气氛围,还是淡淡的说道,“林秀才给刺客围杀时,我身后几个刁仆抗命不肯去救,给我杀了一人,裙子上的血都是那领头刁仆身上喷溅出来的,侄女倒没有受什么伤……”

堂屋里满满当当一屋子人正为亲人相聚的感动唏嘘感慨,这瞬间声音仿佛给什么妖怪吃掉一声,鸦雀无声起来,众人都面面相觑的看向顾盈袖,看她纤瘦略有些苍白的美脸怎么也不像能杀身边仆人的女人!

顾氏搀着顾盈袖的手臂倒想抓着一件烫手的物件似的忙丢开,丢开后才惊觉发应过大了,想要再去搀她的手臂又是异常的尴尬。

顾悟尘这些年经历磨难也多,虽然对亲侄女在此情势下有胆气杀人很震惊,但是也没有将她当成怪物,见大家当怪物似的盯着自己家的侄女,便大声说道:“好,好,这些年来我就担心顾家七零八落你会给人欺负。我流放军中时,看将军统兵,将令不行,也是抓住领头的校官砍头,袖娘有当将军的威风……”

“烈女传里都说巾帼不让须眉了……”顾氏这才讪笑着化解她刚才丢开顾盈袖手臂的尴尬,只是她的笑容十分的勉强。

那些个顾氏族人脸上却表情各异,都听说顾盈袖嫁到林家变成个厉害角色,万万没有想到她对身下抗命仆役会如此的心狠手辣,担心她会不会借着亲叔叔的势来插手顾族振兴的事务,她若是硬要插手,又该如何拒绝?

如此一来,亲人相聚的氛围就淡了许多,顾悟尘还是极力想让侄女的心思不到想着杀人的事情,走过来热情的拉过林缚的胳膊进了堂屋,跟妻子顾氏介绍说:“这便是昨日救我与嗣元还有薰儿一命的林缚,林举人……”

“叔叔,林缚是梅娘的儿子。”顾盈袖在一旁说道。

“啊!”顾悟尘抓着林缚的胳膊微微一怔。

卷二东阳豪族第二十二章顾氏家人(一)

顾悟尘抓着林缚的胳臂想要将他介绍给自己的妻子时,顾盈袖说林缚是梅娘之子,顾悟尘愣怔了一下。

顾氏疑惑的问了一句:“梅娘是谁?”

顾悟尘叹道:“大哥,大嫂受我牵累,流放西北疆时,整个顾家就梅娘跟着,一并得了疫病死于途中……”说着话,就朝林缚作揖行礼,“你也是受我牵累之人,昨日我又受你的恩惠,真是无以为报。”

“岂敢,岂敢?顾大人折杀林缚了。”林缚忙作揖回礼,甚至头还要压得比顾悟尘更低一些才不算失礼。

顾盈袖跟着顾氏以及顾悟尘的小女儿薰儿去内宅换身干净的衣服,杨朴与东阳府云骑副尉将刺客同党追杀林缚主仆却在村口反被林缚交好的几名外乡贩马客相助围杀一事禀告给顾悟尘知道。

按察使司执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顾悟尘出任江东按察副使,不是无能之人,细听杨朴与东阳府云骑副尉描述,便知道与林缚交好的那几名外乡贩马客只怕也是强豪一类的角色,他也没有追究下去的意思,只对杨朴说道:“派两人拿我名刺去石梁县里寻梁大人,细禀此事,追捕刺客同党事宜还是交由石梁县来处置。我还在赴任途中,未正式就任,不便过问此事……”

顾悟尘此次南下,其子顾嗣元及妻女随行,除了杨朴父子跟一名冀北跟随他回京师的军汉充当护卫外,丫鬟,仆妇才有四人,没有人手差遣去石梁县报信,那个东阳府云骑副尉自然将事情揽过去,派了两人骑快马前往石梁县报信。至于顾盈袖手刃杀死刁仆一人也需由忤作验过尸身之后再作处置,当时情势下,顾盈袖之举令人震惊,按当朝律却无不妥,也无需晦隐。

这边事情吩咐妥当,顾悟尘问起林缚对今后前程有何打算:“昨天听梁公左任说你是石梁县今科乡试唯一中举之人,打算何时赴京师参加会试?我以为早早赴京师择地静读才更有把握。嗣元外祖父是前户部侍郎汤公讳浩信(汤浩信),也是我的座师,对青年才俊犹为赏拔,你早日赴京师,可替我捎信一封到府上报平安,你也可在汤宅借地静读……”顾悟尘原初只想谢过林缚昨日援手的恩情,但是知道他是当时也自己牵累死于疫病的梅娘之子,便有心将他当成自家子侄看侍,昨日他在梁左任那里知道林缚在林家的地位不甚高,这时就有心在科举进仕上助他一臂之力。

“多谢顾大人好意栽培,林缚乡试中举名列一百三十七名,实属侥幸才未名落孙山后,暂时并无前往京师参加会议的打算……”

“这样啊……”顾悟尘稍稍迟疑,他恃才甚高,别人眼里考中举人就是天大的了不得,他觉得乡试一百三十七名成绩只能算很勉强,昨天梁左任没有跟他提这个,他沉吟片刻,说道,“你留在石梁县再苦读三年,参加下一科的会试也是好的,你年纪还轻,前程远大,在弱冠之龄考中举人的可不多见,我当年考中举人去京师参加会试时比你此时还年长一岁。”

“……”林缚本想等顾盈袖过来替他提起随行去江宁之事,但是顾悟尘将话说到这里,他也不再回避,说道,“顾大人或许不知,那几个外乡贩马客也不是无故助我……他们本是我流落亭湖时邀来上林渡贩卖马匹的,本家二公子贪其良马,意欲强买,我替他们解围之时,实则已经得罪了本家,只怕东阳也无我安身之地,计划着去江宁谋个出身……”林缚半真半假的将发生的事情说给顾悟尘听,“非是我枉作小人,本家二公子心胸实则狭小。我虽然也是林家子弟,但是我给刺客同伴追杀,七夫人身边那几个刀仆抗命不救,也是知道救我等若开罪本家二公子。我现在留在东阳一日,就如坐针毡一日……”

“……”顾悟尘倒没有想到林缚会急于离开东阳府,愣了片晌,说道,“我们明日也将动身前往江宁,你既然不愿留在东阳,随我们去江宁也可,不过谋出身之事暂缓,争取会试脱颖而入仕才是正途啊……”

乡试中举,功名在身,读书人便有做官的资格,但是官都是小官,小吏,晋升的空间极为狭窄,举人当官若能在临老致仕之前干一任知县,就算是祖上烧了高香。

近十年来,举人入仕最为成功者便是现今维扬府知府董原。董原举人入仕六年,考绩皆为优等,也不过积功升至仙霞县九品主簿。却是奢家在晋安举事横扫东闽之时,叛军刀锋杀到仙霞县城下,董原联合县人,衙役废知县拒城死守立下奇功。后给江宁兵部尚书,东闽总督李卓收入麾下效用,在奢家投附一事上跟李卓意见相左,给调入江宁担任江宁兵部郎中,才三月就又调到维扬府当知府。数年之间,当年的举人出身九品小吏摇身一变成为从四品的一府之尊,在官场也可视为奇皅。

所谓奇皅,自然不是正途。天下士子视京师会试为龙门最后一跃,顾悟尘自然也不例外。按例,会试高中,殿试就不可能会给刷下,成绩再差也是三甲同进士出身,在翰林学士院进修三五年,外放就正八品县丞以上的官缺。朝中有人照应,一府之尊也不过是十年八年的事情,要远比一辈子只能当个小官吏强上太多。

顾悟尘如此热切,林缚想推脱又怕寒了顾悟尘的热忱,便说去江宁后再作考虑,此时为得罪本家二公子坐立不安,留在东阳也绝无心思静读。

顾悟尘之子顾嗣元站在一旁窥着林缚脸上推脱之意十分的明显,只当他没有什么志气,心想他所谓的得罪本家二公子只怕是编造出来的谎言,大概知道父亲身份挟昨天援手之恩到江宁要在父亲这棵大树下好谋个肥差使。

顾嗣元对林缚昨天在茶酒店门外态度强硬的与他家护卫争执一事耿耿于怀,只是林缚识破刺客对他家有恩是事实,他心里有怨言自然也要压下。顾嗣元刚才听杨朴描述村口激战,听上去很明显有着林缚故意将刺客同党诱到村口围杀向顾家邀功的痕迹,这时候再观察林缚神色,顾嗣元理所当然的将他当成一个挟恩图报的角色,对他的感恩之心已经淡薄得很。

按说,顾嗣元跟顾盈袖是堂姐弟,顾盈袖嫁给林庭训为妾,林缚要唤顾盈袖婶婶,顾嗣元也就要比林缚长一辈,但是顾悟尘及顾家长辈在场,谈话时没有顾嗣元坐的位子,林缚既是客人又是恩公,给顾悟尘拉着手坐在堂屋正座,顾嗣元对此也很不满。

杨朴及杨朴之子杨释还有另一名青衣护卫心里无一不是这么想,对林缚并没有好的感观,但是受人援手之恩又不能不报,再说他家大人对林缚也甚为热忱,他们就算心里有些不屑,也不敢流露出来。

顾盈袖换了衣服出来,给顾悟尘以及顾家长辈一一请安,这些个顾家长辈之前在背后说尽顾盈袖的坏话,认为顾盈袖嫁给林庭训为妾败坏了顾家世宦宗族的门风,见都不屑见的,要不是顾悟尘坚持,这些个顾家长辈都不会过来露面。在知道顾盈袖刚才就在村口手刃抗命仆役之后,顾盈袖换了衣服出来请安施礼,这些个顾家长辈都条件反射的欠身站起来不敢坐着受礼。

林缚看了,心想顾家长辈真是没有什么骨气的人气啊,也难怪顾悟尘兄弟倒下之后,顾家就迅速败落了。

“薰儿呢,救命恩人在这里,她怎么就躲起来不过来道谢?”顾悟尘就看见妻子跟侄女从后宅出来,那个整日嚷着要出门甚至女扮男装也要跟着出门的女儿这时候却躲着不出来见客。

顾氏遣丫鬟跑过去后宅,过了片晌,就看见顾悟尘小女满脸羞红,扭扭捏捏的走到林缚面前敛身施礼,莺声细语的道谢:“顾君薰谢林公子昨日…昨日……之恩……”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说完这句话就惊羞的躲到她娘顾氏身后。

见她这般模样,林缚想不想起昨日那入手的软弹都不可能,但是也不能当着人家父兄,族中长辈,仆役的面去窥她两眼,林缚只能正襟危坐的跟顾悟尘在那里说话。

顾悟尘本没有指望闭门读书的林缚能知道多少经世,济世之学,林缚虽然在他这个正四品的江东按察副使面前身份低微,但是林缚是客人,对他前又有援手之恩,顾悟尘也不能将林缚丢给其他人去应酬,再说顾悟尘今日也没有其他事情,倒是饶有兴致的以提携后进的态度跟他讨论诗文。

林缚虽说保留着原来的记忆,只是两个多月在诗文怠倦得很,水平都不及他到江宁应试前,更不用说在顾悟尘面前卖弄,一席话谈下来弄出好几个笑话。还好顾悟尘见他面红耳赤,额头渗出细汗,便不再为难,大概真知道林缚在诗书经学上的造诣有限,只嘱咐他到江宁要再下苦工夫。

顾嗣元以及杨朴等顾家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便都知道林缚肚子货水有限,都心想他不去京师参加会试还真是有自知之明,唯有顾盈袖心里知道林缚在历劫生死之后比以往要好上万分,历劫生死回来的林续短短三天之内所表现来的果断,胆识,缜密以及谋略都是她所见过最优秀的男人,也只是识尽尔虞我诈的顾盈袖才知道那些个只知道诗文经学的人不值得依赖。

周普本就不懂什么诗文经学,站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心里也十分同情林缚:怎么跟这酸儒讨论这些,他是打心眼里认定林缚有真才学,有本事,有真性情。

卷二东阳豪族第二十三章顾氏家人(二)

午时,石梁县知县梁左任骑快马赶来,县尉,刑房书办及忤作验看过村口交战之地及流寇尸体,循例向林缚问询过细节。那些个持硬弓骑快马的外乡贩马客按说也是官府严厉打压的对象,只是地方强豪豢养私兵早已经是朝廷难以割除的毒瘤,既然没有当面遇上,梁左任及县尉自然都不会深究下去。

将那些人流寇尸体身上披甲,兵器及马匹上的特有标识都一一详加记录,作为追查行刺按察副使幕后真凶的重要线索,梁左任一面使书吏行文东阳府详禀此事,一面布置石梁县境内搜捕刺客同党之事。

至于顾盈袖手刃恶仆之事,梁左任当场就结了案,处以二十两罚银,三日之内上交县库。顾盈袖使三个健仆将死者尸体用马车回上林里去,她只将贴身丫鬟跟赵氏留下来,说是她婶娘挽留,要在湖堰住一夜明日再回去。

虽说县里已有结案,真实的情况也会很快就传回上林里去,顾盈袖还是让那几个仆人跟婆子们回去说死者是为救林缚给刺客同党所杀,要他们捎信给林庭训发放抚恤给死者家人。

林续宗在上林溪南岸的望乡楼园子里,才知道清晨撒出去的网给林缚借着外乡贩马客撕了个大窟窿。除了上林渡外,石梁河南头的枫林渡也是林缚最有可能逃出石梁县的地方,他昨天夜里就派人去那里守着。清晨时分,有四名外乡贩马客在上林渡滋事生非,打伤了他派去守在那边的六人。林续宗自然不屑去禀告官府,只将人手调往枫林渡去围追,却给对方仗着马好脚力足逃脱了。午前听说在一队人马在铁幕山北麓发现林缚的踪迹,除了回来一人报信,追出去的那队人马到午后还没有回音。

林续宗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这时候老宅那边派人过来,告诉他老爷请他立即到北岸走一趟。

“发生什么事情?”林续宗问派过来报告的家人。

“七夫人回顾家时遇到刺客,听说那些个刺客是追杀林秀才去的,林忠救林秀才时给刺客杀死了,尸体停在宗祠内,老爷在宗祠等你马上过去?”给派过来报信的家仆回道。

“林秀才有没有死,七夫人有没有死?”林续宗只关心这个。

“好像没事,”报信的家仆也不清楚详情,“那些个丫鬟,婆子都好好的,还捎信说七夫人给顾家婶娘留在湖堰住一夜,要明天才会回来,想来没什么事情,倒是没有说林秀才如何……”

林续宗不知道林缚为何偏偏逃去湖堰顾家,心想那队追杀林缚的人马到现在都没有回音,只怕是凶多吉少,林缚勾结外乡人总是事实。林续宗不知道这伙潜到石梁县来的外乡贩马客到底有多少实力,有多少人,总之不会只有昨天出现在骡马市上的三个人,他不敢再轻举妄动,忙让随从备轿去上林溪北岸找他父亲商量。

寒风卷在地面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还有些浮土。

顾盈袖捎回话说死者是为救林家子弟被杀,按旧例尸体在入葬前要停放在宗祠里,那些回来报信的随从,丫鬟,婆子回来后一律给林庭训关在一座小院子里,不使跟外人接触。

林续宗坐轿过来,在经过大家大宅前,就有一人小跑出来给他递话:“三叔刚刚派人从县里骑快马回来过又走了,可能县里是出了大事?”

林续宗不明白县里能有什么大事,让人抬他去宗祠。

宗祠外有人守着,让他自己去东配殿见老爷,随从都留在外面等候。

昨天给鞭得血肉淋漓的屁股还没有痂疤没有结实,林续宗走得慌急,在轿上也坐立不安,敷了药的伤口又裂了开来,下了轿屁股后面给血水渗透了一块,他一言不语的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院子朝东配殿走去。

林庭训拿着拐杖一脸铁青坐在棺木前,看着林续宗走进来,胸口气得急剧的喘息起来,训斥道:“你这个孽子,等我死都来不及,你究意想做什么?”

“那绝户子勾搭外乡人,根本不将自己当成林家的一员,我能想做什么?”林续宗见东配殿里只有乡营指挥林宗海跟家生子顾长顺陪在父亲身边,说话就没有顾忌,看着屋子中间停放的尸体,皱眉说道,“这恶仆竟然舍命去救那绝户子,死就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你派人去杀他,难道要他绑起双手来给你杀?”林庭训气得吐血,枯瘦的身子跟弹簧似的跳起来,拿起拐杖上前就去抽林续宗,“你到底有半点脑子没有?愤怨冲昏了你的理智,你给一个你平日看不起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不自知,你有什么资格来继承林家家业?”

林续宗头一偏,肩膀上给他老子抽了一藤拐,他心里也发恨,一把抓住拐杖猛的要从他老子手里抢过来,恨道:“我怎么没资格……”他这一扯用力有些猛,林庭训没提防这小子敢还手,冷不丁的身子给带着出去,一头栽到在地,脑袋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响,吓得在旁伺候的林宗海跟顾长顺忙去扶他。林续宗也吓了一跳,但是他不敢落了面子,寒着脸站起来那里。

林庭训给搀起来只觉额头火辣辣的痛,蹭破了皮,这跌摔得他眼冒金星,见林续宗袖手站在那里还不过来扶他,更是气得热血冲头,后脑勺一阵阵的发麻,指着林续宗大骂:“孽子,你快给跪下……”一句话说得气促喘息,眼前发黑。

林续宗情知刚才过于莽撞,双膝一屈,跪倒在一旁挨训。

林庭训让家生子顾长顺扶他坐下,喘了两口气,才恨其不争气的说道:“你只顾着你昨夜在骡马市落了颜面,可知昨日石梁县发生了一桩大事?”

林续宗抬头茫然看着他老子。

“你啊你,你既然不知此事,为什么昨天没有点耐心听我将说完?咳,咳……”林庭训喉咙里咽着浓痰咳嗽了半天,“昨天顾悟尘与梁左任在城里相聚时,遇刺客行刺,林缚其时也在场,恰是他与那个跟他回来的外乡人识破刺客救了顾悟尘……林缚上代人就对顾家有恩,昨日又是这般,你心里就是对他有千般的怨恨,也要忍一时!你却好,今日就迫不及待的派人去追杀,生怕别人不知道林家二公子的威风。人给诱杀在湖堰却也罢了,你知不知道,给诱杀的七人都给泼上‘刺客同党’的脏水,你要如何洗脱?”角桌上放在一封书信,林庭训拿起来扔到地上,“你拿起来看!”

“……”林续宗愣在那里,林家在东阳府作威作福惯了,但是他心里清楚行刺按察副使的罪名绝不是林家能够承担的,他从地上将信捡起来,粗看过一遍,脸色煞白,他平日素来得意的一支奇兵,却随时有可能成为使林家家破人亡的马蜂窝,关键这屎盆子扣头上,想辩解都无法辩解不了。

“你私下养的那些人,都给我远远的滚出东阳府,刺客案未结之前,一律不许回东阳,那些有标识的刀剑,甲具,都统统的丢到石梁河里去,不要留下什么把柄……”林庭训还算镇定,知道林缚有嫁祸的心思,但是毕竟东阳府跟石梁县还没有将目光移到林家头上,现在就将屁股擦干净还来得及。

林续宗一阵心痛,他花了那么大力气,才养了七八十号人,却要因为这件事都离开东阳府。他更担心这些人在外面时间长就不受他控制,这些年的大半心血就白费了。但是这些人不走不行,要是给官府追查到珠丝马迹将祸水引到林家头上来,想想顾家这些年的破落,就知道林家的未来下场会是什么?

“我一定要宰了那吃里扒外的绝户子!”林续宗万万没有想到林续用计会如此恶毒。

“你就咽下这口气,等我死了,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也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阻挡,但是只要我还活着,你就要给我老老实实……”林庭训说一阵子话就急着气短接不上来,无力的摆了摆手,“什么事情,做什么决定,你现在都要跟宗海商议,林家现在交给你,我不放心……”站起来却觉得头重脚轻,抓住旁边家生子顾长顺的手,“长顺,你扶我回去。”

林续宗还想问为何林缚跟七姨娘都同时去了湖堰顾家,看见林宗海朝他挤眼暗示他不要再问这些敏感的问题刺激他老子。等林庭训离开,林续宗才从林宗海那里知道冷冰冰躺在宗祠配殿里的这个家仆是因为抗命不肯救林缚给七夫人拿刀当众杀了。

林续宗觉得心里寒意嗖嗖的同时,却不得不先镇定下来跟族兄林宗海移坐到上林溪南的望乡楼园子商议如何化解眼前的危机。林续宗决定让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赵能带伤跟着他手下六七十号寇兵一起离开东阳府,他现在对赵能是信任的,总要有几个值得信任的人同时去控制这六七十号人才能令他放心。

惊慌忙碌了一夜,林续宗当中只换敷了一回药,确定人都离开东阳府,已经是第二天清晨,虽然对林缚的恨意难消,但是眼下却不得不咽下这口气,然而等他松一口气要回房休息时,林庭训身边的伺候人,家生子顾长顺惊惶失措的冲进园子来,寒冬天气,跑得大汗淋淳漓,上气不接下气的跟他说:“二公子,老爷他……”

“我爹他怎么?”

卷二东阳豪族第二十四章秀手杀人刀

昨夜又吹了一宿的冷风,水池时的浅水也结了薄冰。

天光清离,视野越过高高院墙只看见几缕青黑色的云横亘在天际,公鸡打着鸣,外厢房的丫鬟,婆子也纷纷起身来,听着里厢房没有动静,还以为老爷今天要多睡一会儿,蹑手蹑脚的洗漱,走到赐书园的月门外跟别院早起的丫鬟,婆子们小声议论起七夫人拿刀杀死林忠的事情。

“林忠要讨二公子的好,可惜没有眼色……”“林秀才的娘亲跟着七夫人爹娘死于流放途中,二公子要对付林秀才,七夫人是肯定不会答应的。前些日子,都说林秀才死在外面,我就看见七夫人偷偷哭过几回?”“可是说杀就杀了,七夫人一个女人家的,倒是怎么能狠下这么心?”“就是的,要是谁以后得罪了她,可不得给她一刀杀了?”“杀了又能怎的,才处二十两罚银!”“那你仔细些不要得罪七夫人好了?在林家,林忠要是抗老爷命,还不是这个结果,抗二公子的命还不是这个结果,偏偏要将七夫人当成软柿子捏,不是自己找死?”“七夫人以前虽然厉害些,可不是这样子的人。”“七夫人的亲叔叔做了大官呢,背后有人撑腰,做事当然不一样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仔细看清楚眼色就对了……”

这边胡嚼着舌头,眼见天色亮堂起来,也不见里厢房老爷叫唤,谨细的婆子想着老爷每天都要早起去园子里转一转,今天怎么不见动静?将嚼舌头的丫鬟们赶散,让她们准备着伺候老爷起床,她拿只手炉走了进去轻轻推开里厢房的门,看着老爷睡得正香,轻唤了两声,没有见反应,走了进去,只见林庭训眼睛乜斜的睁开,口嘴歪斜的流了一枕头的口水,白绸衫领了都濡湿了一片。

“哐!”婆子手里的铜手炉滑脱出手砸在磨石板地上,带着火星的炭火泼了一地,惊得外厢房准备的丫鬟们心猛跳了一下,都涌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庭训中风的消息瞬时传遍大宅,大夫人,二夫人早已经过世,如今二公子林续宗的生母三夫人是正室,四夫人,五夫人以及六夫人闻讯都从各自院中赶了过来,呼喊着倒热水给老爷擦洗,呼喊着备轿请郎中,呼喊着要请二公子,族中长辈过来,万一有什么不及,还能让老爷留下几句话来。

林庭训要真是倒下来的,对林家来说无疑于顶梁柱塌下来。

崇观8年冬天的清晨,林家大宅里的惊慌是可以想见的,林庭训的几个妻妾平时都深居简出,哪里能应付眼前的事情?没有能站出来主持局面,正室只觉得心里的天塌了,悲悲戚戚的痛哭却成为她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林庭训的随从顾长顺还躺在床上,他听到众夫人在内宅里哀嚎,只当老爷夜里就去了,毕竟已经是六十六岁的老人了,也许几位夫人都没有预防,他们这些下人倒是能看出来老爷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走是迟早的事情。顾长顺也没有到内宅打探清楚,连滚带爬的从马棚里牵了一匹到上林溪南岸给二公子林续宗报信,跑到望乡楼园子,几乎是冲进林续宗跟林宗海议事的房子,气喘吁吁的说道:“老爷,老爷他死了!”

“……”林续宗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压在心头十多年的巨头陡然给搬掉了,他都有些手足无措了,他下意识的问顾长顺,“有没有人去湖堰给七姨娘送信?”

“还没有呢,我听着内宅里哀声一片,就先过来给二公子你报信……”

“你快回去,挡住人谁都不许去湖堰报信,实在不行派人将上林去湖堰的路给封了……”林续宗陡然有一种大局在握的兴奋,首先想到的就是先瞒住七姨娘顾盈袖,等身后事成了定局,再通知她不迟。

“二公子,是不是先去大宅,老爷说不定留下什么话?”林宗海阴着脸提醒林续宗不应该如此的兴奋。

林宗海跟林缚,林景昌一样,都是旁支的林家子弟,考中武秀才之后就得到林庭训的重用,进了乡营一步一步的做了当前乡营指挥的位子,还娶了大夫人的亲侄女为妻,自然与大夫人所生的大公子林续文更亲近。

虽说大公子续文袭了门荫进国子监又在京师当官,并不意味着林庭训过世,林族就要完全落入二公子林续宗的手里。实际上,林续宗这几日来处置事务,完全够不上让林宗海死心追随的水淮,也让林宗海对林族的未来起了一些忧心。

林续宗这才省悟到自己有些太得意忘形,他演戏却快,忙换上悲戚的神情,说道:“宗海大哥说得对,我该快去北面,看我爹留下什么话来没有……”

他们赶前渡口坐船去北岸,赶着内宅派来报信的人慌手慌脚过来,林续宗才知道自己的父亲中了风,已经派人去请郎中了。林续宗站在船头愣怔片晌,抬手朝顾长顺脸上狠狠的抽了一巴掌:“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我爹待你如子侄,你清早却来触他的霉头诅他死!”

林宗海不去看他,站在船头看向上林溪北岸已渐热闹的渡口,只是平静的说了一句:“老爷得了瘫病,我看还是派人去湖堰通知七夫人的好……”

林家派人从上林里快马跑到湖堰顾家报信,顾盈袖正陪着她婶娘顾氏以及堂妹顾君薰在内宅用早餐,忙放下碗筷,要赵氏备好马车就回上林里去。

顾家大宅虽说破落,但是占地也广,十二三进院子,也能看见世宦家族的气度;顾悟尘使人清了一间院子让林缚与周普主仆留宿下来。顾盈袖这边匆忙备好马车,林缚也听到林庭训夜里中风的消息赶来,看着顾盈袖要上马车,说道:“家主得了重病,我虽然得罪了二公子,也要回去探望的。”

周普已经牵了马跟在后面,顾盈袖微微一怔,转念说道:“不知道上林里乱成什么样子,坐车太慢,我还是骑马回去……”吩咐赵氏,贴身丫鬟还有报信的人,“你们坐马车跟过来……”

顾盈袖从报信人手里牵过马来,跨了上去,林缚与周普也分别跨上马,跟顾悟尘暂时告别一起出了村子。赵虎他娘赵氏这才省得七夫人也许有话私下里跟林秀才吩咐,她拖拖拉拉的耽搁了好一会儿才坐上马车跟七夫人的贴身丫鬟翠儿还有报信人返回上林里。

“慢些,慢些,马跑得太快,不敢分心说话……”林缚要顾盈袖慢一些,他的骑术实在够呛,僵硬的坐在奔驰的马背上,肌肉绷紧,就怕一不小心就给颠下马背。

之前的林缚性子胆怯,很少想要去深入的了解七夫人,也实在不明白昔日深藏在闺房里的娇娇女,跟此时顾悟尘的小女顾君薰几乎没什么两样的顾盈袖,如何坚强的在那噬血吃人的林家大宅里存活下来,还学习这一手好骑术?

“老爷这病是重是浅还不得而知,若是病重,你要是回去,指不定就给林续宗给扣下来……”顾盈袖放缓马速,与林缚并肩而行,周普远远的吊在后面,一脸轻松的欣赏铁幕山冬天的晨景。

“我知道,”林缚说道,“我想知道,若是家主病重,甚至今后再也不能起来,盈袖姐有什么打算?”

“……”顾盈袖一时无语,她以前考虑这个问题,但是眼前有很大不一样了,谁能知道林缚这趟回来会一改前貌?只低语道,“你本来可以留下来帮我的。”又觉得说这话有些暖昧不清,补说了一句,“你留下来娶妻生子,林家终会有你的一席之地。”她心里当然清楚林缚是故意得罪二公子林续宗后要趁势逃去江宁,她仍然不清楚林缚为什么要去江宁,一直当他是为那个艳名满江宁的苏湄。

“我必须要去江宁的,现在不能告诉盈袖姐你,不是有什么苦衷,也不是什么远大的志气,是有必须要承担的责任!”林缚说道,见苏盈袖脸上有些不悦,又说了一句,“也不是为苏湄姑娘。”

听林缚没来由的补说了一句,顾盈袖粉脸飞红,骂道:“……你乱嚼什么舌头,我是你婶婶!言语轻薄,给别人听见要拖你去宗祠割了你的舌头。白沙县那些事,都是赵能回来胡说八道,你也无需解释了。”

林缚尴尬一笑,明明之前是顾盈袖纠结着说他去江宁是为了苏湄,他看着远处的山脊,说道:“昨日席间看到的几个顾家长辈似乎不足恃,盈袖姐,小辈里还有谁能成器重振顾家的?”

“为什么这么问?”

“我助林家,只会成为林家的一枚棋子,我助顾家,总是要自由些……”林缚说道。

“看你怎么相助了。”顾盈袖将给风吹散的秀发撩到耳后,看了林缚一眼,觉得这趟回来的林缚身上充满了迷,周普的来历也是迷,那些外乡贩马客也是迷。

“也许该让赵虎留下来帮你,”林缚说道,“家主风烛残年,患了中风即使不死也只是残喘些日子,虽然顾大人替你撑腰,但是你要想还在林家出头做什么事情,你身边更需要能够使唤的人。”

“……”顾盈袖敛眉思索起来,久久不吭声;林缚招手让周普过来。

顾盈袖又猛的抬头问林缚:“我昨日杀人,你怎么看我?”

“我有这么不知好歹?”林缚笑着反问,见顾盈袖很认真的表情,便认真的跟她说,“我在白沙县也杀过人,杀过不只一个两个,不杀人就不能活,所以我这趟回来就变成这样子。周爷也杀人。”

“可我是女人。”顾盈袖说道,她虽然在顾家族人面前镇定自若,心里却一直在纠结此事。

“你这算什么杀人!这世间何止是杀人,简值就是吃人啊,不是你吃他,就是他吃你,谈什么残忍?真的人吃人我也见过。崇观五年,淮上大旱,到六月都滴雨未下,那一年春麦颗粒无收,人要命,就有人跟别人换婴儿煮了吃。四丫头遇到一个,也杀人,将婴儿抢回来,那婴儿饿得太久,也没有救活……”周普面目狰狞的探过头来,说起往事。

周普说的事情是顾盈袖还未经历过的苦难,她听了脸色发白。

“你若是同意,”林缚说道,“昨天在骡马市看到的那种好马——我留六十匹马给你,再留下七个人给你,这七个人虽说不一定都有以一抵十的武勇,但是杀两三人总是不怕的……我不是要助你,是要你帮我,我希望能帮我将他们的身份洗白,将马换成船,换成可以扬子江航行并驶入近海的船。”

卷二东阳豪族第二十五章家族谋势

周普策马朝一座山头策马驰去,从双指伸进嘴里打了个响彻山谷的呼哨,紧接着顾盈袖就听见前头北麓丛林背后就有马蹄跑起来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山麓间,不知所踪,没想到山麓里藏有暗哨。

顾盈袖顾盼生姿的眸子看着远处山脊,没有问林缚这些外乡贩马客到底是什么人,她心想只需将他们当无籍流民收留下来就可以了。

地方上的强豪容留无籍流民充庄客,拨武勇充乡营,已是各地处置无籍流民的惯例,也形成乡豪尾大不掉之势。

林缚与顾盈袖策马而行,近上林溪时,周普从后面追来。跟在周普之后,是乌鸦吴齐等七人扮成的外乡贩马客赶着一大群良骏非凡的良马,昨天一整天没有露出的赵虎,陈恩泽也赫然在其中。

“与林爷所料不差,林家果然担不起行刺按察副使的罪名,林家小儿私养的那些马贼,前后共有七十一人,昨天夜里分三批都撤出了东阳,往西北而去。只怕暂时真的只能做马贼了,倒不晓得他们在缉盗营的利齿之下能挣扎多久?”吴齐策马过来跟林缚细说昨夜林家私养寇兵撤出东阳的情况,又朝七夫人抱拳施礼,说道,“吴齐见过七夫人,七夫人以后唤我乌鸦即可,我等七人以后就听七夫人差遣了……”

顾盈袖看了林缚一眼,朝吴齐等人说道:“成与不成,还是两说——在这里先诸位能信任盈袖。”

林缚看着七夫人娇媚无端的脸颊,看着她漂亮的眼睛,心想她还是没有太多的信心,说道:“成与不成,还是先回上林再说。”心里却想:林庭训夜里突然中风真是一个令人意外不到的好事。

即使在后世,中风也是疑难病症,在这个年头,年长之人中风失去神智之后还能恢复只能算是奇迹了,最多残喘些时日不死。

二公子林续宗既得不到族人的信任,也无力震慑族人,甚至连乡营都差遣不动——就算林庭训一命呜呼,他也未必能当上家主,毕竟二老爷林庭立会不会回来插一杠子也是未知数。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只要林庭训还吊着一口气,不想林续宗上位的人会更多。

“好吧……”顾盈袖深吸了一口气,使她诱人的胸口看上去更鼓,更挺,拉着缰绳纵马往上林渡方向而去。

林缚勒着缰绳跟上去,他心里想着要七夫人能在上林渡站稳脚步,他去江宁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东阳府石梁县北临淮安府,南临江宁府,东临维扬府,是四府交界之地,石梁河又一直都是沟通淮水与扬子江两大水系的重要通道。上林渡就位于四府之地以及石梁河的咽喉上,要能在上林渡有个落脚地,北上淮安府经洪泽浦,淮水出海或者东往维扬府入扬子江或南往江宁入扬子江再出海,都很便利。

林缚想着顾盈袖这些年抛头露出插手林家事务,这背后都是林庭训拿她当棋子压制二公子林续宗的野心,顾盈袖也知道自家事,信心不足是当然的。林庭训中风之后,顾盈袖本没有资格在林家争什么,除了在上林渡的二公子林续宗外,在东阳府担任府通判的二老爷林庭立以及在京城担任给事中的长公子林续宗,都可能成为林家执掌大权的人,怎么看也轮不到顾盈袖一个女流出头。

事事并非绝对,这资格二字并非永恒不变的,顾悟尘意外重获朝廷恩信获授江东按察副使高位,便是顾盈袖此时的最大依仗。

没有能差使的人,孤家寡人的顾盈袖即使背后有再大的依仗,也只能做到不被人欺,想要去争夺什么,却是远远不够的。

林缚让乌鸦吴齐等七人留在上林,一方面给顾盈袖增加些凭借,一方面顾盈袖在上林渡站稳脚跟之后,吴齐他们也就在上林渡站稳脚跟了。有了合适的身份,又能稍许借助林家,顾家一些资源,再援应出海的秦承祖他们才能更得力。

林缚他们一路骑马速度不快,途中还耽搁了许多,到上林渡时,已经是午时了,赵氏等人也从后面驾马赶上来。

顾盈袖过上林溪时又重新坐上了马车,浩浩荡荡的带着十多人,六十多匹良马进入上林渡。

听说七夫人带着那些外乡贩马客出现在上林渡,那个绝户子林续也跟着回来,坐在外厢房等郎中诊断的二公子林续宗急得将手里的杯子砸了出去,“哐铛”一声响,碎瓷溅了一片,在旁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都吓了一跳,吓得大气都不管粗喘一口。

林续宗的亲生母亲三夫人从里厢房走出来,责问林续宗道:“又怎么回事?你为非将老爷吓死才开心!”

看着母亲出来斥责,林续宗也只有寒着脸不吭声。

这会儿,就听见七夫人顾盈袖悲悲戚戚的声音大老远就传来:“老爷啊,我就离开一天,你就变成这样,以后盈袖要是给别人欺负了,还有谁能给我做主哇!”大家一齐往门外看去,就看见七夫人拿手帕掩着脸,眼眸子哭得红肿的走了进来,没有理会在外厢房等候的众人,只拉着三夫人的手,哽咽的问道,“姐姐,老爷怎么样了?”拉着三夫人就直接走到里厢房去……

林续宗脸都气绿了,阴沉着脸,跟一旁的林宗海说道:“将这些都赶出上林渡去,我爹还生死不知,这货色就带回人耀武扬威来了——还有那绝户子,绑到宗祠去,我爹如此,都是拜他所赐?”

“哼!二公子真是会怨天尤人,林缚就站在这里,你若觉得林缚有负林家,有负家主,你自己来绑,何需劳烦宗海大哥!”林缚手里拿着一把腰刀,堵在门口,冷眼看着林续宗。

外厢房的光线陡然暗下来,林续宗,林宗海,顾长顺以及林家族老都吓了一跳,此时他们心目中的林缚不再是以前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林秀才,而是昨天杀气腾腾将刀架在二公子脖子上的林举人。

林缚堵在门口,从窗户纸看出去,走廊上还站着好几个彪形大汉,林宗海肚子里大骂:哪个畜生守的宅门,让七夫人,林缚将这些外乡贩马客都领了进来?

林宗海看过昨天的密信,略知二公子私养的那几个私兵在湖堰给这些外乡人诱杀的情形,额头冷不丁冒汗,要是七夫人,林缚联合起来玩逼宫要怎么应对?他情不自禁的握紧佩刀,手心都沁出汗来。

林缚前日夜间就在林续宗心里留下阴影,要不是如此,林续宗也不会狗急跳墙的就派私兵去追杀林缚雪耻,看着林缚手里拿着刀,身上的杀气不比前日在骡马市差,给林缚盯着,眉心都觉有些痒,一时有些喘不过气,也不想在众人面前弱了气势,想要说几句狠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那几个族老也怕林缚再玩骡马市那一出,年老心脏承受力差,心想着说什么话让年轻人不要太冲动。

林缚没有时间跟林家人虚与委蛇,即使很弱小,也要亮出毒牙来,他眼睛扫过外厢房里众人,觉得效果还不错,又佯怒的朝身侧吴齐等人训斥:“你们跟进来做什么,一点规矩都不懂,以后要怎么跟着七夫人做事?”

吴齐,赵虎,陈恩泽等人立时退出赐书园,就留周普守在走廊里,林缚将手里刀交给周普,他独自走进外厢房,说道:“我代替不了七夫人说话,诸位要觉得我有什么错,尽管我将绑了送到宗祠里问训家法!”

林续宗求助的看向林宗海,林宗海将皮球踢了出去:“真要将七夫人逐出林家,只怕要等家主醒来;或者等二老爷从东阳府赶回来,或者各位族老一致决定该如此……即使秀才有什么过错,前天家主不是已有决断?虽然秀才自逐出上林里,但是终究是家族中人,听到家主病危,情急赶回来探望,应该不能算错。”

林缚心里听了一笑:林宗海果然不是跟二公子穿同一条裤子的。

林庭训生死未卜,林续宗未能当上家主,林宗海就对乡营拥有最大的影响力。当然,乡营五百乡勇,是以上林里的子弟青年为骨干,从而保证了对林家,对上林里的忠诚。林宗海要做出背叛林家的事情,也休想乡营五百乡勇会死命的跟他。

林缚又看向外厢房里几位族老,那几个族老都说道:“秀才宅心仁厚,赶回来看家主不为过,不为过!”

林缚笑了笑,说道:“族老缪赞了……”他心里清楚,林续宗私养寇兵,只会令族人不安,他用计将这些寇兵都逐出东阳府,房间里的这些人大概只有林续宗一人不爽。

这会儿,又听着七夫人顾盈袖在里厢房里质问:“老爷额头上的伤疤是怎么回来,不是说早起看见老爷躺床上患了病吗?照顾老爷的婆子,丫鬟呢,是不是他们害老爷摔了跌才患病,还是顾长顺那狗奴才照顾不周?”

林宗续与顾长顺面面相觑,就听见里厢房一个娇娇弱弱的声音回答顾盈袖:“袖姐,昨天夜里老爷找二公子说话,不知怎么的就摔伤了,额头磕破了回来,跟丫鬟,婆子还有长顺无关!”

林缚听见是六夫人的声音,六夫人直接将林庭训得病的矛头指向二公子林续宗,这也是能预料到,林庭训幼子林续熙乃六夫人所生,今年才十岁,她即使性子柔弱,又怎么会不知道林家落入林续宗之后,绝没有她母子的好果子吃。六夫人是庄户人家出身,漂亮得异常,嫁给林庭训为妾时才十六岁,甚至比顾盈袖还小一岁,娘家不能给她丝毫的依仗,她这时候倒也知道要跟顾盈袖站在一起。

林缚心里暗笑,问林宗海:“宗海大哥,昨天夜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差点给二公子将脏水泼到我头上来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通传声:“二老爷回来了!”

二老爷林庭立是林庭训的幼弟,此时在东阳府任从五品的通判,林庭训重病在床,他知道消息自然也会从府城赶回。

卷二东阳豪族第二十六章东阳通判

林庭立是林庭训的幼弟,时年五十,正是知天命的壮年,身材魁梧,进门时发冠差点要碰到门楣,满脸横肉,脸上皮肤也不光滑,尽是细疙瘩,面相凶猛得很,他进门来冲着林续宗劈头就是一句:“你真是我大哥的好儿子!”甩袖回过头才给几个嫂嫂请安,又昂然走进里厢房,问郎中:“我大哥病情如何?”

林续宗给劈头厉声骂了一句,恰如一盆雪水在这严寒季节泼在他头上,愣怔在那里。

林缚看着林家二爷走进里厢房,心里他来得好快。

石梁县是东阳府最东面的一个县,嵌入江宁,维扬,淮安三府之间,虽属于东阳府,却距东阳府城有三百里路。林家清晨鸡打鸣时分发现林庭训发病,那时就派人给林家二爷报信,那也要快马加鞭在路上丝毫不打停顿才够,以林家二爷这么魁梧的身材,跑死两匹好马都有可能。

林缚自然不信林家二爷对林庭训兄弟情重,林庭立每年除了祭祖日之外都极少回上林里一趟。林庭立他进门来朝林续宗劈头一骂,实在是厉害,让林续宗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林庭训要能缓过气来也就罢了,要是林庭训就这样撒手归天,林续宗就坐实不孝之罪……

林家二爷赶回来也是挡着不让林续宗上位的!

林缚想着刚才六夫人在里厢房说的那句话,直接将林庭训的发病往林续宗身上引,林庭立回来又是朝林续宗劈头一句,他们是一伙的?昨天乌鸦吴齐亲自潜伏在宗祠院子里斥候林家的动静,能确定林庭训是在宗祠东配殿里摔了一跤,应该就是那诱发了病根,但是具体情形只有当时也在东配殿里的林宗海,顾长顺以及林续宗三人知道。林宗海与顾长顺之间到底哪个将详情告诉了六夫人,又是谁让报信人去东阳府将详情告诉林庭立?

顾长顺不像,对他来说,林庭训身故,他顺势倒向本来就内定为继续人的二公子林续宗最稳妥,也没有什么富贵有他好搏的。

林宗海?也只剩下林宗海了,平素看上去对林庭忠心耿耿,原来心机也不浅。

林宗海与在京师做刑科给事中的大公子林续文关系最近,除了族亲之外,还有姻亲,但是林续文人在两千里之外的燕京,对上林里发生的事情鞭长莫及,也许林庭训身故之后,他要回上林里居孝守制三年,但是等他回来时黄瓜菜都凉了。

林宗海也未必就是帮林续文。

林宗海要是跟六夫人,林庭立联合起来阻止林续宗上位,给林续宗打上不孝的标签,林庭训若是这趟不能起来,要么长公子林续文回上林里操持家业,要么就是林庭训十岁的幼子林续熙给推上来当个傀儡,而六夫人,林庭立以及林宗海则可以在幕后操持一切。林庭立大概舍不得放弃东阳府通判的官职,返回东阳府城去,那上林里还不就是林宗海只手遮天?真是好心计。

林缚窥了绣帕掩面,秀眸红肿的六夫人一眼,六夫人在闺中时名叫单柔,芳龄才二十六岁,正是一个女人最茂盛,最妖娆的年纪,脸蛋精致得跟画中人一样,粉面红唇,秀眸含波,穿着锦锻袄子,金绣滚红边马甲,腰身略紧,虽说穿着寒衣,胸口也鼓囊囊的,让人看了忍不住再看一眼。

林缚心里林庭训虽然这时候躺在床上窝囊,晚年却是享受人间难得的艳福,不说七夫人了,大夫人,二夫人,四夫人早逝,五夫人,六夫人无一不是千里挑一的秀色,三夫人徐娘半老,也依稀能见当年的风姿。

男人这辈子混到林庭训这份上也就够了,林缚想起自己前世给枪杀时还是单身呢,好不容易相亲认识的一个女孩子,还是对方按捺不住不停的暗示才在公园子里偷过两回荤。

心想着六夫人柔柔弱弱的女子,也不是能耐住寂寞的人,林缚暗笑,心想现在才真是有趣了。恨不得林庭训能早死的林续宗大概这时候是最希望林庭训能好转起来,否则他这一裤裆的屎还真是抹不干净。

“林老爷这病,老朽也无能为力,只能开着药方看看有没有效果……”

看着上林渡最有名的郎中陈玉廷在几位夫人面前摇头叹气,那意思也就是说林庭训能在床上挨些时日已经是幸运了,想重新站起来太奢侈。

不管林庭训是从此卧床不起,还是过两天就一命呜呼,对七夫人总无不利。即使林宗海与六夫人以及林庭立联合起来要给林续宗打上不孝的标签,林续宗也绝非全无反抗之力,三夫人是正室,她又哪有不帮自己亲生儿子的道理?这两边斗上个旗鼓相当,又加上大公子在燕京是个不确定的因素,背后有着顾悟尘当靠山的七夫人顾盈袖反而成了两边都不会想得罪的人。

林庭立在里厢房呆了片刻才出来,他眼睛看到林续宗的脸里就是臭起脸来,过了片晌才注意到林缚:“你就是林家耕家的小子!小子有出息,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办事又有魄力,日后成就肯定在我之上。”

“二老爷过奖了,林缚侥幸了,不比二老爷当年真才实学。”林缚能确定林庭立是从报信人嘴里知道上林里这几天的事情,林庭立以往每年只有祭祖时才回上林里,而自己是出了五服的旁支子弟,祭祖时都没有资格进宗祠,林庭立就算见过自己,大概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象。

林庭立接下来又以长辈的姿态关怀了一下林缚对前程的盘算,似乎初次听到林缚因为前夜大闹骡马市给他大哥逐出上林里一样,讶异的说道:“我大哥做事也不公允,换成我是你,也无非如此反应,何罪之有?”亲切的按着林缚的肩膀,“你若是想为林家效力,就要留在东阳谋个出身,我替你做法,不要担家主醒来会怪你没有离开上林里……”

林庭立是从五品的东阳府通判,在东阳府官场的地位只比知府沈戎,同知董勤稍低。虽说林庭立与其兄林庭训算不上和眭,对外却代表林家的利益,有地方强豪林家撑腰的林庭立在东阳府实际上却能跟外来户知府沈戎平分秋色。要是换成这前的林缚,没有什么野心,身上也没有担什么责任,一切听从家族的安排,倒不愁没有一个好出身。

林缚笑着拒绝了林庭立的拉拢,说道:“忠言逆耳利于行,家主忠言犹在耳畔,家主许是看我缺些历练,我又岂能不知好歹?待家主病体稍安,我就便离开东阳府,去江宁谋个出身……”

林庭立脸上阴晴不定,瞬时又大笑道:“好,有志气,林家男儿就该走出去谋大前程……”他在外厢房大声说笑,倒是不怕林庭训中了风意识没有丧失,他显然认为林缚要去傍顾悟尘这棵更大的树,也许那些风花雪月的传闻并非家生子赵能信口胡编。

林缚考虑着就算他们联合将林续宗废掉,扶持十岁的林续熙出来当傀儡,对七夫人也无不利,此时态度暧昧一些也无妨,与林庭立站在那里寒暄。

虽说上林渡医馆的陈玉廷郎中不比石梁县里郎中差,林宅还是派人将县里几个有名的郎中都请过来,还派车去维扬府请郎中。下午夕阳停在树梢上时,三个从县里的郎中对林庭训的病情会诊,也摇头另请高明。林缚这才有机会走进里厢房到林庭训病榻前探视。

前夜相见时,林庭训还目光炯然,虽说老态难掩,犹有虎威,这时候见他眼睛虽然睁着,却黯淡无光,不能言不能语,口嘴歪斜着有亮津津的口水从嘴角拖下来。看见林缚走进来,林庭训的眼角流出两行浊泪来滴在枕头上,林缚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许是这些人等不及他死就将他当成死了一样在表演。

日落西山,快马从维扬府请来的名大夫对林庭训做过诊断,断定这世间医师本事再高,对林庭训所得的中风病都会感到束手无策,唯有用针药维持一段时间看天命。

这倒让许多人松了一口气,林缚也松了一口气,唯有林续宗愁眉苦脸。

林庭训虽说还有意识,但是不能言语,除了能眨眼皮子,肢体也无法动弹,康复的希望也渺茫。虽然未必要立时推出新的家主来,林家不能没有主事人。林续宗也知道这时候不能强求什么,否则会引来林宗海,林庭立以及六夫人,七夫人以及林缚等人群起而攻之。林庭训毕竟未死,这也符合林庭立,六夫人,林宗海等人的心意,这样大公子林续文毕竟也不会因居丧守制返回上林里,当然也无法将林续熙这个十岁的幼童推出来当傀儡。

林庭立召集族中重要人物全聚赐书园林庭训卧室外的外厢房商议了一夜,大概也是林庭立要给林续宗多拉一名对手,林缚也被邀加入商议——林缚毕竟未被逐出林家又有林家少有功名在身的人物——最终决定林家各种事务的主事人都保持不变。

表面上,七夫人顾盈袖成为最大的受益人,毕竟之前她只是代替林庭训主事田庄,货栈,造纸作坊等业,此时不用再做林庭训的棋子,看上去大权。实际上,田庄,货栈,造纸作坊都各自有主事人,而且主要都是林氏族人担任,顾盈袖到底能主多大的事是个很大的疑问,总之能初步摆脱林庭训的阴影就是一件幸事。

顾盈袖将吴齐将七个外乡贩马客挽留下来做庄客,林庭立等人都没有反对。在他们看来,顾盈袖毕竟是嫁入林家为妾的女流之辈,就算培养自己的势力,也只不过自保而已。再说那六十匹高大良骏也是乡营所需,但是林缚并不想在林家局势明朗之前就让乡营拥有一支不容小窥的骑兵力量,只同意售给乡营二十匹马,其他战马名义上还是归七夫人个人名下。只要能招揽到人,有吴齐等人在,就能给七夫人训练出一支堪用的精骑出来。

天下之下,产马地颇多,但是良种战马源地却主要集中在河西,燕北,东胡等边陲地,帝国近百年来对这些地区的控制已经聊胜于无,东胡人现在甚至威胁关内的安危。无法从河西,燕北,东胡等获得优质战马,中原只有西陵等地还有优质马源输供,但是都给镇军垄断,数量又极为有限。

一般说来,一头耕牛在东阳府的售价能有四五千钱,一匹拉货的马却要翻倍要九十千钱,骑乘马更贵,堪为战马的良驹在东阳府卖出一百两银子的高价并不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一百两银子就能买一艘在石梁河运走的双桅大船了。

东阳府兵马司也有骑营,虽然有五百人足额编制,马却只有两百匹,真正能赶得上吴齐带来这批战马平均水准的,大概也只有骑营少数军官的骑乘马。林续宗私下养了六十七名寇兵,都有马,但大多数是种头矮小的川马,耐力有些,战场用来对阵冲锋却不行,不然前日也不至于在上林渡的骡马市就公然要强买这批马,结果诱发这一系列的事情。

林续宗表面没有什么损失,实际上他的损失最大。他私养的寇兵已经撤出东阳府,回归之日遥遥无期,他之前主事乡营及诸多杂务,现在乡营指挥林宗海跟他不是一路人,乡营事务他自然就插不上手,至于其他杂务,也要有杂务推到他头上才有他的事情做。

卷三江宁风月第一章江宁途中(一)

夜里下过一阵雨,清晨时天气大寒,石梁河的黄泥土给冻实,冻得发白,跟微澜不兴的石梁河一样冷寂,几只黑鸦栖枝在稀疏萧索的枝头,呱呱而叫,偶尔一两片黄叶飘过。

马铃声叮当而来,路人回头望去,先看见石梁河里驶来一艘官船头,船头竖着两块描金乌头漆牌,各书描金大字“江东按察副使”,“左都佥御史顾”,每块牌子都是三字一列,有识字的人不解的问:“左都佥是什么官,御史顾又是什么官?”

河堤垂柳叶贩垂枝疏落,官船拖出长长的白色水痕,左侧河堤上的黄泥土路上有一队骑兵逶迤而来,那叮当而响的清脆马铃声便是从他们中间传来。那些人挎刀披甲的骑兵中间还有一个将青衫长摆系在腰间的青年儒生执辔而行,与旁边那个穿着鱼鳞甲,皂衣兵服,戴着铁兜鍪的军官谈笑风生。

那骑马的青衫青年正是林缚,旁边的军官是东阳府兵马司派来护送按察副使顾悟尘去江宁赴任的云骑副尉柳西林,顾悟尘一家老少及仆佣,扈从都乘船而行,周普与赵虎,陈恩泽三人都骑马缀在骑兵的队伍后面。

他们昨日才离开石梁县,虽然说离江宁才两百里水路,但是石梁河冬天水流平稳,风力又小,船行甚慢。骑兵只能牵就官船的蜗牛速度,在河堤上缓慢而行,心里盘算着前头有什么打尖落脚的地方。

看上去顾悟尘也不焦急到江宁赴任,石梁县行刺之事,林缚也未见顾悟尘他们再提起来,好像在他看来无关紧要。林缚也不会多嘴多舌,知道自己区区一个举人,在正四品按察副使面前,地位实在是太低,顾悟尘即使心里对此事另有盘算,也不会跟他商量。

大冷天里,骑兵背风而行,耳朵还是给从身后吹过来的寒风刮得丝丝的痛。午后冻土开融,河堤上没怎么有人走过的黄泥土路看上去平整,泛着水泽,跟抹了一层油似的,马蹄踏上去一踏一个深泥窝,拨出来还“噗”的发出声音。马蹄还时不时的打滑,林缚骑在马背上,要时刻提防着给甩下去。

柳西林看着林缚骑马十分的辛苦,说道:“林举人,你跟我们吃这般苦做什么?我们这些吃兵饭,这些冷的天气,这么烂的路都难以忍受,你倒好,主动到岸上来找苦吃。这一路马蹄不断打滑,要是把你掀到河里去,怎的是好!”

“柳将军,你不要咒我,我真要掉水里去,还得劳你下河来捞,”林缚笑着说道,“我是性子好动的人,在船上闷得难受,再说顾大人,顾公子他们吟诗作对,我也是烦这个,还不如跟柳将军骑着马胡乱吹牛痛快……”

“林举人你说笑了,能考上举人功名的,东阳府三年也就十三四人,你即使比不上顾大人才学渊博,总要比那个顾公子强……”柳西林听着林缚左一个柳将军右一个柳将军唤他高兴,他只是从七品的云骑副尉,本朝崇文抑武,举人甚至都要比从七品的武官武位要高,也形成儒生素来轻视武将的风气。林缚骑术笨拙,倒是不怕吃苦,跟他们这些吃兵饭的说话随便,也不会文绉绉的说话,还喜欢听他们吹嘘军营里的浑事,柳西林与他手下两名小校都觉得林缚十分的对他们的胃口,开玩笑跟他说,“我看林举人是想学好骑马,到江宁城里好骗那些姑娘媳妇……”旁边人听了都笑起来。

“……姑娘媳妇也要骗,”林缚也笑起来,说道,“这年头兵荒马乱,多学两样傍身,总比不学的强……再说‘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箭,骑马也是六艺之列,我去江宁也是人生地不熟的,要是他人都会骑马,射箭,偏偏我不会,岂不是要给看不起?”

“有顾大人在,谁能看不起林举人你……”柳西林说道,语气里倒不无羡慕。

林缚笑了笑,换作别处,加左佥都御史的按察副使可以说是位高权重,江东郡的情况要特殊一些,不管有无实权,在帝国南都江宁府,品轶比顾悟尘高的官员比比皆是。再说林缚也不管别人看得起看不起,他要彻底的融入这个世界,要学的,要尝试的事物还有很多。都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这年代行路有诸般手段,都不如骑马方便快速。坐船舒坦是舒坦了,速度总是太慢。在后世习惯了那种高节奏的生活,总觉得三四十里路即使坐马车也要走上半天是很难让人忍受的,不会骑马怎么行?再说若有一天暗助流马寇在长山岛立足之事东窗事发要卷铺盖走人,骑马飘忽如飞也便于远遁匿踪。

说起来骑马也简单,泥路虽然烂,但是林缚骑在马背上也能跟柳西林等东阳府的将校谈笑如风,但是马蹄奔趹如飞时人在马背上也要如履平地,就有些难度,临敌时要仗着马势砍杀冲刺以摧其坚,更非易事。再说杨朴,杨释父子以及顾家公子顾嗣元都把林缚当成挟恩图报,跋扈势利的人,对他十分冷淡,林缚留在船上也难受,还不如上岸熟悉马性。

吴齐等人暂时留在石梁县帮七夫人,周普,赵虎,陈恩泽名义上都是林缚的家仆,扈从,自然也不能偷懒留在船上。

时至午时,前头也看不到有打尖的村舍野店,从船舱里钻出一个穿蓝印花布袄的女人,隔着河远远的朝岸上喊:“柳校尉,顾大人说停船歇一个时辰,请林举人,柳将爷上船吃饭哩……”这女人是石梁县里茶酒店的女掌柜肖家娘子,喊话的声音十分的好听。林缚在上林渡看到美人儿小寡妇肖家娘子要跟顾家人一起去江宁时还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肖家娘子是知县梁左任推荐给顾家跟着去江宁当厨娘的,月银三两,想梁左任堂堂知县的正俸也不过此数。

古往今来,下属讨好上司的心思从来都是一样的,林缚心想前些日子,梁左任邀顾悟尘到肖家茶酒店里吃饭,大概就是打这个心思吧。

柳西林勒住马,后面的骑兵也不用他招唤,都一齐停了下来。也不知道顾大人要停船歇息多久,柳西林让手下都牵马离开泥泞不堪的黄泥土路,到草陂子歇脚。

林缚看了看前头,这段水路他与周普回上林渡里走过,心想不打尖,黄昏之前就应该能看到江宁城了,就算打尖也不用歇一个时辰。不知道顾悟尘在打什么主意,林缚下马系到岸边的柳树上,柳西林心里有些怨气,跟林缚说道:“这走走停停,两百里水路倒要走三四天……在这里歇脚,还不如顶一会儿饿,等前头遇到店再停下吃上热汤饭痛快。”

府县兵马司下属的骑兵,刀弓手,都是地方军一系,地位,待遇远不如被朝廷视为正规军的镇军,除了捕盗缉匪之外,更多的是给官员差遣去做劳役,战力自然就日益疲弱,成为通常所说的杂役军,也只能负责府城,县城里的治安。崛起的乡兵恰恰填补了乡村捕盗缉匪的空缺。应该说柳西林率领过来护送顾悟尘去江宁赴任的这队骑卒都还算精锐,顾悟尘在石梁县被行刺后,东阳府知府不敢拿顾悟尘的安危当儿戏,但是在顾悟尘及其家人眼里,这队骑兵跟普通杂役兵没什么区别,言语上只对领头的柳西林客气些,连柳西林手下两名小校这时候都没有资格上船跟扈从一起用餐。

“前头遇到店,我央顾大人再停一下,让兄弟们都能吃上热汤饭,吃些肉菜,”林缚说道,“我先上船去,看船上能不能烧些热汤送上岸来。”

“多谢林举人了,我稍后过去。”柳西林说道,觉得林缚比起其他那些眼高于顶的举人士子要好相处多了。

片刻后船工们撑着官船靠上岸,林缚与赵虎他们帮着将缆绳系到岸柳上,船丁在船头忙说不敢当,林缚笑道:“有什么不敢当?”他纵身跳上船去,先绕到船尾找肖家娘子帮忙给岸上的骑兵烧一桶菜汤,刚巧有个青年从船舱里钻出来,他朝林缚问道:“你在岸上耽搁什么,等你吃饭呢。”语气里有些责问的意味。

林缚没有理会他,心想他眼睛又不是没看到船还没有停稳呢。

这青年是顾盈袖的远堂兄弟顾嗣明,也是顾悟尘在顾家血缘最近的一个侄子。顾嗣明读过几年书,没能考上什么功名,顾悟尘就决定将他带在身上,看能不能加以栽培。除了顾嗣明之外,顾家还有个关系稍远的子弟顾天桥也一同去江宁历练。顾家沉沦了十年,长辈里没有什么出色的人物,晚辈也给荒废了,顾家要振兴也是容易的事情。

林缚看见肖家娘子从船舱里探出头,问她:“肖家娘子,有没有烧些热菜汤?这么冷的天,各位兵爷在岸上吃冷干饼可不好受。”

“不用林举人您再吩咐哩,早就烧好了,我给你拎过来!”肖家娘子脆生生的答应道,转身进了船舱。

“我去帮你。”顾嗣明十分热切的跟了进去。

林缚心里一笑,这家伙当真以为梁左任将肖家娘子推荐给顾家当厨娘的,真是一点眼色都不会看,也就是顾氏盯得厉害,顾悟尘才没敢急于提纳妾的事情。

卷三江宁风月第二章江宁途中(二)

顾悟尘到东阳府之前还是轻车简行,除了家人外,只有随扈三人,丫鬟,女佣,婆子四人以及杨朴妻女两人,雇了船先到石梁县省亲祭祖。在石梁县遇刺客之后,顾悟尘即使还想轻车简行,东阳府知府沈戎也不会同意,真要在顾悟尘从东阳往江宁最后两百里的赴任路上再出什么差池,沈戎哭都来不及。

除了云骑副尉柳西林率一队精锐骑卒护卫外,这艘体积硕大的官船也是东阳府备好的,厨子,船丁都是东阳府出的差役。另外,石梁县知县梁左任说顾悟尘身边缺差使人跑脚,又派了两人跟着去江宁听候差遣。这两人跟厨娘肖氏一样,钱银都是由石梁县那边支度,甚至石梁县还为这三人预付了伙食钱。

古往今来甚至千年之后,会当官的总玩不出太出乎人意料的花样来。

林缚从厨娘肖氏手里将盛满热腾腾菜肉汤的木桶接过来,招呼岸上的柳西林接应:“柳将军,顾大人体恤军爷们一路护送辛苦,这边煮好热腾腾的菜肉汤赏给军爷们享用……”

柳西林手下一名小校机灵的朝船舱那边大声喊:“谢顾大人体恤!”带着两人下了河滩,将汤桶跟一摞碗接了过去。柳西林在岸上吩咐妥当,也跳上船来,朝林缚低声说道:“这肉汤是你私下贴钱的,怎将人情送给顾大人?”

林缚笑道:“我能跟柳将军相识,还不是托顾大人的人情?”

柳西林一介武将,心想前些日在顾家村外林缚主仆被刺客同党追杀,自己非但袖手旁观,还阻挡他们进村避敌,换作别人心里一定会当死仇记恨,却不想林缚毫无芥蒂,对他们这些粗莽的军汉也没有丝毫看不起的意思,心里十分的感激。

顾悟尘在舱内陪同家人一起用餐,有女眷在,林缚,柳西林以及顾悟尘的两个族侄顾嗣明,顾天桥都留在外舱与杨朴,杨释父子还有另一个随扈马朝一起用餐。

即使是家仆也分三六九等,顾悟尘流放充军时,杨朴携家带口跟去照应,杨朴对顾家忠心耿耿二十多年自不用说,其子杨释既是顾悟尘的护卫,也是顾悟尘的书童;马朝本是燕北雁鸣驿军屯里的一个军汉,在顾悟尘流军期间几度对其有救命之恩,顾悟尘释罪返回京师时,就替他脱了军籍,留在身边。

都说宰相家奴七品官,杨朴,杨释父子以及马朝三人,便是石梁县知县梁左任也要巴结——林缚也只能自认晦气,初见面就得罪了这三人,这会儿坐在一起吃饭,这三人也是鲜言寡语一声不吭。

狭窄的船舱里,周普,赵虎,陈恩泽则跟梁左任派来的仆佣以及官船上的丁头挤在另一桌上,菜也要差一些,不用在里舱伺候的丫鬟,婆子又是一桌,厨子,船工以及其他杂佣都在船尾,未经召唤,轻易不能到前头来。官船上地方不大,有诸多不便,但是一切又都井然有序,谁都谨守着自己的规矩。

要任林缚的脾气,他宁可跟柳西林,周普他们在岸上跟那些人粗莽军汉一起喝菜肉汤吃炊饼,也比窝里狭窄舱里跟杨朴等人闷声喝酒强,却是顾悟尘的族侄顾嗣明有些亢奋,一个劲的吹嘘他以往在江宁府见识过锦簇繁华:“林举人,你也曾过去江宁的,有过见识,应该知道那边的酒楼有四五层高,有钱的,嗜酒的上楼去,他们不叫上楼,叫登山;登山的多半不肯喝闷酒,可以点花牌请歌姬助兴,说起歌姬,不得不说簸箕巷苏湄,她那小曲唱得只催人心肠断,你们若是听过,便知道我所言是虚是实……”

林缚心想苏湄与小蛮大概还不知道自己今夜就能到江宁。

“林举人……”肖家娘子从里舱走出来喊林缚。

肖家娘子布衣钗裙,身上装束不比一旁用餐的仆妇鲜丽,系着蓝印花的围腰,将腰肢稍略一收,便有几分的袅娜风韵,肤如初雪,鸦色秀发挽得有些蓬散,让她的秀脸看上去添了许多妩媚,端的是个秀丽迷人的少妇。

这边舱里本来就闷气,肖家娘子推开舱门,却是让人觉得眼前一亮,心胸豁然开阔起来。好些人都真当梁知县真是好意将肖家娘子雇来只给顾家当厨娘的,自然就没有太多的顾忌,都齐回头看过去,顾嗣明这货色更是得劲,见肖家娘子喊林缚,调笑道:“肖家娘子怎么只找林举人,莫不是私下烧了什么好菜只送给他吃,好叫我们眼馋吃不得?”

“……”肖家娘子给众人眼睛盯着脸色微晕,秋水眼眸看向林缚。

“顾大人有什么事情吩咐?”林缚放在碗筷问肖家娘子,他能明白梁左任将肖家娘子雇来给顾家当厨娘的用意,言语上不会那么随便。

“夫人让我请你进去呢。”肖家娘子往门后退了一步等林缚出来。

林缚微微一怔,不知道顾氏找自己能有什么事情,看了肖家娘子一眼,示意要自己现在就进花厅去?看着肖家娘子会说话的眼神,林缚站起来,也不顾其他人疑惑的眼神,跟着肖家娘子往里间的花厅走去,闻着肖家娘子身上传来淡淡的香气,心里总是不明白这个年代的女人到底用什么香粉,香水使自己闻起来这么舒服?七夫人身上也是。

林缚走进花厅,顾悟尘一家四口也正在用餐,顾氏看着他进来,吩咐一旁伺候的丫鬟:“给林举人添副碗筷……”

“谢过夫人,林缚刚刚跟杨爷他们吃饱饭了,”林缚说道,这个年代的礼教虽然没有他理解的那么严厉,宴席间回避内眷还是必要的,他眼角余光看着顾家小姐君薰害羞的低下头,不停的拿象牙箸拨着碗里的米粒,视线还是落在顾夫人身前的桌上,问道,“夫人让林缚过来,有什么事情吩咐?”他又疑惑的看了顾悟尘一眼,看顾悟尘的表情似乎也不知道他老婆在打什么主意。

“倒也没有其他什么要紧事,”顾氏说道,“马上就到江宁城了,就想问问林举人进城之后有什么打算——有落脚之地没有?生活上可有人照料?你那三个家仆,看上去都笨手笨脚,都不像能照料人的。”

“谢夫人关心,林缚在江宁有两个朋友,暂时的寄身之地不愁——先进城寻间宅院住下再议前程,还要仰仗夫人跟大人的栽培,林缚从小粗衣淡饭惯了,三个随从手脚粗笨些,也没有不习惯的。”林缚回答道,还是抓不住顾氏话里的重点。

“以前是以前,现在有功名在身,怎能像以前那么破落?再说你家两代都对我家有恩,你要过得粗糙,岂不是让别人说我家的不是?”顾氏慢条理丝的说道,“我们这次从京师带来的丫鬟,婆子也够用了,我看就让肖家娘子照料你去。”

“呃!”林缚下意识就错谔的看向顾悟尘,顾悟尘也是一脸的错谔。

“老爷,你说妾身这么安排妥不妥当?”顾氏笑盈盈的看着顾悟尘,“总不能让别人说顾家不念恩情,你说对不对?”

不管顾悟尘心里苦不苦涩,林缚想着以后诸多事要依仗顾悟尘,依仗顾家,肖家娘子这烫手山竽绝不能接,再说他带着美艳厨娘回江宁,还不是要给苏湄跟小蛮看了笑话,说道:“林缚谢夫人关心,只是林缚到江宁也是寄身飘萍,不知道谋食之所,手下又是三个粗鄙不堪的汉子,哪里敢劳肖家娘子伺候?”

“什么寄身飘萍不飘萍的,你不要把自己说的这么寒酸,难道老爷还能看着你继续寒酸下去?”顾氏笑盈盈的说道,“你也不要忙着拒绝,你也听听老爷是什么意思?”

林缚心想这姓汤的老娘们也许年轻时是个官宦家的娇小姐,但是跟着顾悟尘过了近十年流军的生涯,总不可能还是那个不懂世事的娇小姐,她哪里会轻易容忍自己的地位给一个乡里抛头露面的女厨娘给威胁,林缚心里悲叹,这顾氏平时看上去温言悦色好脾气,得罪了她只怕是更没有好果子吃。

“咳……”顾悟尘咳嗽了两声,咳嗽声很干,大概能想象出他要开口劝林缚心里很苦涩,“林缚啊,夫人也是为你考虑,你不拒绝夫人的好意……这个…这个,毕竟还是要看肖家娘子自己的意思……”

最后这句话倒是暴露了顾悟尘真正的心意,却见他话音未落眉头先皱了起来,林缚心想大概他桌下子的脚背给谁踩了,林缚心里几乎是哀求肖家娘子了,千万不要把自己当成烫手山竽让他怀里钻,又怕肖家娘子一时给迷糊了心智,忙补说了一句:“林缚也谢顾大人好意,只是林缚连自己都养不活,哪里还请得起肖家娘子当厨娘啊?”

“这个倒不用你担心,即使石梁县不给肖家娘子月银,也有我替你担下这个。”顾氏不容林缚分说的堵住他的退路。

“要是林举人吃了奴家的饭菜当上大官,妾身到别家当厨娘还可以抬高价钱呢,”肖家娘子说着话就朝林缚敛身施礼,细声细气的说,“只希望林老爷不要嫌奴家的饭菜做得粗淡。”称呼都换了。

林缚心里纠结,这祸水总还是泼到他头上,就听见顾氏在那里自言自语:“那就这么定下来,反正还没有下船,包裹也没有打散,林举人既然在江城家有朋友能找到寄身的地方,也就不用我再操心这个了……”

卷三江宁风月第三章柳月儿

从花厅退出来,林缚愁眉苦脸,没想到摊上这事,明知道肖家娘子是烫手山竽,但是顾夫人硬要他接下来,他也丢手不得。

林缚想着还有半碗饭没吃饭,又绕回尾舱去,其他人都已吃完饭散走,只有周普坐在那里等他,林缚朝他苦笑道:“摊上一件苦差事,顾夫人家防甚严,肖家娘子在顾家没有容身的地,我得领她回去做厨娘……”

“可帮忙洗衣裳?”周普没心没有肺的笑起来,没人时他习惯蹲在条凳上。

“指定要另加钱,”林缚将他剩饭碗端起来,就着残羹冷炙吃起来,边吃边跟周普商量事情,“看这行程,顾家会在江宁城外的驿馆住上几天,择个良辰吉日进城。我们总不能跟他们在驿馆里耗着,你与恩泽先骑马去江宁,要是能找到四娘子,苏姑娘就言语一声。等船到驿馆之后,我才能跟顾家告别,那时天应已黑,我跟赵虎进不了城,会在驿馆住一宿,明日进城再跟你们汇合……”

“成,我跟恩泽先离开……”周普点头应道。

林缚将桌上的残羹冷炙跟剩下席卷下肚,有仆役进来收拾,他与周普走出船舱。

一般仆役只能在船尾活动等候使唤,杨朴,马朝不见踪影,想来是进去听候顾悟尘的吩咐,柳西林上了岸,跟他手下骑卒在一起来,林缚眯眼看着这些个东阳府兵马司下属的骑卒,看上去纪律散漫,却不似一般府军那般暮气沉沉,这三天来行程颇为艰苦,却不见那些兵卒抱怨,士气低落,林缚跟周普说道:“看上去殊为难得……”

“这个东阳府知府沈戎颇有些名望,秦先生说起过他,”周普说道,他眼睛老辣,知道柳西林带的这支骑兵算是纪律严明,颇有战力的精锐,“秦先生说朝中有人呼吁朝廷重振地方府军,南边便以东阳府知府沈戎与维扬府知府董原为代表,便是缉盗司衙门,听说也是李卓听取董原建议后跟朝廷上奏实行的……就沈戎与董原两人现在也喊不了多响,不过治下总应该有些成绩。”

林缚望着岸上古柳之间的骑兵身影,心想所谓沉疴难起,大越王朝行将朽木,内忧外患不绝,天灾人祸不断,不是一两个忠心能臣能够匡扶的。

便说这府军,乃地方各府兵马司所属,督粮,督税,督漕以及官员私人所需各种力役,悉来差使,实际与杂役兵无二,战力如何不羸弱?稍有整饬所部也只能勉强维持城里治安,那乡野间的盗匪纵横,只能交给乡兵压制,清剿,这也造成地方强豪崛起。

林缚这些日子也注意研究时务,知道沈戎与董原的重振府军方略,是想收编地方乡兵以填各府兵马司,让战力较强的乡兵替代掉原先羸弱老疲的府军,但是各地豪强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又岂会轻易将有着私兵性质的乡兵乡勇交给官府控制?

此时边疆战乱不休,中原民众举事者纷起,大股流寇也纵横地方,若是各地官府强制收编乡兵,势必激化矛盾再添纷乱,这恰恰是朝廷此时不敢冒险的。

林缚微微摇头,即使沈戎有重振府军的雄心壮志,寻来的这柳西林也算是将才,但是时不予他,怕是成就有限。

“林举人在这里观望什么?”顾嗣明从后面走过来,亲切搭过林缚的肩膀,说道,“林举人,我找你商量件事情,你要答应我。”

乡间消息闭塞,顾嗣明不知道前些日子上林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只当林缚还是之前听到的林缚,他仗着是顾悟尘关系颇近的族侄,平时里颇不把林缚放在眼里,林缚见他态度突然热切起来,想不到他有什么事情会求到自己头上来,问道:“什么事情?”看见肖家娘子在船舱里探出头看向这边,如花玉容上有些忧色,心想莫非跟她有关。

“我们到边上说话,”顾嗣明揽过林缚的肩膀,拉到船舷边,“听说我婶娘将肖家娘子遣给你,我与你打个商量,我到江宁后,也无人照料,能否将肖家娘子让给我?我从石梁县出来,身边带着四十两银子,给你一半。”

林缚看着顾嗣明的三角细眼,年纪不大,面有腊色,尖下巴猴腮脸,还真是打起肖家梁小娘子的心思来,说道:“堂少爷,你看我像是不知好歹的人吗?”

“我就知道你够意思……”顾嗣明高兴了笑起来,“你不就是想去江宁之后谋个好出身吗?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在我叔面前多美言几句的。”

林缚耐心等顾嗣明将话许诺完,才笑着道:“你以为我会不知好歹的将夫人对我的恩情换你这二十两银子?”

顾嗣明微微一怔,看着林缚脸上戏谑的笑容,变脸道:“你这叫知好歹!你等着着,我叔婶是待我这个侄子亲还是待你这个跟我顾家斗了几十年的林家子弟亲!”受羞辱的拂袖而去。

林缚微微摇头,心想漂亮女人就是祸水。

看着顾嗣明钻进船舱,肖家娘子才走过来,敛身施礼,细声细气说道:“多谢林公子收留奴家……”

“你既然不高兴做这厨娘,为何还要上船来?”林缚不解的问道。

“哪有什么事情都能由得了自己?”肖家娘子忧怨道,“我给赶回娘家住,所幸还有些用处,在茶酒店帮上忙,所以爹娘兄嫂还会温言悦色的收留——知县大人派人送了二十两银子过来,说每年还会送二十两银子,只要我给顾家当厨娘,林公子以为我还能留在石梁县吗?”

林缚微微一叹,原来月银三两只是梁左任信口开河增加他在顾悟尘心目中的筹码,这年头二十两银子能买个容颜不错的丫头,何况逼着小寡妇给人家当小妾?想着顾悟尘将肖家小娘子纳入房中之后,梁左任也无需再每年给肖家娘子娘家送银子了。

“肖家娘子,既然梁左任愿意出这冤枉钱就让他出这冤枉钱,”林缚说道,“这样吧,等去江宁后,我给你再备间小院子,你跟我们四个人住也不方便,那以后平日烧饭做菜这些杂务就要麻烦你……”

“早知道林公子是正人君子,奴家再谢林公子大义收留,洗衣做饭这些杂活都是奴家份内的事情,”肖家娘子心事落下,漂亮的脸上容光焕发,更添秀色,她犹豫了片刻,又细声细语的说道,“奴家娘家姓柳,贱名月儿,林公子唤奴家贱名就可以了……”

“想不到你跟柳副尉算本家呢……”林缚笑道,一千年后男女同租的也不见得有什么,他打算专门给柳月儿准备一间院子倒不为别的,只是做给顾悟尘看的。林缚能看出顾悟尘对柳月儿的心思未断,也知道有顾夫人在,顾悟尘今生不要想纳妾,但不管怎么说,他瓜田李下摆出一个清者自清的姿态,能让顾悟尘心里喜欢些,还有个念想。在江宁能依仗到顾悟尘这棵大树,许多事情都会方便许多。

柳月儿站在船头跟林缚说话,这会儿工夫,许多人都晓得这漂亮的小寡妇要跟林缚去当厨娘,一个个心里都羡慕得紧,看林缚的眼神又羡又妨。

这会儿,北面驶过来一支船队,船装满货物吃水很深,领航的船首插着旗杆,挂着武锋镖局的三角旗帜,船队也注意这边是艘官船,将镖旗从旗杆上降下一半以示尊重。

为首的船头甲板相对开阔些,站着两列腰间挎刀的劲装武士,煞是威风。

周普呶嘴朝着镖旗说道:“这便是江淮四郡最大的镖行,不仅江宁府尹的家宅都请武锋的武师当护院,甚至江东,两湖等郡解往燕京的官银,税银也请武锋代运……”

林缚笑了起来,心想周普他们多半打过武锋镖局的心思受过挫。江东乃是燕京漕粮的主要输出地,但是偶尔因淮水,河水秋季决堤,造成河运淤堵,抑或大旱使河道水浅,漕粮无法及时北上,江东为免延期之责,常常以银代粮解往京师,一趟通常都是几十万两的银锭解往京师。林缚心想周普他们胆子也真大,要是几十万两的代税银都给劫了,断了江东往燕京的漕路,官府能专门调上万军队去围剿他们。

这时候镖局护卫的船队驶近,领航船头甲板上站着一个锦衣青年,他大概看到这边船头的描金乌头漆牌,朝这边喊道:“船上可是江东按察副使顾大人?”

这边船停着,那船队要骤然停下来却不可能,听着外面有人喊顾悟尘的名讳,杨朴之子杨释钻出船舱来看究竟。那边船头已经超过半个船身,那锦衣青年从船舷探出半个身子大声招呼:“杨释,是我,还以为你们早到江宁了呢!嗣元,君薰可也在船上?算了,我这边船不便停下来,我们到江宁再会吧。”

林缚心想这青年或许是顾家的世交,不然不会直呼顾家小姐的闺名。

这锦衣青年大概也是哪个官宦子弟吧。这江宁本是众宦云集,富贵齐聚之地,别地知府是从四品的中层官员,江宁府尹却是正三品的高官,与江东宣抚使,江东按察使以及江东提督平级,实际上使江宁府脱离了江东宣抚使司的统辖,其民政,刑狱,监察等事务都直接向江宁六部三院等中央机构负责。这大概也是给排挤到江宁当守陵官的失势官员唯一能在燕京政敌面前保留一些颜面的地方。另外,江宁府的军事守备也不归江东提督府管辖,另设从二品的江宁守备将军。要说镇军在江淮地区还有些精锐,大概也就是江宁守备将军所辖的三万卫戍军。另外,江宁守备将军通常又会加江宁兵部尚书衔,反过来对江东提督府有节制之权,通常说来也只有江宁兵部尚书兼江宁守备将军才被视为江东群臣之首。朝野都传闻朝廷极可能让收附晋安奢家有功的东闽总督李卓坐镇江宁,担任江宁守备将军加江宁兵部尚书衔。

江东的官场可要比其他地方复杂多了。

卷三江宁风月第四章朝天湖

周普带着陈恩泽骑快马先走,林缚午后没有上岸去,就闲坐在船舱里看书。

不处于这个年代,不会知道书籍或者说断文识字对普通人来说有多么难得。

林家下面也有家造纸作坊,一刀纸七十张,单纸价就要三百钱,抵身强体壮的赵虎在上林渡码头当半个月的挑夫——那些由印书行雕版印刷的书册子更非小户人家能狠下心解囊。林缚他们离开石梁县,除了随身携带的两百两银子与四匹马外,大概就这一木箧子的书最为值钱。

天擦黑官船驶入朝天湖的湖口。

林缚骑在马上,远远看见江宁城在暮色下青黑色的城池轮廓与断断续续的青黑色的山脊融为一体,似乎就横亘在朝天湖水天的尽头,仿佛大越王朝的天上人间。朝江湖中也散落着一些或大或小的沙洲,近处湖滩大片的芦苇荡不知何时燃起野火,给烧得焦黑一片,也可能是为防江匪藏匿估计纵火,还能看见野鸭水鸟给烧熟烧焦的尸体。

从石梁县过来两百里水路满目都是疏林田野散落几家村舍的寂寥乡野,大越王朝的南都名城江宁横亘江天尽处,视野之间,心里没来由的涌出一股子豪气来。

林缚觉得自己越来越适应这个世界了,这个年代的城池再庞大壮丽,即使眼前这座拥有十五万户人口的江宁城,也远远无法跟千年之后的钢筋混凝土森林相比,但是一旦适应了这个世界,就会觉得这个时代能出现六七十万人口的城市真是一个奇迹。

事实上,高祖时江宁人丁一度超越二十万户,太宗迁都燕京,江宁权贵富户被勒令迁往燕京者多达六万户,后又迁三万户填云南,如此大规模的强制迁徙导致江宁城急剧衰退,人口曾降到十万户以下。然后江宁作为王朝留京,集江东富庶之精华,近百年来人丁又渐渐恢复到十五万户左右,仅城中居住的人口就有六万户之多。

林缚坐在马上,很难想象在这个运输主要依靠人力,畜力及水路转输的时代,要维持一座有着十五万户人口的城市要耗废多大的心血跟气力。

赵虎也是初次到江宁来,骑马跟在林缚身侧,看着眼前的朝天湖,感慨道:“还以为洪泽浦就是天下第一大湖内,朝天湖倒是没怎么听人说过,水面比洪泽浦要大许多啊。”

前头就是朝天驿,朝天湖事实上就是与扬子江直接相通的广袤水荡,由于水面寥廓,与江宁城北的水门相隔有近三十里,烟波浩渺,原名古天荡,高祖定都江宁后,北方官员进京都要经过古天荡,遂更名为朝天湖,一直延用至今。

洪泽浦也就是千年之后的洪泽湖,整个洪泽浦的面积比眼前的朝天湖要大得多,但是洪泽浦是由一系列的小湖组成,特别是秋冬春浅时,看那些小湖的水面,的确不比眼前的朝天湖开阔,林缚笑着赵虎解释这其中的区别。

虽说让赵虎跟着周普学拳脚功夫,但是林缚并不希望赵虎成为单纯的武夫,有机会总是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些事情详细的解释给他听,让他多些见识。

“事实上,这时的水面还是小的,夏秋汛期,这朝天荡的湖面广及百里……”林缚说道,“我们刚才午后路过的土堤,那才是朝天荡的遥堤。”

赵虎看着身处周围都是田地,说道:“夏秋时朝天荡广及百里,那这里不都成了水泽?为何要将江堤修那么远,不修在此处?”

“夏秋时洪水凶猛啊,这两边的江堤越窄,给束缚在江堤里的洪水越是凶猛,北岸江堤给冲塌了还能忍受,要是南岸给冲塌了,那可是大灾难——即使要在这里筑堤,也只许筑沙堤。这里是滩田,开荒种的野田,那些个庄稼户将粮食种在这里,就是赌天时啊,只有在汛季来临之前能有一季的收成,日子就宽裕多了……”林缚说道,心想不比千年后可以拿钢筋混凝土修筑坚固的江堤,这个时代,江堤多为土筑,石堤虽然也相当坚固,但是代价极为高昂,为防止汛期洪水对江堤的威胁,江堤会尽可能筑得宽些。到江宁段,特别为了保护南岸的江宁城不被洪水威胁,朝天湖可以说是故意留下的洪水缓冲区,朝天湖北岸除了极少数的河堤外,其他堤段就算有钱有人也都禁止用石筑堤,这也是江宁北面江口远比千年之后寥廓得多的缘故。

“呵呵,想不到你诗文不熟,却识河务……”穿着便袍的顾悟尘与杨朴从后面走过来,顾家小姐顾君薰又换了一身男装就像小厮似的跟在顾悟尘的身后,暮色里,看她躲躲闪闪的眼神甚是有趣,林西林带着手下远远的缀在后面。

“顾大人怎么也上岸来?”林缚下马来给顾悟尘拱手施礼。

“进了江宁城,还有机会出来看这江天寥廓?”顾悟尘反问道,“离前头渡口不远,我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回京师近一年,筋骨倒不如流军时硬健了。”

林缚将马交给赵虎牵着,他陪顾悟尘往前方渡口走去,官船还沿着近岸的水路航行。

顾悟尘一开始在顾家旧宅与林缚谈诗文经学,有意提点他时,见林缚拙于应答,只当他水平有限,便淡了这分心思,此时无意间听他跟身边的家仆谈河务谈得头头是道,倒觉得奇怪,心想他在科举之前怎么将心思放在这些经世杂术上?

顾悟尘流军近十载,不会固步自封的认为除诗文经学之外的一切杂术就一无是处,恰恰相反,他认为身为辅臣为君分忧,恰恰要精通经世之术,便饶有兴趣的在路上与林缚谈起河务来:“我对河务不甚了解,薰娘外祖汤公曾担任过河道总督一职,这窄堤,宽堤以及遥堤之论,我还只从他那里听说过,没想到再次听到却在你这里……扬子江水患还不算严重,黄河水患已经危害国家根本了,对治河之术,朝中也争议不下,你有什么高见没有?”

“我这点浅薄见识哪里敢拿出来买弄?”林缚谦虚道,“闲暇时,我倒是读过汤公的以固堤束水冲沙之论,皆是珠玉,顾大人问我有什么高见,我也是将汤公之语贩卖给你。”

“……”顾悟尘哈哈大笑起来,对林缚的回答甚是满意,这才觉得眼前这青年还是有些才华,一路缓行往驿馆前的渡口走过,又饶有兴趣的跟林缚讨论刑名,钱粮,输供等杂术来,见林缚所知虽然算不上特别精深,却多有涉及,见解又颇为新颖,顾悟尘才收敛起提点后进的姿态,说道:“以你之才,放之一县也绰绰有余;若只以举子谋出身入仕,怕是要年过半百才能施展你的才华,”语重心长的劝说道,“我也不提倡死读书文,然而不跃过龙门,如何能将满腹才华示于天子辇前?”这一番话倒是言真意切。

林缚见顾悟尘劝导自己参加会试之心不息,苦笑着说道:“林缚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人有所专,也有其惰,这些旁门杂术读得津津有味,偏偏圣贤文章如药苦口……”

“你也知道如药苦口啊,”顾悟尘摇头而笑,就站在这边沉吟片刻,说道,“我倒有一建议,不知你应不应允?”

“请顾大人言。”

“我到江宁后总要聘请幕友助我署理公务,你若不嫌弃,既能解决你在江宁之生计,也不误你温书参加京城会试……”顾悟尘说道。

“……”林缚微微一怔,没想到顾悟尘突然提出这茬来。幕友即是幕僚,也是后世所熟悉的师爷,官员赴任,若不想给下面的佐官属吏糊弄,又要将所辖事务干好,就需要一支精干的幕僚团队替他筹谋划策打下手,如此才不用担心给那些佐官属吏架空。顾悟尘到江宁来,杨朴,杨释,马朝三名随扈能武不能文,无法协助顾悟尘打理具体的公务,其子顾嗣元到江宁来是进江宁国子监专心进修的,族侄顾嗣明,顾天桥此时只能当小厮或书童使用,顾悟尘并没有真正得心应手的助手。给顾悟尘当幕僚绝对比当个八九品甚至不入流的小官小吏强得多,依仗顾悟尘所获得的权势也要比那些举子入仕的小官僚威风,唯一的不好处,就是要时时跟随在顾悟尘的身边。

林缚到江宁要做许多事,哪可能跟随在顾悟尘的身边?

林缚心间转过许多念头,有个念头甚至怀疑顾悟尘是不是还是意在柳月儿,毕竟将自己留在他身边,甚至可以光明正☆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大的让自己一同住进顾府,给自己当厨娘的柳月儿自然也要住进顾府继续给顾家当厨娘,转念又想顾悟尘就算对柳月儿念念不忘,也不应该这么迫切,或许是真心欣赏自己。

真是叫人头疼。

“顾大人赏识令林缚无以回报,”林缚长揖说道,“只是林缚此次事实上是受本家的讥笑气愤不过才到江宁来,个中缘由实不堪说,顾大人若有事相召,林缚当不会推辞,只是…只是……”林缚神情感伤的连着两个“只是”,好像给本家欺负得有满肚子的心酸,再跟顾悟尘说道,“林缚到江宁是想谋个一官半职,也只想这一官半职寄了平生,再无其他奢求了。”

顾君薰倒是听她娘说过林缚在林家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见他神情如此的心酸,情不自禁的受到感染,替他感到可怜起来,挽着她父亲的手臂,低声央求:“爹爹,你不要强求林公子到我家来幕友……”

顾悟尘哑然失笑,他正是念着林缚二代对他顾家有恩而林缚又有些才华,才想着邀他去当幕僚,没想到自己女儿嘴里一转就成了苦苦强迫,顾悟尘甚至不了解林家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颇为惋惜的对林缚说道:“你既然有苦衷,也早有心志,我当不会强求你——谋出身之事,我现在也不能就答应你,你进江宁安顿下来再说。”

这边说着话,眼见就走到了渡口。柳西林午后就派人先过来通知驿馆,官船抵岸前,驿丞也备好车马抬轿在渡口等候,林缚远远看过去,午后就离开的周普与陈思泽也在那里等候,还想走过去问他们为什么留在渡口不先进城去,暮色时周普身后的那个矮个子少年却扬手朝他奔来:“林大哥,周叔说你跟船走在后面,还当他骗小蛮!”

却是十多日未见的小蛮扮成少年模样跟周普在渡口等他。

卷三江宁风月第五章下车伊始

小蛮兴奋的朝林缚直摇手,待看到走在林缚与顾悟尘之间的顾君薰时,微微一怔,眨眼间就认出对方跟自己一样做少年子打扮的女孩子,看她年纪要比自己大上两三岁,看林缚的眼神却是十分的亲切,举摇的手顿时给注了铅似的停在那里。

顾君薰跟着信步走到渡口来鲜言寡语,饶有兴趣的听着林缚跟她爹爹谈论时务,都是一些他哥跟杨释他们说不出的新鲜事情,在暮色里,她人又跟在后面,胆子不由自主的就放野了,乌溜溜的眼珠子一直盯着林缚的侧脸看也不自觉——这一幕却落在小蛮的眼里。

林缚看见小蛮扮了男装到过江在渡口等自己,也十分的高兴,大步过去,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一个人在这里?”他看渡口没有苏湄,四娘子的身影。

“她就是顾家薰小姐?”小蛮挽过林缚的手臂,微探过头又看了顾君薰一眼,光洁如玉的额头微微抬起,那秀如明玉的眸子在暮色里定睛看着林缚,似乎在确定顾君薰的身份,又似乎只是随口跟林缚说这么一句话。

顾君薰也看出在渡口等林缚的这人是个女孩子,她好奇的打量着对方,见她跟林缚这么亲近,胆小害羞的她也不好意思主动招呼对方。

小蛮虽说白袍束发,但她在暮色里,五官精致,眉眼里有一股子怎么也掩饰不掉,似乎是与生带来的柔媚气质,再拿她与扮成少年子的顾君薰一比较,俏俊之处犹甚,谁还看不出她是个雏儿所扮?

顾悟尘朗声笑起来朝林缚说道:“你说你在江宁有两个朋友可投,原来是有佳人相候,难怪夫人让肖家娘子过去给你当厨娘,你推三阻四,原来是怕佳人误会……这个你且放心,老夫可替你作证。”

小蛮与顾君薰两人的成长环境截然不同:顾悟尘夫妇流放时,顾君薰与她哥哥在外祖汤浩信府上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此时依旧是不知世事的娇柔小姐,小蛮从小就给父母给卖入妓家当雏妓,经历,心思,都要比顾君薰成熟些,再说小蛮眉目间有一股子天然流露出来的清媚,让她跟顾君薰都扮成少年子站在一起,个子一般高,虽说她比顾君薰还要少两岁,却更能看出个妙龄少女的样子。

林缚从顾悟尘的话里听出些如释重负的意味,心里微叹,顾悟尘对夫人也算是相敬如宾,但作为男人对美艳女子的喜欢跟追逐总是更近乎本性。

顾悟尘自己也觉太露痕迹,轻咳嗽一声,又说道:“这是谁家的女公子,薰娘到江宁也没有女友,你日后到府里来,请这位女公子带过来陪陪薰娘……”他之前也正担心肖家娘子给撵去给林缚当厨娘这事。一个是年轻士子精血旺盛,一个文君新寡美色诱人。虽说肖家娘子有为夫家守节的本分,但是没有乡约人情的约束,所谓的本分实在是淡薄的很;虽说林缚也是读圣贤书的士子,知道君子不欺暗室的道义,但是在诱人的美色面前,这道义也是单薄得经,顾悟法想着起初两人也许能按捺住,但时间稍一长,干柴遇到烈火发生些什么那不言自明,那梁左任一片心血就成全别人了,要说顾悟尘心里不酸那是自欺欺人。待看到渡口有一个清艳的少女等候着林缚,只当这少女是林缚在江宁参加乡试时认识的恋人,顾悟尘就放下一个心思,心想:肖家娘子给林缚当厨娘看上去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危险。

听父亲这么说,顾君薰也亲切的跟小蛮打招呼:“这位姐姐,薰娘初来乍到,日后还要请姐姐多照料!”

听着顾君薰唤自己姐姐,小蛮依在林缚身侧,狡黠的一笑,却不言语。

林缚不会在意小蛮什么身份,但是他不在意,并不意味着别人不在意,要是自己纵容小蛮跟顾君薰结交,日后给顾家知道小蛮的真实身份,只怕今生都不要想再进顾家门。

顾君薰是官家娇小姐,小蛮只是簸箕巷的雏妓,现实往往是如此的残酷。

顾君薰期待着林缚介绍眼前这个俊俏到极点的女孩子,顾悟尘也想知道这女孩子是哪户人家的女儿,林缚故意绕过这个话题,手轻放在小蛮的肩膀上,笑着说:“这丫头今年才及笄……”

“啊……”顾君薰见竟然唤一个少自己两岁的女孩子为姐姐,脸羞得通红,很不好意思。几日来相处,顾悟尘知道林缚是个守礼的士子,见他手搭在小蛮的肩膀上,瞬时知道这女孩子的身份,笑了笑,便不再提让对方跟小女结交的话,差点惹出大笑柄来。

小蛮心思却是极敏感的,从顾悟尘的眼间便知道林缚搭在自己的肩膀不是要跟自己亲昵,只是要跟别人暗示自己的身份,她心里陡然从欢喜变成凄冷,莫名的悲伤起来,肩膀微微一塌,从林缚手里躲开,在暮色里,她明如美玉的小脸有着难以掩饰的黯然。

林缚看了心里怜惜,这时候却又不便就去安慰她。

等着渡口前的驿丞听官船上人说这边穿便袍走路过来的中年人才是按察副使顾大人,忙折过来请安,车马抬轿一齐备全,请顾悟尘及家人先去驿馆扫尘休息,行李箱笼之类,派个人盯着驿卒以及驿馆里的杂役去做便行。

这时候,柳月儿也拿着自己的行囊上岸来,小蛮跟周普,陈恩泽在这边等候了小半天,早就从周普嘴里知道这段时间来上林里发生的事情以及他们在往江宁途中的事情,她振作着将黯然的神色收敛起来,露出明媚的笑容过去帮柳月儿拿包裹:“你就是肖家姐姐?”

柳月儿一时没有认出小蛮是个女孩子,见俊俏少年子上前来帮自己拿东西,吓了一跳,待要让开,林缚笑道:“柳姑娘不要惊怕,小蛮是我妹妹,让她帮你拿东西无妨的……”柳月儿这才知道少年子是女孩子所扮,心时不明白都说林举人双亲早逝,无亲无故,怎么又跑了个妹妹出来?

暮色渐深,去江宁城还要乘过三十里的朝天湖水路,肯定赶不及在城门关闭之前抵达,夜里也只能先借住在驿馆。不用驿卒帮忙,他们有四匹好马,将不多的行囊都驼上,林缚屈蹲下来,让小蛮踩着自己的膝盖侧坐上马去,他亲自给小蛮牵着马,边走边说些离别十多天的趣事。

顾君薰跟她娘坐在马车里,微微将的车窗帘子掀开一条缝看着暮色里林缚给小蛮牵着马,心想林公子对这女孩子真好,又想起在茶酒店给林缚无意间给抓中胸口的一幕,心里微叹:难道林公子都不知道抓住自己这里吗?自己也要忘掉这件事吗?

江宁之富庶,从朝天驿的馆舍便能窥一二,林缚他们越过一道缓坡,站在稍高处远望过去,朝天驿馆舍鳞次栉比,在暮色里一时数不清有多少进院落,在更远处还有一处建筑群,那是江宁守备镇军在北岸的一座营城。

为官赴任讲究个良辰吉时,顾悟尘也不例外,眼见一脚就到江宁城,他还要在朝天湖北岸的驿馆里盘亘几日,等到选择的吉日再进江宁城正式赴任。在这期间,江东按察使司那些将成为他下属的一些官员会循例过江来拜访,自然也会奉上不菲的仪金。

顾悟尘也不是脱俗之人,他脱不了俗。他堂堂朝廷正四品大员,正俸米两百五十石,折银年奉一百两。虽说一百两银可供四五个小康家庭支度一年,但是跟随顾悟尘到江宁的就有随扈三人,丫鬟,婆子四人以及杨朴的妻女,到江宁后虽说有官家宅子可住,但是门子,杂役总还要再请四五人,仅这些人的月银支度下来,一年一百两银子就远远不够了。顾嗣明,顾天桥两个族侄跟他到江宁来,供其吃喝住宿外,也要给些月银开销。要维持与正四品大员相当的生活水准,府中饮食物用也节省不得,就是一笔更庞大的开支。另外,还要招些幕僚当助手署理公务,这些钱都要自己解囊,顾悟尘他自己的年俸如何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