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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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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幸亏在翻脸之前,淮东已经给青州送来十万斤铁料,不然先打造枪矛箭矢的铁料,都要从地方搜刮才能凑足。

卷九逐鹿第一百章浙南战场

整个秋季除了曹家出兵进入川北,其他地区的战事都相对平静。

奢家给淮东偷袭了后腰,整个明州府包括会稽府自虞江以东的地区悉数失陷淮东之手,要应付淮东沿嵊州,上虞以及威胁浙南所部署的近五万水步军,奢家在东阳县防线稳固之前,实不敢在西线再展开大规模的战事。

一旦西线受挫,淮东从东线展开的攻势必然会再度激烈,使其首尾不能相顾,这也是通常兵家极力避免两线作战的根本原因。

兰溪江西岸,奢家驻东阳县兵马的营垒北侧,秦子檀走过一片狼籍之地,站在高处眺望对岸的淮东军防营。

缓坡下,到处都是洪水冲刷的痕迹。

六,七月,淮东驻落鹤坡的兵马,往兰溪江里投石堵河,迫使兰溪江改道,诱发洪灾,使得东阳县城两侧的田野,村庄都给洪水冲毁无数,就连东阳县城在洪水里泡里一个多月,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整固城墙。

洪水已经退出一个多月,但民众大批的往西逃难,躲避战事,田地也大片荒芜,周遭一片狼籍,也使得秋后的军资颇感吃力。

“截河毁城,伤及这么多的无辜”秦子檀身边的小校是东阳县地方乡绅的子弟,看着一地残骸,对淮东军恨意不休,以拳捶手,愤恨不平的说道,“淮东军也端是可恨。”

秦子檀心里轻轻一叹,战争历来凶残,但容不得对敌手半点仁慈,又怎能奢望淮东所施展的手段软弱一些?

心里虽然这么想,秦子檀还是感到异常的苦涩。

算上淮东在南线的兵马,邓愈,董原,孟义山,陈华文以及江西两制置使司,奢家在北线要对抗的兵马总数达到十八九万人,超过奢家入浙的兵马总数。隶属于江宁元氏的这数支兵马,在经历多年残酷战事之后,从将领到兵卒,都不是软弱可欺。

原以为江宁在拥立事上先出些变故,让这边有可趁之机,没想到林缚竟然不惜与顾家决裂,抢先站出来拥立宁王,使得元氏异常顺利的在江宁形成新的统治中心,使这边一点可趁之机都找不到。

事实上,在浙东战事之后,浙闽军在战略上就失去主动。

首先是淮东在明州府集结大量兵马,牵制了浙西的突击力量,其次淮东在南线差不多集结超过四分之三的水军力量,用于袭扰浙南,闽东沿海。

就像打造一支锋利无比的长矛,不需要一斤好铁;而要打造一套防御力强的铠甲,需要多几十倍的铁料以及多成千上百的人工一样——淮东以水军配合甲卒从浙南,闽东沿海登岸渗透,浙闽都督府要在沿海构筑完备的防线,就要投入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兵力,物资。

淮东在嵊州建立大营,与浙闽军进行军事对抗,又利用控制海域的优势,对浙闽防备薄弱的沿海进行持续不断的袭扰,已经极大的削弱了浙闽的军事潜力。

秦子檀一时也看不到他们转机在哪里,却看到淮东下一步的动作必是浙南。

淮东占了明州府,以嵊州,上虞为基地,大肆屯兵,迫使他们也驻重兵对抗;要是淮东以乐清为基地,加强对浙南的攻势,他们必然要跟着在永嘉,瓯海驻以重兵,防备淮东军沿永嘉江而上,偷袭浙西的侧腹,届时他们在浙郡的两线对抗,必然要发展成三线对抗,这压力可就不是一般的大!

就在兰溪江东岸淮东军的防寨里,林缚站在寨墙上,眺望落鹤山前展开的东阳县城野在夕阳下的景致。隔着太远,他也不晓得西岸山岗的一撮人影里就有秦子檀在。

傅清河,梁文展,胡致庸,叶君安等人,都随林缚过来视察嵊州大营。

高宗庭与敖沧海并肩站着,这时从北地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陈芝虎率兵进入晋西,替燕胡剿灭那边还在坚持抵抗的坞堡,城寨,算是正式投了燕胡,为虎作伥。

高宗庭,敖沧海一为陈芝虎甘日同僚,一为陈芝虎昔日部将,听到这样的消息,都很惋惜,也不大愿去想以后有可能会在战场相逢厮杀。

“虞将军乘的船应该就快到浙东了吧?”敖沧海说道。

“算着时间,我们从这里回明州府,就能见到万杲,”高宗庭说道,“只是听说他们被迫从揭阳撤出时,虞将军伤得很重……”

回想起当初盛极一时的东闽军,如今竟是如此的七零八落,日后还很可能要在战场上厮杀,陈定邦站在身后心里就唏嘘不已。

“广南郡那些狗日的,终有一天要宰了他们!”敖沧海恨恨的骂道。

虞万杲从建安南撤占了揭阳,若能以广南郡为依托,就能在南线牵制奢家相当一部分的兵力。奈何广南郡司及地方势力不敢得罪兵强势壮的奢家,反而出兵与奢家合围揭阳,对江宁封锁,迫使虞万杲率部从揭阳突围而走,转入山中游击。

虞万杲在从揭阳突围时,身中流矢,退入山中,缺医少药,他带兵又操劳,箭伤拖了一年多时间,在淮东派人过去联系时,虞万杲已经不能下床走路了。

东闽再起战事之初,虞万杲麾下有两万精锐,数年年苦战,兵员得不到补充不说,条件又异常的艰苦,最终撤出来的兵力都不足三千人。三千残卒,无论是士气还是战力,都衰弱到极点,只是与奢家彼此间沾了对方太多的血,没有投降的可能,这次都撤到夷洲休整。

虞万杲由子侄护送着,到江宁去朝拜新帝,计划是要在崇州驻泊的;不过林缚到浙东来视察,就临时通知船到明州府停靠,林缚打算与虞万杲见一面。

虞万杲,董原,陈芝虎,陆都督等人都是督帅一手提拔起来的将臣,董原是知道督帅身死的真相后,只是保持沉默,陈定邦不由心想:虞万杲知道督帅身死的真相后,还会一如既往的忠于元氏吗?

林缚视察过落鹤山防寨的守御情况,跟这边的主将张苟说道:“浙闽叛军防御的面宽,我们防御的面窄,这决定了我们派出小股精锐,更容易渗透他们的防线——这边平静对峙了几个月,也该让对岸绷紧神经了。”

“这个好安排,”张苟问道,“下一步是不是决定在浙南用兵?”

“那有哪么容易的事情,还在研究!”林缚说道。

永嘉抵抗军虽说在去年势力大涨,一度收复永嘉,乐清二城,但原永嘉抵抗军的首领叶肃拒绝淮东的建议,坚守位于内陆的永嘉城不退,最终城池给奢飞虎攻破。

包括叶肃在内,坚守城池的永嘉军民近一万人在城破后遭遇屠杀。

受此重挫,以刘文忠,左光英为首的永嘉军残部也认识到残酷的现状,全面向淮东靠拢,于七月编入浙东行营军。

傅青河先下令将数千乐清民众及将卒家属从海路撤出,将乐清城与背后的麂山岛,成为纯粹的军事城寨,同时也向永嘉军残部派遣大量基层武官,以提高永嘉军残部的战力,但眼前坚守乐清城及麂山岛才有三营甲卒,远不足以改变双方在浙南的军事力量对比。

在占领夷洲之后,第一水营及崇城步营主力主要以夷洲为基,就近渗透打击闽东沿海势力。林缚是想在乐清再开辟浙南战场,不断迫使奢家在东侧的防线拉得更长,绷得更紧。一直到奢家支撑不住,不得不进行军事冒险以求打破眼下越来越对奢家不利的僵局,淮东也将能找到一击致奢家于死地的机会。

但是在浙南再开辟战场,奢家无疑会很痛苦,但淮东也不见得能有多轻松。

在津海军撤到崇州休整之前,整个淮东的腹心,防守力量除了部分水营之外,主要依靠女营以及数百骑卫。

之前林顾两家没有撕破脸,关系还颇为和谐,有顾悟尘控制的江宁水营在,林缚还不怎么担心崇州会受威胁,但换到眼下,他不得不在崇州留一部精锐,所以将骑营以及津海营都留在崇州,以防备江宁有人对淮东心狠手辣用险。

这样一来,林缚也就抽不出兵力开辟浙南战场。

虽说还有后备兵力可以抽,但永嘉军残部不是精锐战力的架子,抽后备兵力补入,虽然能很快将兵员总数撑上去,但实际的战力不会太让人乐观。

再者,林缚还要考虑补给上及兵甲供应上的压力。

林缚这次来浙东,除了视察军务外,更在意的是视察浙东新政的落实情况,是想希望明州府能给淮东提供更多的物资支援。

明州府有短短三年时间内两次易手,地方势力受到残酷的打击,奢家打击那些不肯降附的,淮东打击那些投降奢家的,两下子一来,地方势力就只能残喘延息,无法对新政的实施形成实质性的阻力,清查田亩,收缴官田,编丁入户,安置迁户等事务都有条不絮的进行着。

除征没罪族田产为官有获田三十八万亩之外,在明州府清查没籍抛荒田征为官有二十七万亩,在昌国,岱山,嵊泗诸岛丈量可耕作水旱官田三十九万亩,共计一百零四万亩水旱田。另有适宜放牧的海岛草场四万余亩,林地不计其数。

主要就是利用这些征为官田的官田,在过去半年时间里,明州府包括昌国,嵊泗两县在内,共安置了六万户南迁民众。

仅明州秋粮正赋的收入就达到米粮四十七万石,布八万匹,官田收入米粮二十五万石。官田收入低,主要是南迁民众是五月之后才陆续进入安置的。还幸亏抢先从鹤城等地抽了数万人先填入明州,赶种了三十万亩的水田,不然今年的官田收入远没有这个数。

等南迁民众彻底安顿下来,到明年,官田收入将上一个新台阶;战事的频繁发生,也将有大量的官田要用于抚恤,奖功,自然会限制官田收入的增加。眼前主要的一项工作,也是要通过各种手段,不断增加官田的储备。

淮东军如今要维持总兵力超过八万人的军备,钱饷以及正常的兵甲,军械的补充;维持总人数超过十二万人的工辎营以及诸多工造事务的消耗与投入;大批量流民及南迁民众的安置,还要支持淮阳镇构筑淮泗防线——每个月银钱,物资消耗之巨,已经达到让外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要不是淮东今年从垄断的海东贸易里已经获得近一百六十万两银的厚利,从海东低价运入八十万石米粮以及大量的木料,煤铁,皮料,铜银等物资,淮东根本就支撑不了这么大的消耗。

维持一万辎兵,耗用并不高,但将一万辎兵转为战卒,仅兵甲军械的配备,就叫人头疼欲裂,投入浙南开辟新的战场,战时包括兵甲箭矢及军械筑城,筑营物资的消耗,战时额外增加的补给,救治伤亡的投入以及后期伤亡抚恤及奖功投入,想想就叫人头疼。

历来朝廷每遇和战闹得不可开交时,主管钱粮的户部官员多是主和派,主要原因也就在此。宁可屈膝献银求和,也不想最终落后杀敌十万自损八万的残局。

张苟倒是期待在浙南扩大战事规模,林缚却觉得这个决定难下,正胡思乱想的,有斥候探马送来一封急件。

高宗庭接过看后,递给林缚,说道:“从夷洲来的船已经抵达浃口,虞提督伤重不冶……”

奢家再叛以来,多少将臣以及自诩忠贞明节的清流士子降附,然而虞万杲在最艰难的时刻,都百折不挠,率所部游击袭扰浙闽侧后。一代将星在即将回江宁的船上就万殒落,令人感慨万分。

“我们回明州吧……”林缚说道。

“高先生,定邦,代我向虞督上炷香。”敖沧海说道,他是嵊州大营主帅,不能离开嵊州去明州。

高宗庭点点头,心想:东闽五虎已经属于过去的时代了吧?

卷九逐鹿第一百零一章虞军残将

虞东杲撤到夷洲时伤势就拖不过去,才仓促从夷洲起程北上,终是没有熬到明州府,在船上逝世,到明州府扶柩上岸的,有虞成杲三子虞文澄,侄虞文备,还有建安军骑都尉唐复观,虞万杲的幕席杨子忱及部分建安军的部将。

虞万杲是江西郡信州人,奢家攻陷信州时,虞万杲长子死于战事,留在祖屋的亲眷或逃或俘。虞万杲不降,被俘的亲眷也陆续给奢家杀害,此时信州还给奢家牢牢控制着,虞氏子弟想送虞万杲归故土安葬也不能。

这边便在明州府城里给虞万杲设了灵堂,林缚,傅青河,胡致庸,梁文展,叶君安等人回明州后便赶来祭拜,高宗庭,陈定邦身为故旧,留下来协助处理虞万杲的后事。

“父亲至死都不屈于奢家,临死前只希望能葬一处不会给奢家占去的土地,不愿死后尸骸给奢家得去,”高宗庭席地坐在灵堂前,虞文澄带着哭腔细诉虞万杲临死前的遗愿,“父亲对朝廷忠心耿耿,至死不逾,即便身死,也无遗憾。但建安军所剩的三千将卒,为朝廷抛家忘死,仅剩残躯,殊为可怜,父亲死前最恨不能给他们安居乐业,荣华富贵。除督帅外,父亲最信任高先生,临死前,要我等恳请高先生代为安排……”

“你们也留在淮东吧?”高宗庭问虞文澄。

“不敢违背父志,我与文备会携父亲的遗表去朝拜;或得江宁恩淮,我们会来明州在父亲墓前结庐守孝……”虞文澄说道。

听虞文澄这么说,高宗庭心里感慨万千,心想:也许虞万杲在死前就将天下形势看了透彻,也预料到淮东将来很可能有不臣之举。虞万杲不愿放弃对元氏的忠诚,不会接受淮东的招揽,但又不愿将三千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部众交给江宁,最终都落个死于葬身之地,才留下遗嘱,请他来代为安排。也许死在途中,最合虞万杲的心愿,这样他既不用面对淮东的招揽,也不用担心江宁会要求他将残存的部众交出来。

虞文澄,虞文备要去江宁送遗表,也将代虞万杲接受江宁的封赏,虽说他们的心愿也想留在淮东,但不想因为他们加入淮东,将来淮东有不臣不举而污了他们父兄忠于元氏的名节。

名节?高宗庭心里笑得凄凉:臧明信死得早,陆敬严死得惨,董原心有野望,陈芝虎心里藏着魔,唯有虞万杲亦步亦趋的跟督帅走着一样的路,心里既尊重他们,又为他们的遭遇感到痛心,怨恨。

虞文澄,虞文备都是虞万杲带出来的将才,他们这么年轻就隐于世,高宗庭替他们感到惋惜,但人各有志,也不急于此时劝他们,转身看向唐复观,杨子忱二人。

唐复观拜道:“请高先生转告林制置使,若淮东打算从永嘉收复浙南,我与子忱愿为前躯……或能让虞督早日迁土为安!也了却我与子忱的心愿。”

高宗庭点点头,要陈定邦留下来,帮虞文澄等人处理虞万杲的身后事,他去见林缚。

在明州府给林缚安排的馆舍里,傅青河,梁文展,胡致庸,叶君安等人都先回去休息了,林缚正埋头地图上研究形势。宋佳坐在旁边的长案整理文牍,高宗庭进来,先回房休息。

“虞家子侄有什么打算?”林缚与高宗庭对席而坐,摸着铜水壶还烫着,帮高宗庭沏了一怀茶,他虽然惋惜虞万杲的伤逝,但毕竟没有什么交集,感伤自然不如高宗庭等人深,但眼下最关心的不是虞万杲走后,他带来的建安军残部怎么安置?

虽说撤到夷洲休整的建安军残部才剩三千余人,士气及战力都降到弱点,但经十年东闽战事血腥,残酷淘汰下来的老卒,以及李卓,虞万杲十数年来精心培养的大批武官,都是难得珍贵的财富。

最初奠定淮东军框架的骨干,不就是当年靖北侯所部被迫沦为流马寇的数十名残部吗?

一名优秀的武官,能很快带出一队精锐甲卒出来。

不要看撤出来的虞部才三千残卒,要能以此为框架,从工辎营抽调健勇补入,只要能给予充分的休整与编训,能很快建立起一支规模与战力都跟当年建安军媲美的精锐出来。

当然了,虞万杲的子侄及部将,若是一定要将三千残卒都带去江宁接受整编,淮东眼下要与江宁保持和睦的关系,于情于理于势,林缚都不能强行将人扣下来。

高宗庭现在算是林缚手下头号谋臣,林缚的心思,他当然清楚得很,将虞万杲的遗愿丝毫不差的转述给林缚听。

“这样啊,”林缚听高宗庭汇报过,放下悬着的心思,又问道,“宗庭,你以为怎么安置他们才好?”

“唐复观等人留在淮东,文澄,文备去江宁也不会得到信任。他们要来明州守孝,江宁也不大可能阻挠,”高宗庭说道,“便暂时这么安排,过段时机,再劝他们为淮东效力……”

“也好。”林缚说道,江宁这时候也小心翼翼的在揣测淮东的态度,防备归防备,但都不会在小事上搞什么纷争。江宁对淮东如此,淮东对江宁也是如此。

高宗庭又说道:“……三千残卒,或有人厌于战事,宗庭恳请大人答应他们或在淮东入籍为民,或归乡寻亲。愿为淮东效力者,普通兵卒,休整后可以直接编入崇城步营用来战卒;将官先编入战训学堂,卑职以为可以使唐复观为首,以陈定邦,胡乔冠两人为副,搭出一旅精锐甲卒的架子出来,再抽辎兵补入,然后可以调到乐清,择机开辟战场……”

高宗庭又建议道:“子忱有谋略,素给虞督所重,他也愿为淮东效力,卑职建议用他在浙东,专司与乐清联络,先让他对乐清的人与事熟悉,将来调刘文忠到淮东担当要职,杨子忱就可以代之在乐清主持政务……”

“行,”林缚说道,“宗庭所言甚合我意,便照你说的安排,唐复观,杨子忱二人,先以指挥参军,典书在淮东行事,有合适的职务再另委之……”

淮东建军有自己的原则,虽然一心招揽更多的将臣为淮东所用。但要他们融入淮东,也要他们认同淮东的原则,这对彼此都是一个基础跟门槛。

为虞万杲在明州设灵七日,林缚每日都从百忙之中抽身去祭拜,除了招揽虞部诸人之外,也是对虞万杲的尊敬。

到第七日,才正式召见虞文澄,虞文备,唐复观,杨子忱等人,说及对虞军残部的安排。

虞文澄,虞文备,要携带虞万杲的遗表去江宁面见新帝;唐复观及此次随行来明州的其他建安军部将,林缚都分别委以指挥参军及军令官的将职留在身边,在夷洲休整的残部,由陈定邦协助杨子忱过去安排,再将武官抽调到崇州去做组建新军的准备。

黄河即将彻底冻结实,还不清楚燕胡在冬季展开的攻势规模有多大,以谨慎计,傅清河等人也不赞同仓促在浙南开辟战场。

万一燕胡在这个冬天就将河淮防线彻底打穿,大股兵马压到淮泗,淮东的兵力跟资源必然要向北线倾斜,届时南线在兵力跟资源上就会吃紧,仓促开辟浙南战场,反而会让淮东陷入两线作战的窘迫境地。

就算燕胡没有动作,也要等到明年春后黄河解冻,限制燕胡骑兵大规模向南渗透,才是开辟浙南战场的良机。在这之前,浙东要进行兵员及物资上的准备。

视察过浙东,林缚于十一月上旬又马不停蹄的北上淮泗,视察淮阳镇的防线建设。

刚渡过淮河,就遇到入冬来第一场雪,林缚在甲衣外披着大氅,眺望北地给大雪笼罩的天地。对农事来说,冬季的大雪给灭虫害,能给麦地提供水分,是桩好事。但随着大雪封境,天气愈发的酷寒,黄河及沿岸水系相继冰封,将给燕胡骑兵南下提供平坦的通道。

林缚在泗阳就停了一天,在数百骑兵的护送下,夹着风雪渡过汴水,直赴淮阳。

刘妙贞,马兰头,李良等淮阳军将赶到汴水西岸迎接,看到东面的骑队过来,当前是一员身穿青甲腥红大氅的骑将。

这时候还离得远,看不清人脸,孙壮指着当前那穿青甲腥红大氅的骑将,与刘妙贞,马兰头,李良等人说道:“那好像是我家大人……淮东军穿红氅子的人不多。”

刘妙贞有她的骄傲,坐在马上不动,眼睛盯着那从漫天大雪里钻出来的一点红;马兰头,李良都惊讶的应了一声:“哦!”忙下马来,怕失了礼数。这会儿前头的探马回来禀报,当前之人正是林缚。

刘妙贞这才下了马,牵马与众人徒步迎上去。

卷九逐鹿第一百零二章敌踪又现

过了栈桥,赶去淮阳城还有五十里,林缚等人已经饥肠辘辘,与刘妙贞等人汇合后,便靠着栈桥这头的烽火戍台歇脚。

戍台是一座十余丈见方的砖堡,平日由淮阳镇派一都队甲卒戍守,控制栈桥。

林缚随行护卫骑兵以及随刘妙贞出城来迎接的队伍,加起来有近千人。不要说马了,人进了戍堡都没有坐的地方,林缚也随便,就在戍堡外歇脚,风雪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斥候探马散出去,骑兵们一队队的散开来,用马在外围挡住风雪,在人避风侧取食料喂马,啃食干硬的麦饼;也以一都队为单位,架锅置灶,取雪烧水,放肉煮汤。

此行随林缚到淮阳视察,还有孙敬堂,李卫,高宗庭,唐复观,周普等人,与林缚,刘妙贞,马兰头,孙壮,李良等人一起,在风雪野外,围着烧得“叵叵”直响的大铁锅而坐。弥漫的肉香扑鼻而来,勾得人食虫大动。

淮泗物资紧缺,要安置这么多流户,野外蛇鼠都给人吃了干净,不过兵卒都按量供应肉食,取雪烧水,将腌干肉,腌干鱼洗净混丢到锅里,再摘采一些能食的野菜加入炖食,便成了艰苦行军途中最令人期待的美味肉羹了。

李良瞅着林缚端着一碗肉汤津津有味的喝着,心里觉得就怪,问道:“军中的美食,制置使吃来也有味道?”

“怎么没有味道,合辄你以为我躲起来每日山珍海味不成?”林缚笑着反问,又认真的说道,“我啊,酒不大爱喝,李帅要喝,可以陪你几碗,但喜欢吃肉,红烧,比起羊肉,更喜欢猪肉。”

李良腼腆的笑了笑,马兰头凑过来说道:“这年头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吃得上肉,贵人喜吃羊憎厌吃猪,故而江淮多养羊,少有养猪的,唯有家里稍富裕的人家,才养一头猪年尾杀解馋,倒只有淮东境内大规模养猪……”

林缚知道马兰头是有疑惑不好意思直接问出来,笑着回他:“我这个‘猪倌儿’的绰号可不是给白唤的,我在江宁[www.qiyebooks.com]就养猪出名——那些富贵人只晓得羊肉比猪肉好吃,不会算细账,”林缚掰着手指头跟马兰头算账,说道,“一头羊从年头养到年尾,只能杀三四十斤肉,一头猪能杀出三四倍的肉食来,猪下水也能食;油能烧菜制蜡;猪皮制甲勉强差些,但制靴,,制衬甲,制皮带,都很好用;猪鬃能制刷子,猪鬃刷子是好东西,制船要抹桐油,用猪鬃刷子又好又快;猪圈养垫干草能沤肥,一头猪肥一亩田足矣,少说能多种出一石米粮……换作马帅,会因为羊肉吃起来口感好些便弃猪养羊?”

“换作我也养猪……”马兰头爽朗笑着回道。

“有些人满口仁义道德,说的比唱的好听。淮东的官员将领,我跟他们说:不要跟我谈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让你治内不能饿死人,就是最基本的仁,最基本的义,最基本的德;都说天灾人祸,人祸就是最大的背德,”林缚又说道:“关于物资分配的问题,现在淮东的物资也很紧缺,所以才在军中分等级供应。军官操劳更甚,所以会有一些额外的军官物资补贴,但也有限。做这些安排,根本的出发点是保证部队的战斗力,更好的安民靖土,不是培养官老爷的作风——谁的贡献大,谁的功劳高,谁勤勉用心,都就能得到更好的保障。要是不做到这一点,岂不是打仗时大家都要缩到别人后面去?”

诸人皆笑。

即便是近一年来,得淮东支援渡过困境,接受招安编为淮阳镇军接受淮东军司的节制步入正轨,马兰头,李良等将,对淮东存有感激之情,但对林缚本人也是是敬畏有余而难有亲近之心。

毕竟此前只见识过林缚在战场上的凌厉手段,而林缚本人在淮东的声望已经高达无人能够取代的地方,即使马兰头,李良等人仍然心存警惕,但仍以仰视的心态来看林缚。

林缚此来淮阳视察,马兰头,李良等人也是颇为意外,即使有感于林缚对淮阳镇的信任,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要如何接近,才能算合乎分寸,却没想到林缚说话从语气,方式以及所说话的内容,都让他们觉得平易近人,一下子就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虽无山珍海味,但在野外冒着风雪围着一锅肉汤,大家吃得津津有味,畅怀欢谈,令高宗庭颇为感慨。

林缚要来淮阳视察,高宗庭是持反对意见的,毕竟在一年之前,大家都还严重对立的两方,就算眼前,淮阳军镇仍保持相当的独立性,仅名义上接受淮东军司的节制,谁能保证淮阳镇诸人就一点野心都没有?

算着时间过栈桥在野外就餐,也是高宗庭筹划,就是要利用这短暂的时间观察淮阳镇诸将有无异常——看到眼前此景,高宗庭才晓得有人是生来能得人心的。说到得人心,无非是要清楚别人需要什么,而自己能给予什么,权谋太多,太细,太诡,反而不能算好事。

不过这顿野餐吃得也不能算平静,林缚喝过肉汤,与诸将站起身活动腰腿,骑兵牵着马散开列队,打算继续前行时,淮阳方向就有探马驰来,在淮阳城北发现有渗透进来的燕胡前哨……

“十五人一队,穿皮甲,持刀弓,皆双马!”林缚接过刘妙贞递过来的信报,看了看,说道,“倒是标准的燕胡游哨……”他也不多说什么,要是刘妙贞连几支渗透来的小股燕胡游哨都应付不了,也不枉为近一年来往淮泗投入这么多资源。

“放他们进来,打痛他们几次,才会变老实一些。”刘妙贞下令道。

燕胡游哨皆双马,又精骑射,若是在他们越过防线之前就派兵拦截,顶多将他们赶跑,很难咬住他们的尾巴打。将他们放进来,两路或几路骑兵夹击,就能狠狠的咬他们一口,几次下来,就能让燕胡游哨变得老实一些,晓得淮阳防线不是除了城池就能任他如入无人之境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淮阳镇的骑兵数量很有限,对面燕胡袭扰性质的游哨,也只能用骑兵拦截或迂回包抄;步卒出去,根本连人家的尾巴都咬不到,还可能给诱入对方的埋伏圈里去。

淮阳镇军在去年最艰难的时候,即便是最珍贵的战马都杀了维持人命,刘妙贞手里仅有的近千名骑兵精锐,也都改为甲卒。

淮东普通骡马倒是不缺,也支援淮阳镇军好几千头骡马,但过去一年里淮东从海东地区也引入优良战马也不足三千匹。

周普三月率骑营北上支援津海,撤回来时,人员伤亡倒是不大,但马匹的折损率超过四成,叫周普痛心得嗷嗷直叫。骑营撤回崇州休整,又从津海营等部挑选一批骑术精湛的将卒补入,兵员扩充到六营,但战马仅补足到三千匹,连一人一马的标准都做不到。

除了各步营的斥侯探马用马补充了一些外,林缚也是尽最大可能的给淮阳镇调拨了五百匹极为珍贵的优良战马。

就在淮东拨给的五百匹优良战马基础,另外从普通驮马里挑选一些健壮,脚程好的,淮阳恢复了两营骑兵编制。

由于战马太珍贵,要不是林缚过来,刘妙贞宁可放燕胡游哨进来用弓弩步卒抄伏拦截,即使是将敌人惊走或损失一些步卒,也要比折损宝贵的战马更能让人接受。

在淮阳,在汴水西岸,过去半年时间里,淮阳镇与淮泗工辎营尽可能修复残存的土围子作为流户的安置场所,小股游哨渗透进来,民众可以避入土围子,倒不怕会给造成大多伤害。

当然了,燕胡游哨三五十人试探性的渗透淮阳防线,这边出动骑兵拦截,虽说容易拦回去,但避免不了战马的折损。有时间骑兵在马上对射,损失最惨重的不是人,往往是跨下目标更大的战马。

燕胡获得战马容易,淮阳镇却将五百匹战马当成宝贝供着。

而且当燕胡游骑的规模达到三五百人,这边即便将骑兵全部派出去拦截,即使是硬拼硬,都未必能确保获胜,那时将更头疼。

反而燕胡骑兵进来的规模再大些,倒可以出动步卒进行拦截了。毕竟大股骑兵即使是在行进时,拉开的队列,展开的范围也会极广,很难保证侧翼不给步卒咬到。

刘妙贞这次要保证林缚此行不会给渗透进来的燕胡游哨干扰,除了下令淮阳城里的骑兵出动包抄敌骑外,还将随行到汴水河西岸迎接林缚的三百余骑兵都交给李良率领,要他在前方散开阵形,确保不会有燕胡游哨撞进来。

“陶春跟梁家吃狗屎的,真还要我们替他们擦屁股……”李良对河淮防线让燕胡游哨漏进来,十分不满,愤愤不平的说道。

“我这次带来的骑兵不多,但也能助你们一臂之力……”林缚笑道,将孙壮唤到跟前来,将随行护卫一营骑兵交给他率领,协同淮阳镇拦截渗透进来的燕胡游哨,又与刘妙贞,马兰头说道,“你们若是愿意,我从崇州再调一营骑卒过来交给孙壮率领,协助你们拦截燕胡游哨,不能让淮泗的虚实给燕胡轻易的摸过去……”

由于资源有限,而淮泗要安置的流民太多,除了淮阳地区的流民都能避土围子外,在汴水河东岸,在睢宁与宿豫之间,更多的民众为了垦荒种田方便,都在野外搭棚户为居,一旦让小股游哨渗透进去,伤亡就很难避免。

人心惶惶,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流户势力又要往南涌,造成新的动荡。

林缚这时候还顾不上怜惜战马的损耗,更多的是要争取时间,当数百计的土围子,防堡,防寨横亘在淮泗之间,燕胡便是数万骑兵打来,也只要硬拼硬的一路啃过去,休想在淮泗范围之内再打迂回包抄的战术。

至于这时有燕胡游哨漏进来,林缚估计也是陶春所管辖区出的漏子。

梁家手里有些骑兵,经营平原府,济南府也有三年时间,拦截少股游哨渗透的能力还是有的。陶春手里仅有的骑兵甚至满足不了最基本的探马要求,又刚刚整军退到大梁,燕胡游哨要是从长淮军辖区漏进来,最不让人意外。

比起此时出现在淮阳城北的燕胡游哨,林缚更关系燕胡向临淄,青州等地渗透的游哨,很显然,青州军防范燕胡骑兵渗透的能力,比长淮军还要差好几截。

卷九逐鹿第一百零三章淮阳防线

林缚等人在入夜前进入淮阳城,淮阳城外已经看不到燕胡游哨的踪影。

燕胡游哨没有越过防线给淮阳军派骑兵迂回包抄的机会,在淮阳城北稍接触就往后退去。倒是有少量流民往南涌来。

入夜前,雪倒是停了,凛冽的寒风还在呼呼的刮着,吹面如刀割,看着刘妙贞带着青铜面具,林缚心里暗想:难怪脸上没有风霜之色,白嫩如婴。

“北面怕是有大股的骑兵藏着!”周普蹙着眉头,对燕胡游哨稍接触即退,颇为不解,猜测北面某处藏着较大股的燕胡前哨骑队,坚固整饬,防备森严的淮阳城令他们不敢轻易往纵深渗透。

黄河从潼关出来,几乎是以直线东流,在过大梁之后,才大折向,往西北而行。

长淮军撤回到黄河南岸,即使在北岸还占着几座城池,但由于兵力有限,实际从整个太行山南麓到黄河北岸之间,就都变成燕胡在晋南兵马的控制区。

从太行东南麓越过黄河到淮阳城北,直线距离才四五百里,一路过来河流冰封,一马平川,几乎没有什么遮挡。

原先这一区域,人口密集,大量的村寨,屯堡以及地方上的乡兵武装会成为阻拦燕胡探马往纵深渗透的阻力。持续数年的战事,这一区域几乎给打残,丁口十存一二,村塞给摧毁,乡兵势力也给摧残殆尽,燕胡探马只要越过黄河沿岸薄弱的防线,进到河淮腹地,几乎就进了无人之地。

陶春率部退到黄河南岸,兵马扩充到四万人左右,左右展开的防线约三百余里。相比较当年大同镇六七万兵卒守六百里防线,在兵力上倒不太弱。只是当年以大同城及边墙为核心,依险峻地势建有四百多座堡寨,才构成完整的大同防线,能有效防止小股敌骑的渗透。

陶春撤到黄河南岸,黄河到冬季一冰封,仅有几座残城能集中驻守,防渗透的能力自然薄弱。就江宁给陶春所拟定的战略,也是冬季坚守城池,防备燕胡越河夺城,待黄河解封之后,渗透进来的燕胡骑兵没有落脚之地,自然也只能退到北岸去。

在过去半年时间里,在河淮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驿站,塘铺以及滞留乡野的民众,由于没有坚固的堡寨可以依来防守,都成为渗透进来的燕胡探马袭掠的目的。

河淮地区刚刚才稍有些起色的耕作,便又都给摧残了一遍。

就燕胡骑兵的作战方式,很可能三五百骑一队越过黄河防线往河淮纵深渗透,再分散袭掠,侦察,遇到阻力再退回集中,伺机而动。

燕胡探兵渗透进来,河淮之间薄弱的传驿塘铺就此中断,没有北面的消息传来。但要验证周普的判断也不难,今日就有数百名流民越过防线南下,派人去详加盘问即可。

派人去盘问进城的流民,果然问得在前天入前有大股胡骑围攻鄢陵的消息,只是鄢陵城池完备,城里有千余守军,胡骑未得,即行散去。

综合盘问来的信息,确认在淮阳北面的胡骑约有四五百人规模。

“这股骑兵离淮阳不会太远,是不是将骑营派出,趁夜往北搜索,狠狠的打他们一下?”马兰头询问刘妙贞。淮东大量的资源投过来,现在就有大股的虏骑潜伏在淮阳城北,要是无动于衷,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好……”刘妙贞点点头,不主动出击,过来缠扰的虏骑会越来越多,反而麻烦,又惩询的看了看林缚。

林缚跟孙壮说道:“你参与往北搜索敌骑,”又与刘妙贞,马兰头说道,“往北搜索的范围不要太深,以百里为限,分两股或三股包抄搜索,途中汇合及联络地点方式,出发前好好商量一下,制定一个详细的方案……”

淮阳镇军有两营骑兵,一营较为精锐,从左翼搜索,一营马匹质量较差,以稍缓的速度走中路,孙壮率淮东骑营一部从右翼往北搜索,途中约定两个汇合点,即带着骑兵牵着马出城北上。

骑营出城去,林缚也未下城墙去休息,而是视察城池建造情况。

相比较一年前的残破土墙,淮阳内外两侧都包覆了城砖,墙基也进行加固,更加重要的是对旧式城郭的改造。

旧式城郭防御小股敌军以及短时间的强攻,有稍好的适应式,但随着大股敌军长时间的攻城围城,其攻城方式也将越来越多样化并且重型化,旧式城郭就会暴露出一些致命的弱点来。

新改造的淮阳城,在大城与外壕之间,建一道高厚的羊马护墙,在主城墙内侧又挖内壕,或称里壕,在里壕内侧又称一道厚墙,形成两壕三墙的复式结构。废除城楼,瓮城,外建护门墙,城门洞建三层圆木凿眼坚门;里外壕废吊桥,改建固定实桥;城墙四角改角为弧,改城上垛口墙为平头墙,废除马面墙上的敌楼,改建护墙。

为了加强淮阳城以及汴水西岸,与淮阳城犄角相依的汴河城,工辎营从淮泗募健勇为辎兵近三万人,取土造窑,前后共烧制两百余万块城砖;耗用木料,几乎将淮阳城周围二三十里的树木砍伐一空,还对淮阳城南的南湖与汴水沟通的水道进行挖深清淤。

淮阳,汴河,睢宁,宿豫四城,构成淮安与徐州之间长达两百四五十里的一条坚固防线,淮阳城露在外围,自然承担的压力最大。

当然这条防线仅有这四座城池还是薄弱的,毕竟没有太多的野战骑兵去堵城池间的空隙。当敌军大股骑兵逼来,精锐步卒出城的活动范围也很有限,这四城之间还要修筑大量的防寨填堵漏洞。

当然防线最终是否稳定,城池,防寨倒是相对次要的因素,关键还要看守御防线的兵马是否精锐,是否有坚定的作战意志跟决心。

为加强淮阳镇军,普通军械不算,淮东在过去半年时间里,仅铠甲就拨给淮阳镇军三千套。

淮阳镇军前身就是缩编后的流民军精锐,三万兵马,铠甲也有五六千套,披甲率甚至不差过新组建的普通镇军。

淮东陆续补足三千套优质铠甲,使淮阳镇军披甲率提高到三成以上。像董原控制的浙北军,邓愈控制徽南军以及陶春控制的长淮军,就以披甲率来说,甚至都达不到三成。

此外,淮东还给淮阳镇军提供步弓,臂张弩,蹶张弩等两千余张,飞矛盾车五百余辆,床弩百架,含蝎子弩在内的轻重型抛石弩百余架。

长达一年的米粮充足供应以及到后期淮东每月还给淮阳镇供应以腌肉,腌鱼为主的肉食十五万斤,使得淮阳镇军将卒的体能得到充分的恢复跟加强。又有刘妙贞,马兰头,李良等一批经历残酷战事淘汰出来的将领——到这一步,淮阳镇军已经能够精锐戎卒了。

高宗庭心里暗想,大概也是淮阳镇军这一年多来,有如洗心革面的变化,才让淮东真正得到刘妙贞,马兰头,李良等招安将领的信任吧?很显然,江宁仅凭借封官加爵的简陋拢络手段,是无法跟淮东争对淮阳镇军的控制权的。

是夜,一边等候出城搜寻的骑兵有无捷报传回,一边与淮阳镇军诸将交流城池攻防的心得。

说到城池的攻防,阳信及津海守城战都有典型的意义,而在津海守城战上,最能看到燕胡在攻城战术上的进步与发展,投石弩及其他大型攻城器械的利用,使得津海军在近半年时间里,付出过半数的伤亡。

高宗庭长期在津海协防,他本人对战术,军略又有研究,自然是由他来向淮阳镇军诸将介绍津海守城战的得失。

淮阳镇军诸将在近半年来,由于兵甲,军械及物资都得到充足的供应,自视迈入强军之列,难免会有邀战夺功的轻率心思。故而林缚更需要将燕胡诸军的关系跟淮阳镇军诸将讲透彻。

军将没有士气不用,但是士气太盛,又难免会轻率用兵,徒增不必要的伤亡。

想当初江东左军北上勤王,能取得那么大的战绩,主要也是利用东胡人轻率轻敌的致命弱点,狠狠的咬了他们几口,才彻底的将江东左军的士气打出来。

林缚可不想同样的教训发生在淮东军或淮阳镇军身上。

淮阳防线虽然在过去半年时间里得到加强,但一旦燕胡主力突破第一道防线,有十万以上的兵马集结到淮阳的正面,淮阳承担的压力不会比津海军在守津海里承担的压力轻多少。

虽说强攻津海,燕胡也付出多一倍的伤亡,但燕胡主要驱使新附军攻城,激烈而残酷的攻城战事,反而有利于燕胡整合错综复杂,战力参差不一的新附军势力,使新附军将卒丢掉迟疑反复的心思,从此死心踏地的替燕胡卖命。

林缚一直强调肉食对将卒战力的重要性,胡人多食肉,相比较汉人,在体能上有着较为明显的优势。

也许燕胡在占领北地后,能直接掠夺的米粮有限,但是在占领燕京后仅从王室宗族那里就能搜刮来的大量金银财宝以及大量的皇庄田产,就可以从地方豪户里购买米粮,还可以从燕西购进大量牲口补充肉食,新附军的补给相对是充足的

而燕胡攻伐,多纵容杀戮劫掠奸淫,又能将人性里凶残嗜杀的一面释放出来——新附军往往能表现出比以往更强的战斗力,实在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当然,在燕胡大肆攻伐北地之时,守河淮一线的梁家及长淮军都选择旁观。在河淮一线有着十数万较为完备,休养较为充足的兵马,而江宁又最快的速度建立相对稳定的政权,这两点也是燕胡在攻陷北地之后没有仓促南下的主要原因。

也许在这个冬季,燕胡都不会有大的动作。

至少在对梁家,长淮军的战力及抵抗意力有较为准确的判断之前,燕胡不会在北地根基未稳的情况下就仓促用兵,但是青州的薄弱太过明显。

即使燕胡这个冬季在南线的主要任务是试探整个河淮防线的坚固程度,破坏河淮内线的生产,也许会将重心主要放在东线……

林缚实在不晓得青州诸人如何应对当前的困境。

卷九逐鹿第一百零四章冬季攻势

孙壮,李良各率一部骑兵,趁夜潜行,在芒砀山东北麓捕捉到这支渗透到淮阳一线的燕胡游哨的踪迹。

芒砀山是豫东平原的制高点,山势倒也不高,错落突兀的在永城县境内散落十三座山头,也就四五里的纵深,包括芒砀山里的夫崖寨及附近永城县城都在近年来的战事里给摧毁。

永城县隶属河南,陶春改任河南制置使之后,江宁派来新的永城知县等官,从陆续返乡的民众里招募丁壮,拉起一支两百人的县兵队伍,连枪矛都不齐全,更不用说有能力修缮残破不堪的城池了。

虽说林缚一直都觊觎芒砀山比淮阳更好的筑城地势,但没有正当的名义将淮阳防线往西北再延伸四五十里。

永城县在昨日入夜前给这支渗透进来的燕胡前哨精锐攻破,城里好不容易聚集的三五百户人家,遭受屠戮,仅有少数人逃出来。

虏骑在永城县肆掠过之后,也担心暴露踪迹引来南朝兵包抄,趁夜转移到永城县东面的芒砀山夫子崖残寨里休整。

摸到敌踪,孙壮与李良先联络上通过气,看着天色已亮,虏兵很可能在天亮之后就会转移,不等中路的骑兵过来汇合,就分从西南与正东两个方向包抄芒砀山夫子崖残寨。

虏兵哨骑布在十里之外,稍接触就吹响警哨往回奔逃。孙壮率部赶至芒砀山东北麓,在清亮的晨光里,就看到四百余骑虏兵从夫子崖残寨里驰出来,散开来有两三里方圆。

淮东骑营皆是弓马娴熟的老卒,敌骑冲来,四散往东北而走,封住敌骑北逃路线;敌骑收缩,便展开来咬上去,等待李良率部赶来围攻之。

李良率部赶来的蹄声渐近,虏兵迫切突围,窥着方向,从夫子崖北面的空隙钻去,即使将侧翼暴露出来也在所不惜。孙壮当然也毫不犹豫,率众往虏骑露出来的侧翼咬去,接近后,弓弩攒射,千百支箭如急雨而下,又如飞蝗过境。

双方都是披甲轻骑,都在对方的射程里,就要看哪一方射出的箭矢更密集,射击形势更好。第一轮对射中,孙壮所率淮东骑营从侧翼扑上来,自然占了很大的优势,射得敌骑纷纷落马。

虏骑无力恋战,只想借马匹的优势冲出包围圈。对虏兵来说,学马贼的方式深入敌境游走,一般只攻击威胁不大的目标,不然就算多几个伤员,也是前行或撤退途中极大的负担。在看到合围来的南朝骑兵人数明显占据优势,虏骑自然是以突围为先。

然而虏骑的第一次突围是假,是诱孙壮率部去追。第一阵箭雨射过,虏骑侧翼就像隆起一块似的,有一队人马飞快的分出来,借着马速,斜斜的驰过一条弧线,雪亮带弧度的战刀高高举起来,直接过来冲击孙壮的左前翼。

淮东骑营也分作两队,一队继续咬着虏骑的侧翼,一队由孙壮亲率迎击反扑过来的虏兵。

一般说来轻骑兵的标准穿配是骑弩,骑弓与轻而狭长的马刀,虏兵游哨也是弓刀装备。没有步卒随行,孙壮在马上无法同时兼用大弓跟马槊。

孙壮骑在马上就能用步弓平射,别人用弩射一箭,他已经射落三人;看到有股虏兵反扑过来,他当下收了大弓,拨出比马刀长一尺有余的斩马刀出鞘,夹马腹与反扑来的虏兵直撞去。当前一敌,彼此斜过马头,举刀对磕,将要错过去之时,孙壮在电光火石之间以刀柄横击那人的侧腋,那人虽也是燕胡勇锐,但吃不住这一下重击,身软将倾,给随后驰至的淮东骑卒拿刀在脖子上补了一刀,血从颈脖子喷出来,有四五丈远……

两队骑兵很快就对冲过去,孙壮再手快,也只来得及杀死三人,有两人还幸亏后面人帮着补刀。

虏兵看到所遇南朝骑兵战力甚强,不敢再逞强对冲,拨着马头往四处散开。孙壮归刀入鞘,再取长弓在手,专找穿厚甲的虏将射其跨下之马。虏兵也是这个心思,他们中也有许多能在马背上用长弓的好手,一炷香的时间,孙壮跨下马便给射杀了三匹。

淮东骑兵一人一马,普通骑兵给射了马,拿刀弓跟在其他骑兵后杀敌,孙壮是主将,左右随扈自然会将马让给他骑,他们则近紧其侧掩护杀敌。

李良率部赶来,虏骑不敢再纠缠,便拍马逃散,李良从侧翼冲了一阵,但虏兵马多,又休整了一夜,还是给他们大部逃走。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淮东与淮阳骑兵便合计伤了三十多人。

不管是淮东骑营还是淮阳骑营,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身上至少也穿轻便合甲,箭伤,刀伤,都难伤到要害,只是有两人给射落马后给敌骑践踏而亡。

不过虏骑急于逃窜,有些落地的伤兵来不及救,战后收拾战场给这边砍了三十粒人头,还捉了七八名俘虏,算是一场不错的小捷,至少叫这一股虏骑不敢再在淮阳城附近转悠。

将斥侯散出去,孙壮与李良就地休整。

好些伤马要就地救治,才不至于废掉,所以要等淮阳镇派步卒过来接应。

人伤得少,马伤得多,幸亏还收拢到虏骑遗弃的四五十匹伤马,不然李良,孙壮都会叫苦不迭。

待到午时,刘妙贞亲率四营淮阳镇步卒赶来支援,林缚,周普,高宗庭等人也随行到芒砀山察看永城县给摧毁,屠戮的情况。

在河淮之间,除了极少数城池在战后得到修整,大多数城池都跟永城县一样,兵卒孱弱,城池残破,燕胡游哨像马贼一样渗透进来,便抵挡不住。

要是不黄河沿岸的防线不能将漏子堵上,不能防备小股虏骑的渗透,内线的生产恢复自然是谈不上,便是粮秣输送也会大受影响,进而使得长淮军想在北面守住几座城池也会变得困难。

永城县给屠了个干净,反而没有人站出来拦截淮阳镇军在芒砀山建立前哨。

防线的意义不仅仅只是要求将卒守住城池防寨,还要有出城野战将敌拦截于区域之外,使防区内的生产不受到破坏。

虽说给淮阳镇军配备了大量的飞矛盾车,但在大股骑兵的威胁下,步卒依盾车出城,活动的范围也很有限,必然要有一定数量的骑兵配合作战,才能有更远距离的出击能力,才能保证淮阳防线是严密而有效的。将更多淮东骑营调到淮阳来协同作战,也能增加彼此间的熟悉跟信任。

从永城返回淮阳,林缚就任孙壮骑军司所属副指挥使,专门负责淮东调拨淮阳的骑营,与淮阳镇军协同作战。

返回淮阳审问俘虏得来的消息,叫人吃了一惊。

在九月之间,燕胡就调整军兵部属,分别在晋南,燕南两地,以本部精锐骑兵为核心,配备相当数量的燕西骑兵,新附军,形成以叶济罗荣,叶济多镝为首的东西两线军团。

在林缚从明州府回崇州,再从崇州出发到达山阳之前,燕胡的晋南,燕南两线军团都是一起发动。叶济罗荣以步骑六万为主力,出泽州围沁阳,攻掠太行山南麓,黄河北岸的城池。

沁阳横亘在黄河北岸,也是黄河中游除郑州,大梁之外最重要的城池。梁氏祖居沁阳,梁习之子梁成翼曾任沁阳镇守,沁阳军也是陈塘驿兵败之后,梁家唯一能掌握的一支精锐。之后梁氏向河中,鲁西等地扩张,都是在沁阳军的基础上扩充兵马。

当沁阳军的精锐给抽空,虽然后期沁阳守军一直都没有低于十营甲卒,但战力已经不能同日而语。

在燕胡控制整个晋郡而陶春又从清河等地南撤到黄河南岸的大梁等地,梁家也知道沁阳在北岸很难独守。不过早在淮泗战事之后,梁氏夺得济宁之后,就将在沁阳的族人迁往济宁,济南等地分散安置。

这次渗透到淮阳一线的这支虏骑前哨,便是燕胡西路围沁阳兵马分出来的远哨,由于过了大梁之后一路没有遇到强力的拦截,便一路南下,直到在淮阳城外吃了亏才返回。

虽说燕胡出晋南的兵马主帅是叶济罗荣,但围沁阳的主将却是陈芝虎。

虽说渗透到淮阳一线的虏骑游哨,也就这么一支,林缚留在淮阳接下来的几天,都很平静的渡过,但从北线陆续传来的消息,却十分的不让人乐观。

鲁王密诏事件之后,梁家最终被迫上贺表,承认江宁政权,但对淮东的戒备之心大增。在北面防线吃紧的情况,梁家还派大将高延虎率一万精锐进驻沂南,增强对沂山南部,沂水两岸中上游地区的控制。梁家在防备淮东的同时,也彻底封锁淮东从陆路进入山东的可能。

柳叶飞出知登州府兼制登州镇军之后,山东半岛东部包括莱州在内,都在其控制之下,而青州诸人对淮东敌视甚深,所以淮东军情司的探马也很难及时的获得山东境内的消息。

阳信,平原一线的军情,绕走海路,比快马走陆路要耽搁好几天。

东路的消息传到淮阳晚了好几天,形势却更叫人担忧——叶济多镝撇开平原府,以两万步骑围住阳信,约两万精骑绕过阳信,向临淄,青州境内进袭……

“燕胡虽说没有在这个冬季一举突破河淮防线的计划,但也没有任河淮防线继续加强的意思……”面对从北线陆续汇合来的消息,林缚也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有如当年燕胡绕过燕北防线进袭燕南,晋郡一样,燕胡这次又是故计重施,偏偏这边还无良计应对。

卷九逐鹿第一百零五章陷阱

十一月下旬,刘庭州,肖魁安从涡阳赶来淮阳见林缚。

永兴帝在江宁登基后,刘庭州晋升左佥都御史兼领淮东,淮阳,徐州三镇军领司,成为新帝登基后最受重用的地方府县官员之一;肖魁安也率部从沭阳移驻淮阳西面的涡阳。

与津海涡水河不同,在河南境内,也有一条涡河,也名涡水,在汴水西侧,与汴,泗两河,同为沟通河淮的重要水道。

涡水源出大梁府南的通许县,一路南下经鄢陵,涡阳(旧属淮阳府),经涡口入淮。渡淮即为淮西重镇寿州,历史著名的淝水之战即发生于此。从寿州沿淮河东进,即为濠州,泗州,从寿州沿淝水南下,即为淮西区域的重心庐州。

在整个河南都给打残的情况,肖魁安所部移驻涡阳,加强淮阳西面的军事力量,加强对淮西的外围屏障很有必要。江宁在十月上旬下达调令之后,林缚很爽快的就同意了。

但就江宁或刘庭州的意思,都希望肖魁安所部能脱离淮东军步军司北军序列,在淮阳西设另设一镇。在这桩事情,林缚却没有松口。

大雪满天,从涡阳一路过来,就没有稍停过。

刘庭州艰难的从马背爬下来,肖魁安过来搀扶他。

“魁安,你如今也是一方大将,我这把老骨头可不像你想的那般无用……”刘庭州落脚站在雪地上,笑着说道。他嘴里虽这么说,但身子毕竟远不如肖魁安身体强壮,骑马赶了一天的路,站在地上脚都发软,要不是肖魁安搀着,真要一屁股坐地上。

淮阳镇这边迎接的官员说道:“禀告刘大人,肖将军知道,制置使与诸军将今日去汴河视察军塞去了,入夜前能赶回来,要刘大人,肖将军在馆驿稍作休息……”

刘庭州点点头,说道:“本官省得了,待制置使回城,烦请通告一声……”这世头想做一番事的,哪个不是到处奔波劳碌?刘庭州也是从江宁匆匆赶回来见林缚的。再说林缚已是当朝屈指可数的权宦,刘庭州也不敢奢望他会在城里等候自己过来。与淮阳镇接待官员寒暄片刻,刘庭州便与肖魁安及随扈进入馆舍休息。

“大人,就涡阳置镇一事,你觉得制置使会不会松口?”

进入馆舍坐下,肖魁安又与刘庭州讨论起此行的主要目的。

刘庭州轻叹一口气,说道:“林缚也是趋利之徒,怕就怕他提出的条件,江宁那边承担不了,这事就没法谈下去。”

不管肖魁安心在不在淮东,他麾下二十营兵卒都要接受淮东军司的辖管。剥离出去单独设一镇,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淮东的兵权,同时在淮泗地区增强了制衡淮东的军事力量。

要没有足够诱人的条件交换,淮东要是就此松手,怕是比地方府县都要软弱可欺。

虽说肖魁安的名利心不算太重,但也渴望能有独领一镇的机会。这时候琢磨不透林缚的态度,也就有些患得患失。

说了些涡阳置镇的事情,又讨论起近日来北线的战事。

“燕胡将当年破边袭掠燕南,晋郡的那一套用在山东,山东的压力很大啊。要是山东守不住,燕胡铁骑就忽拉拉的都压过来了……”肖魁安颇为北线的战事头痛。

“目前只是临淄,青州遭兵最重,顾家父子在青州坚壁清野,胡骑要攻下城池不容易,但想想当年的燕南,要是青州也给这么糟踏一番,北面的防线实际上只会更脆弱……”刘庭州忧心如焚的说道。

天地间飘着雪,林缚骑在马背上,吴齐打马从后面追过来,禀告道:“派去即墨联络的人回来了,青州方面无意放开胶州湾沿海的港口,认为只要坚决的执行坚壁清野的对策,集中兵力守住主要城池,燕胡迟早会退兵的……”

“……”林缚轻声嘟嚷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吴齐没有听真切,疑惑的看向边上的周普;周普耸耸肩,他也没有听真切。

刘妙贞在旁边听着林缚的轻语像是在骂娘。

高宗庭从后面赶上来,没有听到林缚发牢骚,他只是就事论事的评价从胶州湾传回来的最新消息,说道:“面对燕胡强势的骑兵集团,坚壁清野是必要的,也是传统的战法。虽说燕胡今年在东路才出动四万步骑,更多的兵马要震慑住梁家在平原,济南的兵马不异动,青州军要守住几座关键城池不难,但任燕胡军在境内来去自由,损失也会极大!只怕明年青州军想从地方获得补给,将会比今年困难许多……”

即使清野工作做得再充分,还是有许多物资不得不就地毁掉或者留下来不能带入城池,塞堡之中。就算是贫苦民众寄居的茅草棚子给渗透进来的敌骑大片烧毁,也会让来年的民生变得更加艰难。

林缚对淮阳防线的要求是守城与野战相结合,既不能一味的守城,也不能图爽快的冒险野战。要依托坚固的城池,以守城与野战相结合,将渗透进来的燕胡骑兵封锁在防线以外,尽可能保护内线生产不受干扰。

除非燕胡以压倒性的主力兵马推进到淮阳一线,淮东才会考虑在淮河北岸进行彻底的坚壁清野。

“梁家封住从陆路进青州的通道,顾家又怕淮东欺他们借机控制胶州湾——他们要硬扛,便由着他们去!”林缚气恼的说道。

就眼前所搜集到的情报,虽说燕胡在阳信城外集结的步骑超过两万余,但不过顾嗣元亲率守阳信的是青州军中较为精锐的五千兵马,就兵力来说,吃亏不大。另外,阳信城近年来一直都得到持续的加强,城虽小,但要比西面的平原,济南更加坚固,而且之前阳信大捷对军民士气的鼓励影响至今未退——阳信防守形势比四年前要好许多。

只要顾嗣元守住阳信,燕胡绕过阳信进入临淄,青州境内的以骑兵为主,缺乏必要的攻城手段与器械,青州军尚有足够的兵力集中防守临淄,青州等重要城池,倒是不担心青州城池会像三四年前那样大规模的陷落,但是也阻止不了燕胡骑兵对临淄,青州郊野的掠袭跟破坏。

撇开之前的恩怨,林缚打算要青州对淮东放开胶州湾沿岸的港口,让淮东水军进入,并许淮东步营从胶州湾登岸,至少能压制燕胡骑兵不敢进入青州南部地区,替青州多保留一些元气。

虽说凡事以大局为重,但低三下四的拿热脸主动去贴,却给冷漠的拒绝,叫林缚心里如何不恼恨?

回到淮阳城馆驿,得知刘庭州与肖魁安已经过来,林缚便将他们召来说话。

“燕胡在河淮的战事,御营司诸相爷是什么意见?”林缚问道。

御营使,副使等职由诸相兼领,江宁对北线战事的意见以及淮东对北线战事的意见,都通过林续文及时反馈跟传达给永兴帝,林缚这时候是想知道刘庭州对此事的看法。

“江宁根基尚未稳健,需行稳妥之策。我临离开江宁时,蒙皇上召见,说北线当清野坚壁而拒守,不宜浪战行险徒耗国用。待熬过这个冬季,河淮等地的城池修缮起来,形势总会慢慢改观的……”刘庭州说道。

要河淮防线全面的执行守城与野战相结合的战术,也有些强人所难了,也许坚壁清野是当前较为合适的选择。

从林续文那里,林缚早知道江宁并不赞同淮东派援军进青州,一是相信青州军能扛住敌军四万步骑的压力,二是防备淮东势力向青州渗透——江宁只是命令梁家在必要时支援青州。

好吧,江宁与青州都抵制淮东相援,淮东想做好人也做不得。

青州诸人的生死,林缚也顾不得,在“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的乱世,极个别人的生死总是微不足道,林缚只是担心山东半岛东部地区太轻易让燕胡夺去,淮东将来要承受的压力太大!

林缚心情不好,没有跟刘庭州谈肖魁安所部脱离淮东的事情,便端起茶杯送客,让高宗庭等人也都先回去休息。青州的事情,他们干着急也没有用。

“刘庭州按捺不住要谈涡阳镇的事情,你偏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倒不怕刘庭州回去睡不好觉,”宋佳坐在屏风后的榻上,腿上还盖着薄毯子御寒,手里抱着暖手炉,看着林缚蹙眉走过来,跟他说笑,“这年头对一心忠于元氏的大臣可不多见了,可得要让刘庭州多活几年……”

林缚挨着宋佳坐下来,将腿也伸到薄毯子里取暖,说道:“青州那边传回的消息,你知道了?”

宋佳也迟于林缚之后到淮阳的。淮阳镇以刘妙贞为首,林缚与她男女有别,平日里都是公事公办的谈论事情,无宜联络感情。再者刘安儿还有遗妾跟两个幼子在淮阳,也需要女眷接近,消除他们的防备之心——所以这次才让宋佳随后赶过来。

“知道了,”宋佳说道,“无论是江宁还是青州诸人,对这个冬天的坚壁清野策略都很有信心——怕是个陷阱……”

“哦?”林缚应了一声,疑惑的看向宋佳,问道,“怎么说?”

“青州诸人,对整体的坚壁清野策略有信心,但对守阳信还是没有万全的信心……”宋佳说道。

“怎么不足?顾嗣元可是带着五千兵马亲自守在阳信。”林缚问道。

“上一回阳信大捷是你打的,顾嗣元要想在青州获得威信,这一趟难道能用别人来阳信不成?”宋佳说道,“但看他们的兵力部署,临淄与青州都是以守住城池为目的,多余的兵力却主要集中在离阳信较近的渤海。多少能看出他们对守阳信的信心有些不足——当然,只要燕胡不继续往东线增加兵力,青州方面主要城池不大可能陷落,阳信也能守住,甚至会获得一些战绩。这样就将增强顾家父子守阳信的信心,青州军的主力将很自然往北倾斜,主要集结在阳信。你觉得一旦形成这样的势态,会有怎么的后果……”

卷九逐鹿第一百零六章顽固不化

燕胡在这个冬季对河淮防线展开的攻势并不强,即使是受兵最严重的青州,无论是江宁还是青州自身,都认为守住重点城池不难。但熬过这个冬季,形势会如何发展,即便是淮东也没有认真去思考,推演。

经宋佳将这个问题捅开来,林缚想了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去,次日召集诸人讨论这个问题。除了刘妙贞,马兰头等淮阳镇诸将外,还将刘庭州,肖魁安邀过来。

讨论河淮防线的守御问题,毕竟不是淮东的机密,让刘庭州,肖魁安参与,也能通过他们,将淮东在河淮防线上的一些想法,传达给江宁众人。

有时候事情便是这样,要是淮东直接了截的将想法传达过去,江宁众人首先会琢磨淮东的居心何在。这么一来,淮东任何谏言在效果上都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促使江宁众人走向事情的反面。

“要是让我们替青州制定守御方案,应以临淄城为核心,以阳信为前哨,在临淄城北到阳信之间形成缓冲区。这一区域纵深有两百里,又是靠近渤海湾口。虽说地势平坦,事实上是个狭长的湖荡地形走廊。在缓冲区坚决的实施坚壁清野,确保渗透进来的燕胡骑兵从缓冲区得不到粮草,只要前面守住阳信,又在临淄驻以重兵,保证一定的野战能力,基本上就能确保临淄以东,以南地区的耕作安全,不给燕胡骑兵渗透进来,”高宗庭分析道,“以临淄城为守御重心的好处,还能较好与平原府,济南府互为依托……”

阳信与平原差不多处在同一纬度上,居北,共同直接面对燕南的敌军。

临淄与济南差不多处在同一条东西水平线上,位于内线。

以这个守御方案为出发点,淮东推测燕胡势必要在攻克平原,济南之后,才可能对临淄,青州大规模的攻城掠地——而宋佳认为顾家父子很可能会在这个冬季过去之后,将青州军的防御重心放到阳信……

“待明年春后,若青州军主力都集结到阳信一线,势必造成头重脚轻的滞形,”刘妙贞与刘庭州对案而坐,分别坐在林缚的左右下首,说道,“从地势上来说,燕胡在燕南集结的兵马,对阳信城与平原城用兵没有很大的区别。最大的区别在于平原城背后有济南为依托,而本身兵力也相对充足,而一旦青州军集结到阳信,阳信被围,青州军在临淄将抽不出多余的兵马援救阳信。这么考虑,一旦青州军主力集结到阳信,很可能会让阳信成为是燕胡攻打的首要目标!”

“将卒效用,守边御敌于外,梁成冲之守平原与顾嗣元之守阳信,岂能分什么先后?”刘庭州听着高宗庭,刘妙贞先后发言,认为他们本质上还是要维护青州,有以梁氏为壑,引祸水西流的意思,刘庭州对此颇为不满,反驳道,“青州与济南,唇齿相依——即便燕胡先攻阳信,梁侯及鲁国公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林缚头痛的挠了挠太阳穴,有些不知道怎么跟刘庭州将道理讲清楚。

刘庭州要算一个能吏,但依旧摆脱不了他的局限性,这个局限性在大越官员身上体现非常明显。

要么软弱到底——江宁这次对河淮防线的要求,仅仅是要求守住重点城池,甚至明文禁止将卒出城野战,坚壁清野之余,彻底放弃城寨之外的乡野。一旦形势稍有好转,就反弹得厉害,恨不能在最前沿建立坚固防线,将敌军彻底的封在外线。

从根本上缺乏一个现实的,可执行的战略方案来。

这种局限性不仅在刘庭州身上有,在顾悟尘身上也很明显。

这种分歧表现在军事上,则分为外线防御与内线防御两种争议很大的战略方向。

在实力弱于敌人时,积极的内线防御是更为现实及妥当的战略方案。

以青州的防御方案为例,以临淄为守御重心,阳信为前哨,就是典型的内线防御。

阳信城小而坚,少量兵力也只需要少量兵力就能固守。青州军主力集结在临淄城一线的内线腹地,就能迫使燕胡不敢放开手脚强攻阳信。

而阳信未陷,燕胡主力显然不大会冒险深入到临淄来跟青州军进行会战。

青州军将主力集结于阳信,就是外线防御思路。

要是实力强于敌军,毫无疑问,自然是要将兵力重心放在外围,与敌军针锋相对。但在实力弱于敌军时,青州军将主力集结在阳信,实际就是让燕胡在外围,不用太冒险就能获得会战的机会。

李卓的五年平虏策,整体上就是积极内线防御的思路。

林缚有时候会想,要是崇观帝在蓟镇军打下松山之后,不再冒进一心想着要打下辽阳城,而是接受李卓的建议,只留少量精锐与充足粮草固守松山,由李卓率蓟镇军主力退回到内线,继续维持内线防御的势态,形势就决不会是今日这般难以收拾。

林缚心里很清楚,不要说李卓当时为保证蓟镇军元气不伤,不肯冒进打辽阳,在那种势态下,换作他率淮东军主力去打辽阳,也逃不过惨败收场的结局。

很可惜,满朝文武自诩文韬武略者众,愣是没有几人能看出那是一个陷阱。

这时候,同样的陷阱很可能又将摆在青州诸人面前,燕胡很可能会诱使青州军将主力压到阳信一带——淮东派人去劝阻,解释,会有效果吗?

林缚对此毫无信心,听着堂下诸人议论纷纷,临了又与刘庭州说道:“江宁有意加强淮阳以西的防御,确保从涡口到寿州到庐州一线都有兵马守御。这个做法我能理解,也觉得很有必要。但如今江宁将肖指挥使所部调了过去,又不想让我插手西线的守御事,这算哪门子事情?肖指挥使还算不算淮东的军将,我还是不是淮东制置使?要是将肖指挥使从淮东军司彻底调出去,归御营司直辖,我也不问,但军械补给从此跟淮东绝无关系,将卒家小也请迁出淮东去……此外,刘大人近来也无暇留在淮东,我看淮东以后的粮草钱秣,由支度使跟你汇报得了,也省得你几地奔波劳碌。”

刘庭州琢磨着林缚话里的意思:肖魁安所部脱离淮东军可以,但所部家小都要迁出去。这个几乎不能算什么条件,濠泗有大量的荒地可以用来安置将卒家小,同时刘庭州也希望如此,这样才能确保肖魁安所部忠于朝廷,避免以后有给淮东拿家小进行劫掠,要挟的可能。

除了这个之外,林缚所提的条件,就是要求将淮安,海陵两府的钱粮税赋并归淮东军司支度使(林梦得)辖管,由淮东支度使向总军领司汇报负责。

实际就是以后由着林缚在淮东自征自用。也就是除军政大权外,林缚要全面掌握淮东的财政大权。

刘庭州摸着下颔沉吟,说道:“此事非下官能决定,林大人或可上折子奏请圣裁。”他心里思量着:明州府的税赋数据是个秘密,已经给林缚完全控制,但淮安,海陵两府可供抽出来养军的钱粮税赋并不高。

在津海粮道断了之后,将明州,淮安,海陵三府的税赋都给林缚,也未必能养得兵马总数将近八万的淮东军。

从这个层面来说,由着林缚在淮东自征自用并不过分。但是,林缚一旦全面掌握淮东的军政,财政,淮东府县即使是受朝廷任命的官员,也将无人敢正面对抗林缚——从这种意思上来说,这对朝廷是大害,时日一长,淮东很可能会彻底的沦为给林氏割据的藩镇。

高宗庭所坐的位置,最方便观察刘庭州的脸色,见刘庭州迟疑不定,心想江宁即使晓得这是一杯鸩酒,饥渴难耐,也会迫切喝下去解一时之渴。

就淮东来说,让肖魁安所部脱离控制,并没有直接的好处。但将两府的钱粮税赋并归支度使统一辖管,少了刘庭州这一层阻力,则方便淮东将新政全面推进到淮安府,甚至可以从钱粮税赋一块,整肃吏治。

将肖魁安所部将卒家小都迁出去,一来表示淮东没有劫掠肖魁安所部的心思。再者淮西有大量抛荒地无人耕种,将一万多户丁口迁过去,能恢复淮西地区的农事耕种,也能淮东耕作用地紧张。

刘庭州带着模棱两可的态度离开淮阳。

就河淮防线局势的可能发展,林缚也只能秉书直言,能不能给江宁及青州听进去,也没有太多的把握。

在刘庭州离开之后,林缚在淮阳多留了两天,也就南下渡淮去了淮安城,找淮安知府刘师度商议在淮安推动新政的事情。

不管如何,不管用什么手段,林缚明年春后一定要在淮安府全面推行新政。

不管外面的形势怎么发展,从根本上,淮东的实力还要不断的增强。

海陵府全面推广新政将近一年时间,就府县税粮收入是还没有太明显的提高,扣除地方支用后,全年可抽出来养军的税粮(不包含崇州,鹤城等地),从新政前的三十万石提高到三十六万石。地方支用总计四十一万石,比去年持平,但收入来源迥然不同。

之前海陵府及诸县地方支用主要依赖于丁税,人头摊派及各种杂税。

新政推广,杂税包括市税,过税,矿税及工场作坊厘金征收比例大幅提高,并归由军司厘金局统一征收;减免丁税及人头摊派,减轻贫苦百姓的负担,地方支用主要来源于清查田亩所增加的田赋及官田收入。

以往地方支用除了胥吏俸银,维持地方兵备的开销以及各种差遣及工造事务外,还有大量就是给官吏贪墨掉。

在海陵府推广开去的新政,暂时看上去对淮东军司没有太直接的好处。但在过去一年时间里,林缚撤消海陵府军并入浙东行营军,又大力整顿吏治,地方上则能节余大量支用去做兴修水利,垦荒屯种,修缮城池,建常平仓,修造道路等公共事务。

再者让大量钱粮节余留在诸县库仓里,也是受淮东军司控制,可以作为军储的重要补充。

“新政要推行下去,减赋,减税是官府的事情,我们要坚决的去做,还要求地方上田主大户对佃农进行减租。一年到头在地里耕作,连吃饭都成问题;一遇灾年,就要易子而食,就要饿死——换了谁心里没有怨气,没有怨恨?”林缚总是不厌其烦的跟下面的官员谈论新政的细节跟意义,对刘师度也是如此,“我看问题很简单,这天下什么事情再重要,都没有吃饭活命重要。外面闹得不可开交,不管是做官的,还是家有万贯的,兵乱来了,脖子挨一刀就是死,没有命贵命贱一说。淮东不能乱,要安定,最根本的一点,就是要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不饿死。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淮东境内不会乱,有外敌进来,大家也才会有心思将齐心协力,抵御外敌。这个道理,我是逢人就讲,希望刘大人也能将这些道理逢人就讲。要让所有人明白,推行新政是一桩对大家都好的事情。甚至可以将那些家破人亡,逃到淮东的田主大户请出来,给大家说说外面到底是怎样的情形!当然,有些人有抵触心,也很正常,这个不大惊小怪,可以慢慢的说服他们理解,接受。但是有人跳出来搞事,也绝不能手软。在崇城,衙门前那些囤积居奇,意图操纵米价的奸商,头脑砍了也不少……”

“大人所言极是,江宁也有心仿效淮东推广新政,下官怎会不竭心尽力?”刘师度说道。

当然了,刘师度对江宁实行新政,并不怎么看好。江宁那边刚起了新政话头,就吵成一片。江宁官员里有几个不是大田主,大地主?不要说别人了,陈西言陈家就是暨阳县家有良田千顷的大田主。陈西言有心报效朝廷,捐了一万亩良田给朝廷养军,但是有这么高觉悟的官员毕竟是太少。

卷九逐鹿第一百零七章海攻

十二月上旬,连续数日大雪天气,燕京城一派冰天雪地,素装银裹,掩盖掉几许罪恶,几许丑陋。

胡人刚入城的那阵子,燕京城里混乱一片,几乎每天都数以百计的人给胡人的弯刀砍下来,血淋淋的头颅就挂在马鞍上招摇过市。现如今,连前巷的进士老爷都做了胡人的翰林,糊口饭吃的小老百姓,还能赌口气跟胡人干到底不成?

大量流民给逐出燕京城,胡人要圈养马地,京营降军携家带口南迁,到河间,真定一带安置,数以万计的宫女,太监也给逐出燕京城。

给这边折腾了两下,虽说从九月后,陆续有数以万计的胡人迁进来,燕京城比以往还是要空旷许多。比起空旷的城池,燕京的粮价也陡然降了下来。

有些人不明就里,在茶肆酒楼议论,倒是觉得胡人皇帝比汉人皇帝不差;胡人入城以来,每日都会发生的欺儿霸女,侵田占宅的事情倒不觉得多么显眼。

皇城北极阁台基下烧有地炉,室外已是极寒天气。叶济尔穿着金丝绣龙的半截子夹袄,脸颊瘦陷下去,却给热气蒸得潮红,坐在金丝楠木制成的雕龙长案前,静心宁神的批阅奏章。

张协给赐了座,半个屁股搭了檀木椅的一角而坐。这个姿态坐着吃力,腰还要挺直了,再加上进来时以为禀过事就能走,没有将官袍子里的皮裘子脱下,这会儿额头热得渗出细汗来。再说给坐在对面的那赫雄祁拿怪异的眼神盯着看,张协坐在阁子里浑身如蚁爬一样难受。

“张协,”叶济尔抬起头来,问张协,“南朝入主燕京,除京畿,大同,宣府,蓟州各有军屯,在京畿,冀东内府圈占皇庄就有一百多万亩,并能从京畿,燕南,冀东等地能征粮秣,每年还从江淮等地调三百万石左右漕粮进京——便是如此,南朝维持京营及边军三十余万兵卒还尤觉得艰难。我朝将臣在辽阳时,对此颇为不解,觉得南朝人多粮足,怎么算也没有觉得天子王座能轮到我大燕来坐。有人还说,便是天子王座轮到大燕头上,也不要去做。光想着每年要筹三五百万石米粮才能将燕京维持住,便觉得这天子王座是桩极苦的差事。便是到现在,还有许多人如坠云梦里,朕问张卿,这其中是何故?”

“皇上俭用爱民,将臣一体用心,孝愍帝差之千里也,”张协坐直腰,袖手而拱,江宁给崇观帝追谥,张协自然以谥号称旧主,说道,“前朝依制由内侍省辖管禁中,除宫禁外,内侍,宫女,凡三万一千二百余人,其中有品阶的内臣就近千人——仅这部分人用度折算米粮就需百万石。此外仅燕京城里需要朝廷供养的宗室子弟就有千余人,这一桩用度折算钱粮又是无数。京畿及三边虽有军屯,但也名存实亡。军屯给将官及将门豪户侵占去,军户反而成了给任意差遣的佃户,甚至比佃户还远不如。军屯收得粮草,大半都进入将门豪户的粮仓里,仅有少量充为军用,甚至弥补不了军屯糜费。这种种事,使得燕京每年虽有巨量粮秣,银钱运入,仍不足敷用……”

叶济尔边听边凝眉思考,见张协不再说,便开口说道:“你所说的种种弊端,至少漏说了三样……”

“老奴聆听圣意……”张协以奴婢自称,甩拍着袖子走到堂前恭敬的跪下。

辽阳没有这些破规矩,那赫雄祁见张协装孙子跑到堂前跪下,他也不能继续坐在不动,起身要到堂前跪着听训。叶济尔挥了挥手,说道:“都坐着说话吧……张协你漏说了三样,一是入京漕粮要供养官员及家人,常常是几十口甚至数百口人指望一人的俸银吃饱喝足……”

“皇上明察秋毫,老奴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张协回道。

叶济尔看了张协一眼。张协府上,加上护院的武卫,仆役差遣就有四百多人,其子张希同随宁王去江宁就藩时,随行就有仆役近百人。这些人,明面上靠张协,张希同父子的俸禄便能养活。

“其二,京畿,燕南,冀东等地田地兼并严重,而有功名在身的官员,士子以及功勋,宗室子弟,又大肆逃免丁税,使得燕冀之地数十县虽有良田数千万亩,然而能征得粮赋,甚至都不如江南一县之多……”

“皇上明察秋毫……”张协忍着跪到堂前叩头的冲动,只是点头应是,额头的汗珠子快要挂下来了。

“就京畿诸县,粮草倒是不如想象中缺得厉害,入城之前,朕听说燕京一斗米粮要卖六七钱银子,而朕率大军进来,抄斩了几家缺心无良的粮商,这粮价就陡然降到两三钱银子——说起来还是奸商欺市。张协你今日为朕之右承政,汉臣之中,以你最尊,多少人盯着你看,这治政之手可软不得!有些事,你放手去做,朕在背后替你撑腰……”又叨扰了一些琐碎政事,叶济尔便让张协跪安离开。

“张协反复无常,而江宁那边又留着张希同没杀,汗王又授他权柄……”待张协离开后,那赫雄祁谏言道,叶济尔进入燕京后就改汗称帝,但他以及许多老将都还是习惯以“汗王”称叶济尔。

“……”叶济尔挥了挥手,不让那赫雄祁继续说下去,笑道,“我晓得好些人对我重用汉臣有意见,但是说到治政理事,我族又有几人能及得上汉臣?再说兵马,南朝在河淮还有二三十万兵马布防,城池又多,要不用汉军,仅凭我族子民,怎么够打?”

那赫雄祁心里轻叹一口气,便是将燕东诸部所有的成年男丁都召集起来,也不足三十万人,不用汉臣,汉军,在人手上根本就不足以驾御疆域广达万里的帝国。

“我召你进宫来不是为别的,”叶济尔转到正题上,说道,“罗荣与多镝对南征看法有很大的分歧,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我找你过来,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南朝在河淮第一道防线上实际划为四镇,河中府梁成翼,大梁陶春,鲁西梁习梁成冲父子,青州顾悟尘顾嗣元父子,而他们这边针锋相对的部署了东西两路兵马:在晋南以叶济罗荣为首,兵力逐渐增加到八万步骑;燕南以叶济多镝为首,兵力增加也超过七万步骑。

虽说是兵分两路,从燕京这边也能调兵马支援前方,但真正要展开大规模攻势撕开南朝的河淮防线时,却要保持一静一动,一正以辅,一攻一牵制的原则,以免两线同时受挫而束手无策。

东西两路以哪一路为主,而南朝河淮防线前沿四镇,要先打哪一镇,仔细排一排就有八种主攻方案,有分歧那是再正常不过的。

意见比较集中的方案,就是先打鲁西。

梁习,梁成冲父子所守的平原府,济南府比较突前,除了叶济多镝能正大攻击鲁西的正面,西路顺利攻陷沁阳后,可以出太行山东南麓,夹击鲁西的侧翼。

要说缺点,就是梁习,梁成冲父子在鲁王布有六万兵马,是四镇兵马最多的一路,兵甲战备,都比其他三镇要好出一截来;梁习,梁成冲父子占了鲁西约有三年时间,经营时间也长。

当然了,近年来除了在淮东军手里遭遇小挫外,大燕兵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梁家在陈塘驿一役里就给打得惨败而逃,而平原,济南也都在四年成功攻取过,军中诸将对梁习,梁成冲父子守鲁西的六万兵马倒是不太在意。

那赫雄祁心里想,要是汗王同意这一方案,大概不会召自己进宫来问策了。

那赫雄祁理了理思路,说道:“老奴以为应先打青州……”

“哦,”叶济尔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问道,“什么理由?”

“非是老奴吓破了胆,但觉得淮东很可能会是我大燕征服天下最凶恶的拦路虎,”那赫雄祁说道,“我大军围津海,淮东犹能在四个月的时间里,将津海三四十万军民从海路撤走,此事不能睁着眼珠子看清楚。将来只要淮东愿意,他们甚至可以一次从海路运送三四万精锐,在从沧南到松山的千余里海岸线上任意的选择地点登陆,威胁燕京。汗王令白山郡王率两万步骑驻守津海,或许是防备可能从淮东而来的海患。辽东是我大燕的根本,辽东两边皆是深沟大壑,沿岸容易给大船驻泊。我大燕尚能在沧南到松山之间部署重兵防海,但淮东决意从海路突袭辽东,我大燕要如何防备?”

“这些年来,我大燕兵马所至,鲜有不克,迄今占了燕冀,兵马又是倍增,更是信心十足,大有席卷天下之势。除了王公大臣,军中大多数将领,也都以为当先克鲁西,再进河南。之后再分兵或从武关,潼关进克秦郡;或从寿州而下,卷席荆湖,淮西,进逼江宁,从此天下定鼎,”叶济尔说道,“若是能摧枯拉朽,一举而破之,倒也罢了,怕就怕陷在两淮之间拉踞反复——这恰恰非常有可能,两淮之间城池重叠繁多,江河湖荡密布,是水军争雄,马军疲弱之地,而南朝此时在两淮已有在做准备。无论是淮东水军或江宁水营调入准河,我大燕兵马想渡淮南下,机会渺茫。唯有走襄阳,先克荆湖,而谋东进江宁之事。然而,战线必然又会拉得极长。而到此时,淮东从海路出兵,对渤海沿岸及辽东东岸发动攻击,就会极为头疼!这天下没有那么好拿的……”

“汗王明鉴,淮东势必成为我大燕劲敌,不能不提防备,”那赫雄祁说道,“奢家占据浙闽,本有席卷江南的可能。三月间给淮东从浙东登岸奔袭,虽说奢家在浙东一役里损失兵卒不多,却一战就露出疲态,什么原因?实际是给淮东一拳狠狠的打在腰眼要害上,受了内伤啊!汉人说,前车之鉴,不可不察,我大燕也要吸取别人的教训……”

叶济尔示意那赫雄祁继续说下来。

那赫雄祁说道:“……先攻青州。青州军弱,易克,陷青州之后,则顺势东进而取登州。汗王虽说早在金州建了一支水军,但造船,打水仗不是大燕男儿的长处,金州水军的实力实在有限。得登州,俘登州水军,水寨,船坞,造船场,造船工匠等也一应俱全,我大燕便可据登州大规模建水军。初时,淮东水军强,登州水军弱,但从登州对辽东南尖的金州角,仅两百里海路,中间大小岛无数形成链状,择大岛险岛建水寨,命高丽水军就近相援,依之便抵抗淮东水军,可将渤海护在内线……其后可借山东为根基,西进打河南,南下打江淮,两相其便。”

“两相其便?”叶济尔蹙眉琢磨着那赫雄祁的话,俄而又问道,“在诸将里,你是读汉书最勤奋的,不过今天说话,尤其的文绉绉,是什么原因?”

“不是老奴欺瞒汗王,”那赫雄祁说道,“浙南都督奢飞虎麾下幕僚秦子檀与老奴偶有书信往来,秦子檀在书信里说得最多的就是江淮形势。有些话说得确实有些道理,淮东的海攻战法不可不防。老奴不知不觉,就将信里的话直接借用来……”

“看来浙东战事之后,奢家真是给打到要害上了。”叶济尔轻轻笑道。

卷九逐鹿第一百零八章守淮攻闽

江宁也认识到仅仅依靠坚壁清野的策略,很难使河淮防线真正的稳固起来。

除了黄河沿岸的防线外,淮河沿岸的防线必须得到加固,这样才能让江宁不必直接面临燕胡骑兵的威胁。

林缚十一月下旬仅在少数扈从的护卫下视察淮阳防线,江宁对这个消息是有喜有忧。

忧的是,淮东对淮阳镇的影响力及控制力远远超乎之前的猜测,江宁及其他势力需要重新审视淮东的实力。单纯以军事实力计算,林缚无疑已经跃居领兵帅臣之首。

外藩强横而君权暗弱,对新成立的江宁政权来说,不能算好事。

但不管怎么说,林缚都是拥护江宁政权的。虽有臣强君弱的远忧,但就眼前的情况来说,淮东对淮阳镇的控制力越强,淮泗防线就越稳固。至少在风雨飘摇的当前势态下要算是一桩好事。

招安刘妙贞,陈韩三守徐州,淮阳,以及加上淮东对山阳,泗阳,沭口防线的经营,使得淮河自洪泽浦下游的防线即使称不得固若金汤,也绝非燕胡步骑所能轻易捅穿。

在这一条防线上,陈韩三所部有两万精兵,刘妙贞所部有三万精兵,淮东在山阳,泗阳,沭口还有二十营直属精锐甲卒及数营水军,此外还有多达三万的辎兵部署在淮河北岸。

即使将陈韩三所部剔除在外,淮东在短时间里能在淮河下游地区动员七到八万的兵马用于防守。在正常情况下,燕胡绝无可能一下子将淮泗防线打穿。

相比较淮东,淮西北面的防御就太薄弱了。

十二月上旬,林缚视察淮泗返回崇州,江宁上谕也紧跟着到达崇州。

江宁准淮东所奏,裁撤鹤城草场司置县,委淮东军司所荐胡致诚为知县;委淮东支度使林梦得兼领淮东,浙东军领司使,许淮安,海陵,明州三府钱粮由军司自征自支。

与此同时,江宁在涡阳设镇,肖魁安以上骑都尉衔出领涡阳镇军,辖涡阳,寿州,濠州,泗州等县守戍事,设两淮军领司,刘庭州以左佥都御史出领两淮军领司使兼知濠州府事,将寿州,涡阳,泗州等县一并划入濠州府,加强淮西北面的军事防御力量。

“不管如何,到这一步,总算是将守淮防线的框架搭起来了,一年的辛苦总算有所得。只是河南,山东全线崩溃后,陈韩三守徐州又是极其不稳定的一个因素,淮阳承受的压力极大啊!”高宗庭站在全新的河淮防线形势挂图前,颇为感慨的说道。

林缚坐在楠木长案后,拧着头看身后屏风上悬挂的河淮防线图。

在这个时空,还没有出现过南北长期对峙的局面,世人对“守江必守淮”的军事原则还没有深刻的认识。但林缚所经历的另一个时空,多次南北对峙的局势证明:一旦燕冀,晋郡形势崩溃,沿黄河组织的防线在面对北方优势兵力面前是极其脆弱的。

不把徐州考虑在内,淮阳镇位于整个守淮防线的居中,突前位置上,一旦河南,山东两地形势崩溃,淮阳必然要承担最大的军事压力。

当然,这一切也是早在淮东诸人的考虑之内,不然淮东也不会如此费尽心机的加强淮阳镇。

秦承祖说道:“就眼下而言,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河南崩溃之后,燕胡在理论上有一条从河中府经南阳,襄阳南下打荆湖的通道,但潼关,淮阳对这条通道形成夹击之势。即便燕胡顺利攻陷河南,山东全境,接下来要么西进潼关,占领秦郡,要么彻底将我们在淮河北岸的军事部署打崩溃,不然断无可能冒险从南阳南下打襄阳……”

林梦得说道:“燕胡近十年以来,就没有受过大挫,说不定会冒险一试。”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寄希望敌人犯错的侥幸思想要不得,淮东今后的工作重心要坚持贯彻‘守淮攻闽’的原则……”

林梦得讪然一笑,虽说他在兼领淮东军领司使后,在淮东的地位仅次于林缚,林续文两人,但他长于政事,军事谋略不是他的擅长,所以有侥幸想法也很正常。

一旦燕胡兵马在攻陷河南之后,在没有解决两翼威胁之前,贸然走南阳,襄阳南下征荆湖,淮东可以调水军主力北上扰袭燕冀,步营主力可以从淮阳出兵,拦腰切断燕胡南征大军的中路,必定能让燕胡吃个大亏——真要是如此,形势就会变得相对简单一些。

寄希望燕胡在战略上犯这种轻敌冒进的低级错误,淮东也要对“守淮攻闽”的策略进行相应的调整:放弃在浙南开辟战场,收缩对浙闽的攻势,积极在山阳一线储备战力,以期在燕胡轻敌冒进时打出致命一击。

当然,林缚,秦承祖,高宗庭等人的想法更为务实。

不寄望燕胡会犯战略上的大错,在积极建立守淮防线,做长期拉踞战准备的同时,以攻略浙闽为重心。在当前形势下,淮东要维持江宁政权稳定团结的局面,就不能在江淮内部进行势力扩张,内部不行,那就只能从奢家控制的浙闽地区获得更广阔的扩张空间。

而只有将奢家彻底打垮之后,淮东才能从南线将主力兵马抽出来,在北线对燕胡展开反击攻势。

在这个指导思想下,淮东下一步就是开辟浙南战场。

林缚回崇州后,除刘文忠,左光英所率乐清兵马外,还以唐复观,陈定邦,杨子忱等人为首,以建安军旧部武官为骨干,从工辎营抽调健锐,组建新的浙南军。新浙南军暂编十营甲卒,已经在崇州开始编训工作,年后就会走海路开赴乐清。在汇合乐清军后,新浙南军将以乐清为基础,沿永嘉江而上,对守永嘉,瓯海的浙闽军展开攻势。

就在林缚于东衙召集将臣进一步确定淮东今后的指导策略之时,驿骑从青州传来平度失陷,军民三万余众遭受屠杀的噩耗。

平度县是胶莱河东岸的一个县,原属登州府,后为更好的经营胶莱河运务,还是在汤浩信的努力,与莱州一起划入青州府。柳叶飞出知登州府之后,先是将莱州重新划回登州府,平度县暂时还隶属于青州。

也许是青州诸人预料平度县迟早会划给登州,虽说平度是胶莱河沿岸颇为重要的城池,但守军以地方乡兵为主,没有从青州军调拨兵卒加强城防,以致给渗透进来的燕胡骑兵轻易攻陷,遭受屠城之祸。

平度失陷,也就意味着胶莱河道会给燕胡骑兵摧毁。

曾几何时,林缚一度希望青州的兵马能退守沂山与胶州湾沿岸城寨以及登州城。这些都是淮东从陆路,海路能够直接支援的区域,战力相对较弱的青州军就能以游击战术,与燕胡的优势兵力在山东半岛进行拉锯作战,逐步的消耗,打击其进攻的锐气,从而为将来的反攻创造更有利的条件。

林顾决裂,林缚这种打算自然就破产了,淮东从战略上已经彻底放弃青州。

平度失陷,三万余军民遇屠的消息传到崇州,也只是让淮东诸人心头伤感,并不会为此调整淮东既定的军事部署。

“淮东要防备柳叶飞与登州水军降敌啊!”面对平度被屠的塘抄,秦承祖有着更现实的担忧,燕胡选择屠城,自然是要打击山东军民的抵抗意击。

青州军还好一些,张晋贤,程唯远,楚铮等人在当年那么艰难的时刻都坚持下来,断不会有投降的心思。而顾悟尘以兵部尚衔出领青州制置使,实际割据青州,投降燕胡断不可能获得比此更高的地位。甚至在投降后会给燕胡驱使来打淮东,顾家父子非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断不会轻易起投降的心思。

但是柳叶飞及登州镇将领就难说了。

“在青州失陷前,柳叶飞应该不会选择投降,”高宗庭说道,“不然的话,登州府将面临青州从陆路,淮东从海路两面夹击。但是青州失陷后,登州给封锁在半岛一角,没有退路,到那一步,与其指望柳叶飞能与淮东合作守登州,我相信他选择投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们得要有这方面的准备。”

林缚点点头,要高宗庭与秦承祖拟个预备方案来,也没有就此多说什么。

顾君薰即使能理解淮东选择放弃青州的部署,但事关其父兄,听到平度失陷,三万军民遭屠的消息,心情自然不好受。

林缚离开东衙,回到北麓别苑,看到顾君薰坐在房里闷闷不乐,不知道要如何劝慰她。走到这一步,就算青州诸人这时候与淮东冰释前嫌,淮东也不可能在物资上再大力支援青州了。

顾盈袖坐在房里正劝慰君薰,看到林缚回来,站起来问道:“这个年节过得也真不让人省心,就看着北边一步步的给蚕食,沦陷,这往后真能守得这半壁江山?”

“形势的变化,要有个此消彼涨的过程,”林缚说道,“寄望形势一下子扭转过来,不可能,但胜利最终属于我们则是肯定的,首先要有持久作战的决心跟准备……”

卷九逐鹿第一百零九章新的战场

永兴二年元月下旬,叛将陈芝虎率部陷沁阳,屠城,纵兵大掠三日;燕胡晋南兵马至此基本控制从潼关到太行山的黄河北岸地区,大批骑兵绕过大梁,郑州等大城,袭掠河淮腹地城池。

在山东半岛东部,绕过阳信等城渗入的燕胡两万余骑,在屠平度城后,又连续攻陷昌乐,安乐,莱阳,招远,海阳等城。

河淮防线仍然坚持坚壁清野,集中兵力防守重点城池,避免与敌野战的策略,虽说河淮,山东的生产受到极为严重的破坏,但就河淮防线本身,貌似还没有受到多大的直接冲击。

相比较燕胡在北地势如破竹,奢家在浙赣沿线的战事则陷入艰难的迟滞之中。

秦子檀站在城头眺望绕城而过的楠溪江水,楠溪江蜿蜒南流,与永嘉江合股往东下行四十余里便入海了。永嘉江入海口贴着海岸往北三十里就是乐清。

潜入乐清境内的哨探带回来的消息很不乐观,从元月下旬起,淮东就有大量船舶在乐清沿海驻泊。除乐清驻军一直持续增加外,淮东甚至开始往乐清东面的沿海岛屿迁徙民户。

“淮东这是打定主意要开辟浙南战场啊……”浙南都督府参将兼知永嘉府事温庭瑞额头揪出深深的皱纹,面对从东线源源不断传回的坏消息,唯有做出这样的判断。

秦子檀蹙着眉头,当淮东水军纵横东海而浙闽不能相制之时,奢家就陷入被动了。

淮东在明州府常驻水步军兵马将近四万人,浙闽军要在外围的会稽,诸暨,东阳,天台,台州等地形成外线包围内线的防线,部署近六万人的水步军,才能勉强保证防线的稳定。

为了在明州府外围集结六万水步军,差不多已经将奢家在浙东的军事潜力抽空,以永嘉府驻军从最初的两万余人,已经降至一万人,其中绝对忠于奢家的八闽精锐仅三千人。

对淮东来说,根本就不需要再行什么险计,再用什么奇谋诡策,只需要选择这个时机堂堂正正的在浙南开辟新的战场,无论是永嘉府的官员,将领,还是浙南都督府诸人,仰或浙闽大都督府都感到极大的压力。

秦子檀一直担心浙南的形势,才抽身从东阳县赶来永嘉观察形势,没想到形势真朝他最担忧的一面发展。

“永嘉统共就一万兵马,要保证将淮东军压制在乐清城里出来,少说要三四万人,二公子那里已经感到十分吃力了,眼下只能跟大公子救援了,”一名身穿鳞甲的老将站在温庭瑞身侧瓮声说道。

“大公子在浙西对徽南,赣南的攻势也有些锐气不足,再抽走两到三万的兵力,怕是要被迫转攻为守了,”温庭瑞说道,“即使我们晓得淮东兵马大规模在乐清集结,仍然无法确定他们的主动方向是永嘉还是台州……”

台州旧称章安,又名回浦。位于椒江以南,楠溪江以东,乐清湾以北的台州平原,是浙南最重要的产粮区,仅回浦,温岭两县就有水旱田一百五十余万亩。以往受东海寇袭扰极为严重,近年来农耕恢复很快。虽说不能跟苏湖平原的鱼米之乡相比,但在“七分山,一分水,两分田”的浙南,却是极其的珍贵。

除了台州是浙南难得可贵的鱼米之乡外,也是浙中的外围屏障。从台州沿椒江而上,经临海县可夹天台,经仙游西进可入浙中衢州,直接威胁浙闽军在浙西的腹心。

在失去明州府后,台州也是浙闽军的必守之地,在回浦(台州府治,今台州市),温岭两城及防海诸寨,驻有精兵超过一万。同时也封锁椒江下游水道,防备淮东战船从水道直驱而入。但是淮东以乐清城以基地,在控制乐清湾沿岸寨堡之后,大军可以从南面越过相对平缓的台南丘陵,进入温岭县境内,不需要在台州守军的盯防下,进行残酷的登陆作战。

浙闽军要想在浙南重新获得主动,必需将兵马压到乐清城下,甚至将乐清城直接攻陷。要做到这一步,就要保持在兵力上的绝对优势才行,但是谈何容易啊!

秦子檀心里哀叹:淮东控制着海路,能够以飞快的速度集结,转移兵力以及各种物资,他们甚至摸不清楚淮东到底在乐清集结了多少兵力。对奢家来说,唯有将形势拖延下去,等待燕胡突破河淮防线,直接将兵锋指到淮河一线,将江宁及淮东的兵力吸引到北面去,奢家才可能重新获取主动。

淮东水军主力都压在南线,奢家很难从淮东手里再夺回对东海的控制权,只能寄希望燕胡能够看到淮东水军在战略上无可替代的作用而重视水军的建设。

奢家在短时间里两次举旗反叛元氏,已经失去跟江宁议和的可能,即使将来燕胡得大势而奢家被迫投附燕胡,但至少也能捞个闽王的封爵。

不管形势多被动,坚持下去,是奢家及其他七闽宗族最佳的选择。

永兴二年元月中旬,唐复观,陈定邦率部进入乐清,新的隶属于浙东行营的浙南军就正式组成。新浙南军共编十五营,水步军九千人,以唐复观以副指挥使衔统领浙南军,陈定邦,左光英为副,刘文忠,杨子忱分领乐清政务,粮饷及城池修缮等事……

在最艰难时,刘文忠,左光英放弃除乐清城,麂山岛之外的所有防寨与岛屿,依海据城而守。由于淮东水军与崇城步营配合袭扰浙南,闽东沿海,奢家在浙南的兵马也处于收缩防御状态,所以乐清所承受的压力并不大。

只有在夏秋时风暴季,淮水军为避东海风暴回驻城休整时,才跟奢家在永嘉的驻军不痛不痒的打了几仗,争夺对乐清外围区域的控制。

秋季过去,淮东水军在东海重新活跃起来,奢家在永嘉的驻军就全面收缩,在唐复观,陈定邦率部进入乐清之后,乐清及乐清湾周围地域及岛屿,其控制权就牵牵的落到新浙南军的掌握之中。

二月中旬,周同率崇城步营三旅主力战卒进入乐清,接替唐复观,主持浙南战事,葛存信率第二水营过半数主力战船进入乐清湾协同作战,一时间集结到乐清的兵力总数超过两万余人;胡致庸也专程赶到乐清协调浙南战事的物资筹备。

二月二十五日,“林政君号”,在多艘战船护卫下,停泊在乐清港,林缚在傅青河,高宗庭,叶君安,周普等人的陪同下,第一次踏上浙南的土地。

“我与傅公过来是鼓舞士气的,不干扰你们指挥作战……”林缚下了船,站在港口的铺石地上,对出城来迎接的周同,刘文忠,唐复观,杨子忱,陈渍等人说道。

进入乐清,稍作休息,林缚与傅青河,高宗庭便进入官厅,听周同等人介绍浙南战事的筹备情况及拟定的作战计划。

“奢家虽有戒备,但在东线的兵力欠缺,除从当地招募更多的民勇外,并没有从浙西,东阳县调兵进入的迹象。在兵力上,我们仍然处于优势地位,而且敌军守多城,我们能集中兵力攻打一处,优势将更明显,”周同身为浙南主将,当仁不让的亲自来给林缚等人介绍他们之前所拟定的作战计划,“我们计划派一部精锐出雁湖,在水营战船的配合,从乐清湾北岸攻打温峤寨,从温峤做出进击台州的势态,将奢家在东线的兵马往台州一线吸引,然而再强攻天水寨,清除永嘉江水道的江障,使水营战船进入永嘉江水道,将瓯海,永嘉两城分割开来……”

所谓的谋略,从根本上来说就是要尽一切可能形成压制敌人的兵力优势,战略上如此,战术也是如此。

即使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用险计,也是旨在避开敌人的优势兵力,在敌人薄弱处形成局部兵力优势进行打击。

开辟浙南战场,即使不能成功在永嘉,台州形成突破,也要迫使奢家在东线投入更多的兵力。

如今在浙东已经迫使奢家投入六万兵马;奢家要在淮东水军的袭掠下,保证闽东的根基不给挖空,在闽东,闽南布防的兵马也达到六万人,只要在浙南再迫使奢家投入三到四万的兵力,奢家在浙西还能继续保存多少兵力?

这就是掌握制海权的优势,淮东以不到六万兵力,至少能将奢家双倍还多的兵力牵制在东线。

一旦奢家在浙西的兵力下降到一定的程度,董原,邓愈,孟义山,陈华文以及江西两制置使司,都会不失时机展开反攻,争夺军功跟地盘。

对于奢家,在海路已失的情况下,唯有保住浙西通道,才能保持与浙南,浙东联络。对奢家而言,浙西的战略地位是优于浙南,浙东的。

一旦董原等人对奢家在浙西的兵马展开反攻,又将必然迫使奢家从浙东,浙南抽调兵力西进,保证浙西。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江宁在觉得奢家在西线的军事压力减弱之后,也很可能抽调兵力到北面加强河淮防线。这将分担淮东在北线的压力,总体上也是有利淮东的。

在总战略上,淮东必然要在乐清周围开辟新的战场,迅速拉开浙南战事的帷幕。

在听过周同等人汇报过浙南战事的筹备情况后,林缚说道:“你们要积极从当地招募民勇,以补兵力的不足;淮东军在浙南也要保持优良的传统,比起当地的大田主,大绅豪,淮东更要争取人数更多的佃户的支持。永远废除丁税;所有应募入伍,为淮东而战的民勇,其家小向地方田主租种田地,田租一律不得超过三成;淮东甚至可以提前支付饷银,帮助民勇从田主手里赎买田地耕种。要让贫苦百姓看来,拥护淮东军,他们就有田可种,有粮可吃,有屋可坐。即使牺牲在战场上,他们的家小也会得到抚恤,不用担心生计成问题。对于那些被迫降附奢家的绅豪,我们也要晓以大义,做好争取,拉拢工作,只要在城池攻破之前,在实质上对淮东起拥护,支持作用的,都不再追究之前叛投的责任,我们对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要求他们将米粮卖给淮东,再支持减租清田,赎买田地的新政!”

卷九逐鹿第一百一十章浙南前哨战

拥有选择战场的主动,同时就获得战略上的优势。

台州府沿海岸线曲折深阔,适宜大型海船停靠登岸的地点,多达十余处,淮东军同时控制住台州南面乐清湾。浙闽军在台州仅一万兵马,沿海有三县地域需要防守,在面对以优势兵力扑来的淮东军面前,除了坚守重点城寨外,根本无法阻止淮东军进入台州境内。

葛存信率第二水营在外侧海域分散台州守军的注意力,淮东负责攻打温峤的主将是崇城步营第一旅帅陈渍。陈渍所部于二十八日夜间借微弱星月光芒,先在乐清湾北尖的横浦登岸,次日清晨即做好进击的准备,从白峰尖,流水岩等山之间的谷道出兵北进,进入台州府境内作战。

温峤旧称海峤,前朝早期时起,温峤就因存在一条从台州平原贯穿到乐清湾的古道而成集建镇,这座古镇迄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一度还是温岭县治所在。

这么一处地方,也是从乐清湾进军台州平原的最短,最便捷通道,从乐清湾北岸登陆,越过宽五里的低矮坡岭,就是温峤,越过温峤,就是给锦屏山环抱的温岭平原,温岭城相温峤就相据十里,温峤也是守军重点防备淮东从乐清湾登岸进入台州的城寨。

台州再重点防守温峤,但受限于整体兵力,实际驻守兵力实际也有限。

陈渍当前最紧要的,就是在台州府守将在摸清淮东的主动方向之前,迅速插到温峤东北侧,防止台州府守军从温岭县调援军加强温峤的防守。

为迷惑台州驻军,特地放弃直接奔袭温峤的道路,从横浦登岸的两营精锐,从西侧的湖雾岭绕道,进迫台州驻军在西南防备乐清方向另一处驻寨西岙。陈渍率一营轻装锐卒,拖到日隅时分在塘头庙登岸,马不停蹄的翻越小根坞岭,直接奔袭温峤。

陈渍所率皆是键锐,负弓挎刀,轻装而行,行速飞快。虽说他们在塘头庙登岸时,就给小根坞岭上的望哨觉察,等一营锐卒完全登上岸,小根坞岭上的狼烟才给点燃。

黑色烟柱风吹不散,直冲云宵。

陈渍率部冲到小根坞岭山脚下,才有一支百余人的守军队伍仓促爬上岭头来拦截。很显然,温峤的守军主要防备淮东军从小根坞岭西侧的谷道抢过,在那里设置大量的障碍,布下守军,没有想到淮东军有从翻越小根坞岭进击温峤的心思。

小根坞岭山势平易,虽说能阻碍大队兵马通过,但根本就拦截不了轻装锐卒翻越。

看到岭头守军已经仓促赶来,陈渍也不整饬队形,当即就命两都队穿甲相对完备的人马从两面直接强攻岭头。这时候就是要抢速度,抢时间,不能让守军在岭头站稳脚,不然就算整饬队形,攻上去难度也会倍增。

轻装而行,负弓挎刀,甲多轻甲,无大盾,大弩,更无飞矛盾车这种可以遮闭箭雨的器械。两队兵马分出十数精擅射术的好手,从两翼进逼,站在相对高的地方,精准射杀岭头守军,其他兵卒或用轻盾护前,或让临时穿两层甲的兵卒在前面直接抬手护住面门,往上硬冲。

百余守军,手忙脚乱,冲上岭头也是气喘吁吁,又以当地所募乡勇为主,弓多猎弓,看到淮东军如狼似虎的冲来,大半人脚软心跳,虽说仗着居高临下的优势,但仓促间射箭,稀稀拉拉,形不成有威胁的齐射。

当淮东军的射手从两百步外射来狠而准的箭矢,岭头的守军阵脚顿时就乱了。即便是仰攻冲过一箭之地也就二十数息的时间,甲卒冲上去,陌刀手在刀盾兵的掩护,便如杀人利器,守军里也有甲卒,但不能相互配合作战,再厚的甲在十四五斤的陌刀狠劈之下,也是一劈即开,普通枪矛也是给一劈即断……

岭头守军给杀溃,最先登上岭头的甲卒也不忙于追击,只是让弓手占据有利位置射杀之,以稳定阵脚为主,掩护大队兵马攀爬上来。

受创的兵卒就地救治。

淮东军兵卒每人随身都推带止血药剂,装在小瓷瓶里,一般刀创,将药粉洒在创口,既能止血又能防止伤口溃烂,扎裹纱布,可以接着作战。

受创较重的,只要不是致命伤,也是由随军郎中救治,包扎,然后留五人掩护就地驻守,一起负责掩护继续前进兵卒的后路,确保岭头不给敌军的散卒夺去;只有三人在腰腹处受箭创颇深,铰去箭杆,要抬下山去取箭头。

陈渍登上岭头,眺望过去,温峤镇就在小根坞岭的西北山脚处,也能望见从温岭平原进入温峤的西北口子一角。本来在小根坞岭西侧谷道设障挖壕,堵住进入温峤镇通道的数百守军仓促北撤,往温峤镇逃去。

温峤不愧是从前朝中期就存在的大镇,站在岭头望过去,黑瓦白墙鳞次栉比,比普通小县城的规模不小,镇子外围是一圈又高又厚,石砖砌就的护墙。

根据哨探之前的侦察,台州府派遣温峤的守将是一员巡检。虽然温峤有一营守军,但真正直接隶属浙南都督府的战卒不足两百人,其余都是从地方招募的乡勇。

由于近几十年来受东海寇袭扰,浙南沿海的镇寨都有相当的防护力,长期与海盗对抗,浙南地方民风彪悍,即使是乡勇凭寨坚守,也有相当的战斗力。

不过温峤镇地方势力,对奢家的忠心应该有限得很,只要及时封堵住从台州平原支援温峤的通道,淮东军大部再从小根坞岭西侧谷道登岸,温峤地方势力的抵抗意志不会太强。算着时间,除非在狼烟升空时,温岭恰好有援军在赶来温峤的半路上,不然怎么都赶得及在援军过来之前,封锁从北面进温峤镇的口子。

除留两都队兵卒与伤卒守住岭头外,陈渍也不耽搁,当即率其余近四百轻装锐卒从狭窄曲折的岭道而下,绕过温峤镇的主寨,强攻上温峤北的水仓头山。

小仓头山势不高,才十余丈,但横在温峤的北面,要避开小仓头山,需要多绕过七八里山路才能进入温峤。

山顶有一座才三间屋厦的山神庙,陈渍依着山神庙,将小仓头山控制起来,当头封住从温岭进入温峤的口子。

温峤镇守军人数虽多,先小股兵卒出寨来战,但给这边弓弩射杀回去,便守着镇寨不出。过了约半个时辰,陈渍依着山神庙,在小仓头站稳阵脚,援军才从温岭县城方向姗姗来迟,才五百余人,不足一营。

陈渍依着小仓头的地势,以步弓结阵射杀为主,将温岭援军拦截不使之进入温峤。此时崇城步营第一旅余下三营主力,从小根坞岭西南麓登麓往温峤开拔而来。

没有守军在后,小根坞岭西侧的岭道障墙与壕沟很容易清除,供兵马通过。

清晨从湖雾岭绕道进击西岙寨以为疑兵的千余精锐,也从花岭赶来汇合,看着淮东军进入温峤的兵马越来越多,镇寨里的守军彻底放弃与援军夹击小仓头山的意图,坚守不住,五百余援军坚持到午后,也抛弃数十伤卒,往温岭城仓促撤逃。

陈渍嗜战,要是任他的性子来打,接下来铁定是以优势兵力强行攻入温峤镇,但在作战计划里,在对温峤镇形成合围之后,确保台州驻军不能形成威胁,当优先进行劝降。

陈渍在设立于山神庙的临时指挥棚里,乐清派来说降的人是左光英的族兄左士雄,秀才出身,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带着左光英与刘文忠的亲笔信过来劝降。

乐清与温峤挨着,很多人都沾亲带故,能兵不血刃的解除温峤的武装,对谁都好。

眼前最大的阻力就是浙南都督府派到温峤的巡检与近两百浙南都督府直属兵马,他们若是不肯降,温峤镇地方势力很可能给裹胁硬扛下去等援兵。

陈渍没有太多的耐心,要在浙南迅速打开局势,也注定要求这边能速战速决,对要进镇寨劝降的左士雄说道:“你也不要进去,奢家所派的守将还在里面控制着形势,你要进去多半会给一刀砍了头。看你老实,我不能害你去送死。我让兵卒拿大盾护着你靠近寨墙,你要看到有熟悉的人,将左校尉,刘大人的信件射进去就是。不过话说清楚了,里面人日落之前不降,老子可没有闲工夫继续跟他们耗下去。这边强攻进去,到时候休怪刀枪无眼,血流成河!”

陈渍让左士雄靠近镇寨找熟人去劝降,但这边攻寨的准备工作却没有停止。

温峤镇外围环护的石墙又高又厚,能有效防范海盗掠袭,但毕竟不如正规的城墙。

这边打通从乐清湾进温峤的通道,大型器械的组件很方便就运了进来,两架攻城撞槌,数架抛石弩很快就组装起来,推进温峤镇能看得见的空地上待命。

在日落之前,温峤镇里突然爆发哗变。忠于奢家的温峤巡检及两百战卒坚持不降,温峤大户胡家说服民勇将领想要反过来裹胁这两百兵将开寨门投附。没想到事行不密,给温峤巡检察觉如异常,里面顿时就杀成一片。好在胡家及时派人打开寨门,放崇城步营的甲卒进去,将场面控制住,将那两百忠于奢家的兵将围杀干净。

即便如此,温峤镇里也死伤了两百多号人,血流成河。

陈渍却是不管这些,他见惯了死伤,便是上万具尸体堆积在他面前,都能面不改色的嚼吃肉饼。

在控制温峤镇之后,陈渍就在温峤镇北相对开阔的地域,驻营扎寨,后面还会继续派兵马上岸来,扫除温岭,回浦两城外围的镇寨,以期造成以温峤为基,进击收复台州之势,将奢家在衢州,东阳县的兵力吸引过来。

卷九逐鹿第一百一十一章乡人治乡

最终有两旅甲卒进入温峤,除一营甲卒接管温峤镇的防务,主力都驻扎在镇北的营寨里。

淮东军代表朝廷收复温峤,温峤镇大多数人是无动于衷的,无非是换一拨官员征粮征税罢了,日子还将一样的过下去。

攻打温峤的战斗不算激烈,除了忠于浙南都督府的兵卒大部给歼灭外,地方所募乡勇死伤百余人,还有近三百名乡勇缴了兵甲后给集中关押在镇上的一座僧院里。

死了子弟的人家自然是伤心欲绝的领了尸首拿草席裹了下葬;子弟给集中关押的人家,虽说听镇上大户承诺淮东军会放人,会既往不咎,但看不到人给放回来,心里极不踏实。

即便是镇上大户,心里也是忐忑,担心朝廷会追究罪责,担心淮东军会大肆的劫掠,勒索地方,又担心浙闽叛军反攻回来。

以胡家大爷胡名杰为首的镇上大户,围着当初来劝降的左士雄,诉苦表忠;同时也不敢怠慢,二十九日夜里几户人家就凑了十车粮食,五头牛,五十只羊,两千两银子,连夜送到镇北的大营来。

镇北大营这边却说地方捐赠物资会由军司另派官员接收,军队只能以市价赎买粮食,牛羊等物资。银子没收不说,还拖了两大袋铜元回来,镇上大户更是忐忑不安。

十数人聚在胡家大宅里,望着两袋铜元发愁。

当世除金,银锭外,流通最广的还是制钱。

依律仅有江宁工部拥有铸币权,实际上地方私铸屡禁不绝,藩帅势力强大之后,开模铸钱已经成为军司筹措军资的半公开手段。守规矩的,熔铜铸钱,分量也足;不守规矩的,拿劣铁铸钱;有更无赖的,直接在制钱加铸“值五钱”,“值十钱”等字样,一枚当五枚,十枚用。

地方筹币,一用来发饷,一用来向地方赎买物资,最终这些制钱都流向地方。

短短两三年的时间,江淮,江浙,江西,两湖,包括奢家控制的浙闽地区,币制就陷入彻底的混乱之中。

淮东去年正式设铸币局开模铸钱,废弃方孔制钱,直接铸造铜元。

淮东军侵袭浙南,闽东沿海,对绅豪实行强征,强赎的策略,在降低地方抵抗程度的同时,也确保从这些区域获取更多的物资补充。

温峤镇的大户早就见过淮东铜元的模样。

最常见的淮东铜元为十钱币,即抵旧制钱十枚。按说也够不要脸的,但淮东铜元分量相对充足,铜色精莹而花纹精美,绝难仿造。相比较地方上粗制滥造的制钱,常人都晓得淮东铜元宝贵。浙南,闽东沿海地区,对淮东铜元倒不是十分的抵制。

镇上大户倒不是为两袋淮东铜元发愁,而是琢磨不透淮东军司拒绝犒军,坚持赎买背后的态度。这年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淮东军司代表朝廷征讨浙闽,要是狠心将他们屠杀个干净,大掠温峤镇,他们也没有地方申冤。

左士信又随军到别地劝降去了,以胡人杰为首的镇上大户,一时间没有探听消息的耳目,与家里有子弟因参加乡勇而给集中看押的人家,在惶恐不安里渡过一夜。

到三十日清晨,淮东派来接管的官员才上岸进入温峤。

淮东火速在温峤设立巡检司,初任巡检是当年的崇州肉票少年之一唐希泰。

唐希泰在建陵任胥吏,主持田亩清查工作两年有余,虽说才过弱冠之龄,但办事干练,沉稳有度,又有秀才身份,任温峤巡检,能减低地方的抵制心理。

唐希泰在乐清耽搁了一天,率扈从在温峤南的根坞小港上岸后,没有立即进镇子,而是先去镇北大营见陈渍。

虽说唐希泰没有进镇子,但他身穿湖青色的九品文官服,在这两天都是持刀披甲的登岸将卒里十分的显眼,立即引起镇上人的注意。

胡家大爷胡人杰闻讯出来,想要中途拦截拜见,唐希泰等人已经过了镇子进入镇北大营了。虽说没有候到人,胡人杰等人也不便退回去,便在牌楼下等候着。

看到一群泥腿子也聚在一边议论什么不散开,胡人杰怕引起淮东接管官员的不快与多余的担忧,派家丁去驱赶。

家丁去而复返,回禀道:“听那边说人,刚刚过镇子有个将军,好像是镇东头胡寡妇家的小二子!”

“谁?”胡人杰一时想不起谁来?

“前些年给台州府司选征去北边勤王死在那里的胡麻猴?”胡人杰旁边倒有人想起这么个人来。

“胡麻猴?”胡人杰模模糊糊的想起这么个人来,还是胡氏宗族子弟,只是隔得太远,印象模糊,再说上一回浙兵北上勤王是崇观九年,今年已经是永兴二年了,“胡麻猴没死,还当上淮东军的将官,也太搞笑了,他们没看花眼?”

“大概错不了,不单胡寡妇家小二子,还有前圩的唐贵,中岙的一个小子,一时也叫不出名字,他们过去时出声还跟镇上人打招呼来着,只是脚下没停,”家丁回禀道,“那边已经有人去唤胡寡妇去了。”

“那多半就错不了,”旁边有人吭声道,“哦,对了,胡寡妇家的小三子还给关押在大庙里呢……”

胡人杰愣怔了片饷,一时间也犯糊涂起来。待脸如枯木的胡寡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给乡人搀抚来寻子,胡人杰才回过神。胡人杰赶紧将他平时看一眼都嫌心烦的老妇人请过来,将抬榻让给老妇人坐;看着老妇人衣裳单薄,还亲切的将身上的狐裘子脱下来给老妇人穿,待之比亲娘还亲。老妇人胡寡妇倒手足无措起来……

差不多到日隅时分,陈渍才与唐希泰往温峤镇走来,胡麻猴也在扈从队列里一起过来。

胡人杰率领温峤乡绅十数人上前来迎接,胡寡妇真真切切的看到自家的儿子死而复生,穿甲持刀站在人群中间,扑过来就放声嚎哭,一屁股坐地上:“麻猴子,三娃子就要给拉去砍头了,你要救救三娃子啊……”

陈渍,唐希泰这边也给搞得莫明其妙。一堆人杂嘴多舌的解释了半天,才知道胡麻猴的三弟跟镇上的乡勇缴械后都给关押在镇上僧院里,乡人传言这些人都要给拉出去砍头。

唐希泰看向陈渍,拱手问道:“陈指挥,你看怎么处置?”

陈渍最头痛这种事,看到随唐希泰过来的巡检副尉跟地方上一名老妇人哭作一团,也晓得他们是亲人相聚,说道:“军司委派唐大人,胡哨将过来处置地方事务,这些事自然是由你做主;我还要赶紧将人马都拉出去呢!”

唐希泰这才笑着走过去,将胡麻猴及老妇人搀扶起来,说道:“晋雄你今日归乡与母亲相认,是大喜之事,”又与胡人杰等地方乡绅说道,“温峤乡老被迫从贼,其中曲折,淮东军司早有体察,这趟某代表淮东军赴任地方,也将代表淮东军司赦免温峤乡老的无心之失,绝没有追究之意,还请温峤乡老放下担忧……”当下又向胡人杰等地方乡绅介绍起身后以胡麻猴胡晋雄为首的十多个台州籍扈从武官。

胡麻猴本无大名,是阳信一役被俘的浙兵之一,随迁到津海安置,在津海起了大名胡晋雄,后编入津海军守城,积功任都卒长;撤到淮东后,进入战训学堂培训,刚刚升任副哨将。这次给调来任巡检副尉,协助唐希泰主持温峤地方兵备事。

淮东考虑到占领浙南后,除了治理地方抽取税赋外,还是将地方兵备有效的组织起来。这样不仅能更有效的控制浙南地方,还能从浙南抽取枭勇善战的兵员补充浙南战场的兵力不足。

以往地方兵备大都控制地方豪族手里,即便是奢家治闽,主要就是依赖于宗族势力,在进占两浙之后,也是采取奢家治城,豪绅治乡的治理原则,将主要精心放在控制重点城池及防寨上,势力不足以渗透到浙南的方方面面。

林缚治淮东,一个根本手段就是不动声色的打压地方势力。在府县之下广泛设置巡检司,一面裁撤原有的地方兵备,一面由军司直接辖管的巡检司重新组织地方兵备,达到取而代之的目的。

一般说来,地方势力并没有割据争雄的野心,主要是关心地权,田宅的得失。淮东军司广设巡检司的作为,没有增加地方的负担,还日益稳定了地方治安,总体上是受地方欢迎的。

这个成功经验,林缚自然要用于浙南。

这次开辟浙南战场,除了唐希泰,罗成艺,朱艾等大批吏员从淮东地方抽出来外,还抽调包括胡晋雄在内,原浙南籍近百名基层武官,作为从根本上控制浙南地方的基层力量使用。

陈渍下令将镇里的甲卒都撤出去,移到镇北的大营驻守,正式将温峤交给唐希泰接管。陈渍忙于军务,性子也懒得跟地方乡绅应付。淮东军司治军原则也是严格限制军队插手地方事务,这边交接过,陈渍也没有进镇子,就直接回镇北大营去了。

随唐希泰,胡晋雄进温峤的,除了吏员与扈从武官,也就十多名扈兵而已。不过大军驻扎在侧,二三十人维持地方秩序是绰绰有余的,关键是要尽快的将地方事务与兵备组织起来。

唐希泰与胡人杰等地方乡绅应付,胡晋雄搀着老母,带着十多扈兵便去大庙接管给关押在那里的三百多乡勇,先将惶恐揣测的人心安定下来再说。

地方上畏兵,穿甲执刀的甲卒撤出去,换了唐希泰等官员过来接管,地方乡绅的心思便安定了大半。有理可讲,便不用担心身家性命受威胁;何况随唐希泰过来,还有许多出身温岭的武官,总要顾及乡土之情,不会乱来。

温峤地势重要,浙南都督府也曾在温峤设巡检司控制地方,其公厅驻院自然也就由唐希泰接管。先去公厅里寒暄片刻,唐希泰便与胡人杰等地方乡绅到镇里大庙看望给关押在那里的三百多乡勇。

胡晋雄搀着老母与一些温岭籍的武官先一步过来,大庙外的看守已经全部撤走。唐希泰他们走进去,胡晋雄正席地而坐,用乡音人诉说他这些年来的经历,站在他身后搀着他老娘的是个黑壮青年,想来是胡晋雄的弟弟三娃子。

卷九逐鹿第一百一十二章政军并举

给强征参军,北上勤王,到济南却给胁裹降了东虏,阳信战后拨乱归正,迁往津海安置,加入津海军守城立功,撤往淮东封了武官,这期间还识了字,娶妻生了一对儿女——胡晋雄这几年来的遭遇,叫温峤乡人听了咂咂叫奇。

兵荒马乱之际是应募加入乡兵,都是刀口上找吃食的穷苦汉子。富贵人贪生怕死,对他们来说,人世是富贵乡,享受未尽,哪里肯死?但对穷苦汉子来说,整日劳苦还要忍饥挨饿,娶不上媳妇,活着就是挨苦,能看到盼头便敢豁出命去争。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胡晋雄等人显身说法,他的经历,叫周围人等听着眼睛发亮,口干舌燥,唐希泰等人推门走进院子里,也浑然不觉。

唐希泰等崇州童子跟随林缚的时间最长,受身传言教最久,也清楚这种动员方式的威力,走进来,见院子里人都沉浸在胡晋雄等人的讲述里,也便站在门廊边不惊动他们。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看到唐希泰等人走进来,惊扰起来,胡晋雄站起来,介绍唐希泰道:“这位是唐希泰唐大人,是代表淮东来做温岭父母官的;以后大家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找唐大人给大家做主……”

淮东只有直接任命巡检的权利,知县一级的官员需要通过朝廷任命。

林缚没有急着让浙南军收复温岭全境,不过让唐希泰过来,是要将温峤一带乡村势力都发动起来。将来攻陷温岭全境,除非有其他调动,不然知县一职由唐希泰担任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胡晋雄直接介绍唐希泰是温岭的父母官,也无不当。

唐希泰走上前,给围在院子里的乡勇拱手揖礼,而后说道:“大家以前都是受了叛贼的盅惑跟胁迫,非是甘愿从贼,大家都是受害者。这一点,淮东军司都能明察秋毫。前天你们能站起来反抗叛贼,及时打开寨门,接应淮东军进来收复温峤,是立了大功。将大家留下来,不是要问罪,而是要给大家叙功……”

“……”唐希泰说道,“大家过去受到叛贼的压迫,日子过得很苦,但是不把叛贼彻底的消灭,赶走,大家能过上好日子吗?能吃饱饭,娶上媳妇吗?今天天色也不早了,我也不多说什么,愿意加入淮东军,我代表军司欢迎,大家到胡校尉那里报名。饷粮都一视同仁,家人享受军属待遇。什么叫军属,胡校尉刚才也给大家解释清楚了,我今天就不说多什么。心里有疑虑的,我也不强留,每人领十千钱走算是前天的赏功钱,受伤的视伤势轻重多领一些算伤药钱……”

在乡人眼里,唐希泰是官,总是隔着生分,唐希泰宣布募卒,下面有人跃跃欲试,但总是有些疑惑,不知道要如何决定。唐希泰便将这边事情交给胡晋雄,他与胡人杰等地方乡绅返回公厅,商议接管地方的事宜。

刚才大家只听得胡晋雄的遭遇热血沸腾,但有些细节都稀里糊涂,没有怎么听明白。唐希泰等人一走,大庙里就沸腾起来,七嘴八舌问究竟,胡晋雄等武官都耐心解释清楚。

大部分人一时拿不定主意,毕竟刚刚从生死关走过,更多的是想着回家稍定一下心思,但也有六十多人当时就报名要求加入淮东军。

接着就有人抬着淮东铜元进来发放抚恤钱跟伤药钱。

胡晋雄这边忙碌了好一阵子,才将三百多乡勇遣散。报名参军的六十多人也先各自回家去,让他们明天再到公厅报道。忙碌过,胡晋雄也无暇回家一趟,在大庙里胡乱吃过东西,便去公厅找唐希泰。

唐希泰与胡人杰等地方乡绅正说新政的事情,看到胡晋雄进来,看到他身后的黑壮青年跟胡晋雄有几分像,笑问道:“这便是三娃子,今年多大了,大名叫什么?”

“我离开温峤时,三娃子才十三,看着身架子大,今年才十七岁,连个媳妇还没有说上呢。乡下人哪有什么大名不大名的?”胡晋雄说道,“我的名字还是孙尚望大人给取的。”

“胡将军家是将门虎子,怎么乡下人能比的?三娃子在乡勇里也是勇冠,”胡人杰赶紧站起来让座,朝唐希泰,胡晋雄谄笑道,“请唐大人给赐个名……”

“屁将军,屁将门?淮东军名将千百员,我算个屁!”胡晋雄对胡人杰的献媚毫不领情。

唐希泰笑着请胡晋雄到身边来坐下,说道:“孙大人帮胡校尉取名晋雄,那三娃子以后就借胡公一个字,叫晋杰好了……”

“三娃子,还不给唐大人叩头……”胡晋雄吩咐怯生生的弟弟道。

三娃子虎头虎脑,走到堂前就要跪下叩头,唐希泰拦阻道:“淮东不兴这个规矩……”又问胡晋雄,“三娃子这以后有什么打算?”

“除了一膀子力气,要么挑粪,要么吃兵粮,还能有什么打算,他也愿意加入军中,我怕唐大人说我循私呢,特地带他过来说一声。”胡晋雄说道。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算哪门子循私?”唐希泰笑道,“不如这样,我身边也缺熟悉地方的人手,不如让三娃子跟在我身边?”唐希泰颇明白大人的心思,要占浙南,就要大力提拔淮东的浙南籍将领跟官员,胡晋雄因军功提拔为副哨将,但给选出来协助他组织地方兵备事,就不单纯只有武勇。

有武勇而肯动心思打仗的基层武官,在淮东是最容易获得提拔的。

“那再好不过!”胡晋雄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就给调到前线去带兵打仗,脑袋别在腰上浑然不惧,但从心里希望自家兄弟能有一个好出路,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边坐下来,唐希泰接着跟胡人杰商议接管地方的事宜。

地方乡兵要么解散,要么由巡检司接收编入淮东军,兵甲也悉数由淮东接收,这是不容置疑的大前提。

废里甲治乡之俗,县之下设巡检司治乡。

减免丁税,差役及各种人头摊派,地方势力也受益,胡人杰等地方乡绅自然不会反对。

地方需全面接受淮东所铸铜元,不得抵制,需接受淮东以铜元向地方赎买物资;但地方可以用淮东铜元缴纳租税,并用淮东铜元向淮东设于温峤的物资站购买地方所需盐铁茶布等物资。

铸币发行最忌能放不能收。要是军司一味滥造铜元,而没有收回的渠道,铜元就极可能会大幅贬值,故而地方会极力抵制。但淮东同意地方用淮东发行的铜元缴税,向淮东购买物资,这就保证了币值稳定。

只要淮东能保证币值稳定,铜元书面规定等同“十钱”,“百钱”,都没有特别大的区别。地方上即使还有些担心,但也没有拒绝的借口。

此外就是清查田亩,丁户,矿山等收为官有,物资出入境需缴厘金,市税也归官征;以及淮东从温峤所募兵卒,其家小列为军属,租种田租不得超过三成,田主不得随意收回军属所租种田地。

相比较纵兵大掠的担忧,淮东提出的条件比胡人杰等地方乡绅担心的要宽松得多。再说他们也不愿过多的参与地方事务及兵备事,以防将来奢家反攻过来再给清算一遍。

地方事务商议起来还算愉快,胡人杰等地方乡绅忐忑之余,坚持捐了两千两白银,才告离开;唐希泰表示要替他们向朝廷请功,也推辞不肯要。

接下来几天,归浙南都督府所属的台州军主力坚守温岭,回浦两城不出,陈渍率部逐一收复台州平原外围的防寨,镇埠;唐希泰,胡晋雄等人则整肃地方事务,收编地方乡兵。

减租对乡绅豪户的侵害不重,最为关键的是没有侵害到地权,所以在地方没有引起什么反弹,但无地佃户的好处是极为明显的。

台州平原是浙南难得的鱼米之乡,故而周围绅豪对台州的土地兼并尤其的严重。回浦,温岭两县编有四万余户,少说有八成都是无地的佃户。

奢家为了维持庞大的兵备支出,对现有控制区域征收的税赋尤其的重。再加上奢家统治浙闽,依重于地方绅豪势力,即便打压地方势力,也只是方便与八闽宗族有关的势力渗透过来控制地方。

繁重的赋税依人头摊派,佃户受到的剥削极重无比,但苦于无力反抗。

减免丁税,人头摊派,将税赋都摊到田亩里。大部分佃户除了田租,甚至都不用再承担直接的税赋。当淮东的减税政策从温峤传出,台州地方民众都巴不得,淮东能早日彻底打下温岭,回浦两城,将奢家从台州逐出去。

即便减免丁税,人头摊派,台州佃户还要承担极重的田租,由于台州平原有着浙南极罕有的成片丰产水田,田租通常都在六成以上。

只要加入淮东军,其家所承担的田租就骤然降至三成以下,就算台州战事还处于胶着期,冒险加入淮东军的当地佃户乡勇也是踊跃不绝。

到三月上旬陈渍率部攻打椒江南岸的桐屿寨时,地方上应募而参与协同作战的乡勇就达到四个营的规模;而此前新浙南军的编制也就十五个营而已。

卷九逐鹿第一百一十三章永嘉野战

淮东军已经将乐清外围的形势牢牢的控制住,从永嘉到台州隔着数重崇山峻岭,大规模的兵力输转需要绕走三四百里的山道,但哨探还是能从容的爬山越岭,潜入潜出。

秦子檀身在永嘉城里,还是能最快知道台州境内的情势变化,随着时间的推移,心里的忧虑越发的沉重。

相比较淮东军主力攻城拔寨的势头,更令秦子檀担忧的是淮东军整肃地方乡兵的速度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在台州战事还处于胶着期,淮东竟然就能从台州地方抽出四营新卒来。

谁能想象,在东闽扎根有两百年的奢家,竟然害怕跟崛起才四五年的淮东拼兵员消耗?

“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尽头?不如痛痛快快的将人马拉出城去,跟他娘的干一仗,死也死得痛快,何需这样憋气!”

秦子檀侧头看过去,坐在斜对面的老将安夏江说话时脖子梗上的青筋跳动,虬须如刺展开,当前被动防守的形势,让这名以武勇著称的八闽老将的耐心受到严重的考验。

也不单安夏江一人如此,军中许多将领的耐心都消磨殆尽,求战的情绪暴躁,难以抑制。

奢家二次举旗起事至今,将近三年时间,大小战数十场。要说大的挫折,也就两次,都折于淮东手里。这两次挫败,虽令浙闽军有失颜面,但从兵力损失上来看,并不是很难让人接受的大败。但东线似乎一夜之间就变得如此的狼狈,令军中许多将领困惑不解,心生不满。

温庭瑞手撑着长案,跟坐在他侧面的秦子檀说道:“即便大都督府没有反攻的计划,永嘉,台州两地都要得到增援。任形势拖延下去,而不求改观,最终的下场会如何,想必秦先生看得比任何人都明白……”

秦子檀苦涩一笑,他只是给奢飞虎派来永嘉督战,还轮不到他去干涉大都督府的决策,甚至奢飞虎都不能。

谁都想改变东线被动防守的势态,但是怎么改变?

在浙南战场,淮东军投入的兵力也就两万五六千兵马,浙闽军在兵力总数上并不处于劣势。

淮东军在浙南的兵力,以乐清城为依托,在乐清湾沿岸诸寨兵力集中,而且转移便捷,迅速,隐蔽。虽说此时淮东军在浙南主要对台州外围防寨用兵,但谁也不清楚,明天淮东军在浙南的主力会不会突然转移到南边来,打永嘉外围的防寨。

浙闽军在浙南的兵马,却分散于永嘉,台州两地,要绕走三四百里的山路,才能实现兵力上的转移,兵力的调动根本不可能瞒过淮东军的斥候哨探。

就眼前的形势,即便是要勉强守住永嘉,台州,仅凭眼下的兵力也是远远不够。不然等淮东军清除外围防寨之后,浙闽军在浙南的兵马分散困守几座远谈不上雄伟的孤城,最终都逃脱不了给逐一拔除的命运。

面对这样的困境,秦子檀与永嘉诸将都一筹莫展。虽说好些将领失去耐心,想要将兵马拉出城去会战,但秦子檀心里清楚,形势如此不利,贸然出城会战,十之八九都会遭遇惨败。比起强攻城池,淮东军也应该更期待在城外会战。

这时候护卫进来禀报:“笔架岩,乌山尖狼烟传警……”

温庭瑞,秦子檀等人霍然站起来。

笔架岩,乌山尖是浙南都督府设于永嘉城东面的两处烽火墩,监视永嘉江入海口北岸包括乐清城往南到天水寨等广阔区域的敌情,这两处烽火墩同时烧起狼烟示警,表明淮东军有大股兵马出乐清城南下……

诸将仓促出了议事堂,往城东走去,登上东城楼,视野给永嘉城东面连绵起伏的山岭挡住,这时候有快马从东面驰入城里,黑衣哨探登上城楼禀报:“淮东军有大股兵马出乐清城奔天水而去……”

天水寨位于永嘉江入海口的北岸,与江心岛樟都寨以及南岸的梧埏寨,是永嘉守军用来封锁永嘉江的要地。

一旦天水寨给淮东占去,淮东将能从北岸从容不迫的清除封锁永嘉江的障碍物。

届时位于永嘉江心的岛寨樟都寨也难自保,淮东战船将得以进入永嘉江水道,永嘉城与南岸的瓯海,梧埏,青田等城寨的联系将给彻底的割断。

城楼上诸将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已经加强天水寨的防守,除忠于浙闽都督府两千战卒外,守天水寨的地方乡兵也有千余人。为防止温峤寨的悲剧重演,防备地方乡兵临阵反水,温庭瑞,秦子檀强行将乡兵将领的家小迁入永嘉城里当人质。

虽说有三千兵力守天水寨,永嘉城里也有四千精锐驻守,两城之间有水路相通,陆路相距也就十余里,可以互为援应,但淮东军大股兵马奔天水而去,攻城拔寨的决心坚决,能不能守住天水寨,温庭瑞,秦子檀等人都没有十足的信心。

“淮东要攻天水,必先攻乌山尖,老夫率兵去援乌山尖!”老将安夏江请战道。

温庭瑞看了秦子檀一眼,秦子檀没有吭声,他便让老将安夏江火速点齐兵马去援乌山尖。

左光英率部出乐清往西南疾行,奔乌山尖而去。

乌山尖位于天水寨与永嘉城之间,永嘉往天水有陆路从乌山尖南麓山脚通过;浙南都督府在乌山尖设有烽火墩戍台,平时仅有一都队战卒戍守。

要攻天水寨,先攻下乌山尖,就能割断天水与永嘉城之间的陆路联系;就能有效防止淮东军主力在攻打天水寨之时,侧翼给浙闽军驻永嘉的守军扰袭。

浙闽军要避免天水寨给切割包围,必然不能轻易放弃乌山尖,左光英率部赶到乌山尖北麓,正赶上浙闽军老将安夏江率部赶到援驰。

左光英麾下有两员勇猛得力部将,一名李白刀,一名耿文繁,都是乐清佃户出身的勇将,各率一营甲卒。奔袭乌山尖,李白刀率部在前,听得哨探报告浙闽军有援军出永嘉城奔来,兜着缰绳驰马到后面来,看到左光英与苏文繁,说道:“来不及打下乌山尖了,我率部直接绕过乌山尖打他娘的。算着脚程,我们还能先一步赶到乌山尖西南麓整顿阵脚;文繁去占塔子山……”

狭路相逢勇者胜,浙闽军出永嘉城援乌山尖的兵马有千余人,不过随左光英先行就有三营甲卒,兵力上要占很大的便宜。

要是能将浙闽军在天水寨及永嘉城里的驻军都引出来,浙南军主力还有九千兵马在乐清城里做好出战准备,随时都能由唐复观等人率领过来进行会战。

战场上的机会稍纵即逝,左光英也来不及请示周同,唐复观,当即同意李白刀的建议。

左光英将手头仅有的百余披甲轻骑都拨给李白刀,掩护侧翼,使他率一营甲卒先行抢战乌山尖西南麓的有利地势,与浙闽军出永嘉城的这部援军进行野战;使苏文繁去占乌山尖西北角上的塔子山,给浙南军主力进入战场会战占据一个能整顿阵脚的有利地形,他率一营甲卒缓行,以备随时会从天水寨或永嘉城后续出来参战的浙闽军。

正值春时,浙南大地已经回暖,浩荡流淌的永嘉江水以及北岸连绵连伏的丘岭,都昭示着大地无限的生机。

两支如巨龙的兵马在蓝天,白云以及耀眼的日头下蜿蜒展开,细雨后的午时,卷起的烟尘也少,旌旗如林,迎风展开,与野外盛开的繁花相映,使得天地间色彩斑斓。

唯有各自站在岭尖观察战场的哨探能清楚的看到这两支杀气腾腾的巨龙将在乌山尖西南麓直接撞上。

李白刀所部这营甲卒多出身永嘉地方,永嘉城遭屠,多有亲故死于其难,含恨含愤在心,兼之养精蓄锐近一年之久没有参加大战,心头也渴望建功立业,争军功分田地,战意沸腾,杀气汹涌。

浙闽军本是百战精锐,从东线采取收缩防守策略以来,多数时间都憋在城寨里防守,心情急躁,迫不及待想出城大打一场。

安夏江本是八闽勇将,两次起事前后十数年,他多打攻城拔寨的苦战,只求痛快淋漓,生死无惧,探得淮东军奔走而来,也晓得淮东投入初战的兵马要多于己,却根本没有回避,避开锋芒的心思,提刀跨马,指着视野远处的烟尘滚滚,喝问部众:“狭道相逢勇者胜,儿郎们憋屈了这么久,看到敌军奔来,当如何待之?”

“杀他娘的!”身后千人哗然大喝,拔刀持弓,端盾握矛,没有惧意。

步卒对战,最强调阵型,相接之时,通常都会拿弓箭互射,在一箭之距外整顿阵脚再相互冲阵。谁能先将对方的阵列搅乱,打垮,谁就基本上掌握了胜局。

然而安夏江自恃麾下都是八闽精锐,勇将也多,局部兵力还占了优势,相信即使是乱战,也能先杀溃对方。

李白刀自恃新浙南军的基层武官都经过战训学堂有系统的培训,在乱战中指挥作战以及约束部众的能力要高过常人,以乱打乱,更有利发挥这方面的优势。

双方都没有收拾阵脚的意思,都想先一步冲溃对方,烟尘滚滚的两军,甫接触就弓弩对射,然而都没有丝毫的停顿,就向对方发动冲击。

当前的步卒对撞,两军各护在侧翼的轻骑也都想先一步攻击对方相对薄弱的侧翼,直接对冲,厮杀一团。

卷九逐鹿第一百一十四章歼灭

安夏江率部出城驰援乌山尖,秦子檀也冒险出城,在十数精锐哨探的护卫下,登上永嘉城东一座能看到乌山尖战场的高岭,以便能随时观察到乌山尖战事的发展。

秦子檀没有办法劝温庭瑞放弃乌山尖,永嘉守军这段时间收缩防守憋屈得厉害,需要残酷的野战来进行发泄。不然士气会受到严重的挫伤,很不利后期坚守城寨。

同样的,秦子檀未尝不渴望能在野战中打击一下淮东军在浙南的进攻锐气,为颓靡不振的浙南战场扳回一些主动。另外保证天水寨与永嘉城之间的陆路通畅,也极为重要。

双方在乌山尖西南麓甫接触就进行如此残酷的厮杀,这种架式,除了先一步击溃对方之外,都没有给自己留一条能从容退出战场的后路。

眼前这一切都有些出乎秦子檀的意料。

安夏江极度渴望野战的心思,秦子檀能理解,但没有料到淮东军的求战意志会如此坚决。

在秦子檀看来,淮东军在浙南战场已经占据战略上的优势,更应该采取步步小心,层层推进的策略,这种不胜即惨败的残酷乱战厮杀,应该是淮东军极力避免的。

很快,左前方的塔子山山头出现黑压压的淮东兵卒。

秦子檀痛苦的皱起眉头,他这时候能明白淮东军选择的策略:淮东军就要让乌山尖变成屠杀战场,想要将他们在永嘉的守军都卷进去,利用兵力上的优势,进行血肉屠杀,比拼消耗。

乌山尖是处于天水,永嘉及乐清三地之间的一座小山,从乐清城前往乌山尖的道路稍微远一些,但也只有十八九里路而已,有利于双方快速的往乌山尖战场持续不断的投入兵力。

淮东军以往很少选择正面战场的绞杀战,总是喜欢耐心的寻找对手的弱点,在关键时刻发出致命一击,以致秦子檀对淮东军这时候选择比拼消耗的绞杀战很不习惯。

片刻后,温庭瑞派人潜来问策,要立即对乌山尖西南麓的绞杀战场做出应对处置。

战事如此激烈,残酷,在分出胜负之前,想让安夏江率部撤出战场,已经不可能了。

当前的形势很明显,淮东军不断从乐清城里派遣步卒陆续进入并控制乌山尖附近区域,准备随时将更多的兵力投入战场。要是他们不做应对处置,即便安夏江能打赢初战,最终也逃避不了在野战中给淮东绝对优势兵力歼灭的命运。要是他们从天水,永嘉抽兵进入乌山尖附近区域,战事规模很可能随时扩大并演变成全面的会战。

相比较收缩防守的策略处处被动,易给淮东军各个击破,全面会战也许更加有利。

但是在全面会战中,以少击多,打溃淮东军的信心跟胜算到底有多少?

他们在永嘉江北岸的精锐太有限了,加上乡兵,才七千余众,即便立即从南岸的瓯海抽兵渡岸来援,顶多能凑足万人。

兵力虽然不足,但淮东军更可能在虚张声势——他们在战略占据这么大的优势,完全没有必要在仓促的会战中一决胜负。

当温庭瑞将决定权交到他手里,秦子檀却迟疑不定,难下决心。

统兵将帅在稍纵即使的战机面前,比起超越常人的谋算外,也许更需要的是决断力。

没有等秦子檀痛下决心,天水寨守将就替他做出决断。

就在秦子檀迟疑不断之时,北面岭头的望哨就观察到天水寨擅自行动,有一支千余人的兵马出寨西进,从东面接近乌山尖战场。

很快,温庭瑞亲率两千精锐出永嘉东城来与秦子檀汇合。

天水寨擅自行动,使得秦子檀,温庭瑞别无选择。投入乌山尖战场的兵力太多,他们在永嘉损失不起两千精锐,即使不进行会战,也要出兵将投入乌山尖战场的兵力接应出来。

乐清南城门之后的串楼高达六丈有余。

比起砖木结构的敌楼,全部用硬木建成的串楼,在结构上更坚固,至少能承受大型抛石弩连续四下重击。故而在淮东控制区域的城池,为城中望哨及指挥战事方便,弃用城楼,而在紧贴城门的地方建更高更坚固的串楼。

天清云远,人站在串楼之上,能望见乌山尖战场的外围情形。

林缚只是站在串楼里观看战场情势,从头到尾都不干扰周同指挥整个战事。除了协调外,有时候是更需要他人在乐清鼓舞士气。

林缚本身是极不愿意进行“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绞杀战,太残酷,对淮东的兵力消耗也太大。但是留给他的时间太少,无法从容不迫的将淮东在浙南占据的优势转化为最终的胜利。

“督帅当年本有彻底击败奢家的机会,在虞万杲攻陷建安之后,奢家几乎失去进行持续作战的纵深。也许只需再进行一次会战,就能让奢家万劫不复,”高宗庭站在林缚的身侧,回想起往事,说道,“陈塘驿之败,使燕京惊慌失措,仓促接受奢家的议和,甚至在议和之前,就先下令减少对东闽军的补给。最终失去一战击溃奢家的机会,令人扼腕。奢家这时候在东线已经没有再夺得主动的可能,但是奢文庄这只恶狼,极善于隐忍,他显然看到燕胡一旦突破河淮防线,将直接威胁淮东北线的可能——眼下浙闽叛军将领急躁,急于求战,也许就是打破战事胶着,快速取得突破的良机!”

林缚点点头,说道:“这边越是坚决的投入兵力,他们反而会缩回去不敢会战,能顺利将已经进入乌山尖附近的这两支浙闽军精锐吃掉,接下来的战事就会简单许多,”又说道,“既然我有言在先,这次不干涉周同指挥作战,就不能失言……耐心看着吧。”

胡致庸站在一旁笑了笑,淮东军将来要开辟多个战场,需要积极主动,能独立思考,非木偶式的卓越将帅,也难为林缚身在乐清却能克制住指手划脚的冲动。

战机稍纵即逝,林缚更鼓励在战场亲自带兵作战的将领积极主动的去捕捉战机。

既然先率部进入战场的左光英毅然在前面展开会战之势,周同倒也没有让林缚失望,很快就与唐复观等人商议做出决定,坚定的往乌山尖战场投入更多的兵力,做出打会战的势头,而不是让战机在迟疑,犹豫中丧失掉。

周同下令乐清湾北岸的崇城步营进行收缩,以便能随时抽出兵力支援南线,而在南线,抽调一部分水营兵卒进入乐清城协助防守。除了一旅崇城步营甲卒留作必要的预备兵力外,周同将浙南军主力悉数派出,去控制乌山尖周边的地势,确保已经裹入乌山尖战场的浙闽军撤不出去。

温庭瑞亲率精锐想要从淮东军手里将塔子山抢下来。

塔子山是位于永嘉城与乌山尖烽火墩之间的一座矮山,很可惜在乌山尖会战开始不久,塔子山就给浙南军将苏文繁率一营甲卒先一步占领。

温庭瑞唯有攻下塔子山,才能在乌山尖战场外围有个依托,将安夏江所部以及后期擅自行动给裹入战场的天水寨守军一千精锐接应出来。

要是绕过塔子山,贸然东进,温庭瑞率领两千精锐,也很可能给卷入战场里脱身不出来。要是四千精锐在乌山尖战场给淮东军歼灭,也就意味着永嘉形势离彻底崩溃不远,温庭瑞不敢将身家性命都压上冒这个险。

直到日头西斜,温庭瑞也没能夺下塔子山。淮东军倒是又在塔子山投入一营甲卒,更加坚决的永嘉城守军封锁在乌山尖战场之外。

而在乌山尖战场内部,安夏江率部暂时摆脱残酷的厮杀,退后到乌山尖山上,以烽火墩戍台为依托,稍作休息,整饬阵形。

午时安夏江率部千余人援乌山尖,而后又从天水寨有千余精锐来援,浙闽军投入乌山尖战场的总兵力有两千两百余人,但战到此时还剩下六成稍多的兵马,筋疲力尽的暂时撤到乌山尖稍作休整。

也恰恰是出城寨援乌山尖的这两支浙闽军都是百战精锐,才能坚守到这时没有崩溃掉。

乌山尖,乌山尖烽火墩戍台仅是一座十五步见方,石土混筑的高台,临时驻入一都队守卒已经是十分的拥挤,根本无法让还剩余的一千四五百浙闽战卒避入其中,只能依着戍台,依着山势结阵防守。

站在山头戍台上,能看到永嘉城,天水寨两个方向,守军都试图出城寨接援,但进入乌山尖战场及外围的淮东军密茬茬如新割的麦田。

除了控制外围地势,阻隔援军的兵马外,淮东军在乌山尖周围就投入六千人,将乌山尖烽火墩团团围住,并利用兵力的优势,从各个方向轮番发动攻击。

安夏江所部坚持战斗的时间太久,兵甲残破,护盾数量严重不足,遮拦箭雨的能力下降,箭囊里的箭支也射尽。

相比较而言,淮东军除了最初进么残酷混战的李白刀所部伤亡很大外,后续进入战场的各部都是交替出战。除了体力消耗有限外,后期甚至携带大量的飞矛盾车进入战场,得用盾车,大盾克服地势上的不利,将密集如暴雨的箭矢一批批的向浙闽军覆盖去。

夕阳从身后照来,而在东边的天际一弯苍白的月牙浮出海面。

这意味着安夏江率部趁夜突围的最后一线机会也丧失,秦子檀心知乌山尖战败对浙南守军实力以及士气的打击异常的严重,但不得不承认残酷的现实就是如此。

虽说一次次的反攻,突围,给淮东军带来不少的伤亡,但给围在乌山尖的这支浙闽军最终没能突围出去。

由于浙闽将领急于求战,由接援战变混乱变会战的乌山尖战事于三月九日凌晨彻底平息。此战新浙南军伤亡愈千,但取得歼灭浙闽军精锐两千余人,俘两百人的战绩。

除伤亡较重的左光英所部撤回乐清城休整,从温峤抽调乡勇进行兵力补充外,唐复观率浙南军主力控制乌山尖周围地区,将兵马一直推到永嘉江北岸江堤,彻底切断永嘉城与天水寨之间的陆路联系,并于九日午后,对永嘉江北岸的天水寨形成合围。

卷九逐鹿第一百一十五章新都暗流

“浙闽军在永嘉兵力有限,经乌山尖一场,又损失精兵两千余人,兵力更加捉襟见肘——我部对天水寨已经形成合围,攻陷天水寨是迟早的事情。这时候我们更要防备浙闽军在南岸守梧埏,瓯海等城寨的兵马畏战逃脱,我觉得在强攻天水寨之前,有必要调一部崇城步营从永嘉江南岸登陆,牵制梧埏,瓯海等城寨敌军……”

林缚背依着长案,拧着身子转回头来,听唐复观站在他身后的浙南地形挂图前分析当前形势。

林缚希望淮东打会战时能够贯彻“大创尽歼”的原则,要多打歼灭战,而不是简单的击溃或击退了事。

歼灭战能够有效的减弱敌军实力,同时缴获大量的兵甲,物资以及俘掳战俘,能有效的补充,加强自身,达到坚持作战,持续加强的目的。

简单的击溃跟击退,显然是无法很好实现这个意图的。

虽然乌尖山一战歼灭相当数量的浙闽精锐,但要是不能趁浙闽军分散驻守城寨的机会迅速进行切割,各个击破,而让他们逃脱聚集到永嘉城里,对后期的浙南战事推进依旧会构成巨大的阻力。

林缚指关节轻轻的叩着长案,看向好些天没有刮胡子,以致乱蓬蓬的络腮胡子爬满半张脸,相貌显得粗犷的周同,笑道:“你莫要等我说话,浙南战事怎么办,决定权都在你们手里,我只负责帮你们鼓舞士气……”

周同挠了挠下颔,手捻着将要打结的胡子,说道:“大人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又转身看向分坐两列的官员,将领,当下便对最新的形势调整作战计划跟兵力部署,“北线,陈渍所部收缩到温峤一线,主要防备叛军驻温岭,回浦的守军窜出来。请水军配合,张季恒率部从南岸登陆,主要防备梧埏寨守军逃脱。贪多必失,瓯海城太靠里,在永嘉江水道打开之前,叛军依旧有在南岸快速集结的能力,南岸兵马不易进入太深。即便给瓯海守军逃脱,也是没有办法之事。唐复观所部,需在十一日之前做好强取天水寨的准备……”

确定大的方略,但就具体的作战计划,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讨论清楚。

除了随时关注浙南战事的发展外,每天还有大量经明州转送来的各地塘抄,各种请示以及从江宁发来的公函乃至上谕,需要林缚及时阅看批复。

接下来讨论具体作战细节的会议,林缚便不再参加,与胡致庸,高宗庭先退出来,回到他平时在乐清处理公务,接见地方官员,将领的官厅里。

午前有船从明州过来,送来需要林缚亲自阅看的文牍在案头又堆叠了有一尺多厚。

林缚看了眉头大皱,“唉”叹一声,撑着长案坐下来,与高宗庭,胡致庸二人笑道:“命苦来哉,才晓得古人为何说‘闲’要靠偷才能得了……”

高宗庭,胡致庸笑了笑,与站在长案后站起来敛身施礼的宋佳作揖回礼,在左下首长案前坐下来。

林缚侧头问宋佳:“你捡紧要的先说……”

这一尺多厚的文件,林缚不做其他事情也要批阅大半天,通常都是宋佳先看过,写出摘要来。紧要的林缚会细看全文,甚至会拿出来与众人讨论;不紧要的只是看一眼摘要便丢到一边,这样才能以最短的时间将几乎每天都必需处置的公函都处理掉,才有时间与精力用在其他事情上。

宋佳记忆力甚好,一面将各种公函,塘抄摊开到林缚面前,一面简明扼要叙述里面所书主要内容:“从二月下旬起,青州地气回暖,河流开始解封,燕胡骑兵主力在三月之前就从青州,临淄等地撤出,退到朱龙河北岸。青州此趟遭难甚重,青州上书江宁的折子以‘毁家亡户,不计其数’八字形容之,欲在朱龙河南岸筑防垒……年前所忧之事,怕是无法避免。”

林缚接过一摞文牍,这些都是宋佳整理出来关于青州消息的汇总,他手里停在案台上,半晌没有落下来。他一直都担忧青州军采取外线防御的策略,将防御重心移到阳信一线去。

黄河溃堤后,旧有河道就废弃不能再用,在山东北部,主要夺取朱龙河等河的水道入海。朱龙河水势大增,成为阳信城北面,山东与燕冀的天然分野,也是青州防御燕胡驻燕南兵马南侵的天然屏障。

以阳信城为核心,沿朱龙河南岸广筑防垒,形成密集的城寨防线,驻以重兵,能有效遏制骑敌穿插渗透。要做到这一点,除了投入大量的资源筑垒,需要青州军有相当的出城野战能力外,还就是要有足够经营这条防线的宽裕时间。

林缚翻看青州上书江宁折子的抄文,很显然青州是想赶在冬季之前,在燕胡下一波越境南侵之前,利用七八个月的时间筑成阳信-朱龙河防线。

很显然当前形势对青州是极不利的,青州军实力孱弱,从根本上缺乏执行外线防御的能力。

淮东一直建议将朱龙河南岸到临淄的民众悉数南撤,形成南北纵深达两百里的清野缓冲区,在阳信与临淄之间建连续的防垒,则能最大限度的限制燕胡骑兵向青州方向的渗透作战能力。

淮东的建议既不为青州接受,而江宁那边一直都是外线筑垒防御的思想甚嚣尘上。

淮东在战略上已经选择彻底放弃青州,但顾悟尘,顾嗣元毕竟是君薰的父兄,也是盈袖的叔兄。虽说彼此已经撕破脸彻底决裂了,但一旦青州接下来陷入异常糟糕,凶险的形势里,依旧会有诸多扯不清,理不断的纠葛浮出来。

说不定张玉伯,林庭立等人到时候都会站出来替青州求情,请淮东援救青州,到时候林缚完全不讲人情拒绝,大家脸上也不好看。

林缚这次留在浙南督战,实际上主要也是想眼不见心不烦的逃避掉可能会有的纠葛。

林缚很快的将有关青州消息的文牍翻看过去,即使是御营司发过来的问策专函,也丢给高宗庭负责拟复。

高宗庭,胡致庸对青州事都保持沉默,不出声议论,林缚从案头拿起另一份文牍,示意宋佳继续说下去。

“新帝登基,三月中旬在江宁开恩科,各地举子陆续聚首江宁,倒是先惹起一出联名请斩张希同的好戏,”宋佳说道,“要求岳冷秋辞相的声音也很汹涌……”

“张希同早该斩了,但岳冷秋还是要保啊!”林缚轻轻一叹。

虽说淮东与岳冷秋明争暗斗了好些年,但不得不承认,岳冷秋对军事还是有自己一套见解的。江宁诸相,陈西言,程余谦,王添,包括林续文在内,对军事的理解都很有限,江宁政权当前的核心任务,就是应对南北两面的战事。

将岳冷秋踢出中枢,很可能会让陈西言,张晏,程余谦,王添,刘直等人在南北防务军事上乱指挥一通,铸成大错。

虽说让岳冷秋留在中枢,淮东会受来自于他的制肘,但岳冷秋为了维持自身的利益,也会想尽方法使南北防线稳定下来。

从这一点上来说,让岳冷秋留在中枢,是利大于弊的。

除了举子联名请斩张希同的事情外,江宁在相对平静的海面下也潜藏着其他汹涌的暗流。

由于担任宁王府卫营指挥使而获新帝信任,最终出任御营军都统制的谢朝忠,可以算是江宁城里权柄在握的新贵,至少在江宁,名势不在林缚这个淮东侯之下。

谢朝忠随新帝到江宁就藩时,家小都留在燕京为质;崇观帝突围时,其家小也随军而行,在战乱中失去音信。谢朝忠在江宁新娶的妻室,不是旁人,是余心源的内侄女。

在陈西言因曲家之事彻底退隐,余心源成为吴党新的魁首,而陈西言借拥立之功复出,直接出任首辅,成为新朝诸臣之首,便使得余心源心里不痛快。这两个同乡之间便暗生龃龉,貌合神离,在政事上多有分歧。

类似的复杂关系还有好几桩,比如刘直与张晏,谢朝忠同于宁王府核心人物而走得亲近,新帝登基后,刘直在内侍省分张晏之权,在御营军分谢朝忠之权,彼此之间就惹出新的矛盾。转过头来,刘直,张晏等人倒有意跟淮东重修旧好。

岳冷秋与淮东争军事资源,陈西言,余心源担心淮东势力向江南渗透,侵害吴党的利益根本,但就刘直,张晏等人而言,只要淮东没有废永兴帝的心思,反而跟淮东没有根本利益上的冲突。

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虽有宋佳站在身边简明扼要的讲述,林缚还是看得头大。

林缚建议江宁督促董原,邓俞,孟义山等部配合浙南战事,加紧反攻浙闽军浙西兵马——江宁对此反应也甚是冷淡,林缚伸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跟高宗庭等说道:“看来我们在浙南的步子还要快一些,还要大一些……”

高宗庭说道:“浙南战事拖延下去,对淮东仍有不利的可能。需一鼓作气,攻陷瓯海,永嘉,回浦,温岭,天台诸县,打通与明州府的陆路联系,将浙南,浙东战区连成一片,才能算达成‘守淮攻闽’的初步目标……”

“真正的硬仗才打了乌山尖一场,”林缚蹙着眉头说道,“接下来是攻天水寨,难度不会太多,打回浦,温岭也会相对容易一些;也许浙闽军会主动从瓯海撤出,奢家不会轻易放弃永嘉跟天台两城的,都是很难啃却又必须啃的硬骨头啊!”

这时候侍卫进来禀报,说是唐希泰与温峤乡绅已经进城了。

林缚与胡致庸,高宗庭便起身,亲自到衙门口迎接随唐希泰来乐清拜见的温峤乡绅。

想要得到地方势力的拥护,还要避免,缓和推行新政时可能导致的与地方势力的紧张关系,自恃身份,拿捏姿态,躲起来不见人,绝对不是正确的态度跟做法。

卷九逐鹿第一百一十六章强动员

开辟浙南战场,是淮东“夺淮攻闽”策略走出的关键一步。

除了淮东自身扩张,争取更多发展空间的需要外,还要通过持续高烈度的军事对抗,达到削弱,拖垮奢家的目的。

虽然淮东在浙南前期的军事行动进展顺利,主要也是由于浙闽军在永嘉,台州两地有兵力分散,转移滞碍的弱点,给淮东有机可趁。

接下来,浙闽军在面临军事上的不断失利,一方面很可能主动放弃容易给淮东展开军事行动的近海平原城寨,往地形更为险峻,不容易给淮东水军覆盖到的内陆城寨收缩兵力,一方面也很可能会从浙西抽调兵力,弥补其在浙南兵力的不足。

情势发展到这一步,奢家承受的压力固然大增,而淮东要下决心攻取永嘉,台州,将浙南,浙东连成一片,还要加倍在浙南战场更多的资源与兵力。

仅仅依靠淮东军司目前所控制的三府地域,压力也是非常的大,必须也要采取以战养战的方式,以弥补自身的不足。

有别于传统意义上,以战争劫夺为主要方式的以战养战,淮东主要是通过对新占领区域进行充分的动员跟组织工作,来获得兵员与物资上的补充。

当浙闽军放弃外围城寨,收缩固守重点城池,同时放弃的乡村地区,在人口,物资的总量上,常常是城池的十倍,几十倍。

只是乡村地区广阔而分散,地方宗族势力又相对顽固,以温和的方式从战地获取资源,绝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

这需要两个前提:一是浙闽军对浙南地方的统治基础薄弱,地方绝大多数人对浙闽军打心里抵制;二是淮东能派遣足够多,经验丰富的人手深入到乡村地方进行广泛动员。

除了靖海第二水营,崇城步营及新浙南军等兵力上以及数以十万石计的米粮,刀矛枪甲箭矢,布马盐铁伤药等物资上的准备外,还在正式开辟浙南战场之前,林缚从淮东抽调大批吏员及近百名浙南籍军官,进行为期三个月的专门培训,作为动员浙南地方资源参与浙南战事的基础力量。

从陈渍率部从乐清湾北岸登陆算起,浙南战事启动才十日的时间,淮东已经在乐清湾沿岸地区相继设立雁湖,温峤,芦浦,宁溪四巡检司。

为了能够从浙南地方尽可能多的获得战争资源,淮东除了调派大批的人手外,也注重从地方吸收寒门子弟,并尽可能争取地方乡绅势力的支持。

林缚留在浙南,说是督战,但更多的时间都用在接见地方上形形色色的人物。

还是当年温岭改土城筑砖城时,胡人杰捐了四千石米,地方向朝廷请功赏了一个儒林郎的散官。不过奢家占领浙南之后,胡人杰恨不得将这桩事忘掉,之前的那领湖青色官袍也给他偷偷放一把火烧了,以免惹祸。

这次胡人杰花了上百两银子,从温峤祖上做官的一户人家手里买了一件九品官袍,穿来乐清参见林缚。远远看见从衙门的朱红大门里走出一行人,为首的青年身穿玉带紫袍,站在台阶前作揖而礼。

林缚受封淮东侯,以兵部右侍郎衔领浙东,淮东制置使,权柄之重,已经是当世屈指可数的几人。

林缚暂且不说,其身后的胡致庸,高宗庭等人,也非胡人杰等地方乡绅能随便见到的淮东要员。

看到位高权重的林缚率淮东官员走到衙门大门口来迎接,进乐清城时心里还有警惕跟担忧的胡人杰,就激动得心跳如打鼓,迷迷糊糊竟是没有听清楚林缚在说什么。

“胡公……”胡人杰心砰砰乱跳的好一阵子,才察觉到站他身边的唐希泰在扯他的衣袖,这时候回过神,听到林缚欠着身子正征询的看着自己,似乎在问他话……

“这位可是温峤义绅胡公?”林缚揖着身子,含笑又多问了一句。

胡人杰这才慌乱的回道:“小老儿正是温峤的胡人杰,不敢受礼,该是小老儿拜见大人才是!”也忘了他有儒林郎的功名在身,要跪下来磕头回礼。

“胡公折杀本官了,”林缚将抱住胡人杰的臂膀,说道,“听希泰说,温峤乡绅踊跃捐赠军资,胡公不甘人后,先后捐粮百石,银五十斤,牛羊三十头,该受本官此礼……”又与胡人杰一起过来的地方乡绅见礼,请他们进衙门里坐下说话。

胡人杰这时候心思才稍定,心里暗暗琢磨:奢家占领浙南时,他胡家也捐了这么多钱物买平安,不要说见浙南都督奢飞虎了,便是奢家派到温岭的知县贾雄,架子都大到快搭到天上去,从不把他们这些小乡绅放在眼里。

换作往时,便是要见郡司哪位长官,不要说求人家办事了,哪怕是把门砸开,没有一千两纹银也出不了手。

当世最讲究一个面子,这么想着,胡人杰便觉得之前所捐的钱物十分值得。

走到偏厅里团团围着林缚坐下,胡人杰听着林缚坐在堂上絮絮叨叨的说话,虽是些闲言碎语,却觉得无一句不是,无一句听了不舒心,差点冲动再认捐一千石粮食。

林缚耐心陪同温峤乡绅用过晚餐之后,才回馆舍休息。

“批阅公函嫌辛苦,应付乡下土财主,倒不觉辛劳?”宋佳换了身色泽淡雅的襦裙,看着林缚推门进屋来,捏着鼻间提神,笑盈盈的迎上去。

浙南三月天,白天温热,夜间温凉,温差较大,林缚摸着宋佳冰凉的手,说道:“怎么不多穿一件衣裳?”他喝了些酒回来,身子却热,在宋佳的伺候下,将公袍脱下来,换了便衫穿上,说道,“我们开辟浙南战场的根本目的是什么,以这个根本目的是衡量,站在对立面的才是淮东要打击的敌人,其他的则都是淮东广泛要争取支持,进行联合的对象……当我们在浙南争取到的支持者越多,越广泛,奢家在浙南就越孤立,力量就越孱弱。”

“好了,好了,”宋佳抬手堵住林缚的嘴,娇嗔道,“帮你批阅一天的公函,可不想到夜里还听你教训。你也歇歇心,我可就怕你太劳累,不晓得有多少人会在背地里戳我的脊梁骨呢……”

“哪能省心啊?”林缚牵着宋佳的手走到长案前坐下,周同,唐复观等人下午拟定的下一步作战计划就摆在案头。

要争取在十二日之前对天水寨展开强攻;在攻陷天水寨之后,浙南战事还要进一步升级,从攻寨发展拔城——虽说将指挥作战的事情都交给周同,但林缚人在乐清督战,哪里能闲得下心来?

这时候刘文忠,杨子忱又进来汇报新的事情,林缚听后说道:“哦,崇州运盐铁的船已经靠岸了?这是好事,得赶紧将货物给新设的各个物资站运去。我们现在在浙南用铜元赎买米粮,骡马,还用铜元向将卒发放钱饷,抚恤,赏功钱,一定要有一个让铜元回流的渠道,这才能谈得上最基本的信用……”

有些道理在林缚看来跟常识一样浅显,但提早了千年,当世见识最卓越的那一小撮人,也未必能跟得上林缚的思想,有时间只能不厌其烦的反复强调。

拿起炭笔,林缚边说边在留白处写批示,又跟刘文忠说道:“乌山尖一役奖功与抚恤事,要立即做起来。乐清清查出来的官田数量不足,可以先赎买一批用急。从地方募集的乡勇,会首先补充浙南军。对浙南军将卒迅速而广泛的进行军功赏田,无疑会有极好的宣传及示范作用。一是要将这个影响迅速而深入宣传到全军,二是要这个影响深入宣传到地方上……那些一辈子租地主家田,给沉重剥削连喘一个气都奢侈的人,对土地的渴望,我们要深刻的去理解,体会。而为了保护田地不给剥夺,软弱的农民也会变成勇猛的狮子。这些事情,你们要当成头等大事,立即着手去做,让将卒及浙南民众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口头允诺所起的效果,要好无数倍!”

“是……”刘文忠应道,然而心里犹有担忧。

为补充新浙南军兵力的不足,林缚不仅这次要求将从地方募集的两千余乡勇直接编入新浙南军,还提出进一步从地方大规模招募乡勇。

虽说前期清除外围防寨的战事以及乌山尖之捷,缴获了大量的兵甲,但仓促编入大量缺乏训练的新募乡勇,刘文忠担心浙南军的战斗力会严重下降。

不过刘文忠本身就是文官出身,性子相对谨慎,看到林缚如此自信,便是有些担心也忍着不说出来。

刘文忠与杨子忱告辞离去。

宋佳嫣然笑道:“刘文忠好像信心有些不足呢……”

“……”林缚将宋佳拉到身子,搂着她的细腰,说道,“刘文忠长期在乐清坚持抵抗浙闽军,对淮东军了解还不深,就难免他会信心不足——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有充足的时间,我也不想用这种残酷方式对浙南军进行扩编。虽说能保证战斗力不大幅下滑,也能短时间里将浙南军的兵员总数提高一大截,但同时也很难避免大量伤亡的产生——有些事情还留在打下天水寨之后再说吧。”

新浙南军成立的时间不长,还保留建军府与原浙南抵抗军很深的痕迹。

无论是军官还是普通兵卒,新浙南军还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磨合。担忧唐复观不能很好的主导浙南战事,林缚才将声望更高的周同调到浙南战场担任主将,他也亲自来这里督战。

要想新浙南军快速磨合,通过持续高烈度战事,以“消耗,补充,消耗再补充”的方式进行快速扩张,虽说会很残酷,却是有效的。

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崇城步营精锐调来浙南战场后用在北线故布疑阵,而用新浙南军在南线担当主攻任务。

乌山尖一役,才是新浙南军打的第一硬仗。虽说歼灭浙闽军精锐两千余人,但自己也累积有千余伤亡。在当时以绝对优势兵力取得战场控制权的情况下,这样的伤亡就有些偏高了。

新浙闽军初战就减员上千人,但会在最快的时间里,将从浙南地方新募的四营乡勇编进去,兵员总数非但不会下降,还会增加到十七个营。能不能取得好的效果,会在十二日就将进行的天水寨攻守里得到体现。

而在此时,林缚又要求从浙南地方动员更多的乡勇兵员,准备随时补入新浙南军之中,进行新一轮的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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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逐鹿第一百一十七章攻城拔寨

永嘉江下游江口处有一座周四五里的江心岛,将永嘉江水道分为南北两汊入海;南汊水道最窄处约六百余步,北汊水道最窄甚至不三百步,遂为扼守永嘉江的门户要地。

早年永嘉府两岸及江心岛修天水,梧埏,樟都三寨,防范海盗进从永嘉江进入掠袭内陆。三寨早年初了招募乡勇,造战船外,还各运入巨石凿洞,穿以铁链,用来封江。

平时铁链沉入江中,使船舶从江口通行如故;遇匪则将铁链从江底拉起来,拦截海盗进入永嘉江。

锁江铁链配合防寨乡兵,能防范小股海盗侵掠,但遇到强而有力的淮东水营袭来,则显得软弱无力。前年淮东水营袭浙南时,战船逆水迎上,便用巨斧斫断锁江铁链,进入江道,得以直接奔袭永嘉城。

之后奢家加强对浙南的防守,奢飞虎就任浙南都督,从原浙南抵抗军手里重新夺回永嘉城,接着就彻底的封锁下游江口。

除了封江铁链外,奢飞虎在永嘉江口还凿沉多艘渔船,在江底里打入大量暗桩,并大力加强两岸天水,梧埏两寨的防御力量。

这两座城寨都是周不足两里的小城,但砖石厚墙,建得异常坚固,四角各有一座箭楼建得高险,远远望去,密密集集的都是供射箭的垛口。

淮东必须要攻下天水,梧埏两寨中的一座,才能从容的去清除封锁江道的障碍,淮东战船才能重新驶入永嘉江,发挥应有的作用。

九日乌山尖一役结束之后,新浙南军主力就直接越过乌山尖,进抵天水寨上游的永嘉江北岸。

为了防备天水,梧埏,樟都三寨数千浙闽军从水路乘船逃往永嘉,瓯海,张季恒率部提前在南岸登陆,封锁梧埏与瓯海之间的陆路通道。

周同还下令从北岸向永嘉江里投入数以千计的连枝带叶的树木,甚至还从另地搜罗来上百艘乌蓬小船,凿穿沉入永嘉江水道里。

与此同时,一队队给征集来的民夫,就日以继夜的在天水寨外面挖沟筑墙,修立营栅,以繁复工事,将天水寨封锁得山穷水尽,先斩断守军出寨打反击或从陆路突围的可能。

到十二日,新浙南营就做好强取天水寨的准备。

近万兵马展开,旌旗展开如霓霞彩云;吹角连营,战马嘶叫不停。新浙南军在天水寨北门外的哨楼也建了有十多丈高,能随时监看天水寨里的情形。

没有围三厥一,直接将天水寨围了个水泄不通。

从天水寨到乌山尖到永嘉的距离很近,新浙南军控制乌山尖之后,天水寨走陆路逃往永嘉的道路就断了。这一点,天水寨守军站在寨城墙头就能看个明白,所以这边也没有必要故布疑阵,诱守军出寨围歼。

这边对天水寨完成合围,林缚就赶到前线来。

在天水寨北门正对着的营寨里,林缚登上木栅营墙,挨着垛口,观望远处的天水寨,周同,唐复观,陈定邦,左光英等将在他身边。

敌寨之上,站着的都是兵甲整饬,军容颇盛的甲卒,想必是忠于奢家的八闽精锐,在敌寨城头鲜见地方募勇的身影。

唐复观啐手而搓,说道:“闽贼虽说将乡兵诸将的家小都挟入永嘉为质,犹不敢用乡兵守寨,乌山尖一役对他们士气挫伤很重啊……”这倒是一桩好事情。

林缚转回身说道:“八闽战卒,宗族子弟出身尤多,出闽攻浙,受恩惠良多。这边将城寨围死,他们就断不会轻降,而天水寨小且坚,易于固守,他们就更想依城而守,让我们吃一吃苦头。这一战要硬着头皮打,而且时间不能拖久,也要多用攻心计……”

说到攻城夺寨,也无非那几样手段,十数架配重式抛石弩聚到一起,瞅准的是天水寨东北角那段寨墙角,最先向天水寨发射的不是石弹,而是中间裹了大量宣传单的泥丸弹。

泥丸弹比石弹要轻,抛射且远,直接打到天水寨里。坠地不管砸没砸到什么,泥丸弹都会瞬时砸个粉碎,露出拿油纸包裹的劝降书,宣传单。

宣传单琳琅满目,有宣传淮东在浙南推行的新政策,有开出赏银诱惑守军投降,有控诉奢家侵占浙郡三年来劣迹斑斑,有宣传淮东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乡兵将领的家小给挟持到永嘉为质,大多数普通乡兵的家小,在战前进都撤到寨子里,淮东军则在宣传单里教导他们怎么躲避浙闽军的眼线,怎么消极抵抗,教导他们如何在激烈攻寨里保护自己跟家人。

淮东军还动员跟守军沾亲带故的人士,有针对性的写了上百封书信,射入寨子里。

浙南寒门子弟识字读书也多,只要能将大量的宣传单散入寨子里,就不愁搅不浑这潭水。

除了宣传单外,周同还组织浙南乡音纯正,嗓门子大的将卒天天拿大盾掩护进到寨墙下喊话,喊话内容跟宣传单大同小异,但对瓦解守军的抵抗意志有奇效。

这磨洋工的工夫做足,抛石弩才推到更近处,重愈三四十斤的石弹,如落星坠地似的攻打天水寨东北角的角墙。

天水寨里也有抛石弩,但奈何淮东军的抛石弩,不打面,只打角,浙闽军的抛石弩在寨墙内侧打反击,由于墙内夹角狭窄,有再多的抛石弩,也放不进来。

又由于浙闽军的抛石弩是人拉拽发射,一架重型抛石弩,需要数十人甚至上百民夫一起发力才能发射石弹,好几百人在寨城下挤作一团,混乱一片,进一步限制了守军的反击力度。

常常是淮东军打出七八弹,寨子里才有一弹反击出来。

抛石弩的射程与弩梢有关,在弩梢材料上,淮东弩与浙闽弩倒没有分出优劣来。但是,淮东弩以坠重物作为发射力,浙闽弩以人或牲口拖拽发射。

人多则力难齐出,需要经过发复的训练。但在石弹对飞的战时,操弩民夫即使训练再娴熟,也难克服慌乱。要有三五人给落石砸死,手也软,脚也瘫,更是不能齐心协力的操作抛石弩,越发处于劣势。

新浙南军除了重型配重式抛石弩外,还有十余架轻便易移动的蝎子弩随时抬到寨墙近处发射小型石弹。虽说是小型石弹,倒也有二十斤重,人给砸上,骨碎命亡。

重型抛石弩所发射石弹,甚至杂有百十斤重的巨石弹,箭楼,战棚,挨一击也是坍塌一片,势要将天水寨东北角墙砸坍,砸出一个缺口来,好让新浙南军甲卒直接涌入,与守军血刃相接。

城寨东北角是集中抛石弩攻击;新浙南军在西北方面也不甘落后,驱使一队队民夫冒着箭矢石木,运土到寨墙前倒下,堆筑攻城墁道。

天水寨墙厚且高,守军也不乏精锐,而城寨又小,易守难攻。

新浙南军直接用云梯附墙强行,受寨墙上箭矢石木攻击,伤亡惨重不说,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敌我双方都是精兵,作战意志都不弱,采取的方式越是简单,才越难让敌方化解。

堆攻城墁道,实际就是要修一条直接伸到天水寨墙头的斜坡道。虽说耗时耗力,但要云梯好用得多。一是筑城之后,不用担心像云梯那样给守军砸断;二是走斜道攻城,比爬云梯便捷快速,兵卒也能更有效的保护自己;三是云梯附墙,一梯一人,彼此间难有配合,攻城墁道筑宽一些,可以数人,十数人共进退,还能就近集结投石弩,巢车弓弩手打压城头,配合作战。

天水寨小,所以新浙南军只在西北角堆筑一条墁道,换作其他大寨雄城,为攻城便捷,筑几条甚至十几条都有可能。

堆筑墁道耗费时日颇长,天水寨也非绝然没有反击之策,除了东北方面聚集抛石弩日以继夜的发射石弹外,在天水寨的北面,新浙南军也派甲卒轮番簇拥巨型冲车逼近,撞击寨门及寨墙薄弱处;更有数十架甚至高过墙头的巢车,载以弓弩手,接近寨墙,与守军对射……

天水寨守军忠于奢家的八闽战卒意志再坚定,坚强,也只有千余人。

新浙南军便是打着拼消耗的念头,连续数日轮番攻寨,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天水寨守将初期对地方乡兵戒备,提防,不用来守寨,但攻守战事持续数日,八闽战卒积累伤亡尤重,将卒皆精疲力竭,最终又不得不重新驱赶地方乡兵上墙守寨。

在东北角寨墙坍出一个大缺口之后,乡兵无心参与反攻,最先形成溃败。

面对溃败的乡兵以及源源不断涌进来的新浙南军甲卒,忠于奢家的八闽战卒再精锐也难挽败局。唐复观率部于十七日彻底攻陷天水寨,此役歼敌五百,俘敌一千四百余众,另俘天水寨民夫一千六百余众……

新浙南军此役减员超过八百,伤亡总数甚至要超过守军,但新浙南军能够源源不断获得兵力上的补充,求战意志倒是愈加的旺盛。

当夜左光英就奉命率部乘船渡往南岸,与先期在南岸登陆的张季恒所部汇合,进逼到梧埏寨墙之后,于十八日从陆地对南岸的梧埏寨形成合围。

卷九逐鹿第一百一十八章必有一战

左光英,张季恒合兵围梧埏,除南北岸的梧埏,天水两寨之外,江口还有樟都寨设于江心岛上。

由于奢家派到樟都的兵力有限,守军以地方乡勇为主,在淮东水军战船接近,象征性的稍作抵抗,便于十八日黄昏时分选择投降。

春暖夕阳铺洒永嘉江面之上,泛起粼粼金光。

在凉春将晚之时,数十名精通水性的水鬼,打着赤膊,像泥鳅一样,在江波里钻进钻出。江障不除,战船驶不进来,只能用人潜入江水时,摸清障碍物的位置,将绳索绑在沉船,暗桩上,或在下游用帆船或在北岸用骡牛拖拽,逐一清除出来,将北汊水道清出来。

虽说天气不冷,能让清障工作日以继夜的进行,但想要让集云级战船顺畅的进入永嘉江水道,怎么也要三五天的时间对江道进行清理。

另外,浙闽军在永嘉江里的水营力量虽说很薄弱,但只要淮东水军进不去,对下水清碍的人始终是个威胁。

林缚站在天水寨南寨墙,眺望江天远处。

战事的频率越来越快,樟都降了,林缚计划二十二日之间打通永嘉江水道之后,就使浙南军强攻梧埏;同时使水军战船沿江西进,攻取瓯海……

攻取瓯海之后,浙南战事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奢家断不可能继续容忍淮东在浙南横冲直撞而一点都不做出反击的。

林缚蹙眉思虑,没注意到陈定邦这时候匆忙登上寨墙来。

“大人……”

林缚回过神来,看向陈定邦神色舒展,问道:“有什么好事?”

“倒是算不上好事,”陈定邦回禀道,“刚刚有西线哨探回报,瓯海守军正渡江北撤,估计在我们打开永嘉江水道之前,他们就会全部从瓯海撤走……”

“溜起来倒快……”周同感慨道。

“倒也不能怪他们溜得快,再不走,等淮东战船进入永嘉江,他们想走都不成了……”胡致庸笑道。

开辟浙南战场以来,连续的攻城拔寨,但都是小城,小寨。

虽说这回会让瓯海守军从容撤走,但瓯海是永嘉府比府治永嘉县规模还要雄阔的大城,能不战而取之,怎么都要算一桩令人振奋之事。

“南岸应立即放弃对梧埏寨的紧逼,调一支精锐西进,做好随时抢占瓯海的准备,防备浙闽军纵火烧城……”林缚微蹙着眉头,奢家从瓯海撤兵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他更关心在占领瓯海之后,接下来要怎么打……

高宗庭双手袖在身后,看了一眼寨墙下的悠悠江水,说道:“在取瓯海之后,貌似浙南战场的主动还在淮东手里,实际上形势已经有所变化。取瓯海,东面的永嘉,青田,南面的横阳,平阳,苍南三县以及乐清湾北面的回浦,温岭,临海三县,都在我们的攻击范围之内。永嘉江或楠溪江溯流而上,滩险流急,无论是青田还是永嘉都猝然难攻;横阳,平阳,苍南,位于浙闽交界,再往南就是隶属晋安府的霞浦县。想必奢家再捉襟见肘,都不会容忍淮东从陆上威胁闽北的……”

永嘉府最南侧的苍南县,是浙闽交界,县南境上的分水关,是浙闽之间,除西线仙霞关之外,最重要的东线通道,也是唯一的东线陆上通道。仙霞关与分水关之间,崇山峻岭不说,还是生蛮越族人的居住区。

奢家虽说在东线相当被动,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奢家眼下还远谈不上瘦的程度,。这时候奢家断不会轻易放弃分水关,放弃苍南,放弃从闽北进入浙南这条东线通道。

淮东想要将横阳(今瑞安),平阳,苍南三县都收入囊中,在霞浦与苍南之间,很难避免跟奢家打一场大会战,以决胜负。

淮东在浙南加上袭掠闽东沿海的总兵力,也不过三万余众。

林缚看向周同,周同思忖片刻,说道:“我以为淮东会迅速攻取横阳,即便奢家从闽北抽调精锐进入浙南,在横阳南面,仍有飞云江能替我们挡住奢家从闽北抽调出来的兵马——只要守住飞云江与横阳,我们在北线就可以从容的攻取回浦,温岭,临海,天台等地,将浙东,浙南连成一片!到那时候,奢家除非将浙西大规模抽调兵力,不然就只能从浙南撤走……”

虽说远不如扬子江,钱江,黄河壮阔,但飞云江在浙南,还是与永嘉江,椒江等河流并列的深阔大河。

八姓入闽之后,泉州就一直是闽东沿海大埠,是东闽最早得到开发的地区之一。

奢家与朝廷假借和议休生养息,曾暂时放弃泉州,由朝廷派遣官员接管,而后奢家再举叛旗,宋浮率军先一步进入泉州。泉州经历多次兵祸,但时间都很短暂,也谈不上严重,

退思园是永泰伯宋浮进泉州之后的住处,宋浮喜江南风情,使人对退思园多加改造,现如今的退思园已有江南水秀的神蕴,修竹奇石,浅池岸柳,在暮春之季吐露青绿。

西园传来“叮叮”子落楸盘的声音,宋博循着声音走进西园,看见父亲正与围棋师父在下棋为乐,围棋师父站起来给宋博行礼道:“见过少君……”又与宋浮行了一礼,便与伺立在宋浮身侧那两个貌美如花的侍婢先离开。

人走,亭里幽香仍在。

“父亲……”宋博张口欲言。

宋浮挥了一下手,打断宋博的话头,又将装棋子的檀木盒往前推了推,示意他陪自己接着这盘棋下完。

宋博哪有心思下棋,看过棋盘,随手应了一子。宋浮却将他所落的那枚棋子提起来,说道:“你应这处,腹心上的这条大龙就要给我斩断了,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