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如今异姓封王者,唯有关中曹氏,曹义渠悍然出兵两川,与公然叛反也无两样。江宁可不敢轻易将王爵封给林缚。
张玉伯也是有功之臣,数年来与陈韩三唇齿相伴,对牵制,限制陈韩三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关键时刻又与柳西林协同王府卫营守住楚王府,并顺利夺城——说起来诈降诱敌之策,还是张玉伯最先提出。
张玉伯有功在身,拔擢升迁是应有之义,但最终促使张玉伯将回江宁出任工部侍郎的,是林缚正式举荐刘妙贞兼知徐州。不仅张玉伯会离开徐州,楚王元翰成也将移藩别地。
一来元翰成与淮东始终有着疙瘩,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有根本性的变化;二来楚王府两次差点毁于战火,两次差点给灭家亡族——林缚有意将徐州打造成纯粹的军镇,又位于两军对岸的外围,前沿,自然就不再适合做王藩封居之所。
卷十权倾第五十一章驱虎吞狼
越朝的危机,便如水面上飘着的葫芦,按住屁股翘起头,总是没有一刻稍停。
江西势危,但江西离徐州有千里之遥,徐州城里的民众,头顶悬着的利剑总算是移除了。
陈韩三公然叛变才一天时间,就给打得大败——将叛军逐出去,徐州总算没有再遭受一次摧残;但是徐州经历淮泗战事的摧残,战后没有得到很好的修复,整座城池仍显得残破不堪。
小蛮等女眷虽说秋后随林缚北上,但也没有相聚的机会,徐州局势稳定下来,便从山阴赶来徐州相会,没有住进城里,就住在徐州城西南的石狗湖畔。
石狗湖分东西两湖,周十余里,远无法跟北面的微山湖,巨野泽以及南面的洪泽浦,清江浦等巨泽大湖相比,也是徐州城外围难得的好出去。
石狗湖及周围数万亩湖田以及庄园,都是楚王府的物业。
因马服案,淮东与楚王府的关系一度恶化到要拉开架式厮打的程度;徐州战事过后,楚王元翰成主动将石狗湖北岸的一座庄子送给林缚,用来安置北上的女眷,意在缓和彼此间一度剑张弩张的紧张关系。
这时湖水结冰,覆着白雪,岸柳婆娑,挂冰垂霜,远近山峦也是淡雅的水墨疏影,景致十分的迷人。
常年在外征战,也难得享受人生,返回徐州后,林缚便将手头的事务丢给旁人,一头栽到位于石狗湖北畔的留香园里。
回徐州后,难得艳阳天气,四野又静止无风,林缚与诸女出庄子到湖畔小亭里赏雪。
小蛮走到湖冰上去玩雪,宋佳,苏湄二女穿着红白裘裳,陪林缚站在亭子里,眺望银装素裹的苍茫大地。
“徐州获捷,将燕胡遏在寿张不能南进,总算是能缓一口气了……”宋佳轻声说道。
“也就能缓上一年半载,”林缚叹道,“燕虏止步于寿张,貌似是为淮东所阻,但实际从围阳信算起,燕虏十数万大军,马不停蹄的打了大半年,连陷临淄,青州,登州,平原,济南等地,到寿张,东平等地,无论是粮秣输供,还是将卒士气,都到达极限。即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徐州受挫后,攻失之势相转,燕虏转攻为守,不过是顺势而为。淮东也只是争得徐州后,稍稍弥补了一些劣势而已。单就淮东在北线的兵力部署,还是不足以将整个淮泗防线稳稳的撑起来……”
“这南面还是要早早的安稳下来才好,”苏湄想着林缚这些年来南征北战,难得有消息的机会,江山百姓,也是各自残破,各自飘零,巴望着战事早息,又问道,“是不是派人去一趟泉州?奢家在东闽就四五万兵马,还分散在各地,宋家要是能果断拨乱反正,必能牵制奢家对江西的用兵……”
“有话不晓得我当说不当说……”宋佳说道。
“这里又没有旁人,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林缚说道。
“谋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宋佳说道,“且不说文庄公多半会防着宋家;宋家不动,对淮东也是大功……”
苏湄颇为诧异,宋氏这时没有动作,对淮东又怎么能算是有功劳呢?
宋佳不理会苏湄眼眸子里的迷惑,继续说道:“纵奢家兵马入江西,驱虎吞狼也,亦是借刀杀人之策,高先生,叶先生他们嘴里不言,心里就真不清楚?即使将奢家打疲,迫使其退守闽地,李兵部的悲剧也有可能在淮东头上重演,我且要问:这时有宋家站出来的余地吗?”
宋佳的话说得冰冷无情,却也是道出奢家兵马西进江西,在更高的层面上,是符合淮东利益的。
即使这时合诸方之力,将奢家收拾掉,将南线彻底稳定下来,江宁接下来首先会做的事情多半不会是北伐,收复故土,更可能是先对淮东开刀。
淮东就在江宁近旁,相隔一水。
所谓“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哪怕淮河以北的故土都丢了,哪怕曹家在关中称帝,元鉴武都还能继续在江宁继续坐在他的龙椅上;要是淮东心存妄念,元鉴武的帝位就会立即岌岌可危。
有奢家这个火烧眉头的威胁在,江宁诸事就要依仗着淮东。再者江西局势糜烂,谁都不能收拾,甚至兵临江宁城下,淮东才有借口出兵西进。不然的话,淮东的势力只能往南北两线发展,而无法西进。
林缚轻轻一叹,看向宋佳,说道:“你说这些话真是扫兴啊,难不成这时就要开始计你宋家的功劳不成?”
宋佳低声说道:“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你维护宋家,又不是多大的事情……”林缚说道,兴致颇有些给败坏,也没有叫宋佳继续解释下去。
通常说来,待价而沽这桩事,只能做一回,陈韩三这种角色,也是世间罕出。
林缚虽然还没有派人去跟宋家联络,但也不难揣测宋家的心思。
奢家实力犹在,宋家此时投向淮东,势必要承受奢家的疯狂报复,即使勉强守住泉州,情形也会很凄惨。但宋家此时不公开表态,不为淮东做些贡献,待大局已定,以降臣身份加入淮东,日后又怎会有宋家的出头之日?
宋佳的这番话,说跟不说,意义截然不同。不说,宋家是待价而沽,按兵不动;说了,则是淮东希望宋家这时按兵不动。
宋佳虽说点透驱虎吞狼的大势,但她另藏的小心思,林缚也是看得清楚。
日头渐斜,寒气渐重,林缚则与众女返回庄子。
宋佳的性子不大合群,住在东首的独院里,在湖畔有些败兴,回到庄子里就借口吹了风,先回住处去休息。吃过晚饭,教左氏姐妹习过字,便想早些息下,刚解开衣裳钻进有些发寒的被子里,就听见门外林缚与左氏姐妹说话的声音。
宋佳刚坐起来,林缚就推门进来。
林缚说道:“刚好,今日不用我来捂被子了。”
“臭烘烘的不洗干净,不许上我的床!”宋佳娇嗔道。
林缚坐到床边,她却从后面缠过来,拿温暖高耸的胸顶着林缚宽厚的背,帮他将衣衫解开。扶桑女入江绫织端着热水进来,蹲下来帮林缚解开鞋袜,帮他用热水暖脚。
“我想了想,你还是要去一趟泉州……”林缚握住宋佳绵软又滑嫩如玉的小手,跟她说道。
“你不担心我给扣在泉州回不来?”宋佳问道。
“你爹要敢将你扣在泉州,我就不认他这个便宜丈人!”林缚说道。
入江绫织倒是先“扑哧”笑出声来,手里一滑,林缚的脚脱空落在铜盆里,溅起一片热水,惹得她惊叫着要闪得开。
只是哪里闪得开,入江绫织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小脸涨得通红,脸上有着担心给责罚的楚楚可怜又有些羞涩,当年的雏女如今已经长成,更有着少女身上难觅的媚态,叫人看了心神荡漾。
“这妮子,我看得都心动,真是媚到骨子里了,”宋佳笑骂了一声,又咬着林缚的耳朵说道,“要不今夜你就收了她?”
这个诱惑真是不小,林缚说道:“还要跟你谈事情,算了,”反手隔着衣裳,抓住宋佳鼓涨的胸,总算将心里的诱惑压下去。
扶桑女轻叹了一声,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将水渍收拾过,端了铜盆走出去。
宋佳与林缚欢爱,她与左氏姐妹作为侍婢,自然要在外厢伺候着。
宋佳这敏感的身子,挨着触着,就娇喘呻吟不息,她们在外厢伺候着,哪次不听得面红耳赤,身子发烫?少女情窦初开,也巴不得尝试一下鱼水之欢。再者她本身是给入江氏送出来讨好林缚的礼物,要是礼物不给主人打开,也就失去应有的价值。也看到林缚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一团火,有要她的心思,偏偏谈鬼捞子正事,怎叫人不失落?
林缚先将宋佳里里外外折腾,伺候了一番,弄得她身软求饶,才歇力相拥而睡,手摸着宋佳的臀,说起正事:“奢文庄逆势而行,有霸气,但宋公知势不可为,转守泉州以务经营,也不失为大智。奢家当然还有一战之力,而淮东暂时还无实力在闽东大举登陆,宋公意在存宋族,不愿意冒险搏功业,这个心思,我多少能有体会……”
“那你这时候还让我去泉州做什么?”宋佳问道。
“我需要宋家一个表态,”林缚说道,“驱虎吞狼也好,借刀杀人也好,淮东连年征战,难得打下徐州,有一个休整的机会,我就想着先歇一歇。要遏制燕胡打徐州,最好的方法,就是往庙山一线增派水营兵马——一方面我要将水营从南线抽出,一方面我要加大经营夷洲岛的力度,宋家不给我一个明确的表态,叫我怎么放心?”
有时候仅有默契是远远不够的。
宋家乱世求存族,一旦奢家在江西得势,就难保宋家的态度不会发生变化——即使这时认可宋家继续隐忍不动,但也不想将来有可能给宋家反咬一口。
“谁叫我偏是劳碌的命,”宋佳轻叹道,“我要是真给扣在泉州回不来,你可不要忘了我!”
“真是舍不得你离不开啊!”林缚将宋佳抱起趴在自己的身上,猛嗅着她的体香。
“舍不得才叫见鬼呢!”宋佳嘴里不示弱,但臀往后退,抵住那根肉杵子就吞坐下去,想着一来一去,要几个月不能相见,心里更是不舍,要在今夜将今后数月的欢爱都索过来。
卷十权倾第五十二章江西形势
于深冬酷寒之时,奢家大举提兵西进,犯豫章,赣州,朝野震惶,束手无策。
其时,长淮军南撤填淮西,淮西原有三万兵马,也悉数堆在淮河以北。
当时,燕胡十万兵马堆在寿张,东平一时,江宁更担心梁氏有变,举族降虏,北线兵马更不敢轻易妄动。江州,庐州的兵马,也都尽可能的北移,豫章,赣州等江西南部诸府县,防兵不足三万人。
浙西到赣东地区,虽说丘陵纵横,唯有河谷溪道可以运兵,但奈何处于内线,直线路程短。即使从婺源,上饶举兵西进,三四百里的山道,大军集结进发要十数日的时间,但走外线,从杭湖地区,经太湖进扬子江,溯水而上,到江州入鄱阳湖,则是数千里的路程。
杭湖军于十二月中旬之前收复富阳,防守形势大为改善,只要堵住桐庐进富阳,淳安进临水的两个口子,就能将奢家兵马封堵在钱江上游而不得东进。
杭湖军六万兵马,少说可以抽出半数,支援江西战事。
三万杭湖军走水路西进,进入鄱阳湖,以鄱阳湖西南的豫章为目的地,从船舶集结到沿途补给,少说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这已经非常体现水道运输的优势了。
按说时间也够,赣州兵力还有三万余人,固守豫章,赣州,宜春等重点城池,坚守一个月待援,总是能够的。除杭湖军外,江州,庐州等地,也有两三万援军能够紧急调往江西支援。
只要豫章,宜春,赣州等重点城池不失,便是江西南部的其他府县悉数给奢家占去,待各地援兵赶来,奢家除了撤兵,也将无计可施。
这时候最致命的问题就是江宁威信不足,对地方缺乏有效的制约,对各地兵马征调也没有令行禁止的威势可言。
首先是奢家于十二月中旬彻底放弃富阳,但在富阳的上游桐庐还布有相当数量的兵马,杭湖地方,包括御前杭湖军都统制孟义山等人在内,都担心奢家玩声东击西之策,有打回马枪的可能,不愿杭湖军兵马调去支援江西。
环太湖诸府县,是吴党势力之根本,以陈西言为首的吴党势力,对环太湖诸府县的安危顾虑重重。
当年方家叛变,献方家埠,使得浙闽叛军不废吹灰之力就夺下临水。董原当初虽有守富阳的决心,但奈何整个防线因临水的失陷而给打漏,双方在富阳填进三四万人命之后,董原最终被迫弃守富阳,失得他半世英名差点毁于一旦。
富阳的失守,不仅使得富甲天下的杭湖给打得半残,也使江宁受到浙闽叛军的直接威胁。
要不是淮东军及时从浙东登陆攻下明州府,打残浙闽叛军的腰眼,使后继无力,不然即使江宁勉强守住,环太湖诸府县也会给彻底的打残——如今江宁的财政,近有半数出自环太湖诸府县。环太湖诸府县,不单是吴党势力的根本,也可以说是江宁政权的根基。
吴党势力以陈西言为首,行事多保守慎重,在消除浙闽叛军打回马枪的可能之前,阻碍杭湖军西进援江西,并不是难以想象之事。
陈西言等人危言耸听,永兴帝也就拿不定个主意,最终只是下令杭湖军,徽南军攻打桐庐,淳安,尽可能将更多的浙闽叛军牵制在东线。
浙闽丘山纵横,从桐庐,淳安打富阳,临水困难,从富阳,临水顶水逆山而上攻桐庐,淳安,更非易事。
其次,江宁首赣州制置使司坚壁清野,固守城池的命令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执行。
李卓征东闽时期,主要是从江西抽兵征粮,十年战事使江西穷乡僻壤,愈发的穷困。其后,连年灾荒,连年暴乱,鄱阳湖里更是湖寇纵横,剿杀不尽。
在面对强敌之时,坚壁清野之策通常有效,但这个策略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双刃剑,不是谁都能玩的。
固守雄城坚壁固然是好,但除少数坚城之外,诸县以及广阔乡野,都会遭受残酷的摧残,来年必然产生数以万计甚至数十万计,百万计的难民。
相当初顾悟尘,顾嗣元守青州,也不是不明白外线防御的危险,但就是没有将临淄城以北数百里方圆变成残地的魄力跟底气。
如今淮东以徐州以外围,将从徐州以北到麟州差不多三百里纵深的民众悉数南撤,屋舍,城池摧毁,不给燕胡所得,在徐州往南到淮河沿岸,广筑城垒,说到底也是由整个淮东在背后支撑这一战略。
赣州制置使本潘起凤就有割地为诸侯的野心,赣州打残之后,若是指望江宁支援钱粮恢复生产,赈灾救难,自然就要对江宁惟命是从。
对潘起凤来说,要保根本,要保住一方诸侯的权势,就要御敌于境外。
初时奢家还未放弃富阳,调富阳兵马西进,其前锋兵马有限,又分从婺江,信江两路西进。江宁虽严令潘起凤固守待援,但潘起凤将江宁令旨抛之脑后,决意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将浙闽叛军御之境外。
潘起凤率赣州军主力从宜春,豫章越赣江东进,在东乡击退从上饶西进的浙闽军前锋,溯信江而上。
在信州西部的余江,潢溪之间,面对给诱敌深入的潘起凤所部两万余众,奢飞熊仅率万余八闽精锐迎战,血战两日,击溃潘起凤军。
战后潘起凤率残部退守余江,其时奢飞熊所部万余精锐也给打残,但奢飞熊就用三千残兵,将潘起风钉在余江,进退不得,使得整个江西南部的局势悉数崩坏,陷入混乱之中。
随后浙闽军主力源源不断的西进,到十二月下旬之前,进发到赣江东岸的浙闽军就多达六万余众。奢飞熊率部绕开余江,率部渡过赣江,与婺源出发的兵马于十二月下旬会于豫章城下。
江州援军见潘起风所部主力给打残,在豫章城北草草的打了一仗,损失千余兵马,就仓促北撤,固守江州去了。
其时豫章守军不足三千,奢飞熊集于豫章城下兵马超过五万,更分兵数万,从赣江两岸溯水而上,往南进袭鄱起凤发迹的老巢宜春,赣州……
时至十二月下旬,石狗湖畔积雪不化,宋佳已悄然南下,内典史的职务便由苏湄来担任,帮助林缚处置各种函文。
“所谓‘置死地而后生’也……”看过江西传来的战报,林缚也忍不住感慨万千。
奢家弃富阳西进,是剑走偏锋,兵行险策,是置死地而后生,一旦西进受挫,将彻底陷入被动。
奢飞熊率万余精锐从上饶西进,诱潘起凤率赣州军主力东进,更是置“死地而后生”的险策。
一是战略上用险,一是战术上用险,可谓步步惊险。
“这两步走来,江宁若不能从江州出兵解豫章之围,奢家在西线的局面将有盘活之势。”刘妙贞说道。
刘妙贞已经率部从麟州撤了下来。
自古有女子代父,代兄出征为将的说法,但鲜见有女子出仕为吏。林缚荐刘妙贞出知徐州,在江宁掀起轩然大波。
几番讨价还价,江宁最终同意刘妙贞出任徐州制置副使,镇戍徐州,由淮东荐原睢宁知县李卫出知徐州,张玉伯调入吏部任左侍郎。
近月来,林缚躲在石狗湖畔的庄子里不理世事,刘妙贞与徐州知府李卫,长史叶君安等人给邀来湖庄做客,换了一袭锦红女装。刘妙贞少时习武,在渔寨里长大,后又随兄舅转战天下,不习琴棋,不习女工,与苏湄,小蛮等女眷也没有什么话题可说,总不能跟孙文婉讨教武艺。
林缚令人凿开湖冰,坐在湖畔小亭里,与李卫,叶君安垂钓为乐,刘妙贞偏坐在一旁谈论国事。
“眼下的情况,还是守住江州再说吧。”叶君安感慨道。
江州(今九江),扼江湖之险,位于鄱阳湖入扬子江的湖口,是江西的北门户,也是江宁的西门户。守住江州,江西形势更能不说完全崩溃,现在怕就怕奢家围豫章是行围点打援之策。
五万八闽战卒,淮东也不敢小窥,江宁从哪里抽调精兵强将,到豫章城下跟浙闽叛军的西进主力决一死战?当前的形势,还是要先守住江州,等南北两线的兵马部署理顺了,才能去解决江西的问题。
“江宁有声音说要请岳冷秋出山到江州督战,大人以为如何?”李卫问道。
“岳冷秋手里没有兵马,去江州督战,未免给重视,”林缚说道,“我更赞同从徽南,杭湖抽调两三万精兵,跟岳冷秋去江州……”
“岂不是会养虎为患?”叶君安担忧的问道。
岳冷秋以往意在相位,故而能将兵权分给邓愈,陶春,他不直接领兵。他受柳叶飞牵累,被迫辞相,想必心境会有所改变。要是再给他直接掌握兵权的机会,就多半不会再放手。
李卫沉默不言,他虽然认同了陈渍为婿,又视淮东为主,但传统的忠君思想很难一下子就彻底的转变过来。
林缚说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岳冷秋知兵事,但手下没有兵马可用,也难以驯服江州势力,抵挡住奢家的攻势。至于养虎为患,董原何尝不是一头猛虎,又怕多岳冷秋一头?拟折子,就建议从徽南,杭湖抽调兵马,随岳冷秋进援江州……”
虽说此举有使岳冷秋在江州坐大的可能,但杭湖,徽南兵马给抽调,将进一步加强淮东在东线的强势地位。
这时候有快马往湖庄驰来,却是北线传来紧急军情:梁习给部将屠岸斩杀,东平兵降!
卷十权倾第五十三章约期良辰
鲁国公梁习得惠于其姐太后梁氏,成为皇亲国戚,朝廷重臣,苏门案之后,独掌边军近十载。因陈塘驿之败,梁习被崇观帝逼迫交还兵权隐忍于乡,因黄河修堤民夫大堤,而再度崛起,割河中,鲁西等地而成一方诸侯,也可谓一代枭雄。
近年来,梁氏几乎割鲁西,河中而自立,其门生故吏,宗族势力枝衍繁杂,早早就有一方诸侯的气势。即使降叛过去,燕胡也无法像袁立山,陈芝虎那般重用梁氏——故而梁氏不会轻易降虏,但也保不住其在山穷水尽之时,为求活命而屈降。
对梁氏父子,淮东乃至江宁的态度,是分化之,首先是迫使梁成冲为求自保而主动放弃解东平之围的努力。
对守河中府的梁成翼,不仅江宁谨慎待之;曹家也顿兵于潼关,严加戒备。
即使曹家悍然进兵汉中,两川,形同叛立,但在对梁成翼的问题,却又是有默契的。
河中府(今洛阳等地)为关中之藩屏,梁成翼守河中府,对曹家构不成威胁;但倘若梁成翼降燕胡,曹家就会第一个出潼关攻打河中府,以免河中府沦为燕胡西击关中的跳板。
事实上到了后期,梁成冲放弃救东平之围而率残部退守南阳,与河中府依为犄角,已成诸方势力默认之形势。到最后,给困在东平城内梁习的生死,降叛,虽说已无关大局,但其影响也非同小可。
这此时而言,除了突围跟投降外,梁习在东平只要能坚持到燕胡兵马粮尽而退,仍可以活命——淮东,淮西在淮河以北布有重兵,燕胡必需要将主力兵力压上,才能将东平围实,这就对燕胡在南线的粮秣供应构成极大的压力。
没想到梁习最终以这种方式离场,叫人感慨,也叫人心里松了一口气,想必梁成冲也会彻底放弃曹州,将最后数千兵马也撤往南阳去。
“东平既陷,燕虏主力北撤济南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叶君安说道,“照燕主在山南,河南颁布的一系列谕令来看,燕虏接下来也有意在东线休整,徐州差不多也能有一年半载休养生息的机会,这对连年征战不休的淮东来说,颇为难得啊!”
“燕主使那赫雄祁出知登州,青州,那赫雄祁这人是员老将,与我们打过好几次交道,也是燕虏主张建水营的重要人物,燕主使他镇守山东半岛的用意也是昭然若揭,”林缚说道,“而那赫雄祁去东面,陈芝虎就很可能到西边来——燕虏这次在东线是在大局上转攻为守,但具体到地方,战事仍会频繁不休……”
“但叫陈芝虎来,妙贞亦夷然无惧。”刘妙贞说道。
当时红袄军及淮泗流民军被困淮阳时,给陈芝虎打得格外的惨;事到如今,也叫马兰头,李良等将心有余悸。诸多投燕叛将,大概也就陈芝虎是叫人最畏惧的一人。
“淮泗及沂州,北临泰安,青州,要面对的是袁立山跟那赫雄祁,陈芝虎到西边来,梁成翼,梁成冲及董原将面临的压力大一些地,”林缚站在湖亭之下,眺望苍茫山野,说道,“倒不晓得董原与陈芝虎相战,是何等的情形?”
林缚这么说,刘妙贞,叶君安,李卫等人皆沉默。淮东军将出身李卓门下的也不在少数,要是将蓟镇军也包括进来,接下来的战事,更有手足相残的意味,叫人心头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压力真正大的还是西线啊,也不晓得曹家能够撑几年;曹家见关中不能守,主动退去两川,燕胡占领关中,梁成翼自然也不能独守河中府,燕胡则能从南阳而下,经襄阳破荆湖而占据居高临下的优势,到时间形势又会十分的复杂……”林缚蹙着眉头。
曹家占据关中,顿兵于潼关,淮东顿兵于徐州,虽说燕胡有经南阳,襄阳南下的通道,但这个通道非常狭窄,而侧翼,粮道又都在淮东与曹家的威胁之下,不到万不得以的时刻,燕胡断不可能在解决两翼之前,从南阳,襄阳这条路线南下。
一旦给燕胡将曹家逐出关中而占之,就能以关中为跳板,向南经营汉中,襄阳,而不用担心侧翼会受威胁,襄阳则是未来争夺的要点。
“董原据淮西,多半不会坐看罗献成卧于榻下!”叶君安说道,“此外听说陈韩三残部逃入淮山,董原更不该袖手不管。”
长淮军入淮西,淮西总计有十万兵马归董原节制,与淮东互为依仗,守住淮西防线是绰绰有余。罗献成迟迟不肯接受招安,陈韩三残部又西逃去依附罗献成,董原又非保守之人,去打罗献成不是什么意外之外的事情。
有如当初陈韩三守徐州叫人不放心,如今罗献成窝在襄阳也很叫人不放心。
一旦曹家给打漏,燕胡兵马占据关中,出武关就是襄阳,罗献成到时是守是降,实在叫人无法放心,还不如这时就由董原将其剿灭为好。
“罗献成颇为狡猾,要是董原从东面用兵,很可能迫使其部南逃,”刘妙贞说道,“真正要对罗献成动手,就要事先在他可能逃亡的通道上布下重兵。”
“这个又回到老话题上来,江州那边还真需要岳冷秋坐镇,不过西线要乱,且由着他们乱去。”林缚搓手道。经过这些年的经营,也是好不容易将东线理出一个头绪来,对于西线,他担忧太多也没用,只能静看形势发展。
“这天下诸郡厮杀来厮杀去,倒有了好几个来回,却是苦了百姓,”李卫苦叹一声,又说道,“梁习身死,梁成冲率残部西撤,曹州等地或有些流民南涌,下官先回城做些安排去……”当下告辞先回城去。
“也好。”林缚说道。
刘妙贞,叶君安与李卫同道返回徐州城里去。
林缚返回湖庄,看到苏源与小蛮在内宅摆下祭案,想来也知道梁习在东平给部将斩杀的消息而告慰先人。
秋野监逆案,陷苏家满门给抄斩,梁习与其姐梁太后在里面扮演了极重要的角色,梁太后在崇州苟延残喘,自随她去,淮东还不能背负诛杀太后的罪名,今年听得梁习身死东平,对苏家姐妹来说,也是一桩大快人心的事情。
林缚回来,看到苏湄与小蛮坐在祭桌前的蒲团上,眼睛红肿,想必是哭过一回,净手到祭案前插香拜礼,拿来一只蒲团坐下,说道:“相比苏门案,山河破碎,百姓奔亡,是他们所造下的更大的罪,待从头收拾旧山河,这笔帐要慢慢的去算。”
“倒非单听得梁习那老贼身死才在这里摆下祭案告慰……”苏湄说道。
“哦,还有什么好事?”林缚问道。
小蛮却羞红了脸,扯住苏湄衣襟说道:“这才刚有反应,还作不得准!”
“啊,当真是怀上了!”林缚欣喜的问道。
孙文婉刚巧进来,听到这边说话,说道:“请武大夫把过脉了,就是小夫人不让我们跟你说……”
“这才个把月,脉象都微,哪能作数?”小蛮低头说道,眉角间藏着喜气。
林缚欣喜的握住小蛮微微发寒的小手,说道:“手怎么冰凉,要多穿些衣衫……”搀小蛮到厢院坐下,又忍不住得意洋洋的说道,“看我这些天下了功夫,总算是有用的吧?”
孙文婉姑娘家的,听不得这种话,先红了脸往外走,让苏湄姐妹陪林缚在这里胡闹。
小蛮脸皮子薄,见孙文婉都羞走了,见林缚还要胡说八道,羞红了脸,笑着要去掐林缚的脸颊,闹过一阵子,又伏到他怀里,轻声说道:“妾身要养胎,身子不方便,那以后就让姐姐伺候夫君!”
小蛮的声音虽细,苏湄同坐在榻上,也听进耳朵里,从耳根羞红到颈脖子里,丢手笑骂道:“哪有你这样的混账妹妹,转身就把姐姐给卖了?”要羞逃出去,刚起身就给林缚抓住。
林缚让苏湄也依到怀里来,说道:“想当年穷困潦倒,也无他愿,只愿你与小蛮伴我身边;如今当年事,历历皆在眼前,今日不能给你名份,你心里觉得委屈吗?”
“今生只愿伴在相公与妹妹身边,别无他求,”苏湄抬头看着林缚的眼睛,反手搂住他的腰,将头伏到他腰里,说道,“你要了妾身,妾身满心的欢爱,又怎么会觉得委屈?”又说道,“文婉跟着过来,也没有指望要什么名份,但你也不能冷了她的心啊!”
这回顾君薰让孙文婉跟着北上,就定下孙文婉的身份,苏湄晓得内宅要安宁,就不能一家笑而别家苦坐寒室。她有与林缚行了周公之礼,便不能将孙文婉丢在一旁不理。
“呵呵,这今后要歇些日子,学名士垂钓湖山,有你们相伴,倒也是人生乐事,”林缚笑道,“虽不想大肆宣扬,但双喜临门,要真是一声不响,不怕委屈你们,于我也有锦衣夜行之憾。选个良辰,以行大礼,可好?”
“你说好便好,但文婉有长辈在徐州,总要请他出面做个见证。”苏湄说道。
孙敬堂在徐州,林缚挠了挠脑袋,苦着脸说道:“我脸皮子再厚,也不好直接跑到孙敬堂面前说:‘我过两天就将你侄女收进房里,现在跟你打声招呼!’你说这算哪门子事啊?”
苏湄,小蛮咯咯的笑坏了,最终还是小蛮拿了主意,说道:“明天将君安先生请过来,我来出面叫君安先生做个中人……”
这会儿院门外一声异响,有个身影差点跌下来,紧接有脚步声仓促向外面走去,林缚问道:“谁在外面?”
院门外的女侍回道:“孙将军偷听了半晌,刚走……”
林缚哈哈一笑,晓得孙文婉脸皮子更薄,也不去追她。
卷十权倾第五十四章四人洞房
夜清寒,红烛高烧,“哔哔剥剥”的响,香脂流溢,侍女们在外厢房叽叽喳喳的说话,喜气洋洋。孙文婉与苏湄出去跟宾客敬过酒后,就回到房里。
孙文婉忐忑不安的坐在床边,心思胡乱想着。
想着宾客离去,林缚也许会先去苏湄房里,这些年来诸多往事,历历都在心头,一步错差些误终身,或喜或悲,百感交集。
孙文婉神思迷倦,靠在床头,眯眼便要睡去。隐约间听见外厢房丫鬟们的说话,听到门扉给推开吱哑声,猛然惊醒,抬头看见穿着大红喜袍的林缚正踏进一只脚来,孙文婉轻呼了一声:“大……”又省得称呼不对,想改口又羞怯,手掩红唇,坐在那里只痴痴的看着林缚。
“幸亏没喊出口,不然我要心虚的逃出去了。”林缚腆脸而笑。
“你何曾心虚过?”孙文婉嗔道,但想到今后关系就不同以往,又忍不住羞怯,低下头来,绞着手帕。
在当世女子过了二十未嫁,就要算大龄,时年二十三岁的孙文婉却正值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在烛火映照下,柔媚姣俏,肤如凝媚,染上轻红,见林缚挨坐过来,轻声说道:“你怎么不去苏家姐姐哪里?”
“我也甚是难办呢,”林缚苦声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怠慢了哪个,都会有人埋怨,又不能将自己一刀劈作两半,一半留给你,一半留给苏湄……”
“不许胡说,”孙文婉总觉得自己比苏湄,宋佳她们不如,这时听林缚这么说,心里甜蜜,拿手抵住他的嘴唇,不让他胡说八道,说道,“等得今日,再多等一日,谁个心里会有埋怨了?苏家姐姐这些年来一片心都系在你的身上,你不能辜负她。”
“想想也是,我刚去江宁里,连买宅子的钱,都是苏湄垫的,这些年也是亏欠她太多,”林缚轻叹一声,握住孙文婉的手,说道,“但我也不能辜负你呀!真个儿叫人难办,不若你跟我一起去苏湄那里,三人一起过洞房?”
孙文婉哪里会想到林缚会提这样的混账主意,顿时连脖子梗都羞得通红,别过身去不理会他,待他双手从后面搂过来,宽厚的手掌隔着袄裳按在小腹处,又觉得一团火从给按处烧起,瞬时间身子也发烫起来。
谁不想洞房夜与夫婿同床共枕,但想到苏湄寒夜里枯坐,孙文婉又是不忍将林缚霸占下来,推开他的手,说道:“你还是去苏家姐姐那里吧!”
“我先将外间的丫鬟遣走?”林缚问道。
孙文婉鬼使神差的应了一声,俄而又省得这不是答应跟着一起去苏湄那里?脸又羞红。
苏湄没想到林缚会过来,她早早脱了鞋袜,与小蛮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说话,待看到林缚半拉半拽的拖着恨不得将头埋到胸口的孙文婉进来,拿起绣花枕,笑着扔砸过去,啐道:“好好的洞房不过,你将文婉拖过来作什么?”
“好好的洞房夜,给他胡搞成这样子,当我们是没羞没臊的盈袖姐跟六夫人?真叫人恨得牙痒痒的……”小蛮坐起身来,要穿衣裳走人。
“都说男人快意事,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榻,”林缚一屁股坐到榻上,将小蛮搂到怀里,“只是这天下权没那么好掌,累心得很,整日对着那满案的文牍,恨不得一口吃下去,图个清净,便是跟你们在一起,才能真正的舒心。也许是我心贪了一些,但打心里不希望你们哪个心里不痛快。外面又下起雪,不若大家坐在一起,围着火炉,听一夜雪声也是人生美事?”
“又下了雪吗?”苏湄直着腰来,望着窗户望去,窗格子上蒙着窗纸,有些淡淡的影子扑过来,静下声来,有簌簌轻响传来,是雪落在瓦檐上,确实是又下雪了。苏湄赤足踏到床榻上,牵过文婉的手,说道:“飘零经年,便一起这里听一听这雪声。”
小蛮反手狠狠的掐了林缚一把,依在他的怀里,也没有再挣扎着回房去。
孙文婉本是江湖儿女,孙敬轩与傅青河交好,她与苏湄也是早就相识,是手帕交。当年还是苏湄说项,要搓合她与林缚,谁想阴差阳错,到今日要一起跟林缚过洞房,细想,又觉得好笑,孙文婉咬着苏湄的耳根子说道:“他要胡搞,可不能依他?”
“你想哪里去了?”苏湄轻声嗔道。
苏湄年岁虽大,但还是单纯了一些。
孙文婉这些年负责内宅事务,又怎么会不知道林缚与顾盈袖,单柔三人同宿合寝的事情?单柔骨子里最媚,折腾一宿,眼眸子里半个月都能媚着要随时淌出水来,叫人一眼能看穿三人胡闹时又多疯狂。孙文婉平日里都假装不知,这会儿给强拖过来,又怎敢含糊?
虽说丫鬟们都给遣了出去,但事情要发生了,怎么能瞒过这些在内宅伺候的人?想着洞房夜就一起胡搞的丑事在丫鬟嘴里碎传,羞都要羞死了。
四人抱被听雪,好在床够大,多添了两床被子,也不觉得拥挤,小蛮最先扛不住,沉沉的睡去,苏湄也是哈欠连天,捂着嘴唇,说道:“我先睡了……”与小蛮钻到一个被窝里睡下。
孙文婉幼时习武,精力本就要超过常人,又时常值夜,这会儿虽没有睡意,但怕独自面对林缚,也假装哈欠,铺开被子就要睡下。
林缚也是解衣脱裤,往孙文婉被窝子里钻。孙文婉哪好意思当着苏湄,小蛮的面给林缚钻进被窝里来,但怕吵醒苏湄,小蛮,挣扎不过,只得半推半就的给林缚钻进来。
“穿这么严实睡,哪里能舒服?”林缚摸着到孙文婉身上的袄裳未脱,便要帮她宽衣。孙文婉挣扎着,又怕惊醒苏湄,小蛮,就这样给林缚剥得只剩贴身亵衣。
林缚手探到孙文婉的怀里,摸过她白璧般的肌肤,探到她怀里,要去握那对白兔般的坚挺双乳——孙文婉抓住林缚的手不让他探去,林缚咬着她的耳根子说道:“与她们好些年未见,你就忍心不让我跟她们一叙别情?”
孙文婉心里又好笑又羞怯,想着当年解开胸衣给林缚疗伤的旧事,身子里也是春潮涌动,给那根硬如巨杵的玩艺儿隔着轻薄的亵裤抵住双腿之间,那里说不出的又酥又麻。
乳给握住,乳尖给林缚手指夹捏,有些痛,又有透到骨子里的舒爽。孙文婉的神思也迷迷糊糊,本是打定主意不给林缚得逞,待林缚探手下去脱亵裤里,情不自禁的抬起臀来。只待春潮泥泞处给那根巨忤顶住,才惊醒过来,又认命的给分开双腿,将娇嫩之物打开好容下那吓人的巨杵。
孙文婉的身子早已成熟,挣扎间下边已经是油滑无比,销魂洞容得巨忤来,只是一阵痛,接下来更多的是涨得难受,心头无比的迷醉跟甜蜜,直渗到骨子。
既能感觉到下边软软韧韧的肉圈那根硬杵,也能感受下边无时无刻不再往外渗着蜜水,孙文婉将被角交在嘴里,才能忍住不呻吟起来。挨不住多时,只觉花茎里一股子痉挛,一大股津水喷也似的打出来,心儿仿佛在这瞬间给推到云端。
孙文婉像八爪章鱼似的将林缚紧紧缠住,不让他再动弹,过了好久那股子飘在云端的感觉才渐消,孙文婉的警惕心却在这时完全失守,忍不住“嗯哪”的呻吟了一声,在静寂的夜室里格外的明显。
“好了,这下子总不能再装睡了!”小蛮在被子那里咯咯的笑起来,接着就听见苏湄跟小蛮在那床被子里笑扭在一起。
孙文婉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脚将林缚踹出被窝,自个儿将被子抓起蒙住头脸,瓮声说道:“苏家姐姐,小夫人,相公还给你们。”
孙文婉初承雨露,经不起鞭挞,林缚顺势钻进苏湄跟小蛮的被窝里。
苏湄要将林缚推开,林缚咬着她的耳根子说道:“洞房夜不能虚度,要不将文婉跟小蛮赶走?”
小蛮听到却说:“我不要走!”
苏湄不忍心让初承雨水的文婉回房去,便松开手,任林缚胡搞,小蛮刚才听到房事也是春露绽满花茎,帮着林缚一起将苏湄的衣裳解开,摸着林缚胯下,捏了一把,轻骂道:“又让你胡搞了……”情动的自解衣裳,拿坚翘的乳贴着林缚宽厚的裸背,再听着林缚身上姐姐那吃痛的轻叫,心里异样的迷醉跟疯乱,只说道:“不要叫姐姐太痛……”拿下身抵住林缚的臀,死死的抵在一起,到底是念着有孕在身,没敢太疯狂,只叫林缚进来顶了数十下稍解渴意。
这一夜室香流溢,声如春潮,春意无边。
而在这一刻,徐州城里,刘妙贞披着红衣坐在窗前,打开窗户,看着院子里雪落无声,摩挲着手边的青铜面具,唯有此时,才觉得这青铜面具冷得叫人心里孤寂。
外厢侍女还没有睡去,在被窝里叽叽喳喳的说话:“你说啥时候小姐能找到个如意郎君?”
“天下哪有哪个奇男子能配得上我们小姐哦?”
却未料得刘妙贞未曾睡着,听到侍女们的夜话,在心里也只是引起无边惆怅的轻叹。
卷十权倾第五十五章阅事
夜雪无声,春意如潮,生龙虎猛折腾到半夜,林缚也如死狗般熟睡。
孙文婉终究是脸皮子嫩,待拂晓晨光微露,偏回住所梳洗红妆去,怕给下面的女侍撞到羞死人。
林缚一觉醒来,身边只有苏湄,小蛮两姐妹相拥左右陪他而睡。小蛮本身就贪睡,加上有孕在身,睡得更多;苏湄的身子柔弱,初为人妇,经不起鞭挞,经过昨夜的折腾,这时睡得正沉——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往时也曾想过如此拥美而眠,一朝得现,更觉此生无憾。
“夫君在想什么?”苏湄醒过来,抬头看见林缚眼睛盯着帐顶发呆,出声问道。
小蛮睡得正香,半个人都趴在林缚的胸口——苏湄与小蛮姐妹俩,十数年同床共枕,亲密无间,此时多一个林缚,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便,虽说昨夜荒唐,叫人难为情,孙文婉先离开,也没有太多的尴尬。
“醒来后,便觉人生无憾了。”林缚说道。
“妾身可不想夫君沉溺于此,而忘了大业。”苏湄说道。
“那是当然,”林缚说道,“家和业兴是一方面,有你与小蛮为妻为友,其他女子再入不了眼。”
“尽会说瞎话骗人,”小蛮张嘴轻轻的咬着林缚的胸口,笑道:“月儿姐,盈袖姐,六夫人,顾家姐姐,孙家姐姐,还有姓宋的婆娘,以及姓宋的房里那几个丫鬟,有哪个入不了你的眼?”
林缚厚颜一笑,便将此节揭过。起床后,林缚在扫去残雪的庭院,练过一阵刀术,神气完足,完全不像昨天折腾到半夜才睡的样子。
午前赖在宅子里静心读了两卷书,到午后就无法如此悠闲。
林缚说是隐于湖庄垂钓为乐,将琐碎事务推开,这也只是说说而已。便是在此之前,每天都要阅看,批示大量的公函,徐州收复有近月余时间,地方上也渐渐靖平,林缚还要抽出时间,与地方乡绅代表见面。
林缚要求沛县以北的民众悉数南撤,沛县到徐城之间的区域,确保滞留其地的民众都集寨而居,做好坚壁清野的准备,在徐州城往南,建造更多的围拢屋式的村寨,村围,以压制虏骑的渗透能力。
还有就是在徐州地区推行新政,减免租赋,恢复生产,将矿山林地收为官有,尽快稳定地方统治,减轻淮东的财政压力——这些事情都离不开地方势力的配合。
士绅乡豪虽在淮泗战事及陈韩三治徐州期间受到严重的压制,但两次都逃过毁灭性的打击,还保留着相当强的势力。
也是过去数年来磨难重重,在残酷战事与陈韩三残暴统治下,徐州的士绅乡豪更习惯屈服,依附于强权,而忠君之念淡薄。徐州士绅对出身流民军的淮阳镇诸将缺乏足够的信任,但对淮阳镇背后的淮东却寄以厚望。
淮东推行的新政以及层出不穷的许多新事物,都叫江宁的老学究,儒生士子视为离经叛道,难以接受,但在受战火摧残的地区,淮东诸多做法又显得那么温和。
丈量田亩,减租减赋,流籍编户等事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林缚此时还希望徐州地方能举荐一批人才,作为后备吏员选入淮东各学堂进行培养。
当世官吏皆出自科举,即使为吏,也需要有功名在身。
林缚不拘一格录用人材,推崇杂学,抑制儒学,一方面是淮东要发展的客观事实要求如此,一方面也是意在使淮东的官吏体系,与江宁泾渭分明。
当淮东的官吏体系与江宁迥然不同又难以溶合之时,淮东实际就从内在上完成独立于江宁之外的目的。
还有就是林缚要求将徐州的矿山资源悉数收为官有,私人挖掘,需得官府照函,亦需向官府缴纳税金。
相对于土地,徐州的煤铁资源更为重要。
拿下徐州之后,淮东才不用担心在煤铁矿供应上受制于人。
铁矿资源对淮东的重要性自不用说,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柴与米的重要性是对等的。乡野农家以稻麦杆煮饭,但城坊户多用柴,炭。
炭分木炭,石炭,石炭也就后世常称的煤,在当世早就得到广泛的应用,冶铁烧窑用煤,城坊户烧水煮饭,也多有用煤的。
淮东地处平原,森林稀少,木炭是远远不足用的,林缚有意在原先的煤球,煤饼基础上,在淮东地区先推广蜂窝煤。以淮东辖区范围以内二十万户城坊户以及工矿燃料需求计长,淮东每年的煤炭需求总数预计初期将达到数亿石。
在徐州西南,淮阳以东地区,相山,陶墟山以及黄桑峪等低山丘陵,数百年之前,就有挖煤取炭的历史,至今存有十数处煤窖。受战事推毁,仅有两处还在正常生产,此时与徐州,沂州之间的数处铁窑一并由淮东军司出资进行赎买,收为官有,在徐州府衙之下设煤铁局专司其事。
在徐州推行新政虽说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但要使徐州地区在战时恢复生产,林缚肩上仍然感受到极大的压力。
年节将至,林缚终于结束自己的假期,从石狗湖北岸的湖庄搬进徐州城里,堆在他案头的一摞公文,叫他直想扭头出城去,将假期无限期的延长下去。
孙敬堂,高宗庭,叶君安,李卫等人却拽住不让他走。
“淮泗地区积压的流户数量本来就极为庞大,远远超过地方安置能力。这趟从麟州撤兵南还,为将沛县以北地区变成残地,以为缓冲,月余来,差不多又有十四万民众迁到徐州以南,”李卫照本宣科的将当前徐州所迫切要解决的问题摆到林缚的面前,“另一方,在徐州战事之后,陆续捉俘的新附军及徐州军降卒也达到一万九千余众,行营也于前日将这些降卒悉数移交地方安置——不要谈恢复生产,修缮城池,徐州要维持下去,明年就要一百万两银……”
林缚将沂州,海州,剡城,宿豫,睢宁,淮阳,萧山,铜山,灌云,下邳,沛县,广戚等十五县,都置于徐州治下,形成大徐州格局,以便民事能跟军政很好的契合。
徐州所辖十五县,睢宁,淮阳,宿豫,海州,灌云虽说早前隶属于淮安,但与徐州,沂南交界,以往是重战备而轻生产。
这时候将外围防线推到徐州以北到沛县一带,从徐州以南的诸县,就要以战备跟恢复生产并重,初期需要投入恢复生产的资源,就显得格外的多。
其他不说,要使得徐州地区的煤铁采掘,能够保证淮东地区的内部供应,投入的银子就要以百万两计。
好在煤铁的供应另有几处来源,徐州这边的开发,可以循序渐进,不需要急于一时。即使要投银子,军司也不会直接往外掏银子,而会将淮东钱庄的功用充分的发挥起来。
即使不提煤铁采掘上的投入,仅徐州十五县恢复初步生产,将流民安置下去,所消耗的银子也将是极其庞大的。
刘妙贞坐在林缚下首,心想:要当这个家,真是不容易做。
徐州制置使下辖淮阳镇,凤离营,淮东骑营,沂蒙及庙山等特别行营军,计有战卒近七万众,此外还有近五万的辎兵。
要维持徐州地区的军备,城池修缮,军械兵甲以及兵卒粮饷被服等常规费用,明年的军费预算就是两百六十万两银。这还要指望明年不要发生大规模的战事,不然开销将远远超过预算。
徐州战事,歼敌(含捉俘)超过三万余众,成功夺取徐州雄城,绝对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胜捷。只是战后核算战事开销,仍叫人暗暗叫苦。
战时消耗两万袋盐,几乎用尽淮泗地区的食盐储备。
淮东数年努力攒出的六千精锐骑兵,是徐州获捷的关键,兵员伤亡不大,但战马损失超过两千匹,即一战就将淮东骑营未来一年的战斗潜力消耗尽。
虽说战后抄没陈韩三及其部将的家产,但所得甚少,远远不足以弥补战事消耗,也可见这些年陈韩三占了徐州要供养两万兵马是何等的艰难!
兵甲箭矢消耗,可以拿缴获抵冲,还有很多的富裕,算是此战较大的一项收获。
淮阳军虽伤亡较轻,但累积也有三千余众,伤员救治以及牺牲或致残将卒的抚恤及奖功,更是大笔的开销。
刘妙贞,马兰头,李良等人,以往为流民军将,率军转战天下,受伤拿草药破布包裹一下;稍重一些的伤,就看命硬不硬,哪有淮东军如此完善的救治体系?
将卒牺牲也是拿草席裹了埋葬了事,没有抚恤一说;甚至其遗留下来的妻儿境遇会变得更惨。
说到奖功,一是提拔作军将,但更多时候没有什么可以奖赏,故而在破城时,放纵部众烧杀掠夺,也是某种形式的奖功跟士气激励。
认真,仔细的进行比较,流民军根本无法跟体系严密的淮东军抗衡的,刘妙贞暗道:当年败得真是一点都不冤枉。
卷十权倾第五十六章淮阳奖功
海陵,淮安两府,除少数县受到战争残酷摧残外,大多数县都未直接经历战事。即使如此,这些县的围垦,水利,道路,桥梁等工造投入,也是极为庞大。
徐州周围诸县在淮泗战事期间,悉遭攻陷,便是徐州城给围淹半年,也近乎荒废。
数年来为限制陈韩三的势力,对徐州进行严酷的封锁,到今日城池残废不说,民户也是十室五空,大量的土地给抛荒。
恢复民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土地抛荒三五年,灌木杂草丛生,沟渠,道路,桥梁,江河湖堤也近乎荒废,要复耕,跟垦种荒地,生地,没有太大的区别,需要大量的农具,耕牛,种子以及熬荒的粮食。
徐州要休养生息,要进行大规模的赋税减免,但徐州下辖十五县,要勉强维持下去,勒紧了裤腰带,每年也要投入上百万两银子。
军司的收支几乎都用在养军上,不从徐州抽调银钱,米粮,但也拿不出大笔的银子支援徐州的民生恢复,最终还是将主意打到淮东钱庄的头上。
身为淮东钱庄总掌柜的周广南,在年节之前赶到徐州,徐州大地覆盖白皓皓的大雪。
“三百万两银子,分三年借入,钱息计八厘,以徐州十五县地方赋税为担保,从第三年起,分十年归还本息,”林缚说道,“为确保徐州地方归还本息的能力,军司三年内不从徐州征调钱粮,第四年之后,从徐州征调的钱粮,不超过税赋总额的四成——这样的条件,我想淮东钱庄能够接受。”
“若能从徐州筹三百万两银,分三年支借三百万银给徐州恢复民生,当然没有问题。”周广东说道,他这次过来,除了掏银子,还兼来筹银子。
“你这不是打着空手套白狼的心思吗?”李卫气笑道,“何辄到最后,钱庄是分文不掏啊。”
“钱庄为商,以金银为货物而经营之,钱庄本身不产金银,不筹哪里能借出?”周广南说道,“徐州地处淮泗要冲,为南北漕运的中枢,商贾云集,与江宁,淮扬并称天下之盛。徐州城残破,但终究没有遭到大掠。贫困之民嗷嗷待哺,不过徐州城里的商贾富户豪贵士绅,窖宅里应还藏有相当可观的金银。金银本是死物,埋在地方,不能充饥解渴,唯有行于市贾,才有价值——大人起初筹立钱庄的目的,也是这个……”
林缚微微而笑,信用的建立需要漫长的时间,崩溃却在旦夕之间,他总是克制不去干涉钱庄的事务,甚至让周广南辞去厘金局的职差,专司钱庄。
周广南不做军司的应声虫,才更能赢得财东的信用,钱庄才能更加独立的发展壮大。
李卫一脸苦涩,要是将徐州城围起来挨家挨户搜刮,所得金银财货,绝对不止三百万两银,但想要商贾富户筹三百万两银以本金形式纳入钱庄,则不是朝夕之间能办成的。
钱庄毕竟是新鲜事物,徐州又历经战事,人人居安思危。从大局想,将金银存入钱庄,淮东军司得以根深蒂固,徐州恢复民生,自然也更安全。但更多人的心思,即使救命的稻草,也更希望是抓在自家的手里。
“钱庄先支借一百万两银给徐州,先将明年应付过去,”林缚总不能让局面僵在那里,李卫要算勤政护民的良吏,但就眼前的情形,他没有什么良策,“大不了我在徐州,替钱庄大声吆喝,保证钱庄明年能从徐州筹到足够的银子……”又与李卫说道,“徐州府衙,也要替钱庄大肆宣传。钱主将金银纳入钱庄,再由钱庄支借给地方官府恢复民生,地方官府日后收缴赋税上来,再偿还钱庄,钱主不用担心血本无归,还能吃息——要是这种方式,地方乡绅都不能接受,难道要强行索捐,强行摊派才成……”
“万事开头难,等扎下根来,有些信誉,就会简单得多,”叶君安说道,“便是钱庄刚到明州府,诸家也只是凑出八九万银子敷衍了事,然而到今日,各家偿到甜头,钱庄在明州筹到银子,总数怕超过两百万两了吧?”
“超过此数了,”周广南说道,“徐州这边,暂时也就照大人所议行事——不过还要跟李大人谈妥一个条件?”
“请说。”李卫说道。
“徐州及辖县府库余银,都需要存入钱庄;不过钱庄会在诸县都设分号,保证府县用银随支随取。”周广南说道。
“行,行,只要钱庄支借银子,我给周财东端茶递水都成。”李卫有些颇受不了周广南锱厘计较的性子,忙求饶道。
林缚哈哈一笑,便将这桩事情定了下来。
钱庄到徐州筹银子,除了补充本金外,更深层面上的意义在于:
一旦徐州的富户乡豪,将大量的金银以本金入股的形式纳入淮东钱庄,从此就与淮东钱庄,淮东军司的息息相关——为确保徐州地方日后的赋税能够用来归还钱庄的本息,必然也将希望徐州十五县始终置于淮东的辖管之下。
王权之下,雄杰割据地方而为诸侯,通常依赖于个人的威望以及宗族的势力及影响,这也是奢家攻城掠城首先保证宗族利益的根本。
比起塑造个人声望加强凝聚力,通过钱庄等一系列手段的运作,则能从根本上巩固淮东的基石,而自立于江宁之外。
在流民军时,马兰头掌管钱粮支度,自诩是知悉政事的能人,但这段时间,与高宗庭,孙敬堂,叶君安,李卫等人厮混在一起,才晓得这治政也是分高下之别的,偶尔自嘲道:“待不领兵打仗,许是到地方干一任县太爷也是勉强……”
议事归来,马兰头头脑晕胀,叫婆娘温了一壶酒,切了两斤肉,在房里慰劳自己。
没过多久,门侍来禀:“大小姐过来了……”
刘妙贞虽出任徐州制置副使,但淮阳军将仍以大小姐相唤。
“大小姐这时候过来做什么?”马兰头挠挠头,站起来与婆娘到门口迎接。
“马叔。”刘妙贞穿便装坐马车过来,下车给马兰头敛身行礼。
马兰头与刘妙贞舅父杨全同辈份,只当刘妙贞过来是谈私事,也就没有拘礼,让人在大宅子里烧起火盆,请刘妙贞进屋里说话,边走边问道:“大小姐过来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为抚恤跟奖功之事想请教你。”刘妙贞说道。
徐州战事,淮阳军累积伤亡有三千余人。
至少到现在,淮阳军仍保持相对独立的地位。
伤员救治,由淮东军司统一负责,但抚恤及奖功,涉及到军队的独立性,林缚给刘妙贞,马兰头,李良他们自主权,淮东负责必要的财政支持。
换作以往,有功将卒赏些银钱了事,但与淮东密切接触这么久,马兰头也晓得以往的做法过于粗糙了,但一时也不晓得要怎么办才好,拖到今日,还没有一个定策。
听刘妙贞专为此事而来,马兰头咂嘴皱眉,接不上话。
马兰头婆娘插话道:“大小姐还没有吃过饭吧,要不在这里一起吃?”
“麻烦婶子了。”刘妙贞说道。
马兰头的婆娘长期以来都管女营,在流民军时就是地位重要的女将,有资格参与议事,吩咐下去,挨着马兰头坐下,说道:“这仗还要打下去,不过相比较以往,不单有个住处,其他方面也是天差地别。都说人心思定,要有个安稳的地方待着,谁乐意四地奔逃?即使将卒在外征战,也巴望着家人能活口安生——要议抚恤跟奖功,我看分田安家入籍最好……”
“好是够好,但哪有这么田?”马兰头说道,“徐州地都有主,即使是荒滩湖荡,要改成粮田,没有两三年的经营怎么能成?照着淮东军的奖功跟抚恤标淮,这次怕是要八九万亩粮田。徐州人多地少,熟地一亩要十两银子,淮东供吃供穿,怎么有脸跟他们再要八九万亩熟田?”
马兰头的婆娘没有理会马兰头的牢骚,问刘妙贞:“大小姐在犹豫什么?”
“这副担子压在肩头这些年,妙贞弱女子一个,也有些承受不来,现在诸事都有个安定,大家也不用忍饥挨饿,就想着将担子卸下来。要不是马叔你来当这个家,妙贞给你当副手?”刘妙贞说道。
“我怎么当得来?”马兰头忙不迭的拒绝道,转念才想明白刘妙贞的来意,迟疑问道,“大小姐的意思,是要将担子完全交给淮东?”
“马叔以为如何?”刘妙贞问道。
马兰头沉默起来,过了片晌说道:“说心里话,我与李良等人,便算是加入淮东,也不会给亏待,而且以后也有一个明确的奔头;但大小姐你怎么办?少公子他怎么办?”
“妙贞愿嫁给林缚为妾!”刘妙贞斩金截铁的说道。
卷十权倾第五十七章自荐为妾
马兰头愣怔当场,张口说道:“大小姐……”但接下来仿佛喉咙给别人捏住,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与婆娘面面相觑,实在是没有想到刘妙贞心里打定这样的主意,瞠目结舌,无话以对。
“妙贞愿嫁给林缚为妾!”刘妙贞平静的将话又重复了一遍。
过了半晌,马兰头才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但说出口的还是只有半截子话:“大小姐你这是……”有些话不能说,不能问,除了震惊之外,实在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临到最后,长叹一声,伸腿踢了自家婆娘一脚,站起来说道:“让婶子陪大小姐说说话,我想起来还有事情未跟李良那崽子交待清楚……”便披了袍子,带着随待,去寻李良说话去。
赶巧孙壮寻李良喝酒——孙壮家小都在崇州,在徐州城里无牵无挂,不在军营,不参与议事,就整日找旧日袍泽饮酒为乐,不是在马兰头家里,就是在李良宅子里厮混——看到马兰头过来,笑道:“炖了羊肉烫了酒,还寻思着派人去请你过来,又怕你家婆姨唠叨,没想到你的鼻子跟狗似的,自个儿跑过来了……”拉他坐下来喝酒。
孙壮如今要算淮东军的嫡系将领,马兰头心想着大小姐的事情还要跟李良私下里商议,便坐下来闷声喝声。
李良见马兰头半天不说一句话,心想他肚子里藏着事,问道:“马帅坐这儿半天都不吭声,可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了?”
“老马就是肚子弯弯肠子多,怕是嫌我在这里碍眼了吧?”孙壮瞅了马兰头一眼,问道。
“还不是奖功的事情头疼?”马兰头说道。
“那算芝麻大的事情?将卒有功,赏酒赏肉赏婆娘,照着老规矩来不就行了?虽说如今婆娘不好乱赏,但妻离子散的多了,凑成一家子也容易过活,淮东对军属有诸种优待,谁要乐意讨一房媳妇,也容易啊,”孙壮说道,“大人不也说了:你们拟出条陈来,军司那边无不应,你还愁着啥啊?”
“唉,”马兰头轻轻一叹,说道,“这淮阳镇跟淮东毕竟内外有别,抚恤奖功的用度,又怎好跟军司伸手?”
听马兰头这么说,孙壮不高兴了,放下筷子,将嘴里嚼得半烂的一大块羊肉吐到碟子里,冷笑道:“何辄你还谋算着将人马拉出去自立啊!军司这两年那几十万车大米白面,何辄是喂猪喂狗了?难不成,你将人马拉出去,就能割土裂地封王封侯不成,混到今日是亏你了!”手撑着膝盖,眼睛瞪得溜圆,直欲将忘恩负义的马兰头生吞了。
李良沉默着不吭声,他也误会马兰头的意思——马兰头倒是不急不慢的抿着杯中酒,说道:“我倒是不想内外有别,但咱们底子不比别家干净……”
孙壮忿恨不平的质问道:“大人只身去淮阳,可对你们没有一点保留;至今徐州城里,驻军也是以淮阳军为主——你倒是有什么担忧的?是你担心,还是大小姐她有什么想法?”徐州获捷,淮阳镇与淮东几乎融为一体,孙壮可不想这时候闹什么妖蛾子,搞决裂。
“大小姐还在我宅子里呢,你嫂子陪着大小姐——本来好好的在谈奖功的事情,大小姐突然说要嫁给大人为妾……”马兰头说道。
“……”孙壮差点闪了舌头,愣了半晌也没有能说出话来。
李良也嗑嗑巴巴的问道:“这个,这个,怎么突然就闹到这一出?”
有些话在刘妙贞面前不能说,不能问,在李良,孙壮面前,马兰头倒没有太多的顾虑,说道:“我刚才说内外有别,孙壮这犊子跟我吹胡子瞪眼。俺们摸着胸口说一说,大人待我们是不差,但保不定下面军将有所顾虑,也保不定淮东其他人会有别的想法。我也想过,淮阳彻底加入淮东,是好事,大家都有个奔头,但是大小姐跟少公子怎么办?”
“……”李良吸了一口凉气,有些还真不能说出口。
淮泗军以往奉刘安儿为主,淮泗战事之后,将卒又奉刘妙贞为主,视刘安儿的遗子为幼主——世人最重忠义,“幼主”是颇受忌讳的存在,淮阳镇要想彻底的溶入淮东,刘妙贞及刘安儿遗子则实际上构成了一种障碍。
一旦成为障碍,有时候便是性命也难保全,“斩草除根”这种说法绝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刘妙贞嫁给林缚为妾,则能巧妙的化解这种障碍,林缚作为夫君,接管淮阳镇的兵权,则变得天经地义,能使将卒信服,以后也不会存在争权夺势的隐患。
刘安儿的遗子,也不会因为“幼主”的身份而受猜忌,在淮东反而能保一世富贵。
“除了大人,天下还有哪个能配得上大小姐,你们都愁眉苦脸作甚?”孙壮嚷嚷道,“当年安帅在时,有意招秦子檀入赘;看秦子檀那熊样,哪里配得上大小姐?
“也是哦!”李良笑了起来,说道,“戏文里都唱‘宁为英雄妾,不作庸人妇’,我觉得这话在理!”
“这话说得轻巧,要能如此,也是一桩圆满,只是这个话头谁把它提起来?”马兰头说道。
“男欢女爱,屁大的事情,我去说。”孙壮主动请缨,站起来就要去说项。
“你个浑人,好事也会给你搞砸,”马兰头将孙壮拦下来,说道,“怎么也要照顾到大小姐跟淮阳军的颜面啊!”
经过初时的震惊之后,马兰头离开家往李良这边赶就想明白过来了:大小姐除了许给大人,还真难有圆满的选择。
且不说大小姐眼界颇高,大小姐的身份在哪里,谁会,谁能,谁敢娶大小姐为妻,为妾,总不能让大小姐孤老一生吧?
关键的问题,这个话头该由谁提起来?马兰头这时候为这个问题头痛。要是他或其他淮阳军将出面提起这事,多少有些“卖主求荣”的意味,马兰头不想给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总不能让大小姐自己跑上门去吧?
这会儿,马兰头宅子里的一名小校小步跑进来,气喘吁吁的,马兰头问他:“什么事情大惊小怪的?”
“大小姐去大人行辕了,夫人要小的赶来告诉马帅一声!”
马兰头,李良,孙壮三人面面相觑,心里皆想:合辄大小姐真要自己把自己嫁掉啊!
“这怎么办?”李良问道。
“屁大的事,喝酒吃肉!”孙壮嚷嚷道。
马兰头摇头苦笑,说道:“喝酒吃肉,喝酒吃肉!”
林缚也是刚回后宅歇下,苏湄亲自下厨调理羹肴,这碗儿碟的才摆上桌,就得报刘妙贞有事赶来求见。
见刘妙贞与马兰头的婆娘身穿便装而来,林缚也就没有让女眷回避,就在厢房里说话,问道:“刘将军这时候过来,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妙贞想与苏家姐姐,小蛮夫人做姐妹。”刘妙贞说道。
刘妙贞的语气太平静,她的请求虽然突兀了,林缚也没有想别的地方去,笑道:“那是好事啊,哪天选个良辰吉时,让你们义结金兰……”
却是站在林缚身侧的苏湄心思灵巧,看到马兰头之妻神色诡异,想到刘妙贞嘴里的“姐妹”许是别有他意,宋佳在徐州时,正跟她说笑间提起刘妙贞的婚事,这时候心机一动,想到这上面来,但是哪有姑娘家跑上门自荐为妻为妾的,又觉得不可思异,怕猜错了闹尴尬,轻轻推了推林缚的肩头,说道:“刘姑娘武功威震天下,有定国安邦的才能,我与小蛮都侍妾身份——要跟刘姑娘义结金兰,也该是夫人才有这个资格……”
给苏湄这一提醒,林缚也是一怔,手里的端着茶盅正往嘴边凑,下意识的往刘妙贞脸上瞅去。
“妙贞蒲柳之姿,不堪入大人之眼,然……”刘妙贞一板一眼的说道。
林缚手一抖擞,滚烫的茶水泼到下巴上,胸口淋湿了一片,烫得林缚只吸气,忙抬手拿袖子擦拭,嘴里还不忘跟刘妙贞说道:“你且慢说,且慢说,这茶谁烧的,非想烫死我不可?”不仅觉得下巴给烫得极痛,也觉得椅子上给人安了钉子。
这样的事情对林缚来说也是太突然,不晓得要何应对,赶巧高宗庭过来有事要商议,在外宅等候,侍卫进来相请。林缚脱身就逃,走到门口,才想到不能这么逃之夭夭,转回头来说道:“刘将军与马夫人且留在后宅用餐,我与高先生议过事,再…再…”磕磕巴巴也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苏湄说道:“刘家妹妹有我们陪着,你且去见高先生。”
林缚逃也似的走去外宅书舍,高宗庭见林缚胸口湿了一片,说道:“也不是多急的事情,大人可以换过衣服再见宗庭……”
“你不急,我急啊!”林缚将刘妙贞在内宅的事情说出来。
高宗庭一惊一怔,俄而俯仰大赞:“刘将军果真是绝世无双的奇女子也!”
卷十权倾第五十八章还乡
泉州今年的冬天也要比往年寒冷一些,海水也显得愈发的澄澈。泉州浔浦细虾岛以东的海域,在拂晓稀微的晨光里,就仿佛是由暗蓝色的宝石雕琢而成。
细虾岛是泉州城东面的一座小岛,淮东封海之后,岛上的渔民被迫全部撤出,只剩下孤零零的岛山矗立在冷哗的海水之中。
宋博身穿一袭青袍,站在船头,脸给寒冷的海风吹得有些发青,眼巴巴的眺望着西南方向,要是有船过来,也会先从那个方向出现。
谁也未曾过鼎泰祥的掌柜竟然是淮东在泉州城里的暗桩,三天前携了宋佳的手书登门求见,说起今日会回娘家——泉州城里也不完全都受宋家控制,宋佳的行踪万万不能泄漏出去。宋博在崇州时,跟姐姐见过面,晓得手书不会作假,遂天不亮亲自带着人出海来接姐姐进泉州。
即使这艘船上也只有三五人晓得这次出海的目的,其他船工都是忠于宋阀的老人,这次事情过后,也会给严密监视起来,以防消息走漏。
天际跳出最初的霞光,淮东三艘集云级战船若脱弦之箭往这边驶来,宋博安之若素,随宋博出海的宋义手心却捏着汗——宋佳在崇州的消息,宋博与父亲未曾跟第三人透露过,便是奢家,也绝不肯承认宋佳,奢明月姑嫂在崇州被俘,普通的宋阀子弟都以为大小姐在返回江宁的途中船覆溺水而亡。
突然有手书从淮东传来,宋博又没有将事情解释清楚,宋义自然怀疑所谓的“手书”是淮东设下的陷阱,看着三艘淮东战船如脱弦箭驶来,手心自然捏了一把汗,下意识的将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宋博示意诸人稍安勿躁,耐心的等淮东的战船靠近。
“尔等出海可是来迎贵客的。”当前一艘战船接驳过来,甲板一员将校发声询问。
“宋博在此恭候多时。”宋博扬声说道。
战船没有回应,给后船打过旗号,即往左翼滑去,居后的战船放下来一艘小艇,四名船工划拨往这边驶来,船首站着一名青袍儒生。即使隔得远,宋博也认得出那就是女扮男装的姐姐,想起崇州分别后的种种,眼睛给泪水糊住。
宋佳没有想过能这么早登上闽东的土地,扶着绳梯登上,心绪也是激动万分,看到堂弟宋义探头伸出手来,嫣然笑道:“小义都长大成人了!”
船上几名宋阀子弟这才肯定是大姐回来了,都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虽说让奢家知道宋家私下里跟淮东接触,也很犯忌讳,但绝对比让奢家知道宋佳从崇州返回要好。
“姐姐,一别这么多年,在崇州一切还好?”宋博将姐姐迎进船舱里,才打开话匣子一述别离之情。
“一切都还好,父亲他身子还好?”宋佳说着话,话音有些哽咽,在崇州样样都好,但心头总是念挂着家人。
“还好,还好,操心的事虽说不少,但毕竟比以往要清闲一些,”宋博稍顿了一下,闲扯着家长里短,也不开口问宋佳为何选择这时回泉州。
船到浔浦码头登岸,岸上早就备好车马,宋博陪姐姐坐上马车,在宋阀子弟的簇拥下,在晨光里,策马往泉州城方向驶去。
除了泉州城里的衙宅外,宋氏在泉州城北面的清源山筑堡而居,车马沿着山道往清源堡驶去。
清源山距泉州城仅七八里地,高一百五六十丈,在地势上易守难攻,与泉州城互为犄角。
泉州虽寒,但气候总要比徐泗温润得多,虽说是深冬季节,山里林荫仍绿意盎然,宋佳掀开窗帘子,看着窗外熟悉的闽东风景,也偶尔能看到山林间的外围游哨,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问宋博:“这两年,父亲在泉州可还辛苦?”
“还能怎么样呢,淮东封海,泉州近海三十里都成残地,怎么能不辛苦?”宋博苦涩说道。
战争从来都是残酷,不会因为与宋氏有默契,淮东南线兵马就放弃对泉州沿海的袭扰跟焦土策略。所谓的默契就是泉州兵马退出离海岸三十里之内的范围,淮东的袭扰控制三十里的纵深之内——唯有如此,对奢家才能交待过去。
泉州有着闽东少有的近海平原,但本身也是山多田少,以泉州所辖五县计,山地近有千万亩,然而所辖平田仅百余万亩。
平田易行水利,耕作价值最大,加上泉州气候温润,近海百余万亩平田,是泉州最核心的产粮区。随着战事的深入,近海三十里地都变成战争的缓冲区,能用来耕作的平田也就所剩无几了,损失之惨重不是拿言语能表达的。
看着宋博身为宋氏嫡子,都身穿土布衣袍,宋佳轻轻叹了一声,说道:“但愿战事能早些结束,能还百姓安宁!”
“能有哪么容易吗?”宋博苦涩一笑,说道,“豫章守将向奢飞熊投降了!”
“啊!”宋佳微微一怔,她从山阴直接乘船南下,到夷洲后,再通过暗桩联络宋家,在夷洲岛上还不知道豫章失守的消息。当然了,奢家攻陷豫章,消息能从杉关道传到闽东来,速度比从经江州,江宁,再从崇州转到夷洲,要快捷得多。
从山阳登船时,就那时形势,豫章失陷是迟早的事情,时间过去大半个月,这时候听到豫章失守的消息,宋佳也只是微微一怔,转念脸色就恢复正常,看着宋博,笑道:“那这么说,父亲不欢迎我这个女儿回娘家?”
“父亲倒没有说什么,大前天你的手书传到泉州城里,他老人家就住到这山里来。”宋博说道。
“三老身子还安康,大伯,四叔他们可都在泉州?”宋佳问道,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将决定宋氏的生死存亡,也将决定宋氏今后数百年的气数,显然不是她一家子就能决定。
“父亲住进山里来,没有跟任何人见过面。”宋博说道。
宋佳看了弟弟一眼,问道:“你觉得我不该这时候回来吗?”
宋博轻叹一声,说道:“一切都要父亲拿主意。”
宋佳轻轻叹了一声,奢家虽在浙东接连受挫,但江西战事异乎寻常的顺利,奢家怎么看也不像气数将尽的样子,对于常人来说,的确是很难的选择。
清源堡封谷而建,隐于山林之间,沿山道而上,看不出清源堡的规模有多大,但随着沉重的包铜大门“吱呀呀”的缓慢开启,才缓缓露出里间纵深极阔的内部格局来。
马车悄然驶入,宋义带扈兵停在堡门外,只看到险峻的堡门一眼,即来着兵将返回泉州城去。
宋博领着宋佳穿堂过室,到内宅一栋雅舍前停下来,说道:“筑清源堡,父亲仍坚持给姐姐在宅子里准备了这处小院,说是姐姐终有一天会回来住,每年年节都会替姐姐准备一套喜欢穿的衣裳……”
宋佳独自走进小院,院角种着一畦翠竹,推门进户,打开衣橱,里面整整齐齐的叠放有好几套四季衣裳。多年来只觉得自己身如弃子,今日手摸着这些衣物,宋佳眼泪忍不住簌簌的落下来,过了许久,才将身上儒衫换下走出去。
宋博一直守在院门外,领着宋佳往西北角的后园走去。
左右院子的下人都给临时遣开,空无一人的园子在清寒的早晨显得格外的冷寂,每一步足音都能清晰的传来,看到园子的角亭里父亲熟悉的背景,宋佳眼含泪盈盈跪拜在地,唤道:“不孝女见过父亲!”
“好个不孝女!以勤王为栈道,以浙东为陈仓,当真是出自你的手笔啊。有女如此,我这个当父亲的,也感觉成了废物啊!”宋浮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悲喜,直接将话题点到浙东战事上。
在淮东行声东击西之策奔袭明州之前,奢飞熊在富阳势如破竹,将要侵入杭湖,直接威胁江宁,却在浙东战事,浙闽军在东线就仿佛给去了势一样,整个形势急转直下,接下来永嘉及会稽战事的接连失利,使得浙闽军在东线有崩溃之危。
可以说是浙东是浙闽军由盛转衰最关键的一役。
宋佳也不觉砖地冰冷,跪在地上,说道:“形势所在,所谓柴积灶下,计谋不是锦上添花的东风罢了,淮东早就具备运送十万兵马从海路登陆作战的能力,即使女儿不言,浙东战事焉能避免?”
“牙尖嘴利这一点,你倒是一点没改,”宋浮将宽大的袍袖一拂,说道,“你站过来说话吧,如今宋家还敢为难你这个翅膀硬了的女儿?”
“女儿这次回来,实非要逼迫父亲什么,”宋佳仍跪在地上,说道,“奢家今日在江西得势不假,但淮东有驱虎吞狼之意,父亲不会看不明白。”
宋博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问道:“淮东早就料到奢家会从西线突破,还故意纵之?”
“也非故意纵之,”宋佳苦涩笑道,“淮东当时的确兵力给牵制在北线无法脱身,但淮东不畏两败俱伤,是有能力在奢家西进之时,强攻东阳的……”
卷十权倾第五十九章父女论策
在会稽战事失利之后,东阳与富阳是浙闽军在浙东最后两处要点。
富阳在手,浙闽军则始终保持对江宁及环太湖府县等核心区域的威胁,但对浙闽军来说,并不因此而获得更多的生存空间。放弃富阳,对浙闽军来说,只是意识着放弃从东线威胁江宁的势态,东线战略彻底的转攻为守,但从富阳,临水仰攻桐庐,淳安不易,故而对浙闽军的后翼威胁不大。
东阳县的意义则不同。
不放弃东阳县,首先能将淮东在浙东的数万兵马牵制在防线上。
奢家对淮东最为忌惮,要是让淮东在浙东的数万兵马盘活,闽东沿海将会受到更大的威胁。
其次,东阳县是浙中谷原的东门户。
浙中谷原是奢家在浙郡所占得的最后一块产粮区,意义未同小可。再者浙中谷原是贯穿浙东,浙西的大通道,从东阳县经衢州,上饶,再沿信江西进,都有相对平易的地形,可以直接进入江西境内,恰恰是奢飞熊所率西进兵马的后路。
从衢州往南可至仙霞岭,仙霞岭又是闽浙两地相接的要冲;从信州往南为抚州,抚州南面的杉关,是闽赣两地相接的要冲,一旦这两处给淮东夺去,奢家将给拦腰斩断。
这种种意义上,东阳县是奢家势在必守的,至少奢家在赣州,豫章等地占稳脚跟之前,东阳县是绝不容有失的。
在奢家有西进迹象之初,淮东集结兵马,强行从嵊州出兵攻打东阳县,将直接破坏掉奢家的西进战略。
所以宋佳说淮东有驱虎吞狼之意,也不是空穴来风,无依据乱说。
“奢文庄在毅然西进之前,又怎么可能不将东阳的问题考虑透彻?”宋浮问道,“淮东驱虎吞狼,就不怕养虎为患?”
宋博将姐姐从冰冷的砖地上搀扶起来,心里想:淮东有驱虎吞狼之意,奢家又何尝不是反过来利用淮东的这种心思。即使淮东一开始就决定强攻东阳县,也没有几成胜算;便算破坏奢家的西进策略,而当淮东在南线的兵马拼残,奢家照样能在东线扳回主动。
如此看来,东阳县并不能算奢家的弱点,至少目前,奢家的西进策略是成功了。
奢飞熊已经占得豫章,大部兵马正沿赣江两岸南进,降服宜阳(今宜春),赣州等地势力是迟早的事情,闽西,浙西,赣南将连成一片;接下来可以西进荆湘,可北进克江州,居高临下以击江宁——奢家攻陷豫章之后,就一扫之前的颓势,天下命数,迄今还不能窥。
宋佳走到角亭里,就着冰凉的石凳坐下,说道:“如果给奢家三五年的时间,确实有养虎为患之虞,但奢家哪里会有三五年经营江西的时间?江宁那边有意起用岳冷秋去江州督战,如今奢家在东线彻底的采取守势,故而岳冷秋可以从杭湖军,徽南军抽调兵马西进加强江州——试问岳冷秋在江州拥兵超过六万,奢家还有经营江西的可能?”
宋浮饶有兴趣的看着女儿的脸,问道:“淮东会纵岳冷秋在江州坐大?”
岳冷秋曾任过东闽总督,宋浮对岳冷秋还是颇为了解的。
岳冷秋受柳叶飞投敌牵累而被迫辞相,起复去江州督战,只身去与带兵去,意义绝然不同——宋浮没有料到淮东会纵容岳冷秋带兵去江州督战,一旦给岳冷秋降服江州的地头蛇,必然又是一方诸侯。
“奢家是头虎,总不能让岳冷秋去江州做一头没牙虎?”宋佳说道。
宋浮也坐下来,手指叩着石桌,半晌没有言语。
宋博心里暗暗心惊:姐姐透露应是淮东最核心的战略,纵奢家西进,确实有养虎为患之忧,但同时使岳冷秋带兵到江州督战,就算奢家在赣南扎下根,也是两虎相争的格局。
再往大处看,董原也是年中时从杭州调往淮西掌握兵权,如今长淮军撤入淮西整顿,使得淮西兵力一时间大盛。貌似董原,岳冷秋之权势都有重新得到稳固的迹象,与淮东不利,但实际上,整个东线将形成淮东一家独大的局面;能对淮东构成威胁的势力,都集中到西线纠缠,使得淮东所面对的格局变得更清晰——这种大局上的谋略,不得不说很高明。
“淮东能在徐州取得大胜,如此轻易拿下徐州城,确切很出人意外,”宋浮问道,“但看北燕在山东的军事部署,有稳固山东,河南而转走他路南下的迹象——比如说北燕从榆林南夺关中,淮东要如何应对?”
东路能走通,燕胡兵马走东路南下直取江宁,速度是最快的。此时东路受阻,走中路两翼而易受威胁,除非燕胡就此满足,不然走西线,行“先夺关中,再夺荆襄”之策,又是必然的选择。
榆林属九镇之一,北面便是燕西诸部。
关中面临中原腹地,是山高水险,易守难攻之势,但面对北部及西北部,则没有那么多的险地可守,燕胡骑兵可以从相对平缓的黄土高原南下。曹家守潼关易,但要从北面将胡马拒之境外,却是极难。
一旦关中失守,燕胡不需再攻两川,就可以出武关陷荆襄,就能尽占江淮地利之优势。
如今淮东的徐泗防线,最重要的依仗淮河之险。只要确保淮泗等地水系掌握手里,就不用担心燕胡敢重兵围打徐州。而一旦江淮上游的荆襄等地给燕胡攻陷,江宁的防御重心将只能依赖于扬子江,江淮之间的地域,将会变成战争的缓冲区——燕胡兵马即使不急着渡江南下,也可以沿扬子江北岸或淮河南岸东进,淮东核心区域的侧翼将直接暴露在燕胡兵马的打击之下。
宋佳此次回泉州的用意不言自明,但要是天下大势不在淮东,宋家又怎么可能这时就仓促的做出选择?
宋佳说道:“当淮东水营的主力悉数移到北线,燕胡能抽出多少兵马走西线?曹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即使燕胡顺利攻下关中,而其想出武关夺荆襄之时,淮东数以千计的战船,十数万精锐,绕开山东,直接从燕蓟,两辽登陆,燕胡要如何应对?说到底,奢家初得两浙里,也是势如破竹,今日形势又是如何?即使奢家在江西一切顺利,但也是强弩之末。此时淮东调两万兵马,从陆海两路夹攻霞浦,奢家会做什么选择?”
霞浦是晋安府的北门户,一旦霞浦失守,晋安府的核心地域都会受到威胁,而淮东除了海路外,的确可以从浙南的平阳走陆路进攻霞浦。
宋浮摇头叹道:“奢文庄最大的失利,也许就是没有将‘弃陆走海’的策略进行到底……”
宋博心里也是默然,就如林缚在淮东的威望无人能及,八闽子弟对奢文庄也都有一种天然的亲近跟崇拜,即使没有复杂的利益纠葛,谁都不希望看到奢文庄会败。
奢家夺得赣南最大的意义在于,即使闽东给淮东彻底打残,还能残喘延息,挣扎活下来——但奢家的根基之地,却始终处于淮东的直接威胁之下,除奢家能毅然放弃闽东沿海地区。但又如姐姐之前所说,没有三五年时间去经营赣南,奢家这时候放弃闽东沿海,无疑是自断一口气。
燕胡此时兵势最强,但跟奢家一样,有一个最致命的弱点,就睾丸要害都暴露在淮东的眼鼻子底下。
燕胡发迹于辽东,南下后又必然以燕蓟为基业。
以传统的格局,燕胡只要守住山东,燕蓟,两辽就是安全的内线。淮东发展强大的海上战力,彻底破坏了传统的战争格局。淮东战船可以载大量精锐进入渤海湾,在燕蓟,两辽的沿海登陆,直接攻击燕胡的腹心要害。
在腹心要害都没有摆脱威胁的情况,燕胡怎么可能将主力兵马压在西线上?
换作是人,大概会有一种睾丸始终给别人捏在手里的受威胁感吧?
“浙闽经营夷洲,六十年置一县繁衍万余户丁口,”宋佳继续说道,“女儿此番先在夷洲停留了数日,夷洲今日编籍已有两万余户,除原县境外,在西南部新设四处屯区,如今编户两万有余,并有劳役三万余众,新垦土地达二十万亩;接下来,夷洲有意大规模的将生番编籍入户……”
浙东战事之后,浙闽军就被迫全线放弃东海,曾趁淮东水营无暇分身之际,先一步将夷州县摧毁,将岛民虽约两万众强行迁离——仔细算算,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淮东就往夷洲岛迁入近十万人,速度之快,真叫人瞠目结舌。
当然了,夷洲岛除了迁民外,也有大量的原住民,即为生夷,生番,以部落聚居的形式生存在岛上。
当年奢家在夷洲置县得两万余户丁口,除了迁民外,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强编生番入籍,粗略估算整个夷洲岛上生存的生番有十数万人不等。
比起用兵之诡异,淮东的治政之强,更叫人印象深刻。
宋佳此时来泉州,最大的作用,就是要将淮东的底细据实相告,以免宋家看错形势,站错了队。
淮东如今花大力气经营夷洲,就注定奢家怎么也不可能在东线扳回劣势。
即使淮东不继续向南线增兵,随着夷洲岛的进一步开发,闽东沿海所感受到的压力,也只会越来越大。
卷十权倾第六十章赐婚传言
宋佳陪父亲在角亭里谈这几年来淮东的见闻,要从根本上打消父亲的顾虑,淮东能崛起绝非侥幸;宋博中间出去片刻,旋即拿了一叠塘抄回来,边走边说道:“北边又发生一桩奇事跟东海狐有关哩!”
宋博脸上的表情古怪多于惊讶,宋佳扭头看过去,这段时间来她在海上的时间居多,塘抄之类的公函都要经明州转抄,信息就滞后了许多,而浙闽在江宁有暗桩密探,传消息回来,要远比从明州转抄快捷,不晓得淮东又发生什么事情。
“红袄女要嫁林缚为妾,永兴帝可能会下旨赐婚!”宋博将一封塘抄递过来,上面所书都是密探从江宁搜集到的最新情报。
宋佳微微一怔,想不到当年一句戏言今日成为事实,心想也是正常,这也当前解决淮阳军遗留问题的最佳捷径,只是想到自己离开徐州时,这桩事一点苗头都没有露出来,倒不晓得是谁捅开这层窗户纸?
高宗庭?叶君安?
想想都不像,宋佳这时也绝想不到是刘妙贞自己提出来的。
宋浮只是深深的一叹,贩夫走卒也许会关注男欢女爱这些琐碎事,但他从这桩事看到的东西,要深远得多——男子妻妾成群,在当世实不足以成为给他人垢病的问题。
甚至宋浮也不关心女儿在淮东到底是处得怎么样,即使他的另一个女儿嫁给奢飞虎为妻,在家族利益面前,也变得无足轻重——他更关心红袄女嫁林缚为妾背后的意义。
自刘安儿给陈韩三杀害之后,淮泗数十万流民军便奉红袄女为主,后受招安,编为淮阳镇。淮阳镇虽受淮东节制,但仍是以刘妙贞为首的独立兵马。
刘妙贞嫁给林缚为妾,则意味着淮阳镇将彻底融入淮东,加上之前数十万裁撤在淮泗地区安置的流民军将卒及家小,林缚则能真正的巩固对徐泗地区的控制。
虽说刘妙贞是许给林缚为妾,但她的身份与地位特殊,作为掌握三万精锐的大将,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嫁给他人为妾,至少要先向朝廷正式辞去将职,知会此事才成,由永兴帝亲自下旨赐婚也非没有可能——从另一方面来看,江宁不会看不到刘妙贞嫁给林缚为妾的后果,不加阻止,不是不想,而是形势使其不能,这大概也是奢家兵马在赣南势如破竹的直接后果吧?
“佳儿许久未陪为父下棋了,你又不会在泉州长住,陪为父下一盘棋吧。”宋浮嗓音里透露一丝苍凉。
“好的……”宋佳应道,即使是大势所趋,也晓得父亲叛投奢文庄,做出投向淮东的决定也是极其困难跟痛苦的。
没有其他人能差使,宋博亲自去取棋盒,也不觉得园子里风吹过有多寒冷,宋浮沉默着将棋盒打开,一粒粒的拿起几枚棋子捏在手心里,问女儿:“淮东需要宋家做出怎样的承诺?”
宋博说道:“是不是先知会大伯跟四叔一声?”
“天下零乱,谁也不能独善其身,淮东不能容忍宋家再骑墙观望下去,还能有什么好选择的?”宋浮叹道,“也许到明年秋后,淮东就会组织兵马直接在闽东登岸,奢家还有退守闽江这条路可走,宋氏又能有什么选择?”
两百年前,八姓入闽,就是沿闽江而下,闽江沿岸的浦城,邵武,建安,晋安等地,八姓宗族在这些地方的根基尤其的深厚。这些地方,几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出自八姓宗族。
位于闽江中游的建安府也是东闽除沿海平原外,位于东闽腹地最重要的河谷平原,曾为东闽总督府及郡司的治所,一度给视为东闽中枢要害。
淮东兵马从闽东沿岸直接登岸,八姓势力受到严重的打击是必然的,像晋安,泉州,霞浦,漳州,揭阳等沿海府县,陆路给险峻的丘山阻隔,形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地块。
浙闽军在闽东还留有四万精锐,总量看上去可观,但分散防守沿海诸府县,给长达数千的海岸线摊薄,各地的守军就相对有限。即是在晋安城里,守军也就一万五千余人。拿宋佳的话来说,即使淮东此时组织两万兵力夹击霞浦,就能叫奢家焦头烂额,疲于应付。
若不想给淮东兵马大举登岸后从容分割开再各个击破,奢家必然要有断臂求生的决心——放弃沿海诸府县,将兵马集中起来退入建安府,将闽江通道封住,还能闽江中游河谷平原以及在赣南的新拓之地残喘延息。
宋氏是可以放弃泉州,随奢家西撤,但究竟会有多少人会选择走那条越走越窄而看不到希望的道路,除非奢家能在秋天之前打下江州,从扬子江上游,直接对江宁形成威胁——但奢家在秋天之前打下江州的概率有多大?
燕胡在山东,河南一线都采取稳固为主的策略,淮东在徐州一线的防事,将会相对稳定,淮阳军彻底融入淮东,而使得淮东到秋后,将有能力组织大股兵马在闽东登陆作战,也许会先打东阳县。
只要肯定了这一点,宋浮要不想放弃泉州,举族随奢家西撤,也不想到时作为罪族献城投降淮东,这时候就必然要做出选择。
宋佳心里暗叹,也许父亲此前还以为淮阳镇会是淮东难以掌握的隐患,但实际走到这一步,刘妙贞嫁给林缚为妾,消息传来,虽然觉得突兀,但细思来,一切都顺理成章,水道渠成。
宋佳作为女人,想到刘妙贞又给永兴帝下旨赐婚的可能,心里也是有酸溜溜的感觉,当下只是理了理额前给风吹乱的发丝,说道:“泉州与夷洲隔海相望,又将闽东分为南北,宋家保全泉州,即为大功;此外,淮东有意助甄氏谋夺高丽王权,除邀东州,儋罗及九州岛佐贺氏,近乡氏出兵参战外,济州行营军也于近期将兵马增至二十五营,从西海岸牵制高丽国兵马,宋家子弟欲争功名,可入济州军……”
加入济州行营军对高丽国用兵,隔着茫茫大海,倒不虞消息泄漏出去,给奢家抓到把柄,但宋家一直派子弟加入济州军,自然也就堵了朝秦暮楚的退路——宋家一旦下定决定投向淮东,这的确是最好的承诺,对宋家来说,也是最好的选择。
晋安城浙闽大都督府的后园里,奢文庄听得密探禀报这数日来泉州城里的异常,眉头深皱——虽然不能确定宋家已经跟淮东勾结上了,但在晋安通往泉州的几条通道,宋氏都调换上嫡系子弟领兵扼守要隘,在泉州城里,也将亲近这边的将领调换下去,势态是越发的分明。
“宋浮这头恶虎,终会反扑过来咬我们一口,此时不解决掉,以后将不会再有机会?”奢飞虎恶狠狠的说道,他给掳夺了兵权,失去独挡一面的机会,自然跟着回晋安来。他这时对宋浮已经没有半点尊重,虽说他的两任妻子都是宋浮的女儿。
奢文庄抬起头,闭紧眼睛,神情痛苦的说道:“已经没有机会了,眼下最紧要的,是绝不能让宋家暗投淮东的消息泄露出去,我们要沉住气!”
宋家在泉州虽只有四五千兵马,但淮东在夷洲岛的水营及步卒,合计将有两万众。若宋家与淮东已经形成密议,泉州战事一旦展开,淮东从夷洲岛调兵进入泉州支援,只需要两天时间。
谁有把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泉州城势如雷霆的拿下?
浙闽大军虽然刚刚拿下豫章,但赣南腹地的赣州及宜阳还没有攻下来,这时候在泉州,晋安大打出手,而淮东很可能同时对东阳县用兵——如此灾难性的场面,以奢文庄之能,也没有勇气面对!
以奢家眼下捉襟见肘的财力,维持一线用兵已经是勉强,三线用兵,除非发生奇迹,不然难逃全局崩溃的惨淡结局。
“总不能叫小人得志?”奢飞虎不甘心不服气不认输。
“淮东划出驱虎吞狼的道来,我们也只能沿着这条道走下去,不然又能如何?”奢文庄话音里有着抑不住的悲凉,“这也是我们最后能把握的机会了。”
江淮战事平息有旬月时间,梁习身死,东平城陷,燕胡兵马就陆续撤还济南,淮东在徐泗的兵马不慌不忙的在进行休整,没有仓促南调对闽东施加压力的迹象——奢文庄这时候自然能肯定淮东是要借他们的刀去搅乱西线的局势。
而淮东行驱虎吞狼之策所暴露出来的野心,已经不再局限于一方诸侯,而是将闽赣两浙,两湖两淮都划为淮东的棋盘,为淮东兵马西进,逆夺天下埋下伏笔。
他们为生存在赣南挣扎得越激烈,整个形势将越有利于淮东。
奢飞虎毅然捏起拳头,狠狠的压在桌案上:“可恶!”
“眼下,我们还能争得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只要能及时迅速荡平赣南,鹿死谁手,此时还言之甚早,”奢文庄说道,“但是眼下,泉州以南的府县,已是到了考虑放弃的时机了……”
既然淮东有纵他们西进的意图,不趁机将散于外线的兵马跟资源收拢回来,等到淮东大举从闽东沿海登岸,为时就晚了——闽南,闽东南沿海地区,对奢家来说,竟然是外线,想想也真是可怜。
这时即使抓到宋家与淮东勾结的实证,奢文庄也要千方百计的隐瞒——一旦宋家投附的消息传开去,淮东多半会迫于江宁的压力,提前对闽东下手。另一方面,宋家叛投淮东的消息传出去,会严重影响其他六姓的士气跟决心,万一真有一两家意志不坚,整个浙闽军都会分崩离析。
卷十权倾第六十一章密投
从奢文庄确定经海入浙战略之初,宋家自宋浮以下,就不看好形势,近几年来将重心放在经略泉州上,无意附随奢家进入浙赣攻城掠地。
也是宋家这种独善其身的行为,使得宋家跟其他七姓宗族的距离越来越远,使得彼此之间的关系,也不像以往那般错综复杂,难以分割。
以浙东战事为分野,之后浙闽军在东线战略接连大败,形势急转直下,大批八闽子弟丧命异乡。宋氏宗族一方面暗自侥幸,一方面也更加坚定了独善其身的策略,绝没有跟奢家及其他六姓宗族一条道走到黑的心思。
既然心存观望,那投附淮东或投附江宁,是宋氏宗族诸多人心里早就存在却不便说出口的一种选择。
比起其他六姓,长期以来都视以奢家马首是瞻,又与奢家利益紧密纠葛,宋家在这时候选择投向淮东,实际并没有太多的心理负担。此外,泉州驻军较为纯粹的由宋氏子弟掌握,也使得宋家选择投向淮东时,更少了许多顾虑。
形势也很明显,宋家此时不投淮东,待淮东抽出手来,组织兵马从闽东登岸,很可能第一个就选择打泉州。
奢家在晋安驻有大量精锐兵马,淮东一开始就打晋安的压力太大——从泉州登陆,一是离夷洲岛近,在夷洲囤积战备物资及集结的兵马,运往泉州登陆最为便捷;再者泉州北临晋江,淮东兵围泉州城,能很好的将晋安援兵阻隔在晋江北岸;另外,从泉州登岸,也能将泉州以南的闽南沿海诸府县隔绝在晋安之外,达到分而击之的目的。
当肯定淮东在秋后有组织大股兵马从闽东沿海登陆的能力之后,宋氏自宋浮以下,在这时候其实已经没有了选择。
宋佳此时来泉州,与其说是为淮东,不如就是为宋家,她不希望拖到兵临城下之时,宋家再被迫选择投降。
在宋佳进入泉州的第三天,自宋浮以下,宋阀便决心放弃旁观,投向淮东。
宋佳不便在泉州久留,大事已定,她就坐船先往夷洲去,再经夷洲换乘大船走黑水洋北上回徐州。
年节刚刚过去,已经是永兴三年的初春了,泉州不觉甚寒,但春风要吹遍徐泗大地,还要再过两个月。
宋佳站在甲板上,看着滔滔海波,映照阳光,仿佛万千鳞甲藏于其间厮杀,细算来,与林缚在江宁相识也有六年,初次相遇还是缘故敖沧海率人刺杀奢飞虎不成而劫持了她与奢明月,最终给林缚所救。敖沧海早成为淮东的领兵大将,如今宋氏也要称臣于淮东,想想这过程真是曲折。
要不那一次意外,也不会发生接下来的那么多事情吧?
宋佳心里暗想这造化还真是弄人。
宋博站在船首,眺望远处山峦连绵以及沿岸山岭之间淮东修筑的烽火墩。
宋博代表宋氏,到夷洲岛去淮东负责南线事务的赵青山,孙尚望等人见面,密议两军配合之事。还有以宋义为首的数十名宋氏亲族子弟也在船上,他们将随宋佳北上,意在编入济州行营军里,为淮东效力,作为宋氏投附淮东不再反复的承诺跟保证。
船离夷洲岛近得已经能看清楚岸上的树木了,近海岬山之上的烽火墩头,还闪烁着刀枪的寒光。
在两艘淮东集云级战船的护持下,宋博他们所乘的船正贴着夷洲岛的西北海岸线,往三竹溪口驶去。
与浙闽一样,夷洲岛也是多山地形,崇山峻岭颇多在千丈之上,十分的雄奇,但平田资源要比闽东富足一些,而且宜耕作的近海平原及盆地,主要集中在岛西部。
闽东地区也是近两百年来才得到较为充分的开发,夷洲岛的开发则更为滞后。
要不是为了打压东海寇势力,奢家苦心投入开发,夷洲岛怕是到今日还是只有生番,岛夷居住的蛮荒之地。
金竹溪虽名为“溪”,却是夷洲岛西北部最主要的河流。此时初春,正值枯水季,入海口就近有十里之阔。船从溪口逆流而上,两边山岭起伏不绝,约逆流行二十余里,地势又陡然开阔,在群山之间藏着一片周七十余里的湖荡盆地。
据古籍记载,这群山之间本是一座巨湖,金竹溪等溪河汇入其中,又从西北的山岭口子入海,泥沙沉积,逐渐才在岛山北部群岭之中形成今日的湖荡平原。
夷洲岛夏季风暴狂烈,生存艰难,唯有北部群岭之间的湖荡平原四周皆山,受风暴影响最弱。这里离出海口又近,有大河相通,奢家最初筑夷洲县城,就选在金竹溪北岸,也是夷洲岛最早成片开发的地区。
早年隶属夷洲县的万余户民众及二十余万田,绝大多数分布在金竹溪两岸。
崇观十三年也就是永兴元年,在明州失守后,奢家被迫放弃夷洲岛,大约强迁两万余健勇入闽,金竹溪两岸的屋舍都尽数纵火烧毁,夷洲县城自然也是一片狼籍。
淮东接管夷洲岛才有一年半的时间,虽姐姐说淮东在过去一年半时间里,差不多迁了近十万人上岛,宋博心里仍打了个疑问号。
东闽多山少地,夷洲岛西部有大片的近海平原可以耕作,但近两百年来,仅有北部群岭之间的这片湖荡平原得到开发,不是没有原因的。
夷洲岛气候炎热,森林繁茂,使得垦荒囤田难度极大。
其次岛上瘴疠严重,早年奢家在夷洲岛筑城,也用囚犯,染瘴疠而亡者,十之四五。
如此之高的死亡率,换作寻常百姓,怎么愿意迁过来?
此外夷洲岛溪河源出群山之间,汇流入海,流程相对较短,但夏季雨量充沛,狂泄而下,十分容易形成洪灾。
夷洲县城曾两度给洪水冲垮,直到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在县城东南的金竹溪北岸修了一段石塘之后,夷洲县城才免受洪水的直接威胁。但金竹溪两岸,虽说田野肥沃,到夏季却始终处于洪水威胁之下。
除夷洲县城所处的湖荡盆地外,南边的近海平原面积更为广阔,要认真去丈量,千万亩平田都不在话下,但除了难开垦,瘴疠严重,夏季溪河洪水泛滥外,到夏秋时还时常面临严峻的风暴考验。
要不是淮东接手夷洲岛,宋博根本不会相信哪家势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夷洲岛的人口数量激增三倍。
宋博曾去过崇州,虽说那时淮东连运盐河清淤事还没有展开,但西沙岛已经有了规模,宋博对淮东治政的能力就有了初步的印象——这些年来,浙闽暗桩及密探,最为关注的就是淮东的信息,包括运盐河清淤,修造捍海堤,开垦淮东湖泽等事务,都显示淮东在治政上,有着超乎寻常的能力。
想想当年林缚未发迹之前,在江宁治狱岛,那种种手段,虽给清流士子所不屑,甚至给污为“猪倌儿”,但真正体现出林缚过人的治政能力来。也是在治狱岛之时,林缚培养出最初一批的得力人手。
其后淮东兴杂学,崇匠术,不拘一格录用人才,都为淮东的迅速崛起,奠定了基础。
在泉州数日,宋佳将她在淮东数年来的所见所闻所感,都悉数相告,便是要宋家人明白,淮东的崛起绝非侥幸,而淮东的崛起模式也绝非别人能够模仿。
与淮东虽然隔得远,但陆山相接,容易潜入,与夷洲离得近,但隔着茫茫大海,反而不容易接近潜入,故而宋家对近邻的夷洲岛在给淮东接手的近况并不是很清楚。
随船进入金竹溪口,看两岸的棚舍,的确比往年要密集得多,进入湖荡平原之后,才发现两岸在原先的旧堤之外,又新筑了一道遥堤,用复堤,将成片的田宅保护在洪水之外
宋佳的身份虽未公开,但在夷洲负责军政事务的赵青山,孙尚望却是明白,何况宋佳南下又携有林缚的密函,命令赵青山,孙尚望配合行事,以招宋氏密附淮东,待时机成熟,淮东就直接从泉州登岸,进占闽东。
淮东第一水营的主驻泊港竹溪河口以南海岸的赤尾岬湾,仅数艘负责岛内防卫的战船停泊在夷洲县城西南的内湖港——除甲板站有兵卒的内卫战船外,内湖港内还驻泊有大小船舶百余艘,其中还有好几艘五桅巨舶的身影。
也只有在两年前奢家从夷洲强撤军民时,这边才一度停泊这么多船只。
“淮东当真是打通了南洋航线!”宋博感慨道,那些五桅巨舶不利行于内河,只能是前往南洋诸岛通商贸的。
“你还怀疑我骗你不曾?”宋佳笑道,“淮东每年只额外拨二十万两现银给夷洲岛,要不是打通南洋航线,这点银子根本不足用……目前南洋航线由夷州负责,也确保前三年的南洋收入悉数投在夷洲岛。去年经夷洲转运南洋诸岛的货物,有生丝千担,茶七船,铁,瓷,棉布及桐油,染料二十余船,从南洋诸岛运回稻米四十万石,弥补夷洲岛最初米粮的不足,此外还运回金银八十余万两——这些都投在夷洲岛!”
海贸的厚利,宋博当然是清楚的,早年宋家也有海船出海。
除了受航海,造船技术的限制外,另外主要也是因为当时的海贸利益分散在各家手里,奢家也不愿独自承当清剿远近海寇的责任,故而使得闽东地区海贸规模一直都受到严重的限制。
宋氏,每年会有数家或十数家族人,将生丝,茶,布等货物凑足两三船,冒险从霞浦离港,经黑水洋,前往海东的九州岛牟求厚利,每船货物获利足够再打造一艘新船。
往南洋的风险则太大,轻易不会派船过去。
照夷洲岛过去一年跟南洋诸岛的贸易规模,自然是开发出稳定的航线,才可能有这么多艘船往来。
夷洲岛开发之难,主要是受到自然条件的严重限制,但是能狠心投入巨额,恶劣的自然条件也不是无为克服。过去一年,南洋航线盈利包括四十万石米粮及八十万两银都投入到夷洲岛,这么短的时间里,往岛上迁入近十万人,倒不是不可能。
卷十权倾第六十二章窥一斑
听得姐姐说南洋航开辟到现在,就将数以十的生丝,茶叶,盐铁等货物运往南洋诸岛,得利除四十万石食粮外,还得近八十万两金银,而且这些都投在夷洲岛的开发上。
“去年永嘉,会稽,徐州战事前后,淮东兵力都很吃紧,既然南洋得利如此之厚,为何不优先用来招兵买马?”宋博疑惑的问道。
徐州战事前后,淮东在徐泗地区部署战卒约五万人左右,相比较当时南涌来的燕虏,势薄兵寡。既然能每年从南洋获得四五十万石粮跟近百万两银,不急于开发夷洲岛,就能在淮泗地区增加五万战卒。
“厚积而薄发,”此时淮东更多细微处的军政都无需再瞒宋家,宋佳说道,“总结到六个字上,‘高筑城,广积粮’也,不到紧迫需要时,淮东都会优先将银子投在治政上,就像当初淮泗战事之后,淮东每年还能从津海粮道里取几十万两银子,也是优先用来修捍海堤。要没有捍海堤,实难想象淮东这两年能安置下这么多的人?”
“淮东修捍海堤,当真是好气魄——也是淮东修捍海堤,父亲才彻底连晋安也不去,一直都托病留在泉州。”宋博说道。
宋佳微蹙着眉头,心想:也许在她回来之前,父亲就看得透彻,就知道要做怎样的选择,但未必能说服族人,才拖到现在的吧?
船泊岸,赵青山,孙尚望亲自到码头来迎接,下船来,宋博向他二人作揖行礼:“宋博见过赵将军,孙大人!”
赵青山出身上林里,早年就是江东左军五将之一,如今统帅靖海第一水营,在南线负责对闽东沿海的袭扰,宋博对赵青山自然不陌生,只是未曾谋过面。
孙尚望长期都留在津海,永兴元年秋季,弃守津海,孙尚望才南下到夷洲任职,这才一年稍多一些时间。就是在一年稍些的时间里,在孙尚望的主持下,淮东硬生生的往夷洲岛迁了近十万人。
宋博只晓得孙尚望是破落的秀才出身,倒没有想到很有治政的才干。孙尚望也恰恰家道中落,迫于生计,四处流离,才较寻堂士子识尽人间疾苦。
“明州失陷后,夷洲不能独守,浙闽大都督府就决定弃岛焚城,要将夷洲变成残土,废土,倘若看到今日的情形,当初就不会费那么力气了。”宋博恭维道。
“奢家还是给我们制造了好些麻烦,不然年前就要置府的条件了。”孙尚望说道。
“置府?”宋博疑惑的问道。
“暂时置府的条件还不成熟,会在东部以及中南部设宜阳,南囤,新营,凤山等四个屯片。”孙尚望说道。
“……”宋博疑惑的看了姐姐一眼,他初来乍到,代表宋氏过来投附,有些话就不宜说得太白。
金竹溪沿岸,位于夷洲岛西北部,是最早的聚集区。奢家前后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经过数十年的囤荒垦种,已经是熟地,即使奢家撤出时,大搞破坏,大量的屋舍给烧毁,但只要将人迁进来,相对来说容易迁适应——但夷洲岛其他地区都是瘴疬横行的生蛮之地,北人迁入,极易患疾,淮东一开始就分散开发四处屯区,多少有些急进了。一旦大片染病,损失必然惨重。
孙尚望看出宋博眼里的疑虑,苦笑道:“夷洲为蛮荒瘴疠之岛,古就有言,生民难居其地,患疾就九死一生,人皆视为畏途。但总体说来,身强体壮者,不易患疾;在南方泽湿之地生存久者,不易患疾;饮水吃食净洁者,不易患疾。夷州城周遭,处群山之中,得四十万亩地已经是十分的不易,还想迁更多的人上岛,就必然要在岛西部,中南部开辟屯区。先派遣过去,是工辎营的辎兵及役营的苦役,流囚等,饮食作息,都有严格控制。半年多时间来,虽不时有患恶疾者,但只要医治,隔离及时,都没有形成大患。即使患恶疾,也是十之八九都能医治……”
虽说徐州确定下来要向淮东钱庄支借三百万两银用于整顿民生,恢复,但由于徐泗地区涌入太多的难民而处于战区,人口就太密集了,将人口南迁是长期要坚持下来的策略。
浙郡能安置人口最多的地区,也是永嘉,台州,明州,会稽等沿海,沿江等地,大体都已经在淮东的手里——富裕的土地也很有限。
将来即使打下浙西,实际上也不能在多山少田的浙西安置太多的丁口。包括环太湖平原,江宁,东阳,维扬等地,人口都相对饱满。唯有面积差不多比海陵,淮安两府加起来还要大的夷洲岛,有上千万亩的平田资源处于未开发的状态,林缚怎么可能因为瘴疠横生而放缓夷洲岛的开发呢?
闽东地区的八姓势力格外的庞大,整个闽东地区,几乎有七成丁口追根溯源,都能跟八姓扯上关系。即使将来剿灭奢家,但不可能将上百万人口的八姓势力都连根拔除掉。
夷洲开发起来,从淮泗等地大规模迁入人口,实际是大规模的改变东南地区的人口结构,也利用淮东将来对闽东地区的统治。
后世以为瘴疬就是疟疾,主要是蚊虫叮咬而传播的污染病。当世只要能将蚊帐推广开,染病率就会大幅下降。早期迁入的人口,加强饮食卫生等作息习惯的管理,都能有效控制疟疾的滋生。
再者瘴疬也非无药方可治,搜索医书,千年以来,治瘴的药方就有十五六种,淮东也往夷洲岛投入大量的医药资源——种种手段用下来,即使远不能彻底的杜绝瘴疬,也能将损失控制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一旦夷洲岛形成一府数县数十万人口的居住规模,又依托南洋航线,成为崇州,明州与南洋诸岛衔接的跳板,即使宋家这时不投向淮东,奢家也将失去依赖闽东沿海地区跟淮东对抗的可能。
宋博进岛,只是粗略的看过表面,孙尚望不吝啬言语,介绍起夷州岛开发的一系列细节,要让宋博从根本上晓得,至少东南的形势已经不在奢家了。
这时有一艘大船从金竹溪上游过来,没有在夷州城停靠的意思,到近处才看见船舱黑黝黝的所装都是煤石,直接往溪口行去,看样子是要直接出海。
“这煤石是运往哪里?”宋博问道。
“崇州?”孙尚望答道。
“淮阳也产煤,素来都在淮东的控制之下;从淮阳运煤去崇州,不是比夷洲方便?”宋博说道。
“看上去淮阳,夷洲远,但内河船慢且小,海船行速快而船大,相比较下来,夷洲的煤到崇州还廉价一些……”孙尚望介绍说道,“再说淮阳的煤也略有不足。”
前朝时,淮阳煤就供江宁,维扬等地,盛时达百万石计,此时竟然不足供崇州,想想也叫人感慨。
看着运煤船的大小,载量差不多有四五千石,五支高桅耸立入云——淮东运煤都奢侈的用上五桅巨船,宋博实难想象还有哪家势力能有资格与淮东在东海之上争雄?
已经不是输赢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资格的问题——想到姐姐之前说过燕胡在登州有发展水营的决心,这时候想:这会不会是淮东的陷阱?
淮东的造船资源要远比燕胡富裕。
即使燕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建成水营,甚至还会取得一系列的胜仗,但只要一败,燕胡水营就会元气大伤,而依淮东的造船能力,败上十回八回,都未必会伤元气。
说到发展水营,燕京城里也是争议纷纷。
既然视淮东为劲敌,那往淮东派遣密探,暗桩,搜集淮东的情报,就是理所当然之事,对淮东的认识,自然也是越来越清楚。
徐州失利,使得淮东的徐泗防线变得整固,燕胡在山东,河南一线转攻为守,但淮东在庙山岛,津卫岛等岛屿为基地,部署水营兵力,将触手始终伸进渤海湾不收回来,就叫燕京城里有如芒刺在背,终日难安。
庙山岛距登州城就十余里,津卫岛离津海城更近,都不到十里;淮东在这么近的距离部署精锐战力,随时能够袭扰从辽阳到即墨的数千里沿海线。
更为恐怖的,淮东兵马通过海路转移的速度相常快,也非常的隐蔽跟自由。
奢家在浙东,浙南的战事接连失利,就是燕胡不得不深思的前鉴。
十二月下旬那赫雄祁给调到山东东部,就有卫戍海疆之意。从登州,莱州,沧南,津海,昌黎,榆关,辽阳以及金州等地,山东以那赫雄祁为首;从榆关到沧南,以叶济白石为首;辽阳,金州也都用宿将,建立一要简陋的海疆防线,就是为了防备淮东兵马从燕蓟,两辽等腹心之地进行大规模的登陆。
叶济儿在这条防线上投入十万兵力,其中更有东胡精锐骑兵四万众,代价不可谓不高。而淮东这时在津海岛,庙山岛投入的兵力只不过数千人而已。
要将淮东战卒从这些海岛驱逐出去或者剿灭,燕京城不直接掌握一支强大的水营力量不行,淮东的造船能力如此之强,燕胡拿什么跟淮东拼水营?
卷十权倾第六十三章北还徐州
宋佳北还徐州,已经是元月下旬了。
春寒料峭,泗水刚刚解冻,河道上给运粮,运木,运铁,运煤,运布的船挤满。
内河漕船的载量少,即使如此,输运效率之高,也非人驼马运难比。
收复徐州后,淮泗溪河冰封,只能用骡马将紧缺的物资运上去,但大量重建所需的物资,都集结在泗阳,山阴,淮安,沭口等淮河沿岸的城镇里。
赶上开春后河道刚刚解冻,如此巨量的物资,要在短时间里一起发往徐州去,上千艘船一起发动,河水之上帆桅如林,便当年漕路通畅时,在泗水河上也难见这样的盛景。
宋义乃宋氏掌兵人物宋时行之子,时年二十一岁,虽在营伍长大成人,近年来也随父在军中治兵事,但未经历过残酷的战事。此行北上是他初次离开闽地,令他所感新鲜处太多,从淮口进入淮河,看到沿岸城池峙立如山岳,平田如畴,一望无垠,而淮泗河流之上,舟楫之盛,远非闽地能比,才真正认识到中原的强盛,非八闽能及。
中原若陷入分崩离析的乱局,八闽若能成事,但只要稍有强势人物崛起,就能遏制八闽的扩张势头,此前受阻于李卓,此时又受阻于淮东,并非偶然因素。
所为行千里路,读万卷书,宋义在泉州里还没有深刻的感触,此番乘海船北上,感触极深。便是他们所乘的林政君级海船,就颠覆了他以前的认识。
以往晋安,泉州最多能造三千石载量的海船,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巨舶,而崇州造船场如今每年能造六艘载量达两万石的林政君级海船。
从夷洲竹溪县出海,扬帆北上,六天时间即进入淮河,随船装载万余袋大米,很难想象这么多粮食要走陆路运到淮口要耗费多少人力跟物力。
海船在灌云停泊,大宗货物要从灌云转运,宋佳及宋义等宋氏子弟换乘河船赶来泗阳,看到泗水河道拥堵,又换乘马车及骡马走陆路北上,于永兴三年元月二十八日进入徐州城。
这时的徐州城正为林缚与刘妙贞的婚事而张灯结彩。
南下时,徐州城刚刚收复,残破不堪,一片凄凉,今返徐州,城池还没有得到大规模的修整,但气象大为不同。
为缓解粮食的压力,城内拥积的大量流民都陆续往南面的睢宁,宿豫两城疏散;军营也都筑在城外,减轻这座残破城池的压力。
人口的压力一减,城内秩序就大为好转,街道也较以往整饬。而开春后,河流解冻,靖海第三水营的战船已经进入徐州城外的微山湖,徐州城所直接面临的军事压力就大为缓解,市井街巷之间,普通百姓脸上也洋溢起难见的笑容。
林缚在石狗湖北畔的湖庄设宴招待宋义等宋氏子弟一行人,林缚与宋佳分别也有小两个月的时间,想念得紧,宴后便到后宅颠鸾倒凤,先是一番激烈的欢爱,才叙起别后离情。
初春入夜,寒气还颇为凛冽,室里烧了火盆,温暖如春。
这段时间来,宋佳南奔北走,也是十分的辛苦,下巴都瘦尖了许多,再回到林缚的身边,身子都懒洋洋的躺着,腻得不想起来,想起适才的风情,嘴角嫣然,风情无边,听着窗外的庭树给风吹动,才披起薄衫,趴在林缚的胸口,懒声说道:“这走开才小两个月的时间,你倒是享尽了艳福,只怕自己给遗到哪个角落,不会再给理会……”
“有吗?”林缚笑道,手搭在宋佳的腰上,腰肢纤柔,下面便是丰腴饱满的臀部,轻轻的拍一下,臀肉都在轻轻的颤动,尤其的诱人,“我可是无日不在想你早一天能回来……”
“鬼才信你,”宋佳鼻翼皱起来,轻轻的咬着林缚胸口的肉,“我在外面,唯有一桩事觉得奇怪,你怎么就有这么厚的脸皮,将红袄女收进房里?”
“说到这事,我才觉得冤啊!”林缚叫苦道,将刘妙贞跑上门来自荐为妾之事细细说给宋佳听。
“啊!”宋佳也是惊诧的撑着林缚的胸口坐起来,她在泉州听到这个消息时,就觉得很奇怪,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刘妙贞自己主动捅破这种窗户纸,俄而叹道,“她真是一个奇女子啊,宋佳不如她。”
宋佳自视甚高,林缚还没有听她说过服庸谁的话来,笑道:“你们一个个的赞她是顾全大局的奇女人,可曾想过我要牺牲很多?”
“牺牲什么,牺牲色相吗?”宋佳娇笑起来,又想起一桩事,说道,“我在想,要是你与妙贞成婚之日,她一本正经的跟你说,她与你成婚,是为大局,非关男女之情,要将你赶出洞房,你该如何?”
“……”林缚微微一怔,说道,“你不要拿这种话来吓唬我!”再细想想,捅破这种窗户纸以来,议事时刘妙贞也多有在场参与,他虽然尊重刘妙贞,但想到这么美人儿要嫁给自己为妾,有时候也忍不住情急心热,心有绮思,但刘妙贞好像都没有什么异常。
宋佳说道:“你打又打不过人家,人家不乐意跟你圆房,你便是想霸王硬上弓也不成……”这事便是心里想一想也觉得十分的可乐,窝在林缚的怀里笑个不停。
“霸王硬上弓她不成,还怕硬上弓你不成?”林缚抄过宋佳的细腰,将她压在身下,分开她的脚,又要强行再欢爱一回,宋佳挣扎着要反抗,只是她哪有林缚力大,只觉得这般十分的有情趣。
刘妙贞虽嫁给林缚为妾,但她的身份不同旁人,永兴帝又特旨许婚,赐封刘妙贞为泗州夫人,爵同乡侯。这婚事虽然不会大肆操办,但要照着六礼行事,婚期约在三月中旬。
淮阳镇融入淮东的工作早就开展起来,宋佳返回徐州时,徐州战训学堂已经成立,淮阳镇第一批营哨将官选入战训学堂培养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
淮阳镇正式编入淮东军司步军司,编为北军淮阳军,凤离营,长山营,崇城步营,津海营都升格为军,林缚也在淮阳军旅营两级推广军令官及指挥参军的制度,在作战指挥,日常训练,后勤补给等问题上协助主将,也是让淮东将官借这个机会,大规模的编入淮阳军体系之内,正式的彻底的融合淮阳军。
林缚的头衔也较以往不同,更改为彭城郡公兼长山,凤离,崇城,津海,淮阳及靖海诸军都统制,兼领浙东,淮东,徐州制置使,兼领海陵知府,加兵部右侍郎衔等等,林缚每回看到自己长长的头衔,都会忍不住皱半天眉头。
刘妙贞乃愿为将领兵,出任淮阳军都指挥使,李良为指挥副使,编五旅二十五营步甲,五营轻骑,一营甲骑,兵额共计一万九千卒;此时编徐州行营军,以马兰头为都指挥使,柳西林为指挥副使,共编二十营步卒。
在淮东军司的体制里,凤离,长山,崇城,津海,淮阳为军司直接掌握的主力军,行营军为地方卫戍军。
以徐州城为界,外围的城垒寨堡,包括沛县,淮阳,徐州,广戚等城,位于整个徐泗防线的外围,战事激烈,主要由淮阳军负责防守,行营军协防;而位于徐州城以南,以东的睢宁,豫宿,沂州等城,则相对处于较为安全的防线内侧,则主要由行营军驻守。
通过这种部署,将有限的兵力及兵甲,军械资源有效的分配下去,形成更稳固的防线。
除了加强以徐州城为核心的外围防寨外,还在徐州城北,广戚与沛县之间的微山湖中择岛筑水寨,以杨释为将,从靖海第三水营调一旅水军及战船进入微山湖,作为徐泗外围防线的一个极重要的补充。
此外近三万辎兵则部署在徐州,淮阳,沛县,广戚,下邳,沂州,睢宁等地,平时负责城池修缮及协助地方修造沟渠,桥梁,道路以恢复生产,并在沛县,广戚等外围防寨周围进行军囤,以弥补军养不足。
除以徐州城为核心的外围防线外,以宁则臣为主将的凤离军以及靖海第三水营两旅水军,近三万战卒以及工辎营两万辎兵,驻守在以山阳,泗阳为核心的徐泗防线内侧。
为使淮东有较为安全的内线,林缚在徐泗防线上直接投入的兵力就达六万战卒,五万辎兵。
开春之后,河流解冻,徐泗防线算是稳固下来,燕胡也刻意减少徐泗正面的军事行动,避免大兵团会战,但同时加大对沂山,昆嵛山等伸入山东东部地区的抵抗军的清剿,更为主要的是加强对近在腹心处的庙山,津卫岛等地的围袭。
燕胡仓促间所造的战船,自然是无法跟淮东水营的战船在海上争雄,但津卫岛与庙山群岛距陆地太近,成为庙山特别行营军兵马最致命的威胁。
庙山群岛最近的岛屿,距登州城才十二三里的路程,即使是桨船出海,驶过这么近的距离也只需要两炷香的时间。一旦燕胡兵马出海后,不与淮东水营战船在海面上纠缠,就能迅速的在这些近岸岛屿上抢滩登陆。
那赫雄祁在二月上旬,就组织一批渔船运送三千余兵卒,从登州内侧的河湾突袭出海,在庙山南岛抢滩登陆,强行攻下南岛,将南岛防御设施摧毁,又趁夜组织渔船将兵卒接回陆地。
是役庙山行营军损失了三百余人,也令淮东认识到,距离陆地这么近的距离,淮东的战船难以充分的发挥出优势来。
卷十权倾第六十四章淮西
“就眼前的势态,我们需要将有限的兵力集中到渤海口的庙山群岛,没有太多的兵力往渤海湾深处延伸,津卫岛也应暂时放弃掉!”林缚召集众人到行辕议事,针对二月上旬庙山战事的最新情况进行讨论。
庙山战事,那赫雄祁用渔船运送兵马从登州河湾出海突袭庙山群岛南面离登州城最近的南岛。由南岛离岸很近,登州兵出海后,杨一航虽说很快做出反应,从庙山主营南隍城岛派出战船,但登州兵抢在淮东战船赶来之前,登滩登上南岛。虽说淮东战船随后将组织登州兵登陆的四十多艘渔船击沉,但也导致南岛约三百多守卒被歼,守岛设施给摧毁,登上南岛的登州兵又趁夜用渔船撤出。
那赫雄祁是燕胡少数对淮东认识颇深的老将,不容轻视。
津卫岛离陆地更近,在庙山战事之后,杨一航就向津卫岛增派了兵力,防止在津海的叶济白山也效仿登州,但津卫岛终于离庙山主营太远,深悬渤海湾深处,处境危险。
“津卫岛是大人的永业食邑,又经营数年,沿岛修筑坞堡,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这时就放弃,太可惜了,”从庙山赶来徐州面见林缚,详细禀呈庙山战事详情的胡萸儿觉得这时放弃津卫岛太可惜了,“此时有两营精锐防守,岛寨也坚固,津海敌军即使要效仿登州,不付出三五倍的代价不能得……”
胡萸儿原是登州水师将领,柳叶飞叛投被杀,登州水师及当时的登州守军大部被陈芝虎的诈败之计诱往平度,后在平度降敌,胡萸儿率留守刀鱼寨的残部投向淮东。
淮东后任胡萸儿为庙山,津卫诸部指挥参军,与陈恩泽一起协助杨一航,占据渤海口的岛屿,负责袭扰登莱,河间,蓟西,两辽沿海,胡萸儿也一直留在渤海口的海岛上,没有机会南下与林缚及淮东诸将见面,这回也借机到徐州来面见林缚……
“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庙山,津卫诸部能扰袭渤海湾沿岸,依靠的是船队在各种条件的远航能力,不是依靠在近岸处所占据的一两座岛屿;即使在南线,也是夺得夷洲岛之后,第一水营也才有条件驻扎在闽东的近侧,只可惜渤海口左右没有一座能与夷洲岛相当的大岛可以作为驻军主营所在,”林缚摇了摇头,说道,“既然之前未曾考虑到的不利之处已经彰显出来,那就要下决心改正过来,不应该患得患失,优柔寡断……”
“不仅津卫岛,甚至也要考虑从庙山撤出的问题,”高宗庭摸着下颔思虑道,“至少要在秋季之前,保证能在南线集结最多的兵力,也保证南线用兵不用担心北线会有什么问题……”
林缚不会等奢家在江西彻底站稳脚跟才动手,宋家的态度明确下来,或对东阳县或从平阳,横阳与宋氏南北夹击晋安,时机都已成熟。
考虑到五月之后东海就会进入风暴频发的季节,而五月之前在南线发动大战,没有太多的时间进行筹划战备,那最多就只能拖到入秋之后。
在南线战事可能会旷日持久,要先调整好徐泗防线的部署,一是要确保徐泗防线的稳固,二是要尽可能多的从北线调集兵力南下,以确保南线战事的顺利推行。
具备远海航行能力,能抵御较强风暴的战船,在制造工艺上有极高的要求,燕胡根本就不具备这个能力,远不能跟淮东在东海,渤海上争雄,但庙山诸岛离登州陆地太近,最远的岛屿也不过一百二十余里。那赫雄祁在登州新造的海船,即使不足以跟淮东水营在东海上争雄,但要将大量兵马集中的投放到庙山诸岛进行岛战,也非难事。
登州在短时间里造出大批的海船出来,可以用于短程的兵力输送。
那些没有经过脱水处理的木料,造出来的海船,浸在水里时间长了会走性变形,但短时间里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林缚决定秋后在南线对奢家大举兴兵,届时靖海水营主力可能就会因为南线战事而脱不开身,那赫雄祁要是在那时对庙山用兵,淮东不可能首尾不能相顾。
再者庙山,津卫诸部的存在,在于去年徐泗防线未稳固的时候,能将一定量的燕胡兵马牵制在渤海湾沿岸,以削弱燕胡对徐泗的攻势。
若是陈韩三顺利将徐州献给燕胡,林缚甚至还会在庙山,津卫部署更多的兵力,以减轻淮泗防线正面的军事压力。
然而徐州已入淮东之手,徐泗防线变得完整,那庙山,津卫诸部是否有必要存在,主动权就在淮东了。
加强庙山,津卫等岛的兵力部署,将燕胡更多的兵力牵制在渤海湾沿岸,实际在削减徐泗防线正面军事压力的同时,也替淮西董原,河中梁成翼,南阳梁成冲甚至关中的曹义渠减轻军事压力。
从驱虎吞狼的角度来说,淮东这时候更应该主动放弃津卫岛,庙山诸岛,以促使燕胡能从渤海湾沿岸抽调更多的兵力,对西线用兵……
林缚蹙眉想了片刻,说道:“至少在秋季之前,不能让燕胡做好对西线用兵的准备,先放弃津卫岛,即使要放弃庙山诸岛,也要等到夏季之后——在入秋之前,那赫雄祁在登州也无法对庙山形成太大的威胁!”
庙山主营离登州陆地有一百余里,将津卫岛的守军撤下来,守庙山诸岛的兵力将有四千人,短时间里不怕那赫雄祁攻打庙山的主营。
叶君安说道:“那在九月之前,董原,梁成翼的日子倒是颇为舒服……”
淮西虽说是与淮东并立的防区,但以涡阳为外围防线,接敌面狭窄。此外,涡阳在徐州,淮阳的西南方向,当徐州在地形上凸出去,形成针对河南,鲁西燕兵的一个突出部,涡阳实际上作为徐州的侧翼,所承受的军事压力很低。
濠州,泗州等淮西腹地,在地理位置又处于淮阳,徐州的正南方向,实际上是处于徐泗防线的内侧。
在这种势态上,董原出任淮西御前诸军都统制,包括陶春所部长淮军,肖魁安涡阳军及东阳,庐州诸军,皆受他节制,麾下兵马总数越过十万,但在涡阳外围防线驻守的兵力才三万余人,叶君安说他过得舒坦,倒是实情。
二月的寿州,也是春寒料峭的早春天气。
相比较徐州城,寿州更为残破。
庐州相对处于内线,而林庭立根本不会让董原窝在东阳,濠州给淮阳,徐州窝在内侧,地势上就远不及寿州重要,董原只能将行辕设在残城寿州。
非但董原将残城设在寿州,楚王府也在年前移藩到寿州来,刘庭州的淮西军领司衙门也设在寿州,刘庭州不仅负责淮西的粮秣军械,还要负责支援进入南阳的梁成冲所部。
寿州位处涡阳,庐州之间,位于淮河的南滨,涡不,颍水自北而来,从寿州东西两侧流入淮河,而淝水又自南而来,从寿州境内流入淮口,自古有“北扼涡颍,南通淝巢”之称,是淮西抵御北方之敌的要冲之地。
迎着吹面仍寒的北风,董原在刘庭州,陶春,肖魁安等将的陪同下,与楚王元翰成登上淮河南岸的硖石山,眺望寿州大地,淮河浩汤,自西往东亘古长流。
“自李兵部以来,守土御敌有内外之别。观淮东在徐泗屯兵,以徐州,沛县,广戚为外线,驻三万兵马以守,还在内线泗阳,山阳集结三万余战卒以为内线——内外呼应,方能使徐泗防线稳固,”董原挥鞭指点山河,说道,“淮西布防的思路也在如此,以涡阳为外围,以寿州为内线,但与淮东不同的是,我们在西线还面临严峻的考验……”
寿州西线就是绵延千里的淮山,陈韩三残部在年前逃入淮山之间,搅得淮山东北麓的诸县鸡飞狗跳,在淮山西南的随州,襄阳,长乐匪罗献成更是号称坐拥二十万兵马,江宁屡屡派使臣前往招安,都未得成——故而董原说淮西的西线面临严峻的考验。
虽说陈芝虎已入河南,但涡阳所承受的军事压力不大,相比较之下,倒是西边的罗献成是更大的隐患。
岳冷秋从杭湖,徽南抽设兵马,到江州坐镇督战,但奢家进入江西之后,兵锋甚锐,势头还没有给遏制住的迹象,短时间里,江宁并不希望董原在淮西对罗献成大打出手,怕万一有个闪失,会影响到守淮的大局。
一旦董原打罗献成失利,淮西的防线也就只能依赖淮东的兵马,这绝对不是江宁希望看到的局面。
刘庭州看了一眼董原,见他脸颊绷紧,神色严肃,心知他已经下定决心对长乐匪下手了。
刘庭州不是保守的官员,趁着燕胡暂时无力南下,守淮防线的主要压力还要徐州撑着,不借这个机会将长乐匪剿平,与梁成冲合力收复襄阳,更待何时?
一旦要清剿逃入淮山的陈韩三残部,继而对罗献成所部长乐匪用兵,就涉及到谁守涡阳,谁战西线的问题。
元翰成看向陶春,肖魁安,东阳,庐州两军无法调动,守涡阳以及西进围剿陈韩三残部,打罗献成,只能由陶春,肖魁安二人分别担负重任。
“末将愿率部西进打罗献成,为朝廷收复襄阳!”陶春主动请缨道。
卷十权倾第六十五章残城废土
淮西十万兵马,撤下来的长淮军占了将近半数,当下涡阳方面承受的军事压力不大,要西进围剿陈韩三残部,联合梁成冲打罗献成,陶春担任西线主帅理所当然。陶春本人也是这么想,听董原有意先解决西线威胁,就主动请缨。
董原将手袖在身后,眺望对岸的山峦,说道:“陶将军主动请战是好的,但陈芝虎入河南之后,西线就只能徐徐图之,要避免打草惊蛇,当前只能借围剿陈韩三的名义,往信阳增兵,待梁成冲在南阳站稳脚之后,才能再去图罗献成……”
南阳处于淮山-桐柏山西麓的南阳盆地之中,为南船北马交换之地,顺河南下,可通汉水,出方城道可至河南,是南蔽荆襄,北控汝洛的交通孔道。
南阳则为罗献成所占,但陈芝虎任河南制置使期间,兵锋甚锐,罗献成畏之,主动放弃南阳,退守南阳南面的襄樊,与陈芝虎部拉开距离,其后罗献成又有意南进,欲策应奢家,向庐州,江西方向施加压力,一直就没有回兵占领南阳。
近年来,罗献成在招安不招安之间犹豫不决,也没有心思将势力扩大到南阳,但南阳其地已经给罗献成掠夺一空,诸县都十室九空。
梁成冲年前率部进入南阳,实际上只是占了一片残地,要依赖北面的河中府及东面的淮西,才可能在南阳站稳脚,但绝非易事。
梁成冲在南阳还没有站稳脚,淮西就气势汹汹的去打罗献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怕罗献成豁了出去,出兵打南阳,再投降陈芝虎,淮山南北的形势就恶劣了。
当务之急,淮西应先经营信阳。
信阳为淮西的西线,为淮山-桐柏山结合部的北麓,又称义阳,与南阳毗邻相依,是豫南重地,但也受流祸摧残,成为残地。
时至午时,正当农户生火烧灶之时,但站在硖石山上,眺望南北,几乎看不到有炊烟从乡野升起,满目疮痍。刘庭州心有所感,眼睛饱含浊泪,不晓得这山河还要给蹂躏多时,才能收拾好,让民众安居乐业。
陶春心里却是另有所想,见董原无意让他去守信阳,不由思量起自己日后出路来——
从济南与陆敬严分道扬镳,他就跟着岳冷秋一路走到今日。在岳冷秋翼下,陶春也的确得到很大的好处,从之前的裨将,到今日已经手握数万雄兵的镇将。
原以为长淮军撤下来,能捞到镇守淮西的差遣,谁料到岳冷秋会受柳叶飞,陈韩三投敌事牵累,被迫辞相,如今给贬到江州督战,而朝廷起用董原镇守淮西。
此时无论是形势需要,还是朝廷令旨,陶春都不得不先受董原节制。
在东闽军中,陶春就与董原打过多年的交道,也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想法。淮西诸军,虽说长淮军兵马最多,最强,但是这些年来东奔西走,南征北战,总没有一处落根的地方,他有意去守信阳,也是想在信阳学淮东实行屯战,不管将来朝廷如何内斗,总有他的一席之地。
只是在董原面前,陶春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旁人倒不管陶春此时心里的小九九,楚王元翰成移藩寿州后,倒不觉得寿州条件艰苦,月余来也不管王府修缮之事,跟着董原,刘庭州等着跑前跑后,视察军政,体察民情,还从自家腰包里掏出数万两银钱来周济难民,一时间给赞为贤王。
“自汉末,刘馥,曹操都在硖石山筑垒守淮,又在硖石山下招募流民,广营屯田,积聚军粮,以为守淮之根基,”元翰成站在硖石山上,兴了指点江山的意头,气意风发,问董原,“董大人,你觉得本王所言如何?”
硖石山分南北两山,南山在淮河南岸,北山在北岸,两山夹淮山而立,形势雄壮险要,是寿州守御之要冲。在早些年的淮泗流窝里,寿州城给摧毁,之前在硖石山上的军事要塞也只剩下残垒,唯有浩荡淮水从山崖之间流淌而过,亘古不变。
“王爷所见甚是英明,董原多有不如。”董原拱手道,但心里也是发愁。
元翰成所言是泛泛而论,董原将行辕设于寿州,还千方百计的上书建言使楚王移藩寿州,就有经营寿州之意。
所谓经营,历代以来最为有效的,无过于招募流民,广营屯田,淮东之所以能崛起,与这个也有莫大的关系。但是经营寿州,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董原又不能空手变出金银粮秣来,两手空空,谈什么经营?
就江宁所拨给的钱粮,每年计有两百万两银,在江宁当前捉襟见肘的政权下,不可谓不多,但给淮西十万兵马一摊,每年还要额外支援南阳梁成冲一部分钱粮,还要修缮整固从涡阳到信阳,到寿州的城池,所剩无几。
从东阳府往北,淮西几乎就没有一座完好无损的城池,而要整固淮西防线,这些城池又非修不可。比如这硖石山上,塞垒就要立即修起,渡口也要建起来,还要筹建一支联络淮河南北的水营,没有一处不要花银子。
不谈招募流民等事,光要将淮西的军政理顺,再多一倍银子,董原都会觉得手紧,哪里拿得出多余的钱粮来招募流民,去从外地购买耕牛,铁器,种子进行囤田?
从硖石山看地形归来,董原回到他那残破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的行辕,让人将陶春请来。
“陈芝虎进了河南,当前是磨刀霍霍,欲对河中府的梁成翼用兵,但涡阳的压力凿确不小,用肖魁安守涡阳,我不放心,只能将重担压在你的肩上,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难处。”董原跟陶春剖心说道。
从硖石山归来,陶春就晓得是这个结局,但听董原这么说,心里要好受一些。
陶春舔了舔嘴唇,说道:“肖魁安没有打过硬仗,北面又是陈芝虎,大人要用肖魁安,末将也还有些担心呢。”
“建功立业,封妻荫子都不在话下,不过首先还是要对朝廷尽忠,你我的一切,还不都是朝廷给的?”董原语重心长的说道,“你守涡阳,我是放心的,我也的确想让肖魁安去守信阳,让他跟陈韩三斗一斗,磨砺一下,将来北伐,收复故土,才堪能重用……说到北伐,淮西不经营则不成,淮西不经营好,北伐则没有后劲,就像打出去的拳头,第一拳打得凶猛是没有用的,关键要拳拳打得凶猛才成。此时朝廷四处锋火,如今拨给淮西两百万两银,已经是极限,拿这些银子养兵,筑城,只是勉强,还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又谈何经营淮西?”
“这将卒在沙场上,将脑袋别在腰间与敌厮杀,还要克扣粮饷的话,脸面上太难看吧?”陶春黑着脸说道,以为董原要扣长淮军的粮钱,心里窝着火就要起恼。
“你误会我了,”董原要陶春稍安勿躁,说道,“长淮军五万将卒,每年二十五万石米粮以及三十五万饷粮,我一粒一厘都不会短你了,其他该给的,也都会给你……但是就这些,还是远远不够啊!”
除了军食饷银,这将卒的被服鞋袜,军械箭矢以及营帐寨垒,都要消耗大量的钱粮;大伙儿都是在刀口舔血,打赢了自然要有赏银,死伤也要有抚恤银。但江宁总计就给淮西拨了两百万两银,陶春心里也清楚,董原说不短他,他也不好意思多要。
“嗯……”陶春轻轻哼了一声,便算将刚才的无名火压下去,耐心听董原再说下去。
“你带兵也有十多年了,‘兵贵在精不在多’的道理,我也不跟你赘述,我每年拨给你二十五万石粮,三十五万两银不变,你养五万兵马是养,养三万精锐也是养,”董原说道,“我的想法呢,就是长淮军裁掉一部分老弱,移来寿州作屯卒,在涡阳方向只保留两到三万的精锐战力,你看可好?”
陶春心里想:要是钱粮充足,自己在涡阳保留三万精锐战卒,将两万人裁撤下来作辅兵,也可以留在涡阳结寨屯田,何需将两万人交给寿州当屯卒?董原说起来好听,粮饷一分不短,但实际上裁去两万兵马,军械补服箭矢以及安营扎寨的开销就会节减很大的一笔,这笔买卖换谁都能做!再说将两万老弱淘汰下来交给董原当屯卒,也是经营寿州的人力,董原真正是打的好算盘。
陶春沉默着不吭声,董原说道:“这也是刘大人的意思。朝廷这么艰难,我们在淮西不能团结一心,不去淘弱留强,不集中精锐去打造一支少而精锐的战卒,不将老弱淘汰下来进行屯田,经营寿州,即使勉强将十万兵马维持下去,也只会越打越疲——总不至于日后还要求到淮东头上去了!”
提到淮东,陶春额头的青筋一跳。
济南分道扬镳事,是陶春心头永远的痛,他也晓得林缚等人对这事耿耿于怀,在淮西战事虽说长淮最终脱困,但就淮东的心思,也是一心想削弱长淮军。
想到董原几乎是给逐出杭州,在这方面,的确要跟董原站在同一战线才成,避免再给淮东瞧扁了欺负。
陶春脸色阴晴不定的犹豫了好一会儿,终觉得胳膊拧不过大腿,沉声应道:“那便照大人所言,我回涡阳就将老弱裁撤下来,移来寿州作屯卒……”
卷十权倾第六十六章雪中送炭
虽说陶春答应裁撤两万兵卒移来寿州作屯卒,陶春离开后,董原仍蹙着眉头,忧思难解。
幕僚陈景荣走进来,适才谈话时,他就坐在屏风后旁听,这时见董原愁眉不展,说道:“陶春与大人同出身于东闽军,有故旧之情,多耗些时日,终归能收服为己用……”
“陈西言老奸巨滑,荐我出镇淮西,又使长淮军受我节制,怎可能坐看陶春给我收服,”董原苦笑摇头,说道:“若让陶春与我并立,故旧之情或许能用。此前陶春为四镇之一,退到淮西,却又屈于我之下,陶春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想法?或许他心里认为淮西该是由他来镇守,他焉能服我?”
董原出知维扬时,陈景荣就是他的幕僚,这些年都不离不弃相随。
董原离开杭州,就带了十数心腹,两百余家兵在身边,几乎是赤手空拳到淮西来赴任——相比较之下,受他节制的诸多山头,东阳林庭立,林宗海与彭城郡公林缚同出一族,根本就不买他的账,董原无法从东阳调一兵一钱;庐州谢诞一向唯岳冷秋马首是瞻,岳冷秋到江州督战后,江州与庐州只隔着一江,也使得谢诞有底气对董原的命令也是阳奉阴违;肖魁安是刘庭州的嫡系,陶春麾下兵马最强,但他守大梁时,是独挡一面的镇将,撤回来却要改受淮西的节制,正满腹怨气,这种心理变化,又怎么能让陶春服庸董原?
董原怀疑陈西言等老奸巨滑之辈,就是考虑到陶春心态的变化,才最终使长淮军撤入淮西受淮西节制的吧?
“说到底,大人手里还是没有人,才使诸将生出轻慢之心。”陈景荣说道。
“唉!”董原轻轻一叹,他自然晓得这个道理,他眼下还能借着朝廷的威信节制诸将,部署淮西防务,而且淮西粮秣钱饷的供应实际控制在刘庭州的手里,使得董原更缺乏制约诸将的手段。
董原起初想着等浙东局势缓和下来,浙北所承受的军事压力不那么大,就能将他在浙北带的那一部分精锐调到淮西来应急。再好的算计,也难挡局势的微妙发展。
奢家兵马进江西,攻陷豫章之后,奢家对江宁的威胁从东线移到西线,淮东也趁机上书江宁,建议从杭湖,徽南调兵随岳冷秋进入江州,加强西线的战备。
孟义山顺手推舟,就将原先董原留下来的那两万兵马,悉数扔给了岳冷秋。
董原留下来的两万兵马堪称精锐,但将卒抱成一团,无法跟原宁海系将官融合,孟义山自然要想办法将这些人踢出去。
要不是江州告急,这些兵马倒很有可能调入淮西受董原节制。
岳冷秋也是吃肉不吐骨头的主,这些兵马进入他的囊中,董原就不大奢望还能拿回来。看来在淮西一切还要重头开始,想到其中的艰难,董原心里轻叹。
这时候门房进来禀告:“丁大人过来了……”
“啊,快请丁大人进来!”董原忙不迭的站起来,与陈景荣走出行辕迎接丁知儒。
董原出知维扬时,丁知儒出知维扬属县白沙县,是他的下属,是个有才干的官员,与董原的私交也好。
董原要守淮西,手下没有几个得力的干将不行,就推荐丁知儒出知寿州,帮他主持淮西的政务。
淮西辖东阳,庐州,濠州,寿州,信阳五府及淮河北岸的涡阳防区。
东阳,庐州两府受战事破坏程度最小,税赋最足,但这两府的事务,董原插不进手去,淮河北岸涡阳地区作为防线外围,要实现坚壁清野的策略,暂时一并由陶春来统管军事,董原能经营的是濠州,寿州,信阳三府。
在此之前,刘庭州就兼领濠州,将原涡阳军肖魁安所部将卒家小迁往濠泗地区安置,使得濠州的生产有一定的恢复。不过恢复的程度也相当有限,仅人口稍微密集一些,大部分人没有救济,连糊口也成问题,就算濠州能有税赋收上来,也给刘庭州掌握在手里。
相比较之下,寿州,信阳几乎就成了残地,董原请丁知儒过来,是替他收拾寿州,信阳。
董原带着陈景荣亲自到行辕门口迎接丁知儒,见辕门外就停着一辆马车,讶异说道:“想着知儒过几天才能过来,没想你今天就到了……”
“到吏部领了函印,没有耽搁,雇了一辆马车赶来,希望没有耽误大人的要事。”丁知儒行礼道。
“不耽误,不耽误,”董原亲热的挽过丁知儒的手臂,邀他与自己并肩进府,指着家街四壁淮西诸军都统制行辕,笑道,“只是这边的条件太艰苦,怕委屈了知儒你啊!向朝廷上荐书之时,我是犹豫了又犹豫,但我身边真是太缺少像知儒你这么能干的大吏!”
“知儒愧不敢当大人之誉!”丁知儒感动的说道,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封书函来,说道,“沈大人有一封信,叫我当面交给董公。”
董原离开维扬后,丁知儒出任府通判,与沈戎搭档,共治维扬。
董原与沈戎没有太多的接触,但晓得沈戎在东阳府时就与林家闹得势不两立,如今淮东势大,对维扬府的渗透很强,沈戎应该是第一个不愿看到淮东势力继续膨胀下去的人。
董原接过沈戎托丁知儒捎来的书函,就站在庭院里拆开来阅看,拍股说道:“好,知儒跟沈大人真是及时雨啊!”
丁知儒笑道:“我在维扬接到大人的信函时,就在想寿州,信阳的问题。江宁能拨的钱粮有限,淮东筹措军资,也是依仗淮东钱庄处甚多,想到大人治淮西,淮东的经验不可不借鉴。早年有言,‘天下富贾,维扬居有其二’,这倒不是乱说。依仗盐利,维扬商贾之富,甲于天下,唯江宁能比一二也。沈大人愿意从中牵针引线,很快就从盐商那里筹到五十万两银子,只要董公派人拿押函过去,这笔银子就能运来寿州!”
“徐州拿税赋做抵押,从淮东钱庄支借银钱恢复民生;我就拿淮西五府的税赋做抵押,今日谁支借银钱给淮西,我定不会忘记这份情义,他日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将这笔钱还上!”董原说道。
“还是大人治维扬时,令名远扬,流祸肆虐淮泗时,唯大人守维扬,叫维扬寸士未失,保靖安平,至今仍叫维扬百姓难以忘怀,才如此轻易促成此事。”丁知儒说道。
陈景荣心里想:应该还是受马服案的影响。
维扬盐商几乎跟私盐都脱不开干系,淮安大盐商马服得罪林缚,因私盐获罪,抄家灭族,这种手段异常凌厉,但不能不叫维扬的盐商们有兔死狐悲之感。淮东的势力日益膨胀,近在侧旁的维扬盐商们自然也是寝食难安,好不容易看到董原出镇淮西,与淮东分庭抗礼,又有沈戎,丁知儒在旁边鼓动,自然是一窝蜂的涌过来支持“故主”。
朝廷每年从两淮牟盐利就几近两百万两银,淮扬盐商十数代积累,富甲天下倒不是乱说。
淮西若能得维扬盐商支持,确实大有可为。
董原正愁寿州一穷二白,无从施展手脚,丁知儒一过来,给他带来额外的一笔银子就达五十万两之巨,如何叫他不兴奋?
有银子,就能从东阳,庐州,江宁,维扬等地购买粮食,铁器,耕牛过来,就能招募流民,广营屯田,唯有寿州,信阳等地民生恢复,淮西防线才能真正的稳固下来。
这会儿刘庭州得知丁知儒到了寿州,也闻讯赶来相见,得知在丁知儒过来之前,就与维扬知府沈戎从盐商那里筹得大笔的款项,也是十分的振奋。
董原又特意派人去楚王府,请元翰成及淮西在寿州城里的官员,将领一起为丁知儒接风洗尘。在宴席上,陶春得知董原竟得维扬盐商的支持,对之前董原要求分兵移到寿州为屯卒的事情也就保持沉默。
楚王元翰成在宴间与董原并坐,听得从维扬盐商支借钱款之事,说道:“这的确是解燃眉之急的妙法,王府还有十几万两存银,一并拿出来支借给淮西恢复民生,也算是做一桩善事……”
死于淮东刀下的淮安大盐商马服是楚王婿,楚王如此表态,只会促使维扬盐商更加投向淮西,董原拱手道:“王爷英明,董原在这里替淮西百姓多谢王爷大义……”
“光有银子还不成,要有人才行,”元翰成笑道,“徐州战事,卫营数百将卒守住王府,又与淮东军里应外和夺下东城,才最终取得徐州战事的胜利。这些有功的将卒在卫营里也得不到位子升迁,也憋屈他们了,本王愿荐给董大人使用……”
“董原在这里更要多谢王爷了……”董原站起来行礼道谢,好像元翰成往淮西军中塞人,比借十数万两银子更值得感激。
陈景荣却是暗暗皱起眉头:楚王是想干什么?
卷十权倾第六十七章控制洪泽浦
董原得维扬盐商支持,消息很快就传到徐州,这主要也是源于淮东势力膨胀,维扬地方势力要抵制淮东的渗透,眼前只能抱董原这个粗大腿。
淮阳军彻底融入淮东一事,表面上看去风平浪静,但背地里的暗流绝对不少。
算上淮阳军,淮东拥有的精锐战卒明面上就超过十万,跃居诸军之上,而且受林缚一人掌握,外人难以间之,要说永兴帝及江宁诸人心里没有想法,鬼才信?
维扬盐商事,倒是正常的一个反应。
“沈戎跟董原尿一个壶里去,真是不奇怪啊!”叶君安与高宗庭到行辕来议事,谈论起董原得维扬盐商支持的事情,颇为感慨。在知悉淮东崛起背后有些不足为人道的秘事之后,也不难理解沈戎为何对淮东一直都怀恨在心——沈戎在出知东阳府时,给顾悟尘,林庭立联合压制,丝毫掌握不到东阳军的兵权,但这是小事情,官场倾轧是常态,结仇还是洪泽浦劫案,沈戎直接给林缚摆了一道,差点连小命都丢掉,这个怨子就结得大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着他们闹去。”林缚说道,他也没有指望沈戎能跟他尿一壶里去。
“维扬盐商之事,不能不严肃视之,”高宗庭蹙着眉头说道,“这次盐商为淮西筹款,一方面是沈戎在背地里的捣鬼,也不排除张晏在背后支持,但另一方面,也能看出董原在维扬的根基颇深。他荐丁知儒出知寿州,在这次盐商筹款后,又表示要在淮西大力任何维扬籍官员,他应该是一开始就想到要利用维扬府的资源去巩固淮西的根基。眼下的情况是,维扬府有财力;在过去数年间,维扬府也聚集了太多的流民,难民,可以迁往淮西安置,这就为董原在淮西屯田提供必要的丁壮……”
“是啊,不能让淮西的日子太好过!”叶君安啜着茶说道。
“现手就有两招棋可用,第一是卡私盐的脖子,直接釜底抽薪,动摇维扬盐商对支持淮西的信心,第二就是加强对洪泽浦的控制……”高宗庭说道。
以洪泽浦为分野,淮山以东的江淮地区分为淮东,淮西两个大的区域。淮西包括庐州,东阳,寿州,濠州四府,淮山与桐柏山北麓的信阳府原属中州郡,中州郡支离破碎之后,后隶于河南制置使,传统上与南阳等地属于豫南地区,由于战事的需要,信阳府与淮河北部的涡阳地区,都划入淮西辖内。
传统的淮东地区包括淮安,海陵,维扬三府,维扬府也是后世所熟悉的扬州,既处于南北漕道的要冲位置,又由于两淮盐铁司所在,成为天下盐商皆汇聚在此,富甲天下。
维扬府的盐税及田赋丁税,市泊厘金,是朝廷财赋最重要的来源之一,故而无论林缚做多大的努力,都很难将维扬府划入淮东的势力范围以内。
维扬府与濠州府隔着洪泽浦对角相望,说来有趣的,淮安府与东阳府也是隔着洪泽浦对角相望——如今维扬盐商选择支持董原,而东阳府明义上隶属淮西辖制,但从来都跟淮东一个鼻孔里出气。
淮东加强对洪泽浦的控制,一是能加强与东阳府的联络,二是能削弱维扬府与淮西濠州府的联络。
洪泽浦地广千里,淮河出入其间,与泗阳,泗州,濠州,石梁,金湖等县接壤,分属于淮安,濠州,东阳,维扬四府管辖。
此前各府管辖洪泽浦主要设关卡以辖进出洪泽浦的主要水道,淮安府方面在下淮口及白塘河口都设有巡检司,管理出入洪泽浦的船舶。
洪泽浦除了是衔结东西南北的核心水道之外,本身也有极丰富的渔业资源,在淮泗大乱之间,在洪泽浦里生存的渔户数以十万计。
洪泽浦内分布有大小小的沙洲,湖岛,原有大小三十余座水寨,渔寨,沿岸居住的渔户更多,诸府都设河泊所管辖,征收渔课。
刘安儿起事,最初依仗的也就是洪泽浦水寨势力,依仗那些给繁重渔课,渔税盘剥得难以生存的渔户,继而发展成席卷中原的大祸。
淮泗战事之后,洪泽浦的水寨势力就受到毁灭性的打击,渔户数量也是锐减,不过在林缚治淮东之后,下令减免淮安府所辖湖域的渔课,仅征市税,使得山阳,泗阳等地的渔业捕捞有所恢复。
高宗庭所说的两点,在捍海堤建成之后,两淮盐场私盐的外流,基本就在淮东的控制之下,只是暂时没有收紧口袋罢了,但对洪泽浦的控制工作还刚刚起了头,没来得及深入下去。
林缚蹙眉思虑,又侧头问刘妙贞:“说起洪泽浦,大概没有谁比淮阳军将更熟悉,你能不能推荐几名营将,哨将,放到白塘河巡检司去!或者可以直接让第三水营在白塘河口设一分营?”
宋佳在旁边说道:“如今水寨势力在洪泽浦里有抬头的趋势,是打压,还是扶持,使之顺从官府的管辖,听说淮安府还有些争议,我觉得军情司下面可以置一员指挥参军专司其事……”
水寨势力不容小窥,刘安儿就是借洪泽浦水寨势力搅起掀天大祸,而太湖水寨势力,一部由程益群率领出海,一度成为东海寇重要的补充势力,一部聚为白淖军,奠定今时杭湖军水军的底子——所以淮安府对洪泽浦里的水寨势力极为敏感,但另一方面渔户结寨而居,又是千百年来难以更变的传统。
宋佳说有争议,其实淮安府方面是坚决要求打压洪泽浦水寨势力的抬头,维扬,东阳,濠州三府也是这个意见,只是事情到了林缚这边给扣了下来,还没有处置。说起来,现在洪泽浦上抬头的水寨势力,跟淮阳军也有些联系,又重新抬头的许多水寨势力本身就是给打散,打溃的流民军将卒回乡聚集而成。
这些人既不愿再卷入战事,逃回来还只能在洪泽浦里谋求生计,又怕官府追究当年从贼的大罪,只能暂时抱居栖息在洪泽浦里。
宋佳的意思,与其打压,还不如给淮东控制利用。
洪泽浦归四府分辖,各自有各自的管辖湖域,淮东这边也无法直接将手伸到其他三府的管辖湖域去。说到底四府对洪泽浦的管辖都还流于浅表,能够掌握浦里的水寨势力,实际就控制了洪泽浦。
“暂时这么办也成,合适的人选,还是从淮阳军里挑选……”林缚看向刘妙贞,说道。
刘妙贞点了点头,她在林缚面前,倒没有婚期将近的尴尬。
正入编为淮阳镇之后,原先给打散的将卒,就有意回归营伍,毕竟在洪泽浦里讨生计太艰苦了,但淮阳镇当时只嫌人多,刘妙贞她们就一直没有点头,让打散的将卒编入淮阳镇。如今这么安排,也不算对他们放手不管,总比任这些人沦成湖匪水寇给官兵镇压的好。
这些天,林缚一方面从淮东所辖诸军抽选将官补入淮阳军,一方面从淮阳军提拔将领,担任淮东所辖方方面面的职事,徐州战事有功的将卒,也允许部分人退役,补为地方吏员——方方面面促使淮阳彻底的融入淮东里来,也尽可能不让淮阳军将感觉会受到排挤,打压。
淮泗流祸,使得洪泽浦周边的府县跟水寨势力结怨甚深,这些年来对洪泽浦渔户也是极尽打压之能事。有些事情也是林缚难以控制的,这时候考虑任用淮阳军将辖管洪泽浦,也是考虑平衡,毕竟洪泽浦千里方圆的渔业资源也要利用起来。
林缚又与高宗庭说道:“渔户难管,水寨势力不受官府控制,很多人没有考虑过根本的原因——浦,即为水之滨。水畔无堤,水势春涨秋落,湖域不定,葛司虞测过白塘河口的浦地,春秋两季的湖域变化有二十余里,这还没有将大涝之年算在里面。渔户岸上无地,不结寨而居,就无从适应涨涨落落的水情,就居无定所。待山阳大堤修成,渔户在岸上落户定居,就可以直接编入县籍管辖,水寨问题就不成为问题了……”
刘妙贞也是水寨出身,对洪泽浦感情极深,当年随父舅起事,也是要争一个安居乐业,仗越打越战,也越打越迷茫,也越打越疲倦。
这边议过事,高宗庭,叶君安等人告辞离去,宋佳喊住刘妙贞,说道:“小夫人说着吃过午饭,要去游湖,刘姑娘也一起过去吧,便一起留下来吃饭吧。”
“好的。”刘妙贞应道。
虽然婚期还有月余时间,但名份定下来,宋佳,苏媚时常邀刘妙贞相聚,比以往接触要亲密得多。
“春风和煦,真是游湖的好季节,听上去让人骨子里起了懒意。”林缚伸着懒腰说道。
“大人可以答应午后要陪李卫去铜山视察春耕的,哪能让游湖事荒废了?”宋佳说道,“李卫派人过来两趟了,指不定趁着去铜山之前,还有事情跟你商量,你就先过去吧。”
“游不成湖,我连一顿饭也捞不到?”林缚连声叫屈,不得以派人去约李卫,想着赶紧去铜山县,还能连夜赶来徐州来。
将林缚驱走,宋佳拖着刘妙贞往内宅走。
卷十权倾第六十八章洪泽旧事
“相公在林家排行老十七,当年也假称东海狐为海寇,刘姑娘当年在洪泽浦是十七寨主,真是巧得紧呢……”小蛮有身孕已近四个月,小腹微微隆起,但听刘妙贞说起往事,还是一脸天真的向往。
刘妙贞自幼随父舅在水寨谋生计,亦渔亦匪,而举事转战天下,睢宁一役叫林缚落马,名震天下,盛时麾下兵马数以十万计,又独领一军,这样的人生经历,怎么能叫不精彩?
刘妙贞得永兴帝下旨许婚,又得赐封谯国夫人,即使嫁给林缚为妾室,林缚也没有让她放弃掌兵,她的地位实际不在正室顾君薰之下,更非小蛮,柳月儿,苏湄,孙文婉几个妾室以及见不得光的顾盈袖,单柔能及——只是刘妙贞一生过于传奇,叫一直跟宋佳处不好关系的小蛮,心里也生不出妒意。以她骄傲的性子,在刘妙贞面前倒是有巴结之意,有机会走动,总是一脸巴望着多听听刘妙贞身上的往事。
刘妙贞说道:“比起大人来,妙贞那点往事不足一提……”
“那也是,大小这些年来,就没有吃过亏;当年勒着裤腰带往淮泗送粮食送银子,军司上下有几个没有意见的?但抵不过大人独断专行啊。合辄这两年过去,叫大人捞了个人财皆得,军司上下都惊掉了下巴。”宋佳笑着说道。
刘妙贞常年混迹营伍,早养成坚强的性子,不拘儿女私情,便是换上女装,与小蛮她们坐在一起,架式上也多英气,少见娇柔,但听宋佳拿她的事如此打趣,脸上也有些女儿羞色。
细想来,要不是林缚如此袒诚相待,也难叫淮阳军将上下如此服帖,刘妙贞决心嫁给林缚为妾,也是晓得淮阳军心悉数倒向淮东了。
林缚如此大气的手段,也叫她心折——她是心折于林缚,但这种心折与男女私情又有不同,但纠结在刘妙贞的心头,也叫她难辨。
小蛮也晓得刘妙贞谈不了家长里短,问道:“午前我经过外堂,听你们说维扬知府沈戎跟董原凑到一起去,跟淮东不对付。说起来奇怪呢,沈戎一定要拿淮东当对头不成?”
“平时不关事,这时候说来让别人笑,”苏湄轻笑道,“你提这桩事,可不是揭相公的短吗?”
刘妙贞说道:“当年就猜到大人在里面捣鬼,但想不透细节,没想到大人用计如此之巧,将诸多人都算计在内……”
“想来想去也是秦城伯最冤……”宋佳笑道。
“唉,”苏湄最清楚当年事的细节,叹气道,“相公倒是有心阻止这事,当时就两番去信给顾公,但没有给理会。说来也是朝廷党争不休,相互倾轧。沈戎当年也觉察到洪泽浦有变,但他更想以秦城伯为饵,诱洪泽浦水寨起事以换他个人的功绩。当时东阳府的兵马就给沈戎秘密集结在石梁县——几番巧合,才促使相公火中取栗……大概也是这桩事,使得相公与顾公生隙,惹出后来那么多事。”
林顾两家的恩怨以顾悟尘身死,青州军覆灭收场,想想也叫人感慨——往事过去,顾君薰今日还是正室,便是顾嗣元在三月守孝期过后,也经淮东荐为回浦知县,安心到浙南做一些有益民生的事情。
如今淮西兵马都非嫡系,董原过来当主帅,要不能搞到银子,又如何能有威望?
定下名份之后,宋佳,苏媚很多事情就不再避讳刘妙贞,刘妙贞也知道林缚崛起途中许多不为人知的秘事。
说起洪泽浦劫案,淮泗军借机崛起,席卷中原,而林缚也从中得利甚多,奠定了从江宁崛起的基础——经营狱岛以及应对洪泽浦乱事的从容,林缚才真正落在当时任江宁兵部及守备将军的李卓眼里。
崇观九年燕虏破关寇边,李卓是有心起用林缚,才挤兑当时以顾悟尘为首的按察司出兵。
林缚当初率江东左军北上,看上去是李卓找顾悟尘的麻烦,是党争,是相互倾轧,直到江东左军在燕南异军突起,而多年来林缚与[奇·书·网]李卓之间的默契关系,叫人晓得李卓当年的举措是一种大胸怀,大气度。
真正识得林缚之才而用其才的,不是顾悟尘,是李卓,但想想当年的东闽五虎,李卓的识人之明,用人之胆,也堪称世间鲜有。
刘妙贞笑了笑,说起恩怨,淮阳与淮东也是恩怨纠缠,她决心嫁给林缚为妾,两个嫂嫂都极力反对,说淮阳给淮东收附可以,但她与林缚终是杀兄之仇。
这些年杀戮事经历多少,所谓的仇跟怨就淡了,淮泗战事期间,与淮东是敌非友,难道还能怨恨淮东对他们不够心慈手软——相比较别家的赶尽杀绝,真正让他们活下来恰是淮东。
当年秘密前往崇州,与林缚相会,刘妙贞心里的仇怨就彻底的消了。仇怨消归消,刘妙贞也觉得林缚有过人之处,但也仅限于此,真正叫人心折的,还是林缚处置淮泗所表现出来的气度。
在潜移默化之间,淮阳军将就心向淮东,实在不能叫人意外——这事说起来简单,但千古以来,有几人能做到林缚这种程度?
刘妙贞也不清楚自己对林缚存在多少男女之情,只是晓得林缚叫自己心折便是,在控制洪泽浦的问题,也完全赞同林缚的处置。
洪泽浦水寨势力的问题,关键在于让渔户能安居入籍,从下淮口到白塘河口的洪泽大堤从去年就兴工修筑,主堤是堆土筑成,在关键段竖石为墙。
堤塘修成后,从夏季水线往浦里争出近十里的湿地出来,这些土地足以用来安置渔户。
为应对维扬盐商支持淮西,加强对洪泽浦湖域的控制,林缚决定加强白塘河巡检司,任命朱艾出任白塘河巡检。
白塘河巡检司单独列出来,归军司直辖,朱艾同时兼任军情司指挥参军一职,同时又淮阳军抽调数名熟悉洪泽浦的将领编入白塘河巡检司,白塘河巡检司实际成为淮东军专司洪泽浦事务的特设机构。
朱艾,盐渎县牛倌出身,偷卖主家耕牛换得盘缠跑到崇州换盐渎捍海堤图,曾担任军司最普通的令吏,工造官,后任屯田官,负责屯寨,表现出过人的才干,年前才调到山阳县任县丞。
林缚决心将山阳打造成徐泗防线的腹心重地,不仅徐泗防线的物资都在山阳集结,一旦徐州不保,山阳与北岸的泗阳,就将成为守淮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必保的防线,而且在与淮西争洪泽浦的控制权上,山阳又处第一线,山阳的战略地位已经远远超过淮安府的首县淮安城。
起时是李卫出知山阳,李卫调任徐州之后,一时找不到旁人担任这个要职,林缚亲自北上,而淮阳军彻底融入淮东,知悉兵事的刘妙贞成为林缚可以信任的军事助手。
在林缚不在徐州期间,刘妙贞也堪当徐州军事总指挥的重任,曹子昂就亲自兼领山阳县,负责徐泗防线这个总后勤基地,朱艾调来是打算给曹子昂当助手的。
曹子昂既然在山阳坐镇,控制洪泽浦的事务自然也归他直辖,朱艾调去任白塘河巡检,也是合适。
淮东在山阳县的一系列调整,此前淮东只是不征渔课,这时公开张贴布告,正式减免渔课,但加强对洪泽浦淮安所辖淮河湾水域的过税征收及稽查;三月上旬亲自到濠州迎接维扬盐商代表的董原对这些事情自然是有所察觉的。
有所察觉是一回事,董原此时为屯田的时候焦头烂额,根本无法顾及洪泽浦。
要跟淮东争对洪泽浦的控制,要有船有人有钱才行,这三样,董原每一样都缺,只能寄望沈戎多出些力气。但沈戎手里没兵,对淮东就硬气不起来。
为了筹银子,董原不仅不惜屈尊来濠州迎盐商代表,除了拿三府税赋做抵押外,他还大肆推荐维扬籍士子及盐商子弟到淮西任职,甚至将清查所得的公田以一两银子一亩的低价出售给盐商,来筹集养军及屯田的资本。
淮西北部地区受流祸摧残甚烈,而诸多士绅乡豪又是流民军重点劫掠的对象,破家亡族者甚众,淮西的无主之地甚多。
不过在陈芝虎出任河南制置使之后,流民军就受到严重的打击,一蹶不振,淮西地区虽然残破,也难得的恢复了两年多的平静,陆续有些难民返乡,地权,田权问题就变得复杂。
淮东以田奖军功,这个方式很好,董原却不能做,也做不到。
他初来淮西,下面军将没有驯服,他轻易不敢激起地方势力的激烈反对,眼下要获得维扬盐商的支持,也不能不投桃报李——任何支持都是有限度的,第一笔银子有五十万两,看上去很多,但根本就不经花,要想从维扬盐商那里源源不断的筹到银子,董原晓得他必须要做出一些善意的表示,那就是土地。
只要能获得维扬盐商的支持,淮西北部地区受战事摧残的地方势力就显得很弱小,不足以顾忌,在丁知儒,陈景荣的建议下,董原决定将淮西的土地拿出来酬谢维扬盐商,以换取维扬盐商坚定的支持他在淮西立足。
卷十权倾第六十九章各怀心思
董原如今是封疆大吏的身份,亲自出濠州城到城东码头迎接盐商代表,倒不觉得屈尊。
洪泽浦不是形状规则的湖域,由于周边丘山地形复杂,洪泽浦也是由一片片河曲,河湾地构成,枯水时季,浅水湖域裸露出来,整个洪泽浦则是由一系列小湖组成的湖泊群,真正有利大船通航的水道,就那么几条。
淮河从濠州城东北汇入洪泽浦,濠州所辖的洪泽浦湖域,又称上淮河湾,与下游山阴所辖的下淮河湾对应。
濠州境内丘山绵延,地势比下游的山阳要高出许,洪泽浦每回发大水,都往下游的山阳等县漫去,而濠州境内少有洪涝灾害,故而在上淮河湾沿岸,田少山多,但少量的田地,却比下游山阳县更适宜耕作。
数百年来,在上淮河湾周边生息繁衍的地方民众,在河湾沿岸修筑了绵延数百里的土堤保护田宅,也从浦滨争出数十万亩良田。这些年的战乱破坏,湾堤无人收拾,残破不堪,大片的浦滨田地自然就荒废,无法耕作。
刘庭州出知濠州府之后,虽然组织民众在上淮河湾沿岸屯种,恢复生产,但还没有力气组织人手去修湾堤……
“听说山阳那边在下淮河湾沿岸开始筑石塘了,刘大人可听说过这事?”初春水浅,船在浦里行得慢,得知盐商的船还要过一个时辰才能到,众人便坐在遮棚下耐心等候。陈景荣与刘庭州相挨而坐,便问他湾堤的事情。
“是有此事,”刘庭州说道,“下淮河湾的水情通常要比这边严峻一些,山阳大堤十年里倒要溃上两三回。梁文展在任上,就下决心要重修大阳大堤,直到李卫手里,才开始动手。听说去年就用了两万块条石上堤,从下淮口到白塘河的问题,差不多一次性解决掉了,听说今年要从白塘河再往南修……”
“淮东府库充盈,真叫人羡慕啊!”陈景荣啧啧咂嘴的说道,“同饮淮河水,淮西饿殍遍野,淮东倒是视而不见,这时节还奢侈到花费大力气修石塘……”
修石塘最耗银子,山阳大堤所使用的条石,上千斤一块,山阳去年筑堤所用的两万块条石,都从周遭丘山开采下来,花费人力,物力无数。
山阳能修石塘,原因有二。
一是马服案以及后期的清查田产,垦荒垦种等新政,使得山阳县府库充盈,仅马服案就使山阳县新增公田十数万亩,每年公租收入就近十万石粮。
其二,就是淮东与朝廷约定好,淮东军司从海陵,淮安两府抽取税赋养军的钱粮,以八十万石粮为限。
这些年来,淮安,海陵两府,一方面大规模的清查隐田,寄田,编户入籍,一方面大规模的兴修水利,垦荒屯种,使得两府十一县的税赋激增。
往年淮安,海陵两府税赋计粮不过一百万石,上缴郡司部分从四十万石到六十万石不等。然而刘庭州离开淮东,到濠州就任时,淮安,海陵两府十一县的税赋总额就高达二百五十万石。
淮东不从朝廷拿一分银子,自然也不肯让朝廷从淮东抽一粒米粮。由于当年的约定,军司只能从地方征用八十万石米粮的上限,更多的税赋至少在明面上只能截留在府县地方使用。
这样,淮安,海陵两府十一县地方就比往年就多了上百万石米粮的税赋可以用于地方事务开销。
山阳是林缚控制的重点县,从马服案后,山阳县的官吏,几乎都是淮东出身,其税赋本身就居淮安诸县之首,这两年又几乎全部截留下来,这时节能修得起石塘,实在不叫人意外。
当然,林缚在淮东每年花费上百万两银用于沟渠,水利,道路,桥梁,围堤等事务,一方面是为地方民生,一方面就是要用这些地方开销,养活归淮东直辖,规模超过十万人的工辎营。
想想今日淮东战卒就超过十万之数,背后差不多还有同等规模的辎兵部队,真是叫人担忧啊。
除了淮安,海陵两府的税赋直追平江,丹阳外,明州以及会稽,永嘉,台州三府的核心地区,都控制在淮东的手里。徐州战事之后,包括沂南地区在内,淮东在北线又新得了十一个县。如今朝廷对淮安,海陵两府的税赋,还能有个大体的了解,浙东,浙南十六个县以及徐州所辖的十五个县,都是在林缚一人的铁幕遮盖之下,官吏任命,税赋征收等事务,朝廷都无从干涉。
淮东也只说这些地方刚刚经历战事,受摧残严重,民生极待恢复,朝廷不贴钱粮,实在没有借口去强行插手地方事务。但以刘庭州对淮东的了解,推测单就此时已经处于浙东内线的明州府,每年就能给淮东提供上百万石粮的税赋。
林缚要没有野心倒也罢了,要有野心,天下谁能制他?
想到这里,刘庭州心里担忧得很。
刘庭州晓得陈景荣这时候提这个,也不是纯粹感慨山阳的富足,在江宁,也有许多人希望能从淮东手里挤出一些钱粮来,去弥补其他地方的不足,但是谈何容易啊!
心里越是担忧淮东有不臣之心,刘庭州越觉得有必要支持董原在淮西扎下根基,毕竟将来还能有个遏制淮东野心的人物存在,有利于局势的平衡。
当然了,刘庭州晓得董原处在林缚的位置,未必没有野心,但形势如此,即使是引鸩止渴,淮西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董原身上。
刘庭州又想到楚王元翰成这些天的热忱,这次不便亲自出面来与盐商相会,但派了王府管事陪董原来濠州,也有从中搭桥牵线之意。
刘庭州心里暗叹:立朝来,宗室王藩结交大臣,帅将,就是很忌讳的事情,但如今这个局面,外藩强横,帝权暗弱,只要楚王元翰成做得不要太过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鲁之争,当时起决定性作用还是淮东的态度,又或者当是鲁王不在青州,而在济南,说不定就能争过宁王——当时青州没有强行拥立鲁王的实力,林缚率兵就驻屯在莱州,但梁家有,只要梁家先有动作,淮东不想跟梁家拼个两败俱伤,那就只能跟着拥立鲁王。
刘庭州心想楚王难道也看到这其中的微妙之处?
但不管怎么说,楚王现在的举动还不算太出格,而楚王在长淮军以及淮扬盐商当中,都拥有很深的影响力,这大概也是董原希望借用的。
楚王与长淮军的关系,要追溯到淮泗战事期间,长淮军被困徐州城里长达大半年,楚王与岳冷秋共抵强敌,在长淮军将卒当中,有很高的声望。
董原眼下只能从长淮军内部拉拢将领去节制陶春——陶春使去岳冷秋的庇护,想要跟董原斗,怕还是差了一些。
董原眯眼看着码头外的洪泽浦湖水,他如今也要算封疆大吏,一员封疆大吏到码头来迎接盐商,还要在四面不遮风的遮棚下等上一个时辰,本来就是惊世骇俗之事。要传到江宁去,不晓得会引起多少争议,但是董原这时候需要表现出这样的姿态来。
说是封疆大吏,董原可不觉得此时有当年出知维扬里的风光跟轻松。
淮西虽有十万兵马,又能每年得朝廷两百万两银子的接济,但与淮东的差距还是太大,太大,若没有维扬盐商的支持,董原都不晓得要怎么去施展手脚。
丁知儒的到来,才使得淮西的局面有所好转,维扬盐商的支持,发挥的作用很微妙,也很关键。
当主帅的,若不能掌握人,就要掌握钱粮,屁都没有一个,下面的将领理会你才怪。
如今大家都持到董原能筹到银子,态度就有所不同——陶春回到涡阳,已经动手裁撤弱卒,第一批三千人的老卒已经开拔到寿州。
只要淮东守住徐州,涡阳有三万精锐足够用了,这样淮西在军资方面的压力就会减轻许多。
为避免惊动罗献成,董原只派肖魁安率一万精锐去信阳驻防兼围剿陈韩三;董原在寿州甚至只保留五千战卒,他这次大约要将四万五千余兵马都转为屯卒,准备先在寿州广营屯田。
没有办法,除了东阳,庐州两支兵马不受控制(所幸人数也有限,总共才两万精锐)外,淮西肖魁安部,陶春部以及董原到淮西赴任时,从御营军调来的两万兵马,也都不是他的嫡系,难以如臂使指的控制。
只能借屯田的机会,将一部分兵马打散了做屯卒,才能打破陶春,肖魁安这些军头对部众的控制,董原才能安插一些亲信,或从普通将卒里提拔一些将领,从而掌握一支听他命令的嫡系兵马。
屯卒虽说都是诸军淘汰下来的老弱,但只要会治军,凑出一万精锐不成问题,关键还能从流民军招募丁壮为屯勇,此外,屯田收入掌握在手里,钱粮用度就不用事事看军领司使刘庭州的脸色。
董原心里盘算着,也许有一年时间,他这个封疆大吏才能掌握淮西的主动权。
也唯有手里有兵,有粮,才能叫陶春,肖魁安这些军头听话。
这些教训,董原在浙北就有深刻的体会。在富阳战事之后,孟义山听话得很,富阳战事之后,董原的嫡系兵马受到重创,孟义山恨不得就爬到他脸上去,最终还给吴党跟淮东联手挤兑着,将最后一点嫡系兵马都放弃到淮西来。
至于元翰成的心思,董原多少能体会一些,但这时候谈什么还太早了。
卷十权倾第七十章信阳
淮山是扬子江,淮河,汉水的三水分野,又是江淮与荆湖的分野,绵延千余里,东南段又称淮阳山,西北段又称桐柏山,越过南阳,与八百里秦岭相接。
信阳就位于淮山北麓,淮阳山在信阳境内绵延约四百余里,桐柏山在信阳境内绵延近两百里,淮河也从信阳境内穿游而过,从淮山而下的溪河汇入淮河之中,也将信阳切割成岗谷相接的诸多块状地形。
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信阳境内的马贼流寇十分的猖獗,山匪也是成堆结群,但马贼流寇及山匪给信阳造成的灾难,远不及始于崇观九年,席卷中原的那场流祸。
从崇观九年的大乱起,一直到延续到崇观十二年,直到陈芝虎任河南制置使,信阳给好几拨流民军占据过,府县城池数遭侵凌。信阳百姓要么给裹胁入伙,要么背井离乡逃难,十室九空,地方宗族也是流民军劫掠的重点对象,受到严重的打击。
不过信阳地形复杂,能给流寇马贼利用,在山岰险峻的地方,自然也有许多宗族顽强的生存下来,在险峻处修筑坞堡,壁垒,结寨自保,又收容流民,整扩乡兵,势力甚至得到一定程度的扩张。
崇观十三年之后,河南,淮西战事平靖,难民返乡,信阳残破的局面也逐渐恢复起来,但这个状态直到陈韩三率残破进入淮山以来就结束了。
陈韩三不甘心就这么衰落下去,三千人还要存活下来,还要扩张,除了劫掠还是劫掠。从肖魁安二月中旬率部进入信阳,正阳,潢川两县就先后给陈韩三攻破洗劫,江宁新委任的潢川县知县给悬尸城头,信阳境内给洗劫的村寨更是不知凡几。
潢川县给破,知县悬尸城头,信阳知府吓破了胆,弃城而逃,但到寿州给董原捉住,奏明朝廷,在寿州城里就给砍了头。
说起信阳也是侥幸,知府弃城而逃,但在府衙小吏孟知祥的率领下,城里宗族势力拧成一股绳,竟然将信阳城守了下来,等到肖魁安率兵进入信阳城。
信阳城虽贴着淮山北麓,但刘安儿,罗献成都视信阳为淮山北屏,虽几度被迫放弃信阳,但都有心再夺回信阳以守淮山,即使撤退时也没有怎么破坏信阳的城墙。江宁委任的知府虽然甭种,但经历战事的宗族势力到底是聚集了一些防备力量,使得此时力量大弱的陈韩三此时不敢强攻信阳。
陈韩三在徐州时,还以朝廷册封的徐州制置使自居,做什么事情还收敛一些,这时候索性破罐子破摔,做什么恶都没有顾忌,而他手下那三千残卒,也是穷凶极恶的凶悍。
董原在濠州迎接盐商代表之后,就火速赶来信阳。即使不去考虑罗献成,陈韩三对信阳的威胁就极大,这颗毒瘤不除,信阳甚至寿州境内都不得安宁。
董原赴任淮西之后,就没有睡过几天安稳觉,瘦尖的下颔,使得他的脸看上去有些阴柔,他也惯于穿甲,站在信阳城西南刚给陈韩三所部残寇洗劫过的寨子里,一脸愁容的望着南面巍峨的淮山。
往南是淮阳山与桐柏山的结合部,与东段高峻雄伟的山脊不同,结合部的地形相对宽阔低缓,都以三百丈以下的低山为主,间有丘陵分布,再往西就是桐柏山陵峭的东脊——这里也是信阳前往淮山南麓随州府的通道。
罗献成的大军要北上,不走南阳,就只能走这边。
在淮山山道的北口子上,明河寨曾是极繁荣的一处镇埠,如今也彻底衰败下来,这两年刚恢复了一些生气,今日又遭洗劫。除了屋舍给烧毁,钱粮给掠夺,村里的丁壮以及稍有姿色的女人就给抢走百余人,就剩下孤寡老丑坐地哭嚎,地上还横七竖八的躺着好几十个村民的尸体。
“贼寇有马,某闻讯率步卒赶来,贼寇已经洗劫过寨子撤走了……”肖魁安憋气的说道。
董原脸色阴沉,徐州兵败之后,陈韩三没有率残部北逃,就叫人意外——的确,陈韩三从徐州逃出来的残部,有很多马匹,而整个淮西诸军里,就陶春手里有千余骑兵,肖魁安手里满打满算能凑出一百匹战马就顶天了。
从淮山出来,就是低山丘陵,特别是肖魁安刚刚率部过来,对淮山的封锁还远谈不上严密,有纰漏也是难免。
董原并不想就此放过肖魁安,说道:“没有战马,骡马能不能骑?你想办法搞三五百头骡马来,骑马追敌,下马步战,这个应该不是难事吧?我不想再看到残寇百十人就能劫一座寨子的事情发生!”
“是。”肖魁安闷声应道,淮西不要说战马了,骡马也是奇缺,肖魁安每季按着人头收点钱粮,又不能扰民,哪里去搞三五百头骡马来?只想着派人去找刘大人想办法。眼前这局面,也叫他没有底气跟董原争辩。
肖魁安借口去看下面将卒埋葬村民尸体,走开了,跟在他身后的一名亲信,轻声说道:“过几天就是彭城郡公的大喜之日,将军怎么还没有想到派人送一份礼过去?”
“……”肖魁安停下脚步,往东面望了一眼,心想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在淮东时还没有感觉什么,到这时才晓得淮东事事要顺心得多。
肖魁安本是淮安府军校尉,勉强算是中级武官,而林缚整顿淮安军政,他才得以执掌府军。而后随刘庭州组渡淮军北上,遭受大败,事后并没有遭受严厉的处罚,还得以继续统领府军,这要算林缚对他手下留情,甚至还在刘妙贞率流军东进时,肖魁安得以率部渡淮守沭阳。这一步才叫肖魁安真正的发达起来,担任淮东军北军指挥使不说,部众也从两千余人扩编到一万两千人,随后才有机会随刘庭州出镇涡阳,真正成为一军之主将。
肖魁安晓得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跟刘庭州的提拔,信任有最直接的关系,但没有林缚的帮衬,他绝无可能坐到今天的位子,他心里对林缚还是感激的。
如今刘妙贞嫁给林缚为妾,吵吵嚷嚷,天下皆知,肖魁安按照道理是要送一份礼过去的,但想到刘庭州的态度,肖魁安又颓然放弃,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能背叛刘庭州的知遇之恩,没有吭声,继续往寨子外走去。
看着肖魁安离去的背影,陈景荣跟董原说道:“肖魁安怕是应付不了陈韩三……”
董原只是看了肖魁安一眼,没有说什么。
肖魁安是刘庭州从低层提拔起来的将领,其部众的底子是淮安府军,底子算不上多好。
孙壮弃睢宁,宿豫两军,纵刘妙贞东进,当时的淮东步军司北军就只能裁撤掉,林缚将淮东步军司北军的编制给刘庭州,以换取刘庭州在刘妙贞东进一事上的沉默。
肖魁安在淮安府军的基础上,又在沭阳,海州招募流民壮勇,才有今天信阳军的规模——肖魁安是从底层提拔上来的将领,有些才干,但他手下将校,大都没有经历什么硬仗,难说堪用。
也不能信阳军说一无是处,好就好在刘庭州西调之后,学淮东在濠州垦荒屯田,又信阳军将卒的家小大都迁到濠州安置。刘庭州顶住压力,在濠州给将几万亩田地配给将卒家小,使得普通将卒虽谈不上不畏死,但也忤于军纪。
一支军队,只要做到军纪严明,就有精兵的底子在——肖魁安所部信阳军不能说不堪一击。
肖魁安的崛起跟刘庭州有直接的关系,董原也晓得他不是自己能拉拢的,也相信淮东不是没有拉拢过肖魁安——也恰恰是刘庭州在淮西能够依仗肖魁安,在淮西诸多事务上,都能跟董原分庭抗礼,同样肖魁安有刘庭州可以依仗,对董原这个顶头上司也是口服心不服。
董原心想,叫肖魁安在信阳吃些苦头也好,但信阳这边终究不能全依仗肖魁安。
“孟大人来了!”侍卫打马过来禀报道。
“好,尔等随我快去迎接。”董原说道。
这个“孟大人”不是前段时候守住信阳的孟知祥,而在知府任上给罢官的前任知府孟轸,与孟知祥同出潢川孟氏,论辈份比孟知祥要长一辈——孟畛是陈西伯的门生,给视为西秦党人,崇观末年楚党势大,孟畛受信阳一桩案子牵累而给罢官致仕,迄今犹在乡野。
信阳知府弃城逃跑,孟知祥率信阳城里的诸宗族子弟最终守住城池,叫董原认识到信阳的宗族势力保存情况,要比大多数低丘平原的寿州好得多。信阳这边虽说让肖魁安率部过来驻守,但董原这时候真正想到用的,还是信阳的地方势力,用地方势力压制肖魁安,继而压制刘庭州在淮西的影响。
如今淮东如日中天,董原晓得留给他的时间不多,要是一两年间在淮西没有一个规模,那接下来一切就都很难说了。
卷十权倾第七十一章淮山
孟畛是信阳潢川人,德裕元年投到陈信伯门下,恩科录为二甲进士,仕途顺坦,才八年时间就出知信阳,随着西秦党的失势,孟畴就因一桩小过失,给贬官为民,连功名也给剥夺。
刘安儿在洪泽浦起事之前,北方就有大量流民南涌,阳信境内的盗匪猖獗,孟畛就在潢川与信阳交界的寨河纠集族人结寨自保。
到刘安儿率部弃濠州西进时,寨河乡兵已经是一支不容小窥的乡兵势力。寨河又依淮山北麓的都天山而立,恃险而守,刘安儿以及随后进入信阳的罗献成,龚玉裁等流民渠帅在勒索得钱粮后,都与之相安无事。
孟畛出知信阳时,到没有太大的威望,倒是这些年来率族人结寨自保,周旋于诸多流民势力之间,挣扎着生存下来,声望大涨,信阳残存的强宗大族,都唯孟畛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