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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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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湖塘头的那部援军给淮东军打得抵挡不住,节节败退,浙闽军聚集在老塘浦,暴露于野外的主力侧翼仍然处于给夹击的危险之中。

除了老塘浦下方的滩头阵地突然间展开,发动反攻外,淮东军又在老塘浦与湖塘头之间选择第四处抢滩地点,输送兵马强渡曹娥江!

老塘埔防寨内才五十步见方,一万余兵卒退守防寨根本就不现实。

一万多人都撤入寨中,一步见方的空当儿就要塞四五个人;人挤得连转身都难;一旦淮东军给封住寨门,随便调几架投石弩过来,就是难逃全军覆灭的命运。

“都督,”苏庭瞻大步登上寨头,这时候头上悬着的太阳毒辣凶烈,苏庭瞻在前面督战,身穿厚甲,疾步奔上寨头,身上大汗淋漓,一边舀水喝,一边劝奢飞虎,“末将率部守住阵脚,都督率主力撤去山阴——老塘浦地形过于狭窄,一旦给淮贼形成夹击会战之势,于我大不利啊……”

往会稽城的道路由镜湖阻拦,浙东水师残部虽有数十艘战船集结于镜湖东侧,但短时间内无法载大军上船,而仅有两条狭窄道路,侧翼都在从湖塘头登岸的淮东军直接打击范围之内,主力要从老塘浦撤走,唯有撤去会稽山脚下的山阴县城。

奢飞虎脸色铁青,面无表情。

他急于求胜,从山阴,会稽抽兵太多,在淮东军多处抢渡的攻势之下,已成头重脚轻的拙势。会稽城守军已不足一营,只能防备偷袭,他率主力退往山阴,苏庭瞻守老塘浦,淮东军渡江主力极有可能趁势转向去强攻会稽城——当如何是好?

当淮东军源源不断的渡过曹娥江进入西岸,会稽城仅靠一营甲卒,能否支撑到富阳或临水援军赶来解围?

战场情形瞬息万变,将帅有时候做决定,实际与赌博无异。

面对苏庭瞻的劝告,奢飞虎不予理睬,只吩咐左右:“拿我的甲挂来!”

奢飞虎都有披甲上阵的打算,苏庭瞻情知再劝无用,拱手说道:“末将不能将坡前滩头拿下,唯以项上头颅以报都督知遇之恩!”

唯有将老塘浦坡前的淮东军打垮掉,腹心才无威胁,牵制,才能稍从容去拦截从北面卷来的淮东军主力。

老塘浦滩头,淮东军才投入三营甲卒,但淮东军在北面的湖塘头站稳脚跟之后,除了先期登岸的八营甲卒,又有密茬茬的战船往西岸靠来,要送大股甲卒登岸作战……

好在余文山在南面打溃淮东军一部,不然非但连撤往山阴的通道给截断不说,还要面临三路合围的夹击,而西面则是水域开阔的镜湖。

“东线局势系于此战,若败,你我皆无葬身之地!”奢飞虎伸手按在苏庭瞻的肩头,带着一种异样压抑而沉重的声调说道。

依大都督府之前所定策略,当前形势要以拖为主;恰恰是淮东迫使北线的形势,急于早日抵定浙东形势——但奢飞虎这时候硬着要决一死战,苏庭瞻也无话可说,毕竟让奢飞虎率主力撤入山阴,也很可能导致会稽城失陷。

会稽城一旦失陷,东线的形势对浙闽军来说,就太恶劣了。

此战胜则大胜,败则惨败——都说狭路相逢勇者胜,但是此战有多大胜的希望?

苏庭瞻带着这样的疑问,率扈从出寨赶到前阵督战。

滩头的淮东军正将车阵拆开,一队队甲卒各拥两到三辆盾车往外撑。

阵后是浮桥,一旦给淮东军将滩头阵地撑大,就能迅速通过浮桥将更多的兵力输送过来。苏庭瞻这时候断不敢让更多的淮东军进入滩头阵地,点出两员有百夫之勇的悍将,要他们披甲上阵,率精锐分从两路反攻过去,要尽一切可能,将滩头的淮东军压下去。

苏庭瞻又下令将从山阴城紧急调来的四架投石弩,扛到阵前组装,打算用投石弩配合甲卒,一次性将淮东军的滩头阵列打垮掉。

这四架投石弩,都是用人力拉拽发射的。三五十人操作一架投石弩,需要百十步纵深的操作空间。此时在狭窄的坡头,也只能放下四架抛石弩打击淮东军,再多,就要挤占步卒列阵的空间。

另外,要打击到淮东军,浙闽军的投石弩,必须要布置离淮东军三四百步之内的前阵;但离前阵太近,很容易给淮东军的反攻摧毁。

所以浙闽军无法在阵前单独使用抛石弩;有史以来,投石弩更多的使用在攻城攻寨的战事之中,唯有将敌军封锁在城寨之内无法打反击,投石弩才会发挥最大的优势来。

眼下,苏庭瞻命令部将精锐步卒前冲,死死的抵住淮东军的车阵绝不后退,才能将抛石弩放置到阵前使用。而抵前的甲卒不能后退,自然要承受极重的伤亡。

要想获得胜利,只能拿人命去填,有片刻犹豫,就可能招来惨败。

回忆与淮东军这些年来的战事,苏庭瞻心头涌起无力感,淮东军在军械上要领先太多。战船且不说,淮东军所制的蝎子弩,是一种小型的抛石弩,用绞弦发力,不用人力拉拽,甚至可以放置在战船甲板上能放射石弹。与床弩配合,淮东军战船能给抢滩步卒提供约三百步纵深的封锁。

浙闽军要打淮东军滩头阵前的侧翼,必须要承受极惨重的伤亡,才能接近淮东军两头抱江的车阵侧翼。而且淮东军所生产的蝎子弩才三百多斤重,四五名健壮扛着,就能随突击部进退,甚是好用。便是在纵深在百余步的车阵之内,淮东军除了投入三营甲卒外,还要余地放置数架蝎子弩配合防守,令浙闽军吃尽苦头。

高丽水军曾从淮东水营手里缴获到这种投石弩,奢飞虎与秦子檀也曾费尽心机,从高丽人手里获得一艘战船及两架投石弩运往晋安找工匠仿造。

仿制成本高不说,蝎子弩所用的绞弦极难仿造,晋安那边试制了二三十架蝎子弩,投射距离远达不到淮东军所造三百步的标准,只能放弃不用。

苏庭瞻这时候甚至愿意用千名悍卒换几架蝎子弩能随军进退——盾车再坚实,毕竟不是城墙,终是难抵三五十斤重石弹的轰砸。奈何军械不良,要想将淮东军的滩头阵地打垮,只能用勇武悍卒的性命去填。

浙闽军这一次的反攻格外的猛烈,披甲将卒阵列密集得如墙推进,杀气腾腾而来;而在阵后,数百民夫肩扛臂抱,拖拽巨大的投石弩往前阵移动。若让抛石弩在阵前安放投射石弹,在将卒拥挤的阵列之内,一枚石弹很可能就会直接砸死数人……

唐复观看向傅青河,说道:“敌军已然孤注一掷,我们下一拨反攻不能凑效,就难免惨重伤亡——请守护移到船上替末将撩阵!”

“左右将卒都看着你我,我可不是渡江过来鼓舞一下士气,看到危险就往后缩的人,”傅青河单臂负于身后,眯眼而笑,说道,“敌将既然孤注一掷,我军能否打开缺口,能否将会稽守军主力牵制在老塘浦不让他们撤出去,也就在这一举!这次应该可以将掷弹手都用上去吧!”

火油罐早先给淮东军集中用于船战,大规模用于步战,却是攻打永嘉时周同所先创。

在温庭瑞率残部从永嘉城撤出时,周同果断使步卒携大量火油罐攀上城头开路,势如破竹,从永嘉城东南角先打开缺口,一度将永嘉城东城门楼从浙闽战卒手里夺来。进而烧毁当时连接楠溪江东西两岸的栈桥,将一部敌军封锁在东岸,未能撤出。

温庭瑞及秦子檀率残部退入楠溪源河谷遇奇袭大败,诸将死伤无数,虽有三五百残卒逃往仙居,但无人能提醒奢飞虎等人淮东军在强攻永嘉城最后一战中所使用的战法大不同以往。

火油弹密集投掷,对密集步卒阵列的打击最为有效——几乎能在极短的时间,造成敌军密集阵列的混乱,配合反攻,能轻易一举压垮敌阵而溃之。

虽说这边早就备下千余枚火油罐,选出百余人专门作为掷火弹手,列入阵中,但由于唐复观率部坚守滩头的前期任务,是尽可能将会稽守军主力吸引到老塘浦来,而不是将守军赶进城寨里防守,所以昨日激战到现在,火油罐也仅是在防守时零星使用。

攻守用火是常规战术,淮东军用火油罐,浙闽军射火箭,只要不是给烧到易燃的器械,甲衣,须发给烧着,扑灭也容易,很难引起特别的注意。

当苏庭瞻下达许进不许退的死令,使两千披甲悍卒分作两队,密茬茬的往滩头拥来,就注定惨淡收场的结局……

八闽战卒密茬茬的拥来,用大盾护住头脸,抵住已然松动的盾车往前推。抑或数十人簇拥着冲车而来,无视箭矢飞石的射杀,将盾车撞翻在地,撞开缺口,更多的兵卒都往缺口涌来——在淮东军前阵坚如磐石的甲卒之后,掷弹手点燃用软木塞密闭的陶罐布头,往敌阵掷去。

虽说奋力投掷也不过三四十步的距离,但这三四十步的范围里,拥挤不下三五百名浙闽军兵卒。罐触铁甲即碎,特制的黏稠火油泼洒而出,粘附在兜鍪,甲衣,刀盾之上,甩擦不掉,火势一起,漫开一片,非烧尽不熄。

车阵之前顿时烧成一片火海。

苏庭瞻选来前驱死战的两千余战卒虽悍不畏死,但陷入火海,烧成火人,也陷入慌恐之中。哀嚎悲叫瞬时充塞战场,听得心头颤栗;后阵更是迟疑,没得令后退,也不敢前突冲入火海……

唐复观就在此时下令擂鼓进击,两千甲卒拥盾车左冲右突,践踏着滩头的残火前进。

甲衣给点燃的前阵浙闽军兵卒就如火人一般,只要还有一息尚存,多挨不住火毒烧心之痛,痛苦嚎叫。有凶悍扑上来抱住淮东军兵卒要同归于尽的,但更多的人,或丢兵弃甲,就地打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头,给淮东军反攻冲击,根不就压不住阵脚,仓促后退。

顿时间,进入战场的两千余浙闽军及拥抛石弩前进的数百民夫乱作一团,大溃四逸。但老塘浦寨前的地形狭窄,最终有大量的溃兵被迫直接冲击在老塘浦寨北侧集结的会稽守军主力……

奢飞虎跨在马背上,本要亲率主力往北迎击从湖塘头登岸,奔袭而来的淮东军主力,哪里曾想到侧翼会在突然间就垮掉?

“都督,逃吧,再不逃就不及了!”苏庭瞻狼狈逃来,纵身下马跪到奢飞虎的马前叩头请罪。

“你做的好事!”奢飞虎发恨的一鞭抽出去,将苏庭瞻的脸拉出一条血淋淋的鞭印子,命令左右百余披甲扈骑,“跟着我往下冲,不管谁在前头,一律冲杀至死!不得有丝毫犹豫!”

“都督,来不及了!”苏庭瞻上前拉住奢飞虎座骑的缰绳,“过了今天,都督取我头颅,我绝无怨言,但再不逃,所有人马都要交待这里啊!”

大量溃兵如浪头涌来,而淮东军两千余甲卒紧咬其后追杀。

奢飞虎手里仅有百余扈骑,先要将溃兵冲散,才能去遏制淮东军的攻势——而淮东军在东岸的兵马已经动了,两队甲卒正火速通过浮桥,往西岸赶来。

当主力给溃卒裹如阵脚动弹不得,仅靠百余扈骑如何拦得住淮东军数千悍卒的攻势。在北面,已经登入西岸的淮东军主力就差三四里的距离未到。

千钧一发之际,也根本没有时间将大队人马撤入老塘浦寨暂避。

当今之计,唯有奢飞虎引马先逃,使大部兵马撒开脚丫子随后,将逃往山阴城的通道跟口子打开,才是当下尽可能多保存兵力的唯一可行之策。

一旦主力都卷入彻底的混乱之后,溃败而四散逃逸,只会给淮东军分头扑杀,奢飞虎想整顿兵马守住一两座城池等候援军来救也不可能。

奢飞虎甩鞭欲再抽苏庭瞻,左右部将也一起拥来,强牵着缰绳,就往西逃。

顷刻间,兵败如山倒。

卷九逐鹿第一百三十五章暴雨将倾

淮东军在明州府缺乏骑兵,会稽守军主力溃败时,淮东军仅凑出三百余骑兵投入西岸战场,主要还是依赖步卒徒步逐杀溃卒。

奢飞虎在百余扈骑及部将的簇拥下先一步逃离战场,避入山阴城里。

奢飞虎与诸将惊惶未定,仓促登上城头看漫山遍野都是溃兵乱卒。

浙闽军兵服色呈棕褐,如入秋后的山林;而淮东军兵服为青黑色,如阴云覆盖下狂怒的海波。

彼此间泾渭分明,站在城头能分明的看见苍茫山野间己溃彼追,奔逐杀亡的形势,直叫人触目惊心——所谓兵败如山倒,莫不如此,换了谁来,也无力回天,奢飞虎恨天直想痛骂一场。

苏庭瞻有心将功赎罪,亲自率扈从压在北城门口,收容残兵溃卒入城,防备淮东军尾随溃兵之后奔袭夺城。

从老塘浦到山阴县,丘陵沟壑,田陌相接,地势起伏如春日湖波,漫山遍野都是溃卒,大股兵马难行,唐复观派部将黄祖禹,冯衍各率所部精锐辅以少量骑兵先行,直接奔袭山阴。

黄祖禹,冯衍各收拢所部,得六百余卒,又有数十骑兵相随,从溃兵间穿插,但进逼到山阴北门,受到苏庭瞻奋命拦截。

在唐复观率主力赶来之前,黄祖禹,冯衍二将终没有夺下城门,恨得大叫,一脸惋惜。

看着徐徐关闭的山阴北城门,而城楼射箭密如暴雨,防备甚密,唐复观只能放弃强夺山阴的心思,调转马头,率部斜掠过山阴城东北角,往横里拦截溃兵。

加上老塘浦,道墟埠,湖塘头等地的守军,奢飞虎总共调动总数约一万五千余人的兵力参与此战——最终能随奢飞虎逃进山阴城的溃兵乱卒才两千余人,加上留守山阴兵马,奢飞虎身后山阴城里只不到三千守兵。

这三千守兵也是惊魂未定,除了留守山阴的兵马还算整饬外,其他兵卒都乱作一团,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惊魂不定,如惊弓之鸟——奢飞虎根本不能依仗这三千守兵出城去反攻,连守城都困难,看到淮东军大股兵马拥到城下迟疑不定,奢飞虎的心也是悬到嗓子眼。

奢飞虎此时信心尽丧,就怕淮东这这时候不计伤亡的强攻山阴。

除部分溃卒随奢飞虎撤入山阴城外,会稽守军主力唯一从战场完整撤下来的,大概只有余文山先前所率驰援道墟埠的那一部兵马。

由于毛腾远部在滩头给击溃,大批兵卒未接敌就在混乱中像下饺子似的给赶下曹娥江,淮东水营布置在上游的战船,仓促间都调用来搜救落水兵卒,以致在上游未能再派兵马渡江。余文山率部离老塘浦战场有一段距离,看着情形不对,就往南面会稽山北麓的香炉峰防寨逃窜,最终率部两千余人逃入香炉峰防寨。

虽然将会稽守军主力在老塘浦一举击溃,但山阴,香炉峰,道墟埠,湖塘头,会稽等城寨距老塘浦的路程都很近,易给溃卒逃脱避入。即使有足够的骑兵,也很难将万余溃兵都拦截在野外进行歼灭——会稽守军主力在老塘浦溃败之后,林缚则吩咐诸将后续作战应以趁乱袭夺城寨为要。

老塘浦一役起于十四日午时,于十五日午时会稽守军主力被击溃,在十五日天黑之,浙闽军在曹娥江西岸的老塘浦,道墟观,湖塘头诸寨先后宣告失陷。

唐复观率部袭夺山阴失利,诸暨,萧山离老塘浦皆远,鞭长莫及,韩采芝率部在看到老塘浦的会稽军主力溃败之后,最先分兵,亲率一部精锐奔袭镜湖下方的会稽。

韩采芝趁乱卒入城时,亲率精锐争占会稽县南城门。会稽城守军反抗激烈,韩采芝所部一度给逐出会稽城。

好在韩采芝早一步破坏掉会稽南城的城门,等左光英率部来援,先击退从镜湖北岸登陆欲援会稽城的浙东水师程益群残部程益,又连夜从南城攻入,夺下会稽城,歼灭守军一千三百余人,仅让三百余残兵趁夜往萧山逃窜。

田常得奢飞虎授命,十四日赶往淳安见奢飞熊,欲从富阳,临水调兵进入会稽,他乘船溯江而上,十五日午时在富阳上游的桐庐,见到奢飞熊。

听闻田常细禀老二欲在曹娥江西岸与淮东军会战,奢飞熊虎目怒睁,厉声训斥田常:“大都督府明令守城寨为要,你们吃了豹子胆,视大都督府的令文如儿戏?”

“二公子也是有心提振士气;情势已是如此,还请都督赶紧调派兵马往援,怕时日拖久,淮东军从别处调兵马过来,会稽会有不利!”田常尚不知会稽守军主力在老塘浦已然惨败,故而不觉得奢飞虎决意在曹娥江西岸与淮东军会战有什么致命之失。

奢飞熊气得差点吐血,阴沉着脸,“呼呼呼”直吐气,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奢飞虎欲在西岸决定,淮东军若败,大不了退到东岸去;而浙闽军若败……

奢飞熊都不敢去想会稽守军会战失败后会出现的恶劣情形——只觉得领襟扣得太紧,使他呼气都难,一把将领襟扯开,坐到凉榻,将随行到桐庐的几员部将喊到近前来逐一吩咐:“邓申速去富阳点齐一万精锐;我随后就赶去,一万精锐将随我赶援会稽——希望还来得及!”又使幕僚陈豫替人拟写令函,口述道,“着婺源,信州,临水诸部,接此令即刻停止对赣,江,徽及宁国诸地攻势,转为守御,调周文冲,温庭玺,方振鹤诸部,沿钱江东进至富阳,等进一步命令!”

田常骇然大惊,照奢飞熊如此部署,西线全面转为防御不说,还要差不多从西线抽调半数兵马东进,最终进入会稽。

令函或马或船递往各地,奢飞熊也不在桐庐耽搁,带着扈从乘船赶往富阳。

从桐庐到富阳段钱江流急,黄昏之时,田常随奢飞熊进入富阳,得知会稽守军主力在老塘浦给打得大溃,田常瞬时脸色骇然苍白:他料想二公子能在曹娥江西岸调集一万五六千精锐,再不济也不能短短一天多时间里,就能打得大溃啊!

奢飞熊心痛如绞,待富阳一万精锐点齐后,乘浙东水师残部战船连夜进发,于十六日凌晨奔赴浦阳江口,得知会稽城已然失陷。

奢飞熊所率仅一万精锐,而会稽境内一片混乱,也不晓得山阴,诸暨两城有无失陷,还有多少兵马可用,但淮东军能轻易送两三万步卒渡入曹娥江进入西岸。

想以快打快,从有防备的淮东军手里夺回会稽城,可能性甚微,奢飞熊只得率部先避入萧山,等候从婺源,淳安,临水的援兵过来……

而在十六日入夜前,敖沧海率九千精锐沿曹娥江而下,从老塘浦渡江进入西岸,镜湖南岸驻营;而浙东行营约三十营步卒主力,也都渡过曹娥江进入西岸,以会稽城为中心,沿镜湖北岸,向浦阳江进逼。

会稽县乃会稽府首县,府治所在,与山阴县隔镜湖而峙;北接萧山县(在战前,萧山隶属杭州,与杭城隔钱江相望);镜湖以西,有浦阳江从上游诸暨流下,汇入镜湖,出镜湖往西北流去,汇入钱江;浦阳江口往上,即是富阳地界。

若以浙南地形作比较,会稽就好比乐清城。

淮东军进占乐清之后,浙闽军在浙南的兵马就给分割成永嘉与台州两部,要从西边翻山越岭多走三四百里山路才能相互援应——淮东军占据会稽城,一旦成功将浦阳江切断,浙闽军在浙西的兵马,就只能走钱江上游的桐庐,从水急流浅的兰溪江溯水而上,从衢州借道,才能进入东阳县,同样要多绕三四百里路;要进一步接援到山阴县,还要从诸暨借道,还要多走一两百里狭道。

更何况,会稽城失守之后,除浦阳江上游的诸暨之外,山阴,萧山会直接沦为战区,每年要损失四五十万石的粮赋收入。仅六月过后的夏粮收入,就要损失十七八万石米粮——老塘浦之败,才真正令奢飞熊及浙闽军诸将感到切肤之痛。

奢飞熊无法去指责老二的用兵得失,但他晓得会稽不能失。

截止到二十二日,集结于萧山的浙闽军兵马包括浙东水师残部约近四万人;同时奢飞虎也从东阳县调兵,经诸暨进入山阴,使得浙闽军在镜湖以南的兵力增加到两万有余。

但同时,淮东军在陈渍,张季恒所部抵达后,进入曹娥江西线的兵力,仅步卒就达到六十营三万六千余众,还不包括林缚紧急从明州,昌国等地调来协助守城寨的辎兵两万余众。

由于从老塘头要挖开贯通镜湖与曹娥江的水道非数日能成,靖海第三水营毅然通过牛拉马拽的笨拙方式,在数日时间里,将百余艘战船从曹娥江硬拖入镜湖,使得三营编制的水军得以进入镜湖,能够配合镜湖南北两岸的步卒作战。

由于会稽境内的镜湖水位本身就浅,集云级以上的大型战船,也无法进入镜湖作战;而艨艟舰这类的中小型战船,即使是覆铜甲的朦艟舰,空船净重也就两万多斤,动用二三十头牛或上百名辎兵一起用力,从浅淤的河道硬拉过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真正的会稽之战似乎才要一触即发。

淮东在会稽境内的兵马分南北两营,南营以敖沧海为主将,以长山营三旅九千精锐步卒为主要战力,在老塘浦以南筑营,以备浙闽军在山阴的兵马。

北营林缚亲自主持,集结包括唐复观,张季恒,陈渍,韩采芝,陈魁立,左光英诸将在内,包括崇城步营两旅精锐,浙东行营军三十营步卒以及靖海第三水营三营水军,以会稽城为重心,沿镜湖北岸筑营,以备浙闽军在萧山集结的兵马。

林缚临时将府衙征用为行辕,夜深之时,官厅里灯光通明——战事一兴,除了兵事之外,粮秣,军械输送,最是累人。

梁文展也赶到曹娥江西岸来,与高宗庭,叶君安等人连夜不休,在行辕官厅里处置政务,勉强将会稽的形势稳定下来。

城外战鼓擂动,萧山集结的浙闽军不停派兵向会稽境内渗透试探,小规模的接触连日不断。要尽快开掘出贯穿曹娥江跟镜湖的水道,但时为炎夏,江湖水盛而雨频发,挖掘河道远不及秋冬枯水季便利——此趟收复会稽,暂时并入明州府管辖,静宁地方,甚至能让地方势力迅速为会稽战事出钱出力,梁文展还有诸多工作要做;叶君安代林缚草拟好给江宁奏报会稽战事的折子,高宗庭先看过,觉得无碍,与叶君安一起到偏厅来见林缚。

林缚说是躲在偏厅里研究兵事战形,高宗庭过来一看,差点气笑,林缚早就歇下力,拉傅青河对案而坐,手谈消遣,棋盘上已经下成残局。

内典书宋佳穿着一袭素衣,坐在林缚的侧后,拿着团扇替他扇风。

“折子拟好了?”林缚看到高宗庭与叶君安走进来,捏着棋子停下手来,将叶君安代拟的折子接过去,示意他们坐下等候。

军政事务日益繁重,紧张时,每天从林缚这边直接传出的令函就有十数封之多,以及各种信件,都是典书要承担的责任。

高宗庭善谋略,但日常繁琐政务都压在他头上,压力也是极大。故而林缚这趟将有四明先生之雅称,擅政务谋算的叶君安调到身边,分担典书之职事,也算是将作为浙东地方势力代表的叶君安正式列入淮东核心人物。

叶君安写一手好文章,林缚看过一遍他所草拟的折子,说道:“道墟埠之挫,教训深刻,军司内部要总结;但毛腾远死于战事,向朝廷请功,不宜将他漏去……傅叔,你觉得呢?”林缚将折子递给傅青河。

常理说“兵贵精而不贵多”,林缚也一向走精兵策略。

但除了精锐战力用于战事攻坚之外,随着淮东控制区域的扩张,还需要大量兵马卫戍地方。

林缚单独设置行营军,混编水步骑诸兵种,作为卫戍地方所用,但在投入的兵甲,军械,马匹等资源方面,都要逊于军司直辖的精锐战力。

林缚实际是将行营军定位于军司直辖的精锐战力与工辎营之间的次级兵种存在。

这也能保证淮东能更合理的配备军事资源。

依照林缚的设想,行营军主要责任是卫戍地方,在重要战役上,配合军司直辖精锐战力作战。这次为了配合陈西言将董原调出浙北,林缚在准备不充足的情况,很突然的调兵进入曹娥江西岸作战。

无论是长山营还是崇城步营两支精锐,都来不及调动进入预设,林缚只能完全让浙东行营军顶上当进攻的主力。

事实上,林缚不仅优先将兵甲,军械供应军司直辖精锐战力,也优先将优秀的将领编入军司直辖,行营军将领则多少有些良莠不齐。

唐复观是从东闽战事里成长起来,素来给虞万杲依重的优秀将领,甚至随他从建安军残部一起投附淮东的诸多部将军事素养也很过硬,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成长出来的将领,总不能差不到哪里去。

韩采芝,陈魁立出身上林里乡营,又随流民军征战天下,最终投附淮东。在流民军里,他们军事上的素养,实要逊过张苟,陈渍,更不能跟孙壮,刘妙贞相比了。

左光英原是在地方上捕盗捉贼的武官小吏,在浙南抵抗军里,势力最弱。当时淮东不给刘文忠,叶肃所重,只能尽力拉拢左光英,左光英也得以成为浙东行营军的重要将领。而实际上,左光英麾下李白刀,耿文繁两员部将,倒是更引起林缚的注意,有意加强培养。

毛腾远本是投附奢家的明州府校尉,正由于他的投附,淮东军才能在去年春后刀不血刃的拿下明州府城。战后叙功,也是拉拢,取信地方,林缚将毛腾远列为四校尉之一,也没有将其部属解散,还由毛腾远率领。

种种因素,造成即使在浙东行营军之中,毛腾远所部战力也是最弱的现实。

在瞬时万变的战场上,毛腾远在击溃最初拦截的守军之后,看到又有援军奔袭而来,意志不够坚定,出现犹豫,未能果断将兵力展开而遭致惨败,细想想,也不是那么令人意外。

要追究责任的话,林缚也难脱其责。林缚就当时诸部所处位置进行部署调整,而没有认真去考虑诸部之间的战力差异,也是考虑不周。

毛腾远战死不说,三千余卒大多数人都没有接战,就在混乱中给赶下曹娥江。

幸亏有战船正掩护侧翼而运兵木船也没有远去,及时参与搜救,才避免三千余卒淹毙曹娥江的惨剧发生。但即使如此,也有六百余卒来不及搜救,溺水而亡,而往道墟埠逃散的兵卒,也在混乱中给杀两百余人,浙东行营一旅编制近乎给打残,殊为可惜。

道墟埠之挫,因素很多,林缚也不会将责任都推到毛腾远一人身上;再说毛腾远亡于此役,当世有讲究“入土为大”的规矩。

傅青河大略看过叶君安拟的折子,说道:“请功折子是不能将毛校尉漏了,不然会寒了人心……”

“我这就去添上……”叶君安说道,他因与毛腾远同出明州地方,为避嫌,才刻意将毛腾远的名字从请功名单里漏掉,毕竟道墟埠之挫,也败得太难看了些,很难替毛腾远推脱责任。林缚亲自说添上毛腾远的名字,叶君安自然照办。

叶君安拿着折子去修改,林缚又拿起棋子,继续跟傅青河下棋,还与傅青河,高宗庭分心说事:“这一战,我们赢得有几分侥幸啊,看来以后我们要坚定在正面战场投入精锐战力作战的决心……”

“也是,要是韩采芝所部在湖塘头抢滩受阻,第一次渡江很可能就无功而返。”高宗庭说道。

林缚说道:“我打算对浙东行营军进行进一步的调整——调唐复观任崇城步营副指挥使,将进入会稽的陈渍,张季恒所部都调给他统一指挥;提拔冯衍,黄祖禹二将为指挥参军暂代旅帅职,调陈白刀,耿文繁二人及所部加强冯衍,黄祖禹两部战力,各任营将,将在会稽的崇城步营扩编到四旅二十营,这样我在北营也有一部能直接调用的精锐战力存在……”

“不等这一战打算再调整?”傅青河问道。

“奢家两位公子在会稽集结的兵力,不足以强攻我,”林缚笑道,“我在会稽集结的兵力,也不足以强攻他们——难不成他们还要指望我这时候将兵马拉出去跟他们野战?如今情形,无费是耗着,他们能耗得过我不成?”

“得了便宜便应要卖乖,”高宗庭说道,“于镜湖之北,会稽地势要远重于萧山,守军在会稽城储备军粮达十万石,萧山所储,就应该远少于此数;如今奢飞熊率四万兵马集于萧山,军粮会很快耗光——到时且看他们动作即可!”

卷九逐鹿第一百三十六章屈意逢迎

时至六月下旬,正值伏夏天气,江宁城如蒸如烤,站在东华门外,远远的看去,城头似乎有热汽蒸腾而出,使壮哉巍峨的东华门城楼看上去也有扭曲。有闲来好事者将鸡蛋磕碎抹晒石上,须臾间即熟。

除了河畔柳荫偶有行人歇脚外,东华门外的驿道半天都看不到车马的影子经过……

这时候,远远的腾起烟尘,虽隔着远还听不到声音,但有经验的守城老兵晓得有快马从远处驰来,心想:这么热的天气,还如此纵马而行,便是人吃得消,马也吃不消。

五匹快马由远驰近,蹄声急于奔雷,五人皆是褐甲挎刀,背负大弓,兜鍪系了一圈青黑带子,甲下着土色兵服,是从外地进京的传驿快骑——看着驿骑来势如此急,只当是又有噩耗传来;当值的小校不敢怠慢,忙下城门楼到城门前查验,问道:“敢问这五位军爷从何地而来?”

驰到城门楼下,为首的驿骑下马来,从怀里掏出黑黝黝的铁牌子,递过去,说道:“淮东侯,浙东,淮东制置使有专折进京呈奏圣上,请将爷行个方便……”

“莫不是淮东侯在浙东又打胜仗?”

“前些天才传过捷,这年头胜仗哪这么容易打得?”为首的淮东驿骑笑道。

“都在说淮东侯是武曲星转世,是我大越朝的军神,手下将校个个都是天兵天将转世——我看可不假。旁人想打一场胜仗就是使出吃奶的劲也得不到,但淮东侯领兵去,跟从自家兜里掏东西一样容易,”城门小校听到是淮东的信使,心思才稍定,咧嘴露出黄牙,眯眼笑脸,巴结说道,“军爷你也不要觉得我说得夸张,我守这东华门也有些年头了,从别外传来,有多少不是让人听了丧气的事儿,可就巴望着各位淮东军爷能往江宁多走两趟哩……”

这时候有一辆马车出城去,马车仪制不凡,遮阳华盖还有轻纱垂下,只隐约能见车里坐着两人,马车后还有四名挎刀扈从相随;听着城门口的对话,马车里有轻轻的冷哼声传来。在静寂只有蝉鸣声传来的城门洞里,冷哼声倒是显得清晰,好像对城门小校那一番恭维淮东侯的巴结话颇为不屑——城门小校看着马车及随行扈从气势不凡,知道江宁如今成了帝京,贵胄多如过江之鲫,都是他所得罪不起的人物,谦卑的与淮东驿骑避让开,让马车先出城去。

马车出城门而去,在给晒得滚烫的硬土路快驰起来,呼起风的将垂纱吹开,在车厢里对座的二人却是刚刚卸去浙北制置使之任,进京述职的兵部尚书右侍郎董原与新任知濠州事的余辟疆。

这年头最莫名其妙又深刻的恨莫过于忌恨,再者林缚在淮东大肆提拔非科举出身的官员,这么做法又怎么会给从正经科举出身的余辟疆认同——读书子寒门苦读十载,一心想籍此攀越龙门,看到别人能另辟蹊径,取巧占得高位,心里怎能平衡?

听着城门小校吹捧林缚是武曲星下凡,军神在世,余辟疆心里怎么会舒坦?

“竖子得志罢了,”余心疆坐在马车里,见董原脸色沉毅,不知道是他是不是在想浙东战事,说道,“说起来会稽大捷还是董大人居功最大,要不是董大人在杭嘉主持防务,将浙闽叛军拖到力垮,士气低落,哪容得那竖子这么容易将果子摘走?淮东的请功折子,竟然丝毫不提董大人之功,令人气恼不平!”

“……”董原轻轻的吐了一口气,他刚从浙北卸任,淮东军就在曹娥江西岸获得歼敌逾万,收复会稽城的大捷,叫他脸面如何好看?

余心疆虽这么安慰他,但在江宁更多人的心里,都以为他董原在浙北的作用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将他董原从浙北调走是朝廷做出的一项再正确不过的决定,甚至这时候都有官员质疑将他调去淮西主持防务恰不恰当了……

这使得董原到江宁就多少有些狼狈。

余辟疆见自己的话让董原的脸稍缓,继而说道:“竖子得意只在一时,浙闽叛军在萧山,山阴集结大军,淮东军必然要跌一个大跟头——到时候再看他们的脸色!”

董原心情复杂,他虽然不会像余辟疆这般没有城府,直接脱口咒盼淮东军在会稽给浙闽军打败,要晓得淮东军真在会稽给浙闽军打得大败,江宁的日子绝对无法好过,但淮东军在东线势如破竹,始终让他心里郁结着一股子怨气发泄不掉。

这会儿迎面有一乘车驾行来,也有数骑相随,马车遮阳盖下坐有数人,气度皆不凡。

董原初来江宁,识不得太多的人,看那几人气度不凡却不认得,余辟疆脸色却是骤然绷紧。马车从金川河口方向驰来,董原多少能猜到令余辟疆心情不愉的这几人很可能是东阳乡党或与淮东关系密切的人物。

两车眨眼间就交错过去,余辟疆说道:“小丑都跳到大梁上去了——坐在南边的那人便是河帮子孙文炳,其他人倒是不认识。”

董原转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渐远,那车里数人也正转头看他们这边。

林缚与旁人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麾下聚集了太多形形色色,不问出身的人物;孙家父子叔侄数人,出身河帮西河会,不过是下九流上不了台面的人物,向来给士子所轻,如今个个都是淮东的重要人物。

董原心里一叹,没有说什么。

“董原到江宁这数日,倒是跟余家父子走得亲近,”孙文炳看着董原所坐的马车渐行渐远,转过身来,跟这次从崇州到江宁来的林梦得,周广南说道,“他们应是往三柳庄而去……”

三柳庄位于曲阳镇东首,秣陵湖西畔,三柳庄原是曲家的产业,曲家给诛族后,包括三柳庄在内,诸多田宅族产给抄为官有。

陈西言出任首辅之后,吴党官员在朝中势力大增。

为进一步加强吴党在新京的声势,陈西言,余心源等吴党大佬出资将秣陵湖畔的三柳庄购下,将离江宁城较远的西溪学社迁到近旁来,一时间使秣陵湖西畔成为人文荟萃之所。

林梦得说道:“董原投附吴党之前,大人事前早有所料,倒也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干脆……”

孙文炳心想也是,董原的身份自非余辟疆能比,即使余辟疆之父余心源,声望都未必能比董原——他来江宁这数日来,自降身份,频频与余辟疆出没酒楼茶肆,有刻意巴结讨好之意——这换了别人,未必能降得下这次姿态。

但董原最大的劣势,就是没有派系的支持。虽说他之前与岳冷秋媾和,那也是岳冷秋初来江宁时,无人可依。之后岳冷秋扶持邓愈,陶春,有什么好处,首先都是给长淮军与徽南军,最后才会想到董原。

便是这次,岳冷秋也是担心驻守大梁的长淮军在河淮防线太突前,也希望淮西能有大将主持,能从侧后给长淮军提供有力的支撑,倒是第一个赞同陈西言将董原调往淮西的人。

若是岳冷秋坚决反对,浙北形势又与徽南紧密相依,陈西言又哪那么容易将董原从浙北调走?

董原这时候刻意交结吴党,算不上令人费解,孙文炳又说道:“董原将镇淮西,吴党内部也传出风声,董原要大用吴党官员——怕是用不了多久,吴党就要将董原视为自己人了……”

孙文炳陪同林梦得进了城,先到林续文府上,赶着林续文刚从政事党回来,在宅前相遇。

“林相……”林梦得下马车,给林续文揖礼。

“梦得叔,何时与我这么生分?”林续文笑道,执着林梦得的手臂,一起进宅子,周广南与孙文炳随后,林续文边走边问道,“梦得叔与广南如今是淮东的财神爷,怎么有空跑到江宁来?”

“还财神爷呢,”林梦得苦笑道,“浙东频捷,光鲜得很,我那边苦啊!”

林续文哈哈而笑,说道:“打胜仗你们还愁眉苦脸,叫那些打了败仗的情何堪哉?”

周广南在后面说道:“大人有意再从淮东钱庄借调几十万两银子作军资,淮东钱庄银根也紧。我与林大人这次来江宁,一是跟户部交接钱粮账目,这个有架要吵;第二还是来江宁筹银子——江宁的大户总是比淮东要多一些……”

“江宁大户是多,”林续文听到这里,叹道,“便说谢朝忠,当上御营军都统制才一年工夫,前些日子就花费二十万两银子在西城买了一大片宅子,打算推倒新建他的大将军府邸……”

新帝在江宁登基,江宁辟新都,永兴帝及陈西言都有革故鼎新之志,但江宁政权承袭旧朝,官僚群体贪腐之弊端,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里从根本上革除掉?

谢朝忠得永兴帝信任,从小小的卫营指挥一跃而为御营军都统制,不仅手握八万御营军的兵权,还兼辖江宁城及京畿诸县的防务,治安,又与余心源结为姻亲,相互借势,权势熏天。

林梦得与周广南对视一笑,要是江宁从此之后治明政廉,哪还有淮东的机会?

抛开江宁城里种种的贪鄙不提,林梦得提起他刚才进城时与董原相遇之事,问道:“董原来江宁也差不多有十天时间了吧,怎么淮西之事还没有决定下来?”

林续文说道:“陈西言虽有心将董原从浙北调出来,遣往淮西主持防务,但也没有想到淮东会如此配合,而董原又答应得如此干脆——董原来江宁时,就如何组织淮西防务,朝中还没有商量出一个头绪来……”

“……”周广南咂咂嘴,没有说什么。

青州军主力在阳信被围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几乎每天都有告急文函递来,董原又很配合的给从浙北调出来,就淮西防务,江宁这边竟然拖到十天都还没有商议出一个头绪来——已经习惯林缚处事节奏的周广南,对江宁做决策效率之慢,感觉不可思议。

对董原与吴党走得亲近之事,林续文又想到一事,补充说道:“在余辟疆的帮助下,董原在秣陵湖畔添置了一处现成的庄院,将家眷从杭州迁来安置……”

“董原这是决心要做帝党,将家小迁来江宁,是让皇上及吴党安心啊。”林梦得轻轻一叹。

卷九逐鹿第一百三十七章屈人之兵

入夜后,黄锦年也赶到林续文府上,与林梦得,周广南见面。

“浙南战事刚息,会稽又得大捷,真是解气……”黄锦年穿廊过户,看到林梦得,周广南,朗声而笑,神情十分兴奋。

张协为先帝所重辅相,又担当留守重任,不战而屈降于虏。且不管那些儒子清流到底有多少骨气,笑谈间却将张协视为读书人的奇耻大辱,其子张希同最终没能逃过赐酒鸩杀,楚党一系的官员自然也是惨受打击。

岳冷秋,黄锦年,柳叶飞等昔日楚党干将,虽没有给新帝问罪,但时不时有言官跳出来重提旧事,揭他们的伤疤——黄锦年这段时间来,在江宁常受言官弹劾,也颇为狼狈,永兴帝虽不追究旧事,但也任由言官递弹劾折子,自有纵容之意。

淮东军在会稽再获胜捷,消息传报江宁,前日还有言官重提旧事,弹劾黄锦年,却给永兴帝当场出声训斥了一番。

背后牵扯的事情太多,但终究是背后有淮东撑腰,底气才足,也难怪黄锦年今日看到林梦得,周广南从崇州赶来,会如此的高兴。

“会稽局势绷得正紧,再打一战,南线的形势就能见眉目,淮东可有十足的把握?”黄锦年问道。

林梦得笑道:“怕是难有大战,不过也难说得很……”

“会稽乃鱼米之乡,胶着而战,使会稽粮赋之利不给奢家得去,对淮东来说便是大胜,”黄锦年听林梦得判断浙东近期难有大战,颇有不解,说道,“形势这么拖下去,奢家迟早会给拖垮掉……奢家真甘心失去会稽?”

浙闽腹地多崇山峻岭,宜耕之地大多集中在近海河谷平原;闽东频受淮东水营的袭扰,已露疲态,从两月以来,奢家又连失永嘉,台州等近海诸县,此次淮东军占得会稽城,将曹娥江与浦阳江之间的膏腴之地变成战区,奢家本就不堪重负的财政只会雪上加霜。

这也是林缚从去年奔袭浙东之后制定的策略:即便不能直接打垮奢家,也要拖垮奢家。

如今浙闽军在浙郡各处还有约十二三万人的兵马,打战要让将卒填饱肚子,加上征用民夫以及骡马所食及运输消耗,奢家每年少说要从浙郡筹一百万石粮食。

永嘉,台州两府近海诸县失守后,会稽又成战区,奢家在浙郡控制的主要产粮区就只剩下以衢州府为核心的浙中谷原,从哪里能筹得这么粮食?

一旦浙郡筹粮出现大的缺额,就要从晋安,泉州,建安等地抽调,经仙霞岭道转运,路途所耗极巨,更非此时的奢家所能承担。

何况领兵作战,未将卒吃饱饭就算完事,鞋服兵甲箭矢伤药营帐军械及骡马,无一处不需要投钱进去——战事越频,消耗越剧。

黄锦年长期在户部任职,这本帐算得极精,看准浙东局势只要这么拖下去,拖个一年半载,奢家必定支撑不住,会将兵马主力向东闽腹地收缩。

而一旦奢家放弃浙郡,将兵马收缩到东闽腹地,其晋安,泉州等近海府县又在淮东水营的打击范围之内,最终逃不脱覆灭的结局。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黄锦年才判断会稽近期会有一战——会稽这块膏腴之地对奢家来说太重要了。

江宁大多数人都认为奢家不会轻易放弃会稽,必然集结大军与淮东在会稽决战,也使得好些人的心思变得极其复杂——浙东局势直接关乎江宁外围的安危,自然没有人希望淮东惨败,但像岳冷秋,陈西言,余心源,张晏等人,甚至包括新帝元鉴武在内,却也没有人希望淮东军再轻易义举的获得大胜。

江宁领兵的将帅里,这时候已经没有人的声望能超过林缚了。

对黄锦年的疑惑,林梦得解释道:“照大人的判断,淮东军占得会稽城之后,我们在浙东就稳占得优势,而浙闽军在山阴,萧山都聚集重兵,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强取城池,实际强打也会异常的困难,伤亡也将难以想象——浙闽军此役败得仓促,短时期已经无法在浙东聚集更多的兵力,此是奢家兄弟在山阴,萧山共集结六万精锐,而淮东军渡入曹娥江进西岸的兵马,也有近五万众——浙闽军若是真要强行夺回会稽,倒是大人所期待,实际很难如愿……”

“奢家在东线不能打,会不会打西线?”孙文炳问出他的猜测。

“这个倒是很有可能,”林梦得说道,“不过脑子长在别人头上,奢家下一步会怎么办,暂时也只能暂观其变——说奢家会拖垮,我倒是担心淮东自身会先一步支撑不住,你们晓得半年淮东在南线投入多少军资吗?”

“多少?”黄锦年问道。

“折银近一百四十万两,”林梦得报了一个数字,看林续文,黄锦年都颇为惊讶,笑了起来,说道,“这还是将伤亡抚恤以及地方捐赠扣除在外的数字,不然会更吓人。”

黄锦年户部出身,晓得战事一兴,银子花出去跟流水一样,伸手捂都捂不住,淮东在林缚治下,官史清廉,少有贪鄙之事,照淮东在南线的驻军及战事规模,如此花销,也是合理,但林梦得亲口报出,还是吓了一跳。

“即使会稽这场战不会再继续打下去,淮东军司今年的花销,少说要三百万两银子吧?”黄锦年问道。

“还要给淮泗留给余量,今年总共要筹三百六十万两银子,还得巴望着奢家就此在会稽收手不打,”林梦得说道,“去年年底做计划时,今年只打算用两百六十万两银子。这么一来,就缺了个大窟窿……我与广南要千方百计的将这个窟窿给填上。”

“还差一百万两?”黄锦年问道。

“倒也不差这么多;要是能多筹一些,也能给明年多留一些余量,”林梦得说道,“谁晓得战事会怎么打,会打多久?”

“也是亏得有大人治淮东,不然江淮的形势怎么可能撑得下来?”黄锦年感慨道。

海陵,淮安再加上明州,三府正常情况下每年能上缴国库的税赋折粮都不足一百万石,林缚利用这三府之地,却能支撑起每年三四百万两银的军费开销——要不是林缚善治政事,利用三府之地,每年能多生出近两百万两银子,怎么可能在东线大肆用兵,接连重挫奢家?又怎么可能以淮阳为重心,打造坚固的淮泗防线?

如今军资还有缺额,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从淮东钱庄支借——不过淮东钱庄也是不吃粮就能生蛋的鸡。

截止今日,淮东钱庄筹得本金超过六百万两银,其数之巨是周广南等人在创办时难以想象的——但这个数字看上去巨大,实际上也禁不住大手大脚的花销。仅林缚以淮东军司的名义就从钱庄支借走两百万两银子,而林缚又指示钱庄要大力支持淮东在各处工场的建设,像支持各家在海东地区开矿,一直就投入七八十万两银子,淮东钱庄的银根也十分的紧。

钱庄要扩大敛聚本金的财源,最好的方式,就将分号开设到豪富聚集的江宁,维扬等地。江宁是新定帝都,官绅云集,自不用说;维扬盐商云集,更是积累巨万财富。

不过,淮东钱庄要向淮东以外的地区扩展,不是说简单派掌柜,伙计过去就行的,即使得不到地方官府的照应,也要有一个正义的名义。也唯有如此,将来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淮东也有通过各种手段干涉的借口。

江宁,维扬两地,无论是王学善还是沈戎,对淮东都不友善,所以林梦得,周广南此来,是想通过林续文,黄锦年直接获得永兴帝的御批或者户部的关文,就能将王学善,沈戎等对淮东不善的官员直接绕过去。

“当然,这个还是表面上的,”林梦得说道,“拿大人的原话说:不能一心想着用武力去控制更多的地方,事实上,控制一个地区,其他手段的渗透将更为有效,武力仅仅是最后不得以才会使出来的手段而已……原本上来说,淮东无法从维扬,江宁两地直接征收税赋的,但实际上,淮东仅去年向维扬,江宁两地倾销的棉纱,棉布折银就有四十万两银。即使不算淮东军司所辖工场的盈利,从倾销棉纱,棉布两种商品里,淮东军司也直接获得近四万两银的厘金收入。此外,如今江宁的冶铁作坊,几乎都给控制用于生产军械,但江宁初立为帝都,达官贵人都忙着修造华屋阔宅,铁木消耗甚剧,劣铁也有铜价钱。淮东军司所直辖的冶作监,仅今年前五个月向江宁,维扬倾销铁料就达一百万斤,价值十四万两银——这些收入,可以算是江宁,维扬等地对淮东做出的贡献……”

“有这么多?”黄锦年惊讶的问道,他对淮东的运作模式还颇为陌生,而林缚所开创的道路,一下子拓展他的眼界,是自谓精于支度之事的他所未曾想。

“要没有这些收入,怎么支撑起大人那么大手大脚哦!”林梦得说道。

“也对,”黄锦年笑笑,说道,“淮东今年的军资开费就要达三百六十万两银,明年可不得到五百万两银?江宁这边拨出去的军资,表面要比此数多一些,但是实际用下去的,怕也没有五百万两银啊!不看那些军功战绩了,仅从用银这方面来看,淮东倒跟江宁平分秋色了……”

“……梦得叔还在这里抱怨,要不是老十七的这些手段,淮东从哪里筹这些银子去,”林续文回应的笑了笑,又说道,“还有钱庄之事,堪为利器——不要说如今江宁城里还有许多人颇有‘骨气’的在骂淮东,但我听文炳说,好些人听到将银子存入钱庄能吃钱息,比买地收租子还便利,话头就开始变了……在维扬,江宁因势利导,与在浙东拖垮奢家,都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啊!”

眼下淮东没有直接控制维扬,平江,丹阳,杭州,湖州,嘉兴等地的可能,能采取的策略,就是削弱这些地方的军事力量,再通过贸易,钱庄等软手段进行渗透,控制。

做这些事情,最终还是要达到即使淮东不能直接派兵驻守这些区域,也要使这些区域在经济上沦为淮东的附庸,使得淮东能够通过贸易等软手段,从这些区域源源不断的抽取钱粮及资源,甚至在这些地方拉拢,扶持一批认同淮东的地方势力。

卷九逐鹿第一百三十八章东施效颦

上殿议事归来,王学善亦步亦趋的陈西言走进政事堂,说道:“淮东钱庄总号设于崇州,权钱之事皆受淮东所掌握,若这趟打开口子,任淮东将钱庄分号开遍宁扬吴越,实有‘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之忧。一千两子一股,一千股就是一百万两银子,要是不设法制止,江宁,维扬民间的银子都要给淮东抽之一空啊!维扬知府沈戎所言所忧,陈相不能不察……”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户部也要能将淮东军在浙东的糜费缺额补上才成,”陈西言在走廊前站住脚,皓首之下皱纹深如沟壑,面对王学善的苦劝,看向执掌户部的王添,问道,“王大人,户部能将缺额补上吗?”

王添满面愁容,摊手说道:“户部有多少底,陈相还不清楚,拿这个挤兑下官有什么用?”

“要是不能将缺额补上,拿什么借口不许?难道叫淮东军就此从浙东收兵不成?”陈西言反问道,“尾大不掉之患,我心里能不明白?但别处不争气,朝廷在南线事事都要依仗淮东,奈何之?”

“淮东自筹钱饷,在浙东打的颇有声色,断然不许淮东将钱庄分号设到江扬等地,情理上是说不通,”余心源摸着颔下稀疏的胡须,转身问董原,“董大人有何妙策应对之……”

董原思虑道:“细思来,淮东钱庄却是筹措银子的利器,淮东要不是从钱庄先后支借两百万两银子撑着,也没有今天的兵势——我想着,倘若户部拿出几十万两银子做本金,仿照淮东钱庄,也设钱庄,一来可以避免钱庄之利给淮东尽得去,二来,朝廷日后若缺银子,也可向钱庄支借,不必时时事事都依仗赋税……”说到这里,董原又问陈西言,“陈相以为如何?”

“户部能拿出多少银子来?”陈西言问王添。

“户部家底就那么点,还要时时备急需;倘若户部日后缺银子能跟钱庄支借,这次拿四五十万两银子,还不成问题,”王添说道,“许是可以拉盐铁司进来……”

陈西言摇了摇头,说道:“张晏要觉得钱庄之事有利可图,多半会另开炉灶,不会跟户部掺合……”

“那更应该鼓动盐铁司去做,维扬盐商可都是巨贾豪富,怎么也会卖盐铁司的面子……”余心源说道,户部能不能做成钱庄不紧要,关键是要拆淮东的台。

董原又说道:“太后一直在崇州休养,朝野多有议论,下官觉得是不是该请太后还朝了……”

董原所提之事颇为敏感,陈西言看向余心源,王添,王学善等人,看他们是什么意见。

余心源说道:“都快一年时间过去,江宁这边也稳定下来,也该请太后还朝享清福了。”

陈西言眉头微蹙,似在考虑太后还朝之事,但觉得余心源与董原今日一唱一和,配合得还真是默契。隐过这事不提,思虑片刻,陈西言说道:“这事找个人跟皇上提提,看皇上是什么心思,不要猛浪了……”

所谓找个人,就是找个无关紧要的言官上折子将事情拎到台面上来。

江宁那几只蝴蝶鼓动着翅膀,风很快就吹到林缚耳边来。

会稽六月底正值酷暑时节,大地如蒸笼,时有暴雨倾盆,不利军事行动,也给会稽带来短暂的静宁。

镜湖有一洼水从东南角流入会稽城里,形成一处占地约三四百亩的城湖,城湖北角荷池便成了林缚在会稽避暑的场所,一艘画舫系于荷池之畔,宋佳屈膝跪坐在竹榻之上,帮林缚检阅公函,轻笑道:“淮东钱庄设分号于宁扬之事,朝廷倒是许了,不过户部及盐铁司倒是学会了打蛇随棍上之事,也要照淮东钱庄再各设钱栈……”

林缚将公函接过来细看,俄而将公函丢到桌上,冷笑道:“画虎不成反类犬,公然用私人,淮东钱庄的规矩,岂是几个公子哥能学过去了——由着他们去。”

户部,盐铁司真要学淮东另设钱庄,表面上来看,对江宁有利,对淮东不利,但细看户部设钱庄,将王学善之子王超抬举出来做主事,便晓得吴党官员更多的是将钱庄当成敛财的工具,对淮东实难有什么威胁。

“你再看这个,”宋佳又捡出一封公函递到林缚眼前,说道,“都察院有官员上万言书请太后还朝……”

林缚神情凝重起来,觉得这事可大可小,不能等闲视之。

拥立事变之后,元鉴海就藩海陵,居于崇州;太后梁氏也以病危,不堪车船颠簸为由而暂居于崇州——如今永兴帝已经坐稳龙椅,元鉴海及太后也就变得无关紧要,而太后“病危”未愈,想必新帝也不愿意单独见到梁太后,朝廷这时候突然有人提及请太后还朝之事,多少有些蹊跷了。

宋佳细嫩如柔荑的手托着粉腮,说道:“或许有人也判断出河淮防线即将崩溃,梁氏父子很可能会率残部退守鲁西南及鲁南等地——梁太后居于崇州,换作我也担心梁氏父子会倒向淮东……”

前些年,梁家刻意经营济南,但河淮防线崩溃之后,梁氏即使将大部分兵马都撤出来,实力也将变得十分的虚弱,不复往昔的荣光——梁氏父子退守鲁西南之后,要么收敛起来,对新帝服首帖耳以示服从,以换取江宁的支援,要么对淮东示好,结为同盟,同样能迫使江宁支持梁氏守鲁西南等府县。

梁氏父子的这两个选择,对淮东的区别极大,梁太后到时候就成了关键人物——梁氏父子到时被迫向淮东低头,在河淮防线崩溃之后,淮东将能主导整个守淮防线;一旦梁氏父子直接向江宁屈服,淮东的话语权将少得多。

江宁诸公,包括岳冷秋在内,对河淮防线都还保持相对乐观的态度,想不到那么远,自然不会这时候节外生枝提出请太后还朝之事。

林缚想了片刻,说道:“怕是董原开始对淮东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把他从浙北赶走,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是走是留,还是要看梁太后。太后若是坚持称病体难堪车船颠簸,这事要拖上一年半载,”宋佳说道,“或许你该回一趟崇州,与梁太后见一面……”

“还是先写信给林续文与黄锦年,让他们想办法拖一拖,”林缚说道,“我要走,也要等这边战事稳定下来才能走——奢家兄弟俩现在虎视耿耿,可是真想打啊,也不能不小心提防。”

提到奢家兄弟,宋佳神色一黯,一是旧欢,一是新爱,她既不想表现得还念旧情,也不想表现得刻薄寡恩,过于绝情,只说道:“奢家再也经不起一败,会稽再败,将死于葬身之地;他们若想打,可不正合了你的心愿?”

说着话,外面阴云集来,瞬时间光线就默淡下来,将要暴雨倾盆。

大雨淅淅沥沥的下不停,奢飞虎在山阴城有如困兽,暴躁不安,整日里站在地图研究战势兵事,眼睛里布满血丝,不肯休息。

苏庭瞻,余文山劝也无从劝,但就眼前的情势,天晴酷暑,不要说兵出城寨了,将卒穿着衣甲披挂,在太阳心下站一炷香时间都汗出如浆,难以忍受;天雨即倾盆而下,更不利行军作战——更何况大都督遣使三申五令,严禁轻举妄动,也许是怕军心浮动,才没有立时撤去奢飞虎的兵权罢了。

大厅外守值的侍卫突然走进来禀告:“大都督已经进城来了……”

奢飞虎愣怔在那里,苏庭瞻与余文山也面面相觑,之前毫无消息知道大都督会亲自赶来——但细想来,东线如此不堪,事关浙闽军生死存亡,大都督亲自赶来督战,实在不能让人意外。

奢飞虎忐忑不安的与诸将走出大厅,奢文庄已在扈众的簇拥下进了行辕,在中庭遇上。

“你立时将兵符印信交出来……”奢文庄虎目盯着次子,绷紧着脸,甫见面就要解除他的兵权。

“父亲,打完这一仗,孩子自然会将兵权交还!”奢飞虎不甘心,不甘愿,幽愤的说道。

“孽障!”奢文庄含恨的骂了一声,挥手令扈从散开,只留诸将在身边,训斥道,“你要当面反抗我的命令吗?打完这一仗?你拿什么去拼,去赌?你有几分把握能赌赢,要是这一仗再败,你要浙闽百万子弟,如何收拾你留下来的残局?”

奢飞虎如给抽尽所有的精气神,如行尸走肉一般站在那里呆立不动。

奢文庄不理飞虎形如废人,吩咐苏庭瞻,余文山诸将道:“飞虎去职,我来山阴之事,要严格守密,断不可泄漏出去,对外偏称飞虎得了热病,出了行辕,将营将以上的将官,分批召来行辕,我要见他们……”

“是……”苏庭瞻,余文山应道,看着大都督示意随行扈从将二公子搀扶着往里院走去,晓得二公子从此之后便算是给彻底废了——老塘浦之败,痛彻骨髓啊。

苏庭瞻与余文山对望一眼,这仗是没有办法再打下去了,老塘浦惨败,使得会稽城失守,山阴,萧山两城的储粮只够六万兵马支撑到七月底,攻城军械及箭矢也严重不足,而淮东从老塘浦到会稽城等地集结的兵马已然超过五万,曹娥江与镜湖相接的水道也挖通了两条,使得集云级以下的战船得以进入镜湖作战,他们拿什么去将淮东赶到曹娥江东岸去?

要是淮东军知道这边缺粮,围堵封城,或能依城决一死战,偏偏淮东军得了便宜就卖乖,五万精兵收缩在老塘浦及会稽城一线,营寨修得跟刺猬一样,等着他们去攻……

要是赌一口气再战,再败,东线形势就会彻底的崩溃——淮东军不但有能力集结兵力强攻东阳县威胁衢州及浙西通道,也将有能力集结五六万兵马从闽北沿海直接登陆威胁晋安——一旦淮东集结大军直接从闽北登陆直接攻打晋安府,浙闽形势就面临彻底崩盘的危险。

虽然不甘心,有时候却不得不承认淮东就是奢家的克星,要不是淮东的突然崛起;奢家一度有能力在浙西集结十数万大军,怎么也有能力将江宁外围的防线捅个稀巴烂。

只因淮东,一切都变得艰难跟种种不堪——苏庭瞻心头涌起无力,无奈跟沮丧,与余文山往行辕外走去,去召集诸将官到行辕来见大都督。

卷九逐鹿第一百三十九章以退为进

时唯七月,世人翘首而盼的会稽大战终究没能爆发……

七月初七为乞巧节,林缚站在会稽城头,侦骑四出,带回奢飞熊率部正大举从萧山撤出的消息……

“敌军正从芝塘撤出,我前军已经进入芝塘,接管防寨,并无异常。唐副指挥使已经向萧山境内派出大批侦骑,主力何时入境,还待大人批示?”唐复观率前锋精锐已经向往萧山境内压去,接管芝塘后,派人回来向林缚请示下一步的动作。

芝塘是镜湖水源之一,位于大香山北麓,是会稽县西北方向进入萧山的关津之地,浙闽军放弃芝塘,意味着奢飞熊放弃萧山是实,非疑兵之计。

“着唐复观多派小股精锐,深入渗透侦察,主力驻守芝塘,静观其变,要防备敌人打回马枪……”林缚大声训令,听着传令兵复述他的口令无误,挥手让他离去,奔赴芝塘向唐复观传令去。

“这一战终是没有能打成,”高宗庭轻轻一叹,说道,“奢家这是要将决一胜负的时机拖到燕胡突破河淮防线之后啊!”

林缚颇为遗憾的长吐了一口气,他当然希望能一战彻底决定南线形势,好从南线抽出兵马补入淮泗,以迎接燕胡步骑将如惊涛骇浪般的冲击,但不可能每桩事都恰到好处的如意——奢家宁可在失去会稽后,再放弃萧山,山阴,也要避免跟淮东军近距离消耗,林缚便有浑身解数,也无计可施。

“宗庭,以你对浙闽诸人的熟悉,浙闽军能断腕放弃萧山,山阴,会不会是奢文庄已经直接干涉这边的战事?”傅青河问高宗庭。

虽说山阴守军还没有动静,但很明显,奢飞熊在北面弃守萧山之后,浙闽军是无法独守跟会稽县只隔镜湖的山阴县的。

要么皆守,要么皆守。以之前奢家兄弟往山阴,萧山集结兵力的气势,很难想象他们能如此果断的放弃山阴,萧山。

“说不定奢文庄已然藏身山阴或萧山,在幕后主持这一切!”高宗庭的猜测比傅青河更直接一些,说道,“以退为进,是他惯用的伎俩!”

林缚蹙着眉头,说道:“这是头老狐狸啊!”他能料到浙闽军不敢强攻夺回会稽,但他没有想到浙闽军会如此果断的放弃山阴,萧山两地……

山阴,萧山与会稽地势相接,是给会稽山,浦阳江,钱江,曹娥江等山水包围当中相对完整的平原地形——浙闽军若要守山阴,萧山,其防御营寨必然与淮东犬牙相错。

如此防御状态,对敌我双方都极为吃力。

林缚也是想淮东咬紧牙关,能用这么一个对双方都不利防守的滞形,迅速的榨干奢家在浙郡的军事潜力,以便入冬之后,淮东能从南线抽出一部分兵力出来支援淮泗。

浙闽军如此果断的放弃山阴,萧山,令林缚的如意算盘落到空处。

浙闽军既然弃山阴,萧山而走,淮东军就不能不接管,不然就会寒了地方势力的心,但淮东军在收复山阴,萧山两县,防线会给拉得更长,兵力会给摊薄。

“奢文庄算盘再精,以退为进,想将我军主力拖陷在浙东抽不出去,最终在燕胡骑兵捅破河淮防线直接威胁淮东腹地时,我军主力又不得不北上增援,浙闽军则能捞到打反击的机会,”高宗庭笑道,“但他算得再精,也没有想到淮东在过去一年多时间里,对淮阳军镇已经投入那么多资源……”

淮阳镇已经得到极大的加强,三万战卒,四万辎兵部署在淮泗防线上——至少能保证河淮防线崩溃之后,燕胡步骑没有连续捅破淮泗防线的可能,就能为淮东多争取出一年的时间。这就使得奢家的以退为进之计,至少在东线不会成功。

“唉,我们还是先保住东线吧,能将祸水西进,那是最好。”林缚苦笑道。

奢家在浙闽各地还有总数十七八万的兵马,虽困于资源匮乏,时间拖越久,会越疲弱,但必有垂死挣扎一战,且必然惨烈——林缚也不想由淮东军来挨奢家的垂死一击。

只要能保证东线防事不出沘漏,就能迫使奢家从西线寻找机会——林缚打的是这个主意。

“南面,奢家应该会全线退守诸暨,”高宗庭顶着风,让侍卫将地图摊在垛墙上,“我们不管花多大代价,至少要控制住漓渚,不然山阴的防守形势就太难看了……”

诸暨背依东阳县,东侧是会稽山,西侧是龙门山,是地形相对狭长的浦阳江河谷盆地,浦阳江穿境而去,易守难攻。

诸暨与浙闽军在东线的防守重心东阳县仅相距百里,河谷盆地地形,又使得诸暨,浦江,东阳三县之间道路开阔,大部分地区还有水路相通,彼此间援应迅速,造成淮东军在嵊州,山阴外围等地若不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很难去独攻一地。

而浙闽军退守诸暨,对山阴,会稽,萧山三县都有居高临下之用兵之势。

浙闽军收缩防线,能节约大量的开销,淮东军貌似多得两地,但防线拉长,地势上又处于劣势,将有大量兵力给陷在会稽,抽不出去。

高宗庭在地图上所指出的漓渚,是镜湖之湖,位于山阴县西南的丘陵之间,也是诸暨进入山阴的一处关津要隘。淮东军若能夺得漓渚,防守山阴诸县的形势才会稍微好看一些。

林缚对会稽周围的地图已经研究了透彻,不用看到地图就晓得高宗庭所指是何处,他低头看着脚下所铺的城砖墙,说道:“要是可以,我宁可将萧山还给杭州……”

奢飞熊率部退出萧山,西还富阳,富阳与萧山之间有龙门山岭相隔,依旧造成淮东军从萧山出兵打富阳难,而浙闽军从富阳出兵打萧山易的形势——萧山旧属杭州府,将萧山还给杭州府,就是指望由杭湖军来独自抵挡集结在富阳等地的浙闽军。

“怕是孟义山,孟心史没有胆子接受啊!”傅青河说道,“奢飞熊撤到富阳去,富阳,临水的兵马就将多达六万。他们即使要将萧山揽过去,你真能放心?”

林缚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说道:“东线我还就怕杭湖会出乱子,还要主动的去承担一些责任——杭湖要让奢家打穿了,一样会让淮东很难看!”

淮东军压在南线的兵马总数虽说超过八万之巨,但由于现在要守的防线拉得太长,兵力分散,也难以对奢家再有什么犀利的攻势,偏偏这些兵力陷在防线里还不能撤出去,稍有不注意,浙闽军收回去的拳头,就可能出其意料的猛击出来。

到午后,果然传来山阴守军撤离的消息,林缚命令敖沧海派侦骑渗透,防备山阴守军撤出时肋裹民众而走,其他的都以静观其变。

入夜时,嘉兴知府陈明辙绕道赶到会稽来见林缚。

杭州方向从前日就明确侦察到萧山守军有撤离西还富阳的迹象——孟义山,孟心史在杭州严阵以待,不敢稍离,赶着陈明辙在杭州,托他来会稽联系淮东军。

到会稽之后,得知浙闽军从山阴也开始撤军南还,陈明辙颇为兴奋,见到林缚,开口赞道:“林大人真叫个用兵如神,三番数次叫浙闽叛军损兵折将,今日又叫他们含恨而走……”

“陈大人客气了,”林缚含笑请陈明辙入座,开门见山的询陈明辙的来意,“陈大人绕道赶来会稽,有何事指教?”

“指教不敢,”陈明辙说道,“奢家接连的折兵损将,疲态已显,势难持久,朝廷收复浙西也指日可待。然毒蛇将死,犹能反噬,浙闽叛军即便从萧山撤兵,但集于富阳,犹有大股兵马,不能不防——孟义山及孟心史两位大人,托我来与林大人商议,两军当如何联手打击集于富阳的叛军?”

“陈大人不来会稽,我也会让人去杭州联络两位孟大人,”林缚说道,“浙闽叛军虽接连受挫,但其兵马还没有伤及根本,不能不小心防备。陈大人能过来,那是真好不过……”又说道,“我过些天就回崇州去,浙东的防务,悉由青河主持,联兵之事,也就请他与陈大人详述……”

“有劳傅将军!”陈明辙朝傅青河作揖道。

傅青河还礼,请陈明辙移到悬挂在北面墙壁上的挂图前,说道:“力聚则强,力分则弱,两军当通力合作,方能将浙闽叛军彻底剿灭——奢飞熊率部退守富阳之后,杭湖军承受的压力要大一些。我们希望杭湖军能在富阳县西北的午潮山站稳脚跟,淮东则会驱使水营战船进入钱江水道,以窥转塘……”

转塘是富阳县东郊淤积江沙而成的一处河谷平原,面积不大,大约十数里纵深,位于午潮山南麓脚下,正对着浦阳江口。

淮东水营可以直接从浦阳江进入钱江水道,兵锋进逼转塘。只要杭湖军能从东北方向进入午潮山站稳脚跟,实际就能联手控制从午潮山一直到钱江北岸的区域。

傅青河继续解释道:“……如此一来,就能将浙闽军在富阳的兵马封锁在午潮山以西不能东进,能使西湖沿岸沃土不再受战火的涉及而能够及早恢复耕作,这对杭州应该意义很大。”

杭州自古就是鱼米之乡,但受战事牵累,境内沃土之县,抛荒弃耕的田地十之七八,使得昔日税赋大府两年间颗粒无收,民生凋弊残破不堪。

陈明辙只是代孟义山,孟心史来会稽议事,听傅青河介绍,只是点头称是,应允之事还要孟义山,孟心史点头才成。

傅青河又说道:“在西湖南岸南屏山南麓,杭州方面若是有意,可以联手修造一座浮桥沟通南北两岸……”

南屏山更靠近东侧,位于西湖南岸,与杭州城相距不远,与萧山县城隔江相望。在南屏山南麓山脚下,修造一座横跨钱江的浮桥,就能将杭州与萧山连成一片。杭湖地区若形势危急,淮东军从萧山出兵进援,也会十分的便捷——浮桥还有一个作用就是能控制水道。

“淮东在萧山将驻多少兵马?”陈明辙问道。

“会稽山以北防线,兵力主要集于萧山,”林缚接过话说道,“眼下还没有确数,但水步军总数,不会低于四十营……”

奢家果断放弃萧山,山阴,就当前的形势,东线短时间里已无决战的机会,淮东军在东线最主要的问题,就是怎么经营,确保东防线万无一失。

不仅淮东军防守的区域不能出问题,还要保证杭湖军防守的杭州,湖州防线稳固,不出大问题,这样就能迫使奢家将垂死挣扎的视野从东线转到西线寻找战机——即使将来江西方向的防线给奢家捅破,也要远比杭湖防线给捅破,能让淮东多喘几口气,不那么难受。

虽说董原离开浙北后,杭湖军相对较弱,但陈家所主导的原海虞军以及以白淖军为底子的杭湖水军,跟淮东军的关系都颇为亲近。即使孟义山与淮东军也无交恶的先例,林缚也更愿意跟杭湖军合作。

卷九逐鹿第一百四十章北还崇州

七月中下旬,难有大战,林缚整个心思都用来调整浙东防务部署上。

淮东军在南线虽有八万多兵马,但以明州为重心,浙东防线分为相对独立的三段:

一以瓯海为中心,在永嘉,瓯海,平阳,回浦诸县都有驻兵防守的需要;一以嵊州为中心,在天台山北麓及落鹤山西北麓防寨,驻以精锐,对浙闽军在东阳的驻军进行军事对峙;一以萧山为重,在山阴,会稽,萧山都要驻兵的需要,甚至还要兼顾到受浙闽军驻富阳兵马威胁的杭湖地区。

崇城步营,长山营及浙东行营约六万步卒以及靖海第三水营万余水军,近七万兵力被迫分散在这三段防线上,甚至在明州府城除了周边地区有两万辎兵跟五营浙东行营军,傅青河手里也没有更多的预备兵力了。

不但步卒主力深陷浙东防线,便是水营主力也无法从南线抽身而出。

林缚之所以敢将步营主力相对分散的部署在三段防线上,就是依靠水营走海路及钱江水道所提供的高速机动性。

浙闽军集结兵力攻打一面,淮东军都能通过水营战船,迅速的进行兵力调节。

虽然防线最南端平阳绕到最西北端的萧山有千余里之遥,但通过水营战船联络,最短能在两三天时间之内相互援应,故而减少给浙闽军分而击之的危险。

自然就造成林缚轻易不敢将水营主力调出南线。

此外,除了要确保夷洲万无一失外,还要保持通过海路对泉州,揭阳甚至广南郡进行持续的袭扰。

夷洲已经不仅仅是淮东袭扰东闽南部地区及广南郡的中转基地,从去年年底,林缚就正式决定大规模开发夷洲岛。

早期的迁民数量有限,但自开辟浙南战场以来,累计俘获的浙闽军战俘达以及江淮地区重罪流囚,约一万四千余人——林缚将这部分人都交给孙尚望,以补充开垦夷洲岛人力的不足。

同时,林缚也正敦促江宁同意将牢城迁往夷洲岛,以牢城所聚集的流囚去促进夷洲岛的开发。

淮东在夷洲投入这么多的人力跟物资,自然不容有失,但岛上守戍兵力很有限,才三营步卒,眼前主要依赖水营战船封锁夷洲海峡,赵青山率靖海第一水营主力,几乎常年就驻扎在夷洲岛。

淮东在短短两三年时间里,从万余精兵扩张到十万大军,临到头来,除了崇州还剩津海营最后一支不足万人的预备精锐战力外,一时间在兵力上竟也十分的捉襟见肘。

唯一能让人松口气的,浙南大捷及老塘浦大捷,除了前后歼灭浙闽军两万七千余兵马(包括流放夷洲岛六千余人,收编地方乡兵七千余人)外,还缴获兵甲近十万件,含铠甲一万两余套,弓弩九千余具。

除浙东行营军扩编所用外,还节余铠甲六千余套,弓弩四千余具,以五成披甲率计算,还足以再装备二十营甲卒出来。

打仗从来都是此涨彼消之事,浙闽军折损的兵力咬一咬能补上,但折损的兵甲,却要花好几年的时间才能补上。

奢家在建安和议之后,近十万老卒解甲归田,兵甲入库,兵力虽然一度给压缩到不足两万人,但军事潜力还在那里,没有给削弱——恰恰是奢家再举叛旗以来,浙闽军兵力总数迅速扩充到二十万之巨,兵马总数远远超过之前储备兵甲的供应,平均战力就有滑坡的趋势。

淮东军械监为了达到年装备二十营甲卒的兵甲军械制造能力,雇用工匠总数超过三万人——这还是淮东深入推广工场制度,大幅提高效率之后达到的制造水平,奢家近两年财力几乎给拖垮,甚至都无法维持淮东一半水平的兵甲制造能力。

也就意味着,浙闽军这次损失的兵甲,若不能从其他地方缴获,仅靠自造,少说要花上六七年的时间才能补足。

强者愈强,弱者愈弱,跟燕胡从边军手里缴获大量兵甲一样,淮东在兵甲供应上也要宽裕得多。

这次缴获节余,加上军械监大半年时间来的储存,淮东还能装备三十营到四十营甲卒出来。

不过,林缚不得不考虑淮东此时所面临的财政压力。

林缚跟林梦得要追加一百万两银子的军费预费,林梦得等人已经急得直跳脚;要是这时候再提出装备四十营甲卒,林缚就怕林梦得摞挑子不干了。

四十营兵马维持工辎营编制,能积极参与地方水利,垦荒,筑路等工造事务,除了能帮助地方恢复生产之外,工辎营近一半费用也可以直接列入地方财政支出。

即使投入很大,但收益也不小,特别是林缚在淮东大规模兴修水利以来,地方受益极大。不仅将大量荒地改造成的粮田外,原有的田地抗旱抗涝能力大增,粮食持续丰产。

要不是淮东军兵力及崇州,鹤城,观音滩等地的食粮工坊户数量激赠,淮东的粮价将会低周边地区一大截。

正是由于淮东军正卒及辎兵总数超过二十万,而淮东范围之内,不事农耕的工坊户连年激增,总数达到十一万户之巨——这部分人口,除了淮东每年从海东运入八十万石米粮,吃粮问题主要还是依靠淮东自产米粮,就可以知道淮东如今的粮食总产量,已远非四五年前,林缚未入主淮东之前能比。

这其中最成功的经验,就是淮东长期维持大规模的工辎营编制。

一旦将四十营兵马从辎兵装备起来,编为战卒,不仅这部分人不能再为地方事务做贡耐,还要额外多开销大量的军资,无疑也会让这时有些捉襟见肘的淮东财政雪上加霜。

林缚也只能咬牙看看,熬到秋冬时节,情况能否有些改观,就算现在柳叶飞与登州镇投降燕胡,也无法从南线将靖海第一水营,第二水营主力抽出来,去将登州镇驻营及造船修船基地摧毁掉。

七月下旬,永兴帝与诸相终于就淮西防务商议出一致意见,不设单独制置使,另设御前濠寿军,由董原担任御前濠寿军都统制,从御营军调两万兵马归董原统领,进驻濠州,寿州,并节制涡阳,庐州,东阳诸军。

江宁不再放手让董原去经营地方,在濠寿军之上加“御前”二字,意图是想实行“战时兵马受将帅节制,战事息罢,将帅将兵权交还朝廷”的军制。

七月流火,进入下旬之后,天气便不像酷夏那么难捱,东海上的风浪也趋于平静,为能尽快返回崇州,林缚选择坐船走海路。

在此之前,从五月下旬到七月下旬,从麂山岛到长山岛纵深近千里海域扫过的飓风多达五次。淮东所辖区域,昌国岛六月下旬受风灾侵害最严重,好在救灾及时,除十九人给塌房压死或失踪外,其他损失都减到最少。

到七月下旬,东海风暴季还不能说完全过去,但给飓风扫过的机率大为降低就是。而小公主级超大型海船的抵抗风暴能力,也非普通海船能及,只要不倒霉到正好给飓风中心风带扫中,一般情况下,甚至能抗住两丈高的巨浪。

船入江口,从扬子江上游泄下来的洪峰,到江宁之后,江岸陡然变成数十里甚至近百里宽,洪水没有两岸的束约,就失去威势,只是将江水搅得浑浊,还飘着大量从上游冲来的杂物。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江门,也是淮东依造江宁守戍墩台建造出来的一座城寨。

牢城除早期往观音滩投入一部分人之外,后期就主要在江门。

大批流囚给解押来江门,除部分人给用于开垦种植外,更多的是建造各种工场作坊安置。在观音滩给船场,军械监的工场挤满之后,江门,鹤城与崇州东门郊外,实际成为民用工场的聚结地。

江门除大量的流囚外,工坊户也超过一万,城市率甚至要超过丹阳,会稽,明州等大城。

江门目前隶属鹤城,但就工坊户规模来说,江门就已经迈入大县的行列。

林缚本有意在江门落脚,住一晚上再回崇城去,船刚靠岸,从崇城驰出的驿骑就追到江门来,带来两条坏消息:

一是年后才受封川东制置使的秦宗源在德阳给曹义渠击败,率部降曹家,给曹家封为川东制置使,继续率部攻打盘踞在川东的流民军。

二是陈芝虎于七月中旬率部甩阳信,横渡小清河,先击溃守小清河的青州军一部,进而奔袭临淄——由于青州军主力给困在阳信,临淄守军不足千人,梁家援兵又远,陈芝虎率部万余精锐强攻临淄,三日即告夺城,夺城后又纵兵在临淄大掠三日。

“川东也许算不上是坏消息,”高宗庭摸着嘴唇上的短髭,说道,“秦宗源与龚玉裁在川东打了三四年,未能分出胜利,却将天府之地的川东诸县,打得糜烂。此时的川东,川西,都给曹家得去,若不经整顿,都不足以制霸天下。不过让曹家及早拿下川东,有利于曹家兵马主力及时北还,去防备燕胡……”

都关中而王天下,那是秦汉时期的事情。

近五六百年来,关中的水利频遭天灾人祸破坏严重。连年大旱,已成边陲苦地。

大越之前,陈,燕两朝,都不再都关中,除了西边面临异族的威胁之外,最主要的,是关中地产不足以养王都,而黄河从潼关而上的水道又过于险窄,不利从外地输入漕粮。

曹义渠在有割据的心思之后,在关中兴修水利,坐关中而谋两川。其谋略是不错,但仍缺乏足够的时间——首先是曹家在关中兴修水利,是边角修复,改变不了关中连年大旱的大局面,再者就是流民军大规模进入两川,有天府之国之称的川东已经给打残,曹家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经营川东,就要面临东北方向燕胡步骑的威胁。

卷十权倾第一章儿女情长

陈芝虎率部于七月二十二日攻陷临淄,纵兵大掠;临淄城失陷的消息传回崇州,已是七月二十九日。

林缚没在江门滞留,马不停蹄赶回崇城,当夜将留守崇州的官员将领召议事,赶着林梦得,周广南刚从江宁回来,东衙内灯火彻夜通明。

夜里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竹梢树叶上,窸窸簌簌的响个不停,石阶苔滑,顾盈袖撑着油纸伞,在女侍的陪同,赶到山北麓的别院里。

顾君薰站在廊前,脸上神色复杂,夹杂着痛苦。

看到君薰如此,顾盈袖收起雨水直往下滴的雨伞,怜惜的搀住她的手;柳月儿与小蛮听着声音,从屋里走出来,问顾盈袖:“东衙议事还要多久?”

“事情没有消停,指不定要熬夜……”顾盈袖见君薰满脸愁容,说道,“要不你直接去东衙,听他们怎么议事?总好过在这里担心强?”

顾君薰摇了摇头,说道:“相公他历经千辛万苦,才有今日,我不该让他为难,只是又忍不住替青州担心——我娘亲随我爹爹流放边地十载才回,吃尽人间苦楚,我嫂嫂生子刚满周岁。阳信许是救不及了,但我想着将娘亲跟嫂嫂跟襁褓之中的孩子从青州接出来,或许还赶得及!”

“单人单骑,快马加鞭赶去青州也要七八天时间,派三五百兵马过去,速度更慢,”顾盈袖说道,“眼下只能耐心等着——临淄失守了,青州在东面,总归能有些防备,不会给贼虏轻易得手……”

“相公或许已有安排,要不是将宋姑娘找来问问?”柳月儿说道。

“也对,总比坐在这里干等强。”小蛮说道。

她们一干女眷去东衙,有妇人干政之嫌,影响不好,但是宋佳常年跟在林缚身边,她对淮东的军政事务安排最是清楚。

将宋佳单独喊到别院来问话,也好过她们跟没头苍蝇似的在这里乱猜。

临淄失陷,阳信退路给断,已然是九死一生——不管怎么说,顾悟尘,顾嗣元都是她的父兄,如今给困在阳信,危在旦夕,叫顾君薰如何不担心,不牵挂?

听着柳月儿,小蛮提议将宋佳喊过来,顾君薰又是犹豫,怕宋佳有事给耽搁在东衙,她派人去喊,会有惊扰——正犹豫着,卷儿却从外院走进来,说道:“宋典书过来了……”

“大人召集诸官将议事,不晓得几时能歇下来,特地让我过来给……”宋佳走进垂花厅,看着廊檐前站在的几位夫人,稍稍停顿了一下,眼睛在顾盈袖脸上的多看了一瞬,说道,“让我过来给三位夫人言语一声……”

顾君薰犹豫的看了顾盈袖一声,不晓得要不要将宋佳留下来问话,顾盈袖说道:“宋姑娘,你时常跟在十七身边,淮东这边到底对青州有没有一些应对的手段?”

“淮东兵马主力都给陷在南面,要率大军去援青州,是没有可能了,”宋佳撑着红绸伞,站在不断往下滴外的庭树之下,回应顾盈袖的问话,说道,“倒也不是一点应对的手段都没有,但能不能用得上,还很难说……”

“还是到屋里来说话吧,雨水都把衣衫溅湿了……”柳月儿轻喊道,让宋佳到廊檐下来避雨。

宋佳与林缚的关系,这内宅里的人是心知肚明——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宋佳这么一个佳人,没名没份的跟了林缚,一般说来处境还要让人觉得可怜。但实际上宋佳担任女官不说,还能够长期跟随林缚在外,再大度的女人,心里也会有意见,对宋佳也会有敌意,态度也就冷淡。

无论是顾君薰还是顾盈袖,都下意识的让宋佳站在庭院里问话;也唯有柳月儿性子最温和,想到要宋佳进屋里说话。

“军司往青州派了不少人手,吴将军实际从五月之后,就去了北面,但派去的人手再多,面对燕虏进入青州的十数万兵,也难有什么大作为,”宋佳将伞歇下来,交给左兰拿着,跟着走进屋里,坐下来说道,“临淄失守,阳信往南的退路就给断了,不过叛将袁立山对阳信采取的还是围三厥一之策,在阳信东面还没有彻底的围实——军司没有能力组织兵马登陆支援,倘若阳信能沿朱龙河突围,津卫岛方面还组织一些海船赶到朱龙河入海口进行接应。但实际上,虏兵打开缺口,也是诱阳信守军出逃而利于野战歼灭,也很可能在从阳信到朱龙河的途中藏有伏兵。最终能突围多少人出来,实难预料!再者顾大人在阳信会做什么打算,也不是我们这边所能掌握……”

这涉及到顾悟尘,顾嗣元有没有可能降敌的问题,宋佳说得隐晦,顾君薰冰雪聪明,瞬时便想明白过来,脸色煞白,只是摇头说道:“我爹爹流放边地十载,含辛茹苦,能有一线脱困的机会,一定不会放弃的……”

顾盈袖接过话头,问宋佳:“除了阳信那边外,青州大多数城池,都防御空虚,很难守住,十七有什么安排没有?”想着叔叔跟堂弟在阳信凶多吉少,但怎么也要将婶婶跟嗣元的妻儿接出来,也算是给顾家留个根。

“临淄失守之后,要是登州镇不派兵进来,青州诸县的守军总数加起来也就数千人的样子,”宋佳说道,“贼虏只要派出少量骑兵往深入渗透,从青州沿胶莱河南撤的道路就会凶险——眼下只能往沂山撤,楚将军从阳信南下投淮东,但没有停留,六月初在昌国跟大人见过面,就又回北面去了。要是老夫人愿意往沂山撤,沂山会有接应,只要进了沂山,再到淮东也就简单一些……”

听着宋佳介绍,顾盈袖明白过来,青州的局面是彻底的垮了,淮东的布置,能接应一部分人逃出来,但还要顾家愿意配合才成——要是顾家人念着之前的怨恨,在最后关头仍一意孤行,不与淮东配合着行事,情势将更危险。

但是对淮东来说,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顾盈袖心里想,也许这样,能让君薰心里好受一些,毕竟不是坐在这边旁观顾家人去送死。

林缚回到东衙,当即就决定将军情司分设南北两司,以专门应对南线及北线的军事情报搜集及分析,分由吴齐与高宗庭兼领。

淮东打算利用沂山接收从山东北部地区撤出的军民,为免给别人喧宾夺主,需要派一名高级别的将领在沂山坐镇——而吴齐也习惯潜入敌后工作,故而北司另设副统制主持日常事务。

现在还不知道青州府诸县的情况,但林缚回到东衙后,就要秦承祖当即再从各部及战训学堂抽调两百名武官,紧急潜入沂山,以应对在山东北部局面崩溃之后军民大举逃入沂山的混乱局面。

寻常公厅除主位外,都是两侧贴墙壁一长溜椅子,林缚在东衙日常处置公务的偏厅,已经采用圆桌议事方式,林缚与秦承祖,林梦得,高宗庭,叶君安,孙敬轩,孙敬堂等人围桌而坐。

“要不要将津海军调上去?”林缚问道,即使再抽四十营辎兵装备兵甲,要形成战力,也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他手头就只剩下津海营三旅甲卒能够调用。

北面虽然才传来临淄失守的消息,但整个青州以及东面的登州,兵力都极有限,梁氏父子在西面会有什么反应,也实难预料——青州境内一片混乱,这也忍碍了情报的搜集跟传递,进一步更详细的情报,还要过段时间才会传回来,但山东北部形势崩塌,已经是拿肉眼都能看到的事情。

为了能快速打破南线的缰局,林缚考虑是不是将最后这点预备兵力都投进去。

秦承祖,林梦得,高宗庭等人对望了一眼,最终还是林梦得开腔说道:“我与周广南这次去江宁,淮东在市井街巷之间的声望大增,但市井声望越是彰显,在庙堂之上也越受猜忌——对淮东最具威胁的,除了奢家跟胡虏外,不能轻视江宁了……”

与顾家矛盾再深,彼此还是有底线的,顾悟尘在江宁时,还掌握着江宁水营,故而不需要在崇州留多少卫戍兵力——此时非彼时,照常理,江宁要维持南北防线离不开淮东,但有史以来,自毁长城者数不胜数,淮东在崇州不能没有卫戍兵力,这差不多是林梦得等人所形成的共识。

再说了,不管情势有多危急,仅可能掌握一部分预备兵力,是最基本的军事原则。

林缚轻叹了一口气,也晓得还不是将最后一点预备兵力用出去的时机——也只能看南北两线形势发展再作打算了。

这会儿侍卫进来禀报:“永昌侯爷投来帖子,要见大人……”

林缚接过拜帖,丢到桌上,看向两边诸人,说道:“元归政这时候来崇州做什么?”

“或许他早就来了崇州,只是临淄失陷的消息,才迫使他现身与淮东接触……”高宗庭猜测到。

崇州毕竟还属朝廷治地,林缚既然限制民众进出崇州的心思,也没有这个精力,梁太后及海陵王元鉴武那边,林缚也仅仅是派兵守卫王府,没有软禁跟监视的心思,也没有这个必要——江宁七月上旬就议论起请太后还朝的事情,元归政悄然进入崇州,也不是那么令人意外。

卷十权倾第二章故人往事

陈花脸将永昌侯元归政,元锦生父子领到林缚在东衙书房守静堂的外厢房里等候。

“我家大人正在前厅议事,还请永昌侯爷跟少侯爷在这里等上片刻……”陈花脸吩咐人去沏茶水,他也坐在这里陪同——书房里林缚日常处置公务的重地,虽然林缚刚从浙东回来,还没有踏入书房半步,但有客在此,当值的侍卫长也不会稍离片刻的。

元归政鬓发已然花白,五旬才过的年纪,已呈老态——陈花脸嘴拙,招呼一声,便闭口不言,元归政与其子元锦生也不便交谈,便打量着里厢房里的陈设。

里厢房便是林缚日常办公的书房,当真是简朴得很,也很狭小,才三步见方,居中摆着一张木色长案,堆满书卷,还有些零乱。长案上没有常见的文房四宝,一只瓷筒子插着几支淮东所产的炭笔。靠壁摆着一张小橱,照样是卷案琳琅满目,有会客相谈的小榻,榻上放着一张矮几,墙角边摆放着一张角桌,摆着一枚曲颈青瓷瓶,插着几枝新摘下来挂蕾的桂花枝。

崇州的桂树都已经挂蕾了?

元归政到崇州也有两天了,却没有注意到这些细处。

听着外面有甲片响动,探头看去,却是林缚与两名侍卫走来院子里,元归政与其子元锦生站起来,走到廊檐相迎。

“赶巧在前厅议事,让侯爷久候了,”林缚站在庭院里拱手而礼,又问陈花脸,“可曾给侯爷备好茶伺候着……”

“可不敢怠慢,刚劳烦小兰姑娘去沏茶,大人您就来了。”陈花脸说道。

这处书房实际与宋佳在东衙旁独居的小院相通,林缚在崇州里,也总是由宋佳帮着处置公函,书房平日里也由宋佳院里的人帮着打理。

“崇州拜访太后,未曾知会林侯爷一声,甚为失礼;本打算明日回江宁的,遂今夜赶过来拜望一下故人。”元归政说道。

“好说,好说……”林缚笑道,似乎对元归政不告而来崇州,毫不介意。

适才偏厅里,有人对元归政已来崇州而军情司毫无察觉,颇为不满,但林缚不以为意。

军情司的存在,林缚是要将其作为参谋机构使用,重在军事,而非特务机构用于监视地方;军情司主要培养的是有战术战略思维的武官跟参谋人员,而非特务人员。

军情司虽然下设特勤室,但人员及资源的投入都很有限,而且主要用在对浙闽及燕胡控制区域的情报搜集;军司控握江宁的形势变化,主要依赖于孙文炳等人,而崇州这边对梁太后与海陵王元鉴海的起居,也非严密监视——元归政真要隐踪匿迹潜来崇州与梁太后见面,崇州这边无法知晓,也正常得很。

林缚请元归政,元锦生到书房坐下,说道:“苏湄到崇州后,开了间茶楼,时常惦记着侯爷的恩情,要不是天色已晚,我倒想请侯爷与锦生兄到苏湄的茶楼里一坐,叙一叙旧情……”

“那就不叨扰了,以后还要来崇州拜见林侯爷跟苏湄姑娘的机会……”元归政说道。

曾几何时,元归政将苏湄当成最重要的一枚棋,而这枚棋子如今已不是元归政能掌握——江宁辖下,林缚兵权最重,林续文,黄锦年等人皆附淮东,即使他此时将苏门案捅出来,朝廷也只会息事宁人,不敢触怒淮东;而淮东与江宁早就是貌合神离,也不差拿苏门案出来挑拨离间。

前些日子,江宁有官员上折子请梁太后还朝,林缚心想元归政潜来崇州,大概是为这事。不过元归政不说,他也耐着性子不提,闲言碎语,问道:“侯爷此来崇州,藩公怎么没有相随?”

林缚在江宁见过元归政几面,藩鼎都相陪左右,这次独不见他。

“谢朝忠将藩楼买了去,藩鼎得了一场急病,卧床不起,不然也会来崇州拜见故人的。”元归政说道。

“哦,藩楼都易主了?”林缚想起藩楼旧日风光,颇为感慨,问道,“是几时的事情?”

“就上个月。”元归政回道,话语间有些许苍凉。

藩楼表面上是藩家的产业,实际代表永昌侯爷在江宁城里的荣光。

拥立鲁王之事,元归政也有份参与,虽说事后永兴帝没有追究诸人的罪责,将拥立之事轻轻揭去,但随着顾悟尘被迫离开江宁,鲁王降爵改封海陵王,永昌侯府在江宁也注定要衰败。以往永昌侯府的座上宾客,如今唯恐跟元归政牵上关系,给新帝猜疑。

永昌侯府一旦失势,所辖庞大产业,自然沦为江宁新崛起的权贵争逐分食的对象——谢朝忠买下日进斗金的藩楼,大概没有花多少银子吧?藩鼎得了急病,卧床不起,大概是气坏了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永昌侯府及藩家能得今日之报,也是罪有应得——元归政或许能去投奔梁氏,但此时燕胡大军在东线狼奔豕突,梁氏也自身难保。

林缚轻笑道:“谢朝忠圣眷正隆,没想到还有心经营酒楼,藩公操劳一生,歇下来也好。”

元归政窥着林缚的脸色,他也晓得永昌侯爷既然与淮东有几分交情,也由于拥立之事彻底葬送,更何况林缚与藩鼎父子夙怨也深,没指望林缚会同情他们藩楼给谢朝忠豪取强夺;他想看到的,是林缚对谢朝忠的态度:林缚与淮东军还想更进一步,谢朝忠与御营军注定就是个障碍——很可惜,在林缚眼里,元归政看不到他对谢朝忠的警惕。

元归政想想又释然,谢朝忠不过是个暴发户,因为得新帝宠信,才得以执掌御营军而成为当朝权贵,哪里及得上林缚与淮东军一刀一枪的拼杀出去,又经营淮东数年来得根基深厚?

元归政心里也是感慨万千,想当年林缚在江宁不过是个争强斗狠的小角色,自己何曾看他上眼?而如今事过境迁,轮到自己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的说话——让人感慨这风水转得也太快了些。

闲言碎语扯了许久,谁也不往正题上扯。

元归政,元锦生起身告辞之际,林缚才假装募然想起似的问道:“我多日来在浙东领兵打仗,已有好些日子未向太后请安;侯爷刚从太后那里过来,太后的病情可曾好些?”

元归政心里一笑:林缚将太后及海陵王监押在崇州居住,就未曾再露出面,跟他出不出浙东领兵打仗有什么关系?

元归政说道:“精神只是稍好些,但吹风就头疼,请御医再开两副药许是能见好转……”

林缚袖手身后,沉吟道:“崇州也有好医师,我明日去给太后请安,让崇州的医师也替太后诊治一二,就怕不合规矩……”

“林侯爷心念着太后的病情,有什么合不合规矩的……”元归政说道,说定林缚明日去给太后请安之事,他与其子元锦生就告辞离去。

林缚返回内院,赶着宋佳从北麓回来。

“听说永昌侯刚过来?”宋佳问道。

“打了半天哑谜,无趣得很……”林缚说道。

宋佳推测道:“梁氏没有胆量跟燕胡去拼死一战,不放弃平原,济南,担心全军殁于黄河两岸,但一旦放弃平原,济南,又成了丧家之犬——临淄失陷后,梁家的情势更是窘迫。元归政恰好在崇州,梁太后或许是驱使他来试探这边的态度?”

梁家要是放弃济南往南撤,就挨着两淮——梁家失去济南,平原,已难独立,非要得到江宁或淮东的支援,才能在鲁西南站稳脚——以往梁家还不那么急切,临淄失陷,济南,平原的侧翼都暴露在燕胡兵马的攻击范围之内,当前的形势对梁家来说,也是生死存亡。

“淮东该如何应对?”林缚喃喃自问。

“不管怎么说,淮东都应该坚定的要求梁家派兵去援阳信,不然夫人心里不会好受。”宋佳轻声说道。

不管希望多渺茫,梁家都是解阳信之围的最后依仗。要是淮东支持梁家南撤,无疑是彻底的放弃阳信,这在情感上很难让顾君薰接受。

林缚蹙着眉头,宋佳又说道:“梁家父子面对胡虏连一战都不敢打,便是任他们撤到鲁西南,又岂能依仗他们吗?那老妖婆,要想还朝去江宁,由着她去也好……”

“也对,”林缚听宋佳这么说,心里的迟疑便少了一些,牵过她的手,拉到身前,笑道,“你真是我的女良谋……”

“我当真只有这点作用?”宋佳嫣然而问,转念又想这话有歧义,脸微红,推着林缚的身子说道,“四位夫人可以都巴望着你过去,我过去传话,她们可要将我吃下去似的……”

“胡说八道,怎么是四位夫人?”林缚笑骂道。

“我可还没有将茶楼那位跟六夫人算进去呢,”宋佳取笑他道,帮他撑开雨伞,推着他往外走,又说道,“你快过去……我也好久未见明月了。当年我跟奢飞虎说要将明月许给你,给哧之一笑,后听他开玩笑说过要将明月许给秦子檀——秦子檀倒也能吸引女人的心思,明月嘴里不说,多少存了个心思,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秦子檀竟是悬梁而死……”说到这里,宋佳便不再说什么,唤陈花脸等侍卫进来,护卫林缚去北麓精舍与顾君薰她们团聚。

卷十权倾第三章没落王族

崇州旧城于崇观十年毁于战火,林缚入主崇州后,在紫琅山东北麓另筑新城。

无法复耕的旧城荒废了两年,后南迁民众大增,旧城成了一处安置南迁民众的场所。

淮东也没有太多的钱去翻修旧城,只是在原址上修修补补,跟整饬一新的新城比起来,旧城就如贫民窟,拥挤脏乱不堪。

去年鲁王改封海陵王就藩崇州,江宁才拨了两千两银子,用于建藩——崇州土地本来就很紧张,五千两银子根本就建造不了一座堂皇富丽的王府出来。林缚索性从旧城圈了一处废宅子稍稍整修过,就拨来用作海陵王府。

其后,林缚又在旧城设了巡检司,才有心正式整修旧城。

将杂乱拥挤的民众迁往别地安置,重新修筑了城道,将枯死的老树挖起,从城外移植了许多新柳来,也逐步的翻修给烧毁的屋舍,补砖换瓦,这旧城才逐渐恢复了旧观。

新城利于航运,舟船往来便捷,但就崇州县而言,旧城处于县境中心,为四乡八亭交衢之所。新城离旧城还有近二十里地,当世县民进城赶集多靠脚走或坐车牛,二十里地就要多走上小半天,旧城一恢复旧观,就聚集了许多商旅,焕发生机,成为崇城北一处颇重要的镇埠。

海陵王府占去旧城的东北角,看上去很大,主要还是崇州旧城过于狭小,城内都不足两百五十步见方的缘故。

海陵王府认真数起来,也才十二三进院子而已,甚至比不上地方上稍有些权势的豪绅富户。只是十数进院子,淮东军司也仅是派人草草的修缮了一番,勉强能住人就袖手不管别的事情,实际上简陋破落得很。

褪毛的凤凰不如鸡,海陵王元鉴海及梁太后虽说享受够华屋豪宅,但就藩之事,归朝廷宗人府管辖,他们也不能对淮东军司提出更高的要求。

再加上梁太后与海陵王从燕京逃出来,随身也没有多少财物,之后就直接从青州随林缚前来崇州定居——除了永昌侯府接济了些银子,便没有其他的收入来源,日子过得十分的窘迫。

再者寄人篱下,人心难定,惶惶不定,也没有心思收拾住所——海陵王府虽占了旧城一角,却没有王府的气势,像是一户曾经富贵的破落人家。

林缚昨夜临时决定过去向梁太后请安,元归政,元锦生父子刚回来,旧城这边就多出许多步骑,沿街加强戒管;这天亮之后,更是有一队侍卫直接进入王府。

看着淮东军司的侍卫不由分说的穿堂过户,还在院墙四角上设了望哨,左贵堂气得够呛,满腹牢骚,抱怨道:“他一个狗屁不是的淮东侯,倒是摆起万金贵体的姿态来——要是怀疑这府里藏刺客来了,谁乐意伺候谁伺候去!”便要托病躲回屋里去。

苗硕拉住他道:“寄人篱下,忍一时便过去了!你我都躲起来,谁还来给太后,王爷撑场面?”压低声音说道,“能指望高强那条狗吗?”

苗硕本是虞东宫庄管事太监,虞东撤庄置县,苗硕便本可以返乡养老,他最终还是选择到海陵来伺候梁氏,还将从虞东好不容易带出来的那点儿私房银子拿出来供王府日常开销,也算是难得的忠心——他与左贵堂两人一起照应起王府上下的起居。

淮东在旧城设了巡检司,驻有一哨甲卒,除了兼顾王府外的守卫工作外,倒是不管王府内部的事务——王府内部事务,真正掌权的不是苗硕,也不是左贵堂,更不是海陵王或梁太后,而是在海陵王就藩崇州之后,江宁派来的王府长史高强。

这侍卫来得倒早,林缚却是在日上高梢之后,才姗姗来迟。

给一队骑卒簇拥着,林缚策马而来,到王府前翻身下马,看到王府长史高强及苗硕,左贵堂在府门外相候,未见元归政父子的身影,心想他父子二人悄来崇州之事,只怕也瞒过高强。

高祖立国以来,行藩王长史制,其用意就是用长史约束藩王。到高强这边,长史的权柄自然是更重,几乎王府内每一桩事都要得到他的首许才得行。

拥立事变后,林缚为得虞东之地,犹豫再三才将海陵王及梁太后一行人到海陵定居,以使他们能暂时避开江宁的政治旋涡。但林缚本人的意愿,并不想让新帝觉得淮东有挟鲁王以自重的嫌疑;江宁向海陵王府派任长史监视元鉴海及梁太后等人的起居,林缚自然不会阻碍。

只是不想崇州境内有不受淮东军司管辖的武装力量出现,林缚才在旧城设了巡检司,负责王府外围的护卫工作,但对王府内部的事务及守卫一概不管不问。

高强到崇州赴任时,林缚见过他,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晓得他是进士出身,得罪了人,给踢到江宁户部坐了好些年的冷板凳——高强到崇州赴任之后,林缚也听到一些他对王府众人过于刻薄的传闻。

想想也难怪,好不容易熬到江宁给定为新都,长年坐冷板凳的江宁官员一时间几乎都得到实缺,得到能大捞银子的官位,高强偏偏给踢来做这个海陵王府长史,怎么没有怨言?

海陵王府上下日子本生就过得窘迫,除了江宁每年拨给的两千两例银,便没有其他收入,高强自然也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再者海陵王受新帝猜忌,王府长史自然就提心吊胆,生怕在自己任内搞出什么妖娥子出来,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搭进去,怎叫高强心里没有怨言?

据说江宁拨给两千两例银,进入高强的囊里,吐出来的极少;便是梁太后也时常差遣侍女拿随身所带的一些细软出来换银钱,以接济王府上下近百十口人的日常支用。

林缚本就不想干涉这摊子事,再说按律海陵王府内部的事务也轮不到他管,便装聋作哑,当作未曾听到过。

虽说梁太后及海陵王权势不再,但林缚还是依着规矩,让苗硕先进去通报,他在垂花厅里等候“召见”——苗硕吃了一年的苦头,但壮硕的身子未见削瘦,才是入秋的天气,日头起来,天气炎热,苗硕这院子里跑了一趟,额头已经渗出汗珠子来,尖着嗓子叫道:“太后有旨,召淮东侯林缚晋见……”

“微臣遵太后懿旨。”林缚唱着诺儿跟苗硕,左贵堂,高强往里走。

这王府占地不小,但院子里却十分的寒酸,角落里还长出许多杂草未见人清理。

太后寄居在海陵王府,独占了东首的三进院子,收拾得稍为整饬一些,林缚穿过走廊,冷不防从侧面撞来一个捧着纺纱锤的布衫少女。

“啊!”身后侍卫见有人冷不防的撞过来,拔出刀来就要上前截人。

林缚却看清这少女正是多时未见的阳信公主元嫣,忙喝止欲动粗的侍卫,抱拳给元嫣行礼:“林缚鲁莽,冲撞了元嫣公主殿下……”眼睛却打量着元嫣,装着腊染的粗布衣衫,十数个纺纱锤散落一地,要不是她秀美的容颜未变,实难将她跟娇生惯养的宗室少女联系在一起。

“是元嫣冲撞侯爷才是,还请侯爷不要见罪……”元嫣敛身回礼,又忐忑不安的俯身去捡散到地上的纺纱锤。

“我来帮你……”林缚蹲下身子,将散落脚边的几支纱锤捡起,递到元嫣手里,看到她原先细嫩的手上,竟起了茧子。

身上的粗布衣裙可以临时穿上演戏,手心的茧子却是货真价实,林缚想起阳信城头那个天真的小女孩来,心里觉得一痛——元嫣捧着纱锤离去,临到回廊转角,又转头看了林缚一眼,嘴角藏着似有似无,却令林缚感觉十分明媚的浅笑。

林缚不动声色的回头看了一眼,唯有高强的脸紧绷着,为突然闯过来的元嫣感到怒不可遏。

林缚眯眼笑着问苗硕,左贵堂道:“海陵王府竟然窘迫到这地步,竟然要劳元嫣公主纺纱线换钱补贴支用不成?”

高强脸色愈发的难看,而苗硕,左贵堂都是嘿脸而笑,也没有指望林缚能为他们做主,但将事情捅出来,也令他们心里好受一些。

高强勉强笑道:“国事艰难,阳信公主识大体晓大义,与婢女纺纱节俭以省用度,以援国难,本官正要上书奏知朝廷呢……”

“元嫣公主幼年便逢国难,还与本侯在阳信城共抵敌虏,其阳信之封便因此而来;此等事传出去,总是有违国体,以本侯看来,还是不要惊动朝廷为好。”林缚说道。

“侯爷所言甚是。”高强见林缚轻轻揭过,他也就坡下驴。

鲁王一系再失势,再落魄,毕竟还是宗室藩王,元嫣也还是宗室册封的公主;即使是永兴帝对鲁王及梁太后怀恨在心,表面上还让宗人府每年拨两千两银子给这边支用,并不想这边日子过得太寒酸,丢了宗室的颜面——高强晓得,事情传出去,对他即使没有什么坏处,也绝不会有什么好处。

卷十权倾第四章少女情怀

梁太后所居的厢院收拾还算整饬,林缚依仪礼登堂入室,拜见太后梁氏。

梁太后毕竟是七旬年纪,鬓发皆霜,从燕京出逃,一路奔波劳苦,担惊受怕,身子就有些扛不住,到崇州后身子也一直都欠佳,又患了眼疾——拖着不去江宁,倒也不完全都是借口。

起居室颇为宽敞,但摆饰粗陋,梁太后坐在卧榻上,林缚与海陵王元鉴海对坐下首,连椅披都是蜡染的蓝印布缝制——除了梁太后脸还残留着昔日的威仪外,从这间起居室里已看到半点皇家气度。

元鉴海身穿蟒龙袍,鲜亮的明黄色洗过好几水,已然变得黯淡;年纪已过三旬的他,唇上留有浓密的短髭,到底是经历许多的事情,失势后又给高强这等小史欺压,没有一般宗室子弟所有的轻浮与居高临下——林缚心想元鉴海对自己应该是有怨恨的,毕竟在他看来,龙椅帝权距他曾一度仅半步之遥,却给硬生生的搅黄了事,心里要没有怨恨才不正常。

此时元鉴海对坐而面色如常,眼神沉毅,多了许多此前少见的城府。

“久闻太后圣体欠安,奈何微臣拖到今日才来拜见,还请太后恕罪。”林缚打着官腔跟梁太后说话,高强,苗硕,左贵堂没有椅子坐,都侍立在左右。

林缚不屑学元归政那般偷鸡摸狗的跟梁太后私下见面,但真要谈什么事情,还要将高强这人支走才成;林缚也着急——梁太后及海陵王真心有跟他谈什么,自然会想办法将高强支走。

“林卿家在外统兵,为朝廷效力,为君上分扰,哀家一个没用的老婆子,也不能因病使林卿家分心,误了朝廷大计……”梁太后嗓子里含痰,说话声音沙哑。

闲扯了几句,元鉴海起身说道:“楷儿受了风寒,侄儿放心不下,托人请了城里的医师过来,想必再医师已经请过来了,侄儿去看看便来……”

“嗯,你快去看看,楷儿的病情可耽误不得……”梁太后点头应允。

元鉴海走出去,左贵堂望了高强一眼,也跟着走出去;高强脸色僵硬,照着江宁的意思,是要他监视海陵王及梁太后在崇州的一举一动,但他毕竟仅是海陵王府长史,他想留下来听林缚今日突然造访,会有什么意图,但这时候硬留下来,在林缚面前做得又太生硬了。

高强不怕梁太后这个早就失势又给新帝忌恨的老婆子,但还不敢在淮东侯林缚面前做得太着痕迹,迟疑不决的神色在脸色打了两三个转儿,终于是挪身往外走。

将高强支走,梁太后跟苗硕说道:“林卿也难得过来一趟,哀家无好物什招待,也有失仪礼,苗硕,你带她们两人去找找看,还有没有龙雀剩下来……”让苗硕将身边两个侍女也遣走,林缚心里想:梁太后对身边的女侍也不放心?也叫周普,陈花脸到门外等候着。

刚要转入正题,梁太后却给一阵剧烈的咳嗽差点喘不气来,就听着元嫣在屋外抱怨,“祖奶奶的身子,身边怎能没人照应?”掀起帘子走进来,给林缚施了一礼,“元嫣见过林侯爷……”便走到梁太后身后,轻捶她的背,帮她缓过气来。

“哀家时日无多,也无别求,却是苦了这孩子,”梁太后将含痰的绢帕收起来,将元嫣拉过来坐到自己的榻前,“永昌侯爷跟林卿家也见过面了,想必林卿家也早知道江宁有言官提出即便哀家身死也要死在江宁的事情……”

“太后言重了,江宁那边请太后还朝,是希望太后去江宁能虞养天年!”林缚说道。

“又无旁人在场,林卿家说一句话也要先在脑子转三圈再吐出嘴不成?”梁太后问道。

林缚看到元嫣忍不住笑了起来,竟然感到尴尬的摸了摸鼻头,才正色说道:“太后如何看待此事?”

“临淄不失陷,哀家还有些疑惑;临淄一败,青州军在阳信给断了退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说得好听,是要哀家回朝虞养天年,说到底还不就是看到哀家在梁家的事情还有那么点作用吗?”梁太后说道。

“太后明鉴。”林缚说道,心想梁太后人老,脑子倒是不糊涂。

但听林缚说了四个字,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就再没有后文,梁太后睁着眼睛,视线模糊的看了林缚有几息时间,见林缚始终没有多说一句话的意思,俄而长叹了一气,说道:“我晓得了,梁家要是跟胡虏连一战都不敢打,便是兵马再多,也不会给林卿家放在眼里的……”

“守土卫疆,乃官将吏卒之天职;梁家一门公侯近十人,享尽世间荣华富贵,若不战而溃,天下人如何视之?”林缚眼神沉毅的盯着梁太后,一字一顿的说道。

此时支持梁家父子南撤,或许能从济南,平原撤出五六万兵马来,但不战而退,这支兵马也将没有什么任何士气跟荣誉感可言,也就根本不能依靠其在外围牵制燕胡兵马——所谓“不怕狼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梁氏父子本就不是省油的灯,外战外行,内战内行,让他们率四五万兵马安然退下来,他们也不会安心呆在鲁西南抵御虏寇。

林缚宁可梁氏父子在济南给打残了退下来,淮东再帮他们在鲁西南整顿残部,也不会助他们一战不打,就哗啦啦全退了下来。

临淄失守,济南的侧翼暴露在燕胡的打击之下,而一旦梁氏放弃济南,驻守大梁的长淮军的侧翼也就给暴露出来——梁氏先撤,整个河淮防线很可能会一下子变成乱哄哄的大溃逃,结果比被打溃好不到那里去。

梁太后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梁家在济南以及河中府的兵马加起来也有小十万,没想到竟没有给林缚放在眼里,林缚竟会拒绝得如此干净,恨气说道:“如此看来,哀家这副枯骨也该葬到江宁的孤山荒岭之间,不然叫天下人如何看哀家,林卿家觉得是不是这个理?”

“太后若觉得身子硬朗了,微臣当备下车船,恭送太后还朝。”林缚站起来,硬绷绷的说道,也没有留什么余地——虽说政治需要妥协,需要在暗处交锋,但他心里也厌恨太多的尔虞我诈,而梁家不抵抗就全线南撤的行为,林缚从心里更是无法认同。

林缚站起来揖手告辞,低头正看到元嫣那楚楚可怜的脸,硬着心肠说道:“淮东设军医监,监官武继业是江宁首屈一指的郎中,请太后恩许微臣遣他来给太后诊治……”话里意思无非是说要滚蛋趁早滚蛋……

“哀家也久病成医,无非拖些时日罢了,不劳林卿家惦记了。”梁太后脸色不虞的拒绝道。

“那微臣便不打扰太后休息了……”林缚说道。

梁太后蹙眉闭上眼睛,气恼得全不想回林缚的话。

林缚等了片刻,见梁太后没有反应,便要退出去——梁太后却在这时,悠然张口说道:“嫣儿,你替我送一送林侯爷!”

林缚微微一怔,让公主出面送他出王府,大违礼制,不明白这老妖婆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但见元嫣眼睛里也有期盼,林缚闷声说道:“谢太后……”

林缚与元嫣出了房间,苗硕正候在门外,他虽听不清细处,但刚才林缚与梁太后生硬的语气还能隐约听个一二,看到林缚这么快就走出来,就晓得谈崩了,脸色也是极坏。

元嫣跟苗硕说道:“祖奶奶要我送一送林侯爷……”

苗硕发了一会儿愣,俄而才回过神来,说道:“哦,劳烦公主走一趟,老奴去伺候太后……”

穿廊过户往外走,林缚也不晓得要跟元嫣说什么才好。

“听着淮东军在浙东连获大捷,元嫣心里当真如在阳信时的欢乐,”元嫣还有少女的娇羞,倒也落落大方,与林缚并肩而行,主动说话道,“我倒是怕你答应祖奶奶的要求呢?”

“哦,”林缚讶然看向元嫣,问道,“你心里不怨我?”

“要是官家将儿都如林侯爷守阳信那般将士用命,文臣守节,天下何故如此面目全非,元嫣何故流落至此?这些年经历了这些事,这些理儿元嫣心里又怎么会想不明白?元嫣虽苦,还苦不过那些流离失所,身陷敌国的难民,只是,”说到这里,元嫣停顿了一下,说道,“只是去江宁后,元嫣怕是再也没可能见到林侯爷了……”

若是前面的惊讶是元嫣如此明事理令林缚意外,而此时元嫣饱含情意的一句话,更是叫林缚愣了片刻的神——才恍然想到,当年阳信城头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了。

元嫣鼓足勇气说了这么一句话,便羞红脸,低头说道:“无嫣便不能送林侯爷了……”掉头便走回去。

周普与陈花脸两人走得近,将话听得真切,嘿脸笑着。

林缚绷紧着脸,也不去跟海陵王元鉴海道别,一声不吭的出了王府。

卷十权倾第五章困兽无计

林缚走后,元归政,元锦生从侧门悄然进了海陵王府,走进梁太后的居所。

梁太后正闭眼养神,遏制心里的怒气,听着脚步声,看到元归政,元锦生给苗硕领进来,面如枯木,叹气说道:“梁家那点人马,已经不给声名正盛的林侯爷看在眼里了……”

“……”元归政满脸疑惑,轻声问道,“林缚真就没有所图?”

“也许他有所图,但梁家所不出他想要的筹码……”梁太后无力的说道。

“筹码,什么筹码?”元归政问道。

“他质问哀家:不战而退,天下人如何视之?”梁太后声音苍老的说道,“丢脸啊,这脸丢大了!他们要能争口脸,哀家这张老脸皮何需给这个狂妄的后生如此践踏?前些年,率兵打流匪,不也频获大捷吗,这回怎么不敢打了?要真是一战不退,不要说不受淮东待见,在江宁也定然讨不到好啊!”

“……”元归政满脸苦涩。

当年天袄军是三十万黄河民夫仓促起事,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梁习,梁成翼父子自然打起来爽利。待到刘安儿,陈韩三率部进入淮泗,虽说也是流民军,但其部转战天下多年,兵马且众,精兵也多,梁氏父子便不敢硬打。岳冷秋被围徐州之时,还是林缚率淮东军北上解围,梁氏父子率五六万精兵却只敢坐壁上观——便是因为这桩事,岳冷秋对梁家也绝无好感。

这回燕胡驱之南下的是数万铁骑及十数万新附军精锐,梁家兵马又如何能敌?

临淄失陷,济南侧翼完全暴露在燕胡铁骑的攻击范围之内,一旦给燕胡兵马在东线站稳脚步,必然会抄到济南南面的泰安府境内,断梁氏父子后路,叫他们如何不惧?

梁太后擅于政争,对行军打仗之事也颇为糊涂。但不管怎么说,林缚的质问,令她张口结舌,除了恨梁家无用,也实在找不到反驳或替梁家辩护的理由。

元锦生底气不足的说道:“或许是林淮东拿话试探这边?”

梁太后摇了摇头,说道:“不像。苗硕退出去,说了几句话他便离开,并没有谈下去的意思……哀家真是老不中用了。”梁太后叱咤宫廷半辈子,今日竟给如此忽视,也难怪她老来动气。

元锦生与其父面面相觑,元归政咂嘴说道:“跟预料不合啊!形势又如此急迫,也来不及从容行事啊!难道真要向江宁低头不成?”

苗硕听到这里,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向江宁低头屈膝绝不是什么好主意。

这年头最大的罪无过于谋逆篡位,在拥立事上站错位,在永兴帝的眼里,跟图谋篡位能有多大的不同?

梁顾两家及永昌侯府密议拥立鲁王之事的风波貌似过去,主要还是因为当时新帝根基不稳,而梁,顾在山东势力根基深厚,掌握兵权,所以新帝才暂时放过,不去追究。

但看永昌侯府这一年来在江宁是何等的落魄,便能知道一旦青州军主力在阳信给歼灭,而梁家有如丧家之犬的撤到鲁西南,会有怎样的后果?

要是梁家给彻底收拾了,他们这些人包括海陵王在内,也许幽居而死是最好的后果了。

太后梁后,元归政等人,都在尔虞我诈的权力场里打滚了半辈子,对这个焉能没有一点清醒认识?怎能指望永兴帝能真正的宽容大度,不计前嫌?

梁太后撑起身子来,对元归政说道:“要不你往济南走一趟,跟梁习及成翼他们商议一下?不管怎么说,即便是退下来,总也要有些能交待过去的东西才行。如今的朝廷不比往昔,庙堂上没人帮着说话,还是要靠自己腰杆子硬才行……”

“怕是很难啊,”元归政军政皆熟,说道,“如今已经给胡虏占了临淄,此时还为阳信未陷而临淄府内河湖纵横,不利大军通行,故而还不能利用临淄攻打济南的侧翼。再拖三个月,北地冰封,不要说济南很难守住,更担心胡虏先抄断济南的退路啊!而淮泗之间的兵马又互不统属,不然能组织一支援军北上,济南或有与胡虏一决胜负的决心……”

不算淮东,在淮泗之间,还有淮阳,涡阳,徐州三镇兵马,以涡阳最弱,兵力才一万五千余人,但淮阳,徐州兵马都还颇为可观。三镇兵马总数能有七万余人,由大臣统领北上,与梁家合兵,解阳信之围或有可为。

奈何淮阳,徐州两镇兵马都是招安流民军所得,都是不听宣调的主儿,仅有刘庭州,肖魁安控制的涡阳镇军一部忠于朝廷,就有些力有未逮。

“或许可以找董原一谈……”元锦生又说道,“请太后还朝,不是都在说是董原在背后整出来的事吗?”

“董原也是吃肉不吐骨头的主啊!”元归政说道,“董原是不想让梁家与淮东走到一起,但他今日也未必有能耐将局面撑起来——再者董原现今对新帝跟吴党温顺得很,新帝自不用说,吴党那群只会纸上谈兵的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怕他们会第一个跳出来弹劾梁家不战而退啊!”

这数人在斗室里犹如被擒的笼中困兽一般,终是想不出脱困之计。

从海陵王府回来,赶着北线有哨探返回来禀告北线的形势,林缚将哨探唤到偏厅来,亲自询问青州细情。

“楚校尉与吴爷在即墨汇合后,六月中旬才进入临朐,先去见张晋贤大人;张晋贤大人虽无意弃城,但也不反对淮东经营沂山,在我们先夺得八岐山,宝瓶山,冕渎崮等山寨之后,张晋贤大人还同意我们从临淄购粮进山……”这名从北线赶回来禀告细情的哨探,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在弃睢宁,宿豫两城后随孙壮到山阳领罪的部将陈刀子,因擅斥候侦察,后给吴齐调了过去,如今成为吴齐依重的助手。

林缚坐在长案前,只听不说;秦承祖,林梦得,周普,高宗庭,叶君安等人坐在左右,也耐着性子先听。

“……”陈刀子继续说道,“临淄失守,虽有些军民逃出,但张晋贤大人不幸被俘,也正是张晋贤大人率部抵抗到最后,才使临淄城数千军民脱逃了出来。待寇兵大掠过后,楚校尉派人乔装进城,欲劫狱救出张晋贤大人,不料失手,折损了好些人手。张晋贤不降胡虏,次日给陈芝虎斩于东门!”

林缚阴沉着脸,晓得青州形势崩溃,无数人性命会给无情的吞噬,听到张晋贤身故的噩耗,心头依旧沉重,难受之极。

“临淄失陷后,程唯远大人被迫放弃广饶,从广饶撤往寿光,又得杜觉辅之名,撤入青州,陈芝虎所部新附军动作很快,广饶,恒台,邹平诸地皆陷;杜觉辅有意放弃寿光,昌邑,集中兵力守青州……”陈刀子说道。

集中兵力守青州的思路是正确的,但是杜觉辅此时在青州还能集中多少兵力出来?

这会儿门外有人走动,林缚探头看去,陈花脸走进来禀道:“夫人知道北面有人回来,有些牵挂老夫人的安危……”

稍有孝心之心,关心爹娘安危本属常情,林缚走到门,见顾君薰站在廊檐前忐忑不安,牵过她的手,说道:“薰儿,吉人自有天相,莫要太担心;你也进来听一听……”

“怕是不好吧……”顾君薰犹豫道,她从小接触的都是妇人不干军政的思想,到东衙来打探消息就觉得很不该了,哪愿意进去干扰林缚他们议论大事?

“有什么好不好的?”林缚牵着顾君薰的手往里走,他让宋佳参与机密要事,便不觉得妇女参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有时候只是不想太违背传统,太离经叛道而已。

秦承祖,林梦得,高宗庭,叶君安等人都站起来行礼:“见过夫人……”

“妾身见过诸公……”顾君薰回礼道,忐忑不安的站在林缚的身边,听陈刀子继续说北线的形势。

林梦得知道顾君薰关心什么,帮她问陈刀子:“楚铮,吴齐到北线后,可曾有老夫人的消息?”

“杜觉辅有意守青州,但将家小都迁往临朐城,末将从八岐山赶回来,听说老夫人也在临朐。”陈刀子说道。

怕顾君薰听不明白,林缚解释道:“临朐在青州的南面,两侧皆丘陵山壑,地势颇险,只要青州不失守,临朐便不会有事——杜觉辅这么安排,也是对守青州信心不足。青州若失守,临朐得到消息,军民弃城撤往沂山,还有一两天的缓冲时间……”

听林缚这么解释,顾君薰心里稍安,父兄陷于阳信,四面八方都是虏兵,想脱围很难,但她娘亲跟嫂嫂,至少眼下还是安全的。

“杜觉辅还不如全力守临朐啊!”叶君安说道。

叶君安不仕而有四明先生之称,其人有文才也有武略,虽无随军作战的经验,见识倒也不差。

临淄失陷时,广饶守兵还不足千人,但广饶城小,反而易守。要不是陈芝虎率部插进来后,临淄北面的大势已失,程唯远主动从广饶撤出,陈芝虎想打广饶,必然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就像当初的阳信,城小,易于集中指挥,不易给敌人突破缺口;三五千人只要守法得当,便能挡住两三万人的攻城——守青州跟守临朐是同样的道理。

青州形势已经崩坏,难以挽回,守青州或守临朐,最大的意义是保留最后一处可以进退的基地,不使胡虏舒舒服服的彻底控制青州形势。

杜觉辅再集中兵力,也只能在青州聚集三五千杂散兵勇,又无善用兵的将领助守,青州城大,周十数里,周围地势又开阔,不是久守之地。

一旦给陈芝虎率部围实,很难预料能坚守多少时间——而临朐以及临朐南的破车岘关,地处险辟,城小而关城坚固,又背依沂山。若仅仅是在沂山以北占一座城池的话,守临朐远比青州合适。

卷十权倾第六章虎面丑将

陈刀子从北面回来,在崇州与家人团聚了三天,就会再度被派遣北上潜入沂山,与吴齐,楚铮等人汇合。

“奢家早期暗中操纵东海寇,掠袭江淮的策略,无疑是正确的——虽然奢家此呈已经疲态,但其作战思想中好的东西,不妨借鉴。这一点无需讳言。总不能因为是敌对关系,敌人的好处方面,我们就偏不学。这不是正确的态度,这是闹别扭的态度……”

林缚一直大力的向北线输送优秀的军官及后勤政务人员,以能更坚实的在沂地山水之间,与敌进行游击作战,这次随陈刀子北上,还将有一百余人。

所有北上人员在动身之前,林缚都会亲自做动员讲话,不厌其烦的给每一个人介绍青州到沂南,到泰安,到登州一带的形势以及他们将沂地山水之间主要执行的任务。

“从泰山到沂山,从沂山到蒙山,到昆嵛山,整个山东中部地区,都是丘陵山壑,这些地方盛产什么?盛产山匪,马贼。沂泰诸山西接河济,沂蒙诸山西接徐泗,数年来皆是四战之地。崇观九年东虏寇边,破济南,就有大量溃兵逃往沂泰山间为匪;淮泗战事期间,聚集鲁西南及淮泗之间的流民军一度高达四五十万众,但相继给平济军,长淮军以及我淮东军击溃的流民军不知凡几,自然也有大量的流民军将卒为躲避官兵的追剿,逃入沂地山水之间。这使得整个山东中部地区的崇山峻邻之间山匪,马贼势力大增,声势之大,已不亚于早年的东海寇……”林缚站在讲堂之上,即将动身北上的军官,吏员,都坐在讲堂之下听示训令。

“……说到这里,大家多半能理解我刚才为何要拿奢家举例子。的确,泰沂蒙嵛诸山之间的山匪马贼,都是我们要去主动联合起来,一起抵抗东虏的对象——但有些事情,我们要分清楚了。好的经验要学,坏的经验,就坚决的不能学。奢家联合东海寇势力是好的经验,但纵容东海寇为祸江浙,使平民也惨受损失,祸害,貌似严重打击了江浙的军事潜力,但也使奢家即使在夺下两浙大部分区域之后,也无法得到人心,稳固统治——这恰恰是我淮东军在浙南,浙东势如破竹的关键因素。沂地山水的山匪马贼,其出身绝多大数都是好的,有吃不上饭的农民,有受将官拖累打了败仗又怕给问罪的普通兵卒,被迫沦为山贼,也是无计可施。对他们,我们要既往不咎,要积极的去争取。但这就是一个界线,既往之后,还祸害地方的,那就是害群之马。即使短时间里不能剿灭,我们也绝不能跟他们同流合污——而大家去沂山之后,对东虏控制区域的袭扰,也要坚决的避免伤害民众。要晓得,将来大家能在沂山之间立足的基础,除了手里的刀枪弓弩外,更主要的是依靠民众跟发动民众。要是连民心都失去了,又谈什么依靠跟发动呢?”

“这时候敌势大盛,大家北上后,不要计较一城一寨的得失,要善于利用形势,扬长避短,要坚决的执行‘避强敌,扰驻军,打疲兵’的作战策略。保存实力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我们今日保存实力,是为了明天更好的打击敌人。战争是残酷而曲折的,不能正确的认识战争形势,而盲目的把将卒送到前线去牺牲,不是负责任的态度,也不利于日后争取最终的胜利,但敌军已成疲态,往后退动之间,我们的出击也要坚决,不怕牺牲……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独立的分析形势,成为淮东军合格的将领……”

林缚与秦承祖,高宗庭等人亲自送陈刀子等人踏上征途,为了节约时间,他们将从梁家控制的沂南地区直接乘马穿过。

望着踏上征途北上的骑队,高宗庭颇有感慨的说道:“这个工作要是能早一年做,就好了。”

“得陇复望蜀也,”秦承祖微微一笑,说高宗庭贪心不足,说道,“一年前,梁家还严密控制沂南;顾家晓得淮东往沂山派人,指不定会直接派兵进沂山进剿——他们焉能有远见认识淮东如此煞费苦心,也是要给他们留条后路?”

高宗庭苦笑一下。

林缚淡然说道:“虽说形势上是紧迫一些,但也不会没有时间……”

周普骑着马,从城里驰来,到跟前翻身下马,嘴里骂骂咧咧的说道:“狗日的梁家,果真是没种——北面刚传来的消息,梁成冲七月底就弃了平原,将兵马都撤到黄河南岸了。因争渡船,竟然还自相推挤,淹死了数千人!”

苏门案,梁家是主谋之一,而靖北侯苏护在边军提拔的将领军官,几乎都无一例外的遭到梁家的打压,甚至有许多人莫名其妙的失踪,杳无音信——秦承祖,周普等苏家故将,对梁家父子是绝没有好感的。

“形势更紧迫了啊!”高宗庭蹙眉咂嘴说道,“东虏兵夺临淄,威胁梁家的侧翼,但梁成冲兵驻平原,何尝又不是威胁东虏进入青州兵马的侧翼?梁家这一撤,阳信彻底陷入孤围。在没有侧翼威胁的情况下,叶济多镝也能在未拔阳信之时,派更多的兵马,从东线直入,进入临淄……东虏在临淄聚集兵马增加,就有两个选择:其一:可以往西南,从泰山与沂山间的低丘地带穿过,强插泰安,截断梁家从济南南退的后路……”

“这条选择,叶济多镝多半不会选,”秦承祖说道,“一旦泰安失守,梁习,梁成冲父子南下的退路给截断,但西面是长淮军的防线,再往西是梁成翼负责防守的河中府,有接援,其还没有陷入孤围,必然是据济南死守……梁习,梁成冲父子再蠢,手里有五六万兵马能用,只要济南城里米粮不断,怎么也能守住?对叶济多镝来说,还不如从正面施压,迫使梁家父子弃济南南逃,待梁家父子离开济南之后,派一支精锐骑兵半途击之即可。”

“要是从正面,从平原府施压强迫梁家父子弃济南南逃,叶济多镝率一部主力徐徐进入平原府,也要耗些时日,那他在东线能做的第二个选择,应再使陈芝虎为先锋,往东穿插,夺登州水镇!”高宗庭语气坚决的说道,“大人当立即向朝廷密奏,请撤登州水军,就地摧毁登莱地区所有的修造船舶设施跟场所,强令工匠南下……”

“朝廷下旨,叶柳飞拒绝执行,当如何处之?”叶君安问道。

即便朝廷为保江淮,也必然不想登州水军及登莱地区的造船工场及工匠落入燕胡手中,唯一可虑的是柳叶飞。登州水军南撤,柳叶飞身为登州知府却不能随之南撤,柳叶飞若忠于朝廷,自然会遵旨办事;倘若柳叶飞这时候已经起意投降燕胡,必然会千方百计的阻挠登州水师南下,以便在燕胡面前捞取更多的投降资本……

“抗旨者杀,跟有意叛降之人,还有什么废话可言?”林缚冷冷的说道,吩咐叶君安说道,“叶先生,麻烦你与宗庭速去草拟折子,今日就派人递往江宁……请到密旨,从江宁直接走海路北上登州,时间应该能赶得及。”

临淄府衙后宅,狗犊子卢雄困顿的坐在小池子畔的柳荫下,眼睛半眯看着池塘里的莲蓬及碧绿的荷叶。近一年来,他所不明白的,既然他跟陈芝虎要给督帅报仇,为何却要帮着东虏攻城掠地,杀人盈城?而那些屡受皇恩,看上去一本正经,满嘴仁义道德的读书子,为何又争先恐后的来投东虏?

狗犊子卢雄力大如虎,但很多事情都想不透,但督帅给药死,使他心里充塞着愤恨,就仿佛杀人兵器,陈芝虎驱他攻城,便如狂屠;战后,便帮陈芝虎看宅守院,他只能将对督帅的情义寄托在陈芝虎的身上。

“你回去告诉姓柳的,在我面前没有讨价还价的机会。我今日许他条件,三王或天命帝最终不允,还不是都是废话,”从打开雕花窗户的屋里传来低沉如春雷的声音,“姓柳的心里也应该明白大燕需要什么,只要能将这些替大燕留着,他还愁没有出路?”

过了片刻,就有几人从屋里走出来。即便在内院,这几人神色也是很不安。

直接将马车拉到内院来,马车遮得严严实实,丝缝不露,看着那几个形迹诡异的钻进马车再没有露面,狗犊子卢雄站起来捶了插腰,自言自语道:“狗日他娘的,怕露脸,咋不将脸揭下来?”

马车驰出府去,陈芝虎从屋里走出来。

陈芝虎虎背熊腰,即使在内宅,身上也穿着软甲,脸上有一块大斑,仿佛虎纹一般,左额处天生陷进去一块,豁嘴兔唇,使他的容貌看上去异常的狰狞,丑陋。

这相貌上的缺陷,使他幼时给父母遗弃,给僧院收养从小做了和尚。即便是做和尚也受尽欺侮,以致十三岁时在收养他的老和尚死去,他便提了一把剔骨刀,将僧院里其他二十六个和尚一个不落的杀死,一把火烧掉僧院,落草为寇去了。

狗犊子卢雄问道:“虎爷,还有仗要打?”

“或许吧!”陈芝虎淡淡的说道,开口说话时,豁嘴裂得更厉害,真如一张活生生的虎脸。

“虎爷,你说高先生晓得我们帮胡人打仗,会不会怪我们?督帅在阎王殿里会不会怪我们?”狗犊子卢雄问道。

“你既然下定决心要替督帅报仇,还怕督帅怪你吗?”陈芝虎反问道,见狗犊子卢雄费解的挠脑门子,笑了笑,又凝眉望向远方,心里暗道:督帅,你莫要怪我,我对你的义已尽,这狗日的朝廷可没有半点值我效忠的地方……

陈芝虎又摸了摸遮住半边脸上的丑斑,想起幼年所遭受的种种屈辱跟折磨,想起初蒙崇观帝召见登殿,崇观儿乍看他如见恶鬼惊谔。对脚下这片土地,陈芝虎心里便只有断不绝的怨恨。

卷十权倾第七章调虎离山

高义提着兜鍪走进来,看到狗犊子卢雄蹲在廊檐下,伸脚踢了踢他,笑道:“狗犊子,你快回房去,看我给你找来什么好东西?”

“……”狗犊子给蛇咬似的往后一缩,说道,“你莫要捉弄我。”

狗犊子卢雄倒是不畏陈芝虎,但高义心眼最瞎,说是送他好东西,上回往他房里送了两个剥得精光的女人,害他几宵没睡踏实,心里不明白,明明每天都有肉吃,高义还送他女人做什么?好不容易将女人还给高义,高义倒笑他是白长了驴大的货却不晓得怎么用,莫明其妙的,旁人也跟着笑他……

陈芝虎眉头微蹙,晓得高义贪色,对他说道:“你也少弄些女人,莫要误了正事……”

高义敛起无赖般的笑脸,正色说道:“虎帅交待的事情,绝误不了,”又问道,“听说姓柳的往人过来了,看来张协那狗儿的信[奇·书·网]还是能起些作用。接下来我们怎么打,先打青州?”

“你与林缚见过面,你觉得他会任我们从容拿下登州?”陈芝虎问道。

高义皱起眉头来,他与林缚见过两面。第一次是陈芝虎任河南制置使时,他代表陈芝虎前往江宁参加军议,与林缚见过面,也与高宗庭见过一面;第二次是林缚纵红袄军东进宿豫,睢宁,他代表陈芝虎前往山阳问罪,与林缚见过一面。

听陈芝虎担忧淮东军会干涉青州局势,高义咧嘴笑道:“他便有这心思,也要有这力气才成……淮东军有七八万人陷在浙东,林缚便是神仙,又能变出多少兵马来?”

“怕是没那么简单,”陈芝虎脸色沉郁,再加上他面容狰狞,便是笑,也是极难看,叫人看不出他心里所想,他只是声音低沉如远雷的说道,“淮东军能压着奢家打,兵势甚锐,但之所以能得先机,都依赖于其水师盛势,前所未有。督帅在世时,也谈到水师,也说对水师之妙用,古人都不及林缚——以林缚及高宗庭之谋,断无可能坐看登州水师落入北燕之手——你再看登州之形势,有如渤海湾的袋子口,只要登州水师能为北燕所用,淮东军在津卫岛的那一两千兵马便如袋子里的虾米,剿灭易如反掌。既然在津海军南撤之时,林缚在津卫岛布下一记后手,便不可能看不到登州。”

“淮东即便不甘心,又能如何?”高义说道,“柳叶飞既然派人来联络,可就一心想着从北边谋富贵啊!在登州主事的柳叶飞配合我们行事,只要我们攻下青州,还愁到嘴的鸭子会飞?”

“柳叶飞要是有能耐,崇观十年也至于给汤浩信,林缚联手逼出青州了,”陈芝虎对柳叶飞颇为不宵,说道,“或许多给柳叶飞三五年时间,或能掌握登州水师,但他这时出知登州才一年时间不到,也想要登州水面唯他马首是瞻,怕是做梦。登州镇水步军二十营,柳叶飞能掌握三五成,便顶天了。要是这时候南朝一道密旨缴了柳叶飞的兵权,令登州水师走海路南撤,你拿什么去追?”

“照道理来说,南朝要保半壁江山,淮河,扬子江是能依仗的天险,与淮东一样都不能容北燕据有登州水师,”高义给陈芝虎点醒,一时间也束手无策,“南朝要下密旨也快,当真要将登州水师撤到南面去,我们即便是这时候率军赶去,也来不及啊!”

“也未必,”陈芝虎说道,“南朝真要将登州水师撤下去,就意味着彻底放弃山东。眼下青州还未给我攻陷,梁习,梁成冲还聚集在济南,南朝哪那么轻易下决心自断一臂?但防万一,我要你率部在青州城外打一场败仗!”

“我打败仗?”高义脸上的横肉抽搐,他晓得陈芝虎这是稳敌之计,将登州水师拖住,但叫他去打败仗,心里还难以接受。

“怎么,败仗就打不得?”陈芝虎唬着脸瞪着高义。

“前锋营就那么点种子,折损一个人都叫人心痛。小败,虎帅的计策怕是难行,要是大败,虎帅,你心里不痛?”高义拧着头说道。

陈芝虎纵横沙场半生,倒有一半声名,是靠前锋营挣下来的。与陈芝虎的出身一样,前锋营将卒多为死囚,大寇,死士。

陈芝虎用他们杀戮沙场,在军纪上也是极为放纵,以呈其凶悍残暴之气。即便在李卓治下,屠城寨,索掠敌境也是常有之事,是原东闽军中极有特色的一支精锐。以高义为首,前锋营勇将颇多,以敖沧海当年之武勇,也只能屈居高义之下。

陈芝虎征战沙场半生,领兵或众或寡,但前锋营的兵权却从未放手,几乎是作为亲卫使用。而陈芝虎每逢征战,又喜欢身先士卒,所以前锋营几乎每战都作为陈芝虎用之攻敌的先驱精锐,也是陈芝虎部分声名最盛的精锐。

这么一支精锐,兵力自然不会太多,陈芝虎征战半生,在大同曾领兵七八万人,前锋营也仅四千余众,时至今日,差不多都是百战精锐。

为谋登州水师,故意让前锋营在青州城下大败,高义舍不得。

“周知众率部已过恒台,明日就将进城,我将他部编入前锋营,你领着去打青州便是。”陈芝虎说道。

“周知众愿意?”高义问道。

“进了临淄城,还由得他做主?”陈芝虎冷声说道,“大不了战后还他五千兵马便是。”

“不用前锋营,虎帅怎么吩咐都行。”高义瓮声道。

“有仗可打?我也要去。”狗犊子卢雄说道。

“打败仗你也要去?”高义瓮声问道。

“让卢雄去,败也要败样!”陈芝虎说道。

“狗犊子气血冲上头,可只会往前冲啊!”高义劝道。一场必输的仗,将一根筋的狗犊子带上战场,不是害他性命?

“没那么多废话,他要不听话,打晕了拖回来就是。”陈芝虎脸色沉下来,说道。

“大败之后,怎么接下去?”高义问道。

“哼,”陈芝虎说道,“南朝都得‘青州大捷’了,柳叶飞便是一砣屎,也能将登州镇军主力调出来‘支援’青州……”

柳叶飞这数日来在府衙里坐立不定,看着青州形势即将崩溃,赶紧投降过去,还能捞场富贵,但是将秘使派出去,他又患得患失起来。

柳叶飞既担心事情败露,在陈芝虎率部打下青州之前,朝廷便派人携旨先夺了他的性命;更担心顾悟尘,顾嗣元父子最终守住阳信,迫使北燕大军退兵,他更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还落了个把柄在北燕手里。

这会儿一个青衫男子走进来,看到患得患失,惶惶难安的柳叶飞,轻唤了一声:“叔叔……”

“啊,”柳叶飞吓了一跳,抬头见来人正是他派去临淄跟陈芝虎密谈的侄子柳致永,才稍定心绪,将院子里的侍婢都遣开,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致永你一路可没有露了行迹吧?”

“未曾,除了见陈芝虎,致永白天吃喝都在马车里,未与任何人碰到面。”柳致永说道。

“那便好,那便好,”柳叶飞稍稍心安,才问道,“陈芝虎可曾说好何时去打青州,又何时来打登州?”

“陈芝虎未说何时去打青州,只说他在青州城外将有一败,要叔叔率登州兵从莱阳西进……”柳致永说道。

“这样啊……”柳叶飞一时间还不明白陈芝虎这么做的深意。

柳致永提醒道:“陈芝虎是怕叔叔无法说服登州兵诸将降燕,是要叔叔将兵马都调出登州大营。只要陈芝虎派一路偏师夺了登州以断退路,或者登州大军在西进路上给陈芝虎所部围住,到时候再说服诸将降燕,相对就容易多了……”柳致永稍稍停顿,以便柳叶飞能想明白,又说道,“此外,北燕国主对登州水师是势在必得,想要叔叔尽可能将水师调上岸!”

柳叶飞听得陈芝虎小看他掌握不了登州镇军,心里就有些来气,在侄子面前也下不了架子,沉着脸色,带情绪的说道:“狗眼看人眼,轻而易举之事,偏要搞这么麻烦……”

“还是小心为好,”柳致永察言观色的劝道,“赵珍,胡萸儿那几人,怕是不那么好说服;再者,要是青州形势不能救,朝廷说不定会下旨,将登州水师调到南边去……”

登州镇分水步军,在燕冀崩溃之后,登州步营五千甲卒都给大量调往大梁,补充长淮军兵力的不足,此时登州镇所辖步营,多为柳叶飞到登州赴任后招募编成,编有十营约六千余人,其将领多为柳叶飞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柳叶飞有把握说服步营将领随他投降北燕,但这一支兵马,编练时间仓促,又缺兵少甲,战力只能列为地方乡勇一流,根本就不给陈芝虎放在眼底,陈芝虎也可以说北燕贪的是登州的水师。

登州镇所辖真正能称得上精兵的,是建制有两百余年历史,在李卓任兵部尚书期间又得到极大加强的登州水师。

登州水师在登辽东作战时受到重挫,但现在还保持了六千余人的编制,特别战船军械都没有遭受大损,将卒兵甲也齐整,练训也充分,与步营相比较,倒是能算得上一支精兵。

原登州镇主将殁于辽东,但水营将领,以赵珍,胡萸儿诸将为首,自成一系,不大买柳叶飞的账。

此时,登州镇步营主力集结在登州城里,水师的主要驻地却在登州城西北的丹崖山东侧刀鱼寨,平日里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刀鱼寨说是寨,实际是一座水城。刀鱼寨利用丹崖山临海的险峻地形修筑,负山控海,周长约六百步,城墙仍块石垒砌,敌台,护城濠皆全,为易守难攻的坚城。有南北相门,南门与陆路相接;北门为水门,是水师战船出入之所。城内有两百步见方的海池,可泊上百艘大小战船。

倘若柳叶飞不能说服水师将领一起投降,即使陈芝虎率大军袭来,登州水师也能依刀鱼寨而守,负隅顽抗。陈芝虎所部兵马再精锐,要强攻刀鱼寨,只要守军意志坚定,也必然要负出惨重的代价才能成功。

退一万步说,登州水师不能守刀鱼寨,也能从海路从容撤走,津海之事在登州重演,也不是很难想象。

陈芝虎看得也是极准,指望柳叶飞说服或要挟水师将领一起投降,失败的风险太大,最佳之计,莫过于调虎离山。

卷十权倾第八章寝殿密议

林缚请撤登州水师的密折,于八月十日送抵江宁。

虽说林缚有密奏新帝的特权,即使永兴帝准许林缚所奏,调登州水师南撤的密旨,也必须通过政事堂用印,才合乎体制。更何况永兴帝此时还根本就没有放弃河淮防线的念头,在他看来,即使是青州的局势,也非无法挽回。

永兴帝偶感风寒,一直拖到十二日,才将陈西言,岳冷秋,程余谦,左承幕,林续文诸相及御营军都统制谢朝忠,支度使张晏召到寝殿密议其事。

林缚的密折不通过政事堂,故而受召诸人,只有林续文清楚详情,陈西言,岳冷秋,程余谦,左承幕及张晏,谢朝忠诸人,都不大明白皇上为什么突然召他们到寝殿密议。

“该不会又重提新建皇城之事?”

在往寝殿的路上,左承幕走在陈西言的侧后,猜测皇上这次召诸相进宫的缘由。

“……”陈西言捋着胡子思虑左承幕的话,但没有给什么回应。

左承幕曾任荆湖宣抚使,荆州制置使,新帝登基,必然要拉拢西线势力的支持,左承幕得以入朝,担任副相。

陈西言沉默着,程余谦看着宫里的情形,说道:“皇上屈居于此,也是有损国威,似乎确有择址新建皇城的必要。”

“恰是,恰是……”谢朝忠附和道。

高祖立都江宁,草创之际,国事唯艰,而战事屡起不休;高祖是勤勉之人,在经营江宁之时,只是在镇抚使司衙门的基础稍加扩建,建成当时的大越皇宫,规模有限得很。

高祖称帝九年,崩殂之后,大越就改都燕京,真正大规模兴建宫殿,是在燕京。

江宁的皇宫,一直都保持在高祖在位时的规模,约三百步见方,只能算一座狭小的城中小城。永兴帝封宁王时,以江宁皇宫为宁王府,登基后,宁王府就又改为皇宫,多年来都没有花大力气整修过,格局狭小不说,还显得有些简陋跟破旧。

林续文与岳冷秋不吭声,张晏也不吭声,陈西言看了程余谦一眼,说道:“银子,有银子什么都好办!”却是没有理会谢朝忠。

谢朝忠武将出身,得帝恩宠,一朝登上高位,主行跋扈,陈西言便看他不起,在这种小事上,也不大给他好脸色——虽说程余谦给陈西言出口反驳,而未给搭理的谢朝忠最是尴尬。

林续文只当看不见谢朝忠眼里的怨恨。

高祖在这皇宫里一住便是十一年,也未觉得皇宫拥挤;永兴帝登基近一年来却屡屡提起有意在江宁城外择址另建皇城,只是每次都给陈西言堵回去。

若是依照燕京皇宫规模,在江宁择址另建皇城,怕是要召集十数万工匠,费十数年之功才能完成。

造城耗费也许不大,关键是在皇城里修造各种宫殿,糜费极为惊人。其他不说,皇家宫殿用木,用砖,用石,都有定制。巨木,美石,都要进深山老林寻觅,仅这两项就可能要耗用数万劳役,数百万两银——江宁此时哪有余力做这桩子事情?

在江宁城外择址新建皇城之事,谢朝忠是支持的,程余谦是墙头草,摇摆不定,但包括陈西言,岳冷秋,林续文,张晏,左承幕诸人,都是极力反对的,所以这事一直都拖了下来。

林续文晓得这次见召进入议事是议登州水师南撤之事,他暗暗揣摩陈西言,岳冷秋等人可能会有态度——其实也没有必要等进了寝殿再揭开其事,这事要通过,此时在场所有人的意见都很重要。

林续文轻咳了一声,说道:“但闻淮东有密折进京,皇上召我们,许是议这事?”

“哦,”陈西言浊眼看了林续文一眼,问道,“淮东密奏何事?”

岳冷秋,程余谦等人,都望了过来。

“临淄失守,青州岌岌可危,登州势难独保,”林续文说道,“即使诸公对守淮河还有信心,仍要考虑江淮两水之险,不给燕胡分夺……”

在场诸人,即便是惯作墙头草的程余谦也自有一分见识,林续文说到这里,他们便都明白淮东密奏是为何事。

淮河是军事上极重要的一条分际线,即使是寒冬季节,淮河南岸会有一些河流会冰封,但淮东水势浩荡,在冬季极少有大规模冰封的现象,所以淮河是真正阻止北方骑兵集团大规模南下的第一道天险;在淮河以南的扬子江则可不用说。

淮河防线,外线依托黄河,内线依托淮河,即使对守河淮防线有相当的信心,限制燕胡发展水军,也是江宁诸人当前所取得的共识。

林续文提及登州,陈西言等人当然也就能想到登州水师及登莱地区的造船工匠大规模投降燕胡,其后果远比单纯的登州失守要严重得多,下意识的就想将登州水师南撤,以备不患。但转过这个念头,各人的想法又不一样。

陈西言,岳冷秋,左承幕,程余谦,张晏,谢朝忠等人都左右而望,竟是对此都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下意识的加紧步伐,往寝殿走去。

寝殿里,永兴帝刚喝过御医给煎的药汤,多披了一件锦裳,给陈西言等人赐了座,从外裹金丝绣龙围幕的楠木长案上,拿起林缚所呈密奏,说道:“林缚递来折子,请撤登州水师南下;兹事甚大,朕召诸公来议一议,当撤不当撤?”

内侍将折子递给陈西言等人依次传阅,林续文早就看过抄本,也是装模做样的再看一遍,寝殿之内,气氛沉默起来。

谢朝忠抢先说道:“哪有未曾打就先撤下来的道理?淮东侯心思太多,臣看不一定就是好事。”

林续文看向陈西言,虽说陈西言有几桩事不得永兴帝的欢心,但朝政大事上还是他在永兴帝面前分量最重。

陈西言未出声,岳冷秋倒抢着说道:“依微臣所见,这时就将登州水师撤下,此图小失大也……”

淮东早就想到岳冷秋会反对——登州水师能撤下来,但柳叶飞还有守登州之责,不能退下来。柳叶飞是岳冷秋举荐出知登州,又属于张协一系的旧人,一旦柳叶飞被迫“死守”登州,投降的可能性极大。此时江宁言官一直重提张协降虏之事,要将岳冷秋拖下水,一旦柳叶飞再降敌,岳冷秋除了请辞致仕,根本就没有第二路可以选择。

岳冷秋反对登州水师这时候撤下来,是要给柳叶飞留一条退到江宁来的后路——将来登州实在不能守,柳叶飞也可能随水师撤到江宁来,不会有多大的罪责。

岳冷秋还不知道的,柳叶飞已经将他抛弃到一边,开始在燕胡那里寻找退路了。

“淮东侯建议这时将登州水师撤下来,是以备不患,但登州,青州以及整个山东与河淮防线都还是要守——将登州水师撤下来,留守登州的将卒,坚守青州的将卒以及守济南,大梁,河中的诸镇将卒,必然军心动摇,”说到口才,谢朝忠给岳冷秋提鞋都不配,岳冷秋侃侃而言,“为保小利,而害河淮大局,故微臣以为淮东所奏不能行!”

永兴帝本是已经给淮东密折打动心思,召诸相来想依淮东所奏行事,给岳冷秋这一说,顿时又没有了主意,眼睛看向陈西言,张晏等人,也不吭声相询。

程余谦说道:“以浙闽战事紧急,调登州水师南下作战,若能不惊扰民心;皇上有心择址新建皇城,从登莱调工匠补江宁匠户,也是一个说法——微臣以为行淮东所奏之事,对河淮防线不会有太大的惊动。”

程余谦历来是墙头草,不轻易表态,但看到他这趟竟然如此积极,林续文也颇为意外,想不透根源出在哪里。当然,林续文也不会认为程余谦是突然对淮东心生好感,暗道:莫非是梁家找上他了?

梁家若想从济南不战而退,背负骂名是逃不了的。不仅淮东不会支持梁家从济南不战而退,其他人都不会公开支持梁家这么做——倘若有登州水师这个不战而撤的先例发生,梁家再效仿,所承受的压力就会少许多。

程余谦在江宁任官达二十载,在拥立之变前,他与永昌侯元归政酬唱颇勤,只是在拥立之变后,才绝了来往,但不意味着他与元归政就完全没有来往。

不管怎么说,程余谦能主动支持淮东所奏,倒是林续文意料之外在这桩事上的一个助力。

程余谦表过态,林续文就跟着说道:“程大人所言,微臣也觉得甚是;就微臣以往所见,河淮防线似固实浮,当以经营淮河为要,即使淮河以北的防线,也有给冲溃之危,江淮即为江宁最后依靠的天险。当前之情形,诸镇虽以挽回河淮形势为先,但也断不能让燕胡有发展水军的可能……”

“微臣以为程,林二位大人所言有道理,淮东侯所奏之事,不能轻视。”左承幕说道。

左承幕长期在荆湖任职,与其他人瓜葛较少,所以较能坚持己见,不受其他因素的干扰,但他言简意赅,点到为止,也没有跟岳冷秋,谢朝忠起争执的意思。

岳冷秋未料程余谦会抢着说话,陈西言,张晏似有给程余谦,林续文说动的迹象,又插话道:“登州水师本有扰燕胡侧翼之用,依淮东所奏,登州水师撤到江宁之后,其扰燕胡侧翼之事,就又要淮东分扰了……”

岳冷秋此言一出,陈西言,张晏立即心生警觉。

当世虽无明确的海疆概念,但淮东军司禁海限制嘉兴等地海船出海牟利所引起的争执,已经引起陈西言等人警觉——岳冷秋将登州水师撤不撤,跟淮东水营的辖防区直接扯上关系,立即使得陈西言,张晏变得谨慎。

张晏说道:“有津海之事在前,即使登州有失陷之虞,而水师临海而驻,即便是到最后一刻,要撤也能撤得出来,似乎不急于一时!”倒立时转变立场,不支持立时将登州水师从北线撤出来。

“陈卿家,你以为如何?”永兴帝问陈西言。

陈西言虽担忧这时候将登州水师撤下来,会使淮东水营的辖防区大增,但他也能意识到林缚密奏所没有明示的一个问题,那就是柳叶飞不可靠——柳叶飞要是主动投降燕胡,与陈芝虎里应外合,登州水师怕是插翅难飞,他说道:“信报传递,延误时日也多,江宁这边也难及时做出正确的处置;微臣以为,应选一能吏,派往登州督战,授以权柄,使其在登州可以从权处置诸事……”

林续文也认为陈西言所言是老成持重所见,又平衡了诸人的意见,但关键问题,这时候有谁愿意到登州督战去,谁又能保证凭着一道圣旨,就能在柳叶飞的眼皮子底下掌握登州形势,掌握登州水师?

林缚文坐镇津海时,与登州水师接触也多,知道一些登州水师的细情:这时候时间还宽裕,将登州水师撤出来容易,一道圣旨就行;但时间拖到最后,难保登州水师将领就没有其他想法。

卷十权倾第九章大溃

江宁正为派谁去登州督战而难以决定之际,陈芝虎派副将高义率部万余众奔打青州。

高义打青州,效仿陈芝虎奔袭临淄的战法,直接将大军压上,围三阙一,给青州城里的守军留条活路,瓦解其斗志,以免其死心的拼个鱼死网破。

从四乡八亭抓来数千民夫,以推车,布囊负土,只一日工夫,便在宽十数丈的护城河上,填出七八条攻城的通道来。高义便驱万余兵马,分从三面,以云梯附城,强攻青州,仿佛一刻时间都不想耽搁。

陈芝虎攻临淄,临淄失之不备,张晋贤其时在临淄仅有千余杂兵,给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临淄城大,千余杂兵根本就守不周全。故而陈芝虎拿万余精锐压上,以快打快,三日就将临淄攻陷,于攻,于守,都是正常不过的结果。

临淄失守后,杜觉辅反应甚快,即放弃北面的寿光,昌邑,广饶等城,将兵力集于青州城。青州城里的守军虽杂乱,在大兵压境之时,难免惊慌,但总数仍有四千之多。

协助杜觉辅守青州城的不是别人,是杨释。

杨释乃顾氏家生子,与其父杨朴深受顾悟尘,顾嗣元父子的信任。顾悟尘,顾嗣尘率青州军主力前往阳信之时,留守青州的兵马虽说有限,才两营甲卒,但杨释可以说是青州军少有能给顾氏信任又兼有能力的将领,故而给安排在留守青州大本营。

此外协助杜觉辅守青州城的还有广饶知县程唯远。

程唯远给顾悟尘,顾嗣元父子从阳信拥挤到广饶任知县,阳信有些老卒跟他一起前往广饶,在此基础上组建了广饶兵。虽然人数不足千,但有经历当年阳信残酷战事的老卒为底子。广饶兵离精锐还差些距离,但至少看到敌军压来,却没有太大的惊慌,守城池也有法度。

有时候,经历过跟没经历过就是不一样。

杜觉辅平日时风度颇好,这会儿就难消眼睛里的慌乱。程唯远当年在阳信城头坚守了数月,胡虏及叛卒堆在阳信城下的尸骸将有万具,高义所部如此简陋的战法,已难让他心头震憾了。

更何况,此时吴齐正在青州城里。

青州与淮东绝裂,青州诸人对淮东敌视甚深,但那时青州军主力还没有给围困在阳信城里之前。

这时候临淄失守,青州形势崩坏,杜觉辅等人即使再有骨气,也不会将直接来青州联络的吴齐轰赶出去,更何况程唯远,杨释二人对淮东也是心存亲近之感的。事实上,杜觉辅本人也有心想将宗族亲眷先撤去淮东避难。

青州城有杨释,程唯远,吴齐在,城里守军兵力充足,且之前有过几日时间的缓冲,叫守军做了些准备,高义这种简陋粗暴的战法,自然就不管用。

高义所部强攻一日无果,将近黄昏将要撤兵稍退,等明日再来攻城,杨释窥着时机亲率六百甲卒从北门突击而去,直捣高义所在的主将高旗。

杨释见敌将心存轻视,战法简陋,领来攻城的兵马也有数,自然要抓住机会打反击。不然等敌军攻城数日无果,老老实实的将主力大军调来,以水磨工夫围打,他们给困在城里就痛苦了。

杨释率部突然从北门出击时,高义所部散于青州城三面,又下值攻城力疲退下,队形散乱之际,给杨释率部一冲即垮,几乎没有组织像样的攻势,主将战旗便给突袭出城的青州守军砍倒。

主将战旗砍倒,中军给冲乱,敌军虽然还有万余众,但如给砍去头颅的庞大身体,又没头的苍蝇,顿时惊惶逃散。

杨释趁胜追击,杜觉辅也果断往城外增派兵马,漫山遍野的追杀溃卒……

一役竟能歼俘兵卒近三千人,缴获兵甲更是无数,这青州军在陈芝虎率部进入青州,袭夺乐陵以来唯一仅获的胜战,而且绝对能称得上大捷。

此役虽然不是直接打败陈芝虎本人,但高义十数年来一直给视为陈芝虎的影子,所率来攻打青州城的兵马又是陈芝虎屠戮沙场,赦赦有名的虎军前锋营精锐。

从东闽战事以来,虎军前锋营几乎就没有尝过败绩,也是曾给认为能与淮东军精锐争锋的一支精兵。

此役,陈芝虎所部精锐逾万人给杀溃,副将高义又身负重伤逃回临淄,陈芝虎也仅敢率残部据守临淄不出。

这要不算大捷,杜觉辅都不晓得要怎样才算大捷。

吴齐算是目光狠辣的老将,虽觉得高义败得冤,败得怪,觉得眼前这场大捷来得蹊跷,但大捷实实在在,一点都没有作假,也由不得他不信。毕竟战场之上是充满偶然性的,陈芝虎,高义轻敌冒进,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古往今来,多少名将在其盛时只因轻敌败于弱敌之手,就不会觉得陈芝虎,高义之败,有多少难以想象了。

青州境内一时军民振奋,杜觉辅便如在天上人间走了个遍,由之前的惊惶不安,瞬时间陷入斩获大捷的狂喜之中,立时分兵去取寿光,昌邑,传捷快骑出青州城迅速驰往四方。

地狱与天堂,从来都是一线之隔,在地狱的心情与在天堂的心情,转变也是如此之快,随之而来是对战事及局势的判断彻底颠覆。

留守青州城的诸人,不仅杜觉辅,包括程唯远,杨释在内,都不再悲观失落,都不再认为青州的形势无法挽回,甚至觉得只要再能打出这么一场胜仗,青州的局势就会逆转。

也不怪杜觉辅他们这么想,陈芝虎素来就有威名,恶名,即使他降了燕胡,其战场上无敌勇将的形象也深入人心——在杜觉辅看来,青州一役已然将陈芝虎打残;再有一捷,就能彻底消灭进入青州腹地的敌军力量,进而威胁围困阳信的虏兵主力。

歼敌多少尚在其次,关键是此役鼓舞了士气,只要能将陈芝虎从临淄城赶城,登州军及梁家兵马往中路聚集,虏兵围困阳信的主力,除了撤走,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关键青州城此时的守军有限,不足以再接再厉再获大捷,杜觉辅一方面派快马往登州,济南求援兵,一方面希望吴齐能将淮东散于沂山之间的人手聚集起来,形成一支战力,形成正面战场。

游击战术讲究“敌疲我打,敌退我追”,青州获捷,陈芝虎所部精锐给打残,也恰是追着打的时机——吴齐也不耽搁,一面派人到淮东禀报此捷详细,一面亲自赶回八岐山,找楚铮召集兵力,出山与青州守军联合作战。

随吴齐,楚铮先后进入沂山的淮东人手有五百余人,用于收编原山寨,马贼势力,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发展兵力已近三千人。兵甲一时补充不及与训练不足还是其次,最主要的这些兵马都散于沂山之间,要召集起来需要一段时间,非几天能成。

但不管怎么说,青州一捷,将山东半岛东部地区的军民官史的神经一下子刺激起来,形势短时间里,确实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青州捷报传到江宁,江宁还没有决定好派谁去登州督战。

永兴帝在崇文殿召诸相及重臣议事,面对青州急递而来的捷报,诸人都是又喜又惊。

谢朝忠哈哈大笑,说道:“我早说淮东侯是胡猜瞎掰了,看看,我说的怎么样!”一脸得意,眼神专往林续文那里抛。

林续文无言以计,青州那边自然不会拿假大捷欺骗朝廷,青州形势出现转机,只能说林缚在此事上判断失误,谢朝忠的小人得志令他厌恶,他也只能在永兴帝面前替淮东开脱,说道:“淮东侯也是为朝廷分忧……”

“这个朕明白了,无需林爱卿多言,”永兴帝不耐烦的打断林续文,林续文与淮东穿一条裤子,他心里自然清楚,奈何打胜仗的是青州军,要是长淮军的话,他就无需给林续文及淮东好脸色看了,又问陈西言,“陈卿家,依你所见,这时还要不要派人去登州督战?”

之前没有人愿意去登州督战,毕竟登州是险地;陷在那里没有办法,谁愿意没事主动跑过去?此时青州局势大为改观,跑去登州督战,非但无险,说不定还有战绩可捞,自然是人人都愿意。

只是之前派人去登州督战,是怕柳叶飞不稳,担心登州水师有落入敌手之虞;此时青州形势大为改观,登州自然就再无威胁。

这时候再派人过去,不是故意给柳叶飞心里添堵吗?

陈西言说道:“无需派人去了……此时,当命鲁国公及登州知府柳叶飞,立即派兵进入青州,联兵作战,以期能扩大战果,早日以解阳信之围。”之前下旨怕是无人理会,这时进入青州能分得战绩,想必梁家跟登州镇会积极一些。

岳冷秋说道:“微臣以为不妥,诸军当谨守其地,坚壁清野,待敌自行退去,不应贸然出战……”

岳冷秋这时候所言颇为突兀,便是永兴帝也疑惑的问道:“不该趁胜追击吗?”

“除鲁国公所率兵马外,青州军主力给困在阳信,青州及登州仅有杂散兵勇能调,守城易,野战艰,贸然出战,怕使此捷战果丢失殆尽,”岳冷秋说道,“此外,柳知府长于政事,拙于兵事;登州不接敌,柳叶飞是知府合适人选;此时登州接敌,微臣荐淮西军领司使,左佥都御史刘庭州去登州接替柳叶飞!”

岳冷秋一是觉得青州一捷有些蹊跷,更觉得柳叶飞继续留在登州,对他是来说,是一剂不晓得何时会发作的毒药。所以他一不赞同登州镇兵马主动出击,二建议将柳叶飞撤下来。

卷十权倾第一十章虎将有谋

“此诈计也!”

在心理上,崇州距青州要比江宁距青州要近,实际上反之。

即便是捍海堤大道修成之后,青州传往崇州的捷报与吴齐派回的人,也稍迟于江宁才抵达崇州。

高宗庭听吴齐派回来的人细禀青州大捷的详情,断然判定是陈芝虎所施的诈败之计。

林梦得听吴齐派回来的人细述,怎么想都不觉得是假败,颇为不解的问道:“怎么可能?吴爷当时也在青州城里,实实在在歼俘三千余,缴获兵甲无数,将陈芝虎万余兵马杀得大溃而逃,这怎么能是假的?”

“世人都当陈芝虎是沉浸杀戮,不惯用智的猛将,故而不会想到他会用计,实则不然,”高宗庭说道,“陈芝虎其凶残好杀的形象之所以深入人心,主要在于他对弱敌下手绝不留情——清匪,过晋南武县大开杀戮,对淮泗流民大开杀戮,包括以往跟奢家作战,他都是如此。但若他只是一味好杀,他麾下将卒即便都是铁打的金刚,在十年东闽拉锯战事期间,也必然会消耗干净。陈芝虎怎能获得与董原,陆敬严,虞万杲,臧明信一样的声名,李帅又何必诸事都依重于他,甚至放心他到大同独挡一面?”

林缚坐在长案,沉默着不吭声。

虽说陈芝虎初守大同,大同防线给东胡捅得稀巴烂,但这不是陈芝虎战之过,是整个形势的崩溃,让个人难以挽回。那次陈芝虎最终还是守住大同,替大同防线保住两万精锐,这就说明他有独挡一面的帅才。

淮东对陈芝虎形象最深刻的要算他担任河南制置使期间对淮泗流民军的清剿——陈芝虎一味的杀戮,那次毫不通容的要将淮泗地区数十流民军及流民统统的赶尽杀绝,这大概极大能加深世人对陈芝虎是不讲谋略的杀星猛将的形象。

实际上不然,抛开政治层面的困素不说,仅从军事策略上来讲,陈芝虎任河南制置使时的策略没有错。

当时聚在淮阳一带的流民军及流民人数太多,而江宁又拿不出足够的救济粮来,即使是暂时招降,也会很快的降而复叛,不利于最快平定河南及淮泗的形势。

陈芝虎当时的策略是以杀戮进行震慑,便是降卒也一律砍杀,坑埋,就是要将数百里方圆里的流民及流民军都赶到淮阳城里,将当时红袄军在淮阳的储粮迅速耗尽,进而将流民军主力彻底困死在淮阳包围圈里。

以当时的情形,要不淮东在东线放水,再拖上两个月,包括红袄军在内的数十万流民军就将彻底崩溃,绝无幸免。

虽然残酷,但单纯从军事上来说,那也是陈芝虎当时快速解决河南,淮泗乱局的唯一选择。

淮东之所以能行招抚之策,不是林缚在军略上比陈芝虎更高明,而在于淮东当时能够每月拿出三五万石米粮去救济流民军,能够解决这数十万饥民的吃饭问题,将这些人在淮泗地区安置下来。

“世人都以为陈芝虎的战法是猛冲猛打一类,但实际上,他只是惯于用恃强凌弱之势摧垮弱于己的敌军,这也的确震撼人心;但遇强势之敌,他的打法要远比常人看到的要细腻,”高宗庭说道,“说到这个,也许宋姑娘也有所感……”

“小女人哪有所感?”宋佳屈膝坐在林缚之侧,应声道,“但我爹爹从未在陈芝虎手里讨到过便宜就是……”

宋浮此时虽不再替奢家领兵征战,但早年却是以智谋与奢文庄并称,听高宗庭,宋佳之意,宋浮当年与陈芝虎对阵的机会颇多。

认真细想,东闽五虎,高宗庭是谋臣,其他四人都领兵独挡一面。东闽战事期间,陈芝虎都没有吃过大亏,而陆敬严,虞万杲,臧明信三人,都在东闽不同程度的吃过败仗——这说明看问题不能看表面。

林缚侧头看了宋佳眼,笑了笑,才转回头来示意高宗庭继续说下去。

高宗庭说道:“陈芝虎猛打临淄,因为临淄是弱敌;临淄没有防备,他自然是要以快打快。他率部在临淄休整数日,已经使就在八十里外的青州守军有数日时间的喘息,再使高义率精锐猛打青州,就不是他与高义平日所为……”

秦承祖摸着下颔的胡须,他相信高宗庭的判断。

陈芝虎是不是只有匹夫之勇,而无谋略的猛将,高宗庭与他同出李卓门下,共事十载,在这个问题上要比他们看得准。此外,以敖沧海智勇双全之能,又在李卓刚领兵事之时就投降东闽军,也始终屈于陈芝虎,高义之下,便晓得陈,高二人不是浪得虚名。

即使高宗庭不说,秦承祖也会觉得青州之捷来得有些蹊跷,但有时候事实摆在面前,是由不得人不相信的,他问道:“若说是诈败的话,陈芝虎怎么能将精锐都拼上?”

青州之捷的细情,大家都看得清楚,虽然有些突兀,却没有作假。

“陈芝虎之凶残好杀,不仅是对敌,也是对己;他不会认为牺牲三五千兵勇去换一场胜利,有什么不值得的,故而他麾下兵马,始终不多,”高宗庭说道,“这回在青州城下败亡的,应是新附军其他归陈芝虎辖管的兵马,而陈芝虎所辖,依为心腹的虎军前锋营,应该还临淄城里藏着,等候扑出致命一击……”

“他所图什么?”孙敬轩问道,“他即便拼上三五千人,也能将青州城攻下,如今却用三五千人的性命换这一败?”

“啊,”宋佳恍然间悟到,说道,“以一败而调虎出山,其意在登州镇,其意在防备淮东作梗!”

“若说柳叶飞是虎,可这头虎胆怯如鼠,哪那么容易调出来?”孙敬轩说道,“若是调不出来,陈芝虎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你是猜测柳叶飞已经暗附燕胡了?”林缚蹙起眉头问宋佳。

“十有八九应是如此,也唯有如此,高先生的推测才说得通啊,”宋佳分析道,“柳叶飞出知登州才一年时间,应不能说服登州镇诸将随他一起投燕胡;但有青州大捷在前,柳叶飞以援青州,争战绩的名义,将登州镇主力都调入青州,应不是难事……”

“……”秦承祖倒吸一口凉气,叹道,“宋姑娘真是大人的良谋也,陈芝虎多半是谋登州啊!”分析到这里,秦承祖等人也顿时豁然,说道,“登州与刀鱼寨之地形,跟津海绝像,陈芝虎是防津海之事在登州重演啊!”

经秦承祖这一赞,宋佳也有些不好意思,眼睛盯着案头看。

津海虽最终给燕胡攻陷,在弃守之前,近四十万军民,十数万石的物资都撤到淮东来,令燕胡只得到一座给打残的空城。

“这么看来,燕主叶济尔对登州水师是势在必得啊,”林缚轻轻一叹,“不然的话,陈芝虎不需要下这么大的本钱。”

陈芝虎若稳扎稳打,也许打下青州,登州,都不能损失三五千兵卒,但那样的话,登州水师有足够的时间撤离。

比起百余艘战船,更宝贵的财富,是数以千计的造船工匠以及有着海上作战经验的水师将卒。没有这些,燕胡想凭空发展与淮东在东海争雄的水师,也许要耗上二三十年的时间。

淮东水师能发展起来,可是挖的江宁工部跟龙江船场的墙脚。

“柳叶飞若是已经暗中降燕胡,登州镇主力给调出来的速度就不会慢,”高宗庭蹙着眉头说道,“想要依靠江宁解决问题,一来一去,需要七八天的时间,肯定来不及反应——淮东这是给迫到头上,又要走一招险棋啊!”

“赵虎应该已经率部进入皇城岛海域外围,但陈芝虎诈败之计过于奇诡,赵虎未必能及时反应过来;而登州形势及人物,他又不如你熟悉,”林缚说道,“看来要劳宗庭走这一趟!”

“替大人分忧,是宗庭职责所在……”高宗庭说道。

崇州很难及时掌握登州的形势,也无法准确知道柳叶飞何时,以何种方式配合陈芝虎将登州镇主力调出去,想必动作不会太慢,想通过江宁传旨,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林缚早就防备登州形势不受控制,密令赵虎从海东抽调兵马,潜到登州外海以防形势有变,但赵虎对登州并不熟悉。而陈芝虎以诈败行调虎离山之计,又有柳叶飞跟他配合,这计不是轻易能破解的,还需要崇州这边派人去坐镇。

林缚不能事事都拼搏在前线,这时只能临时委托高宗庭去登州走一趟。

李卓任兵部尚书时,对登州镇水师的支持极为有力,高宗庭代表李卓往来两地之间,不仅熟悉登州的情况,与登州镇水师将领也是熟悉。高宗庭去登州,比秦承祖他们出马都要合适。

秦承祖说道:“沂山那边也要立即派人过去,以免我们藏在沂山里的老虎也给调出去了。”

“对,我立刻拟写手令,派人送过去。”林缚说道。

卷十权倾第一十一章潜伏

隍城岛,位于渤海口上,南距登州刀鱼寨有一百二十余里的距离,北距辽东金州铁山约八十余里,分有南北两岛,两岛相距不足三里,岛形皆狭长,三四十丈高的狭长岛山相峙,古往今来是海上航运南北往来船舶避风的泊锚之所。

海东行营军的船队,就藏在南隍城岛东侧的老鱼口小湾里,仿佛一群潜伏在远伏凝望登州岸山的恶鲨,静待时机扑上去觅食。

南北隍城岛之间的海域澄静如蔚蓝色的大湖,赵虎站高约三十余丈高的南隍山顶上,向远处眺望,西南面的大小钦山岛,竹山岛,庙山岛仿佛沙盘上的着色模型一样,静置于蔚蓝色的大海上,登州刀鱼寨方向的岸山,给渤海口的这一系列岛屿遮住。

不然的话,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据说也应该能看到刀鱼寨所在的丹崖山的际线。

两员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将领从后坡登上南隍山顶,看到赵虎眺望西南面,走了过来。

两员将领不是旁人,一人是儋罗国东州羁縻都督府都督迟胄之子迟元吉,一人是葛存信之子葛长根,都是随赵虎从海东赶来登州外海潜伏的将领。

林缚早在六月就预料到淮东水步军主力将给牵制在南线,无法脱身北上——事实也恰是如此——淮东要干涉山东的战局,权宜之计就是从海东抽调兵力。

儋罗战事之后,为控制海东商路及济州,东州等地的形势,赵虎奉林缚的命令在济州组建海东行营军,编有水步军五千余众。

这些兵力除了部分驻守儋罗岛济州城外,有相当一部分都分散守护海上商路,实际能抽出来的兵力有限,还需要时间提前聚集。

赵虎六月中旬接到林缚的密令,即在济州集结兵力;又以林缚的名义,从东州羁縻都督府及儋罗国分别借兵,一直到七月下旬才集结完毕。

等到临淄失陷的消息传到济州之后,赵虎才率部从济州跨海而来;与杨一航所部汇合之后,藏于隍城岛之间的水步军总兵力也就七千余人。

燕冀失陷之后,进入渤海的海上航运就几乎断绝了,渤海口是多方势力交战之所,渔船也绝了迹。而一旦没有战事,隍城岛周围海域,连鬼影子都不见半个,成为战船隐藏踪迹,进行潜伏的最佳场所。

即使偶有登州水师的巡哨船经过,也是给赵虎下令扣押。

当然,隍城岛离辽东金州铁山角颇近,晴天之时,说不定燕胡驻金州的虏兵站在高山能对隍城岛海域的异常有所察觉。但从辽东金州不能直接跨海示警,其传讯到燕京,再从燕京传讯到山东,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才够。

所以隍城岛之间藏着这么一支编师,在山东半岛鏖战的诸方势力一时间并无察觉。

葛长根站到赵虎的身侧,随他眺望远方,说道:“赵将军,青州斩获大捷,末将以为,我部应立即从莱州西进入胶莱河,支持青州军作战!”

淮东事前也未曾料到陈芝虎会以诈败之计行调虎离山之策,只是担忧登州水师有失。青州斩获大捷,使得山东半岛东部的形势都转危为安,淮东之前的顾虑貌似就不存在了。

至少眼下看来,淮东在登州外海所布下的这招后手,也就失去应有的作用。

海东行营诸将,包括葛长根,迟元吉等在内,都不愿意空走一趟,有意主动出击,希望赵虎能下决定,立即指挥兵马从莱州西岸的胶莱河进入青州境内,配合青州军与进入青州腹地的新附军作战。

胶莱河道虽在年初时给摧毁得厉害,但受破坏的主要集中在中段,从昌邑县往北到莱州西入海的河段还保持完好,可以供海东水步军进入作战。

林缚此前给赵虎的命令是叫他在登州外围海域静观其变,但战场上瞬息万变,主将合不合格,就在其捕捉战机的能力,而非拘泥于既定的计划。

听葛长根如此建议,赵虎心里也是跃跃欲试,有心主动出击,但终究是比葛长根,迟元吉二人多了些耐心,他说道:“军司在沂山有所布置,我们跟在这里,跟淮东联络不便,但派往沂山联络的密探,再过两天应能返回,耐着性子多等两天不迟……”

他们在隍城岛已经潜伏了八天,也不在乎多等两天。

不管怎么说,就算要打反击,也要青州境内的兵马都调整到位,不然仅靠他们这边的六七千水步军,很难发挥大作用。

“那末将先去做些准备……”葛长根说道。

赵虎点了点头,正目送葛长根,迟元吉下山去,在视野远处,有两艘船由南往北驶来。

葛长根也看到来船,停下脚步,迟疑的说道:“莫非是淮东派来的信船?”当下传令派战船绕出去拦截,他就陪赵虎站在山头观望,果真是高宗庭从淮口乘船出海赶来汇合。

陪高宗庭赶来隍城岛的还有陈恩泽。

赵虎早年在江宁与高宗庭匆匆见过一面,林缚怕他对高宗庭印象不深,使彼此沟通存在问题,特地将陈恩泽也派过来。

得知是高宗庭过来,赵虎与葛长根,迟元吉等将赶到简易码头来迎接,将诸将介绍给高宗庭认识。

海东行营兵力本就不足,但从东州迟家及儋罗国借兵,还是凑出一支偏师来——高宗庭见赵虎介绍迟元吉是前海盗头子,现东州都督迟胄的长子,心里颇为感慨:林缚在经营海东上的战略思想,要远远超过当世人的想象力。

旁人都当淮东势单力薄,也的确,林缚崛起于淮东,时至今日也才占有四府之地,甚至远远不能跟刚占了两川的曹家相比。

然而仅淮东经营海东,通过贸易输出,每年从海东地区牟利已然超过两百万两白银,其中约六成直接供淮东军司养军之用——曹家占据关中,从数百年前就沦为西北边陲苦寒之地的西秦郡,一年所直接贡献的税赋,甚至还比不上淮东经营海东商路所得。

淮东从海东地区运回来,可不单纯是银子,包括米粮,煤铁,银铜,皮料,木料,鱼胶等诸多战略物资。

因为海路的存在,林缚使整个海东地区成为淮东的战略物资输出基地。

如今,经夷洲通往南洋诸岛的海路也打通了,经过两年的摸索,航线也稳定下来。今年上半年就从南洋诸岛净输入稻米二十万石。这差不多抵得上淮东府在推行新政之前的赋税贡献。

如今,东州迟家,儋罗国李家都直接支援淮东作战,意义更是非同小可。

赵虎在南隍山脚根驻扎简易营寨,将高宗庭等人请上岸,进入指挥战棚,才正色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怎么劳高先生赶来登州?”

“陈芝虎所部在青州城下大溃极可能是诈计,”高宗庭说道,“登州这边的部署要进行调整,大人本要亲自过来,但脱不开身,我比他人对登州形势稍熟悉此地,就过来了……”将军司诸人对青州形势的分析,跟赵虎及海东诸将详细解释了一遍。

赵虎,葛长根,迟元吉等人将信将疑,但高宗庭携来林缚的手令,由不得不他们不信。

“你们在这里潜伏数日,登州镇军可有变化?”高宗庭问道,他有两天时间没有得到最新的情报,在他从淮口出海时,登州镇军还有明显的动作,关于登州这两天最新的情报,他要询问赵虎,“登州镇有没有觉察到这边的异常?”

“登州镇正调部分水师上岸集结,确实有集中兵力进入青州境内作战的迹象,”赵虎皱着眉头,神色凝重的说道,“也亏得我们对柳叶飞素无好感,才没有误以为青州形势转危为安之际,主动去跟登州镇联络——登州镇应还没有意识我们的存在!杨一航将了带人去朱龙河口,会窥机派人潜入阳信跟顾家联络。不过即使杨一航跟顾家透露这边的详情,消息也传不到登州镇去。”

“这样就好……”高宗庭稍松一口气。

集结在隍城岛的兵马虽有七千人余众,但扣除操船水手,执刃战卒不足六千,其步卒约四千人,加上他从沭口紧急带来的一营甲卒,能凑八营步甲。

但这八营步甲由凤离营,海东行营军,东州军,津卫岛留守军以及儋罗王军五部分凑成,整体战斗力水平绝对有限。

若将其当成凤离营,长山营的精锐战旅去使用,去打硬仗,多半会吃大亏。

眼下最大的优势,就是这么一支偏师潜伏在离登州刀鱼寨才一百余里外的近处,还没有给柳叶飞及陈芝虎所觉察。

“柳叶飞若真就暗中降了燕虏,主动配合陈芝虎的调虎离山之计,我们也无计阻挡啊!”葛长根说道。

“陈芝虎用诈计,我们为何不能用诈计?”高宗庭轻轻一笑,又说道,“眼下最头疼的还是阳信。阳信城眼下只给围了三面,斥候哨探还可以出入,青州大捷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阳信城里,顾家怕是坚定了守阳信之心——他们不突围,我们即使派再多的船只在朱龙河口接应,也没有半点用场。”

卷十权倾第一十二章大功将成

登州镇有将卒一万两千余人,分水步军编制,步营六千人不到,是柳叶飞到登州后招募民勇仓促编成,缺兵少甲,训练也不充分,战斗力很有限,仅比乡兵民勇稍好一些。

相比较而下,即使将登州水师的将卒调上岸,战力也要比步营强上一截。

青州大捷,一时间歼敌,缴获兵甲无数,不需要柳叶飞添油加醋,登州镇诸将也跃跃欲试,有心率部进入青州作战。

其中有投机取巧,欲抢战场的将领,也有看到青州与登州唇亡齿寒利害关系,一直主张支援青州的将领。

然而研究数日,也有柳叶飞居中诱导之功,登州镇诸将最终做出从东翼接近,亦步亦趋,稳步推进的策略,主要是协助青州军,收复临淄,广饶,恒台等地,将进入青州腹地的陈芝虎残部歼灭或逐出去,从南面威胁围困阳信的燕胡兵马主力,而无直接从小清河或朱龙河进入,去撼动燕胡兵力主力的胆气跟野心。

这种战术选择,使得登州镇虽有战船近百艘,但作用仅局限于从登州经海路,胶莱河,以最快的速度,将粮秣补给运入昌邑境内,并封锁从昌邑进入莱州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