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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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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夫君这漫天要价也太惊世骇俗了一些,也不说二叔他们欺负君薰母女,便是君薰她自己都不敢这么想,”苏湄说道,“我与小蛮思来想去,才想着与盈袖姐商议,这事你也不能怨盈袖姐……”

“回头往她屁股上抽两巴掌泄恨。”林缚说道。

苏湄轻掐了他一下,不叫他胡言乱语。

“满院子里都跪着人,你打算怎么收场,”小蛮问道,“这外院还准备着大庆筵席呢。”

“北伐不成,我便拖延不废元越,何哉?”林缚说道,“将赏功田折入钱庄一事,你们在江宁也应该有听闻,那江宁这边有什么风议,你们说给我听听看……”

“就我所说,普通将臣,分歧不大,好像二叔他们有些其他想法。”苏湄说道,也刻意没有将问题说得多严重。

“有其他想法不奇怪,”林缚说道,“新朝将立,大封宗室巩固帝权,本来就是传统——外姓封公侯,林氏封王藩也;一立新朝,大封宗室则必然要马上提到日程上来;要是仅仅使他们比普通将臣在钱庄里多些股金,而没有其他特权,自然难以满足。你们再看看今日这事,宋,曹,秦,孙都反对立政君为嫡,但最后出头的恰恰是二叔跟续文及梦得三人——这里面说明了什么?说明了立嫡不是我一人之私事,也不是淮东诸将臣之公事,而是林氏宗室内部的事情;说明了外面跪着的这一个个人,从今日开始将三千里河山视为林氏一家之天下了。这与我要的‘废朝廷而立国家’是背道而驰的。而我要行的新政之根本,就是废朝廷而立国家,君权需立,但宗室未必要大封;相权要实,但相权不能集于一人,要肢解开来;这背后会有反反复复的争斗,便是我也不能逆势而为,也要丢下脸来跟别人讨价还价……”

苏湄若有所思,小蛮则听得迷糊。

林缚又说道:“至于今天也好收拾,你们去外面告诉诸人,便说我已晓得立嫡非我一人之私事,这事我也不管了,让他们召集公府会议议论立嫡之制。公府会议以二叔为长,主持之,林氏出八人,从枢密院择文武官员二十五人参与议决立嫡之事,所议之结论若得三分之二人数赞同,可立为定制;若要更改,需另召集公府会议再议……”

“公府会议?”苏湄疑惑的说道。

林缚点点头,轻叹一声,观数朝内争,无外乎君权与相权之争。而君权与相权的矛盾之间,又充塞着宗室,外戚,侍臣以及外臣之间错综复杂的明争暗斗,血腥无比,便是汉代,以汉高祖之能,也免不了其子孙差点叫吕后诛杀一个干净。

他要使整个社会进入初级工业化的新格局,“家天下”就必须要放弃掉,不然只能往旧路走,虚君实相也是必然的趋势。但相权过度集中于数人之手,即使能立制限制相位的任期,也难保以后不给种种特殊情况所突破,难保后世不出权臣,然而在实相之余,更需要将相权分散开,在民智未开之前,则不能简单的去照抄后世的君主立宪制来设计政体。

想到这里,林缚对苏湄说道:“我如此让步,想来他们不会再有意见——你要他们都先去前院,我把这图纸研究完,便会过跟他们同饮相庆。哦,他们要问之我心情如何,你们便说我暴躁如雷,”看了看左右,说道,“算了,这室里东西都蛮精贵的,便不砸东西搞声势了,”说到这里,才刻意提高声音,“你去叫他们都起来,滚到前院,不要留在这里烦人!”

小蛮吐吐舌头,苏湄说道:“让小蛮留在这里陪你,她这样子作不得假,必瞒不过院子里那些人的眼睛……”

林缚点点头,让苏湄出去应付满院子跪着的人。

苏湄出来将林缚设立公府会议议立嫡的一番话转叙给林庭立,林续文,宋浮,秦承祖等人听。苏湄将话说完,也转身走开将君薰搀起走开。

“公府会议?”宋浮等人站起来,有人忍不住去揉跪得发麻的膝盖,面面相觑,有人一时间疑惑不解,宋浮还是忍不住跟秦承祖,曹子昂等人对望了一眼。

曹子昂就站在宋浮的身边,轻声说道:“主公的用意便是这个?”

宋浮又打眼去看林续文,林庭立,林梦得三人,见他们三人都有些发蒙,轻轻的点了点头,认同曹子昂的看法。

立储之制历来帝权传续之根本,立储当然不会完全是林缚一个人说得算的事情,但自古以来,这历来给看作宗室内部的事情。即使具体到立某子为嫡之时,或许会召三五亲信大臣依立嫡之制讨论,而不会在确定立储之制就让外臣参与进来。

宋浮他们自然欢迎这样的结果。

林庭立,林续文,林梦得也面面相觑,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林氏才八人有资格参与公府会议议决立嫡之制。

只是林缚已经退让到这一步,他们想再争,宋浮等人也不会支持;而且林缚盛怒之下,他们三人也不想再去撩林缚的火头,便是林缚硬着头皮立政君为储,他们眼下又能奈何之?林庭立轻叹一口气,说道:“我看就这么着吧,前院的宴席就要开始,总不能叫外人看笑话……”

众人心情各异的走出去,林梦得拖在后面,问同样拖在后面的秦承祖:“是不是以后不能决定的事情,都会召公府会议议决?”

秦承祖思虑片刻,说道:“主公大概不会有什么难决之事,定此例或许是为免以后有权臣欺主吧?”

林梦得想想也是,公府会议只给林氏八人名额参与议决立嫡,立储之制,只能说林缚改变“家天下”之旧格局的决心不会改变。而不行“家天下”旧制,就不能用外戚,侍臣或宗室的势力去制衡外臣,林缚在,外臣没人能威胁到他的权势,但到后代继位,外臣势力缺乏有限的制约就会过度膨胀,很容易使这些权力集中到少数人身上形成将害君权的权宦——公府会议实际是要去分散,支解并制约相权,不至于使相权长期的或过度集中少数人身上。

虽说这次议立嫡,林氏只能有八人参与,但公府会议真能成定制,也就意味着以后皇族宗室以后就有一个直接参议政事的途径:四分之一的人数比例,已经不算低了。

卷十二(终卷)定鼎第一十二章蒸汽机(一)

林缚将立嫡之事抛之脑后,也不急着去前院参加庆宴,临夜闹这么一场,总要叫大家有个时间缓冲一下情绪,叫小蛮帮他举灯研究图纸。

林缚原以为不会这么早,他请姜岳看过跑马灯,正式将蒸汽驱动原理的那层窗户纸揭开才过去十四个月,集结当世工械之大成,在天文,历法及算术之上有着时人难以相比造诣的原司天监少监姜岳,便设计出以蒸汽为动力的抽水机及蒸汽驱动车各一样,于昨日将图纸送来国公府,就封存于书室里等着林缚归来阅看。

抽水机倒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川蜀开采井盐就掘井打到矿盐层,注水溶盐为卤,再用抽水机将卤水从地下抽出来煮制成盐;南洋金州岛开采浅层原油,也用这种主要利赖于人力或畜的抽提技术——当世的匠术,远没有想象中那种落后,只是有限的市场,有限的行业,有限的需求限制了匠术进一步的发展。

崇州船场建有干船坞,以利提高造船及修船的效率,一座超大型干船坞的容积常达数万甚至十数万石,要将里面的水抽干,没有抽水机械,仅靠人捅提瓢舀是难以想象的。

江宁,徐泗,湖西等地都有丰富的矿产,其中当世所极需的,也是林缚大力推广使用的便是煤矿。但是在平原及低丘陵地区采煤,最大的问题就是煤层稍深一些,地下水就会不断渗入矿洞。需要不断的用抽水机将地下水从矿洞排走,矿工才能顺利的采矿煤石。

以往煤场排水,多用人力与畜力——只是人力与畜力抽水的效率极慢,唯有偶尔有条件允许的地方,则使用水力驱动抽水机能进行持续作业。

有矿藏又同时有丰富水力资源的矿区特别稀少,溪流所提供的水力驱动,还严重受到季节的影响,目前还只有在夷州竹溪县发现这么一处煤场。

仅仅是这样子,就使得竹溪煤走海路千里迢迢运来江宁,甚至比从仅百余里之外,有运河相接的溧水煤场所产煤运往江宁,成本还要稍许低廉一些。

林缚最早要求姜岳能设计出蒸汽驱动的抽水机用于煤场排水。

一是受地下渗水困扰是徐泗地区采煤成本不能再度大幅下降的主要原因,对高效的抽水机有着极迫切的需求;第二个就是煤场能为蒸汽抽水机提供充足且廉价的燃料。

与林缚最初所展示的用锅炉产生蒸汽直接冲击叶轮以驱动的原理不同,姜岳所设计的蒸汽机是利用蒸汽在气缸里膨胀,冷凝来反复推动活塞及联结杆以为驱动——

在姜岳所给的解释里,是林缚之前所示的驱动原理,实际试验时所产生的驱动力不足以持续不断的驱动联结杆运作;姜岳邀集近百名匠师费尽心思,在一年多时间里,设计出数十套方案进行试验,最新的驱动构结,还是仿效蜀地所传的取卤之法。

姜岳也是知道林缚今日会回江宁,才特地赶在昨日将最新的设计图纸送来书室等林缚备阅。

林缚对后世器械远谈不上有熟悉,但姜岳所绘图纸简洁明了,略知蒸汽膨胀冷凝之理的人都能从中看出驱动的工作原理来。

虽然初制之蒸汽机功效必然不会叫人立即满意,但林缚相信,只要坚持走下去,就能打开通往蒸汽机械时代的大门……

林缚看到姜岳昨日才临时密呈上来的蒸汽机图纸,因嫡争之事所产生的那点不快,也很快转眼间烟消云散,暗感时人的智慧,实不容何人轻视。

小蛮见林缚的心神给长案画得像机械怪兽的宣纸图完全吸引,不再为刚才的争嫡之事烦神,问道:“到底是什么紧要的东西,在夫君眼里倒是比立嫡一事还要重要?”

“这才是真正打开另一个时代大门的金钥匙,”林缚哈哈一笑,得意的拿手指弹着图纸,说道,“旁人视匠术杂学为歪门邪道,为小道;在我眼里,匠术杂学才是真正的大道,而儒法诸家所传的王道,霸道之帝王权术,才是小道……”

“既然王霸之帝王权术都是小道,夫君今日又为何这般?”小蛮不解的问道,立储之事必然要算帝王霸业里极重要的一桩事,林缚今日之举动,也确实叫她们吓了一跳,便是顾君薰,柳月儿,孙文婉,顾盈袖等女这时都不敢到书室里来探看一下。

“传统的根基太深,虽最终不能逆大势,但断不会轻易屈服;这之间的矛盾以及反复拉据,稍处理不好,便是腥风血雨,”林缚说道,“此时也不会有人当面再讥笑我早年在江宁养猪种菜之事,但真要大家都畅所欲言,没有顾忌,江宁怕也将过半数的人朝我呸骂一声:‘猪倌儿’!大多数人也断不会承认淮东能有今日之成就,实际就是我从养猪种菜开始的。新旧观念之冲突,要比想象中剧烈;想要时人能接受新事物,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既然是好物什,为何会很难叫人接受?”小蛮疑惑不解的问道。

“什么新鲜事物,都不蹴而成的,都是从粗转精,由陋转美,由贵转廉,由寡转众,”林缚手压着蒸汽机的图样,说道,“其他且不说,便说四轮马车,现在乘坐甚便,但有几个人晓得车轴上的小滚轴套,为制此物耗去十数匠师近两年的时光?还没有将军械监,冶铁监及机械制造司诸多部门配合所投入的人力跟物力;一定要折算成金银,不下十数万淮元。眼下虽说制出来的,但还远远谈不上圆满,还需要不断的投入大量的人力跟物力——如此庞大而长久持续的人力与物力从哪里筹?”

“哦,”小蛮似有所悟的说道,“难道夫君要如此坚决的禁淮东诸人坐抬轿,原来是希望轿废车兴啊……”

林缚点点头,说道:“很多人以为:只要有好东西,便会有人用;但用之治国,这个道理是说不通的,而要反过想:有人用才可能出好东西——总结一下,需求是推动一切事物前进的原动力。士绅官宦皆坐抬轿,而贩夫走卒皆穷困,有陋车即可;倘若我花费万金,只造出数辆华车供我一人乘坐,你觉得刚才在庭子里的那些人会骂我什么?”

“奢淫之徒,”小蛮嘻嘻一笑,说道,“但我觉得这话倒是不假。”

林缚掐着小蛮的脸蛋,将她搂在怀里,说道:“以我所处之地位,都觉得做有些事艰难,换作别人怎么会简单?以往只是禁淮东诸人坐抬轿,淮东初兴,诸人也能简朴,故而没有太多的反对之声,这些年行下来,也就习惯了,但想要彻底的废除抬轿还是难啊。眼下的情况是:权宦贵戚不会甘心步行的,不坐轿便只能坐车,而江淮畜力又严重不足,无法提供充足的马车数量。我打算借武备需编骑兵的名义,在江淮等地促进养马之业,再以兴马业之名先从中枢诸部寺开始禁抬轿,等过三五年再全面推广到府县——也唯有如此,而造车工场能从中得利,才会有动力持续改进造车匠术。上面所讲的,还只是表面,还只是治标不冶本的东西;涉及到国家层次,首先要保持造车工场所产生的利益叫一个较为广泛的群体能分享及占有,而这个群体也需要能在中枢上层里喊出声音,表达意见,整个方向才有可能持久而不会因为偶然性的因素偏离或走回旧路……”

“……”林缚又手指回蒸汽机的图纸,说道,“转回头来说此物,好是好,但现在看上去真是简陋啊。要照姜岳所述,造一部不用人畜的‘自行车’,车体将会造成一座二三十丈长宽的庞然大物,真是不能用啊。便是用之驱动抽水机,也要硬着头皮强令下面的煤场接受,”说到这里,林缚将门外的侍卫唤进来,“去前院将姜岳姜大人请进来,再个把敬轩公请进来……”

加九锡之礼后,姜岳等人也赶来崇国公府参加筵席相庆,只是没有想到中间会闹出嫡争一事来。

前院虽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林庭立,林续文,林梦得以及宋浮,曹子昂,秦承祖,孙敬轩等一干淮东要臣给召去内宅,在前院等候的人都能知道有大事情发生——揣测之间,林庭立,林续文等人要臣回到前院,却看不到林缚的身影,而林庭立等人神色沮丧,交头接耳不休,更加深其他不明内情的人怀疑。

林缚抛出公府会议之创举,立嫡纷争更能算是止息了,宋浮,林庭立也便将这些事通告孙敬轩,胡文穆等未见内面劝谏的人,使他们放心。

然而林庭立,宋浮等人除了心里思量公府会议,立嫡之事外,也担心林缚今晚闹脾气,不来前院参加庆宴,心里颇为不安的不时打量相隔前后院的垂花厅照壁。

等了一炷香的时候,只见侍卫出来召孙敬轩,姜岳进内院。

孙敬轩之女文婉替林缚生有一子,要是单独召孙敬轩进内院,大家还怀疑是商议立嫡之事,偏偏又将姜岳召进去——姜岳去年秋后才辞去司天监的官职,出领枢密院下辖机械制造司,在淮东的地位一直都不彰显,林缚这时候将孙敬轩,姜岳同时召进去,搞得大家摸不到半点头脑。

孙敬轩见林缚召姜岳与他一起进去,大体能猜到是为什么,也不想叫林庭立他们见疑,起身之时解释道:“许是议姜岳呈上去的新机械图……”

林庭立等人恍然而悟,林缚素重匠术,这个是他们明白的,是军资最吃紧的时候,也禁止支度司断姜岳那边的拔资——再说刚才为立嫡之事闹成那样,林缚也大概也不想急着出来见他们。

卷十二(终卷)定鼎第一十三章蒸汽机(二),(三)

孙敬轩,姜岳,林缚直接说起蒸汽抽水机的事情,手压在图纸上,说道:“我认真的看过构造图,对机械制造司打算年后在潥水西坡煤场试制的建议,我有些不同的想法;今夜宴过便是年节,我也不能过了今天就紧接着将你们揪来谈这事,便凑在今天……”

“拔两万淮元是有些多,还能再省减一些。”姜岳经林缚捅开蒸汽驱动的窗户纸,已然能看到一个更开阔的世界,这一年多时间来,他虽说兼领机械制造司,但琐繁事务,都叫给副手,他的心思几乎都用在蒸汽机上,他也知道目前所造成的原型机,既简陋又昂贵。

事实上,姜岳曾主持修造过当世最精密的天文仪器水力浑天仪,可以说是古典机械方面,学贯古今的集大成者,淮东早年所造的四轮马车,关键处的转轴便是姜岳设计并加上改善得以实用;而黑水洋航道断航近百年,也是姜岳最初拿出完整的资料——以姜岳集近百匠师之工,在短短一年时间里,也只能将蒸汽原型机造到这个程度。

两万淮元能募两千名力工,而花如此气力所造的新式抽水机,甚至都未必能赶得上二三百人昼夜不停的用人力排水——要没有林缚的强力支持,想要煤场主动采用这么昂贵又这么简陋的抽水机,无疑是痴人做梦。

“仅在溧水煤场试制,不够,”林缚截过姜岳的话头,说道,“溧水,宣州,淮阳,西岭,濮塘,竹溪,寿州以及袁州泸溪八处煤场,皆要试制此抽水机,军司再另拨二十万银元给你。工作进行到这一步,你就不需要去煤场盯着了,分调八组匠师下去,使他们各自独立改进试制之机型,你在江宁居中协调便是……”

林缚要是不大力的去推动,仅仅是在一处煤场试制一组新式抽水机,也许要过三五十年,也许要上百年,蒸汽机才可能得以小型化,实用化……

他可是指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蒸汽铁甲舰横行东海之上,不加紧一点怎么行?

“一下子就试制八组抽水机,或许会有些压力啊。”孙敬轩迟疑的问道,想到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一时候也犹豫着不便直接反对。

照着旧军制的标准,二十万银元足供一镇兵马当年粮饷。

枢密院控制的厘金局合并户部税赋之后,今年的岁入总额还刚刚达到两千万银元这个数。二十万银元看上去仅是今年岁入的百分之一,但关键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孙敬轩与林梦得商量着,打算明年拔给机械制造司钱款总额也只有二十万银元。

林缚此时就要额外再拔二十万银元以试制煤场抽水机,怎么叫孙敬轩不觉得铺张浪费?

孙敬轩这些年来就是主管造船,冶铁,器械,兵甲等事务,自然也是极重视匠术的发展跟实际应用,也十分清楚这其中的意义——事实上,姜岳从去年秋后领机械制造司,他个人的主要精力就投在蒸汽机的设计上,除了直接使用的近百名匠师外,为打造试制之管械,缸体,杆轮,军械监及冶铁监都予以大力的配合,投入大量的人力跟物力,便是在孙敬轩的支持下,才拿出看上去现在摆到林缚面前的试制机型来。也是孙敬轩咬牙支持姜岳专门拿两万银元在溧水西坡煤场先试制新式抽水机,但他没有想过林缚要一下子再增加十倍的预算。

而战事应用前景目前看上去最为广阔,叫枢密院诸公都寄以厚望,林缚本人也时刻关注进展的伏火硫磺丹,孙敬轩明年也只打算拔不到四万银元的预算进行进一步研制。

伏火硫磺丹,林缚他自己更习惯称之为火药;离北伐也许不会拖过三年,想在三年之间在全军推广伏火硫磺丹,主要是成本太高,眼下还无法批量生产。而新式之枪械,炮械,若不能批量装备,那对整体战力的提高就不会有显著的作用。

故而在林缚看来,伏火硫磺丹的相关研制工作要继续做,也会挑选一小部分精锐武卒逐步的试用新式战械,但在林缚看来,反而不及蒸汽机来得急迫。

“燕胡大概也会想着休养一段时间的,这几年兵马倥偬,我也会想着在江宁歇息一段日子,将诸多关系理理顺,”林缚说道,“若无意外,明后年只会往海东投入兵力,助甄氏夺高丽半岛——是不是夺下整个高丽半岛或使甄氏与李氏共治高丽半岛,还要另议,不过明后年战事规模远不会像今年这么密集,会叫你们歇一口气……”

“要是明后天没有大的用兵计划,试制八组抽水机,倒也勉强能应付,械造倒是能省出二十万银元出来。”孙敬轩说道。

淮东此时能控制的岁入规模,几乎是北地未失之前,燕京中枢岁入的两倍半——既使这种下,要额外拔出二十万银元来,还要从军械监往外挤,便能知道支度之紧了。

林缚笑着跟姜岳说道:“你看敬轩公愁眉苦脸的样子,这二十万银元,你不帮我用好了,这接下来我便要替你挨‘铺张奢淫’的骂名了!不过你的压力也不要太大,”稍停顿了一下,说道,“当然,我使煤场先试用新式抽水机,不是没有过权衡……”

“当世用水力,就有着人力及畜力远不及的优势,然而能得水力的煤场太少,眼下仅夷州竹溪一处。孙尚望来函称竹溪煤得水力之便,甚是廉价,有海船运贩售之明州等地还有厚利可牟;胡乔逸又来函称,明州煤价比江宁还要低上两成——江宁所耗之煤,皆产自溧水,宣州,有运渠相通,水运最远不过二百里。我就算着宣州,溧水之煤能用新式器械的排水,使煤价降去三分之一。你们算算看,举国之中,冶铁,烧瓷,石灰及砖瓦等业,一年要耗用掉多少煤石;江宁,维扬,杭州,明州,平江,崇州,江夏,潭州以及江州等大城,一年要耗用掉多少煤石!你们算算看,淮溧宣濮等六大煤场,一年要节约多少银子?”

林缚有心暂时先以“崇国公府-枢密院”的架构掌控天下,除了牢牢控制兵权外,还有一个,也可以说是更重要的一个措施,就是不断加强枢密院能够直接控制的财权。

林缚以崇州五县及夷州岛为私邑,除私邑收入及海贸厘金外;早在江宁战事之后,林缚就通过政事堂的名义宣布各地矿山为公有,在枢密院下设矿监司以治矿事;还有就是工坊司以治天下工坊。

以后世的说法,就是除私邑及直营工场的收入外,海关关税及工矿增值税,都是枢密院的直接收入来源。

这些收入,在淮东之前,几乎都不列在中枢岁入的范围之内,而是给各地士绅豪族侵吞,几乎没有人能够估算出其规模来;故而在江宁战事之后,林缚要求将矿山及工坊之事都纳入枢密院的治辖,当时主持中枢的陈西言,程余谦等人也没有反对,而地方上也由于受战事摧残,士绅乡族势力给打压到极致,即使想反对,也远未能拧成一股势力。

工坊还是其次。

各地都叫战火犁过一遍,即使维扬,平江,杭州,丹阳等少数地方的工坊业没有受到战事摧残,但也由于织染,巢丝,造船,冶铁,烧瓷等业与淮东直接控制的工场差距太大而给淘汰。眼下真正有大利的大规模工场,工坊,主要集中于崇州,江宁等地,容易控制。

林缚到中后期着手要去做的,主要还是将分散于各地的矿山控制起来,不再使矿山成为各地士绅乡族无本生利的财源。

虽说当世烧煤已经四五百年的历史,各郡几乎都要大量的煤窖存在,但受持续数年甚至十数年战事的摧毁,在江宁战事之后,在江宁辖管之下还能正常采掘的主要煤场只剩两处:一是太湖西岭,一是徐泗淮阳。

为了将太湖西岭的矿权收回来,林缚派三千甲卒在长兴驻扎了三个月,才谈妥条件,诸窑由原矿主分治,但在地方官府原先的厘捐之外,再额外以十抽一的比例征收矿权税收归中枢;这也成为枢密院以后处理私窑的成例。

淮阳煤场,实际也是在徐州战事之后,林缚着令李卫在徐州恢复旧窑,扩大生产以专供山阳,崇州等地冶铁及人丁生活所需而成,本身就归淮东直接控制——其时,孙尚望在夷州竹溪还刚刚打下第一口煤井。

为满足江宁十余万户人口一年达数百万筐煤的需求,林缚又直接征没溧水,宣州等地的旧窑,募饥民及战俘计数千人为矿工扩大生产。

而为保证濮塘铁场用煤,又濮塘南面的煤山大规模的采煤;而在会饶战事之后,使濮塘之煤走水路,进入浮梁,以专供浮梁烧瓷所耗。

浮梁即后世的景德镇,当时冶瓷已有盛名,但境内瓷业及天下赫赫有名,一度年产五百万斤茶的浮梁茶业都毁于一旦。

林缚用杨子忱治江州,并将浮梁,都昌等县暂时都置入江州府辖下,就是希望能尽快恢复浮梁瓷业与茶业……

袁州战事之后,泸溪煤场的旧窑也收为公产,投入战俘开掘煤石供应袁水,赣江等水路能够延及到的城池;董原在寿州也挖煤窑,颇有规模,林缚使宁则臣率部夺寿州,自然也是毫不留情的将寿州旧窑收为公产,欲投入人力进行扩产。

不计泸溪,寿州以及太湖西岭三地所产,仅淮阳,溧水,宣州,竹溪,濮塘五地煤场,迄止到现在,一年所产煤就逾两千万筐,价值五百万银元,得利近四分之一。

正是因为煤石的巨量需求以及煤场大量廉价煤的存在,才有可能忍受新式抽水机早初的粗陋,笨重及昂贵的造价,也由于早一上投入实用,新技术才会真正的根植下去,得到滋养跟发展,而不会给束之高阁。

当然,江宁城以往就是当世最重要的烧煤地,一年差不多要运入近两百万筐煤,才能弥补柴草的不足——战事的摧残以及人口的持续减少,并没有能消减江宁的耗煤量,反而激剧增加近一倍。

一方面在淮东的控制下,江宁工坊在过去两年时间里,在恢复的基础甚至有所增涨——更为重要的是战事对传统生产模式的破坏达到极致。

以往男耕女织,自织自足;战后摧残之后,各地的首要任务是恢复农耕,几乎所有的劳动力都投入到农田,水利及道路等事务上去;传统的家庭式织染生产模式给摧毁,而淮东价美物廉的新布趁虚而入——传统的烧炭业也完全崩溃,使得物美价廉的煤球也得以顺利的开始进入普通农户家庭。

要是以传统的治政模式,天下局势由乱回治,首先就应该是叫各地恢复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林缚则大为不同,利用战事对原有自然经济摧残破坏怠尽,而是趁机将江淮赣浙闽及两湖,广南等地形成一个供初级工业品倾销的庞大市场……

由于传统的织染,烧炭,造屋等业崩溃,使得大量的劳动力得以节约下来,甚至弥补了因战争人口下降带来的劳动力不足;而战后人口大幅的减少,使得有更多的土地更多的劳动力去耕种——

以往江淮地区,户均十亩地,一户夫妇及子女四口人,只需要丈夫一人就能耕种十亩地,得粮三十石,而妻子在家织染或养蚕补贴家用,而农闲之时,村里男丁则相持扶助,造屋修舍——如今夫妇二人能耕种十五亩地甚至三十亩地,得粮四十甚至八十石,而生活,生产所需的布匹,农具,陶瓷,砖瓦等物资,则可以出售粮食进行交换——这个过程看上去简单,但本身就是生产效率的大幅提高。

至少在淮东,平江,丹阳,杭州,湖州,明州以及嘉兴等府,近年来,人均粮食产量都要超出战前一大截——这里面有铁制农具大规模使用的功劳,也有初级形成的工矿商贸体系对生产效率的进行促进。

要以传统的治政模式,很难想象淮东在一年时间里持续打两场大仗之后,还能持续不断的从淮东及江南七府及浙东等地往两湖,江西运入大量的粮食以安顿地方民生。

当然,这个过程的形成,也需要有崇州,江宁这么几个工场业发达的地方,能向如此庞大的人群提供这么多初级工业品;而以扬子江为主的河运体系,为初级工业品市场提供了必要的廉价运输条件,使得淮东新布经杨子江,鄱阳湖,赣江两三千里路运到江西腹地的赣州,运费也占不到售价的一成。

在林缚的记忆里,江南地区在宋明时期得到充分开发后,商品经济就迅速得到壮大,织染,巢丝,烧瓷,铁器等传统工坊业得到大发展,甚至后世学者认为宋明时期在江淮地区资本主义已经出现萌芽,不是没有原因的。

林缚还不能去精细的判断他所处的当世,跟记忆里出现了多大的偏差,但当世江淮地区的传统商品经济就相当发达,这从早年林族经营上林里就可见一斑,而东阳乡党与当世的商业活动,也早就已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是林缚能在江宁,淮东大肆发展海贸,兴建工场,发展钱庄,壮大海商的根本之基础。

眼下,林缚所面临的先择,就是想加速这个进程还是掐断这个进程。

在新朝建立加强中枢的帝权专制,就必须要掐断这个进程。

越来越壮的工场主及商人势力以及更广阔的海外市场以及国内更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统一市场的形成,人口的大规模流动,大量的技术工人的需求,新式机械及新技术的使用,大幅提高生产效率,生活,生存物资的进一步丰富,使得更多的人有条件接受教育,都将极大促进民智的开化,也将在传统的官僚集团以及依附地租之利而生产的地主阶层之外,产生更多,利益诉求不一致甚至矛盾尖锐对立的群体——君权神授那一套东西必然破产。

在林缚的记忆里,在后世有些帝王清醒的认识到这个过程对帝权的破坏,故而有意去强行掐断这个进程,闭关锁国仅仅是掐断这个进程一个典型手段。

要是整个世界只有一个国家,只有一个民族,那倒也罢了。

林缚有着后世的记忆,清醒的认识到,他眼下要是想掐断这个进程,将轻而易举,他也完全可以将亿万臣民踩于一人之脚下。他百年身故后,新帝国也许还能延续一百年,两百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但遭异族侵凌,蹂躏及屠杀的历史必然会再反复重演……

要想扭转历史的循环,以林缚从后世所得来的见解,就必须要加速从农业社会往工业社会推进的进程;要避免因矛盾激化而产生腥风血雨,就必然要依照形势去主动接受这个进程对帝权的逐步削弱——虽说这个进程也会产生许多负面作用,需要进行对外化扩张来削化。

但比起给异族侵略,蹂躏,林缚显然更愿意侵略,蹂躏异族。

眼下,枢密院直接控制的煤场年产煤量就逾两千万筐,要仅仅是用于巩固新朝帝权,此产量不仅足够,还远远多余;但越着待两湘,江西等地局势的恢复以及初级工业品对战后各地的进一步渗透以及工坊,工场等业的进一步发展,淮水以南地区的耗煤量还将成数倍,十数倍的增涨。

倘若新式抽水机达到实用化的程度,真能使采煤成本降去三分之一,就是以现有的煤价及产量,也能每年多增加近两百万银元的利润,那么在新式抽水机上再怎么不计成本的进行试制,研制,都是值得的。

当然了,说到更低廉的成本,比起新式抽水机来,孙敬轩更能看到的就是此时还关押在汉津,黄陂及襄阳等城多达十四万之巨的战俘。

以往淮东获捷,得降俘最多一次是淮泗战事,一战得近十万的流民军卒降附,但都编为工辎兵,成为日后淮东锐卒最重要的来源及战斗力的保证,也涌现出孙壮,张苟,陈渍等一大批优秀将领。之后获得多与奢家对战,陆陆续续的得到数万降俘,数量都不算特别的多,历年来用于治渠,垦荒,开矿,也多分散掉。

江宁战事之后,大力增强诸多煤场的生产,主要是以工代赈的方式招募饥民为工。

招募饥民的成本虽说不高,但也要基本保证其能养家糊口,甚至还保证流民能在地方安顿下来,早初统一以三升米为力工之价,后逐步增加到五升米为价。

相比较使用战俘,只需要供食两升粗食能有力气干活,募用饥流的成本还是要高得多——再一个当世的矿洞环境恶劣而且危险,要是出现坍塌伤亡,募工还要支付大量的抚恤安家款,战俘要是给压在矿坑里,抚恤安家款自然就能省下好大一笔钱来。

想一想,十四万俘兵能为淮东所直接控制的工矿等业,一年能节约多少成本?

以一名俘兵一年节约十五石米粮用工成本计算,十四万俘兵一年就能为枢密院多创造近三百万淮元的岁入。

根据各个煤场及铁矿场的要求,孙敬轩总计想要拿走四万俘兵——既然林缚召他们进来谈煤场新式抽火机的事情,孙敬轩便顺口提及战俘之事。

“俘兵来源复杂,还要进一步的甄别,”林缚说道,“这个等到年后再议,前院的人也许是等得不耐烦了,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孙敬轩,姜岳也不多说什么,陪林缚一起到前院与诸臣饮宴。

林缚踏步走进前院,林庭立,林续文,胡文穆,宋浮,林梦得,秦承祖,曹子昂,孙敬轩等人率淮东将臣百余人在广阔的中庭里列队而迎……

林缚负手看着庭中旗杆之上随北风猎猎展开的猩红色旗帜上所书的棣写“崇”字,感慨万分——加九锡寓意九命,承天命而开府,实质就意味着崇国公府掌握天下军政的格局正式揭开,淮东四十万水步马军部队也会以最快的速度都换上“崇”字旗。

元氏所名义掌握的越廷,除了六部还有些权柄之外,即使地方兵备不会急于换旗,实际也是掌握在淮东一系官将的手里——除了淮西,蜀地名义效忠元越外,元越实质上已经空皮化了。

林缚入席之时,与身边的林庭立,林续文,宋浮,林梦得等人说道:“我想调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朱艾来江宁,你们想一想,有什么人能去接替他们……”

宋浮与林梦得对望一眼,林缚用高宗庭等人治军情司,这次将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以及朱艾调来江宁,想必是用于政事——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三人,在淮东地位不低,但始终处于核心的边缘,而朱艾更是在林缚治淮东之后才崭露头角,此时不过任蕲春知县——林缚急调这四人进江宁加入中枢,大概是不想枢密院及林族内部有些人过度膨胀,大概今夜之争的后遗症吧?

再看林缚,才发现他狰狞的居于高处,开始展示出他不留情面且无情的一面;林庭立,林续文,宋浮,林梦得等人皆称好……

卷十二(终卷)定鼎第一十四章公府冶政(一)

进入永兴六年,崇国公受九锡之赏,承天命而开府,出领枢密院,正式揭开崇国公府掌握天下军政的格局;甚至有士子上书谏改元公府。

林缚终是没有厚颜无耳的强迫永兴帝更改纪元年号,但公府治政之事,便波澜不惊的闯入淮水以南地区军民的生活之中,江淮诸府也越来越适应只闻枢密院令,未见圣旨的日子。

虽说各地府县名义上还直接受中枢六部统辖,政事堂及六部九寺卿依旧存在,但在府县之上,中枢之下的“使臣”,即郡一级军政官员,则正式由枢密院派遣。

年后到春三月,林缚着手调整中枢及地方的军政关系。

于二月,正式将军情司从枢密院独立出来,设立军事参谋部,受国公府直辖,下辖作战,军情,军务,战训,测绘及地方兵备诸司,使秦承祖,高宗庭出任左右参谋总长,正式成为贯彻及执行国公府命令及指示的军事指挥机构,指挥部署诸行营,诸军,诸独立镇师及地方兵备的作战行动。

在地方改行营总管,行营军统制为都指挥使,与军指挥使平级,皆加参知军事衔,有列席军事参谋部决策会议的权力,勉强军事参谋部的权力过于集中于参谋总长之手。

在行营,行营军及军一级设军事参谋司,以参谋军事领之,职能与军事参谋部等同,负责贯彻及执行都指挥使及军指挥使的命令及指示。

在加强军一级部队作战指挥能力的同时,也实际避免了指挥使一级的重要将领私设幕僚窃取军队的可能;为行营及军一级的大将轮调制做好铺垫,不会使军队因为主将的轮调而大幅削弱指挥作战的能力。

军事参谋部下辖禁营军(都指挥使赵虎),靖江水师(都指挥使葛存雄),南阳行营(长山军都指挥使敖沧海),荆州行营(崇城军都指挥使周周),东南水师(都指挥使赵青山兼制闽东行营军),寿州行营(凤离军都指挥使宁则臣)及徐州行营(淮阳军都指挥使刘妙贞),济州行营(原海东行营军都指挥使马一轼),靖海水师(都指挥使葛存信)及骑营第一镇师都指挥使周普,第二镇师都指挥使李良,第三镇师都指挥使孙壮,登海镇师制军陈渍……

又正式改编战训学堂,在江宁成立陆军(即马步军)高级指挥学堂的同时,并在崇州,江夏,徐州,明州及晋安,江宁另设六所陆军初级指挥学堂;另设水师指挥学堂——以曹子昂代替林缚出任陆军高级指挥学堂及水师指挥学堂的山长。

林缚在架空政事堂的同时,并没有彻底架空中枢六部的意思。

林缚使林续文以副相继续执掌户部控制各府县纳入中枢的田赋丁税的同时;余心源辞去相位,使胡文穆进入政事堂兼领刑部;又使左承幕兼领都察院。

用左承幕兼领都察院,并在地方保留按察使,检校御史以监察地方吏治,多以旧臣充之。既是为了缓解与中间势力官员的关系,也是使都察院独于崇公国府及枢密院体系之外,有意利用旧臣节制新臣,避免淮东一系的官员在执握地方大权之后过于得意忘形了。

地方上,设两湖总督府,以傅青河为总督,下辖湘湖,荆湖两宣抚使司,以张翰,叶君安分领。

设江西宣抚使司,调胡致庸出任江西宣抚使。

设两浙宣抚使司,使梁文展出领兼知明州府。

设东闽总督府兼制夷州,使黄锦年出江宁领之兼知晋安府。

春入三月,江宁城也是大地回暖,万物复苏。

时唯三月八日,天气晴好,人穿春衫,午后时分,城南升泰门还有着进出城踏春的人流。

一名青衫及履的中年男子在四名衣甲扈兵随侍下,随着踏春的人流,策马往城外缓缓行去,似乎颇为享受此时的春光——中年男子虽然便服打扮,但他有甲卒护随,而他身上也不经意透露出在沙场上磨砺出来那有如金戈铁马当前的气势来,叫周遭人流情不自禁的要离他远些,免得冲撞贵人。

这时候,有两辆朴实无华的四轮马车逆着人流进升泰门来,经过中年男子身边时,车帘掀开来,探出一张久经风霜的脸,欣喜的唤道:“杨将军……”

杨一航拧头望去,却是孙尚望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勒住马,惊喜的说道:“原来是尚望兄,还以为你过几天才能到江宁,你可是在路上一点都没有耽搁啊!”

“主公见召,我怎敢在路上耽搁?”孙尚望下了马车,与下马来的杨一航拥臂而庆,“杨将军这是要往哪里去?”

“主公行新制,每旬第八日给文武将官沐身假一天,”杨一航笑道,“要不是撞到尚望兄,我便要趁今日晴好出城去走一遭踏春去。”

杨一航调入军事参谋部,参知军事,专门负责水师事务。

当初在津海时,孙尚望与杨一航相处近四载,交情匪浅。

从津海南撤之后,孙尚望就直接去了夷州,差不多在夷州呆了有五年时间;而杨一航先是统领庙山行营军在渤海口坚持作战,青州战事之后,山东失陷,杨一航则被迫再率部南撤,历任禁营水军指挥使,参知军事——想一想,两人已经分别差不多有五年多时间。

得遇孙尚望,杨一航自然是打道回府,陪孙尚望同车返回城里,笑道:“今日赶上沐身假,主公也出城游春去了,除了值守的官员外,你今日进城也遇不到谁,也没人替你安排住处——碰上我算你的运气,今日便住我宅上去。林相是大忙人,津海故人也没有多少人在江宁,黄承恩与陈靖唐倒是在,也是一个酒坛子,便将他邀来一起帮你洗尘,倒不晓得刘直得不得闲……”

黄承恩是黄锦年的长子,早年得录进士科,在津海时随其父归附淮东;黄锦年出督东闽,黄承恩如今也是刑部待郎;陈靖唐也是早年工部在津海负责监修津海港仓的官员,后随黄锦年一起并入淮东,如今积功升任工部员外郎;刘直曾在津海任观军容使,在津海与诸人关系也融洽。刘直即使是个宦臣,但论及学识,见识,倒是不比他人差半分,而此时他是公府控制内廷的核心人物之一,也早就溶入淮东一系。

杨一航使人去请黄承恩,陈靖唐及刘直三人过来为孙尚望洗尘,他携孙尚望先回铜驼巷的宅子。

虽说杨一航是都指挥使级的高级将领,但在江宁的住宅甚是简朴,只有东西正堂三组院子。杨一航是晋中将门出身,不过素来事俭,倒不是因为晋中军覆灭,家道中落才一改风格。杨一航在正室病故之后才续弦新娶,他时年四十有三,有一女已婚适他人,二子都未成年,都入陆军初级指挥学堂宿读,平时都不在家里。

正宅由他与妻以及随晋中军覆灭而亡的长兄所遗幼女居住,东院宿住婢妇,老仆六人,西院则住着扈卫。都指挥使级的高级将领,入江宁扈兵编额为十五卒,出为六十卒;故而在江宁城里,杨一航宅子里常年住着一个警卫班护卫他及他家人安全。

实际上,淮东一系的将臣都集中在藏津桥附近居住,也是江宁城防及治安的核心区域,一般情况下,连只脸生的苍蝇都飞不进来。不过考虑到南北对峙的严峻形势,保不定燕胡,淮西或川蜀潜在江宁的密探会对淮东的高级将臣下手,林缚对杨一般等高级将臣的安全,还是异常的重视。

当然,相比较早年秦城伯拥私卒近千人的威风,淮东将臣还远不能相比,要清廉得多——不过,私吏,私卒也恰恰是林缚极力废除的旧东西。

杨一航邀孙尚望在宅中闲逛,一名清丽少女迎面走过来,盈盈敛身拜倒:“婵儿见过孙伯伯……”

“这是婵儿?”孙尚望看着杨一航长兄遗女,笑道,“数年未见,长得婷婷玉立也。”

“对了,你家小子今年已经有十八岁了吧?也有好几年未见那小子了。”杨一航问道。

虏寇燕南,孙尚望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仅有幼子及侄思存,思宗逃过劫难。侄孙思宗年岁较长,一直在孙尚望身边做事,其子孙思存在孙尚望从津海南撤到崇州时,才十三岁,就留在崇州入学。

“是有十八岁了,”孙尚望说道,“我也是好几年未见他,应是随水师指挥学堂迁来江宁了,我本打算进江宁便先去寻子,不想给杨将军半道劫了过来,只能叫思宗代我去找思存去。”

“哦,是吗?”杨一航笑道,“我说婵儿这些天来怎么说起津海旧事,保不定是在哪里遇到思存了吧!”杨一航这一说,杨婵儿面红耳赤,捂着脸逃去别地。

“做你孙家的媳妇如何?”杨一航指着逃走的侄女,笑着问孙尚望。

“那这事今天就说定,转头你可不能给我反悔了。”孙尚望笑道,便将这事给定了下来。

刘直来得最快,看杨一航与孙尚望相谈甚欢,插过来问是为何事,知道他们三言两语之间将一桩婚事定下,忙解下腰间的玉佩相赠,向他们道贺,但神情又难免萧索:他早年入宫为宦臣,不能娶妻生子,而其家又在燕胡南侵里亡败,父母及两个兄长都不知所踪,多半是死战事,叫他想过继一个子侄来为后都不能。

三月以前,林缚还主要是在军情司的基础之上组建军事参谋部,将军队的关系理顺,又调整几员封疆大臣,加强对浙闽赣鄂湘淮等地的控制,枢密院内部的调整还没有开始,但显然随着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及朱艾等人的抵京,日子也快了。

孙尚望此前只是知夷州,地位在叶君安,胡致庸,黄锦年,梁文展等人之下,但林缚不调梁文展,叶君安,胡致庸等人入京辅政,甚至将黄锦年外放东闽任总督,而是将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及朱艾等资历稍浅一些的官员调进江宁,大家都能猜测林缚是想更加锐意的推行新政,而不会因为已经掌握天下大局之后就变得保守。

林缚也早就跟身边诸臣透露一个意思,会逐步实行告老制。

不像以往,官员主动提出告老,朝廷才能叫他退休,不然就是寡恩——林缚则明确希望将臣一般居职不超过六十岁;知县以下的官员,居职甚至不能超过五十五岁,制军以下的将官对年龄的要求会更高;唯有特殊者如傅青河,宋浮等依为叫林缚依为左膀右臂的重臣可再延任五年。

林缚想以此保证将臣集团的更新换代,使得将领及官员的上升通道能够通畅起来,以减少传统的积弊。

也许将来封勋爵,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及朱艾等人远远比不过宋浮,林庭立,林梦得,孙敬轩等重臣,但新朝创立后,林梦得,孙敬轩等人便会因为年纪的关系逐步退出中枢,不再担任实职,而此时正值壮年的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及朱艾等人,很明显才是林缚要依之冶政新朝的中坚力量;而以崇州童子为首的年轻一代,便是陈恩泽这次也外放济州,将林景中替回来担任江宁府尹,年轻一代显然还要才再十年,二十年才可能再逐步的进入中枢……

想到孙尚望很可能就是将来的相臣人选,刘直要有个女儿,侄女,也乐意跟他联姻。

黄承恩,陈靖唐二人很快也赶了过来为孙尚望洗尘,先是在庭中闲聊各地军政之事,也述津海旧情。待日暮之时,见明月浮空,杨一航便在庭中摆了酒席,开坛饮酒,刚饮下半坛酒,便听着门外哗然,就看见林缚直闯进来,指着孙尚望,说道:“好个孙尚望,来江宁便先躲到杨一航这边来饮酒,好在我消息够灵通,总不会缺我一人的位置吧……”

“尚望叩见主公……”与杨一航等人忙站起来,孙尚望要行大礼。

“跪礼早废了,但此制枢密院不能正式行文,大家知道便好……”林缚将孙尚望搀住,拉着随行而来的高宗庭,王成服便坐到席上,叫大家都随意坐下。

卷十二(终卷)定鼎第一十五章公府治政(二)

“我适才到军械监作院看炼丹,看着一航宅上的马车载着好酒而过,想着许是有事庆贺,便过来讨一杯酒,没想到尚望今日已来江宁了,”林缚坐下笑道,“尚望的路程赶得好快啊,前天还刚接到函报说你刚到明州上岸……”

“主公见召,尚望不敢耽搁。在梁文展梁大人那里留了一宿,便渡江一路坐马车来江宁,在升泰门遇到一航将军,得知今日诸将官得主公赐赏沐身假,便先来一航将军与三五故人小聚。”孙尚望说道。

“这些年尚望在夷州也是辛苦,”林缚请众人都围桌而坐,问孙尚望,“宋博接手夷州事,还能适应?”

宋博乃宋浮之子,是促使宋氏投附淮东的关键人物之一;在闽东战事后,宋博以参议官佐胡致庸治闽东政事,后调入夷州,权判夷州府,孙尚望调归江宁,便由宋博出知夷州。

“宋博敏慧过人,见识广博,性沉而有大将之度,必能叫夷州及南洋海事更上一层楼,唯尚望钝愚,有负主公所望……”孙尚望说道。

“你说话的酸儒气倒是没改,”林缚笑道,“我要是对你在夷州的工作不满意,怎么会将你与成服他们一起调来江宁依为臂助?”

孙尚望尴尬的笑了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王成服也是惶恐作势,以示不敢受此赞誉。

王成服这些年来先领虞东县,再出任淮南盐监使,主持虞东宫庄改庄为县以及盐政革新等事,这些年也扎扎实实的做了好些工作。

王成服出知虞东县,先后筑成六十里长的虞东捍海塘,在原四十亩万粮田的基础上,再多垦三十万亩粮地,四十万亩棉田。改庄置县才五年时间,不过虞东县从早初的三万余丁口,已增至十五万丁口。到去年为止,虞东县就能为一江之隔的崇州纺纱工场直接提供多达六十万石的棉花原料,还能额外向外输出五十余万石米粮。

在出任淮南盐监使不到两年时间里,王成服大力革新煮卤旧法,使盐渎以南,鹤城以北区域近半盐场改晒盐法,将草场及四万余盐户,盐丁,归入盐渎,建陵两县,使盐渎,建陵两县的田亩数增加六十余万亩。淮南盐区在大幅削减盐户,盐丁,草场的情况下,产量非但不减,去年还增加了三十余万石盐。

王成服便是携这样的政绩才有底气入中枢,不过相比较孙尚望在夷州所付出的辛苦以及诸多开拓性工作,王成服也自感觉不如。

虞东县之前有宫庄垦殖的底子在,又紧挨着海虞,崇州,鹤城等县,迁民屯垦工作较易,夷州自古就给视为蛮荒之地,除了岛上生番之外,也只有海商,海寇以及流亡者视之为落脚地,早年更是东闽郡司流放重刑犯的苦地。

奢家大规模开发夷州岛,开始于七十年前,置竹溪县,城不过两里,甚至不足一座驿堡,连县衙房顶都是覆茅草遮风雨。奢家弃夷州,对竹溪县进行大肆破坏,最后除了万余弃民外,将其他能够带走的物资跟丁口全部迁入陆地。

新得夷州岛时,淮东当时没有多少人真正愿意去治那个荒蛮之地,林缚早初也只是使水师管制夷州,使那里成为水师扰袭闽东及广南的一处基地,一直到孙尚望从津海撤出来,才在夷州正式置府县。

夷州置府县甚至不足五年时间,在早初万余丁口的基础上,孙尚望前后共从浙南,闽东接受近四万战俘,刑囚在夷州进行安置,又编十四万岛番入民籍,从内地迁两万余户流民入夷州安置,使得此时的夷州,大体形成一府四县二十五万丁口的格局。

当然,这些政绩的背后也充满着血腥。

林缚锐意的要将夷州从蛮地变成熟地,大规模的开发夷州岛,最大的困难不是恶劣的环境,而是岛上数十万原住民的抵抗。

五年时间里,为编十四万岛番入民籍,因夷州府军及水师镇压而死亡的岛番人数多达一万人,几乎将原夷州岛上的原始部落贵族都消灭干净,投降的岛番贵族也一律流放别地;而早期为开发煤铁及林木等资源,治煤场,铁场,林场,建造海港,四万战俘在五年时间里疫病而亡者将近四分之一,后期甚至不得不将东南水师的主力主要驻扎在夷州岛的两处新建海港里。

为避宋博接管夷州可能会出现局面不稳,孙尚望在离开夷州之前,特地为剩下的三万战俘请得特赦令,使他们全部就地安置,编入民籍,以此消除夷州岛目前最大的一个隐患。

在过去五年时间里,孙尚望在原竹溪不足二十万亩田地的基础上,将近六十万亩番田编册入税,又新垦粮田四十余万亩,在夷州大肆种蔗榨糖,新垦蔗田是粮田的两倍,柞糖倾销闽东,浙东,江淮等地,此处治煤场,铁场及林场,年产煤四百万筐,铁六百万斤,崇州,明州的船场所用巨木有三分之一产自夷州。

而孙尚望五年内能将夷州开发到这种程度,淮东前后拔资仅五十万两银,更多的投入来自到南洋海贸——孙尚望也是淮东内部支持林缚向南洋扩张,殖民战略最坚定的核心人物,五年时间里,先后恢复与吕宋,占城,金州等地的航线。

夷州岛南端与吕宋岛北端海路相距仅七百里,避开夏秋风暴季,大海船从夷州岛南端出发,两天时间就能驶近吕宋国沿海。

在对海东地区进行生丝及初级工业品输入获得巨额利润之后的淮东,自然不会放过南洋这块肥得流油的肥肉。

而此前对南洋人口的估算有很大的不足。

包括安南国在内,安南国及南洋诸岛的面积大约是海东诸岛的八到十倍甚至还不止,即使南洋诸岛的开发情况不及中原及海东地区,但人口总数也很可能超过四千万,分属吕宋,伯夷,安南,暹罗,柔佛诸王国统领;这还不包括南洋往西,占地及人口都有可能与中原相当的芨多王朝。

这也是才符合林缚对后世的记忆,也必须要有总人口过亿的殖民市场,才能支撑初级工业化能够持续的进行下去。

当然,淮东在海东地位的最终确定,跟淮东在倭国松浦,儋罗国西归浦诸战连续打败佐贺氏,高丽水步军有直接的关系,也正是这两仗,使得东州都督府及济州行营在济州岛及扶桑松浦正式扎根下去,也使得通过济州及松浦两地,向高丽及倭国的贸易渗透才得以持续下去。

如今高丽陷入海阳郡甄氏与王族李氏内战之中,淮东在海东以马一功为首,构建水步军总人数达三万的海东行营军,利用对高丽的贸易渗透所得,直接支持甄氏对王族李氏的战争;但对扶桑诸岛的贸易总额,去年就达到一千万两百两银,除了数以百万两银计的物资输回国内之外,每年还要额外从倭国输入近百万斤铜,数十万斤银,数万斤金来弥补贸易之间的差额,也为淮东日益旺盛的贸易活动补充货币的不足。

由于对南洋诸王国还缺乏一两场有威慑力的战争,故而不能彻底的打开南洋的贸易大门,但利用丝织品,新布,铁瓷等物与南洋诸国进行小规模的贸易,对南洋的贸易总额去年也达到八百万两银的总量。

为了使南洋贸易能够持续下去,深入下去,大规模开发夷州岛是必须的步骤。

这五六年来,对南洋的贸易所得,近五成,达数以百万两银计的物资都投入进去,才有夷州岛今日的格局。

而在闽东战事彻底结束之后,整个东闽总督府所辖的地方兵备不过两万人,林缚还支持正式组建东南水师,编一万五千员战卒兵额,编津海级以上战舰四十余艘,说到底就是为了保持对南洋诸岛的贸易渗透跟扩张能够了持续的进行下去。

新朝初立,勋贵集团容易变得内敛而保守,是因为他们能在战后从土地上获得大量的物资以维持他们奢侈的生活条件。

林缚不会指望人人皆得平等,也不指望随他开创新朝的勋贵集团能保持艰苦朴素的作风,要改变旧格局,开创新格局,怎么才能叫勋贵集团的视线从传统的土地转移开?

至少眼下对海外地区的贸易渗透,扩张甚至说是劫掠都是可行的,而且利润要比纯粹的耕作土地要丰厚得多。

在当世拥两千田地,要算大富之地,需一两百户佃农耕作,在粮价最终稳定后,千石粮的田租所得折银也不过五六百银元,能支撑的生活水准换到后世甚至比不上中产;远不能跟新兴的工场主,贸易海商相比。

这些年来,淮东直接从传统的粮租及田赋所得并不多,但去年在扣除各地建设及工场扩大生产规模等投入之后,岁入达到一千万银元,有力的支撑了会饶及荆襄战事,主要就是依赖于新兴工场对内地及海外市场的贸易渗透及扩张所得。

岁入可以说是支撑中枢做决策的最核心数据——要保持一个统治力强大而持续的帝国,没有足够强大的财政支撑是绝对不行的。

普通人只能看到淮东军在表面之上的强大及无法战胜,但背后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去年高达一千六百银元的军资投入,才支撑住淮东军如此强大的战力——在燕蓟崩溃之前,燕京维持边军及京营军总计三十万人数的兵力,一年耗银不过五六百万两;李卓后来为改编蓟镇军,前后三年时间也只是额外得到崇观帝不到两百万两银的支持。

务实的将领及官员,都能从这数组数据里看到根源所在。

从传统土地所获得的岁入与新兴工场及对海内市场的贸易渗透及扩张所获得的岁入进行比较,一旦后者远远超过前者,至少在中枢层次,务实的官员就不会往老路上走。

很简单,往老路上走,就意味着中枢岁入会大幅削减。一旦削减到传统的不足一千万两银的规模,那么还要怎么去支撑庞大官僚集团及军队的支出?

没有一个庞大官僚集团及有战斗力的军队存在,宗室及勋贵集团还如何保证他们的利益?

淮东的核心层对淮东新政,对当前的岁入构成差不多都有着清醒的认识。

当然,也拧不过有些人的头脑囿于老思维,林缚故而更需要能够贯彻他新政思维的官员进入中枢来维持跟巩固新政,让老脑筋的人退出养老去。

林缚计划中枢官员十年到十五年更换一代,只要能保持二代以上的中枢能坚定的执行新政,至少在中枢层面,就能将新政思维根殖下去。而新式的学堂,两到五年一期,则能将新政思维将更广泛,更深入的层面扩张。

要说淮东在执行林缚新政时,还受到诸多旧势力,旧传统的干扰,也是主要考虑到稳定的因素,不能采取太多血腥的推广手段;孙尚望治夷州,几乎是执行林缚新政最彻底的地区,也是最血腥的地区。

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论资历,功绩当然远无法跟林梦得,林续文,黄锦年,宋浮,孙敬轩等人相提并论,甚至不能跟刘直相比,但他们最鲜明的特点,就是这些年来是最贯彻执行林缚新政思维并取得卓越成就的官员,使得他们本身的资历跟声望也足以支撑他们进入中枢辅政。

林缚将军情司从枢密院独立出来,就是要保持军队的纯粹性,减少新旧政矛盾对军队的干扰。

卷十二(终卷)定鼎第一十六章公府治政(三)

三月十二日,李书义,朱艾二人也入江宁,林缚则正式将林庭立,林梦得,林续文,秦承祖,曹子昂,高宗庭,宋浮,孙尚望,王成服,孙敬轩等人召入公府商议成立在原户部钱庄的基础上成立殖商银庄的事宜,他有意将此事作为迈向新格局最坚定的一步。

在退思堂里,林缚一改以往主居中,臣分两列而坐的议事格局,直接在大厅里放置一张椭圆形长案,使众人围桌而坐议事。

这种形式上的改变,有益于议事,讨论,虽与传统不合,但淮东能崛起,跟将臣的务实风格有着直接的关系,倒没有人提出异议来。

务实的精义在于实用主义,也正是这些年在林缚身边聚集了一大群务实而有才干的人,才使得淮东得以崛起,壮大到开创新朝的一个重要原因。

“论叙军功及各地公田的厘定工作,也陆续进行得差不多了,”林缚坐在随圆形长案的一头,说道,“殖商银庄也应该立即着手成立。新银庄而名‘殖商’,想来各位都能从其中了解一二;殖者,兴财生利也,殖货,殖息之义也。四十万将卒,五千将官的军功之赏,并不是简简单单的说只是这次要划入殖商银庄的一千两百万银元本金;真正的军功之赏,要从‘殖商’之义里得来……”

关于殖商银庄的成立,林缚与宋浮,高宗庭,林梦得,林续文他们讨论了好几个月,林缚真正的想法,宋浮,林梦得,林续文,高宗庭他们自然也是全部了然于心。

眼下中枢财政当然拿不出一千两百万银元的真金白银投入殖商银庄,真正投入银庄的是弋江,寿州,庐州,江宁,虞东,夷州等地总计达六百万亩的公田。

新成立的殖商银庄将在各地设立机构接管这些公田,将这些公田以低廉的价格出售或出租给无田或少数的佃户,农户,以此所收集本金,之后将大量的本金再转投入造船业,海港建设,黑水洋及南洋船社,以支撑新兴的工场业的发展以及对海外的贸易渗透跟扩张,以获取厚利,再将这些厚利以钱息的形式分年放发给功勋将官,以此为真正的功赏。

殖商银庄的发展以及功勋集团将来的得利规模与程度,是直接跟对海外市场的扩张及贸易渗透挂钩。

也就是说殖商银庄日后就站着新帝国的整个功勋集团,也就意味着林缚对海外进行扩张跟贸易渗透的新政思维,将是传统势力难以更改的。

目前,对海东,南洋的年贸易额,去年就超过两千五百两银的规模,在各个环节差不多差不多近两千万两银之巨的厚利。

其中约计只有七百万两银通过各种渠道直接收归军司,计入中枢财政,以支撑当前的战事。更多的,将近一千二三百万两银的巨利,则通过各个环节,在以东阳乡党,海商集团以及江淮商绅为代表的诸多新兴的工场主,工矿主以及把持传统生丝,茶布,瓷器,制糖等业势力之间分配——

以林氏,宋氏,顾氏,周氏,陈氏为代表的东阳乡党,海商集团以及江淮商绅,恰恰是淮东当前雄厚财政及强势权力的基础,他们与传统的依附土地而食利的阶层,已经有着迥然不同的区别。

以林氏为例,虽说林缚个人名下有着疆域广阔的私邑,但林氏传统所拥有的土地,实际上从津海大撤退开始,就逐步的转为经营新业的资本,投入船场,铁场,煤场,织场及钱庄等新兴行业里来。

这其中,包括林氏在上林里经营数代所积累了逾二十万亩粮田,以及在燕南战事之后在津海鲸吞的十数万亩粮田,前后在林庭立,林续文,林续禄,林梦得等人的名义之下,向淮东钱庄,船场等业投入超过三百万两银的真金实银。

数年来,利润相滚,林氏计得总资产超过一千万银元。

林氏此时不仅在政治上获得第一家族的地位,在经济上也是根基坚固以确保第一家族的地位。

林缚治淮东十年,林氏实质从根本上已经从传统的半依附土地,半依附商贸而食利的商绅势力转化为依附新兴工场及商贸食利的较为纯粹的资本势力。

当然新朝随时都能成立,一旦正式立朝,林缚登基,天下的土地自然在名义上都将归林氏及整个功勋集团所有,所以没有一个有力的手段跟措施,很难阻止整个群体往旧路上走。

所谓更有力的手段及措施,不是强按住林氏及功勋集团的头,而是要以新格局的巨大利益将他们牵牵的吸引住。

而所谓的新格局,无非就是统一的内地市场以及更加庞大的海外殖商市场所带来的商业革命,而唯有持续创新的新技术及新兴工矿业所生出来的丰富物资,才能源源不断的从统一的内地市场及海外殖商市场获取远超地租之利的超额利润。

当然,眼下对海外市场进行贸易渗透所得的利润,都给以林,宋,周,陈等家族为首的东阳乡党,海商集团以及江淮商绅等势力得去;设立殖商银庄,就是要让为新帝国创立而流血牺牲的功勋集团参与出来。

林氏诸人以及宋浮等人也清楚,他们必须要让出一部分利益,叫有功将卒,特别是替林缚掌握军队的高级将领们分享,甚至殖商银庄筹立前期所需的一百万银元本金,还要淮东钱庄支借,不占用中枢的预算。

就眼下对海东及南洋的贸易规模,真正要将代表功勋集团利益的殖商银庄一千两百万银元的本金投进去,每年少说能分得三百万银元的利润。

传统上,元越每年对宗室及勋戚的供养及封赏,每年也就这个规模。

这些都是林缚与淮东一干核心将臣,反复讨论数月以来,所得出的未来公府治政的核心政策。

林缚调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及朱艾等人进江宁,不是说要立即取代谁。

公府治政将涉及到帝国的方方面面,在核心策略制定后,将衍生出许多极为重要的新兴职务。这些新兴的重要职务,则将主要起用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及朱艾等人。

林缚暂时不会消弱林梦得等一干老臣的权势跟地位,而是要在将来数年,十数年,使中枢的权力结构完成平缓的过渡,这也是大家所乐意看到的局面。

“我考虑了许久,与宋公,梦得也反复讨论,决定让成服主持殖商银庄,”林缚敲着桌子,看向王成服,说道,“你肩上的压力不轻啊。殖商银庄诸事未兴,我建议支度使司给予五年的免税期,过了此限,就要与淮东钱庄一视同仁。”

殖商银庄的掌门人,是一个绝对不亚于支度副使的重要职务,林缚将起用王成服执掌之,还将加参知政事,支度副使衔,与此时主持淮东钱庄的周广南看齐。

“成服定不负主公所托……”王成服说道。

“与我可无关系,”林缚开玩笑道,“五千有功将官的福利都寄托在你身上,你要把这事办砸了,军部的大小将领自然会撕了你……”

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殖商银庄既然林缚奠定新格局的坚定一步,也是林缚给淮东有功将领的封赏,王成服干砸了,想叫他难看的自然是大有人在,也都是王成服不敢轻易得罪的淮东将帅。

林缚又说道:“黑水洋船社,我打算一分为二,正式成立南洋船社,专门负责对南洋及安南地区的贸易渗透,扩张以及商民船的海航保险等事务。分拆后的黑水洋船社由周广东执掌,则专门负责向海东地区的贸易渗透及控制以及商民船的海航保险等事务。济州岛及东州羁縻都督府官员及驻军将官分别向枢密院,军事参谋部负责,商事则向黑水洋船社负责,南洋船社也照例……”

林缚此举,实际是将对海东及南洋地区的贸易特权,直接授给黑水洋及南洋船社两家,并以这两家半官方半民办性质的船社,协助管理海外的殖民事务,以此减少中枢对海外贸易,殖民的直接投入;而中枢对外海贸易及殖民的巨额收益,也将直接向这两家船社收取。

黑水洋船社此时共有一百二十六家持股人,除传统的海商集团外,还包括林,宋,陈等家及早期有眼光而投入资金的东阳乡党;分拆出来的南洋船社自然也是照例创建,殖商银庄,淮东钱庄都会直接投入巨资持股。

而就眼前发掌握的情况,南洋地区的贸易潜力将是海东地区两到三倍,眼下远没有得到充分的发掘。孙尚望执掌南洋船社,必然权柄巨大,船社之下还将在海外地区成立武装船队,以保证贸易的正常经进,甚至有必要时可以向中枢请调南洋水师出海作战,以武力打开南洋及安南地区的贸易大门。

林缚实际上,也是要形成以淮东钱庄,殖商银庄,黑水洋船社以及南洋船社四家为首,对海外进行贸易渗透及扩张的格局。也唯有对广阔的海外市场进行长期而持续的贸易渗透,才能给江淮地区初兴的场矿诸业发展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及足够的资本积累。

“公府会议也必须要尽快形成定制,”林缚说道,“淮东能有当前的格局,还要将这个格局长久的维持下去,并得到进一步的开创,除我之外,与各家,各方面齐心协力有着不可分隔的关系。所以,公府会议不是简单的,论资排辈的场所,而是各家,各方面进行磋商的场所。眼下,林氏出八人,军事参谋部出八人,枢密院出八人参议,淮东钱庄,殖商银庄,南洋船社,黑水洋船社各出一人参与议事。另外,直接设立与翰林院平行的大匠师院不大现实,我有意先在国公府之下先设立崇学馆,我自领崇学馆大学士,另设大学士三人,学士二十四人,以奖赏对创新匠术,兴盛杂学有大功绩的诸人;除我之外,崇学馆大学士三人天然为公府会议参议事,你们看这么安排可好?”

淮东得以崛起,并最终形成公府治政的格局,与林氏,战力强盛的淮东军,军司即现在枢密院诸重臣及背后的支撑势力,以及淮东钱庄,黑水洋船,以及林缚兴杂学匠术而为此做出卓越贡献的,以葛福,葛司虞,孙打炉,姜岳等人为代表的匠工群体都有着直接而密切的关系。

新帝国的创立,权力自然也要在这些势力之间进行分配——这恰恰也能将为淮东崛起而做出卓越贡献的文臣武将核心人物都囊括进去。

崇学馆只是名誉机构,崇学馆大学士实际上也将是淮东掌握工造部门的核心人物,真正的权力架构则是在崇国公府之下所设的公府会议,军事参谋部,枢密院之中。

卷十二(终卷)定鼎第一十七章公府治政(四)

从三月中下旬到四月上旬,公府治政的实质性内容,随着一道道崇国公府暨枢密院令向江宁,向江淮地区,向江宁直接掌握的浙闽赣湘鄂等地颁布而逐步揭开面纱……

除宋浮,林梦得,孙敬轩,胡致诚,李书义,刘师度,陈华章等枢密院大臣外,林续文,胡文穆,傅青河,刘直,黄锦年,胡致庸,叶君安,张翰,梁文展及李卫,林景中等九人皆领参知政事衔;另淮东钱庄经办周广南,黑水洋船经办周广东,殖商银庄经办王成服,南洋船社经办皆加参知政事衔,即为国公府二十一参知政事大臣。

除军事参谋部秦承祖,高宗庭,孙敬堂,杨一航及禁营军周普,赵虎及靖江水师葛存雄及陆军高指挥学堂曹子昂等人外,诸行营都指挥使,诸军及骑军镇师指挥使皆加参知军事衔,即为国公府十七参知军事大臣。

另设公府会议,使参议事列席议事。除在江宁署公的参知军事,参知政事二十二人外,另从林氏宗族,枢密院,军事参谋部及新设立的崇学馆选十一人,共三十三人加参议事衔,组成公府会议议决新政,新制。

公府会议置于国公府之下,置于军事参谋部,枢密院之上,林庭立辞去左副都御史等官职,专司公府会议主持之事。

国公府下设崇学馆,林缚及姜岳,葛司虞,宋石宪领崇学馆大学士,孙打炉,武继业等二十四人为崇学馆学士。

公府新政渐次出炉,在江宁城里自然也是惹得众议纷纷,在四月入夏的季节里惹人心也渐热难安。

藩楼换了几任主人,在谢朝忠兵败身亡之后,还是终于重归永昌侯府的手里。

只是永昌侯府也是几历兴衰,老侯爷元归政出政河南,为帝党所最后掌握的地盘;与其父关系恶劣多年的元锦秋袭了爵位,这几年来不事其他,倒是专心经营藩楼,使得藩楼在江宁城重复繁荣。

赵舒翰与张玉伯拾阶登楼,听着前堂楼厅里已有士子在大声议论:“姜岳其何人也?前相陈信伯之侄婿,弱冠之年就高中进士科,入职司天监,监造浑天仪,革新历法,乃本朝天文第一人也。葛司虞其何人也?工造官,匠工祖爷葛福之子,入举子第而事江宁工部,监造捍海堤,传测星术而使船行远海,因功迁工部侍郎。此二人得列崇学馆大学士,我等心服口服,偏偏这个宋石宪,名不见经传,何德名能得与姜,岳二人同列?”

赵舒翰与张玉伯对视一眼,没想到这楼厅里的诸人竟为崇学馆大学士之名而起争论,缓下脚步,继续听下去。

“……要说还有谁能与姜,岳二人同列,除赵舒翰之外,别无他人,”又有人在楼厅里发声议论,“想赵舒翰十年如一日在河口竹堂授业解惑,无他之功,杂学何以在江宁得兴?无他之功,匠典何以能够编成?仅匠典编撰及十年受业之功,他便得与姜,岳二人同列,你们说国公府是不是这事做得不公道。”

这话在赵舒翰听来心里是五味陈杂,有着一番掀江倒海的滋味。

宋石宪这人名不见经传,但林缚将他与姜岳,葛司虞同列,赵舒翰自然是知道其人的。说起来早年也是江宁工部郁郁不得志的小吏。

就赵舒翰所知,宋石宪一是精通泰西诸学,二是从前朝所传的炼丹术里创立炼制之法而得林缚的重视。据传淮东织染所大规模使用的青染以及供琉璃灯所烧的轻质火油,皆是他之功。

当然,宋石宪或许还有其他功绩,但都属于枢密院及军部严禁对外泄漏的军事机密,不是赵舒翰能知道的。

在传言林缚将设崇学馆之初,赵舒翰曾以为林缚会邀他入馆,也曾心里默默想过几种拒绝的言辞,何曾想他与张玉伯的去职,林缚最终并没有挽留之意,而在国公府之下设崇学馆也根本与他没有半点瓜葛——与崇国公府没有半点瓜葛本是赵舒翰在年前就坚定的心愿,但真正的给遗忘在角落里,心里又忍不住的失落。

二十余载宦海沉浮,竟是没能走出功利之心,赵舒翰突然又觉得自己悲哀,可怜而心伤。

“正想着玉伯兄,舒翰兄过来呢!”元锦秋看着赵舒翰与张玉伯拾阶登楼,长揖行礼,笑着请他二人上楼入雅室饮茶,与外间的楼厅错开,但不会叫议论的士绅看到他们而彼此尴尬。

元锦秋也是一个尴尬人物,他与帝党格格不入,甚至早年与其父弟关系很是对立,但他终究是帝室孤臣元归政之子。那些个观望形势的元越旧臣及江宁士子们,一时间没有办法融入公府,但也不想跟帝党有什么瓜葛,即使来藩楼饮宴,也不愿跟他这个永昌侯多接触的。

张玉伯,赵舒翰辞去官职,闲赋在江宁,也是两边皆不搭,倒只能跟元锦秋凑到一处,每日除了著书外,便是来藩楼听着士绅议论时政打发时光。

藩楼是由宣政司指定,在江宁发售宣政邸报的二十四处场所之一,除张榜文告外,宣政邸报是市井之民及士绅能够了解时局的有限途径之一。

每逢新一期的宣政邸报发售,藩楼必成士绅议论之所,宣政司倒也不禁这个。

“初传国公府要大兴新政,时人多议论会滋生是非;但看这诸多新政下来,这国公府治天下军政的局面就没法更改了吧?”元锦秋等着赵舒翰,张玉伯过来小聚,新茶早就沏得,执壶替他二人满盏,“不过三日前枢密院新发的摊丁入亩,逐田亩数分等减免田赋令,也许会惹出一些是非来?”

张玉伯轻轻一叹,说道:“公府所布之政,违旧制创新举者甚多,确实有违时人之观念;但天下权无非财武二事,有财得养武备,有武备才能护财权。林缚初入江宁,就将把这二事看得比谁都透彻。得这二者,帝统国柞都能改,而旧制,宗法不能改乎?摊丁入亩,行亩税差法,是个良法,换在旧时来行,也许会惹出大纷争;但在此时想惹纷争,难!”

摊丁入亩,行亩税差法,是林缚在枢密院之下设立税政司之后,对天下丁税田赋统一推行的新税政。

新税政的核心,是将目前丁户所承受的田赋,丁税以及各种人头摊派,统统摊入到田亩里进行核算再进行统一的减免。

户拥田亩在四十亩以下后,摊丁入亩后田税缴额减免到庆裕年之前的水平,相比较此时大约能减去三分之二的负担。

户拥田数在四十亩到三百亩之间,摊丁入亩后田税缴额减免到崇观八年之前的水平,相比较此时大约能减去二分之一的负担。

户拥田三百亩以上者,摊丁入亩后将减去永兴初年以来的三次加征,约减去四分之一负担。

不过,从此之后,无论公卿贵戚,贩夫走卒,士子儒生,皆摊丁入亩,按律征纳田税及市商税,皆有应征入伍为兵役之义务,废除此前一切的免税役之特权。

摊丁入亩之后,全国田税将形成三级税差,亩税最低将二十抽一,最高者将十抽一,相差为一倍。

林缚在枢密院令里也拟文公告天下:“虏寇侵来,贫者流离失所,而富者所失更剧,境遇尤惨,故而人人思治,立官佐,设军队以护国家;然而贫者不思所得少且所失少,出入沙场征战抛头颅洒热血者不知凡几,战场何见几个富者?故而,此次调整税政,贫者免多,富者免少也!”

林缚便以此为依据,一锤定音,确立摊丁入田,行田亩税差之制,使无田者不税,少田者少税,多亩者多征的新税政。

田税最高十抽一也是崇观后期战事日渐加剧而频频加税的恶果,不管怎么说,这次还能减掉永兴帝登基以来的三次加征。那些拥田三百亩以上的大田主们,要怨也只能怨得崇观帝头上去,而不能怨枢密院此时不给他们一次减免到底。

当然,赵舒翰,张玉伯及元锦秋三人都精通政事,自然是一眼就能看出新税政意在遏制土地兼并,冲击力更大的则是新税政将彻底废除宗室,勋贵以及士绅阶层所有的免税役特权。

当然以往田主能够将新加的税赋摊到佃户头上去,而宗室勋贵以及士绅,更是公然隐瞒田亩,丁户以逃税役,但这回林缚用李书义出领的税政司,将会用二到三年的时间彻底清查天下田亩及丁户。

荆襄会战前期,林缚以补吏为期许,邀天下士子投笔从戎,前后共有三千士子从军。荆襄会战过,这三千士子叙功入农政学堂培训,陆续补入两浙,东闽,江淮,荆湖,湘湖,江西等地为吏员,但将有近半士子在经过培训之后,直接划入新设立的税政司,参与这次田亩,丁户大清查。

虽说免税役等特权的彻底取消,对整个士绅阶层都是一次打击,但枢密院这次录用的三千士子,他们能够补吏,本身就是一种补偿。再者这些投笔从戎的士子,要么本身是一心救亡的热血青年,要么是生活困苦,对补吏为官有着迫切渴望的士子,故而对新税政拥护远多过抵制。

在江淮浙闽赣鄂湖等地,不计宗室,勋贵,仅有功名在身的士子群体,在战前就高达七八万人。要是换在天下承平之时,实施如此颠覆性的新税政,必然会遭到疯狂的反对跟抵制,然而三天前颁此枢密院令,除了江宁田价大涨逾三分之一外,这江宁城里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风潮。

“人心思治啊,江宁城破人亡的旧事还没有过去两年呢,谁愿意城破人亡之事再经历一回?”赵舒翰轻轻一叹,人心思治是一方面,他更知道,江宁城破将江宁传统的士绅势力摧残得格外的厉害,再举目远望,这天下间有几处没有经历过战火,没有遭受过摧残?

要说有反对的声音,除了淮东内部,帝党以及那些观望,怕给淮东清洗的旧臣,有几个人敢这时候站出来试淮东的刀口?

在新政频出之前,林缚一次将四百余名战犯绞杀于南城口,又将遗尸统一交给医学堂供解剖以代凌迟之刑——四百余战犯一起绞杀的场景还是相当震憾人心的,谁知道林缚会不会将这个手段用在反对者的身上?

要有反对声音,也只能是淮东内部。眼下有条件,有能力大规模兼并土地,唯有淮东诸人,一旦林缚废元越而立朝,林氏及淮东将臣必将成为新的皇族及勋贵集团——林缚所行的新税政,就是要在不禁土地买卖的同时,强力压制以食租利为目的土地兼并,更废除掉林氏及淮东将臣将来能够作为皇族及勋贵集团所能享受的经济特权。

淮东内部为什么没有反对的声音?

看看殖商银庄,淮东钱庄以及南洋船社,黑水洋船社的掌事者,与宋浮,林梦得,林续文等淮东重臣同列为国公府参知政事大臣,看看荆襄会战之后,林缚将十四万战俘里的八万俘兵,直接交给南洋船社及黑水洋船社负责将他们流放到海外去以行苦役之刑,便知道这四家以及那些在江宁,在淮东新兴的工场以及散于各府县归国公府所有,归枢密院矿监司所辖的矿山,才是淮东诸人真正的利益所在。

林氏所拥的土地早就转为钱庄,船场及诸多新兴工场的本金;宋氏附淮东,更是将数百万亩田地折价四百万两银折入钱庄,此时出领宣政司的陈华章陈氏也是如此;像胡文穆,张翰等后附淮东的势力,必然也是依照此例进行处理给予一定的补偿……

元锦秋以为新政会惹出一些纷争,那是他对淮东看得还不够透彻。赵舒翰,张玉伯这些年来与淮东的关系忽冷忽淡,大概是除淮东诸人外最了解准东体系的人。

行摊丁入亩,田亩税差及免权贵税役特权之新制,实际上也是林缚防止淮东诸人走回旧路的一个步骤。这个步骤甚至不能拖到北伐成功,新朝确立之后再执行。

卷十二(终卷)定鼎第一十八章巡政(一)

从三月中旬到四月下旬,枢密院所出的政令多达二十余项,涉及到田亩,丁户,兵役,工坊,矿权,邮传等诸多领域。

田亩,丁户以及矿权将以颁发许可状的形式允私人冶之,对传统势力的利益冲击极大,但十数年来持续未断的战事,使传统势力饱受摧残,使他们根本没有能力站出来抵制新政,更不要说反抗。

江宁的局面大体稳定,国公府之下形成公府会议,军事参谋部,枢密院三院分掌议权,军权及政权的格局。

到这时候,高宗庭等人才意识到,林缚真正的意图是设立公府会议。

公府会议置于军事参谋部,枢密院之上,但置于国公府之下;如有必要,林缚可以关闭公府会议,或者另选参议事组成新的公府会议。

林缚不在江宁期间,军事参谋部,枢密院都要向公府会议负责,实际上就是代林缚“监国”,执掌国公府大权,使得立世子的事情就变得不再那么急迫……

五月初,旌旗,甲兵相簇的大股骑队,身着禁营军的衣甲,保护十数辆车马,从居巢城而出,沿巢湖东畔北行。

这是林缚四月下旬出江宁巡政,视军的队伍,前日从弋江渡江到居巢,在居巢召集陈华文等庐州军政官员,一直到今日才离开庐州北上去寿州。

虽说战争的威胁降到最低,但庐州依旧是江宁外围最重要的屏障,又是千里淮西的战略及军政重心所在;当然,林缚巡政首站选择庐州,是有另一层意图的。

林缚将送行的知庐州府事陈华文召到车上来,说道:“华文恋恋不舍,那就再送我一程吧……”宽阔的马车里,还有这次随林缚出京巡政的高宗廷及,王成服,孙尚望三人。

“主公有事示下?”陈华文登上马车,与孙尚望挤坐在一起,问道。

“有一桩事,我本想从徐州回来后再议,不过提前说一下,让你在庐州先做些准备,”林缚说道,“江淮总督府裁撤后,江东郡诸府就归中枢直领。江东郡本身就是鱼米之乡,富甲天下,新政又主要集中在江东郡,我叫孙尚望估算了一下,此时中枢岁入,差不多有八成都来自于江东郡境内。随着新政深入,这个比例短时间内很难降下来。这个乍看上去是好事,但实际不是好事,很容易使浙闽鄂湘等郡边缘化……”

陈华文点点头,此时中枢岁入主要来自于江东郡,而江东郡诸府又受枢密院直领,会导致以后调入的中枢官员大比例的向江东郡倾斜,使得以后的枢密院成为江东郡之枢密院。一方面会使枢密院权力过度膨胀,第二方面会使浙闽鄂湘等郡给边缘化,绝非好事。

林缚继续说道:“我想将寿,濠,信阳,东阳及庐州五府以及江南岸的弋江,池州两府诸县单独划出来(也是大体按照后世的安徽省),新置一个宣抚使司;崇州五县及江宁府设两个直隶府,余下的江东郡部分再设置一个宣抚使司……这只是我一个想法,你们先小范围内讨论一下,要是可行,就交由公府会议议决!”

江东郡诸府受枢密院直辖,枢密院就几乎直接控制全国近八成的财力;有林缚在,枢密院自然翻不了天,但实际上并不是好的权力结构——林缚是要将江东郡诸府从枢密院独立出来,再分拆成四大块,以达跟江西,两浙及闽东,两湘等郡平衡的目的。

“此外,下一步我打算将明州府,泉州,夷州府,从两浙,闽东宣抚司单独划出来,归枢密院直辖,”林缚说道,“一方面是方便枢密院直接使新政在这三府深化下去;另一方面一旦新政深入的实行下去,明州,泉州以及夷州的财税规模将远超普通府县,就需要枢密院直接掌握……”

此时中枢合并户部及枢密院的岁入,计有一千六百万银元来自于江东郡,其中崇州五县贡献将近四成,逾六百万银元。而以往两湘缴归中枢的税赋及漕粮总计都不过三百万两银;江东郡作为元越传统的财赋重地,缴归中枢的税赋及漕粮最高年度总计都不超过六百万两银,以此可见新政的威力。

新政要深入的执行下去,明州,泉州以及夷州府的税入都将大幅提高,将能很轻易的超过传统郡司的财税水平。要是将三府还划归两浙,闽东郡司管辖,就会导致两浙,闽东郡司的财权过大。

林缚要实行的新政,不仅涉及到中枢权力分配,还要进一步的调整权力在中枢与地方郡司之间的分配:不把江东郡从枢密院拆出来,拆开四块,就很容易使权力过度集中于个别人手里,同时也要削弱地方割据独立的可能……

在淮西的基础上再合并弋江,池州两府新置一个宣抚使司,陈华文自然是宣抚使的当然人选,所以林缚也是将这个问题先跟他谈,让他做些准备去推动这个工作。

见陈华文及高宗庭,王成服,孙尚望等人将他的话记下来,林缚心里感慨,跟陈华文说道:“你便送到这里吧,莫要耽搁了回庐州的行程!”让陈华文告退。

陈华文下车去,与随行的庐州官员及随扈退到路旁,车马队缓缓启行,往北面寿州行去。

林缚还继续留高宗庭,王成服,孙尚望三人在他车里商议事情。

林缚说道:“田制新税政颁发下去,虽有些议论,但还在可以控制范围之内;我想接下来大力去推动改市商税了,下面的阻力,应该会小一些……”

高宗庭说道:“主公革新市商税,将传统的榷税拆成场税与市商税两块,地方将得到很大一块的利益,至少在府县以下,不会有阻力……”

传统榷税的大宗,有盐铁茶马酒诸类,这些以往都是内库的收入来源,与户部及地方无关,故而盐铁使,茶瓷等税监使,大多是宦臣充当。

以两淮盐场为例,每年盐税收入高达两百万银,皆入内库;以浮梁茶业为例,江西浮梁府茶事最盛时,年产五百万斤新茶,茶税最高时一年能征四十万两银。

除了榷税之外,过税厘金也归入内府,由内府派宦臣到各地设税卡监收;这也是元越中期侍臣势力膨胀,郝宗成,张晏,刘直等侍臣能制衡外臣的一个关键原因。

宦臣势力过度膨胀,使得宦臣与外臣势力之间的争斗就格外的血腥,而宦臣充当税监横行地方,不受中枢监管,而皇帝不谙世务,给几个宦臣操,弄在手里,又如何有效的去掌握宦臣势力?从而导致种种弊端,最终造成庞大的榷税,市商税收入给权贵,地方势力及宦臣分享,仅有一小部分归入内府的局面。

林缚要实相权,最根本的,就是要将天下能够收归中枢,统一调拨的岁入,都集中到枢密院去。当然枢密院之下,在支度司之外,新设立税政司,矿监司,工坊司,是将财权在枢密院内部进一步分散掉。

新的市商税,林缚将大幅调低榷税征收幅度,以场税的形式并入工矿税一体征收,但允许地方官府额外从入境销售的盐茶等商品里,以二十抽一的比例,征收市商税。

王成服笑道:“仅以盐事一项,地方官府总计能额外增加一百万银元的收入。新市商税实施之后,分摊到各县,每年能多两千到一万银元不等的财力用于地方支度,府县怎么会反对?”

林缚说道:“我们要在县之下多设巡检司,设乡司管理地方事务,打破以往王法不下县的格局,不想方设法的给地方增加收入怎么行?”

要使新政能够贯彻下去,就要在县之下增设乡司,将政权的触手渗透到乡村去。

眼下新旧更替,新政容易实施,以巡检司,乡司直接掌握县域以下的地方政权,也容易;但根本上就要有钱,要有财力支撑中枢政驻向县域以下进行渗透。

眼下江宁直接控制的县,就有五百余个;要县之下设六到十个巡检司,乡司,直接增加的吏员就高达三五万人之多。再考虑到以后的机构膨胀,新帝国的官僚群体将很轻易的就突破十万人,甚至二十万人的关口。

把传统的中枢岁入都投进去,都养不活这么庞大的官僚群体;但实际上,以传统的自然经济,是能够养活这么庞大官僚群体的。

战前,在朝廷正式委命的官吏之外,地方上存在大量的乡勇,乡卒,其供养就是来自于地方;而旧制官员的私吏,其供养也只要来自官员对地方的盘剥。

林缚掌握江宁之后,设厘金局加强对进入江宁的商品厘金征收,去年就征得六十万银元;两年时间就归还了江宁府之前对淮东钱庄的战事善后借款。这还是江宁人口大幅下降近三分之一,传统的江宁士绅勋贵阶层受到战事严重摧残后的结果。要在战前,此数怕是要再增加两到三倍还有可能不止。

然而,在战前,内府在江宁设税监司,一年厘金收入不过三五万两银,相差整整两个数量等级。这不是说江宁之前的商贸活动不旺盛,而是多达数百万两银计的市商税给地方乡族,勋贵以及税监司的官员贪占过去。

市商税征收很难,除了几个直辖府外,其他府县的市商税,林缚打算全部归入地方税源,使地方以新征的市商税来供养县以下增设的乡司;同样的道理,在县以下增设诸多乡司,也是要能进一步压制地方乡族势力,将行政触手渗透下去,扩大对市商税的增收。

为此,税政司将要在诸府县之下增设市税厅,初步厘定三十余种能够征收的市商税种,以扩大地方财政税源。

而所行的新田税,基本田税收归中枢,而阶差田税,即户均四十亩田之外额外增收的部分,林缚将其全部划地方财政税源。

林缚实际上就是要使中枢委派下去的地方官员,成为对抗地方乡族势力,抑制土地兼并的主力,而不是要他们跟地方势力勾结起来;再往下推,就是异地任官制的贯彻。

这种种分税之法,林缚都是依据后世的经验而设定,也是趁新旧更替之际,强行推广下去。新税法实行下去,中枢岁入想要继续扩大,就只能在工矿等业及对外的商贸动脑筋了,林缚也是要以证保证中枢对实行新政有源源不断的动力。

林缚也是想等新政制有了一个大体的框架,叫大家都新政形成初步的共识之后,再另立新朝,甚至缓下北伐的步伐,就是希望在有外部威胁的情况,减少内部对新政的阻力。

坐马车走陆路,不比坐船舒坦,但能时时停下来关注地方农政,既然如此,也是很快离开庐州府,进入寿州境内。

林缚也早就接到传报,刘妙贞与宋佳已经先赶到寿州来见他。

林缚原计划是在三月之前就去徐州的,没想到要将新政理出一个头绪来,竟然又拖了两个月,看到刘妙贞,宋佳到寿州南境来接自己,也是心怀愧欠。

卷十二(终卷)定鼎第一十九章巡政谈马战

五月已是入夏天气,凤离军指挥使宁则臣,参谋军事宋时行,寿州知府孟畛与宋佳,刘妙贞到寿州南界的桑河铺来迎接林缚。

桑河铺本是早年淮西军在这里所设的一处军垒,是军铺,军堡,是用来防备淮东在庐州的驻军。

取得寿州之后,淮水以南的淮西部分就与庐州,东阳形成一体,桑河铺的驻军自然撤掉,改为从巢东往寿州所路经的一座驿所。

出居巢到桑河铺,已经入夜,林缚等人与从寿州赶来相迎的诸人,就临时在桑河铺下榻。

夜色渐深,宁则臣,宋时行,孟畛找着借口,拉着高宗庭,孙尚望,王成服以及护随的周普等将早早离去,不耽搁林缚与刘妙贞,宋佳二女相聚。

在淮东将卒的心目里,林缚早就取代了那个在皇城里当作摆饰的永兴帝。

林缚虽说要事从节俭,但实际上因为林缚有可能会临时下榻,桑河铺临时进行过修缮,外围还增建了供扈骑入驻拱卫的驿堡。

对林缚的宿卫工作,已经是淮东的重中之重;在淮东的强势已经没有办法逆转的情况下,敌人突破底线,将希望寄托在行刺上,已经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虽说日常宿卫还是由禁营骑军充当,周普为禁营骑军都指挥使,他对林缚的忠心自然不会有丝毫的动摇,但他擅长战场,而不擅长秘密领域的斗争。

在淮东诸人坚持下,国公府设立侍卫室,将周瞎子与四娘子冯佩佩调来,专司内卫与外勤,而不是将担子压在周普身上。

四娘子本是秦承祖的长子妻,受陈韩三所陷,秦承祖长子秦行文在突围时战死,四娘子守寡至今。当年苏门旧将与林缚相遇,四娘子就一直在苏湄身边贴身侍卫,苏湄嫁入林门之后,四娘子也是一直负责内宅守卫事务。

虽说秦承祖不拘四娘子改嫁他人,但四娘子从幼习武,身强体健,相貌虽说也是中人之上,但她的地位到后期已经是相当高了。普通男子不能配得上她的地位,她的心性也看不上普通的男子,而地位高的男子娇妻美妾到处能娶,何苦娶一头母老虎回家?

还是荆襄战事回江宁之后,周普一次喝醉酒犯诨,给众人哄骗着拉四娘子在席前比试武艺,给四娘子打趴在地。这事过后,林缚便与秦承祖强行作主,将四娘子许给周普,凑成一对老寡妇,老光棍的婚事——周普本是新婚燕尔,但他受不住别人拿这事取笑他,这次还是坚持带队护送林缚离开江宁巡政。

当然,禁营骑军归周普统领,真正的内卫工作,还是随行的周瞎子周斌负责。

这夜深人静之时,林缚将周普与四娘子的婚事缘由说给宋佳,刘妙贞听,宋佳笑道:“别看你们男人个顶个的耀武扬威,但真正上马比试,周普打不过四娘子,你也打不过妙贞……”

“妙贞是马战无敌,但我赢她,何需要在马上?”林缚瞅向刘妙贞,“一比床战如何?”

“你没个羞耻的!”宋佳脸皮子够厚,听着林缚这话,差点笑跌桌下去。刘妙贞本有大将风度,镇得住淮阳数万男儿,偏偏叫林缚这无赖的一句话说得面红如染,脸埋在桌上,露出来的修长脖子却是红透的,娇艳无端。

宋佳也不敢瞎接林缚的茬,要是给林缚评一个“马战无力,床战无力”,指不定以后就是内宅里的笑柄,想着法儿岔开话题,问林缚:“这回在江宁怎么为立嫡事惹出这么大的风波来?”

宋佳一是无法正名,二是她在林缚身边这些年,也确实没法生养;有些事情,林缚跟君薰,柳月儿还有些隔阂,没有办法跟她们将立嫡的事情说透,但更愿意跟宋佳说——诸妻妾里,刘妙贞孤身镇守徐州,林缚也觉得亏欠她,要她与宋佳都坐榻上来,叫他能左拥右搂,好不快意,说道:“立嫡只是一个引子;你们也清楚,我现在要行什么新制,新政,便是下面有什么阻力,强按着头推行下去,也是可以的。但是,新制要行下去,还要扎根下去才行。人力时有穷,自古以来,皇帝多难长寿。我身子还壮着,大体还应有三五十年好活。相比较历史长河,三五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行新制行不过两代人。我在,强按着头推行新制,下面人即使有反弹,也弹不起来。但我要是不在了,新制一旦出现反复,就会有大的动荡,甚至有可能掀起腥风血雨,这个则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大家都眼巴巴盼望着立新朝,新朝有那么好立吗?传统上,为什么重视立嫡立储之制?无他,立嫡立储涉及到权力传承之根本,在千百年的权力血腥之中形成立嫡立长之制,主要的目的是什么,是确保权力能够有序的传承下去——你们都读史,有史所载,从春秋算起,两千余年来,除了改朝换代,王国权柄血腥之争,有几次不是围绕立嫡,立储之事而行?无论是戚族,宗室,还是外臣,哪一个获得拥立之功,几乎就等同于掌握除君权之外的最高相权;而为其传承能够有序进行,除立储之外,为储君选师亦就变得异常重要。信儿,武儿,睿儿,都已经陆续到了读书识字的年龄。实际上也是三番五次有人提及选师之事,这背后所蕴藏的什么,我也怎能一点不警惕?我怎么能不杀杀他们的气焰?当然,也怨不得那些吹风的人,无论是立信儿,立武儿,还是立睿儿,都会有人欢喜有人悲。我要是一厢情愿的不想你们卷进这桩事里来,可不可能?而你们一旦要卷进这桩事里来,这事情就会复杂,就会叫人头痛……”

林缚肯定是要废掉元越,另立新朝。传统兄弟姊妹为家产,还争得个头破血流,何况摆在大家面前的是新朝帝位啊!

柳月儿,苏氏姊妹以及孙文婉,平日都相处融洽,但涉及到自己儿子能不能争得帝位,母老虎的本性就会发挥出来;就算柳月儿,苏氏姊妹以及孙文婉能够平和相对,但是绝对摆脱不了背后的戚族以及更深层次的势力纠葛。

一次谗言也许不会叫人动摇,但千百次,整日在耳朵所吹风的都是谗言,叫人如何还能把持住心性?

宋佳,刘妙贞此时无子,故而能够超脱,但想一想自己若是有子,必然就没有办法这么超脱——特别是正室顾君薰无子,长子林信的母族势力又弱得可怜,能为子嗣争一个帝位,天下间到底有几个女子能把持得住?

其实选师的问题,在林信入学前就有人委婉的提过——选师实际是跟选嫡直接相关的。倘若林缚使曹子昂,高宗庭等重臣里的任何一个人指定给林信教授功课,实际上就是使他们以后的政治地位与林信绑在一起。

林缚也不能怨柳月儿不懂事,柳月儿性子本身就弱,而且为子选师也是传统,林缚当时没有许,而坚持办了公学,将林政君,林信都送入公学入读,暂时杜绝他们为林信,林政君选师的念头。

随着离帝位越来越近,而立嫡又涉及到新朝帝位的传续,怎么可能不牵扯着内宅及相关戚族的心思?他们没有胆量到林缚跟前来指三道四,但林缚不能阻止有些人跑到内宅去吹风……

“闹这一出,我也是要先声夺人,”林缚轻叹道,“我可不想后宅以后不得安宁啊!你们看看,我将立嫡之事交给公府会议之后,这几个月来就没有人在耳边再提选师的事情……”

“你也就这点鬼主意吓唬人,”宋佳说道,“折腾了半天,你搞出一个公府会议来,公府会议能叫你少些头痛吗?”

“太平天子好当啊,但天上不会总是太平。我自信有些能力治理国政,还能压得住一干将臣,能使天下由乱转治。但是,到后世遇上个天灾人祸,而我的子孙又是一个酒囊饭袋怎么办?”林缚说道,“传统上,皇族通常利用外戚,侍臣或宗室制衡外臣,但外戚,侍臣及宗室弄权的后果,一点不比外臣弄权轻半分。遇上乱世,祸害更是剧烈百倍,天下堪亡——故而,我一不大立宗室,二不搞侍臣,二不立戚族去制衡外臣。不过,我也不想枢密院及军事参谋部以后会出现权臣,权帅砍我子孙的头颅,我怎么办?唯一的办法就是将相权分散出去,不使之集中在少数人的手里,这才有公府会议这一出啊!有公府会议去平衡各个方面的关系,权力斗争的破坏力就会少一些。那些个戚族,宗家,师臣,想为嫡传争,想为相位争,想为封爵,好吧,我就让他们都到公府会议里摊开来争好了,不需要藏在背后冷枪暗箭的杀来射去,叫人防不胜防!先让他们在公府会议这个圈圈里争个三五十年,争习惯了,看在这个圈圈里争,有着不把斗争扩大的好处,也就会安于这种处置模式。”

元越政事堂开议事之制,实际可以说是公府会议的前身,但政事堂的议决之权仅仅局限于诸相之间。一旦诸相之间分出一个高下来(这也是元越中后期党争的一个根源所在),就使得权柄集于一人,就出现相权过度膨胀的局面。皇族这时候用外戚,宗室或宦臣去压制相权,从而又暴露出其他严重弊端——林缚实际是要将政事堂分拆成公府会议与枢密院。

接纳宗室,戚族及各方势力代表进入参议事的公府会议,专司议决以往所未有之新制,新政,而枢密院专司执行,就能很好的平衡各方位的关系。

也许新朝缔造之后,林缚也会使某人出领枢密院,实际担任朝相的职务,但由于只有执行之权,而无议决之权,权力就会给有效的限制住,不至于从根本上危害君权——当然,公府会议实际上也是相位的形势之一,天然不会喜欢过于强势的君主登基,林缚又将立嫡之制丢给公府会议,实际上也将极大减轻各家围绕立嫡,立储之事的明争暗斗。

“你这办法好是好,怕是以后要害苦小政君啊!”刘妙贞说道。

刘妙贞沙场征战惯了,与顾君薰,柳月儿等女眷反而处不来,有时候林缚叫妻妾子女团聚,刘妙贞倒是跟小政君相处得最是融洽。

林缚立女嫡本意是先声夺人,将各方面都镇住,然而再讨价还价,行了公府会议之制,但小政君从此就给推到风口浪尖之上。小政君她此时还小,待她稍大一些,林氏及淮东一干重臣,必然盯小政君的婚事,要叫她不能成为干扰帝统传承的一个因素,说到底还是怕林缚再心血来潮……

林缚哈哈一笑,说道:“谁说我就不能立一个女王来?”

“啊,你是打算立新朝之后再封外藩吗?”宋佳心思最活,从女帝与女王里立下听出区别来。

林缚点点头,说道:“中原不裂土,必须保证统一及中枢集权,但海外之地以后中枢想直接控制很难,也许可以行封藩之制;政君,我的心肝一个,我怎么会舍得害了她?立嫡之事,我也是想给君薰她们一个警醒,这些打算就搁着没有跟她们细说……你们想想看,我要给你们一个冷脸,过几天也就过去了;你们姊妹间要是给个冷脸,心气小的,怕是要记上一辈子啊。”

“合则就你心气大,我们女子心眼小?”宋佳不服的顶嘴道,但给林缚掐着腰身,吃痛又硬不起骨头来。

刘妙贞倒没有想过海外封王藩的事,但细想想,淮东不就依靠着将倭国,高丽的贸易大门强行打开而起家的吗?

如今在海东,济州及东州都督府已经直接归江宁管辖,算是中枢在海东的飞地;也是江宁对海东进行贸易渗透的桥头堡及基地。

而南洋则有着更广阔的土地,江宁要对南洋进行贸易渗透及扩张,仅仅派商船过去贸易是远远不够的。一旦江宁的贸易渗透及扩张对当地资源及财富的捋夺超过其能承受,必然会遭受强烈的抵制,那江宁就需要用武力去打开贸易之门,必然也将要像济州城那样,直接在南洋港口地区直接占领一块土地建城派驻军队及官员。

将来对海外领土的治理,林缚考虑采用总督府与藩王府相结合,总督由中枢派遣,海外藩王府世袭的方式。

林缚又叹了一口气,说道:“立个女藩王出来,也许跨步有些大,不过在海外立个女国公,女伯侯出来,会府会议总不会真跟我争这个气!”

宋佳笑了起来,说道:“你也就是瞎搞的心;立嫡涉及到新朝传续,大家不会容你乱来,此外,你胡乱搞,谁人会挡你?再说,别人指不定巴望你将女儿封藩于海外呢——封女于外,再纳乡族为婿,反而有利于海外立藩。”

“说到容我乱搞,你与妙贞一起留下来?”林缚腆脸问了一声。

“去,”宋佳没好气的白了林缚一眼,说道,“你先把这个床战无力的摆平再说……”刘妙贞听得宋佳又说这事,羞得连爬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当真是应了“马战无敌,床战无力”的话。

卷十二(终卷)定鼎第二十章巡政之口户

清晨,林缚醒来早,而刘妙贞拥被甜睡,有如春雨之后的海棠,林缚披衣走到廊檐前,看到宋佳在院角凭窗栏看着清晨的光景。

林缚从后面搂住穿薄衫长裙的宋佳,手贴着她温热的腹上,那儿不见起伏,却着盈巧的肉感,身上透着清冽的香气,林缚将脸埋在她的脖子梗,贴着如瀑的秀发,贪婪的嗅着。

宋佳本依着窗栏看晨色,不防备林缚从后面贴过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倒也无语,而歪着螓首,贴上林缚的头,感受他炽热的小腹紧压在自己丰满的臀上,扣住他生着厚茧的手,轻语道:“玉儿的事,还未曾好好谢你……”

“哦,能算多大的事情……”林缚笑了笑,嘴里说着话,手里却没有停下来,而是往宋佳半襟截口的褙子里伸手去,摸着那如玉脂一般嫩滑而弹指的肤肉。

荆襄会战之后,淮水以后还有三处残敌:

在荆襄会战过后,据幕埠山反抗的袁州军残部彻底绝望,叛卒杀陈子寿等叛将出降。

陈韩三还真是个不死的小强,荆襄会战,他仅率千余残部从凤离败走逃入淮山南脉深处,后趁淮东接手信阳,寿州局面混乱之际,使其部分散往北突围。虽说前后叫淮东抓捉五六百人,但还是叫陈韩三及数十亲信渡过淮水,于三月上旬逃往河中府,还得虏王叶济儿特旨嘉许,封为洛川伯,许其在洛水东岸招揽旧部,镇守伊川。

在奢文庄的遗函送往建安后,奢家在闽北的数千残部走出深山投降;虽说约有六十余宗姓子弟给列为战犯流放南洋,但妇孺及普通将卒皆免其罪,迁往揭阳安置。

虽说奢飞虎的遣孀宋玉及幼子是宋浮的庶女及外孙,但淮东与浙闽这些年来血战死亡十数万人,林缚最终决定让赵青山将宋玉母子秘密送到徐州,叫宋佳安排她们母子改名换姓之后乘船渡海去了济州。

从此之后,除了参谋部下设的特情司记录在案,就再没有旁人知道她们的罪民身份。倒不是说林缚担心什么,奢家在东闽立族两百余年,免不了会有什么奸臣孝子想着替奢家复辟。林缚不想将宋玉母子杀了或关进大狱一辈子,只能将她们单独送往海外安置去……

截止到五月,淮水以南的战事就算是彻底的平息下来了,进入生产恢复的时期。

寿州虽没有给战火直接涉及,但董原叫林缚逐走,寿州约有十万青壮编入河南诸军北迁到淮水以往去——对近三五年来生息才刚刚得到恢复的寿州府来,也是不少的损失;信阳受战火波及更深,还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这时候侍从递进一封函报,函报拆封过,想必是高宗庭阅过觉得十分重要,才叫人不解风情的立时递进来。

“什么事情?”宋佳凑头来看。

“呵,看来还是我们之前太保守了,”林缚将函报摊到栏杆,搂宋佳同阅,“平江及丹阳两府诸县的丁户及田亩清查合并数据……”

“多出这么多来!”宋佳看着合并后的数据,也是大吃一惊。

“不是多出太多啊,是这些士绅隐藏得太狠了!”林缚咬着牙,轻声说道,“要不是改盐制,先把三四百名盐政官派下去,而后再遍立乡司,怕是一年时间远不能查出一个实情来;这么看来,枢密院之前预测江淮,两浙,闽赣及两湘六郡的总数为三千五百万,还是相当保守了……”

平江府丁户在籍录有一百五十万口,这在元越战前所辖的十六郡,一百零五府里,以丁口数仅次于燕京,江宁两个直隶府。

在江宁战事之后,淮东就实际控制江南七府,林缚则锐意推动对江南七府的田亩,丁户清查工作,当然估算平江府的口数实在两百二十万到两百五十万之间。

随着一年多的清查工作进行下去,虽说林缚屡屡给林梦得他们提醒,对实际数据要有心理准备,但合并数据出来,还是吓了一大跳。

仅平江府实际录得人口高达三百三十四万,不仅远超在籍数,还要比之前预估的上限还要高出三成有余。

这里除了因战事逃入太湖沿岸的流民之外,更主要的原因就是逃徭役丁赋的隐户,寄户。

仅前相陈西言在暨阳的家族寄奴就有一千两百户,六千余口;换在偏僻之地,足以抵得上一个小县的人丁了。

与隐户,寄户相对应的,则是仅平江府就有高达三百万亩寄田给清查出来;暨阳陈氏计有五万余亩册外田,而且都是上熟田。

“你打算怎么处置?”宋佳看向林缚。

林缚摸着下颔:陈西言已逝,将陈氏余族拉出来杀鸡骇猴,积极影响大过负面还是相反,委实叫人难以判断——而林梦得他们得到此合并数据之后,加紧往这边送来,想来也是拿不定主意。

会议治政的核心人物,除了陈华章,陈华文外,其他将臣对江南士绅皆无好感,是不会反对杀一杀江南士绅的。

林缚叫女侍拿来炭笔,在函报批复意见:“前罪不究,据实录册;若有反对者,着令地方严惩不贷!”

“行新政,不要立一立威风吗?”宋佳不解的问道,即使陈西言最后死得很有风骨,但处置此事,也没有必要将其子侄拉出来砍头,抄没田宅就能有以儆效优的效果,林缚不做,她倒是奇怪。

平江府所立田册还是元越立朝之初,但元越立朝两百余年来,太湖沿岸百姓围湖造田,修塘拦海,新造出数以百万亩计的新田来,但都在田册所载之外。虽说两百多年,有不少大臣意识到这个问题,欲清查田亩以实国库,但都会给江南籍官员及士绅强烈的抵制。

由于江南的耕读之风日重,学而入仕者的比例远远高过其他地区,吴党也一贯活跃于中枢内外;早初元越高祖皇帝也是据江南起家,使得江南勋贵之族尤多——这种种因素叠加,就使得江南的诸多弊端积重难返。

也是林缚携淮东悍卒之军威,而浙闽军在江南大肆破城屠地在前,才使得江南士绅势力对这次清查彻底的闭上嘴。

林缚轻轻一叹,海陵经他经营十年,包括崇州五县在内,实际总人口也只有两百五十万不到。原以为平江府实际人口最多也就此数,没想到还要再多八十万去。

林缚说道:“其实江南经营之风颇盛,不能轻易打击啊;我要是将陈氏拎出来杀鸡骇猴,怕给下面人会错意啊。不过也难怪,没有这么密集而旺盛的丁口,两陈也难成商绅之势力……”

林缚所说两陈,是指暨阳陈氏与海虞陈氏。

暨阳陈氏以陈西言为首,海虞陈氏以陈华章,陈华文,陈明澈。他们虽然有着传统的官绅特点,但实际有着浓烈的商贾经营之风气,林缚称之商绅。

以海虞陈氏为例,陈家经营绸布,除了拥有三四十万亩的桑园雇人打理外,还有专门的巢丝及织绸作坊,织机两千余部,雇织工数千人,并有绸庄沿杨子江及漕道布行天下,已经可以说是将传统的手工工场做到极致了。

要不是受战事影响,拖累,陈氏都堪称第一商族了;经营绸布而得来的实底,要比东阳林氏还要厚重。

而暨阳陈氏,除兼并土地,还经营布业;又如东阳林氏早年经营遍及江淮及两湘的货栈,叶氏经营纸业,肖氏经营典当行,西河会以船运为业,周广南家族以海运为业,粟品孝家族则在西岭矿山有产业——

这些本来就是新政得以实施的基础,是旧格局走到极致需要寻求新的突破的一个表现,焉能随便打击?林缚真要将江淮地区的这种商绅经营之风打压下去,是不利发展工矿及商贸,

“这看来,江东拆分而治的事情,要加快了……”宋佳感慨道。

“对,要加快了,”林缚说道,“枢密院此前预估江南七府人口是一千两百万,从丹阳,平江两府的合并数据看,一千六百万都打不做。淮东的工作,我们做得比较扎足,但对维扬府(扬州)府的人口,怕是要再多估一百万,那淮东包括徐泗,崇州五县在内的人口,就应该是七百万,而不是之前预估的六百万;而淮西寿州,信阳濠州,庐州加上江南岸的池州,弋江两府在,人口总数也可能达到四百万之多——这么一算,仅原江东郡涵盖的地域,人口总数就高达两千七百万;不拆分而治不行啊……”

“战前,江东郡在籍丁口不过一千两百万吧?”宋佳问道,“元越消亡,不是没有道理的。”

除了从河南,山东,燕蓟等地涌入的大量流民外,造成在籍丁口与实际人口相差如此之巨,实际就是元越到后期,对地方已经失去有效的控制,造成大量的隐田,寄户脱离出中枢及地方官府的掌握。

当然,平江,丹江两府清查合并数据远超过之前的估算,是这个一桩好事,意味着江宁直接控制人口,很可能将近五千万,而非之前预估的三千五百万。

林缚此时是计划三年时间,使中枢岁入规模由当前的两千万银元再增加五成;要是实际人口比预估的要高过四成,三年时间,林缚都有信心使中枢岁入增加到四千万银元,北伐也许都不用拖到三年之后再进行。

卷十二(终卷)定鼎第二十一章巡政之屯田

日隅时分,车马队从桑河铺起程往寿州而行,日将暮时便到寿州城下。

寿州控扼淮水中游,有居高临下之势,发船去山阳五百里水路,若是下游生变,寿州发兵将极为迅速,故而在巧取淮西之后,凤离军的防御重心就开始往西转移,不过靖海水师之主力以及陈渍的登城镇师,都驻在东侧的新浦(连云港)及云梯关等地。

荆襄会战之后,除陈渍奉命到云梯关组建独立的登海镇师外,张苟,唐复观也分别调入凤离军及淮阳军的序列,连同柳西林,楚铮,韩采芝,耿泉山,陈魁立等部,在东线集结的甲卒已经达到七个镇师,此外还有李良所率的骑营第二镇师,以葛存信,杨释分别为指挥使,参谋军事的靖海水师。

除此之外,十四万俘兵里,除了以新附汉军及虏兵为主的八万俘兵交由南洋船社,黑水洋船社运往海外进行劳役之外,余下的六万俘兵则以随州军为主,也将徐州工辎营,要使得东线储备兵员上升到十二万甚至更高的水平。

随州军俘兵,构成也简单,大多是荆襄及淮西随罗献成起事造反的贫困民众,后随罗献成在随州停下有六七载,家小差不多也都在随州安顿下来,偏偏叫罗献成鬼迷了心窃,一步走差,成了战俘——与新附汉军及胡虏俘兵不同,随州军俘兵不仅容易改造好,还将能成为淮东军接下来一个重要的兵卒补充来源。

为了更好的将六万俘兵转化为对国公府忠心,能为国公府征战沙场的悍卒,同时王相在随州,无论是编入工辎营的六万俘兵的家小,还是随钟嵘,罗建等将投附董原的随州军将卒家小,林缚一律要求他妥善安置,编入民籍,有条件进行优先授田。

而此前罗献成在随州进行大规模的屯田,实际由各级将领私占,屯卒及耕作的将卒家小,实际不过是各级将领的农奴——

对寿州的军垦屯田,也将是要作同时的处理。

将入城时,林缚停下来,站在路旁,看着驰道两侧渐次金黄的麦田,与身边的高宗庭,宁则臣及孟畛等人说道:“董原在淮西数年,还是做了一些工作的……”

“倒不晓得董使君听了主公这番话,心里会是怎样的感慨?”孟畛笑道。

辛辛苦苦数年经营,叫淮东不费吹灰之力全盘拿去,如今寿州,濠州总计一百五十万亩地,都叫林缚一体拔入殖商银庄,成为林缚对淮东将臣的封赏;董原要有好心情,才叫见鬼呢?

“顾不得董原怎么想了,”林缚哈哈一笑,他至今犹觉得叫董原入彀是今生得意之作,与孟畛说道,“银庄接管军垦屯田后,虽说将田价压到二三银元一亩,但依旧相当一大部分人是赤贫,无法出资购田,也不能简单粗暴的将他们赶走。成服他们打算,以殖商银庄的名义,与耕户立下楔书,许他们在税赋之外,以租代偿,十年之后田地即归为永业,十年之租归入银庄算售田款!这个工作,要府衙以及县跟下面新设的乡司配合着进行。当然哦,官员们替殖商银庄做工作,殖商银庄也需要额外拔些银钱给寿州府,算作补助——至于怎么补,你们谈,谈妥之后公告出来,不要藏着掖着。”

上田年产粮三石,每户授田四十亩以内,新税政之后,税赋不过二十抽一,田租也立律制不得超过三成实收,即不得超过基本田赋的六倍——实际董原在寿州屯田,为养军,每年要从屯田里直接拿走高达六到七成的收成。

林缚是要将寿州及濠州屯田统统拔归殖商银庄,但允许耕户总共只缴不到三成半实收的租赋,就已经是一种恩惠;更立下楔书许耕户在连续缴纳租赋十年后田地归为私有永业,这对耕户来说,几乎就是叫人喜极而泣的喜讯。

孟畛说道:“主公仁厚,爱民如子,子民也必会爱主公如父……”

爱民如子吗?林缚心里一笑,只是后世的记忆,使他看待普通民众没有高高在上的视角,这恰恰是当世一些俊杰所不具备的。

大多数农户,生生死死都在一块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对土地的渴望,是上层人士难以想象,故而这些人也将是新政最坚定的拥护者。

以往这些人是赤贫者,在压迫在社会的底层,是表现不出力量跟声音的。他们给压迫到极致,反抗,只会产生极强的破坏力。但是,现在他们是淮东军最坚定的组成部分跟支持者,他们的力量跟声音就能够通过淮东军整体的表现出来,也是林缚推动新政深入下去最核心的保证。

新税政出来之后,特别是,林缚以封赏的名义,直接将元越宗室在江宁外围诸县数以十万计的庄田讨来,拔入殖商银庄向附近无田及少田的农户出售,殖商银行虽说是以此收拢本金,但无田及少田的农户却实实在在的得到莫大的利益,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江宁的地价,在短短半个月里,就暴跌到战前的水平。

那些利益受损者,自然有恨林缚入骨的;但那些千千万万的,甚至前半辈子都没有如此奢望跟幻想的贫苦农户,又何尝不是林缚的狂热拥护者?

由于林缚要逐步的实行新兵制,原淮东军的老卒,不能成为士官,也将逐步的安排退役,安置到地方进行授田,另外就需要征募新卒,填入诸军保证军队的更新换代,并逐步的将战卒规模扩大到五十万,甚至更高。

时人视兵役为苦役,充军亦为流刑的一种,特别是江南富庶之地,农户子弟非不到走投无路才会吃兵粮——原先林缚也没有打算从相对富庶的江宁诸县能征到多少兵员,所设的征兵点连月来也是应征者寥寥。枢密院及军部即使将宣传工作做得再好,一再强调将卒的地位与以往大不同,但在江宁府周边的征兵效果,都是无不如在淮东,浙南及江西等相对苦寒,而授田工作实实在在做下去的地区。不过,在新税政及殖商银行售租田法颁布之后,江宁府的几处征兵点,就每天给贫困的农户子弟围满。

林缚称之为群众基础:淮东军之所以能有如此之强的凝聚力,也恰恰林缚在淮东立足十年来,一直都在扎扎实实的做这方面的工作。眼下只是将之前在崇州,在淮东所做的工作,做一些调整,加以改善,再向全国范围内推广而已。

林缚与孟畛说道:“我往寿州而来,防务倒不怎么关心,最关心的,还是从董原那里横抢过来这一百五六十亩军垦屯田,怎么处置的问题。在荆襄会战前期,董原直接从这些屯田上抽走五万屯卒,随后又将这些屯卒带去许昌。寿州田处置好了,有好的效果,传扬开来,听那些屯卒晓得,听到耳朵里去,特别是那些个屯卒,有相当大一部分的家小都还留在寿州,我想他们是不会愿意再跟淮东做对的……”

孟畛以往只觉得董原有着别人不及的大才,对人心的把握也是极佳,能通过拉拢,压制不同的将领去掌握军队,但他融入淮东,才真正的体会到,林缚是从根本上掌握军队,他是几乎掌握着每一个兵卒的心!

当董原为一年一两百万两银的养兵钱粮愁得头发欲发之时,枢密院已经将三年之后的岁入增涨目标定在三千万银元了。

孟畛不知道董原此时有没有绝望的沮丧,总之他觉得董原是没有争赢的希望了。

孟畛想到一桩事,当面跟林缚禀告:“董使君入镇淮西,维扬有不少盐商子弟来投,董使君去许昌赴任仓急,故而有多少盐商子弟留在寿州,此时又有意北去许昌投董使者;主公请示训孟畛如此处置?”

“要留的,欢迎他们留下;要走的,一概不送。”林缚说道。当初这些盐商子弟从维扬逃出来,就是怕给淮东清算。这些年投来寿州,这些盐商子弟的财力差不多也给消耗光了;就算没有消耗,大规模的在淮西置了田宅,只要能遵循新政之制,林缚也不想节外生枝去翻旧帐。

进寿州城后不久,即有信骑从东面驰入寿州,将一封密函呈到林缚面前。

“甄封倒是来得快,已经在新浦上岸,”林缚与身边诸人说道,“我本想在寿州多留两天,这下子看来要先赶去新浦了。”

甄封为高丽海阳郡督,在西归浦一役中给林缚所俘,后林缚支持甄封组建海阳军谋夺高丽王权——高丽战事也如火如涂进行五六年,虽说叫甄封占得高丽南部的三个郡,但甄氏即使得海东行营军及佐贺氏的帮助,在兵力上还是吃亏太多,双方在高丽汉阳郡以境形成拉锯,暂时谁都奈何不了谁。

卷十二(终卷)定鼎第二十二章海东势力

此次跨海来觐见林缚的,除了海阳郡都督甄封之外,还有筑紫国执政佐贺赖源,日向国辅政家宰近乡津野,东州都督迟胄,儋罗国王世子李继等人。

他们都是崇观十一年林缚亲率淮东水步军精锐跨海东征,西归浦战事之后,由淮东扶持起来的海东诸雄。

此时新任才三个月的济州都督府陈恩泽及黑水洋船社执事周广东,也陪同甄封,左贺等人一起到海州候驾。

海州原隶沂州,改隶淮安,又归为淮北盐监司冶地。

海州地处鲁南丘山与淮泗平原之交,沿海岸线有近三百里,纵深百里,盐田几近千万亩。盐政改制以来,林缚正式设立海州府,除旧县外,另外分拆出赣榆,新浦,灌云三片军屯农场。

青州战败之后,楚铮等青州诸人一面坚持在沂蒙山区抵抗,牵制胡虏及新附汉军往南扩张,一面组织青沂民众往南撤退。

徐沂之间,之前就容纳了上百万流民,民户盈实,也没有多余的土地用来安置人青沂等地往南迁移的民户。

淮北沿海地区,虽有大片的荒滩废地,多达数百万亩之多,但多贫瘠的盐碛地,滩涂地,易受海潮相侵,早年主要作为盐区的草场使用,盐户居其间困苦不堪。

南迁民户分散开来,以个人能力根本就无法成片的去开垦这些贫瘠的盐碛滩地。

为了不使南迁民户沦为赤贫,流民,除了允许富裕的青沂农户迁往寿,濠,扬,淮等府自行购地安置外,林缚另将近十二万户从青沂南迁的民户编入工辎营,在海州府之下设三大屯区安置。

海州府屯田以六百户设一屯营,共设屯营一千一百余座,分归八十九个乡司辖管。

设乡司,屯营集体开垦荒滩,修堤开河,改良土壤的效率,绝对不是民户所能比的。

除了军司五年以来累计达一百万银元的拨款外,三大屯区还向淮东钱庄支借近两百元银元的垦殖款,用于购入大量的铁制农具,骡马耕牛,大小船舶,造窑烧砖,烧石灰,种植耐盐碛,耐潮涌的树草。

从正式设屯区以来,四年时间里,硬是修成长一百四十里的捍海堤,将灌河截曲取直,使通沭水,泗水,又在灌河两边挖掘六塘河,新沂河等灌运接合的运河数条,用泛淤法改良土壤逾两百万亩,目前已经能使海州府百万口户产粮几乎做到自给自足,修建的棚屋瓦舍更是数以万计。

当然,枢密院在海州府直接投资最大的,还是海州军港的建设。

海州处于鲁中南丘山与淮北平原的交野处,境内的云台山系是泰沂诸山的余脉,云台山系在海州境内又由南云台,中云台,后云台,东西连岛等五座山脉组成。

东西连岛位于海中,与后云台山相去五六里,但就是五六里的海域,成立淮北地势最为优良的大型海港资源。

后云台山势直侵海中,使得沿海多陡岸,少淤滩,甚至能叫林政君级超大型海船直接靠泊,而南北纵深十数里的东西连岛屏护在外,使得海州港不受大风,大潮的侵袭。

此外最关键的一个因素,就是从高丽半岛南端所形成东海环流里有一股常年都存的分支洋流,能直接直接抵达海州东西连岛,也就是说,从济州岛西归浦海港出发的海船利用这股洋流,甚至不用测星术,就能直接跨海摸到海州外的近海域……

此外,海州西依沂州,北临鲁南莒县,是徐泗防线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海州驻水步军,走陆路可以进袭莒县,诸城,即墨等鲁南诸县;走海路可直接打击鲁东南及鲁东沿海——这样就迫使燕胡不敢主动打开胶莱河道的封锁,使其在鲁东南,鲁东沿海只能采取禁海迁界,消极对抗的焦土策略,从而使其根本没有办法利用鲁东南,鲁东沿海地区。

从永兴三年以来,淮东靖海第二水营即现在的靖海水师,就逐步的将海州港作为主驻港,而新设立的登海镇师驻地也设于海州,加上之前徐泗防线在海州驻军,海州聚集的水步军已经达到五万之众。

甄封,佐贺赖原,长崎秀乡,近乡津野,迟胄,李继等海东诸雄赶到海州时,林缚尚在寿州巡政。

他们则在靖海水师都指挥使葛存信,参谋军事杨释,海州知府罗艺成,登海镇师指挥使陈渍及随行跨海过来的济州府都督陈恩泽及黑水洋社掌事周广东等人的陪同下,先考察海州府的军政。

站在云台山的主峰之上,往西北眺望,在海州旧城之外,后台山与中台山之间的军垒营房鳞次栉比,仿佛巨大的营城。

后台山外港口里驻泊着数以十计的大型海战船,东西连岛的北端,耸立于防寨之中的巨大灯塔,仿佛立于崖头的小峰,在黄昏的暮色里仿佛渐次明亮的大星。

而在后云台山的南麓,则是一条新开辟的运河直直的通往西面的沭阳,宿豫等地而去,使海港与徐泗腹地相接。

即使东海寇鼎盛时期,海东与中原的联系实际上都没有彻底的断过。

而在淮东称霸东海以后,济州岛到海州,鹤城的航程更是最短缩短到三天,使福江岛,松浦港到海州,鹤城的航程缩短到五天之间,海东与淮东的联络更是密切。

甄氏,佐贺氏,近乡氏以及李氏,迟氏,为了表示对淮东没有异心,同时也要学习淮东的新匠术,常年有数百子弟在淮东或事商贸或入学,更有甚者,李氏,迟氏更有数十子弟加入淮东军出任将校,领兵作战——这些都极大的促进了海东与内地的联系。

故而甄封,佐贺赖源,近乡津野,迟胄等人说是首次来中原,但在此之前对中原一点都陌生。

想到淮东能在短短三四年间,将海州这座滨海临战的盐业小城,改造如此规模的军港大城,驻以五万精锐雄师,直接威慑燕胡控制的鲁东地区,甄封等人犹能感受淮东的强大之处,实非高丽,扶桑等寡民小国所能对抗。

甄封等人这次跨海西渡来觐见林缚,一是面贺国公府开府治政的盛事,二是应林缚之邀,来海州商议扩大高丽战事,三来是议将来海东地区的权力分属……

扶桑及高丽以及儋罗等国历来都是中原王朝的藩属国。

只是燕胡在辽东崛起后,清水司一战全歼高丽在北方边疆屯驻的十万精锐,高丽遂在国相左靖等人的控制下,彻底的沦为燕胡的附庸。而东海寇势力盛时,扶桑,儋罗与中原的联系也告中断。

元越对地方控制力尚助处于崩溃的地方,又怎么去管辖高丽,扶桑等藩属国?

崇观十一年,林缚率水步军精锐万余人跨海东征,在松浦,西归浦诸战里,重挫佐贺氏及高丽水步军,使佐贺氏,近乡氏及高丽甄氏等家降服,彻底打通海东的商道。

林缚除了在海东地区设立济州,福岛两处受淮东军司直接辖制的自由贸易港外,还又将松浦,平户等地从九州岛割出来,设立名义上受儋罗国辖管的东州都督府,并在海东地区以马一功为首,维持兵额多达一万五千众的海东行营军武备,以维持淮东在海东地区的强势存在。

不过,一方面,出乎隐藏实力的目的,一方面林缚当时还没有掌握中枢,故而也没有办法以元越的名义直接给扶桑及高丽国下国诏,对海东势力进行正式的权力划分。

公府治政以来,林缚正式掌握元越的军政大权,枢密院之下设外藩司,直接管理藩属事务。高丽国王以及扶桑最高执政太宰的任命,至少在名义上,都需要得到元越朝廷的国书授诏,才算名正言顺。

当然,以往元越对海东没有节制力,只是名义上拥有宗主国的地位,对高丽及扶桑的权力更替没有什么约束力。高丽及扶桑承认元越的国书授诏,只是给元越脸面,即使不承认,元越也无可奈何……

但到这时,特别是国公府在海东地区以济州都督府及海东行营军强势存在着,国书受诏的意义就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使得国公府直接干涉高丽及扶桑的权力更替,除了有正当名份外,还有强大的威慑性跟操作性。

这一次,林缚将直接以枢密院的名义立国书传诏,封甄氏为高丽忠烈王,废除李氏的王爵,授权高丽忠烈王甄氏召集高丽民众推翻受国相左靖把持的李氏伪朝;也将强令扶桑太宰府迁往九州岛,由佐贺氏及近乡氏轮流执掌太宰府,以治扶桑国政。

当然,把持高丽,扶桑的旧有势力不会轻易就范,那等待他们的就是战事将进一步的扩大。

从林缚率淮东军跨海东征以来,佐贺氏,近乡氏在淮东的支持下,征灭平氏,平分了大隅国土;随后,近乡氏又征灭长宗我部氏,佐贺氏征灭了毛利氏,辖土相比以往都扩大了两倍有余,成为扶桑诸国新崛起的两大霸主……

佐贺氏所控制的武士,也由松浦战之前的一千五百人扩大到五千余人,近乡氏所控制的武士也达到四千余人,联合军高达五万余人,两家控制的人口高达三百万,已经有与当前控制太宰府的北条氏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的能力。

要说有什么不满,就是林缚在佐贺氏与近乡氏之间采取平衡策略,使他们两家联合之余相互制衡,一家都不要想压过另一家,无法一家独占九州岛以达到真正制霸扶桑的最终目的。

不过,佐贺氏与近乡氏两家,任何一家想到独力对抗北条氏都显得实力偏弱,实际上有联合作战的必要。也正式有淮东平衡策略的背书,使得他们的联合有着更实际,可靠的基础,不用担心会给盟友在背后捅刀子。

也由于淮东直辖的福江自由贸易港就紧挨着九州岛,使得佐贺氏,近乡氏受益最大。

以济州,福江为主体的自由贸易港,承接着对扶桑,高丽的主要海贸重任。海贸以生丝,绸布,瓷器,煤铁,兵甲,棉布,染料,蔗糖,海盐,粮食,马匹,皮料,金银铜贵金属等物为主,每年的交易量多达六七百万石,津海级,林政君级的大型商船有近百艘活跃于海东近海,每年的交易额高达两千余万两银。

虽说淮东军控制的济州都督府要从这么庞大的贸易额里直接征走约计四百万两银的税金,聚集于黑水洋船社的商绅势力也要分走数以百万两银计的利润,但扶桑,高丽背后受世家控制的商贾势力依旧能从分享极厚的利润。

要是不能从中分润,佐贺氏,近乡氏也没有办法在短短五六年间,组成武士多近万人,普通兵卒多达四万余人的强大军队来。

林缚之所以支持佐贺氏,近乡氏争夺扶桑的最高执政,支持将扶桑太宰府迁往九州岛,主要也是此时主持太宰府的北条氏意识着开放的海东贸易对其统治力的侵害。

虽说扶桑在吹灰炼银法传入后,扶桑银产量大增,但每年五六百万两白银,数万斤黄金以及差不多七八倍量的铜流出,依旧是此时的扶桑所难承受……

淮东日益旺盛的贸易,对金银铜等贵金属的需求十分旺盛;淮东钱庄每年一千余万新银元,差不多三倍价值铜元的筹币量,甚至不能满足当前江淮等地的所需。

林缚虽然下令在浙西重开银矿,但浙西的银矿产量每年仅有五六万斤,湘南及广南的银矿产量也多不出太多,根本不能满足江淮当前新铸金属货币的需求。

虽说林缚极力推行大宗商贸使用银票结算,但此时银票从本质来说,相当于后世的汇票,银票的背书极为详细,以防止伪造冒贸巨款;此时还没有到推广钱钞的水平,只能不断的从海外吸纳金银铜贵金属……

以往扶桑铸钱以铁为主,故而对金银及铜的流出不是十分的敏感;掌握太宰府的北条氏,没有实力强行关闭福江自由贸易港,想出一个狠绝的主意,就是有意在扶桑改铸币法,想要将以往的铁钱改成银铜钱。

一旦扶桑国改用银铜铸钱,将直接刺激扶桑国内对银铜的需求,刺激银铜价格在扶桑国内大涨,杜绝淮东从扶桑廉价吸纳银铜的可能,这自然不是林缚及枢密院以及此时聚集在海东贸易上吸取厚利的各方势力所能够忍受的。

所以林缚这次会支持佐贺氏,近乡氏征讨北条氏,最低的限度就是要扶桑国在今后三五十年里放弃改用银铜铸钱的念头;此外将太宰府迁往九州岛,也有利用增加新的自由贸易地,促进对扶桑的贸易进一步扩张跟渗透下去。

西归浦战事后,甄封及约三千海阳子弟曾为淮东的战俘。林缚于战后放甄封及海阳俘兵返回高丽。在平静两年后,甄封与高丽国相左靖之间的矛盾爆发,正式揭开高丽内战的序幕。

林缚使赵虎,马一功先后率海东行营军参与高丽内战,打压高丽水军,助甄氏先后拿下山南郡,关西郡,一度威胁关内郡汉阳。

燕胡意识着一旦高丽失去控制,淮东将能在甄氏的协助直接从西翼威胁辽东,故而于永兴三年之后,将此前助燕胡南征的两万高丽战卒还给国相左靖控制,将高丽的内战战线维持在关内郡以南。

高丽在籍口户不足三百万,实际人口约在五百万到六百万之内。

虽说甄氏掌握高丽九郡里人口最多的三郡,但实际掌握人口也不足两百万。特别是两万高丽悍卒重归国相左靖控制之下,甄氏所掌握的海阳军在陆战就极为吃力,接连吃了几次败仗,使得其北进的势力给遏制住。

甄氏这次需要淮东扩大对高丽内战的干涉程度,扩大海东行营军的规模。

助甄氏打高丽内战,一方面是淮东出于从侧翼牵制燕胡的需要,另一方面对是高丽的贸易扩张需求。

甄氏能拿来跟淮东交换的物资不多,但山南,海阳的煤矿资源尤其的优质。

高丽山南煤火力强,燃烧温度高,其性能远远高过溧阳,宣州等地所产煤炭。

从永兴二年,淮东钱庄,黑水洋船社就直接借款给甄氏等海阳大族,以利他们山南郡设矿挖煤,以山南煤,海阳煤输出来弥补淮东,扶桑往海阳输入物资的差额。

此时经山南,海阳两郡运往海州,崇州,江宁的高丽煤每年多达两百万筐;至于甄氏等海阳大族如何奴役俘兵及敌对势力的罪族子弟以牟煤利,就不是淮东所考虑的范围。

林缚这次除了进一步扩编海东行营军之外,还将通过淮东钱庄,殖商银庄向甄氏提供高达两百万银元的战争借款,以助其将兵备由当前的六万人扩编到十万人。

这样淮东从荆襄会战里缴获的大量剩余兵甲也有一个倾销的地方。

卷十二(终卷)定鼎第二十三章南洋扩张

得信知甄封等人已到海州,林缚就没有在寿州再耽搁,与高宗庭,王成服,孙尚望及宋佳,刘妙贞等人从寿州乘船而下,赶往海州去接见海东来人。

从寿州顺淮水而下,行速甚疾,但赶到海州,还是需要三四天的工夫;这三四天的工夫,林缚则与高宗庭,王成服,孙尚望等人进一步详细的讨论对海外殖商的政略跟方针。

林缚在窗壁开启的舱室里,与诸人围桌而坐,侃侃而谈道:“淮东对海东的贸易渗透开始崇观十一年,是以强大的海上武备为支撑,以济州岛,东州都督府为立足点,以自由贸易港的形式,在短短数年内,将海东的区域贸易规模做到两千万银元以上。相比较之下,南洋涵盖的区域更大,仅仅包括南洋诸岛,安南国在内,地域之广就是海东的六到八倍,人口也是海东的两到三倍;再往西,则是据说遍地黄金的芨多王朝(今南亚印度等地),其地域及人口,跟战前元越相当,将有亿万——也就意味着南洋地区近期能发展的贸易潜力,是海东地区的十倍之上:尚望,成服,你们肩上的压力不轻啊……”

孙尚望点点头,贸易量要做到海东地区的十倍,那就是两万万银元。而眼下靠自由贸易,在五六年间,与南洋地区诸国的年贸易量已经做到一千万银元,差不多快摸到瓶颈的位置,想要再增涨二十倍,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孙尚望说道:“南洋贸易规模想要继续扩大,一个是航线继续往西延伸,另一个就是学海东之成例……”

学海东就是军事与贸易扩张相结合,有必要时还可以进行军事威慑跟占领,直接或与当地贵族进行合作,开采淮东所急需的资源,与金银铜矿等,或在当地强行大规模的种植棉蔗,以供淮东所不足,而不是单单的局限于传统的贸易物。

就如同海阳郡传统的贸易物,不足以支撑与海东其他势力所进行的大规模贸易时,淮东钱庄就向海阳大族支借大笔的钱款,以便他们能够在当地组织更廉价的劳动力,开采优质的山南煤来供应江淮。

已经不仅仅是贸易渗透了,而是将要衍化成一种新兴的金融殖商策略——淮东钱庄将钱款借给海外势力,依仗的就是背后强大的水师战力,不怕海阳郡不归还钱款,还能坐吃钱息厚利。但这种策略实施下去,淮东钱庄以及背后的势力,则更需要维持对海外有威胁力的水师武力,更需要中枢保持对海外持续扩张的战略。

所有的因素都是相辅相成的,没有对外扩张的战略以及强大的海师武备,聚集在淮东钱庄,黑水洋船社之下的诸多势力,也就没有办法从海外获得超额利润;而聚集在淮东钱庄及黑水洋船社之下的诸多势,想要持续不断的从海外获得超额利润,就要确保中枢保持对海外扩张的战略以及维持强大的海师武备。

公府治政之后,支撑中枢的核心,实际上主要由支持向外拓张殖商的诸家势力构成。殖商银庄的成立,更是彻底的将中枢绑在向外扩张,殖商的道路上。

“嗯,”林缚点点头,说道,“我这次在海州召集海东诸雄议事,使你与成服也参与进来,就是要殖商银庄,南洋船社认真的琢磨一下海东模式。”

淮东钱庄的成立,源于王成服于崇观十一年所献的《典钱议论策》。

只是当时所成立的淮东钱庄,初期主要从海商集团及东阳乡党吸纳本金,而当时的王成服资历也有所不足,故而林缚用周广南,林梦得主持其事。

这次用王成服主持殖商银庄,也算是一个平衡,而且以王成服之才,对钱庄运作的熟悉程度,并不会在周广南等人之下;而孙尚望也是最早助林缚经营津海粮道的核心人物,精于船政,运务及军政。

故而林缚指定王,孙二人为接下来对南洋地区进行贸易扩张的核心人物。

孙尚望说道,“眼下南洋需迫切,亦是能用来建军港的岛屿,其一是吕宋国西南的卢加岛,其地广与西沙岛相当,海路能通往吕宋,苏禄,马曼等岛国。卢加土著于十六年前已叫吕宋国征灭,仅余数千番族在岛上为奴耕作,微臣用一船湖绸买下整个卢加岛及数千番奴,若是要建军港驻军,卢加岛是最便利……”

林缚想起后世美国以数百万美元从沙俄手里买下阿拉斯的事情来,他也是属意对南洋的扩张以金钱开道,以降低地方的抵抗力。

湖绸华丽薄轻,运及南洋贩售,尤其的精贵,一船湖绸在南洋也值得上数十万银甚至上百万两银。相比较国境边缘,番奴寄生的荒岛,吕宋国的贵族们一点都不觉得这笔交易有吃亏的地方。

眼下南洋贸易以丝绸,茶瓷等奢侈品为主,虽说南洋地方对这些奢侈品没有抵制,但贸易量有限,很快就会达到瓶颈。而林缚对外殖商将来是要以新布,铁器等初级工业品为主,这会触及到地方势力的传统利益,而受到强烈的抵制。同时,旺盛的海洋贸易,会使海盗势力大规查的滋生出来。

无论是强行打开南洋诸国的贸易之门,还是打压航线周围的海寇势力,维持商路的通畅,都需要在南洋维持具有威慑力的水师武备。

一座差不多有七八百平方公里,易于建军港,又紧贴着吕宋,苏禄等国,位于南洋航线的岛屿,林缚愿意拿十船湖绸甚至更多的财货去换;一船湖绸换一座大岛,实在是廉价得很。

看着孙尚望展开来,较为详细的南洋岛图,林缚说道:“可设卢加都督府以辖岛事及对吕宋,苏禄等国的商事;人选嘛,需要对南洋事务熟悉……那就思宗去好了,”林缚看向站在孙尚望身边的青年孙思宗,问道,“如何,不会嫌弃卢加是酷热荒地吧?”

孙思宗是孙尚望的长兄子,燕南战事时得以幸存,时年才十七岁,后来一直跟孙尚望身边为吏,此时年仅二十六岁。

孙尚望治夷州,曾派孙思宗两度随船下南洋考察南洋诸国的风土人情,作为经营南洋海贸的第一手资料,也确实是最为熟悉南洋事务的青年官员之一。

此时卢加岛仅是数千番奴所居的半开发岛屿,而淮东此前在卢加仅仅建有一座补给基地,派驻了百余兵丁,几艘近海战船驻泊着,说到繁荣程度,甚至还不如江南地区的乡司。

但是,新设的卢加都督府,在级别上,甚至要比普通州府高半级,虽说本岛荒芜,但处于泉夷通入吕宋,苏禄等国的黄金航线上,有着保护航线,打击海盗的重任。

除一定数量的守岛卫军会受都督府直辖外,还将长期驻泊水师的精锐战力以威胁周边的海盗势力及吕宋,苏禄等国。

即使不谈其他,仅掌握数十万亩沃土及数千番奴,都是极大的权柄——这么一个美差等落到孙思宗的头上。除了孙思宗对南洋事务熟悉之外,林缚也是考虑孙尚望叔侄这些年来治理夷州劳苦功高。

“思宗定不负主公重任!”孙思宗不掩欣喜的立正宣誓,以示忠心不二。

林缚挥了挥手,要孙思宗莫要太严肃,说道:“卢加岛半是丘山,半是沃土,番族也有种蔗的传统,要是殖商银庄吃不下全部,还可以将一部分沃土出售给浙闽商绅以种植蔗园,不受内地新税政的限制——如此也能筹集经营卢加岛的经费。守岛卫军方面,我给你一营水步军的编制。营哨将,由军部调给你,普通兵卒可以从浙闽沿海征募;都督府属吏方面,你选个名单来报备给枢密院选吏司;水师方面,我要赵青山从东南岸轮调一旅战船驻在卢加岛;卢加岛本土所产,我给你五年的免税期,之后等同济州……”除了守岛卫军的军官任命及水师的轮调外,林缚也是尽可能多的给孙思宗治理卢加的自主权。

中枢眼下拨不出太多的钱款去经营卢加岛,所以在经营上会以殖商银庄为主,但也不能完全奴役番奴劳作,还要吸引一部分商绅雇佣失地农户迁移上卢加岛,才能达到永远占领卢加岛的目的。

卢加岛有二三十万亩沃土宜种植蔗园,还有数千番奴作为极廉价的劳动力可以役使。浙闽一带的商贾对南洋也不是十分的陌生,特别是随船走过南洋的,对在南洋经营蔗园,只要土地足够廉价,还是很吸引力的——就算没人应募,以孙尚望,孙思宗治政夷州数年所积累的声望,与殖商银庄一起从夷州,泉州等地自行筹集数十万两银募几千农户去经营卢加岛,也不是没有可能。

林缚又与孙尚望说道:“仅设卢加都督府还不够,在婆罗与柔佛之间,需要设一水师基地及都督府,你看什么地方合适……”

柔佛海峡,即后世的马六甲海峡,是南洋航线通往芨多王朝的必经之地,唯有在柔佛海峡附近建设一座水师基地,才能使南洋商贸航线顺利的往芨多王朝延伸。

此外,婆罗国即后世的印度尼西亚,在前陈时又给称为金州国,以境内盛产黄金而闻名——林缚要行新政,需要大量的贵金属充当货币,无论是贸易渗透也好,强取豪夺也好,枢密院此时都需要能够直接利用婆罗国的金银矿资源。

其实除了婆罗国的金银矿之外,出海南洋的商船给林缚带来两桩更紧要的婆罗物产,叫林缚异常重视对婆罗国的贸易渗透。

一是婆罗火油,一是婆罗山灰。

所谓的婆罗火油,就是石油。而婆罗国的石油储层很浅,很容易开采,而且油质极好,不用提炼就能直接用作灯油。婆罗国地方已经习惯开采石油用作燃灯,在南洋传为婆罗火油。

林缚此时还想不到石油有别的用处,也许是内燃机发明之前,石油的用途不会太广,但仅仅是用作灯油,利益就极大,而运来江淮地区贩售,成本很低。

要是大规模的设矿井进行开采,成本还将大幅下降。

为了导航灯塔能有更强的照明光源,淮东甚至从闷烧煤的残余油渣里提炼轻质油物,成本是婆罗火油的二三十倍之多。其他不论,淮东在鹤城,长山岛,海州等地设立的几十处大型灯塔,每年仅火油耗费就要用掉上万银元。

改用婆罗火油之后,灯塔烧油的成本骤减到十分之一。

林缚记得东北有石油储存,但储油层很深,千米之深的储油层显然不是眼前的技术水准能开采的。

眼下以蜀地打井开采盐卤的技术极深,盐井最多只能打到岩下一百丈深的程度。

西域应该有浅层石油,史书及杂史也记载西域有黑火油产出,应该就是石油,但陆路运输的高昂成本,想要在江淮用上西域开采出来的石油,想想就会叫人崩溃。

从婆罗国到扬子江口,虽说有万里海路,海船往返于江淮与婆罗国之间,一趟要走四五个月之久。

但一艘林政君级海船,能运万余桶火油。

当世火油与猪肉同价,江宁一斤肉值六十钱,一桶一百二十斤净重的火油就值七个银元还多——也说是三四十员船员操纵一船林政君级海船,在两三个月之间内能将价值近十万银元的火油运到江淮出售。

而这些火油从婆罗岛购入再走海路运到江淮,成本都不用一万银元,即使到江淮等地抛售的油价降低一半,走一趟船也能赚近四万银元。

如今一艘能走远海的林政君级海商船,造价都只不过四万银元,也就是说走一趟船贩售火油,就能赚回一艘林政君级海商船来,利润高得惊人。

林缚要在大规模的推广琉璃灯,琉璃灯本身的造价高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当世农户人家,在夜里根本就烧不起灯油——即使在眼下,婆罗国的浅层石油资源,也是叫林缚垂涎三尺。

即使作为传统的灯油使用,只要价格足够的低廉,江淮浙闽赣鄂等地五千万人口,潜在的年需求量也要有数百万桶,甚至还可以在开采之后向海东及南洋其他地区倾销。

还有一桩是婆罗山灰,实际是为不知何年喷发沉积下来的火山灰。在婆罗,当地人就用这种火山灰肥田,抹浆砌屋。

婆罗山灰经商船运到江淮,这两三年来小范围试作,用于改善沿海沙质地是效果奇佳,能使沙质田的棉粮产量直追江南的上熟田。而将波罗山灰混入浆料里使用,粘合度堪比三合浆料。

婆罗山灰实际是一种天然的矿肥跟天然混凝土,虽说价值比不上婆罗火油,但也是一桩运及江淮有利可图的货物。

而婆罗国火山频发,使得其地肥沃异常,也是发展各种种植园的首选之地。

故而林缚需要在婆罗国附近有更强大的军事存在,如有可能跟必要,待到有余力时,甚至对婆罗国进行军事吞并也在所不惜。由于后世的记忆,林缚对印尼也没有什么好感。

“柔佛国东南有半岛名普丹,与柔佛国似连似断,潮起有断水,潮落淤地,”孙尚望指着南洋海图,与林缚说在婆罗与柔佛之间适合占来建军事驻港的地点,“所以虽与陆地相通,但也没有通道相接,给柔佛国视为弃地,仅有三五千番族以渔事为生,南洋商船早年常与番族交换淡水,食物,后购下一座村庄,建了小堡……”

其实在今日之前,南洋商船对外的贸易渗透,就处处学习海东模式,在航线上建有好几处补给地。

从前朝末期到元越开国,都大量的遗民出海逃往南洋定居。在东海寇未兴盛之前,浙闽等地也有许多破产失地农户下南洋讨生计,使得南洋诸国如吕宋,苏禄,婆罗,柔佛,安南等国有许多沿海或岛屿地区,都有大量从中原南迁的海民在乞生,地位极低。

这是南洋商线在短短五六年间能够大规模扩张的基础。

“柔佛离本土更远,而前朝对婆罗,柔佛的渗透有限,影响不深,故而需要更强的军事存在,”林缚对高宗庭等人说道,“你们商议着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大概要派多少水步军过去合适。占领普丹,不要想着省钱。花几十万两银子买下来,将来柔佛国民想要讨回去,还可以公开说:这块地是咱们花银子买下来的;再说也不缺这点钱……”

卷十二(终卷)定鼎第二十四章高丽战略

五月十六日,林缚乘船经淮水,灌河,抵达海州港,接见甄封等海东诸雄。

船在海州港驻泊,林缚凭栏而立,问身后左氏姐妹及入江绫织三女:“你们三人可想回海东省亲去?”

左兰,左雁当初是作为礼物给儋罗王室选出来献给林缚的,本就有一种给遗弃的失落跟幽怨,不过她们生长富贵之家,对这种命运也有自觉,心里还是颇为想念远在济州的母亲跟弟弟。

当然,她们跟在林缚,宋佳身边这些年,也学着处理政务,知悉军政,知道林缚此问,是特别问入江绫织的,一起回头往入江绫织看去。

入江绫织跟随林缚才十一岁,此时也才是双十妙龄,脸蛋清媚而纯真,肌肤滑腻如雪,看不到一丝的瑕疵,她身量丰盈,穿着浅绿纱罗裙衫,高高撑起的胸脯,使她有着望之入骨的美感跟媚态。

当初入江绫织叫入江氏送给林缚时,主要还是因她年幼,脸蛋清丽却着成熟妇人的身材,此为男人所喜之奇趣,却未料得她长成之后,也是如此的绝美。

仅在容颜上,左氏姐妹还稍有不及。

“离乡时年纪尚幼,已记不住家乡模样,也早就不想回去了……”入江绫织幽幽的说道。

入江绫织,虽说跟入江氏是同族,但幼年时家破人亡,她因为年幼貌美而给族人豢养,要不是遇到宋佳,林缚,她只会沦为族人或族人中馈赠他人的玩物。

她作为礼物叫入江氏献给林缚时,年仅十一岁,心里弃满着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对族人的怨恨,亲人也早就不在,哪里还想去重游故地?

佐贺赖源,近乡津野联袂而来,不会仅满足将太宰府迁到九州岛叫他们两家轮流执政,他们两家在九州平分了大隅国平氏之后,想要更好的动员战力进攻北条氏,入江绫织的族人入江氏是一个障碍。

林缚在允许佐贺氏,近乡氏平分入江氏国土之前,不能不感觉入江绫织的感受。

虽说入江绫织当初是作为玩物叫入江氏献给林缚的,但看到她一年年的在自己身边长大成人,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喜爱,对她也许是欲多过情,是更喜爱她的一身媚,肉以及内生的媚骨,但犹不希望她为故土凌落而哀伤。

林缚想要社会风气开化,就不能将海外的事务再捂着不揭开,公府治政以来,最主要的一件事就是将海东事务较为彻底的摊开在江淮士绅商贾,走卒贩夫之前,也引起很大的议论。

以往对外藩的邦交,差不多千百年来,都是行“君行王道,四海咸服”的王道,与外藩邦交,纯粹是展示一下中原汉邦的仁义道德跟大帝国风范;而林缚强化国家,弱化朝廷的概念,自然事事要强调国家利益,与外藩邦交,自然要行霸道,争权益,绝不仅仅局限于外藩在口头上的“咸服”。

船驻泊后,左氏姐妹及入江绫织三女作为林缚的宠姬,不会公开露面,而刘妙贞身着金丝绣凰将袍,宋佳也穿女吏官服,随林缚一起下船接受诸人到码头来的迎接。

林缚看着甄封,佐贺赖源,近乡津野等人,垂手而立,俯仰一笑,说道:“济州一别,将近十载,诸公都安好,有诸公在海东,我心安哉……”

“崇国公英伟神武,风华正茂,我等垂垂老矣!”佐贺赖源行礼道。

三人里,佐贺赖源年纪最轻,也就五十有六;甄封时年五十有九;近乡津野年纪最长,已经是古稀之年,但为不叫佐贺赖源在背后捣鬼,还是死撑着一把老骨头坐海船来海州觐见林缚。

虽说甄氏,佐贺氏,近乡氏近年来崛起于海东,但尚不具备制霸的优势。

他们或将老去,或已垂垂老矣,子嗣里也没有特别闪耀的人物出现,眼前林缚正值壮年,虽知依附淮东的格局难以更改,也想在有生之年,将海东的局势最终的确定下来。不然等到他们亡故,而子嗣又没有大出息,说不定会叫林缚下决心去扶持别家势力取代他们……

这也他们不顾风波险恶,齐聚海州面贺林缚得赐九锡,开府的根本原因,想以这次聚首,将海东未来三五十年甚至数百年的权力格局确立下来。

海东跟南洋不同,无论是高丽或者扶桑,此时陷入分裂,但高丽及扶桑还是有着统一及整体民族化倾向的传统,即使带着后世不愉快的记忆,林缚也知道对之进行军事占领有些不大现实,会遇到强烈的抵抗。

林缚这回需要彻底的将济州岛,松浦,平户及五岛列岛从高丽及扶桑划出来,成为中枢在海东的直辖领土,需要甄氏,佐贺氏及近乡氏为此背书。

早在陈恩泽代替林景中执掌济州政事之际,就与儋罗国李氏以及东州都督府迟胄进行密商。

儋罗国虽称一国,但占地不及一县,民不过三万口。说得好听一些是个藩国,说得不好听就是一家土著番族,为维持三千的常备兵员,已经用尽吃奶的力气,较强一点的势力就能叫他们国灭户绝。

而迟胄得掌东州都督府,完全是在林缚的支持下的临时措施,随着对淮东的了解越深,迟胄也是早就放弃割据东州的念头。再者没有淮东的支持,迟胄想以一县之地,以异族之名而占据九州岛一角,迟早会给日益强大的佐贺氏或近乡氏所灭。

这一次,李氏及迟氏都将以世享爵袭的条件放弃对济州,松浦,平户以及五岛列岛的治权,使儋罗国,东州都督府将彻底的并入新设立的济州都督府,成为中枢直辖的海外领土。

虽说济州岛,五岛列岛,平户岛及松浦半岛加起来也就只有两县之地,但意义非同小可,一旦济州都督府正式得到将来高丽王室及扶桑太宰府的承认,治权确立下来,从此之后,广逾万里的东海,将为新帝国的内海。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林缚这些年来借北地民户南迁,不断的往济州,东州等地迁置汉民,使得济州,东州的人口膨胀到二十万之多,其中半数都是迁往当地落户安置的汉人,此外还有常年前往海东贸易的商贾,船工,水手以及做工的雇户三四万人。

甄封,佐贺赖源,近乡津野,虽说前后折于林缚之手,但他们在海东莫不是一时之选的雄主;林缚的意图,他们心里都是明白的,也知道眼前根本没有拒绝设立济州都督府直辖济州岛,五岛列岛及松浦半岛的能力,只希望以此换一些更有利于家族的条件。

佐贺赖源,近乡津野则希望林缚能默许他们能平分了入江氏的治土,甄封则希望林缚能往海东派驻更强的战力,以利他能早日推翻受国相左靖挟持的高丽旧朝。

高丽半岛上的战事如火如涂,国相左靖得燕胡交还两万战卒,声势大涨,在汉阳以南集结了近十五万军队,欲一举平灭甄氏在海阳掀起的叛乱。

在宴席上,甄封就有些迫切及待的向林缚提出增兵的要求。

林缚位居高座,笑着指着左列第二排陪宴的胡乔冠等人说道:“他们便是本院挑选出去高丽助战的将领,忠烈王与他们也相处有日,还能满意吗?海东行营军将增加到三个镇师的编制,在原先的人马基础上,儋罗王卫军及东州水步军会进行扩编,组成一个混编水步镇师,以济州都督藩闻叔为制军;另外,乔冠他们还将在海州抽选健卒,组建一个全新的镇师,赴海东增援……”

海东行营军真要扩编到三个镇师,将是四万到五万水步军战卒的规模,再配合甄氏自身的扩兵计划,在高丽本土联合作战的总兵力也将达到十五万之多;至少在兵力将能与国相左靖控制高丽旧朝军队分庭抗礼……

说实话,甄封他们这次从海外过来,恰逢胡乔冠他们以学员队出海见习的名义经过济州岛,于是在济州岛一起并船来海州,相处了好几天,但胡乔冠等恪守军纪,甄封等人此前还一点都不知道林缚对海东的增兵计划。

这时听林缚这么说,甄封也放下心来。

甄封此前没有奢望淮东能直接派兵参加陆战,而是希望淮东能在优势战国将国相左靖所控制的高丽水军压制在汉阳出不来。林缚将海东行营军扩编到三个镇师,一个镇师以水军为主,一个镇师为水步军混编,一个镇师以马步军甲卒为主,这自然是除了压制高丽水军之外,还将直接参与陆战。

看着心头落下石头的甄封,林缚微微一笑,经历去年的上饶,荆襄会战,淮东财力也有透支过度的吃力感;林缚答应林梦得等人要给两三年的休养时间,他打算利用这两三年时间里,将新政理出一个头绪来。

虽说休生养息,不会大动干戈,但眼下十万人以下的用兵规模以淮东来说,根本就谈不上大动干戈……只是远赴高丽作战,有一个适应性问题,林缚倒不会一下子将援兵派足,他最终的目的,除了助甄氏推翻高丽旧朝外,还要联合甄氏从东翼进攻燕胡之辽东。

就算燕胡此时放弃燕蓟之地退回辽东去,林缚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增援甄氏,派兵参与高丽内战,仅仅是林缚北伐,从两线夹击燕胡战略的前战;真正的北伐,林缚要将西到关中,东到高丽半岛的万里海山,都划为平灭燕胡的战场里来。

卷十二(终卷)定鼎第二十五章陆七零三镇师

林缚早就指示军事参谋部做出向海东地区增派一个镇师增援部队的方案。

现有的方案,不从现有的人马里抽一部精锐渡海东征,而是从诸军,从军事参谋部,从陆军指挥学堂抽调将官,组建新的一支镇师增援海东。

以胡乔冠,虞文备,贺宗亮,冯衍,陈瑜勤等人为制军,参谋军谋,旅师的营哨级以上将官队伍,共一百四十七人,早在两个月之前就已经陆续从各部抽调出来,陆军高级指挥学堂以学员队的形式进行有针对性的培训。

罗文虎以及早初随他投附淮东的周胜,田苏等人也编入学员队,即将作为新编镇师的旅指挥参军及营将,副营将前往海东作战。

罗文虎从十二月初进江宁任职,迄今已过去有半年时间;实际他在军事参谋部任职的时间并不长,其间作为第一批学员进入陆军高级指挥学堂学习了三个月,之后就直接编入军官团学员队……

进入江宁这半年时间,以及之前短短半个月协同淮东军在荆襄作战,给罗文虎带来的是翻天覆地的认知。他在随州军时就自诩文武双全,见识过人,而他在进入江宁之后,展开在他眼前,则是一个令他陌生,新奇的全新世界,令他不得不收敛起以往的轻狂跟无知,也更深刻的认识到,淮东的崛起,绝不是偶然的。

虽说即将组建赶往高丽增援甄氏的,是编号为“陆七零三”陆军镇师,以步卒为主,编制一定比例的车马战队,但军官团学员队一个极重要的针对性培训,就是适应海航。

增援陆军镇师将配合水军从高丽西海岸北进高丽王都汉阳郡,将领要是对海洋没有一个基本的认识,显然是不合格的。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军官团学员随巡海战舰编队从崇州出海,往南经嵊泗,明州,泉州,在夷州岛北端短暂停留后,又顺着黑水洋北上至济州岛,在济州岛汇合甄封等人,一起跨海东行返回海州,正式负责起组建增援镇师的重任。

书上得来总是浅,短短一个月的旅程,对罗文虎,陈瑜勤等以往视野只局限于一郡一府之陆地的将领来说,冲击力是极强的。辽阔海洋给军官们的感受力,也绝对不是陆军指挥学堂上的沙盘演示所能展示出来的。

罗文虎内心深处则洋溢着一种在加入淮东之后就持续存在的强烈自豪感,为自己处于一个伟大的时代,参与一个伟大的时代而兴奋,也为以往那个坐在礼山城里做着封妻荫子美梦的自己而惭愧。

林缚抵达海州的第二天,“陆七零三”镇师则正式授旗成立。林缚邀甄封等人一起检阅由“陆七零三”镇师士军官组成的编队演习,“陆七零三”镇师,哨将级以上的军官定制为一百四十七人,哨将以下的士官定制为一千三百二十三人。

唯有到这时,罗文虎才能尤其深刻的感受到,为何诸将武官对林缚的出现是如此的兴奋跟激动!

在随州军时,罗文虎虽有野心,但也不敢触逆罗献成的威势,但降附淮东之后,才真正的领略到什么叫高下之别,什么叫天壤之别,才真正的认识到随州军为什么会毫无希望,才真正认识到王相的见识为什么能超过他们一等——这都来源于半年时间以来,几乎每天都会给他新奇感受的新世界。

淮东军的强大是浸透于每一个角落的,而非单纯的说林缚足智多谋,而如此强盛的帝国,竟是林缚以十年之功开创,怎能不折服人心?

陪同林缚视军的是徐泗行营都指挥使,淮阳军指挥使刘妙贞,她跨马而行,身穿彩金将袍,未戴面具,金属兜鍪下露出清艳无双的面容来。

“红袄天女!”队列里发出小声轻呼。

淮泗流民军未起之前,“红袄女”之名就盛传于淮水两名,其时她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女孩,随舅兄征战天下时,也才十八岁,以女子之身勇夺淮泗第一勇将之名。

淮东诸将官不会因为她是女子身而轻视她,作为当世唯一在战场上曾与林缚平分秋色的将领,作为手下刀枪从未遇敌手的无敌战将,便是女子身,自然也会赢得足够的尊重;便是周普,宁则臣这样在淮东军里一等一的悍将,勇将,在刘妙贞面前也是慑服敬畏。

也许叫诸将官感喟的是,如此名将,竟如此的艳如桃花;也叫人打心底认为唯有林缚这样的人物,才能叫红袄女折身相嫁。

在后云台山北麓空地进行编队演习的,还只是“陆七零三”镇师一千五百人的士军官团队,已叫甄封,佐贺赖源,近乡津野等人感受到淮东军的强大之处。

在扶桑,诸家都是以武士为核心,另从平民征补兵卒组建军队。

以扶桑兵制相比,淮东军的士军官团队相当于扶桑诸家的武士团队,只是规模更大,培训体系更完备,而且绝大多数人都经过战火的严峻考验。此外,淮东军的普通兵卒,来自于有至少有半年以上战训基础的工辎营储备兵员。

仅在海州地区,列入工辎营,作为淮东军储备兵员的人数就高达十二万,平日以营垦与战训相结合。

甄封等人早前已经看过海州地区的乡司,屯营垦训之事,由于靠近海港能够提供充足的肉食,枢密院对海州辎兵营的伙食供应,要远远好过扶桑平民阶层的日常吃食。

即使每日都要完全繁重的营垦及战训任务,但充足而肉食丰富的伙食,就足以叫储备兵员的身体变得更强壮。淮东仅在海州的工辎营兵员素质,就绝非扶桑或高丽的平民所能比,甄封对新组建的增援镇师战力充满期待,而佐贺赖源,近乡津野二人的心里则充满着绝望——他们虽说此时不得不依附于淮东去轮流控制代扶桑最高权力的太宰府,但从心里终究是不甘心永远附庸于淮东。

在整个扶桑国,人口约近两千万,只要能够进行统一,本是可以成就一个帝国的。但是,以后只要给将来的大崇朝笼罩在阴影之下,扶桑就绝对没有成就帝国的可能。

佐贺赖源看了身侧的近乡津野一眼,心里充满着无奈,他本打算拖到近乡津野亡故,再行吞并近乡氏之谋,眼下看来哪怕近乡津野早亡而其后又无雄才,淮东也绝不可能叫佐贺氏独占九州岛的。

夜间,林缚又在临时行辕里宴请陆七零三镇师的将领,与胡乔冠,虞文备,贺宗亮,冯衍,陈瑜勤及罗文虎等将说道:“参谋部及枢密院不会允许我再去海东督战,你们在海州集训三个月之后再跨海东征,要服从指挥使马一功,参谋军事陈恩泽的指挥,不能急于求胜。大捷是急不来的,即谓‘凡战事以正合以奇胜’也。你们在军中以及在战训学堂,所学习的战术,都能归究到这一点上来。唯有在心定气闲,做好长期心理准备的对峙中,才有可能发掘到有利的战机。当然,你们也不用担心北伐能不能赶上趟的问题。我现在就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唯有待你们在海东,在高丽半岛获得决定性的军事胜捷之后,才是北伐的时机……北伐不会太早,所以你们要有在高丽长期作战的心理准备。”

海东行营以马一功为指挥使,以济州府都督陈恩泽为参谋军事,下设三个镇师,第一镇师由马一功直辖,以葛长根为副制军,第二镇师以济州府都尉潘闻叔为制军,第三镇师的将官便是以胡乔冠为首。

胡乔冠也是崇州童子在军中的代表人物。陈恩泽虽然会兼领海东行营参谋军事,但也是以政事为主。胡乔中,罗艺成,唐希泰等崇州童子的代表人物,也都侧重于政务,成为地方上的骨干官员。

林缚还特意让人将罗文虎的坐席安排在身边,笑着问他:“此次随巡海战舰编队出去适应海航,有何感受?”

“……”罗文虎感慨良多,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如何尽书,言道,“末将尝随族人走贩私盐而走各郡,在江畔观察大仓船便震惊不已,其后近二十年皆以为大丈夫穿江过海,应坐大仓船。唯入归主公麾下,才深知井底之蛙所谓即末将之类也。以往不服庸于主公足下,实是不知螳臂当车之实情,幸得主公不弃末将迷途……”

大仓船,多为粮商从川江,两湖往江淮运贩米粮为造,载量有两三千石到五千石不等,在林缚大兴船政之前,确实是扬子江上最大型的船舶。当然,林政君级的远洋海船,不是在载量上要远远超过大仓船,船体结构上更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顶级的林政君级海船,除船板外,内部结构包括龙骨在内,都换成精铁铸造。成本虽然高昂无比,一艘船造价逾十万银元,但经得起普通南洋风暴的考验。以当前南洋海贸的厚利,投入多大的本钱,走两年船便足能赚回来。

而一艘林政君级的海船,航行年度是以三十年为标准建造的。

林缚哈哈一笑,说道:“我们要开眼界,但妄自菲薄也不好。我只是给诸将士创造更好的条件,但胜捷还是希你们一刀一枪的去拼回来。要是事情能如此简单进行类比,虏王叶济尔也无需此时要登州视军了……”

正如林缚到海州来,动静不会小,叶济尔于五月下旬赶到登州巡视燕胡在登州的水军建设,也绝无可能掩人耳目。

差不多在崇观十一年林缚跨海东征之后,其时还没有侵入燕蓟的燕胡,就在辽东半岛的南端金州府设立水军;待青州战事之后,燕胡更是先后用陈芝虎及老将那赫雄祁镇守青登,起用登州水师降将大规模的扩编水军。

历经前后九年时间的建设,投入绝大的人力跟物力,燕胡水军虽说还没有大规模出击的迹象,实也不容小窥。

卷十二(终卷)定鼎第二十六章岛城锁海

到五月上中旬,登州也渐次入夏,腥热的海风横刮过隍城岛。

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将渤海环抱在内海,仅在登州与金州之间敞开宽两百里的口子。

隍城岛,就于这个口子的内侧,南距登州刀鱼寨有一百二十余里,距庙山主岛约七十里,北距辽东金州铁山寨约八十里。

环渤海湾的燕蓟,两辽及鲁西北等地,目前是北燕控制的核心区域,数以千万亩的粮田,主要就集中于这一区域,距离海岸线的纵深不过三四百里,北燕逾六成的钱粮皆得于此,聚集了近七成的丁口。

唯有能将淮东水师战船封堵于渤海之外,才能使北燕核心区域不受侵袭,而沿海防务压力才能有效的减轻。在淮东水师纵横东海无以匹敌的局面,位于渤海门户之上的隍城岛,对北燕来说,军事意义就显得额外的重要跟突出。

青州战事之后,先是陈芝虎督青,登兵备,陈芝虎西调后,那赫雄祁接替鲁山防务,更是直接将行辕迁到登州,着手将隍城岛整体修建成坚固的永备军垒。

玉妃身子娇软无力,吹弹欲破的脸给腥热的海风吹拂,略有不适,陪着身体在春后才稍稍好转的天命帝登上隍城岛。

隍城岛分南北两岛,两岛相距不过两三里,狭长的岛山高二三十丈不等,将当中的海面围在一座风平浪静的内湖,使得隍城岛古往今来都是海上南往北来之船舶避风泊锚之所……

登岛山望下,玉妃实不知如此坚固的一座岛城,海寨,要投入多少钱粮才能铸成!当然,北燕以往以辽东之地,能将元越打得毫无还手之手,此时控制的丁口比以往多十倍,多二十倍,能做的事情自然是更多。

玉妃陪同叶济尔登上南岛南弩台,弩台建立南隍城岛南端的岬山上,飞崖临时有二十丈高,左右能登临的坡地,都建成驻守甲卒的坚垒,拱护弩台不受敌侵。弩台上十数架轻重型抛石弩,最远射程能有六百步,与北岛南端的弩台,恰好将隍城岛海寨的南口子封锁住。

而在封锁口的内侧,海水之下,还藏着铸铁尖头的暗柱,用凿石溶铁的方式立于海底。而在北端,那赫雄祁更是将数以千计的巨石浸入海水之中为基,砌成长两里有余的海堤,将南北隍城岛的北端衔接起来,使两岛之间的月牙形水域,完全变成登州水军战船驻泊的内岛。

为能抵御海流的冲击,每一块沉入海底的巨石,都重数千斤——为能建设立隍城岛寨,那赫雄祁常年使万余精锐驻守隍城岛,役使两万余奴工。

在过去三年时间里,在隍城岛上不堪苦役而病疫或给刑毙的奴工多达数千人。

便是以如此的决心跟投入,终是叫那赫雄祁,建立隍城岛这座不沉的“海上巨船”,挡在从东海进入渤海湾的口子上。

玉妃也注意到汗王一路南巡来,唯有登上隍城岛,愁眉才稍稍展开。

北燕在鲁东北,燕蓟,两辽以台州,莱州,沧南,津海,昌县,榆关,塔山,金州等城为核心,构筑海疆防线,驻以十万戍卒,不畏淮东水师小规模的渗透侵袭。

十万戍卒看上去很多,但给近两千里的防线摊薄,实际任何一段都很难单独去抵御淮东水师集结超过万余兵力的强力进袭,故而隍城岛与南面刀鱼寨,庙山寨以及北岸铁山寨共同组成的锁海防线就额外的重要。

只要这四座临海或直接处于海中的坚固城垒不给攻破,再辅以水军战船,就能将大规模的淮东水军战船编队封锁在渤海之外。

毕竟相比较两三千里的渤海岸线,渤海口从刀鱼寨到铁山寨的直线距离仅两百里,顺风顺流,只需要半日行程,无论是防守,还是相互增援,都要便捷,灵活得多。

“我等大燕战将,以往何曾想过要在海里筑此坚城?有此海上坚城,燕蓟足保,雄祁将军大功哉!”叶济白山等北燕将臣以及叶济多镝率鲁豫总督府将臣,随同叶济尔一起来登州视军,登上弩台看岛城如此雄壮,叶济白山也情不自禁的感慨道。

“战事要如何进行,不是取决于传统,也不是取决你想怎么样,而是取决于对手!”对长子叶济白山语气里的自满,叶济尔非常不满,不管诸将臣都在身边,出言截断他自满的感慨。

在场除叶济多镝等王公外,范澜,那赫雄祁等大臣重将,哪一个不是见识非凡?

以往军中那赫雄祁是为数不多坚持建设水营的将领,叶济白石等惯以骑兵强力撕开敌防线的将臣,则多不屑一顾,还是叶济尔顶着强大的阻力,支持那赫雄祁出镇登州,大规模扩建水营。

唯有在荆襄会战失利后,北燕将臣才能明白叶济尔与那赫雄祁当年的坚持,是何等的高瞻远瞩……

战争的形态,传统是有强大的惯性,但不随着对手而改变,进步,则注定会给拖入被动挨打的窘迫境地。

虽说以隍城岛,庙山岛以及登州刀鱼寨,金州铁山寨构成的锁海防线,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淮东水军大规模侵入渤海的可能,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眼下只是被动的防守,远远不能拿在东海上纵横驰骋的淮东水师战舰编队没有办法。

弩台上所部署的十数架新型抛石弩,则是淮东军早就在军中广泛使用配重式抛石弩,此等利器,也叫北燕在荆襄会战之中吃够苦头,北燕还是在近期才试制成功。

要是限制于传统,不主动的跟着对手进步,进行战事升级,就永远没有获胜的可能。

叶济白石脸色讪然,他还没有坐上太子之位,而军中掌权的叶济罗荣,叶济多镝二王,也不喜欢他,有时候不得不低下头颅来服软,说道:“父汗教训所是,孩儿半年来静心思虑,也确知以往孤陋寡闻,见识轻浅,也愿意静下心来跟雄祁将军学习水战之法……”

叶济白山认下,叶济尔脸色缓了缓,说道:“兵事险恶,未虑胜,先虑败也。南朝丁口是吾族百倍,人才济济,非吾族所能比也,你们对此要有清醒的认识。之前元越腐败,蛇鼠之辈窃居高位,使有志之才杰不得舒展,使军政殆坏,吾族能击之;然而元越给林缚窃居,从天命年初始,前朝屡败,屡挫,实际也给南朝开创了革新鼎故的良机。你们不认真的反思,荆襄之败不会是孤例……”

叶济尔要叶济白山脸上好看一些,最后一番话则是转身对着身后的诸将臣训示;以往大燕铁骑战无不胜,养出一群骄兵骄将,他只希望荆襄之败,能叫大家清醒过来。

叶济尔说及“蛇鼠之辈窃居高位”时,张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虽说旁人也忍着不拿眼睛看他,他又如何能心安?

荆襄会战的影响是极为深远而深刻的。

首先,也是最根本的,荆襄会战彻底改变南北对峙的势态,使北燕被迫放弃进攻势态,全面的进行战略收缩。虽说在淮东控制下的元越没有立即展开獠牙利齿,但只要有些见识的将领,心里都清楚,战略的主动权已经掌握在江宁那边。

其次就是荆襄一役,包括降附军在内,总计损失兵力近三十万,其中诸燕部族子弟损失逾四万人。对于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总数也就四五十万的诸燕来说,四万本族丁壮的损失,是痛彻入骨的。

叶济部从乌伦山起事,纠集燕东,燕西十余部占据辽东,先后数次击溃元越边军及高丽边军,直至夺得燕蓟,晋中,关中,山东等地,前后数十年,在战事里直接损失的本族男丁人数也不过五六万人而已,而荆襄一战就损失了近四万五千人最精锐的本族战力,是怎么都难以承受的!

要不是叶济尔力排众议,坚持要叶济罗荣在晋南领兵,叶济罗荣怎么都难逃其责。即使如此,叶济罗荣的王爵也给削去,以罚其过。

再一个,荆襄失利的消息,传到燕蓟,晋中,山东等地,对地方民众的心理影响也是极深刻的。

以往北燕铁骑战无不胜,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以强大的武力及血腥,令陷地军民屈服,不敢反抗。荆襄会战之后,在晋中,燕蓟等地,形势就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各地抵抗军势力如春笋初发,而在太行山中盘距多年的魏中龙等顽寇,更是在荆襄会战之后频出太行山掠夺周边府县,声势越发壮大。

魏中龙等顽寇,在太行山里活跃有些年头了,数百人,千余人一股,盘踞在地形险恶的太行山中,有如恶龙游走,难以清巢。

以往,这些顽寇虽然难缠,但燕南,蓟西及晋东的府县以及地方乡绅势力,还是能颇为坚决的配合清剿之。魏中龙等顽寇虽说常年盘踞太行深山里,但为害也不算大。

但在荆襄会战之后,除了普通民众的心理发生变化外,之前地方士绅及降附官员的心理也发生微妙的转变。从以往积极配合清剿抵抗军,变得消极拖延,更有甚者,甚至有暗中勾结,支持抵抗军的迹象。

只要不是给彻底绑死在燕胡战车上的,谁愿意将自己的退路完全堵死?

便是燕京城里,称病不朝,甚至有意直接告老退居的汉臣也日益增多,不得不说,淮东颁布的一二三等战犯及将功赎过之标准,对北燕的降附汉臣影响是极深刻的。

张协站在弩台之上,望着脚下的隍城岛寨以及周遭的碧蓝海水,心里暗想:这锁海防线真的就能守住北燕半壁江山吗?当年那个猪倌儿,会如何看待北燕的锁海防线?

卷十二(终卷)定鼎第二十七章铁山船场

叶济尔巡视隍城岛只有半日辰光。

倒不是说隍城岛无物可看,而是隍城岛位于海中,一旦叫淮东水军战船闻着腥味来袭,叫天命帝及一干王公大臣都给困在岛上,这个玩笑就开大了。

也是叶济尔一再坚持,叶济多镝,那赫雄祁才勉强同意他率一干王公大臣登视隍城岛。然而水军一旦护送天命帝及诸王公大臣出海,动静怎么可能会小?

瞒不过淮东在登州的密间,为防消息传出去引来淮东战船袭击,到岛上之后,叶济多镝,那赫雄祁就一再催促天帝命离岛。

叶济尔抬头看了看天,叫叶济多镝,那赫雄祁等地催得不耐烦,便说道:“去铁山!”

那赫雄祁与叶济多镝对望了一眼,见天帝命意思坚决,而其他王公大臣大概知道劝阻无用,也就没有劝阻的意思,他也只能从命去做安排。

海上行程的安全,倒不是说需要多少护卫兵力,而是行程要快,叫淮东水军战船编队捕捉不到战机即可——叶济尔起意去铁山,那赫雄祁小半个时辰就安排下来,扬帆渡海,在天色将暮之时就驶入铁山港。

铁山又称铁门山岛,实际是辽东尖内侧紧挨着崖岸的两座半离岛,在潮汐浅时,就会露出泥床来。南北铁门山隔水对望,环抱出一块纵深七八里的水域来,而进入的水口子处岬石对立,口子仅四里宽,而且在四里宽的水口上,还有一座名为草陀子的小岬岛。

那赫雄祁选择铁山建锁海防线的北端水寨,就是看中铁山仿佛天然海城,极有利于防御的地形,而铁山东翼则是横贯整个辽东尖的老龙岭,地形巍峨险峻,易守难攻;老龙岭北麓则是辽东尖金州城。

北燕在辽东尖部署水步马军总共有两万余精锐;从金州城到铁山寨,城寨相接,利用辽东尖的地形,极尽固险深远之能事,形如游龙,险如深狱。

从崇观十一年起,北燕最主要的官办船场也在永兴三年之后,迁到铁山来。

视察水军,叶济尔在对岸的登州就能看到水军出海操作习的情形,没有必要专程跨海来金州;他是要看铁山船场。

北燕船政,兴于崇观十一年,前后九年经过三个时期的发展。

崇观十一年,北燕从高丽强征千余工匠,设船场,立水军。

最初的船场建于金州城北侧的内河青囊河之中,以利随时封锁河口,防止给当时的登州水师及淮东水军侵袭。辽东尖纵深数十里到百余里不等,就这么点纵深,自然发育不了多深广的溪河,青囊河船场水浅口窄,造不得大船。

虽说北燕早期的船政,并没有使其有能力直接组建一支与当时登州水师相抗衡的水军力量来,但也为北燕船政及水军建设打下了一定的基础。

青州战事过后,北燕控制了大半个山东,特别是陈芝虎在柳叶飞的配合行调虎离山之计,将登州水师主力诱到陆地合围,在降附登州水师近万人之后,北燕才真正具备设立水军的条件。

叶济尔先用陈芝虎兼领水军,起用杀主将赵珍挟众降燕的叛将柳元龙为副都督,实际主持水军建设;之后又用那赫雄祁治青,登,金三地防务。

那赫雄祁在构建锁海防线之外,将元越在登莱未来及撤走的船匠及造船设施迁到辽东,一并在铁山兴建一座全新的造船场。

在迁并登莱船匠之后,铁山船场的匠工多达四千人,能造两千石的水密舱大船,差不多已经完全掌握了当世北方的造船技术。

当世南船北车;也恰恰是需求所在,使得北方精于造车,而南方擅长造船。便是高丽三面临海,但受海盗势力封锁,困于近海不能远航,也不擅于造大船。

以北方及高丽造船之传承,铁山船场在建成后短短两三年就能成功造出两千石的水密舱大船,虽远不能跟淮东相提并论,但表现已经是相当不俗。

林缚在崇州任用铁匠出身的孙打炉为监官,就惹得满城风雨,而在那更早十数年之前,叶济儿初登汗位,就在辽东颁布《求贤诏》,声称“不限贩夫走卒,隶从农人,凡有一技之长,献之衙府,皆授官长”——说起来北燕重视匠术,务实求新,是要早过淮东。

其崛起于辽东,自有其过人之处,并非偶然。要不是淮东横空出世,以孱弱而内部矛盾重重的元越王廷,实在是很难阻拦北燕侵吞中原。

北燕船政的第三次大发展,与荆襄会战密不可分。

虽说荆襄会战,北燕大溃,兵马损失将近三十万,但也不是全无所得。在荆襄会战中,北燕最主要的收获,就是得到奢家投附献上的近两万名南方工匠。

这些工匠,差不多在南阳战事之后,就陆续北迁并入北燕控制各地官办工场里去,其中北燕最紧缺的近三千造船[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工匠,在迁入金州后,给铁山船场带去奢家所掌握的所有造船技术。

这时才知北燕将臣越发深刻的领略到南北造船技术的差距。而在奢家匠工并入后,铁山船场就迅速具备建造超大型海船的能力,并在年初时着手同时建造六艘五千石大船。

荆襄会战的失利,使得北燕的战略重心不得不转移到东线来,变战略进攻为战略防守。而战略重心转移到东线,势态又从进攻转变为防守,水军则是北燕必须要加强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