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你们与陈韩三那狗贼有血海深仇,为何又与陈韩三一起来谋我们?”孙壮骂道,“你们当年竖旗杀官造反,今日又做了官兵。我看你们是疯了心,忘了男儿的血性,呸,幸亏当年没能请得你们入伙。”
“官不官,贼不贼,安民保众,才合我等的心意,难道一定要杀官造反,才算是替天行道?不过呢,当官兵的确没有当马贼便当,官大一级压死人啊,我等与陈韩三誓不两立,奈何江淮总督岳冷秋强按着我们低头?我家大人也不甘愿啊,沂水河畔,将陈韩三幼弟的脑袋剿了,便是要誓不两立,但挡不住江淮总督来做这中人。你且看将来陈韩三是与岳冷秋尿一壶里,还是跟我们尿一壶里!为淮泗民众少受苦难,及早结束战事,我们能将仇恨忍下,又管得了你家安爷的性命?”吴齐冷冰冰的说道。
孙壮心绪急乱,这里的道道,没有一个绝顶聪明的脑子,又怎么能绕得出来?便是绝顶聪明,钻进了牛角尖也绕出不出来。
回了大营,将孙壮押入大狱,又将韩采芝送去伤病营小心医治,诸将都随林缚回津海号商议事情,趁着将刘庭州,张晏等人请来议事之前,秦承祖担忧说道:“这个红袄女未必肯降啊!”
“唉,没有失手,就没有这么麻烦了。”林缚恼悔不己,今日一战,渡淮军伤员惨重,江东左军伤亡也不少,没想到都到这一步,还要打这样的硬仗,很不值得,在舱室里踱步。
“实在不行,就放红袄女过汴水去,”秦承祖说道,“青龙岗还有八万流民军,宿豫还有万余,能收得一半,便算大胜!”
“孙壮愿降,放红袄女走也可以,”林缚说道,“你们继续做孙壮的工作去。”
孙壮能降,逃回宿豫的张苟,陈渍就都会降。
卷七山河碎第七十二章说降
宋佳依着舷窗而坐,望出去,泗水河里缺了一角的月影给水波折得零零碎碎,有风吹过来,穿一件薄裳,还有些凉意,不知不觉,秋意颇深了。
小蛮拿着药酒帮林缚擦胸口的淤伤,嘴里却不饶人:“看了个美娘子,手就软了三分,要不是有厚甲护着,可怎生是好?再说了,风里来雨里去,娇滴滴的女孩子折腾个几年,再美又能美到哪里去,值得你为她手底下留情?”
宋佳掩唇而笑,偷看了两眼林缚裸着的胸,又觉得不好意思,暗道一个男人,又是练武之人,肌肤怎如此细腻白皙,都比得上女人了——有小蛮这张利嘴在,也不用她来出言奚落。
林缚给小蛮娇嫩的手揉着胸口,当真是好享受,对小蛮说的这些话,只当听不见,他倒是想将刘妙贞擒了,杀了,局势也不用像眼下变得这般复杂,但也要能擒得下来,杀得了才成?
“这个美娘子,要降服给你所用却难呢。这个天女降世的说法要传出来,更是让人头疼啊,”宋佳说道,“早年在晋安也有妖人蛊惑民众造反,那些个从众的流民,个个愚顽不化,悍不畏死,便是给抓到刑场上就戮,也都袒胸坐地而笑,说什么今生受苦后世报,死后便能入福地,不求生,反求死……”
林缚想着刘妙贞露出真容突围后,流民军跟吃了补药似的欢呼,也觉得事情棘手。
流民军起事本身就带有装神弄鬼的宗教色彩,刘安儿自号皇觉王降世,葛平在济南带着黄河修堤民夫造反,也自称天神降世,以这些伎俩蛊惑民众。
林缚不屑用这些伎俩,但不意味着这些伎俩就没有用处。
无论是已经发生的历史,还是林缚记忆中还未曾发生,可能不会再发生的历史,抹上宗教色彩而蔚然成大势的农民起义就有好几桩。
刘妙贞以如此武勇杀阵透阵,又露了真容突围而去,其娇美面容,非但不会削弱她的形象,反而会给她身上蒙上一层神秘色彩。
“你以为要怎么做才好?”林缚问道。
“纵而养之,”宋佳说道,“岳冷秋能用陈韩三来牵制你,你为何不能用美娘子来牵制陈韩三?这淮泗角本来就已经给打残了,名义还要归陈韩三这个徐州节制使辖管,你便卖个破绽让出来给美娘子占去,有什么不可?”
秦承祖建议是放红袄女渡汴水,但所谓“天女降世”的传言可能会越传越广,要让红袄女刘妙贞完全继承了刘安儿的势力与影响力,反而不妙。
宋佳建议直接将睢宁,宿豫让出来。
睢宁,宿豫夹于徐州与淮安之间,陈韩三肯定会全力打击刘妙贞部,刘妙贞怎么也要先杀陈韩三,才会腾出手来对付淮安。如此一来,能减轻江东左军日后在淮安的驻兵压力,不然他要在淮安驻重兵防备陈韩三,这同时也限制了刘妙贞所部的发展,倒也算一石两鸟之策。
林缚说道:“怎么让出来,明着让总是不好?”
“无非少一块遮羞布,”宋佳说道,“先逐刘妙贞去淮阳,招安孙壮,让他做睢宁,宿豫守将,你看孙壮降不降?动作快一些,在岳冷秋率部南下之前做好这些事,大不了最后认个识人不明的错。”
冷兵器作战,个人的武勇能发挥相当大的作用。林缚还打算将孙壮收为己用,他麾下甲骑还缺一员骑将,周普费尽心思生擒孙壮便是此意,现在又玩纵虎归山之策,多少有些舍不得。
不过孙壮此人,桀傲不逊,重情义,杀性,血性皆重,怕也不是那么容易收服。
这会儿有人通报韩采芝过来了,在外舱等候。
没有其他什么人在,林缚穿上青衫,要宋佳陪着出去,看韩采芝能不能发挥些作用出来。
韩采芝由秦承祖陪着坐在那里说话,看到林缚与宋佳走过来,忙站起来行礼:“采芝见过林爷,夫人。采芝愿为阶下囚,林爷如此待我,我唯有一死才能明心志啊……”
宋佳嫣然而笑,说道:“奴家与韩将军一样,都是阶下之人,可不是什么夫人。”
林缚笑了笑,要韩采芝坐下说话:“我知道你还有弟兄,袍泽,还有家人都在青龙岗,你不降,我不怪你。然而刘安儿在徐州给陈韩三所杀,青龙岗的流民军人数虽众,但是什么局面,想必采芝你心里也十分清楚……”
韩采芝默不吭声。
“事态如此,不用你说,我都能看清楚——青龙岗八九万人,可还有十日之粮?”林缚问道,“你可知道我接到江淮总督府的命令是什么吗?我可以坦率的跟你讲,江淮总督府命令我部全力将你们缠在青龙岗,让你们进不得,也退不得,等着各路大军腾出手过来合围……也不妨告诉你,刘安儿给陈韩三所杀的消息传到济南,鲁国公梁习当即就命长乡侯梁成冲率两万精兵南下。从西面围过来,也用不了十天的时间。十天内,便是我不打你们,也不封汴水河,你们能渡过汴水去?青龙岗八九万义军,连江东左军都啃不下,如何去面对诸路大军合围?”
“梁成冲果真率军南下了?”韩采芝惊惶问道。
“我诓你做什么?”林缚笑道,“你回去跟刘妙贞及义军诸首领说,刀兵相见,实非我愿。她若降我,其他不敢保证,睢宁,宿豫,淮阳三县割给你们来守,另许你们保留两万精兵……睢宁,宿豫,淮阳本是划给陈韩三的地盘,割给你们,我不会心疼。刘妙贞要是想谈,还是由你来做这个中人,”当下又对秦承祖说道,“立即就安排人送采芝回青龙岗,岳冷秋在滕州的动作很快,时间不等人……”
秦承祖当夜就将韩采芝护送去青龙岗说招降的事情,破晓之前,韩采芝便给送了回来。刘妙贞将韩采芝当成叛将,割掉左耳以示惩罚,也示不降之决心。
林缚不得己半夜从床上爬起来,让秦承祖亲自去安慰韩采芝,韩采芝没有死志,给割了一只耳朵,反而能解开心结降这边。
上林里出身的将领,韩采芝,林济远,赵青山,陈秀岩以及赵虎,都是能统兵打仗的可造之才。韩采芝本身就是上林里子弟,归降过来,忠心也能保证。
不过红袄女总是一桩头疼事,眼下打也不是,不打不也打,林缚为此坐立不安,一时间也没有定策。
小蛮睡在隔壁舱室里,听着动静,起身过来伺候,听着这婆娘如此可恶,说道:“既然这么不识抬举,那就发兵将她给灭掉……”
“美娘子有这么容易灭掉就好了,再要硬打,少说要填一半伤亡进去,”宋佳听着动静,也跑过来,早就不避与林缚夜处一室了,打个哈欠说道,“岳冷秋,陈韩三倒是高兴了,反而能安心的跑过来摘大桃子……”
“拖拖打打,玩出这么多的花式来,就是不想让别人将大桃子摘走了,”林缚说道,“即使要纵虎归山,也不能让恶婆娘将七八万人马都拉走,在李兵部与高先生面前,这交待不过去。”
“美娘子没有杀了韩采芝,只是割了他一只耳朵,可就没有打算跟你撕破脸啊,”宋佳笑道,“但没有人家哥哥刚给你们害了没两天,就叫人家降你们的道理!不过说来也怪,美娘子既然说韩采芝是叛将,就算想手下留情,也没有只割一只耳朵的道理。多半是有人求情,她就坡下驴。你去问问韩采芝,流民军谁帮他求情了!”
林缚拍了拍脑壳,心思都放在红袄女身上了,忘掉最关键的事情。
红袄女现在还服不了众,青龙岗流民军还有七八万人,就算马兰头铁心拥护红袄女,还其他五万多流民军在观望形势,只是刘安儿刚给诱杀,他们的戒心太重,不敢轻易受降。
说起来,还是要先招降孙壮。有孙壮与韩采芝为先例,接下来就好办了。
孙壮此人重情义,自然不会轻易就降,说起来还是要用宋佳的计策,用孙壮来当睢宁守将。孙壮若有些脑子,若有些忍辱负重的心思,必会假意先降了这边。
“好,拿衣衫过来,我这就去见孙壮,说他降我。”林缚说道。
孙壮坐在柙笼里,看见林缚矮身走进牢室来,啐了一口血痰过去,骂道:“杀了爷便是,三番五次过来说降,你不嫌烦,爷嫌烦了。”
林缚看着衣襟上没闪开的血痰,苦笑一下,说道:“杆子真是火爆脾气,你吐这一口,爽是爽利了,却要辛苦别人来洗,何苦呢?”
林缚让人端来一张长凳坐在孙壮跟前,说道:“你与刘安儿是匪,我是官,你杀我,我杀你,天经地义,谈不上什么仇怨。你若降我,我用你为睢宁守将,给你留四千兵马,你有什么仇恨,找陈韩三撒去!我看那狗贼,也极不顺眼,只是眼下与他同殿为臣,没办法除掉他。”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儿好诓骗?”孙壮冷眼看着林缚而笑。
“秦先生,乌鸦爷,豹爷,曹秀才等人与陈韩三皆血海深仇,我这辈子都不会跟陈韩三尿一壶里去,”林缚说道,“岳冷秋招揽陈韩三为徐州制置使,无非还是用来压制江东左军;岳冷秋是江淮总督,我不能明面上反对他,但我也不能那么好欺负的,所以我要你降我!要用你守睢宁。睢宁本是划给陈韩三的地盘,老子便不让给他,除了用你,我能用谁?”
“……哼!”孙壮冷哼不屑,倒也不再出言反驳。
“你若降我,我便放红袄女渡汴水西去,”林缚继续说道,“睢宁形势,你也看得清楚,我不暗中放水,青龙岗七八万兵马都是死路一下,除非他们有能耐将睢宁啃下来。但杀了红袄女,我也没有什么好处……”
“我凭什么信你?”孙壮说道。
“我可以放你先回宿豫去。局势都在我的掌控之下,我不怕你能玩什么花样来,”林缚说道,“你从宿豫挑捡四千精锐作为你的部众。兵不在多,在精,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清楚。除四千精锐外,其他兵马都需缴械降我,以及陈渍,张苟二人也都要作为人质降我,留在我的手里。只要你在睢宁不叛我,我保他二人一世富贵无忧……”
“陈渍,张苟是我兄弟,不是我仆奴,我作不了主,也不诓你。”孙壮说道。
“你回去若不能说服陈渍,张苟二人做人质,你再只身来睢宁受降,我有这个耐心,”林缚说道,“你若躲回宿豫不出,那我就要对青龙岗的流民军下手了……宿豫我日后来取,你日后也不要怪我铁面无情!”
这时候,林缚站起来,吩咐左右,说道:“派人护送杆爷回宿豫去……”
卷七山河碎第七十三章军制暗斗
正如当年陈韩三叛投刘安儿一样,诸多人都将怨气撒在陈韩三头上,少有人会抱怨刘安儿诱使陈韩三叛投——陈韩三再度叛投官府,甘为官府爪牙,诱杀刘安儿,流民军将领更恨陈韩三出乎反乎,对真正在幕后实施招安诱杀之策的林缚,岳冷秋反而没有多少怨恨。
官兵杀匪,匪杀官兵,无数人命湮灭,各自不择手段,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大伙儿起事造反,就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官府设计杀了,心里恨虽恨,但也不会拿出来说道,怨天尤人。
刘安儿在徐州给诱杀,对聚集青龙岗的流民军将领来说,更多的是招安而得富贵的妄想破灭了。
虽说下邳残城激战,刘妙贞与江东左军打了个平手,声势大涨,但许多流民军心里不糊涂。
这一战,孙壮率精兵六千从宿豫奔袭而来,刘妙贞与马兰头也是精锐尽出,随后还有诸多将领念着刘安儿之义,派兵出战,差不多是流民军三四万兵马打不足万人的江东左军。
流民军这边,先是从宿豫而来的孙壮所部给击溃,主将孙壮被俘;流民军在青龙岗仅有的近三千骑兵给打残,刘妙贞的精锐亲卫红甲骑队给打残,步卒伤亡更重,零零碎碎减员近万人。
江东左军此战的伤亡甚至都不足两千人。
要是徐州不失,这样的战果,对流民军有很大的意义。
他们占着人数上的优势,兵员近乎可以无限制的消耗,这样的硬仗再打一两回,就足以让江东左军不敢出睢宁城作战,他们就能赢得战场上的主动。
然而刘安儿在徐州给诱杀,陈韩三在徐州虎视眈眈,下邳古城一战打成平手的最大意义,也仅仅使刘妙贞的声势上涨,将卒们在刘安儿死后,也能稍稍恢复些斗志与士气来。
最根本的问题还没有得到丁点的解决。
下邳古城激战,对流民军来说,是野战,是以多打少,是集结流民军精兵与江东左军野战,也仅仅是惨淡平局,已经算是打得难得的漂亮。
江东左军退守营寨不出,前有睢宁坚城,后有水营战船,流民军将领更是彻底没有了强夺江东左军营寨的信心。
不战又有怎样,北面给陈韩三封住去路,南下宿豫,回旋的余地更小,没有渡船,没有水营,渡不了淮水,渡不了泗水,也渡不了汴水,最要老命的是粮草见底,维持不了几天。
降?更不敢降!刘安儿在徐州给招安诱杀,谁还敢轻易相信官府的承诺?
睢宁,青龙岗的局势在下邳古城一战之后,似乎陷入难以化解的僵局之中。
当然了,这将僵局也仅仅是将青龙岗的七八万流民军拖入更危险的边缘——
岳冷秋率长淮军精锐在休整后北上,在滕州一线摧枯拉朽,很快就能腾出手南下参战;梁成冲率两万精锐星夜奔驰,欲南下分一杯羹——青龙岗的流民军将领,掰开脚趾头也知道,他们已成官兵诸路强豪眼里的盘中餐了。
虽说三王罗献成在寿州以西还有十数万兵马,罗献成也不可能不想收编刘安儿淮泗流民军的残部,但给庐州方面的官兵压着,潼关之上还有曹义渠这头猛虎眈眈而视。罗献成根本没有胆子渡淮过来,参加这场乱局。
睢宁,青龙岗的僵局倒也没有维持多久。
八月三十日,淮泗流民军先锋渠师孙杆子,在宿豫开城,向淮东制置使所遣招降使者,睢宁知县李卫献降,受命担任渡淮军左营指挥使,淮东制置使司睢宁都监。其部编六营正卒,余部由部将陈渍,张苟率领,从泗阳飞霞矶渡淮南下,进入山阳安置……
孙壮率部北上,于九月二日进驻睢宁,全面接管睢宁防务;同日,顾嗣元则率部南下,去接守宿豫防务。
孙杆子一降,便如破冰一击,顿时打开睢宁城与青龙岗相执不下的僵局。
在林缚的默许下,青龙岗的流民军实际有三条路可走。
一是跟刘妙贞一条道走到黑,不受降,不招安,携兵甲粮秣渡汴西去,来日再战。
一是接受招安,都编入渡淮军左营序列,名义上接受孙壮的节制,以睢宁,宿豫等地为驻所,总兵员以二十营一万两千正卒为限。
渡淮军左营在地方驻军,需接受睢宁知县李卫等地方文官的监察,不得扰民或侵犯地方,淮东制置使司负责以正卒每月六斗粮,三百钱给饷,但余部需悉数打散迁往淮河以南,接受安置。
一是受降,所部打散,迁往淮河接受安置,其将领以献降兵卒数,由淮东制置使司请旨授予各将领相应的武职散官衔,可归乡养老,也可留在淮东,日后也有机会接受淮东制置使司的征辟,出来为将,为吏。
江东左军退守睢宁河西大营,所有的招安,受降甚至刘妙贞率部渡汴西撤,都由孙杆子壮作中间人去布置。当前也只有孙壮这个“降将”,才能受流民军诸将领的信任;韩采芝则代表江东左军暗中提供必要的支援与接应。
刘庭州,张晏虽在睢宁,但也是在孙杆子孙壮与顾嗣元换防之后,才看过林缚要放红袄女渡汴西逃的端倪来。
刘庭州与林缚大吵一场,林缚只是充耳不闻;刘庭州当夜与肖魁安带着十几名随扈北去滕州找岳冷秋告状。
等岳冷秋从滕州脱开身,亲自赶来睢宁问罪,已经是九月初六;刘妙贞与马兰头率两万流民军精锐早一日渡过汴水,与淮阳的流民军汇合了。
林缚打开营门,邀岳冷秋率百余扈从进营检阅,得意洋洋的邀功道:“除贼帅之妹刘妙贞及贼将马兰头率残部逃脱,退到淮阳为害地方,与朝廷对抗外,青龙岗及宿豫,泗阳流寇,自孙壮以下,近七万深感朝廷之恩义,深受岳督之恩义,愿弃恶从良,接受招安。卑职汰弱留强,在淮东制下,编渡淮军左营二十营正卒,许其戴罪立功,为朝廷效力,暂时都驻在睢宁。余下从贼者皆既往不咎,打散编入民户,迁往淮东各县监视安置,以免成为新的祸根……此为接受招安的将领名目,请岳督检阅!抑或岳督要亲临睢宁城受阅,恕卑职前些日子激战受了伤,不便相陪了。”
岳冷秋气得脖子发僵硬,但也没有想到林缚的动作会这么快。
淮泗地区的流匪之众,一度多至四十万,但葛平部天袄军二十万人纯为乌合之众,不足为患。
刘安儿所部二十万兵马,转战天下两年之久,之间还多次经过整编,就有了老卒底子。即使徐州损失了一部分,余下最精锐的一部分给刘妙贞带走或编入渡淮军左营,但给林缚没掉的六万丁壮,实是不容小窥的一股力量。
江东左军之前虽强,但底子薄,消耗过大,后备兵源就补不上来。像强攻大横岛,下邳残城激战这样的硬仗,林缚也没有信心多打。
淮泗出强兵,是指淮河以北地区,这些地方民风彪悍。淮河以南民风孱弱,征不了多少强兵。这六万丁壮给林缚没走,江东左军的潜力少说要增加一倍。
岳冷秋后悔不已,早知如此,就应该在陈韩三杀刘安儿之后,就果断率部南下,合击青龙岗的流民军。林缚仅是制置使,论受降,接受招安,流民军将领多半只会认江淮总督的牌子。
此外,林缚编渡淮军左营,以贼将孙壮等人为首,还要赖在睢宁不走,打的还不是以匪制匪,拿孙壮牵制陈韩三的心思?
岳冷秋气得更呛,率百余扈骑就来睢宁兴师问罪,林缚看了也是暗中冷笑。
比起困在徐州城里,拿江淮总督的位子向林缚救援,岳冷秋也没有少得好处。
招降陈韩三,诱杀刘安儿,大破淮泗流匪,怎么算,岳冷秋都要算首功;长淮军在之前的作战失利,自然就算不了什么了。
陈韩三叛了再叛,虽有两万兵马未损,但也是丧家之犬,除了跟着岳冷秋,也没有其他出路可走。之外,岳冷秋率长淮军北上,在北线招降纳叛,至少短时间内在兵员人数上,长淮军恢复之前的满额编制。
木已成舟,岳冷秋也知道林缚是什么跋扈性子,拿总督的头衔强压他也没有用,将渡淮军左营的招降将领名单拿过来。
岳冷秋不怕林缚对他不利,但还不敢去睢宁城去见这些归降将领,见江东左军的营寨与睢宁城也是一副河水不犯井水的样子,心知林缚眼下也只是利用这些人来对付陈韩三,还掌握不了这些人,他坐在总督的位子上,总是有机会拉拢这些归降将领的。
岳冷秋不进睢宁城,不意味着刘庭州不能进去与这些归降将领接触,也不意味着不能将睢宁知县李卫召到跟前来询问细情,这份名单还是有用场的。
岳冷秋将归附将领名单收下,又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来,对林缚说道:“制置使虽有前例,但不是常设。其衙署,幕佐,军制,募兵以及粮饷,兵械,驻营,辖防等务,与军镇有何异同,都还没有明确前例可以参考。朝廷既然委我来从权处置此事,而你与陈韩三又都是新任之官,其细节,不能不跟你们商议,我拟了一本折子,你且看一下,若无意见,还要你来副署……”
正式就任淮东制置使,有利有弊。
利是表面上管辖的地盘增加了,对地方文官也有一定的节制权限,甚至能调地方乡军作战,权力要比镇军体系的镇守主将大得多,弊就是要江淮总督府的直接辖制。
淮东制置使到底有多大的权属,受江淮总督府的限制很大。
林缚将岳冷秋将呈朝廷的条陈接过来,就在大营前的校场边上翻开细阅。
与林缚之前猜测的差不多。
通常意义上的淮东是指洪泽浦以东,淮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区域,包括海陵,淮安,维扬(扬州)三府以及两淮盐区。
而岳冷秋的条陈上,将维扬府与两淮盐区从淮东制置使司的辖防区划掉,只保留淮安,海陵与鹤城草场作为淮东制置使司的辖防区。
两淮盐区受张晏所辖,张晏是正四品盐铁使,制置司的官衔才从四品,伸手去管两淮盐区也不合理。
维扬历来是大府,知府比其他府的知府要高一级,也为从四品,再说此时是沈戎任维扬知府,林缚想伸手也伸不进去。划不划到辖防区里,此时也没有实际的意义,林缚也不争这个。
淮东制置使司设行军长史,行军司马,判官等佐官,这些都是常例,岳冷秋也没有在条陈里推荐人选,想来也知道插手这个举荐权没有意义。
制置使的属官该用谁,谁会有实权,都是林缚一言决之的事情。
但在条陈里,岳冷秋有个刹手锏就是建议在淮东制置使司之外,再设淮东军领司,荐刘庭州兼任军领司使。
军领司使还是郝宗成新造出来的官职,前例就是三镇军领司,总辖蓟北,宣府,大同三镇的粮饷兵械驻营物资供应,说白了就是限制李卓等边帅对边军的兵权。
朝廷暗弱,地方监察体系就成了摆饰,地方权力,除军政外,就是民政与财政。
林缚作为制置使,是辖防区的最高军政长官,但在制置使之外再设军领司使,就能限制林缚对地方民政,财政事务插手。
对这种种安排,林缚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意外的地方,岳冷秋要不给他设几道枷锁,才叫遇到鬼呢。
林缚再往下看。
岳冷秋在条陈里建议,淮东制置使司麾下以两万正卒来核定兵员,粮饷以镇军正卒标准供应,每卒每月供粮六斗,饷三百钱,悉由军领司按季核发,兵械折损及驻营物资,由军领司照实核发。
岳冷秋冷眼瞅着林缚,见他差不多看完条陈,说道:“渡淮军左营既然也属淮东制置使司编内,那粮饷自然也应该一并由淮东军领司来核发;两万正卒,扣掉渡淮军外,也就剩八千兵员留给你了……”
孙壮等部虽接受招安,但独立驻军在睢宁,林缚也调遣不了他们,原以为还能拿粮饷供应来施加影响,但是给岳冷秋这军领司一来,粮饷供应却给刘庭州抓到手里。
林缚不动声色,岳冷秋自以为计,却不知道他就没有想过孙壮等人会轻易降服,让孙壮等人“假降”占了睢宁,最终还是想引刘妙贞退到淮泗角来跟陈韩三对抗。
刘庭州要有能力掌握渡淮军左营这些流寇,林缚也乐得拱手相让;再说,将来孙壮再举叛旗,将睢宁城让给刘妙贞,也能将责任推到刘庭州头上。
说来最可惜的是,本来通过淮东制置使司名正言顺能得来的粮饷供应,倒要给孙壮这些“假降”流民军分掉大半。
“岳督真是英明啊……”林缚不动声色的说道,岳冷秋从他这里争不到什么,他没有想从岳冷秋那里能争到什么。
岳冷秋见林缚不动声色,又说道:“守淮以来,张玉伯在淮安筹措粮秣,功勋也著,本督打算荐他出知徐州,兼任徐州军领司使,林制置使觉得如何?”
张玉伯升任淮安通判还不到五个月,就出知徐州,也算是青云直上,但去徐州是福是祸还真说不好,但只要陈韩三不再举叛旗,张玉伯去徐州倒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岳冷秋不想张玉伯留在淮安,也不意外。
“岳督英明啊,此等事务,卑职可插不上嘴,”林缚笑道,“如今有岳督来主持大局,卑职也能安心回崇州养伤了……”虽说淮泗战事还没有收尾,淮阳,濠州,泗州等地都还给流民军占着,寿州的罗献成部更是兵强马壮,实力丝毫不损,但那里属淮西,河南战区,林缚也管不了太多,脚底抹油,就想走人了。
卷七山河碎第七十四章淮东军制
进入九月,淮泗间的战事以陈韩三,孙壮等贼将接受招安基本告结。
淮泗流民军残部渡汴水进入淮阳,刘妙贞自号“皇觉天女”,成为淮泗流民军新的首领,占据淮阳以南,濠州以北的广袤地区,与在寿州的流民军罗献成部遥相呼应。
九月初九重阳节,长乡侯梁成冲率军进抵济宁,兵抵城下,就展开猛攻,才一日工夫,天袄军便抵挡不住,葛平弃城南逃。
岳冷秋率长淮军从徐州渡泗水,在丰县拦截南逃的天袄军,与北追来的梁成冲所率大军,联兵溃之。葛平率残部渡汴水东逃,在沛县给陈韩三所围。
葛平投降,在沛县城里,给陈韩三用弓弦绞杀,残部万余人,皆附陈韩三。
近年来声势最盛的两股流民军首领刘安儿,葛平,就这样都死在淮上流马寇出身的陈韩三的手里。
在南四湖的西岸土地上,天袄军十数万兵马践踏溃乱,横尸盈野,血流漂杵,跪地救饶者无数,更有数万残部逃入淮阳,投奔红袄女。
梁成冲收拢数万降兵,整军退回济宁。
岳冷秋率长淮军主力退回徐州休整,陶春率一部精锐,从徐州南下,奇袭泗州,在濠州的流民军被迫西撤。
两度失陷流寇手里的濠州府城,长淮军的驻镇,在时违八个月之后,终于再次回到官兵的手里,城垣残破,四城的城门都不知道是不是给流匪拆了当柴火烧掉。
至少从表面上,中原地区恢复到三十万黄河修堤民夫叛变之前的局面。
天袄军溃败,葛平在沛县给陈韩三绞杀,梁成军率军进驻济宁,也就意味着整个山东西部都给梁家牵牵控制。
九月中旬,顾嗣元就率部从宿豫拔营,渡泗水,沿沂水北上,经郯城,临沂,从沂水县北行,进驻临朐县南境的破车砚关,在破车砚关等候朝廷的赏功策封。
破车砚关位于沂水县与临朐县交界的大砚山上,此关道径危恶,左右有长城,书案两岭,峻狭仅容一车通行,为齐南天险。是从临沂府北进青州的必经之路,是青州城南面的门户。
破车砚关曾为春秋时齐国的边境,如今犹存烽台,障城等齐长城遗址。之后千余年,也屡为南北争夺的要地,迄今关城仍在,不过已算山东腹地,除临朐县在这里设哨卡外,倒没有正式驻军。
梁习受封鲁国公,又任郡督,有大义名份,麾下兵强马壮。要避免梁家的手伸到青州去,当前情势下,军事对抗很可能是迫不得己将走的一条道,必然要先占了破车砚关这处门户要隘。
顾嗣元离开宿豫后,林缚也没有派兵进驻,自然也不可能让给陈韩三,而是交给渡淮军左营戍守。以睢宁,宿豫两县作为淮东与徐州之间的缓冲区。
到九月中旬,江东左军诸部悉数撤到飞霞矶以南地区。
林缚以淮东制置使司的名义,在飞霞矶正式设泗阳巡检司。
于州县之下设巡检司,主要是为了方便管辖离州县治城较远的要隘,要津地区,或方便节制边远地区的蛮夷之族。
巡检司非常设,主官巡检与县尉,典史的性质相当,都属于捕盗官职,为正九品,文武皆能入选。
巡检司巡检没有行政量裁之权,在地方也以捕盗治安为主,兼以控制要隘,要津,主要表现于军事上的用途,通常辖兵卒三五十人,又统称为刀弓手。
林缚就任淮东制置使,作为地方上的军政长官,无权伸手干涉地方上的民政,财政事务,但是在辖防区内因地制宜的设制巡检司,将巡检司由州县辖管变为受制置使司直辖,并派辖军进驻,控制辖防区的要隘,要津,加强地方防务,治安,却是林缚在淮东所享受的军政特权;也是林缚目前将势力往淮安府,海陵府渗透的主要手段。
当然了,林缚还没有可能跟地方直接伸手要粮要钱,淮东制置使的粮饷财源,都给刘庭州所领的军领司卡着脖子。
江东左军退到飞霞矶以南地区,刘庭州便正式通告林缚,将以总数两万兵员,给江东左军及渡淮军左营供饷,营寨修筑等物资供应也一并断了。
不要说新设巡检司粮钱都要林缚自己摇腰包,便是将淮安,海陵两府原先所设的六个巡检司收权归淮东制置使司直辖,从今往后,也要林缚自掏腰包来负责钱粮供应。
好在飞霞矶营城的修筑,由山阳县供给物资,梁文展主持下的山阳县愿意提供物资,刘庭州说断也断不了。
在淮安府,除了在飞霞矶正式设泗阳巡检司外,林缚还在沭口设淮沭巡检司;改云梯关为淮口巡检司;在白塘河与洪泽浦的交汇处,即在白塘埔镇,增设白塘埔巡检司;将原清浦津巡检司改为浦南巡检司,又于北滩屯田处设浦北巡检司——至此,淮安府境内的巡检司由之前的两个增加到六个。
白墉埔,浦南,浦北都位于内线,但淮口,淮沭,泗阳三地,加上山阳县,构成完整的守淮防线,尤其的重要。
渡淮军在下邳古城一战中伤亡较重,残部给林缚打散,编入凤离营。
除编入渡淮军残部外,还捡选千余健勇,凤离营由战前的五营三千正卒,扩编到十营六千卒,为淮安府正式驻军,主要驻扎在山阳,泗阳。
林缚调曹子昂北上,担任淮东制置使司行军左司马,代他节制淮安府军政事务。
驻军虽以宁则臣为主将,但除驻防外,林缚在山阳县还要设初等战训学堂,伤病营,军储仓库,另派驻水营。
黑水洋航道的运输量还有限得很,洪泽浦以东的淮河水道恢复后,就要充分的利用起来。三五百石裁量的小型粮船,就可以直接从淮口运粮出海,前往胶州湾,进入胶莱河北上。
利用淮河水道进行漕粮运输,利用巡检司进行军屯,打击私盐以及与地方官员及乡绅势力沟通,与刘庭州打交道,与孙壮等渡淮军左营的流民军降将们打交道,都需要调曹子昂来独挡一面。
当然了,将秦承祖留下来也合适,不过林缚更需要秦承祖以长史的身份留在身边,出谋划策。
到九月下旬,淮东制置使司府的官员体系,军制也正式确定下来,江东左军自然也成为历史名词,要改称淮东军了,以崇州为治所。
林梦得,秦承祖出任淮东军左军长史,曹子昂,傅青河任淮东军左右行军司马,孙敬轩,胡致庸,孙敬堂等人为诸曹参军。
淮安设泗阳,淮沭,淮口,白塘埔,浦北,浦南六巡检司,崇州设鹤城,九华,江门,西沙岛四巡检司,又在泗嵊增设泗嵊巡检司,加上海陵府境内的三处巡检司,淮东军共直辖十四个巡检司。
淮东军下设步军司,马军司,水军司,工辎营。
林缚兼任步军司统领,下设左军中前后五军。
凤离营也正式编为淮东制置使司步军司左军凤离营,以宁则臣为步军司左军指挥使,编二旅十营六千卒。
长山营编为步军司右军长山营,以敖沧海为指挥使,编一旅五营三千卒。
亲卫营编为步军司中军亲卫营,以赵虎为指挥使,编二旅十营六千卒。
崇城步营编为步军司前军崇城步营,以周同为指挥使,编五营三千正卒。
同时将渡淮军左营改编为步军司后军,以孙壮为指挥使,编二十营一万两千正卒。仅仅是编制上好看,名义上受节制,但既不听调,也不听宣。
周普任马军司统领兼任骑营指使司,编轻甲骑两营一千两百卒,甲骑两百卒。
林缚兼任水军司统领,下辖第一,第二,第三靖海水营,分为赵青山,葛存信,葛存雄为指挥使,另设孙敬轩为船政使,负责水营战船的督造。
工辎营以孙敬堂为指挥使。
这样,便大体勾勒出淮东军的框架来。
当然,海陵,淮安两府诸县所辖的县兵,乡军都要受淮东制置使司的节制。
林缚九月中旬,在山阳召见出任淮安府军指挥使的肖魁安与海陵府司寇参军吴梅久。
一是要求肖魁安,将淮安府军从原编的二十营裁撤成六营。除淮安城驻两营,山阳驻两营,沭阳,海州各驻一营府军外,其他各县皆不驻军,捕盗治安,城门检巡由县三班衙役负责,遇匪就近通告驻军。
淮安府军需接受行军左司马曹子昂的节制。
二是要求吴梅久,将海陵府境内的县兵乡军,也照淮安府军改编,编海陵府军六营正卒,多余兵卒,悉数解散归农。海陵府军由吴梅久来兼任指挥使,需接受淮东制置使司行军右司马傅青河的节制。
林缚以此削减地方兵权,更是要大幅缩减地方开支,这样,新增两万淮东军兵额的军费开支,不会给地方增加额外的负担。
虽说淮泗战事进入九月就基本结束,但陆陆续续的琐碎事务很多,需要林缚留下来处置。
数万流民军解散后的丁壮及数量更为庞大的家属,除少部人留在山阳县安置外,大部分都沿白塘河,清江浦,北官河南下到崇州去。就算十数万人的大军南下,也要十天八天才能走完这一程,何况都是组织性很差的流民丁壮及家属。
林缚一直到十月初旬,才从山阳动身回崇州去。
卷八淮东第一章捍海堤
从山阳县沿白塘河往东南而行,从亭湖县西南进清江浦。
过清江浦入北官河,就是盐渎县(今盐城),往南行,便是海陵府建陵县,再往南便是皋城,皋城西是兴化,兴化西则是维扬,从皋城往西南是海陵,往东南就是崇州。
淮河,长江不断挟带泥沙入海,不断往下游形成冲积平原,两个冲积平原之间的海域在千年之前还没有成陆,是一处大海湾。
在潮汐的作用下,大量泥沙给推到海湾口堆积成沙堤,形成潟湖。又在江淮诸多支流注入的影响下,潟湖内泥沙淤积成陆,逐渐形成今天的盐渎,建陵,皋城三县。
由于成陆的特点,四县境内地势低平,易受涝,水网稠密,湖荡相连,湿地,沼泽众多,成为四周高,中间低的“锅底洼”湖荡平原区,又称北官河平原。
清江浦的地形特征,就是整个北官河平原成陆前的缩小版。
北官河平原易受涝倒是其次,受海潮回灌的危害更大,故而在整个江淮平原,盐渎,建陵,皋城三县离通常意义上的鱼米之乡有着极大的距离。
林缚站在船头,眺望整个湖荡平原,小蛮看着西南角的景致,却是十分的兴奇:“那片的田地,给水围着,一块块的,怎么跟草垛子一样?”
林缚望过去,笑道:“说草垛子,还真是形象。记得不差的话,这里应该是垛田镇了吧?”最后一句话,林缚是回头问孙敬堂。
“大人记得不差,那正是垛田镇!”孙敬堂说道,“这里河汊纵横,地势太低,动不动就受涝,乡民为防御洪水,不断浚河取土,加高田地,这样一块块农田就像漂浮水里的草垛子,久而久之,就称为垛田镇。乡下人家要种田,还要荡一叶小舟过去……”
“那岂不是很辛苦?”小蛮说道。
“种田哪有不辛苦的?”宋佳在边上笑道,“浚河取土,田地应是肥沃,有好收成,再辛苦些也值得……怕就怕涝灾太频,那才叫苦。”
“涝灾还是其次,”林缚说道,“盐渎,建陵,皋城三县,地势低平,海潮回灌才是大害。海水含盐,田地侵盐,便是瘦土。这浸了盐水的土地,看上去与崇州的良田相差无比,收成能差上三四倍……”
今日秋光尚好,陈渍,张苟,韩采芝,陈魁立等降将也给请过来,共赏秋景,联络感情。
他们出身都低贱,对农事不陌生,听着林缚与诸人说话,远望过去,颇有所感。然而心里又疑惑:林缚乃堂堂淮东制置使,麾下拥雄兵数万,无事关心这等低贱农事做什么?
“这捍海堤一定要修,还不能拖延!”林缚左拳捏起捶打右手,下定决心道,“从南下民壮里抽丁五万,编入工辎营。从江门起,往北修,修三百里,一直修到清江浦南岸。大堤要能挡住海潮,堤上要能走马车!争取两年内修成!”又指向陈渍,张苟,韩采芝,陈魁立,跟孙敬堂说道,“这四人都给你,葛司虞,王成服也给你!你还要谁?”
陈渍,张苟是降将,又是林缚用来要挟孙壮在睢宁不叛的人质,怎么安排都无所谓,便是给软禁起来,也有心理准备,何况是给拉去修捍海堤。
韩采芝,陈魁立二人心里有些委屈,他们都上林里子弟,以为投附过来,能在淮东军中得个好位置,没想到给按上这差使。
林缚似乎能看透韩采芝,陈魁立两人的心中所想,侧身跟他们说道:“不习政事,难为良将。这一两年,你们就随孙指使司好好学一学政事。另外,我有兵书送给你们,你们好好研习,自有你们出人投头的机会,实不急于一时。”让人拿来四本练兵册子,送给韩采芝等人。
陈渍也拿了一本,他朝张苟呲了呲牙。
张苟还识得几个字,他大字不识一个,送他书正好当草纸擦屁股。
“你个莽货,弄大人家姑娘的肚子,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林缚朝陈渍骂道。
“哪个不认?还是拜了堂的!”陈渍委屈道,“睢宁给大人夺去,听说李家姑娘死在乱兵之中,再说我现在跑到李卫老儿面前叩头认他作爹,他还不一刀捅死了我?”
“你要敢将这本书撕了去擦屁股,一年时间里识不全里面的字,你就一辈子修海堤吧!”林缚也不说李卫女儿给他送去崇州,说道,“你家人我都接到崇州去。你先老老实实的给我修一两年海堤再说,要敢私跑去投孙壮,我有手段对付你……”
陈渍心里纳闷,听林缚的语气,怀疑李卫的女儿还活着,但就算活着,也没有他的份。李卫是睢宁知县,是进士出身,哪可能跟他一个贼将联姻?
天时将晚,孙敬堂等人不打扰林缚清养,与诸人离开林缚的座船。
“各家都急于扩充势力,有银子都拿来置军械,养兵,你都舍得如此大规模的去修这个捍海大堤?”宋佳这时候才心有感慨的与林缚讨论修捍海堤的事情。
“扩充势力,往哪里扩充?”林缚笑问,“争霸天下千年梦,谁都想去做,但需时需势。时不至,势未成,能保一方水土安宁,难道不是雄杰了?”
要是历史轨迹不发生改变,北宋年间的范仲淹应该在江淮沿海修一座捍海堤而名垂青史,“范公堤”使淮东易受海侵之地变成鱼米之乡,在千年后也给后人凭吊。
历史轨迹改变,自然也无人去修什么捍海堤,盐渎,建陵,皋城三县,依然受海侵之害,民生凋弊。
林缚去年就想在鹤城草场外先修海塘,只是运盐河清淤工程才结束,修海塘的事情还没有提上日程。
如今坐到淮安制置使的位置上,便要站到淮东全局去考虑问题,修海塘不能只修鹤城一截,要下狠心从南修到北,不管将来天下局势如何变化,也算是给淮东民众留下一处福址。
“这倒也是,制霸之事,还真急切不得,”宋佳眸子盯着林缚看,笑道,“让我猜猜修捍海堤有哪些好处……”
“那你来猜猜!”林缚笑道。
“捍海堤修成,堤外煮盐,堤外植稻,于民有利,于淮东有利,便是耗银百万,能增淮东粮赋,也有利你在淮东滋养声望,就要算第一桩好处,也是最紧要的好处。”宋佳说道。
“不错,”林缚笑道,“这桩好处,来得太慢,远不及手握十万雄兵,威慑乡里来得爽利,其他人也许不屑为,我倒是有些耐心……”
“淮泗之战,你得六万丁壮,都编入军伍,淮东军将骤增十万,招摇而无用武之地,又耗养军之资,崇州怕是支撑不住,智者不为,”宋佳说道,“编入军屯,开垦鹤城草场,对你来说,应该是最有利之事。但编入工辎营,去修海塘,军制不散,战事急烈,随时能编入诸军作为正卒驱使,也不失为良策……”
林缚点点头,承认宋佳说得有道理。
修三百里捍海堤,在当世怎么都要算超大型工程,最需要重视的就是组织性。
除了兵甲装备以及战训强度不同外,工辎营的编制与诸军无异,组织与军纪,也将严格照营伍来实施,修堤之余,也能进行一定量的战训。
战事和缓,淮东军维持当前兵额足以,一旦战事激烈,就可以直接从工辎营抽调合格的,能适应淮东军战场纪律的兵员补入诸军,迅速进行大规模的扩编,扩编之后,也能迅速拉出去打野战,而不用担心战斗力会给削弱太多。
“其三,你修捍海堤,当然也不恰好沿着盐区与县域的分界线修,往盐区多移一步,堤外所得良田便归你所有,”宋佳说道,“张晏虽为盐铁使,品阶在你之上,但两淮盐区及十监院,加起来也就两万盐卒,你工辎营压上去修海堤,就有五六万人,两淮盐区争地必然争不过你。修海塘也有利盐区。据我所知,海潮漫涨,沿海庐舍漂没,盐灶毁坏,第一个受损的就是盐户。修得捍海堤,盐区虽在堤外,但盐户总有安身立命,不受海潮侵害之所。你主持这等大事,张晏总要退避三舍,让你三分。三百里捍海堤,你往东多移一里地,便能得十万亩良田,能弥补你修堤所耗一二……”
“倒合该你来做我的行军长史,”林缚笑道,“这本帐,普通人还算不到呢,算是一桩好处。”
“我看少夫人堪比女诸葛呢。”小蛮在一旁插嘴道,她虽然心里对宋佳有所抵触,但诸多女眷里,还真没有人能比得上宋佳能给林缚出谋划策。
“盐渎,建陵,皋城三县,湖荡成片,沼泽成群,陆路远不及水路便捷,”宋佳说道,“虽说水路也便,但紧要之时,如夏秋风暴季海路不通时,没有陆路总有诸多不便。修成捍海大堤,实修成一道从崇州直达清江浦南岸的快捷兵道,有利于在崇州掌握整个淮东局势——其利四也!”
“此外,修捍海堤,大利之事,势必也要动员地方势力,地方势力也会甘愿为你效力,”宋佳说道,“有利你拉拢盐渎,建陵,皋城三县的地方势力,从其地招拢人才为你所用,其利五也!你说我说的这些,有没有道理?”
“总是头疼女人太聪明,”林缚微微一笑,说道,“在你说来,倒真有诸多好处,但在我看来,人生匆匆,总要留些好处在世间,才不枉这一回。修捍海堤,大利于淮东,我能为,又岂能不为?有时候,也仅如此简单而已。”
宋佳抿嘴而笑,她才不信如此兴师动众之事,林缚拿一个简易的理由,能说服崇州众人。
卷八淮东第二章高筑城之策
南下的船队庞大,挤得北官河满满当当,速度就快不了,十月初五从山阳出发,十五日才进入运盐河,算是进入崇州境内了。
林梦得,胡致庸,胡致诚,李书义,陈雷等崇州属官佐吏,以李书堂,罗复等崇州士绅,浩浩荡荡数十人,到九华西北来迎接林缚一行班师回崇州。
海陵知府刘师度也要受淮东制置使的节制;林缚回崇州,他也不拿架子,亲自到九华来迎,打算一同到崇州,好跟林缚商议海陵府境内的军政事务。
其时正值秋粮收割季节,运盐河两岸皆是金灿灿的稻地,已有农人伏首田间,收割稻谷了。
率部北上守淮时,麦禾都没有抽穗,转眼间却要秋粮收割季节,时间流逝如白马过隙,不留神已经是半年过去了。
“香樟里今年的收成能增加多少?”林缚问香樟里的里正罗复。
“运盐河拓宽了,香樟里几条河流都在梅雨季之前清过淤,今夏,香樟里就没有遭过半点涝,十年罕见的大丰年,”罗复捋着霜白的大胡子,兴奋的说道,“去年已经能算小丰年了,不过今年的夏粮收成就比去年多收了两成,秋粮少说也能增收两成!”
“地方上农闲时,每年都要组织乡民修整沟渠,把选种,积肥的事情做好,这样的收成,年年会有!”林缚笑道,“为把运盐河拓宽,我是跟地方借了些谷粮。这些谷粮,我也没有藏到个人口袋里,都用在兴修水利上。如今大家都能有好收成,我也就心安了,三五年,也就把之前借的谷粮还给大家了……也就不用再给大家骂了!”
“那是我们这些愚夫蠢民不识大人的苦心……”罗复尴尬笑道。
去年林缚在崇州两次清查田地,凡侵占官田,将田产假寄僧院逃赋者,皆受到巨额的罚赋罚租。罗家损失上千亩地,罚赋罚租折粳米千石,当然将林缚恨之入骨。
还是在崇州童子案真相大白之后,罗复被掳的幼子归家,罗家才彻底释了怨恨,与其他受恩的人家,一同成为坚定支持林缚在崇州扎根的地方势力代表。
罗家还有三十顷良田,受运盐河及支流水系清淤拓宽之利,比正常年景要多收两成。加上春花,以粳米计,今年就多增收了近千石。
租占五成,两年就能将罚赋罚租给补了回来。
去年给没收充为官田的上千亩地,多是没经改良,易受涝的中下田,给佃户种,每年收租子也就五六百石粳米,只要以后能维持今年的年景,这部分损失也就抹平了。
如此看来,运盐河及支系河流清淤拓宽一事,真正是大利地方。
即使之前没有受惠于林缚,没有受惠于江东左军的大户,经过今年的大丰收,心里的怨恨差不多也能花解掉。
“以前的事,都不要提了,”林缚笑道,“增收增产是好事,不过该纳的钱粮,大家也不要偷,也不要漏啊……”
“这个是自然,哪能这么不识抬举?”罗复说道。
林缚笑了笑,拉着刘师度,与罗复等地方士绅谈了许多农事。
崇州夏秋粮赋依田定等,县是要增加田赋,最关键要做的,就是丈量田亩,严格定等,严禁以良充劣,偷逃粮税。
崇州夏秋粮赋的征额,去年在核查田亩之后,就有一个相对确定的概数,就是全年夏秋粮应征总额为三十二万石米粮。
今年全县增产,夏秋粮征收倒不会有多大的增加,直接受益的还是田主,农户。
当然了,兴修水利,能减少县里在救灾减赋上的投入,也算是间接增加了县里的收入。
崇州夏秋粮赋应征总额是明账,即使这部分收入,要算淮东军的额外粮饷,其明细也要报到海陵府,刘师度心里是清楚这本账的。
林缚到崇州才一年时间,将崇州的丁税及各种人头摊派免掉,崇州县一年的总收入还能增加两三成。这手治政的本事,刘师度也自叹不如。
要说夏秋粮正赋,崇州县能抵两个海陵县,不过海陵县还有丁税及种种摊派,总体收入不在崇州县之下。
这里面最大的区别就在:崇州县的收入与田亩数直接挂钩,拥有大量田地的田主及乡里大户承担的义务多,佃户与小户耕农受益大;海陵县的收入更多是跟丁口挂钩,田主及大户会将应承担义务转嫁到小户耕农与佃户头上。
林缚在崇州能成功推动新政,有着特殊的地方,但要扩广到其他县,会受到地方大户及田主势力强势的阻挠。
不过崇州能大规模的增收,增产,也就能在相当程度上,化解掉地方大户与田主的怨恨。相比去年五月之前,崇州给海盗肆虐,如今的崇州人治境安,是谁之功?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夏秋粮正赋是明账,林缚在崇州两次清查田亩,除西沙岛外,还有四十万亩田地充为官田,这是外人所不知的暗账。
这四十余万亩官田主要沿西山河,运盐河分布,之前多为中下田。运盐河清淤拓宽,最重要的一个目标就是要改善附近地区的水利条件,清出大量的河底淤泥用于积肥,将这些中下田,改造成丰产良田。
运盐河清淤拓宽,上河堤的民夫一度多达十万人,前后进行了有七个月,以每工两升半米计,仅工食钱就用掉四十万石米粮,总耗资达四十万两银。
但这个投入是值得的,四十余万亩官田,在减租减赋后,今年租赋总额也将达到二十四万石米粮之多,比之前增加近三成。
此外,西沙岛还能节余八万石米粮。
崇州县今年在田亩上的总收入以粳米计,将达到六十二万石之多,这些将在秋粮收割后,近一个月时间里,陆续征收上来。
也正是有这样的底子,林缚才敢将五六万流民军解散后的丁壮,以及数量更为庞大的家属迁到崇州来安置。
崇州这边人马全力开动起来,也差不多要一个月,才能将这么多的人都迁到崇州来。
刘师度多少知道林缚手里掌握着大量的官田,详细的数字,却不是清楚。
林缚与刘师度先谈了一些海陵府军整编的事情,接下来就说了修捍海堤的事情。
要做这件事,即使崇州掏银掏粮出丁壮,也要刘师度配合,还要将刘庭州以及盐渎,建陵,皋城三县的知县喊到崇州来合议此事。
“要修三百里捍海堤啊!”刘师度愣了片晌,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说林缚狂妄,但林缚硬是利用七个月的时间,以一县之力,将百余里运盐河拓宽了,挖深了,千石大船如今也能在运盐河上畅行无阻。
林缚真要咬牙做,刘师度相信林缚有能力在两年时间里将三百里捍海堤筑成。
郡司有人开始议论林缚其志不小,许多同僚捎来的信函里,或暗示或明言,要刘师度在海陵府对林缚多加戒备。
运盐河清淤拓宽,前后投入四十万两银,若以改造粮田直接增加的租赋计算,要十几二十年才能收回成本。
海潮侵灌成害,谁人不知?数百年来,除了零碎地方外,从没有人想着要大规模的修一座从江门到清江浦的捍海堤,何故?
投入太大,地方官府能从中享受的直接收益太微,需要数十年才能体现出来。
县官常常是三年一任,谁愿意做栽树的前人,让十几二十年后的后人来乘凉?
刘师度一时想不出,耗百万巨资修这座捍海大堤,除了声望外,能对林缚有什么直接的好处!
林缚在途中下决心要修捍海大堤时,除了直接给江淮总督府,宣抚使司,盐铁司以及淮安府发函咨问外,更向朝廷上了专折,说及此事。
岳冷秋,刘庭州,张晏,王添等人惊谔之余,也提不出反对的理由。
修捍海大堤不仅利民,大利淮东,当崇州将大量的钱粮,人力,物力,投到修筑捍海大堤上,也就意味着崇州的军事扩张规模会受到很大的限制。
林缚仅仅是淮东地区的军政长官,除身兼知崇州县事,无法干涉其他府县的民政,财政,修成捍海堤,盐渎,建陵,皋城三县受益,淮南盐区受益,增加的田赋丁税,也落不到林缚的口袋里去。
刘庭州一度以为错怪了林缚的为人,为在淮安的那些日子跟林缚争执而惭愧,懊恼。在接到林缚的信函之后,也未等岳冷秋指示,刘庭州就与盐渎知县往崇州赶来,合议此事。
折子到递到京中,没有半个月的时间,京中的回应到不了崇州。但对朝廷来说,只要不用为此掏一两银子,不折腾地方,林缚要做这事,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从大费糜张清淤运盐河开始,林缚就给崇州定下“高筑城,广积粮”的战略,修捍海堤不过是更为坚决的执行这一战略罢了,在崇州内部倒也容易说服众人。
战国时,秦聚全国之力修郑国渠,十年得成,十年之内,无力向外扩张。修成郑国渠后,秦国的根基才算稳固下来,奠定了一统六国的经济基础。
历史若不改变,元末诸雄争霸,朱氏在江宁“高筑城,广积粮,缓称王”,其他诸雄兵马都十万,数十万的混乱不休,最终还是给朱氏以南统兵,占了天下。
如今岳冷秋率长淮军夺回濠,泗,分兵进驻庐州,从林庭立手里接过淮西战区的指使权,开始对寿州的罗献成用兵。
林庭立也自请辞去淮西靖寇制置使的头衔,退守东阳。
淮西广指东阳,庐州(安徽合肥),濠州,淮上(寿州)四府,其战略形势的重心在庐州。
与淮东战略形势在淮安一样,淮东控制不了淮安,淮东制置使便是虚的;在淮西控制不了庐州,林庭立也没有必要强充大头去争淮西制置使。
东阳军的底子毕竟不比江东左军(淮东军)厚实,经不起消耗,钱粮也不足。
若给岳冷秋挤兑着去打寿州的罗献成,反而得不偿失,成了一桩祸事。
长淮军接防庐州后,原庐州镇万余精兵就得以脱身,在镇将邓愈的率领下,渡江南调,进入徽州,加强江东郡南部的防御。
徽州又名新安,提及新安,或名声不大,徽州境内的黄山则天下闻名。
徽州东北的浮玉山(今天目山),东南的白际山,乃江东与两浙的天然分野;境内新安江南下,至淳安,汇入钱江,为钱江的正源。
高祖发迹之前,拥据江宁,就在白际山与浮玉山之间的昱岭筑关城,据两浙之敌。两百余年逝去,关城乃在,依旧为两浙通微州的要隘,驻有守军。
邓愈率重兵进驻昱岭关,往东能策应守杭州的董原,与浙北防线融为一体,往南,往西则能牵制占据淳安,衢州等浙西府县的奢家兵马。
自此,虽不能从奢家夺回浙南地区,浙北防线也得到加强,基本稳固下来。
就奢家而言,要消化新得之地,将闽北,浙南融为一体,也需要一些时日。此外,南撤的虞万杲部,仍是令奢家头痛的毒瘤。短时间里,奢家还没有大规模对浙北或两江(江东,江西)用兵的迹象。
相比春夏之战事纷繁,入秋后局势看上去有和缓的迹象,便围大同的东虏也有收缩迹象,但这大好山河端真是碎成好几块——林缚也只能先据着淮东,且看天下大势下一步如何走了。
卷八淮东第三章月下心迷
大胜而归,又有淮东制置使司在崇州开衙之喜,依着传统,林梦得等人自然是希望好好的庆祝一番。
林缚是不喜热闹的性子,无意大肆庆祝,但众意难违。再者,海陵知府刘师度是贵宾,不摆资历跟架子,亲自到崇州来问政,林缚也不能怠慢他。
林缚便允了林梦得等人的意思,同意在崇城大开筵席,广邀在崇州的官员,将领以及乡绅,士流庆贺。
十六日午时,船队抵崇州东城码头靠岸,将卒归营,林缚率诸官进崇城。
城里民众早得到他今日回城的消息,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街上有舞狮的,有摆开台子演社戏的,仿佛过年节,热闹非凡。
新崇州建成才半年多时间,能有如此景象,悉为难得。
淮东制置使司衙门自然还是设在西城外,紫琅山脚下的东衙,只是将之前的靖海都监使司的牌额换掉。除了林梦得,秦承祖,曹子昂,傅青河,胡致庸等核心幕僚有了正式的官衔外,其他吏员编制只是依需增加了一些,倒没有太大的改变。
林缚除了就任淮东制置使外,还兼着崇州知县,江东牢城司监的职守。
午后便在东衙会客,夜里正式举宴,一直到月至中天,才宴终人散。
林缚喝酒一向都有节制,奈何敬酒人太多,意切劝勤,离开东衙登山回内宅,也是醉意酣然,步履轻摇。
登到山顶,给微风吹过,觉得神清气爽,走进垂花厅,听着内宅里这么晚还有杂沸人声,觉得奇怪,看见孙文婉从院子里出来,问她:“院子里是怎么回事?”
“东衙设宴,二位夫人说山上也不能不热闹,也开了宴席,请各家的女客过来。这时候各家的女眷才渐散去,小蛮姑娘喝了不少酒,闹着要唱曲,才给大家劝住……”孙文婉笑着回道。
“那便让她唱就是……”林缚笑道,这才注意到孙文婉没有换一身碧罗襦裙,多了许多女孩子的柔美,少见平时身穿甲衣的英气。
“都快是小夫人的身份,哪能一点规矩都不讲?”孙文婉说道,倒是怨林缚太纵容小蛮了,眉眼瞅着林缚,藏着情意,又羞于太露。
“还有谁在?”林缚问道,要是有别家的女客在,他就不便去凑热闹。
“六夫人,七夫人,宋姑娘,柳家奶奶还在,都喝了不少酒,倒没有旁人了……”孙文婉回道。
柳家奶奶是将柳月儿的娘亲,自家岳母,没有什么好回避的,林缚抬脚要中庭走,见孙文婉没有跟上来,问道:“你去哪里?”
孙文婉粉脸一红,没有回答,扭身往垂花厅背后走。
林缚拍了拍脑袋,心想她是喝多酒要去解溲,问她当然会脸红,又觉得孙文婉在月下羞红了脸,抑或是喝酒红了脸,当真是美艳。
在外领兵打仗,虽说小蛮在身边伺候,但是小蛮的身份不同一般,不能胡乱苟合,要守鬼捞子礼节,更不敢去招惹宋佳,林缚也硬憋了半年。
这会儿回到崇州,心情舒畅,喝了酒,心里本就早一刻见到薰娘与柳月儿,还盘算着找机会与盈袖私会,早就意乱心迷了,倒先给孙文婉添了一把火。
林缚绕过照壁,刚要迈进门坎,不防里间轻巧的走出一人来,撞了个满怀,却是六夫人单柔。
“……”六夫人往后退了半步,要喊未喊,在灯下抬额看着林缚,愣看了几息,才省过神来,敛身行礼,声音细细的,似乎怕让里面的人听见她在外面与林缚撞到,“大人回来了?”
“哪有那么多礼?我还要给六婶娘你行礼呢!”林缚笑道,两人挨得近,看着单柔在朦胧灯火下羞美的脸,还有给她鼓鼓胸脯撞上的温柔肉感。
“说什么六婶娘,撞得妾身好痛……”单柔又说了一句,眼眸子从林缚身上闪开,转身要绕过林缚走出去。
林缚当然晓得撞哪里了,六夫人哪里会痛——六夫人这明着勾引的一句话,便如迸进干柴堆里的火星,将林缚心头的一团邪火引燃起来。
瞅过单柔要绕身去,锻子襦衫下透出的曲线是额外的撩人,那腰,那背,透着成熟女性特有的丰腴之美,林缚伸手就将六夫人的手抓住,问道:“六婶娘哪里撞痛了?”
单氏浑身一颤,仿佛雷击了似的。她仗着酒意说出“撞得妾身好痛”也是任性,说出口,一颗心就慌乱到极点,仿佛血液要凝固开来,想要找地方躲起来,藏起来,或者将说出口的话抢回来吃掉,却没有想过林缚会给回应。
给林缚伸手一抓,半个身子就软在那里,脑子是一片空白,不晓得要跌过去还是要推一下。
林缚握着六夫人的手软似绵,滑如玉,借着酒意捻了捻,将她未躲,眼里水意渐起,搂着她的腰身入怀。天气还未寒,衣衫还薄,隔衣摸着腰,便觉得这妇人身子的丰腴与丰美,非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能比……
单柔给拉到林缚的怀里,闻着强烈的男人气息,贴上他两脚之间的如忤硬物,神智昏乱,就感觉整个人都要化成一滩水从两脚之间流下来,渴望林缚那双有力的大手在自己丰满而翘起的臂上,更大力的揉啊捏啊……
突然没征兆的给林缚推开,单柔心里一惊,只当是林缚又嫌弃她了,心里失落到极点,愣怔的看着林缚。
“有人来了……”林缚说道。
单柔顿时是羞到极点,人也清醒过来,才听到有脚步声过来,慌乱往外逃去,差点过孙文婉撞上。孙文婉喊她也未应,往茅厕钻去,解裤蹲下,才发现自己还未解溲,下身就跟尿湿似的……
单柔是过来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脸火热得烫,心脏砰砰乱跳——单柔也是这时候才感觉到自己竟然还是有心跳的。
林缚没有去女眷饮酒的花厅,从抄手廊穿过,走到后园子里。
男人的情欲说起来也怪,林缚自以为对六夫人没有太深的情感,但不得不承认,这么个美妇人,对谁都有很强的诱惑力。
也是因为这种事情太放肆了,露了破绽,走漏了风声,是桩丑事,是个很致命的把柄,所以能克制。倒是当上淮东制置使,地位比往日更加稳固,无论是内在,还是官面上,都可以说是林族第一人,这欲望便如出柙的猛虎似的,就变得张扬,不愿意再收敛了。
平静了心绪,林缚独自坐在后园里,细细反思,也不得不承认,人是会随着地位的不同而变的,他也不能例外。
“听着孙姑娘说你回来了,半天没见你人进来,怎么孤零零一个人坐这里?”柳月儿走过来,笑盈盈的看着在后园子亭子里静坐的林缚。
“你们一群女的喝酒玩闹呢,我凑什么热闹去?”林缚笑道,握过柳月儿的手,让她坐自己腿上来,细细看着她艳如美玉的脸庞,如今的她也是成熟的妇人了,“薰娘呢?”
“薰娘还要照顾客人呢,让我来先看看你,”柳月儿脸带羞意的说道,“你要不要看看信儿去?”
林缚转念知道是怎么回事。
柳月儿是妾室,他刚回来,理应要先跟妻室同房。要是他与薰娘先见上面,今晚就没有跟柳月儿独处的机会了,顾君薰让柳月儿先过来,也是体贴人意——这些规矩还真是烦人,但林缚也不能奢望有大被同床的可能,牵着柳月儿的手,去厢院看他半年多未见的儿子去。
信儿还在襁褓中,有两名婆子专门照看着,睡得正熟。
看过儿子,林缚对柳月儿说道:“陪我说说话去,不要吵着信儿……”
柳月儿倒是天真,信了林缚这话,跟着往院子另一头走的厢房走去,刚进门便给林缚抵着门后头,给抄起襦裙。
“做什么啊?”柳月儿抓着林缚抄她裙幅的手,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我在这院里能耽搁多长时间?”林缚问道。
柳月儿粉脸一红,今夜还要将林缚还给正室去,这时候夜已深,还真没有时间好耽搁的,心慌意乱,便松了手,让林缚将她襦裙里的裤子顺溜溜的扒下,又顺从的转过身去,扶着门后的角桌,将臀撅起来,门未关严,有风透进来,臀给吹得一凉,下意识想拉裙去遮,转瞬就挨着一根火热,让她朝思暮想的硬物,胸也给林缚那只大手紧紧的握着,只叫心里舒坦……
角桌震颤,喘息声融成一片,没两下,柳月儿的身子便化了似的,那处地方就剧烈的抽搐起来。倒是连着给推上云端两回,柳月儿才感觉身后心爱的男人也舒服了,她无力的拧过头说道:“妾身没力气伺候老爷了……”
“那让我来伺候你。”林缚笑道,拿来汗巾把他与柳月儿擦过,将佳人抱在手里,放到床上,又相互依偎着说了些相思情话,还是柳月儿催赶,才到正院来找顾君薰……
卷八淮东第四章世间不缺聪明人
“小蛮喝酒也闹腾,都满十七了,还是小孩子心性,年前择个吉时迎进门算了……你说可好?”
窗格子新糊了纸,透光性远不如后世的玻璃,外面天将亮,看窗户纸仿佛浅青色的薄玉,顾君薰贴身趴在林缚的胸口,说着事情。
林缚手在君薰的光滑细腻的背上抚弄着,欢爱折腾了半宿,到现在还没有睡下,也没有睡意,就唠着家常,心想君薰也就十九岁,偏偏一副当家主妇的模样,替他在筹划纳妾的事情,还真是难为她了。
小蛮的身世,林缚也没有跟君薰提及过,迎小蛮进门,总要先知会苏湄一声。想到这里,林缚脑子里浮现那张美艳无端的脸来,虽说书信往来不断,但见不到面,总是想念得很。
“在想什么?”顾君薰见林缚走神,轻声问道。
“想修捍海堤的事情,”林缚说道,他才没有蠢到坦白在想另外一个女人,拍了拍君薰结实的小翘臀,说道,“时间不早了,睡吧!”
“是时间不晚了,”顾君薰看着窗格子泄进来的晨光,娇憨的说道,“哪个能跟你似的,大白天还高卧在床,还不要给别人的笑话死!”
“你要有力气,起来便是,顺便帮我吩咐下去,没有要紧事闹我起床,军法处置!”林缚说笑道。
顾君薰便觉得身子骨都给折腾散架了,仿佛每根毛发都透着酥软劲儿,她还是强撑着坐起来。床帏之事泄露出去,只会让她更羞得难堪,见林缚转身要睡去,咬着嫣红的嘴唇,娇怨的在他背上掐了一下:“叫你折腾人家这么多次!”
林缚嘿嘿而笑,拥被睡去,午前给小蛮折腾醒。宋佳小蛮拿了一份通政司转抄各地的塘报过来。
曹义渠要在关中大兴土木修泾源渠!
塘抄有摘抄曹义渠上呈京中的专折。曹义渠计划西起池阳谷口,引出泾河水流向东南,经池阳,栎阳向东到下邦折向南注入渭河,全长约二百余里。
林缚在睡梦中给小蛮闹醒,本要对她“军法从事”,最后一丝睡意,却给曹义渠的泾源渠驱得一干二净。
林缚轱辘从床上爬起,才看到宋佳她人已在庭院外候着。
在淮安,宋佳出入林缚的居室倒随便得很,没有什么男女之防;倒是回崇州之后,她倒先小心翼翼起来。
“曹义渠是个明白人啊!”林缚微微一叹,将塘抄递回到宋佳手里。
“曹义渠在关中修泾源渠,与你在淮东筑捍海堤,异曲同工也,”宋佳说道,“相比较下来,还是奢家急切了些,倒不知道梁家会有什么动作?”
“管他梁家的,能混到这份上,都不该是蠢货……”林缚要小蛮帮着拿一份西秦郡地图来。
西秦,秦地,关中故郡也。
秦时,在关中修郑国渠,引泾水入洛河,沿途灌溉三四百万亩良田,使关中成为天下粮仓,富庶天下。这也是秦据关中而王天下,以及秦后两汉皆立朝关中的经济基础。
然泾水多泥沙,郑国渠差不多要二三十年疏浚一次,才能维持正常的灌溉功能。
五胡乱华以及燕陈两朝,关中皆长期大乱,动辄百余年不得安宁。到前朝时,郑国渠差不多就彻底荒废了,关中自然就没有了立都的基础。前朝将都城立于洛阳,开始从江淮大规模的转运粮草北上,漕运便算是正式大规模的开始了。
战国末年,强秦集一国之力,花费十多年,才修成郑国渠。当郑国渠彻底荒废,而前朝及本朝,立国的根本都不在关中地区,也就没有心思再花大力气去修郑国渠。
关中地区于是就从王都之地衰落成西北边陲苦地,常年受旱灾所扰,动不动就饥民连县,浮殍盈野。
曹家这时候也没有能力在关中重修郑国渠,他给泾源渠所选的路线,地形要平易得多。泾源渠虽然长度仅比郑国渠短三分之一,约两百里左右,但所投入的人力,物资要远远少于郑国渠所耗。
当然,修成泾源渠之后,能灌溉的田地面积,跟郑国渠也会有很大的差距。
小蛮将西秦郡地图拿来,林缚就在院子里的石台上,将地图铺开,拿炭笔将泾源渠的修筑路线勾勒出来。
径源渠将通过的池阳,栎阳,下邦等地,都是渭水北岸的关中核心地区。
泾源渠的灌溉效应远远比不上郑国渠,但修成径源渠,对曹家加强对渭水北岸地区的控制,有很大的促进作用。
此外,西北旱地,亩产过石便能称良田。一旦泾源渠修成,百八十万亩旱地,改造成丰产水田,对加强曹家在关中地区的根基,意义也非同小可。
曹家没有急着出兵潼关,跑到河南地区抢占地盘,反而是耐着性子在关中兴修水利,在战略决策,与崇州是同出一辙,令林缚深感为忌。
与崇州修捍海堤不同的是,曹家在关中修泾源渠,却没有打算完全自家来掏钱粮。
曹子渠在折子里说了,要截西秦粮赋以利关中民事,这是借修泾源渠的名义,顺便将西秦的赋税都截留下来。
午时,林缚在山中匆匆用过餐,便拿着摘抄曹氏修泾源渠专折的塘抄,来到东衙,赶着王成服从鹤城赶回来见他,林缚将塘抄递到王成服面前,说道:“你可知道是谁在幕后替曹义渠出谋划策?”
林缚有着超过世人近千年的见识,才有“高筑城,广积粮”的心思,曹义渠乃将门出身,观他之前在固原守边的作为,对政事应没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应是另有高人在幕后指点。
王成服接过塘抄,说道:“或许是任氏兄弟已给曹家所用……”
“任氏四杰啊。”林缚轻轻咂嘴,任氏四杰是指原左都御史任旉的四子。任旉原为西秦党核心人物,崇州四年病逝,其子四人皆为进士,皆有名望,世称任氏四杰。
西秦党近年来失势后,除老二任仲俭担任西秦郡宣抚使司参政外,任伯靖,任叔达,任季卫三人都辞官归乡,在栎阳设鹿山书院,开馆讲学,隐为一代名士。
“哦,我倒把这个给忘了……”林缚拍了拍额头,任旉在世时,就主张修复郑国渠,或沿郑国渠的路线修一条新渠,以利关中民生。曹义渠能这么迅速拿出完整的修渠方案来,很可能应该是任家人在背后献策。
任氏兄弟给曹家招揽,这个消息不见得就比曹义渠要修泾源渠更能让人接受。
朝廷虽然很孱弱,但在士子的眼里,仍为天下正朔。庙堂内外,分楚党,吴党,西秦党,争得不亦乐乎,但还是以效尽朝廷为前提的。
张协,岳冷秋等人为楚党魁首,但要竖杆自立旗号,树下猢狲便会大散而去。
曹家在西秦根基虽深,但长期以来,除了落魁士子,有几个有功名在身的士子甘心愿意给曹义渠做家臣?
林缚在淮东小有势力,功勋也著,给刘庭州视为异志之人,处处相难——这里面的道理却是相通的。
任家数代入朝为官,任氏四杰又都是进士出身,即使辞官归乡,但为一郡名流,可以随时给朝廷征辟复出。任氏四杰中的人物投附曹义渠,意义就非同小可了。
“或许在任氏兄弟眼里,这天下该是要易主了……”秦承祖微微一叹。
“两百里径源渠,总也得修一两年,到第三年头上,才能看出作用来,”林梦得说道,“在曹义渠及任氏兄弟的心态也稳得很。”
“奢家与东虏将朝廷的底子掏空了,流民军又势如潦原,将中原腹地搅得大乱,川东秦宗源,荆湖胡文穆,山东梁习都是踩着流民军的尸体,趁势崛起,”秦承祖说道,“曹家又开了一个恶例,借修泾源渠为名截留关中赋税,怕就怕川东,荆湖,山东等地都有样学样……”
“前年晋中军在燕南损失殆尽,陈芝虎过晋中时,又杀得太厉害,又持续多年的大面积旱灾,以致晋中没有这等强豪崛起,这时反倒成了个害处!”林缚微微一叹,感慨道。
地方军阀虽算不上什么好货,但在晋中能有一个强豪人物崛起,便能集中地方资源,堵住东虏从晋中入侵的口子。
李卓出镇蓟北军,蓟北镇又靠近津海粮道,得到有力的支撑,这条防线有巩固之势。偏偏以大同镇为核心的燕北防线西段,经过大半年的战事,给削弱得尤其的厉害。
即使陈芝虎勉强守住大同,但周围应县,朔州,浑源等城俱毁,大同侧后,恒山东麓,东进冀北的瓶城也一度失陷,大同防线是岌岌可危。
大同位于雁北,北抿阴山,南控恒山,锁扼内外边墙,处晋,冀之要冲,为燕京西北门户,战略地位尤其的重要。作为燕北防线的西段组成,大同防线分三个方向置十五协镇,共驻城寨四百余座,驻兵七万余。
李卓率兵出镇瓶城,支援大同侧翼,迫使东虏退兵,但大同防线已经给打得七零八落,四百余城寨,残存不过十之一二,兵马也折损大半。
这也是中原政权与北方势力争战的害处。
北方多为苦寒之地,南方多富庶。
北方军马从北往南打,能够靠在战区劫掠以战养战,越打越强。南方军马从南往北,从战区筹措不到足够的粮草,只能从后方花大力气调运,越打越穷。
中原政权强盛时,人力,物力不缺,能支撑大规模的战事,所以能压制北方势力的抬头。
时逢末世,大越朝的底子几乎给掏空了,大同防线给打残,想在短时间里重建,也没有这个财力了。
虽说陈芝虎守大同有功,但也由于晋中及大同防线给推残的太厉害,依然受到严厉的责斥。京中要求罢黜陈芝虎的声音一日比一日热闹,崇观帝这时候倒没有糊涂,连下圣谕申斥陈芝虎,倒是顶住压力,没有将陈芝虎从大同调免。
在这个势态下,陈芝虎能守住大同已经是大功了,仓促调蓟北军出瓶城,与东虏主力决战,很可能导致更难收拾的结局。
东虏虽从大同撤围而走,但此时又是秋冬,东虏随时会卷土重来。
这个冬天,北方的上空还是悬着一把血色利刃。
当大同防线形同崩溃,燕京西北门户半开,李卓还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李卓的五年平虏策,第一步是要稳固外围防线,才第一年过去,外围防线的西段就给打残。就算张协等人与李卓没有派系之执,也会施加压力,要求李卓从辽西出兵,将东虏主力牵制在东线,减免西段防线的压力。
卷八淮东第五章幕僚
午后,包括林梦得,胡致庸,胡致诚,李书堂,李书义,孙丰毅,周广南,钱小五,葛司虞,孙敬堂,孙敬轩,秦承祖,周普,敖沧海,赵虎,葛存雄,赵青山等人,都齐聚东衙议事。
王成服敬陪末座,心绪有些激动。
虽说有些人没有直接在淮东制置使司直接任职,却都为淮东军的核心人物。
这是林缚回崇州后第一次召集众人议事,王成服给专程从鹤城召来参与议事,瞎子也能猜到他从此之后,便要算淮东军的核心人物了。
淮东军诸军司将领及长史,行军司马等主要属官都已经定下,林缚辟举上奏京中待批准。
即使给岳冷秋增设,刘庭州兼领的军领司分出许多职权,受到很大的限制,淮东军在崇州仍有极深厚的根基。这些都要完整的纳入淮东制置使司的体制之下,建立完整的组织架构,才能做到身之使臂,臂之使指,使淮东军真正的强大起来。
除林梦得,秦承祖任左右长史,曹子昂,傅青河任左右行军司马外,制置使司其下还可设典书令,典卫,支度使,支度副使,营田官及司工,司库,司牧参军等僚属。
健全淮东制置使司的组织体制,有效的运转起来,则是林缚回崇州第一桩要做的事情。
亲卫营扩编后,又编为步军司中军,已经是要拉出去独立作战的部队。
内府宿卫之责,实际由骑军司骑营承担。等同于护卫长的典卫,自然是由周普兼任。
林梦得以左长史兼支度使,担任淮东军的钱粮总管家,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另设厘金局,负责向在崇州设市,设坊以及从崇州通行的商货募集军资。
说得好听是自愿捐募;说得不好听,是强征商税。
由于没有正式的名义,厘金局作为支度使下设机构,李书堂,孙丰毅,周广南,孙尚望等四人任支度副使,专司征收厘金事务。
与传统的百里抽三,百里抽五不同,林缚所定的出海商船征厘比例高达百抽十五。
目前征收厘金的对象,主要是从崇州发船出江口运往胶州湾或直接运往津海的漕粮。
“盐银保粮”之策实施后,大幅提高脚钱,津海的收粮价提高到每石银一两八钱。
林缚费了这么大力,不能不从中取利。
在孙家,周家的协调下,以黑水洋船社为首的海商,船东们,都同意向崇州支付百抽十五的厘金。
此外,远海粮船还要缴纳百分之六的保金,一旦粮船遇风浪倾覆,可以得成本八成比例的赔付。
即便扣除厘金与保金,从崇州运粮到津海的所得,也不比实施“盐银保粮”新政之前差多少,自然能为诸海商乐意接受。
漕粮若从黑水洋航线直达津海,所征收厘金,归崇州全额所得。
漕粮若走近海,到山东走胶莱河,穿过山东半岛北上,所征收厘金,崇州与青州平分,但青州方面不得再向从崇州出发的粮船再征收过税,厘金。
“盐银保粮”的意义在于,即使燕京对诸郡的控制力下降,只要有足够的盐银收入,保证有足够多的商品米粮流向崇州或淮安,就能有足够多的漕粮运往燕京,维持燕京及燕北防线的局面不崩溃。
这也是林缚年初以守孝为名潜到津海,李卓最终支持林缚的关键。
对各郡来说,每年的漕粮运输,糜费甚巨,效率低下,几乎达到一石漕粮,三倍脚费的程度。
如今中枢要求各郡将漕粮折成税银赴京,在每石漕粮正额之外,多征三到八钱的运银,对各郡来说,也极大的减轻了负担。
唯一不利的地方,就是大量依靠内河漕运吃饭的人,上至督漕官吏,中至诸家河帮,下至船工,脚夫,一时间都失了业,成为各郡必须要消化的不良影响。
内河漕运中断,是客观存在,无法更改的事实,即使有些零星的反对声音,也给彻底的无视了。
张协,岳冷秋等人,也不得不承认“盐银保粮”是维持当前局面不崩溃的一大善政。在他们看来,最大的弊端,就是东阳一系从“盐银保粮”里获利巨大。
之前,大多数运粮漕船都从淮口出海。淮泗战事起,淮口被封,崇州便成为漕粮出海的主要出口。
淮泗战事结束,淮口实际又给林缚所控制。
如此一来,除了川东,荆湖,浙北,江南等产粮区外,几乎再没有别家势力能从津海粮道里分利了。
淮东军实际成为天下最大的粮商。
从四月末到十月初,受战事及东海风暴季的影响,实际从崇州出海的漕粮达到八十万石。扣除给青州的分润,崇州实际直接所得厘金,超过十二万两银。
秋冬及春季,是黑水洋航线能发挥最大作用的时候。
经过半年多的发展,黑水洋船社的远海运力达到十五万石。预计明年风暴季来临之前,能完成八十万石漕粮的运务,这部分最高能超过二十万两银的厘金收入将全部归崇州所得。
局势能维持下来,崇州总的厘金将更加的可观;在未来一两年里,厘金将成为淮东军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要没有这点底气,林缚也不敢咬着牙去修捍海大堤。
厘金局在淮东的地位自然也是可想而知的;林缚一共任了李书堂,孙丰毅,周广南以及在津海的孙尚望四人做支度副使,来负责厘金局在各地的具体事务。
此外,钱小五担任支度副使,负责内库银钱支度。
胡致庸担任营田使,负责淮东军的军民屯田及兵户安置事务。
屯田不仅是淮东军目前最重要的收入来源,更关系到兵户安置的根本。
除了崇州沿运盐河,西山河两岸,西沙岛,清江浦北滩的大量屯田外,接下来要逐步扩到鹤城的屯田规模。还要尽可能的多设巡检司,利用巡检司来组织流民,在驻地周围开发河滩,沼泽等废地,进行屯种。
这也是在现有条件下,在民政,财政权力受限的情况下,利用巡检司进行流民安置,屯种,也是对淮东诸县扩大影响力的一项重要措施。
除了胡致庸任主官外,林缚还使李书义,王成服担任营田副使。
李书义同时兼任崇州县丞,代林缚处理崇州县的琐碎事务。
鹤城实际达到置县设邑的条件。
鹤城的新城规模比之前的城寨要大好几倍,有河港,有出海港口,与崇州的陆路,水路都畅通了,迁往的民众也日渐增多,而且还大量的土地可以安置兵户与流民。
不过,没有正当的名义,暂时还只能以巡检司的名义行事。
鹤城与观音滩(西沙岛),是淮东当前民政事务最繁重的两个巡检司。
王成服很有内政才干,林缚自然要往他身上多加重担。
葛司虞任司工参军,负责工程监造。
淮东军制下的工造体系,已经远远非传统的司工参军一职能概括,便是扩编后达六万人规模的工辎营,也是世所罕见。
想开国初年,高祖差不多平定了大半个天下,性质与工辎营相差无几的班军规模也才十万人而已。
除设船政使外,还设军械监,冶金监及百工监三司,职同司曹参军。
孙敬轩兼任船政使与百工监。
崇州之根基,可以说是有一半架在海洋之上,船政之事犹为重要,遂专设船政使一职。
崇州蕞尔小县,要纳容更多丁口,要开辟更多的财源,发展规模化的工场手工业,是条捷径。更为重要的,工场手工业的兴盛,是推动生产力水平往前大步迈进的关键一步。
林缚一贯在江宁,在崇州推崇匠术杂学,走到这一步,专设百工监也是水道渠成的事情。只是当世精研儒学,擅谈理学的士子多如过江之鲫,精通匠术杂学的管理人才却凤毛麟角。
老工官葛福年岁已大,赵舒翰仍幻想有出仕任政,大展鸿途的机会,林缚只能先让孙敬轩兼着百工监。
军械生产,直接关系到淮东军战斗力水平的高低,其重要自不用说。但军械生产成本,质量以及规模,直接取决于钢铁(当世称精铁)的冶炼水平,而钢铁冶炼业更是工业社会的基础产业,林缚遂专门设立冶金监,专司此事。
无论是军械监还是冶金监,都只能暂时先让胡致诚兼着,所幸大匠不缺,胡致诚有作坊经营的经验,倒也能胜任。
“商贾匠户,马贼小田主,倒也只比我这个养猪出身的稍好一线,”林缚将拟定的幕僚名单拿在手里扬了一扬,笑了起来,“不过也给清流名士提供了不少谈笑之资啊……”
诸人皆笑。
武将还好说一些,不讲究出身。但淮东制置使司所属支度使,营田使,长吏,行军司马,典书令,诸司曹参军等职守皆是从五品到正七品不等的正式文职官衔。
淮东军制下,除林缚一人外,竟无一个举人以上的出身,说出来也是独此一家,异类得很。这份幕僚名单折子,递到京中,传扬开去,不难想象又将是那些士子清流嘴里的谈资与笑柄。
海陵府,淮安府倒有些在家闲赋的老秀才,老举子,也愿意给林缚这个淮东新贵所用,可是林缚看他们不上。
“且不管他,”林缚笑道,“我给陈西言喊作猪倌儿已近三载,要管他人的目光,这一步也走不下去,假以时日,尔等定叫世人刮目相看……今日时辰不早了,”侧头问胡致诚,“听说有匠师改了熔铁的炉子,效果相当不错。议了这么久,也头昏脑胀的,一起走过去看看新炉子,轻松一下,可以接着回来议事……”
“那要坐船过去,”胡致诚说道,“之前炼精铁是单炉,生铁置石炭上烧软,精铁掺杂较多,脆而易断。后改用闷烧过的石炭,改善了一些,但也没有木炭好使。这个匠师说起来大字不识一个,人却是聪明得很。他所献之法,是在炉室之外再造一室,形成并肩的双室。一室添炭烧火,为火室;一室置生铁熔炼,为炼房。炼铁时,鼓风将火室里的火焰流吹入炼房熔铁,炼出来的精铁犹佳,堪比木炭所炼精铁。而炼房与火室分离,可边炼边搅,同样的人手,炼精铁的速度却是倍增……此为秘法,不便写于书信中,之前才没有在函报里细说。”
林缚微微一怔,木炭比石炭(煤)好使,但长江中下游平原地区,有地也多用来耕种,哪有那么多的树林可以砍来烧木炭?用煤是必然的选择。
闷烧过的煤,也是原始的焦煤,能有效去除杂质。
闷烧煤这个工艺,倒是先用于烧瓷,葛福编《匠作经》时,提到此法。当世炼铁,最大的问题就是去杂。林缚自然就直接让下面的匠师试着用闷烧煤来炼铁,效果果然改善了许多,但比用木炭还是要差一些。
一般来说,军械司所用精铁,都必须用木炭炼,这是定制;用闷烧煤所炼精铁多用来生产农具。
林缚并不清楚后世的钢铁炼法,他也是跟着当世的匠师琢磨着,研究着,但听胡致诚一说,便明白双室炼法的好处。
铁与炭分离,就能很大程度的避免炭中的杂质渗入铁中,炼成的钢质自然要好许多。
关键炼钢的效率还能提高一倍,听上去仅仅是改单室为双室,却是极大的进步。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林缚欣喜说道,“这名匠师叫什么名字,可有管人的经验?不,不,不,管人的经验倒是其次,大不了给他配两个人精一样的助手。有这个钻研的脑子,冶金监能管得,先给他按个副监的职守——来,来,来,尔等随我一起去见一见这个当世大匠……”
林缚专设冶金监专司炼铁之事,便是这钢铁熔炼意义重大。
当前,至少意味同等的投入,能生产更多的精良钢质兵甲。
双室炼法,听上去简单得很,却可以说是林缚推崇匠术杂学以来,最盛大的一颗硕果!
林缚与诸从出东衙,走向南崖码头。林缚边走边与林梦得说道:“淮泗产煤铁,水路运来极便,也可以直接在山阳开炉设窖炼生铁与闷烧煤。双炉炼铁为秘法,不能外传,山阳所产生铁与闷烧煤运来崇州,炼精铁还是放在观音滩的好……不需多时,崇州铁及兵甲将名扬天下!”
“精铁与兵甲也外卖?”林梦得问道。
“为何卖不得?”林缚笑问道,“鱼,加水旁,为渔。前者吃掉就完,后者才是根本。再精良的兵甲都是消耗品,制造办法不泄露出去就成。当然了,卖出时,也要挑一挑人……”
卷八淮东第六章赏匠
今日是炉塘出渣的日子,几个徒弟在动手。孙打炉蹲在炉室前,抓了一把炭渣子,捻着细瞅。
炭渣子要拉出去铺路,黑得跟狗屎似的,孙打炉看得津津有味,旁边有个胡子夹白的老匠,俟在身边,笑他:“要不伸舌头舔一口,尝尝,比你吃到的狗屎香不?”
孙打炉提意建新炉子,上头颇为认可,还专门建了新窑试炼。孙打炉当了炉长,月银翻了一倍不说,还拨了两名大匠听他使唤。
调笑他的那个老匠,便是他父辈的老手艺人,时不时拿这个说事,说孙打炉吃了狗屎运,才过三十岁,带了徒弟不说,就踩到大匠头上了。
对他们这些匠户来说,大匠可以说是人生追求的终极目标了,像葛福这样能当上朝廷工官的人物,算是传奇人物了。葛司虞要比他老子有出息,但也是托了他老子的恩荫,洗白了匠户,考中秀才,才进江宁工部当主事的。
孙打炉也不恼,嘻嘻笑着,举着手里的炉渣子,说道:“你老是老手艺人,你看这炉渣子有什么区别,总感觉撑不住劲,不吃力啊!”
炭料堆在炉室里烧,炉渣能撑住劲,不会烧得半途就塌下来,透气好,易送风,燃烧就充分,炉温高,炼出来的铁质就好,还能省炭料。
光这个沪渣子里面能琢磨的东西就很多,孙打炉蹲在炉塘前,想着可以试着换一种塘内堆炭的方法,也许炭料也要有不同。
老匠户传承手艺精,对孙打炉胡乱改动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颇为不满,蹙着眉头,说道:“你又在转什么鬼脑子?不要这炉小,不比那三座高炉,单这里一炉铁烧废了,就顶你吃上好几年的,你当真以为你这个炉长来着轻易!小心把你爹从坟里气爬起来。”
“孙打炉,孙打炉,哪个是孙打炉!”
窖室外有人喊,孙打炉与老匠户站起来,探头往外看,却是小徒弟带了个佩刀的小校过来喊他。
“将爷,小的便是孙打炉,”孙打炉鞠了个躬,从半埋式的窖室里钻出来,才看到外面还有一队兵卒分列开来,占了外面的堆料场,“将爷喊小的有什么吩咐?”
“大人要过来看炉,你让无关人等都回避了……”小校说道。
“哪个大人要过来?”孙打炉疑惑的问道,“胡大人每回过来也没有让清场子啊,这里可没有无关人等。”
老匠户在旁边说孙打炉:“哪个大人过来该是你问的事?让田耗子几个龟蛋留下,其他都是无关人等,炉渣子留到明天再清不迟……”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哩。”孙打炉说道。
“你爹也是死脑筋,多好的手艺,就不会转个弯,得罪了陈主事,搞了一顿饱棍,没熬过半年就去了。到你这里,怎么还学不会拐弯?”老匠户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先清理料场,让做力工的人先离开炉场。
孙打炉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炉渣子丢到一边,惦脚看外头,到底哪个大人过来。挤挤挨挨一大群人拥过来,孙打炉认识的没有几个,除了胡致诚,另三处炉场的炉长,铁坊大作以及军械坊的大作外,其他人都不认识。
“啊,是都监使大人过来,”老匠户欣喜的说道,又拍了拍嘴,改道,“如今是制置使了,可是比县太爷大好几级的官啊,没想到大人刚回崇州两天,就奔这里来了……”
“他?你眼睛好使,没看走眼?”孙打炉颇为疑惑,都说大人年纪轻,但见到真人,真觉得年纪轻,叫人吃惊。
“你才来崇州八个月,没见过大人,”老匠户翘着胡子说道,“我都见过大人三回了,能看走眼?你真吃狗屎运了,说不定胡大人将你献的法子说给大人听了,才到这边来走动。不然这小不丁点的地方,能比得上那三座高炉?大人一高兴,指不定会赏你三五十两银子,你可记得要记我吃一顿酒。”
观音滩冶铁工场建了三座高炉,都是老式的单炉,一年能产十万精铁,六十万斤老铁。这样的规模,已经算是海陵府首家了,比江宁工部的铁作场也小不了多少。
照管这么一座高炉的,都是行当里首屈一指的大匠。
“你尽唬我,哪有这种好处?”孙打炉不信。
老匠户也不解释,林缚与诸人便走进这边的炉场,孙打炉与老匠户跑上去叩头行礼。
“你便是造双炉的孙打炉?”林缚盯着站在自己面前头不敢抬的孙打炉,在灼热的炉塘里呆的时间太多,皮肤给烘脱皮多许,脸膛上红一块,黑一块,身材不高,跟其他身体健壮的铁匠户不同,他要削瘦许多,眼睛倒是沉静,有些沉稳的架子。
炉塘里温度高,都深秋天气了,孙打炉走出来还穿着短襟子。
“小的是孙打炉。”孙打炉回道。
“那你来说说,要是让你管整个炼铁坊,你要怎么做?”林缚问道。
“三座高炉,先停一座,改双炉。改成之后,停另两座接着改。小炉留下,试火用……”孙打炉实在,也没有什么怯场,只当他献的双炉搅炼法给认可,便大谈特谈起来,根本没有想过人事管理上的事情。
“行啊,那以后便让你来管这个炼铁坊!”林缚说道。
“……”孙打炉一愣,没有听明白林缚的意思。
老匠户倒是心思转得快,扯着孙打炉的衣襟,说道:“大人升你做大作,还不跪下来谢恩啊,你孙家祖上冒青烟了,整个行当里,你这年纪的大作可没有几个啊!”
“不是大作,”胡致诚说道,“孙打炉,大人要向朝廷举荐你来做官。不是工官,是正式的列品列级的文官,冶金监副监,职同工部主事,葛大人之前也就这个官职,不过归制置使司管,铁作场的大作都归你管!”
“……”孙打炉更是愣了不知道回神,连老匠户也愣在那里。葛福,葛司虞父子在他们匠户里,要算传奇一样的存在了,葛司虞还是考上秀才功名,在江宁工部混了十多年,才做到主事位子的。谁能想到孙打炉一个炼铁的,能当跟工部主事一样的副监?
边上的工坊大作及几个炉长都愣在那里。
过了好半天,孙打炉才打个哆嗦,哭着脸回道:“小的大字才识一箩筐,不会做官啊!”
“你会炼铁,又会带徒弟,又有好脑子,这个官容易做,没有你想的那么难!”林缚笑道,鼓励的拍了拍孙打炉的肩膀,转回身,面向众人,说道,“孙打炉献了炼铁的新法,证实了,很好用。工场作坊要推广这个新法,每年所出的好铁,能提高一大截,孙打炉是有功之人。这个新法,孙打炉熟悉,所以我向朝廷推荐他来做这个副监,来主持炼铁新法的推广。另外,孙打炉献炼铁新法有功,赏银两千两……”
孙打炉能做官?好些人震惊归震惊,心里还是打了疑问号,也有不屑的,想要看孙打炉搞砸的好戏。
一下子赏两千两银,仿佛又是一块巨石砸到湖里,掀起泼天大浪。
两千两银,换成铜钱,就有近三万斤重,能堆一屋子,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富。
当世对匠术杂学压得太厉害,林缚不得不用较激烈的手段去拔一下。
科举晋身的士子里也并非没有专才的绝世之才。
南有主持编《匠作经》的赵舒翰,北有造水运仪象台的司天监少监姜岳,都是在匠术杂学上有专才的顶尖人物。
说起这个司天监少监姜岳,林缚得到的第一手黑水洋航线资料,还是姜岳托工部主事陈晋唐所给。
然而这样的人物在士子群体里占的比例太少了,在当世的体制下,也根本没有他们发挥才能的余地来。
赵舒翰除了初中进士时意气风发,之后便是将近十年的郁郁不得志。
姜岳为陈信伯的门生,侄女婿,官途还算平坦。即使在西秦党失势后,也是由于他的性子沉闷,与世无争,没有受到多大的冲击。但他在司天监能发挥的最大作用,就是带着一群官吏编历书。
姜岳主持修造的水运仪象台,每日计时竟是分毫不差。林缚一时还理解不了其中的原理,依着别人的描述,猜测可能是天文钟的稚形,但能做到每日计时都分毫不差的精度,姜岳在机械方面的成就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者难追了。
当世的主要计时工具是日晷与滴漏,绝大多数人更是看日头行事,才有日隅时分,日跌时分之说。
计时误差之大,令林缚头大无比。
当世已经能较好的将司南与牵星术用航海,但司南指示的是方向,牵星术也只能辩识纬度,当世还没有什么有效手段去辩识经度。
当林缚听到姜岳与他所主持修造的水运仪象台时,想到的不是计时,而是下意识的想到将水运仪象台小型化之后,可以去测量经度的不同。
林缚有千年之后的生活经历,知道不同地区之间之所以存在时差,是因为经度的不同。只要有了精确的计时工具,通过计算时差就能准确的辩识出经度来。
能辩识纬度与经度,才能在茫茫大海上准确的辩识出方位。
从崇州到儋罗岛,一切都极顺利的情况,大概只需要两天三夜就能抵达。然而常常因为牵星术辩识方向的误差大,而要多走好几天的冤枉路。
还幸亏有了牵星术,不然十回出海怕有八回摸不到儋罗岛在哪里。
也许将水运仪象台改造成真正意义上,能用于航海的天文钟,需要上百年,数代人的努力;也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出现后世能戴在手腕的腕表,但这无疑是正确的方向。
一个民族只要走在正确的方向上,少走些弯路,就不会受那么多屈辱。
很可惜,赵舒翰一直不愿意放弃他在政治上的抱负,林缚这时候也无缘见到姜岳。
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还要有更强的势力才行。
在场的诸多人还在为林缚许下的两千两赏银而震惊,孙打炉他有些打哆嗦了。这两桩事对他的冲撞太大,脑子里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要怎么反应就叫好。
林缚想了许多别的事情,回过神来,对胡致诚等人说道:“兵卒奋勇杀敌,能出将军,元帅,匠户用心造物,自然也应该出大人物;便是将田种好,也是状元郎,也能做官,也能得赏,这里面的道理是一样的。谁想到新法子,能使东西造得物美价廉,谁就应该得到奖励。当然了,有些难题,一时得不到解决,或者说现有的人手不够,也可以张榜悬赏。天下能人异士无数,我们不能小瞧了天下英雄!”
卷八淮东第七章惊澜
大字不识一箩的铁匠也能当老爷,震惊的不仅是那群匠户,在崇州县,在海陵府,也是往湖里投入一块小山似的掀起泼天狂澜,成为酒肆茶楼,馆驿走铺间,人们争先相传的奇谈。
“当真是胡闹,莽夫也能当官,将那些十年寒窗苦读的士子置于何地?”
官船停在水驿码头,岸头便是茶肆。
淮安知府刘庭州,山阳知县梁文展,盐渎知县胡大海以及淮安府军指挥使肖魁安坐在船舱里,静听茶肆里茶客放声议论崇州铁匠当官事。
盐渎知县胡大海倒是先忍不住,满腹牵骚的抱怨起来。
崇州修扞海堤的折子批复下来了。
曹义渠截西秦郡税银以修径源渠,朝廷都无奈应允了;林缚在淮东自筹粮钱修扞海大堤,朝廷又有什么借口不许?
朝廷下了特旨,要淮安,海陵两府以及两淮盐铁使配合之。
有了这道上谕,林缚便正式召盐渎,建陵,皋城三县以及射阳,大丰盐场以及鹤城草场司的主官到崇州议事。
肖魁安是为淮安府军的裁编事,到崇州面见林缚。
刘庭州不是无所作为的官员,他心里清楚扞海堤筑成对淮东地区的好处。
事实上,刘庭州在任盐渎知县时,就上书建议在盐渎与射阳盐场之间修扞海塘。
单在盐渎县东修一座扞海大塘堤,少说要筹四十万两银,远非盐渎一县能承担。
刘庭州是想朝廷能从盐铁使拨银,才越郡府两级,直接上书朝廷。
两淮盐利是朝廷命根子,刘庭州不合规矩的上书能有什么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林缚初任淮东制置使,就要自筹粮钱在盐渎,建陵,皋城,鹤城外围,修筑扞海大堤,在燕京,在江宁都引起很大的震动。
在淮泗战事后期,刘庭州处处与林缚作对,也是在大是大非面前有所坚持。修扞海堤对淮东有大利,刘庭州在这件事上却又是支持林缚的。
刘庭州对在盐渎东面修扞海塘,有过认真的考察,即便林缚这回没有召他过来,他也不管,特意与盐渎知县胡大海一起,跑过来热脸贴冷屁股。
山阳知县梁文展有其他事要到崇州跟林缚专陈,主要也是借这个机会,与崇州众人亲近,亲近。
从淮安坐船南下,进了皋城境内,就听到满城都在议论林缚在崇州提拔铁匠做官的事情。败夫走卒们当成一桩奇谭来议论,更多的是羡慕,眼馋;在刘庭州,胡大海,梁文展,肖魁安等人听来,却是另一番滋味。
胡大海平日是小心翼翼一人,听到这些荒唐事,也忍不住在刘庭州,梁文展面前口出怨意。要认真细究起来,胡大海都能算是抵毁上司了。
梁文展抱着茶盅腹里冷笑,暗道:林缚在江宁就给陈西言斥为猪倌儿,自古以来又有几人,能短短三年间“胡闹”到如此地位,如此势力?梁文展心里如此想,脸上倒不动声色。
淮泗战事后期,梁文展甘为林缚前驱,为林缚收拾马家,为淮东军势力全面渗透到山阳县,立下汗马功劳。
谁都不是笨人,梁文展与刘庭州之间的关系算是彻底毁了,他也给淮安府其他的官员孤立起来。
淮泗战事里,梁文展也是有功之人。
战前梁文展是淮安知县,淮安县是淮安府首县,淮安知县官定从六品,比其他县的主官要高一级。战后梁文展正式出任山阳知县,正七品的职守,不升反降。
在张玉伯出知徐州之后,淮安通判的位子没有轮到梁文展。
旁人都冷眼看好戏,都说这是梁文展投靠林缚,得罪岳冷秋,刘庭州的下场。
梁文展这段时间夹着屁股做人,低调做事,仿佛一副受到打击的模样,心里却清楚得很。
张玉伯在短短半年多时间里,从江宁府司寇参军到出知徐州,连升四级,但与陈韩三同处一城,是福是祸,还真难以预测。
林缚曾劝张玉伯托病辞谢,张玉伯思量再三,还是接受岳冷秋的辟举,到徐州任职,他心里也是希望能有一番作为,但家小都留江宁,只身到徐州赴任,心里未尝没有做最坏的打算。
看看这一两年来,多少知府,参政,参议,宣抚使,监察使,提督死于战乱。乱世将临,性命都不能得到保证,升官又怎么算得上一桩好事?
要不是想透这点,梁文展又怎么在淮安夜奔林缚?
战后,梁文展要争淮安通判倒不是没有机会。一是他心里有愧刘庭州,不想在淮安与刘庭州对立而处。再则他料到会给淮安的官员孤立,夹在淮安府诸官员中间任通判,难有施展拳脚的机会,远不如独掌山阳更有作为。
梁文展心里清楚,林缚据淮东以自立,山阳县的地位比淮安城要重要得多。
梁文展谋求的是淮东军的地位,而不再是朝廷所授的官位,又怎么可能放弃山阳知县一职,去争没有什么实质意义的淮安府通判?
要说出身,淮东军诸人自林缚以下,哪个出身又是高了?林缚能率淮东军诸人做出这一番事业,闯出这一番天地,便是士大夫眼里的“胡闹”所致。
林缚在崇州辟举铁匠为官,恰恰是他一贯的作风,梁文展倒不会觉得有多意外:铁匠里就没有可用之大才?
或许在他人眼里,林缚此举有些过于张扬,几乎将淮东军推到与士大夫势不两立的地步,不是善策。
梁文展认识又有不同。
崇州修扞海堤便有蛰伏之意,相对于奢,曹,梁等势力,淮东势力毕竟没有太深的根基,这期间也奢望不了会有多少名士会慕名来投淮东。
此时提拔铁匠做官,在士子清流听来十分的刺耳,但天下间会有多少因出身而苦无出头之路的有才之人听闻此事,会到崇州撞一撞运气?
此乃千金买马骨也。
待三五年后,士子清流对铁匠做官一事也能冷静相看。而淮东一旦夯实了根基,有逐鹿天下的实力,真正有远见的士子清流,在择主而附时,还会在乎那些虚名吗?
肖魁安出身低微,靠战功搏得如此地位,十分的辛苦,如今出任淮安府军指挥使,实权与正七品的府司寇参军相当,但素来给同僚文官瞧不起。
听到胡大海口出怨言,肖魁安心里就颇为不满。
刘庭州对他有知遇之恩,也感刘庭州对朝廷的忠义,知道刘庭州对林缚一向都有看法。肖魁安没有吭声跟胡大海争辩,以免引起刘庭州的不快。
刘庭州对林缚在崇州辟举铁匠做官一事不置可否。
这是林缚为淮东制置使司所辟举的幕僚官,是林缚的特权。即使惹得天下士子恶目相对,也更能限制林缚的野心,对朝廷来说,要算一桩好事。在刘庭州看来,林缚若能忠于朝廷,是两百余年来少有的能臣。
林缚如此要修扞海堤,刘庭州一时也看不透他是忠是奸,倒不纠结铁匠做官这些细枝末节。
刘庭州微叹一声,让随扈出舱吩咐开船,争取赶在天黑之前,进入崇州境内。
刘庭州是自己到崇州来,事前也没有知会崇州一声,也就没指望崇州会有派什么头面人物到县境来迎,料得崇州也不会为胡大海,梁文展,肖魁安三人的到来而大动干戈,毕竟还有盐铁使及海陵府的官员要接待陪同。
官船从北官河进入运盐河,便算是进入崇州境内。
岸上有数骑哨探驰来,隔岸相问:“可是从淮安发来,山阳知县梁大人所乘之船?”
在船头的舱头大声回应岸上:“正是,淮安知府刘府尊也在船上……”
那数骑也没有吭声说什么,也没有派人上船来检验,兜着马首,便往回赶。
入境给问询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刘庭州坐在舱室里也没有在意。
又行了约半个时辰,听见前头车马声大作,刘庭州也疑惑的让人推开舷窗往外看去,却看到一队骑兵逶迤有两三百人,正从往东沿河岸往这边而来。前头奔驰的数骑扛着仪旗,沿岸走马大声吆喝:“淮东制置使有迎淮安知府……”
林缚亲自到县境来迎,刘庭州倒没觉得有什么荣耀的地方,侧头看了梁文展一眼。
刘庭州过来又没有知会崇州,除非淮安那边有人刻意通风报信,不然林缚不会知道他会来崇州。就算他来崇州,林缚多半也不会亲自来迎。林缚来迎的是梁文展,只是提前知道他在船上,这才临时改的口。
再说之前来人探路,问的也是梁文展在不在船上。
这里面的蹊跷,刘庭州不会搞不清楚。
即使林缚不来迎他,刘庭州也没有怨言。林缚官阶在他之上,本来就没有上司到县境来迎下属的道理。令他意外的,是林缚竟然屈尊来迎梁文展。
若说林缚在崇州辟举铁匠为举,有张扬跋扈之姿,但他能亲自到九华来迎梁文展,倒是体现出他礼贤下士的雅量来。
梁文展暗附淮东军,放弃淮安府通判不做,林缚这一迎,倒也不屈他了。
刘庭州心里微叹:林缚这样的人物,不做治世之能吏,必为乱世之枭雄。
为林缚辟举铁匠为官事,胡大海一路行来是满腹怨意,此时看梁文展心里竟是酸溜溜的感觉。
梁文展自诩修身养性有成,此时也难免心绪激动。只是他这激动的心绪也无处表达,毕竟林缚知道刘庭州在船上,也只能临时改口称来迎刘庭州了,他只能将这激动的心绪按捺住,跟着刘庭州后面走出舱室,与崇州诸人见面。
卷八淮东第八章宴前唇战
从九华到崇城还有一百多里水路,时近黄昏,林缚迎得刘庭州,梁文展等人,便先在九华宿夜。
九华早年便是崇州,鹤城草场衔接皋城,兴化两县的水陆码头。
只是早前运盐河淤浅,不利大船航行,西山河与运盐河之间也没有河道相连,而崇州又地处偏隅,鹤城草场的职能单一,九华也只是三县之间很不起眼的小商埠。
西山河与运盐河的贯通,运盐河清淤拓宽,崇州成为津海粮道的核心始发地,淮东腹地诸县的米粮有近半都要走水道从九华通过,运往鹤城,崇州,移船出海。
九华在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里,便崛起成一座繁华的镇埠。
在胡致庸的主持,九华城已经筑成。
九华城规模不大,周六百步,只能算军垒,城寨。
城池建得坚固,挖去浮土,铺石为基,夯土为芯,外覆城墙砖,是峙立在西山河与运盐河汊口的一座坚固壁垒。
林缚出镇淮东制置使,在山阳,泗阳一线驻有重兵,九华没有驻兵的压力。
不过,林缚仍在九华军营还驻有两营甲卒。
兴化,皋城,建陵等淮东腹地诸县,若有事,从九华调兵,要比直接从崇州调兵节约一天的时间。
驻军不干扰地方事务,在九华捕盗设卡的,还是巡检司直辖的刀弓手。
刘庭州对崇州的认识,仅来自地方志,此时过来,算是对崇州有新的感观。
九华作为巡检司归淮东制置使司直辖,但刘庭州细观此地民情,能认识到淮东制置使司之下,军政,民政事务有着明显的界限,分开来管理。
想到这里,刘庭州侧身窥了一眼林缚身后那个黑瘦,神情有些拘束的汉子。
刚才做过介绍,刘庭州等人已认得他便是这段时间来,搅得淮东议论纷纷的那个铁匠孙打炉。听他的名字,打炉,打炉,便能知道他的匠户身份。
冶金监,冶金副监只是制置使司内部所置的官衔。朝廷可管不了这么多的花样,与船政使,副使,百工监,副监,军械监,副监等官职一样,都统一称为将作丞及将作少丞,分列正八品,从九品,属低级文官。
不过怎么说,林缚辟举匠户为官,便是往烧得正沸的油锅泼了一瓢冷水,算是触了大忌。
林缚在驿馆设了宴,款待刘庭州,梁文展等人,崇州这边,由林梦得,秦承祖,孙打炉等人作陪。
入席时,盐渎知县胡大海正好与孙打炉对案而坐。
听闻崇州辟举铁匠为官,胡大海心里怨愤,又见林缚屈尊亲迎梁文展,心里羡恨,心里便几分狂态按不住。看着对案的孙打炉坐姿不雅,胡大海越发按捺不住,忍不住出言戏弄:“孙大人初为大人,可知‘大人’二字何解?”
这大半个月来,孙打炉还在适应他新的身份,听林缚的指示,进了战训学堂最基础的识字班,远远达不到断文析字的水平。
匠户身份卑贱,但像葛福,孙打炉等杰出之辈,也仅仅是卑贼的出身,限制他们不能读书识字,不能入仕为官,但论聪颖才智,远在常人之上,自也有一股子傲气在。
听不懂胡大海咬文嚼字的话,孙打炉倒也不慌,手撑着桌案,等人帮他。
林缚坐在居中的主案前,也仅仅一笑,对孙打炉说道:“胡大人问你做官的道理……”
孙打炉朝林缚行了一礼,才跟对案而坐的胡大海说道:“我孙打炉没怎么读过书,不知道做官的道理,只知道打铁?胡大人知道怎么打铁吗?”
“我不会打铁,但要我管铁作,我会从匠户里择其善,以为匠首,鞭苔之,使他们各司其务,则其业不乱……”胡大海说道。
“匠户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我孙打炉从出生就在铁炉前滚爬,我能分辩,胡大人怎么分辩?”孙打炉反问道。
胡大海倒没有想到这个莽夫倒也伶牙俐齿,反口跟自己分辩起来,冷笑道:“善或不善,有口碑相传,为官者又焉能不察?此等皆御人为官之术,孙大人若有心要学,本官倒不吝惜相教……”
梁文展微微一笑,胡大海这番话也是针对他而说。看来林缚亲来九华相迎,真是刺激到他,使他刁难孙打炉的同时,又按捺不住有卖弄之心。
“如何做官,我让胡大人说得一时糊涂。不过大人有言,只要我能让冶铁工场每年产出更多的好铁来,这将作少丞便还是由我来做;若不能,凭我嘴里说得再漂亮,大人也会将我这个将作少丞撤了,换其他人来做……”孙打炉说道,“我粗人一个,学的也只是打铁的本事,不知道其他官要怎么做才算好。就将作少丞来说,我以为,只要能产出更多的好铁,便算是做好了。胡大人如果能指点孙打炉如何让冶铁工场产出更多的好铁,孙打炉愿意拜胡大人为师;若是学做官,那还是算了……”
“孙大人这番话倒是精彩,叫文展开了眼界。文展细想来,孙大人这一番话可以归为一句:重实绩而轻学名,”梁文展在一旁,他知道孙打炉的这些说法,应该是这段时间受林缚影响所致,实是林缚在崇州立基选才的根本,他将话题一转,说道,“眼前淮东最紧要的是修扞海堤。谁主持,若能将修扞海大堤修成,修好,便是工部侍郎,尚书也当得;不然的话,便是像陈钟年那样,道德,文章再好,又有何益?害处更大罢了……说到修堤事,胡大人以为这扞海堤应该怎么修?”
梁文展以黄河修堤民夫大乱来说事,胡大海也给堵得无言以对。
刘庭州沉默不言,细思孙打炉,梁文展的话,暗道:若以实绩来检验,谁能主持将扞海大堤又快又好的修成,倒是比陈钟年更胜任工部侍郎一职。
林缚不管堂下唇枪舌剑,这样的争执会持续很久,他早有心理准备。
虽说两汉独尊儒术之后,天下并非没有其他学术流派传世。有大争议会造成对立,也会很多的好处。他最终的目的是想能在旧学上结新花。而不是抱残守缺,让天下人的脑筋继续僵化下去。
这里面的事情也许要几代人才能做成,也不急于一时求成,但就眼前,吸引能人巧匠过来,更能增加淮东的实力。
林缚吩咐身边的随扈:“你出去看看,老工官他们回来没有?”
过了片刻,葛司虞与老工官葛福走进来。
葛司虞虽为匠户子弟,但考中秀才功名,又在江宁工部担任过主事,这次给辟举为司工参军,是最没有争议的一个人物。
葛司虞换了湖青色官袍,走进堂来给大家行礼。
这时候天气已寒,葛福穿着反毛的皮袄子,沾了很深的灰渍,戴着皮瓜帽,仿佛乡下老农,其貌不扬。
林缚之前让人在身边置了桌案,这时候站起来迎道:“老工官,你坐这边来……”
胡大海之前见林缚在身边安排了一个与刘庭州相当的坐席,还以为有什么紧要的人物过来,没想到是一个糟老头,他的锐气给梁文展,孙打炉所挫,倒想看看这个老头是什么人物。
“要不是葛老工官年岁大了,我倒想麻烦葛老工官来担任修堤的总指挥,如今葛老工官是制司的咨议,”林缚跟刘庭州介绍葛福,“葛老工官在筑成崇州新城之后,就在鹤城沿线考察,对修扞海堤之事,也最为熟悉。说到修扞海堤,还是要问葛老工官……”
刘庭州倒想起葛福这么一号人物来,坐在案前揖道:“原来是太后所赞‘天下巧师’的葛福老工官,庭州在这里有礼了……”
“当不起,当不起……”葛福回礼道。
葛福在匠户里是特殊的存在,得特旨赏赐,脱了匠籍,其子葛司虞才得参加科考做官。林缚让葛福与刘庭州对案而坐,刘庭州都不会觉得屈了身份。
胡大海也想起葛福这个人来,细想梁文展刚才话,明明是要说葛福比陈钟年更能胜任工部侍郎,他心里虽然不服,但也不敢太放肆。
林缚也不管胡大海心里怎么想,刘庭州自然能积极配合修堤,那是再好不过,跟葛福说道:“还要麻烦老工官跟刘大人简略的说一说修堤事……争取在年底之前,就将事情做下去。”
“好咧,我便说一说,”葛福说道,“淮东沿海虽然没有完整的扞海堤,但有条件的地方,也零零碎碎的自行组织修了一些海塘,对海浪与风暴积累了一些认识。能师巧匠藏于民间,崇州这边张榜后,就陆陆续续有好几十人跑到鹤城,崇城献策。虽说堤还没有开始修,赏银已经花出去许多,不过也确实有些真知灼见在,有些能师巧匠在。对之前的方案有很大的补充,有些不足的地方也得到纠正,再有这些新募的能师巧匠帮助,老朽倒更有把握了……”
刘庭州还不清楚崇州张榜悬赏问修堤策的事情,想来是在辟举孙打炉做官之后。
刘庭州有腹中也有一套在盐渎县东修扞海堤的方案,所以才急巴巴的不请而至。这套方案也是他在盐渎任官期时,走访乡里,总结前人经验得来,花了两三年时间,自以为颇为成熟。
倒没想到林缚利用铁匠做官一事大造影响,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从淮东沿海又新招揽了一批有益修堤的匠师……
如此看来,这事在淮东地区迅速传开,多半也有崇州纵容的因素在内。
扞海大堤分段修筑,先修鹤城到江门之间的南段,做的工作也最充分,方案自然也最完整。从鹤城往北到清江浦的中段与北段方案,还较为粗糙。不管方案粗不粗糙,葛福都给刘庭州做了介绍。
扞海堤北段即是盐渎县段,葛福所提出的北段方案,倒与刘庭州腹里盘垣了好几年的方案相仿。
林缚说道:“这个北段方案是盐渎新津人朱艾所献,崇州才派人往盐渎走了两趟,只是粗略认为这个方案堪用,还没有最终确定下来。这个朱艾倒有些见识,说认得刘大人,刘大人也跟他请教过修堤的事情,倒不知道真假。若是他托大夸口,我便将他赶走,要是真的,制置使司倒不少一个令吏的位子给他……”
刘庭州心里一叹,说道:“本官确是跟他请教过修堤事。此人是个牛倌,少时放牛时好指点形势说战事,村人都说他疯癫。长大后,性子倒还沉稳。我路过新津时,他跑来献策,说的确有道理。用来修堤,是个人才,就是少时争强斗狠,给人毁了半张脸,太损仪容,不然本官在盐渎就辟举他做吏员了……”
“我是猪倌儿,用个牛倌也是合适。”林缚哈哈一笑,见胡大海眼睛迷茫,想来是不知道他治下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
淮东制置使司佐官,属官有人数限制,吏员倒无限制,只要能养得起就行。
卷八淮东第九章修堤之谋
夜深灯昏,北风鼓吹,崇城驿馆里庭树呼呼而响。
张晏在灯下蹙眉而坐,淮东扞海堤修筑案草本就摊在他的面前。
旁边伺候的青衣小厮强睁着眼睛,不敢打瞌睡。倒不知道大人是怎么了,拿了这一叠三五十页纸,午后回来,坐在窗前就没有挪过脚。反反复复的翻阅着,恨不得将每个字都抠下来吃进去,眉头越收越紧,半天都没有吱个声。
“你去前面看一下刘庭州睡了没有?”张晏吩咐侧身的青衣小厮。
青衣小厮心里暗想:都快破晓了,哪可能没有睡下?不敢回嘴,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去。
为修扞海堤事,林缚将盐铁使所属的射阳,大丰两处盐场的巡院官也召来崇州议事,张晏放心不少,怕射阳,大丰两地的盐官看不穿林缚可能暗藏的猫腻,遂不惜屈了身份,亲自到崇州参与议事。
这是张晏来崇州的第三天,也是今日午后才拿到较为完整的扞海堤修筑案草本,也的确让他从里面看出不少的猫腻来。
淮东修扞海堤,涉及淮南盐区,海陵府,淮安府。
张晏来了,刘庭州来了;刘师度之前就在崇州,到建陵,皋城两县实地走了一圈,也赶来崇州。
张晏信不过刘师度,倒想在明天决议之前,与刘庭州私下里沟通一下,以免明日议事时给孤立起来,没有援应。
青衣小厮转头又走了回来,禀告道:“前头院子里亮着灯呢,问过才知道,刘大人刚刚让人送夜宵过去,应是没有睡下……”
听小厮这么一说,张晏也有饿感。
张晏虽是正四品的盐铁使,但与刘庭州互不统属,也不便召刘庭州来见自己,
怕刘庭州会睡下,也顾不上腹饥,张晏拿起草本往前院走去,去见刘庭州。
“刘大人,扞海塘的草本,你如何看?”张晏未待下人沏茶端上来,就迫不及待的问刘庭州的意见。
“倒也完善,制置使想必是早就有所准备。”刘庭州说道。
刘庭州当年上书朝廷欲用盐银在盐渎修扞海堤,张晏倒是知道这事的。当然了,这种事不需要张晏出面,刘庭州的折子根本就没有可能进入宫城,呈到皇上面前。
刘庭州对修扞海堤是什么态度,张晏自然不难猜测。但淮泗战事后期,刘庭州与林缚闹得相当僵,在这件事上,他也只能先争取刘庭州的支持。
“从鹤城往北到清江浦南,两百里地,仅修四座河闸。三县仅有四条河道能穿堤通海,一旦淮东大涝,四座河闸哪来得及排涝?”张晏说道。
“涝淹潮侵,皆淮东之害,然潮侵占了九分,涝淹只占一分,便是一座河闸不修,筑成扞海堤,也是利大于弊的。”刘庭州本是宝应县籍人,又长期在淮安为官,对淮东情况了若指掌。
当世修河闸不是一桩简单的事情,一座十数丈宽的双串或三串河闸,打桩埋砖,垒石熔铁,要建得异常的坚固,才能挡住海潮掩来时的冲击。
河闸设活动闸门,上面还要架梁铺桥,与堤道相接,糜费甚至超过一座坚城。
从鹤城往北到清江浦南,为扞海堤的中段,北段,两百里干堤预算是七十万两银,单为四座出海河闸倒要单列三十万两的预算。
每增一座出海河闸,就要多掏七八万两银子,这个压力放在谁的肩上都扛不住。
刘庭州之前给盐渎县东筑海塘所拟的方案里,甚至一座河闸都没有打算建,便是在巨额成本面前,被迫在涝害与海侵之间做出的权衡。
“江门,鹤城实际已落入林缚囊中,扞海堤从江门,鹤城往北修,横贯淮东东境,”张晏说道,“刘大人就不怕林缚另有所谋?”
刘庭州微叹一声,说道:“说是两年修成,我看非三五年不得竞功。三五年里,崇州不断往这里面投大量的银子,便是有所谋,也是远在三五年之后……三五年后,内河漕运也该恢复了。”
天下漕粮,大半要从淮安过境,淮安知府有督漕的责任,刘庭州对漕运事务也相当的熟悉,不难猜到林缚实际是从盐银保粮,津海粮道里筹钱粮去修扞海堤。
以漕粮运量计算,崇州从盐银保粮里得银,每年也就四五十万两银。
如今林缚将这笔银子都投到修扞海堤上,这也要阻拦,难道逼着林缚拿这笔银子去蓄兵吗?两害权衡取其轻,如此简单的道理,刘庭州又怎么想不明白?
刘庭州知道张晏为什么要反对。
林缚要修扞海堤,最先提出是保盐渎,建陵,皋城三县不受潮侵,毕竟两淮盐区不在林缚的辖管范围之内。不过真正的方案拿出来,整条扞海堤都要修在淮南盐区范围内,张晏是怕林缚借这机会,变相的将淮南盐区划入淮东制置使司的辖防区里。
张晏在鹤城草场上已经吃了大亏,这时候有戒心也难怪。
刘庭州暗道:扞海堤修在盐渎,建陵,皋城三县境内,还要担心林缚的势力往这三县渗透呢?总不能将扞海堤修到海里去。
盐渎,建陵,皋城三县,田地都各有其主,扞海堤修在这三县,征田征地费时费力,修在盐区就没有这上面的麻烦。
更重要的一项是,扞海堤修成要有护田保盐的双重作用。
每回海潮大侵,受害最严重的恰恰是住在海边的盐户。无处可逃,也来不及逃,常常是屋舍浮海,溺尸无数,盐户受害极烈,盐区生产也大受影响。
扞海堤从盐区穿过,堤外煮盐,盐户住堤内。
方案里还提到,要在堤外修大量的避潮高墩。盐户在堤外煮盐时遇海侵,也可以就近到高墩上临时避难。
天知道,十万盐民有多么巴望能在盐区修这样一条扞海大堤!
再说林缚从“盐银保粮”里抽银子修提护盐,道理上也完全说得通。
张晏担心林缚向淮南盐区伸手,变相的将淮南盐区划入淮东制置使区的辖防区,这完全有可能。
在修筑方案里,先筑鹤城与江门之间的南段大堤,但会在盐渎,建陵及皋城东面,每隔三十里先修七座驿堡。
修驿堡,一是为明后的筑大堤做准备工作,二是筑成的驿堡将来要与大堤嵌为一体。
整个扞海堤筑成,也是一条贯穿淮东东部的大驿道,三十里一隔的驿堡自然就可以作为驿站来使用。其中四座驿站又与出海河闸重合,实际控制着进入盐区的四条主要河道。
整个方案算是相当的巧妙,这七座驿堡给淮东军控制在手里,扞海堤大道从淮南盐区贯穿过去,自然不难想象大堤修成,林缚对淮南盐区的控制及渗透程度了。
当然了,林缚这时候答应建成后会将大堤与驿堡移交给盐铁司管辖,但张晏实在不敢相信林缚的人品。
偏偏扞海堤对保盐的作用十分的明显跟重要,张晏想反对又找不到借口,才想过来探一探刘庭州的口风。只要有刘庭州支持,张晏咬了牙,也要坚持将扞海堤往西挪二十里,防止林缚借这机会将手遍淮东盐区;偏偏刘庭州这时候装起糊涂来。
三五年内河漕运恢复了,自然能断了崇州最大的财源。而崇州之前又将银子投在修扞海大堤上了,那林缚除了做大越王朝的忠臣外,就没有太多的选择,封侯,封国公都不是什么问题。
要是三五年后,内河漕运还恢复不了呢?那时候封侯,封国公,能满足羽翼已丰的林缚的野心?
在刘庭州看来,将扞海堤修在三县与盐区的边界线,还不如将扞海堤完全修在盐区呢?
没能拉得刘庭州的支持,刘师度也早早表明支持的态度,张晏也知道自己是独木难支。便是岳冷秋也希望崇州的钱粮能消耗在修扞海大堤一事上,他便是一人反对,捅到京里,反而会与张协,郝宗成起分歧,李卓对淮东军则一贯是支持的态度。
张晏唯有希望修筑扞海堤一事能拖上三五年,唯有寄望三五年内河漕运能恢复,“盐银保粮”之策自然就会作废,当前情况,不得不同意整条扞海堤从淮南盐区贯穿过去,这样倒也便暗中拖一拖后脚。
如此,到十一月下旬,扞海堤修筑方案,便大体定了下来。
扞海堤南段先进入实施阶段,条件也最成熟。
淮东制置使早就在鹤城与江门设了巡检司,筑了城寨,还在江门与鹤城之间修了大道,为防备奢家派兵从海路袭扰崇州,江门与鹤城之间还筑了三座坚固烽火哨堡。在林缚决定要筑扞海大堤,鹤城,江门就先修筑了大量的临时军营。
崇州南有长江,北有运盐河,地势也比北面的湖荡平原区略高些,从江门到鹤城之间就没有再设河闸。这时候只要将人拉上去,就能分四段立时动工筑堤。
而北段,中段,则要每隔三十里先修七座驿堡,接下来再修出海河闸,到最后才分段筑堤,将驿堡与河闸贯连起来。
到十一月下旬,流民军丁壮与家属除了少部分在山阳安置外,其他也差不多都从淮泗迁来崇州,主要沿鹤城,江门集结。
当然,初期的投入也是巨大的。
工辎营编卒六万,每月粮饷投入为米粮三万石,银两万两,这倒不难承受,毕竟是逐月投入的。
再说这么多人,都是淮东军的基本兵员,必须要严格按照营伍编制养着。
要不是淮东军在崇州建设了冶铁及各类匠作工场,仅仅是数以万计的铁质工具,倒不是有银子,就能立时购来的。
筑堤能不能提高效率,大量铁质工具的投入是必不可少的。
林缚初来崇州时,乡里挖土掘坑,还多用木锹,木铲。县里每回征役做工,不出差役钱粮,还是让出役的乡民自备工具,效率怎么能高?
当然了,除了大量的铁质工具外,还要投入大量的骡马与车辆;这样才能尽可能保证工期在两年内完成。
卷八淮东第十章迎娶
窗外飘着雪花,北麓小院内外覆了一层浅雪,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履痕,仿佛是素白宣纸上轻描出来的几笔淡描。
崇州不是大寒之地,冬季也见不到见场雪,今年的雪算是早的。
小蛮穿着大红喜服,坐在窗前,先就哭了一场,一双眸子红肿似桃,苏湄笑道:“好端端的喜事,你哭个不停,倒是委屈了你?不要再哭,再哭就不再是漂亮的新娘子了。”
“姐姐,你留在崇州不行吗?”小蛮抹着脸问道,“你要不在崇州,我给别人欺负了怎么办?”
“从来都是你欺负人家,哪有人家欺负你的时候?”苏湄莞尔一笑,将小蛮轻搂在怀里,说道,“我现在还不能留在崇州,不过你在崇州,我也放心……”
“总是不如你在崇州的好,”小蛮满怀惆怅,又不解的问道,“奢家起事也不过一府之地,姐姐为什么就不能留在崇州?”
“没那么简单,”苏湄轻声说道,“总之崇州这边蒸蒸日上,我在江宁的日子也过得舒坦,倒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册立宁王以镇东南,对崇观帝来说,是一招险棋,即使用张协之子张希同任宁王府长史,仍难让他放心,还要防止江东郡地方势力彻底的倒向宁王。
江东郡地方势力主要也就分为两派,一为吴党,二为东阳系。
汤浩信之死,可以说是诸多势力促成,但没有崇观帝的授意,随宁王南下的张希同,张晏不会充当打手。除跟梁家妥协,以山东换梁家出兵外,崇观帝也未尝没有杜绝顾悟尘,林缚倒向宁王可能性的心思。
淮泗战事后期,崇观帝手书圣谕,赐林缚任淮东制置使。这里面的心思就复杂了,也未尝没有拿淮东牵制梁家的心思,也许对岳冷秋也没有彻底放心的心思——这里面种种都是帝王心术,至少在当前,崇观帝仍将淮东视作手里一枚有用的棋子。
苏门之冤涉及三代帝王的废立,将直接否定德隆,崇观二帝入主龙廷的正统性,届时崇观帝还会视淮东为一枚有用的棋子吗?
林缚入崇州还不足两年,才掌握崇州一县,虽为淮东制置使,但对淮东两府十三县还谈不上有什么影响力;跟奢家十一代立足晋安的根基远无法相比。
院子响起足履轻响,宋佳掀帘子进来,穿着狐裘子,洁白无瑕的绒毛将脸蛋衬得额外的娇媚,看着小蛮哭红了眼,笑道:“眼巴巴的要嫁进门去,这会儿怎么就委屈了?”
“谁委屈了?”小蛮噘着嘴说道。
“要没有委屈,轿子在外面都准备好了,上山去吧?”宋佳嫣然而笑,又跟苏湄说道,“也给苏姑娘备了轿子,七夫人请苏姑娘上山去聚一聚,山下冷清得很。”
“辛苦宋典书了。”苏湄说道。
“苏姑娘要留在崇州,这内典书一职就没有我的份了。”宋佳看似无意的说了这么一句。
“宋典书说笑了,妾身怎么可能会留在崇州呢?”苏湄淡淡的说道。
宋佳倒也没有再无礼的试探,见好就收,她总觉得苏湄的身份不简单,暗道苏湄要是留在崇州,未必甘心屈居妾室,又争不了正妻的位子,林缚许她做个女官,倒是合适。
淮东制置使司官制差不多定了下来,也半正式的设了内典书一职,使宋佳担任,也正式用她作为自己的助手。内典书一职,说起来倒与后世的女秘书,女助理相仿,可惜还享受不到那种“有事秘书干”的悠闲。
时令已是小寒,过了今天,便是数九寒冬了。
小蛮进林家为妾,本就是水道渠成之事,只是一切都依足迎娶事,选在今日行大礼;只是不便大肆操办。
要真照纳妾之礼行事,小蛮今日进了林家的门,也还没有同房的机会,反而要去大妇房里连着伺候三天,只看,伺候,不参与,到第四天才许同房。
就便是当世节欲守礼,尊妻贱妾的风俗。
顾君薰是性子温婉之人,林缚也不可能委屈了小蛮。虽说没有大肆操办,依照的还是迎娶之礼。
林缚带着微酣醉意,走进房来,不用吩咐,伺候的婆子便悄声告退,帮着将门掩上。林缚将大红盖巾揭去,看着红烛下小蛮鲜艳妩媚的姿容,当年的刁蛮小女孩子,如今也长大成人了,心里感慨。
虽说平时相处也搂搂抱抱,亲亲吻吻,摸摸弄弄,就差最后一步没有做成妇人,相熟得不能再熟,但给林缚在烛下盯着看,小蛮想到今夜便要正式成为妇人,也羞红了脸。
“心慌什么,”林缚挨着小蛮坐下,握过她的软绵小手,轻轻的捻着,看着她微带红肿却凭添了几分妩媚的眼睛,笑问道,“怎么还哭了,是不是怕我吃了你?”
给林缚一岔,小蛮倒是恢复了神气,手伸过来拨着林缚的下巴,问他:“你想不想姐姐?”
“嗯!”林缚点点头。
“那就把姐姐留在崇州吧,”小蛮任性的说道,“以后什么事我都依你……”
“许我两年时间可好?”林缚拉小蛮坐进自己的怀里来,小蛮与苏湄相貌相肖,倒要比苏湄矮半头,是诸女里身材最娇小的,“两年时间应该够了,那之后再不让你们姐妹俩受委屈……”
“你要记着,这是你答应我的,两年后就不要让姐姐再受委屈了。”小蛮说道。
“那是当然,从此之后,你便是林门苏氏了,便是淮东的小夫人了,你也要改口唤我相公,”林缚笑了笑,又问道,“时辰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要躺下休息?”
“随便你?”小蛮晕着俏脸,娇羞说道。
林缚见她脸媚如霞,娴美柔静,便动手帮她解起衣裳来。
外厢燃着大铜盆,使得里厢也寒气不侵,比庭院外暖和许,小蛮给剥得精光,身上肌肤美如白璧,林缚抚摸来,挑弄她的情念。
待小蛮身下润如溪津而脸如红丹,眼眸流媚,林缚也给迷得心跳血涌。
小蛮虽说一直受苏湄的保护,但成长的环境与顾君薰大为不同,性事上受礼教束缚浅。夹着的双腿给掰开,脸烫得挂火,林缚挺身抵达下,挨着唇皮儿,要害给击中,一股子电击似的感觉从股心处直往心脏里钻,小蛮下意识的双腿就夹到林缚的腰上,双手热情似火的缠着林缚的脖子,怯生而道:“相公的……你那儿大,可不要伤着小蛮……七夫人说第一回可给你弄得痛得要死。”
林缚倒没想到盈袖会悄悄教小蛮这事,见她在身下扭动,又怕又迎的样子,倒是磨得他情念大炽,手够过来,抄手抱住她嫩得打滑的弹软小臀,附她耳旁,说道:“盈袖可曾说还好玩得紧……”
“嗯!”小蛮不好意思的说道,心慌慌乱跳,但知道女人生来就要挨这一回,强忍着不动,当真刀子捅进去,便觉一层肉给撕开似的剧痛,眼泪都迸了出来,身子绷紧了抱住林缚:“不要,不要,好痛,你们都骗我,哪好玩了?”
林缚俯身抱着小蛮,在她耳衅亲吻,知道她身子嫩,怕真伤了她,克制着心间的情念,不出不进,翻了个身,心痛的让她趴在自己身上,在她背臀上抚摸。
熬过那阵巨痛,便缓了下来,但也不能动弹,小蛮便像小兽似的趴在林缚的胸口,没多久便睡了过去。小蛮的身子不重,林缚便由着她去,乱想一些事情,将心思岔开,也不晓得过了多久,也熟睡过去。
连着三天,林缚虽与小蛮同房,都没敢大动她,陆陆续续的试着欢爱,让小蛮彻底的变成妇人,林缚却没能畅快的玩一回。
偷摸着与顾盈袖做好事时,林缚跟她说起三天行房的苦处。顾盈袖观音坐莲似的坐他怀里,笑道:“小蛮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倒让你这么宠她?”
“你们几个,我哪个不喜欢?”林缚说道,手握着盈袖的乳揉捏着,要她拧回头来两人双嘴相噙。
吻了片刻,顾盈袖又问单柔的事情:“小六的事情你怎么做啊?你倒是把人家的心火点起来了,不能就袖手不管。你身边女人多,不馋什么,人家心里可馋……”
“我打算在县学外设个新式学堂,设在鹤城,儒学,杂学都教,先从崇州,山阳等县招些少年子。学堂提供食宿,想必那些没有出路的穷家子弟会过来,招满人不成问题,也算是一个开始。另外,淮东军以下,适龄的子弟都要送进去就读……”林缚说道。
“要把将昭逸送出崇州去,为这事办个学堂值吗?”顾盈袖问道。
“你这张嘴也会胡扯来了,”林缚轻轻咬住顾盈袖艳如红丹的嘴唇儿,“办学堂是桩正经事。无论是出海还是工场,都要大量的人,招揽人才能满足一时之需,但要长久的维持下去,非要办学堂不成……先是办着总类,之后还要分开来办。航海学堂,军事学堂,商学堂,工学堂,等等都要办,总不能让天下读书识字都奔着做官去。当然了,能出海管船,管船队的,能领兵打仗的,能管好作坊的,能打理铺子的,挑出些优秀种子来,做官都没有问题。还真以为做官能有多大的学问在里面?”
“听老人说,做皇帝的,就要拿做官这事,将天下人的心都收拢起来。你这么做,又出海,又经商,又做工的,就不怕将来人心散了?”顾盈袖问道。
林缚微微一笑,说道:“到时候再说吧。”心里想便是盈袖都明白这层道理,天下间那些个顶尖人物又怎么不明白?
千百年来,抑商,抑海,抑工,很大的一个因素是为了保证帝权独统,君权独尊。
一旦放开口子,做大航海,商工的规模,人心活泛了,有几个人会心甘情愿的拜倒在君权,帝权裙下?
当然,随着农业社会的崩溃,工业生产越来越成为帝国的重心,新的思潮必然会涌来,社会变革就会随之而来。
到了那一步,君权即便能勉强维持,也会给架在空中楼阁里。
但在当世,社会还是以农业生产为主,如此庞大疆域,集权式的帝制倒是维持社会次序的有效手段。
关键是帝制之中,能不能为后世注定会到来的社会变革开个口子,缓和变革来时对社会造成的冲击;或者说利用几代人的时间,主动的去迎合新的变革?
卷八淮东第十一章降将
进来腊月以来,崇州境内雨雪靡靡,于农事甚好,于工造却是一桩大麻烦。
江门与鹤城之间的大道,早就给踩踏得泥泞不堪。
出发时擦得锃亮的马靴,早就看不出原形,鞋头还裂了口,泥水混进来,冻得脚发麻。林缚走回到大路边,坐在马车前辕木上,将靴袜脱掉,拿干布裹着脚,就盘脚坐着,与韩采芝等人说话:“没想到会这么苦吧?”
“苦不觉得,倒是这雨雪天不停,地烂,路烂,天一寒,又冰得结实,土难挖,难运,事情做得慢,怕辜负大人的信任!”韩采芝说道。
各方势力继续僵持着,谁都一时没有能力破局,战事的规模,烈度相比较春夏,要和缓得多。扞海大堤正为崇州的重中之重,为此,林缚仅仅是将步军司中军五营步卒南调,加强嵊泗防线的战力,但不急于对嵊泗诸岛以南海域的岱山,昌国发动攻势。
从江门到鹤城,分了四个工段同时修筑扞海大堤,孙敬堂,葛司虞,王成服三人具体总司其事,林梦得,秦承祖等人在崇城也是在更大范围里负责物资,人力资源上的协调。
下面又设工段长,韩采芝兼领其一,张苟给他当副手,还另设了工造官,作为技术总负责人。这个工造官不是别人,就是从盐渎跑来崇州献北段筑堤方案的新津人朱艾。
林缚有空也往大堤上走,整个扞海大堤将涉及到淮东的根本,林缚又怎么能不重视。
“我们要克服困难,与天争时,与地争利,但也不能过于着急,不能将人力耗得太厉害,要体恤大家的辛苦,”林缚笑道,“现在有七八千人压在这边,每天大家张开嘴吃饭就是一两万斤米粮,你肩上的担子很重,要学会适应。开始有些乱,很正常,只要能看到改善,就是好事。熬过这段时间,到春上,就会好起来……”
陈韩芝之前在红袄女麾下当部将,手底下也就四五百兵马,口粮供应也不用他操心。刚上工段,督管造堤,七八千人的穿衣,吃饭,什么事情都要管,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过去近两个月的时间,也不能说完全适应过来,倒也没有刚开头那么狼狈。人总要努力去适应,才会成长。
林缚看向原流民军先锋渠帅孙壮麾下的部将张苟,问道:“来崇州还适应?”
“不用再颠沛流离了,总是不差,还要多谢大人的成全。”张苟回道。
他南下已经两个月了,到崇州之后,就进了这边的营寨,跟陈渍分开,也就没有再联络;也是怕崇州这边起疑心,克制着不联络。
这边的营寨,好东西没有多少,但吃饭管饱,有家口安置附近的,月初与月中时也多发一份口粮。
都卒长以上的武官额外发饷,也不多,每月三五百钱,其他方面倒没有太多的特权,与普通兵卒同吃同住。
虽说这边工段上近八千人里,约有八成人都是流民军的降卒,不过这些武官大多数是从淮东军司各部抽调过来的。
武官们的饷钱虽不多,但都是立了战功给提拔上来的人,有赏功田,从役期间,又能免田赋,倒不用担心家人的生计;有饷钱拿,更能接济家里。
这些武官对淮东军司忠心耿耿。当然下面也有小部分人表现优异,给提拔上来当武官的。这部分人数虽不多,但给大家看到一些希望。
张苟作为工段副指挥,说是比照营指挥发饷,每月倒有二两银子的饷银能拿。家人给安顿在崇城,他没有去看过一回。每月拿到饷银,都托人捎过去,他在这边有银钱没有用场。他识得字,他妻子也识得字,所以能通书信。
他家与陈渍家给安顿在一座院子里,张苟也就知道陈渍在鹤城的情况跟他相似。
家里头,除了他捎饷银回去外,淮东军司逢着节时,也送粮面与鱼肉来,大寒节还送了钱跟布来,日子倒是不差。要是愿意,还可以送狗娃去学堂,倒也没有强求。
要是可以,张苟也不想再折腾了,但是他知道杆爷当初投降淮东军心里是什么想法,将来杆爷跟淮东军打起来,他总不能对不起杆爷的情义。
人心思定,哪怕是给淮东军司驱使去上战场,家人能有安顿,也有个前途能奔。绝大部分人举旗造反,不就图这个吗?
有野心的,想出人投地的,淮安军司这边也不是没有机会,韩采芝,陈魁立这几个龟儿子,就铁心跟了淮东军司走。
就算没有淮东军司抽调来的这么多武官压着,就凭着这边当兵做事吃饭能管饱,张苟也没有信心拉出多少人去投杆爷。
这边七八千人,有多少人生下来能经常吃上饱饭的?
张苟也不知道淮东军司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有多厚的家底,上好的粳米,竟然能让大家敞开肚子吃,还隔三岔五能吃上一顿肉。
工辎营定编就有六万人,再给家小发口粮,家属上堤,或参与开垦荒地,另外发工食钱。其他不说,淮东军司养六万人的工辎营,仅米粮一项消耗,就大得惊人。
在淮泗时,与江东左军打,只知道江东左军能打,很强,但江东左军为什么这么能打,这么强,却是一摸瞎,没有知道缘由。
到崇州来两个月,张苟倒有了些模糊的认识,便是大家手里的铁锹,铁铲,用的都是他们之前不敢奢望的好铁。
工辎营普遍使用的这种铁锹都耐磨,刃口硬,锹身挖硬土也不容易断,两三把铁锹的用铁量就能打一把上好的斩马大刀,崇州竟然奢侈到用这种好铁来打锹铲。
张苟还想着杆爷在进淮泗之前的话,想着打下徐州,开炉炼铁,打上两千把上好的斩马大刀,编一支斩马精卒出来,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徐州没打下来,安帅给陈韩三狗贼所杀,而杆爷两千把斩马大刀与斩马精卒的梦想,自然是破灭难成。
之前的奢望与梦想,在崇州却是如此的轻易与唾手可得。
张苟心里感慨万分,除了他几个还念着往日情义的人,其他人怕是到最后连反抗淮东军司的心思都不会有吧?
林缚不理会张苟的走神,红袄女在淮西与罗献成互为犄角,对抗长淮军与北面的梁成冲所部,孙壮在睢宁两三个月,还颇为安分。只要睢宁那边不出乱子,这边倒也安稳,绝大部分的流民军将卒还是能拉拢过来的,修堤也是改造。
林缚看向牛倌出身的工造官朱艾,让他到前面来说话:“刘庭州知府也颇为赏识你的才干,在崇州给我好好干……”
“小人知道,定不负大人期待。”朱艾颇为激动的回道。
朱艾少年时与人争斗,半张脸都是伤痕,看上去有些狰狞,另半张脸倒是清秀,在盐渎清津给人称作朱疯子,又称作朱半脸。放牛为生,都二十八岁的,连一房媳妇也没有娶上。
乡野有遗贤,这话倒是能用在朱艾身上。朱艾少时便放牛为生,但偷学识字,拿柳枝在沙上练笔,也写得一手好字。
朱艾对筑海塘的见识,远非简单的经验与粗浅的认识。当年在向刘庭州献策得到嘉许之后,朱艾就梦想能给刘庭州辟举到县里做吏员,更在修海堤一事上用了心思。
几年来借放牛之机,朱艾几乎走遍盐渎,射阳的海滨,测制相当精准的盐渎,射阳沿海的地形图与潮汐图,从渔民,盐户那里得来大量一手资料,也写下大量的手稿——只是他这种行为在乡里只会惹来更多的嘲笑,填不饱自己的肚子,却妄想去做官,穷得睡牛棚,也没有哪家姑娘会许给他,刘庭州也始终没有辟举他为官吏。
崇州为筑扞海堤,从沿海诸县张榜选才,朱艾偷卖了主家的耕牛,换得盘缠,跑来崇州献策,以求出身,给辟为吏员,派过来做了工造官。
为朱艾偷卖牛事,盐渎知县胡大海还发了海捕文书,派官差到崇州来拘人,还是林缚给刘庭州写信,才将这事抹平掉。
与韩采芝,张苟,朱艾等人说过话,林缚便继续往南走去江门;他这回到打算从江门出海去嵊泗巡视。
雨雪天气,这段路也烂得可以,没有足够的石炭炉渣,道路的硬化是个大问题。
从鹤城出发南行,中途一辆车断了车轴,马队里就剩一辆马车,林缚掀帘钻了进去,宋佳也只是往边上让了让,也不介意与林缚同坐车里。
天将晚时,离江门剩下不到十里路,有哨骑从后面追上来,却是葛长根从儋罗岛越海传回的急报。
葛长根奉命在儋罗岛西海岸建济州港塞,并以此为济州,与儋罗岛以及儋罗东南的九州等国进行军马,铜铁矿贸易,越着影响的扩大,想不引起儋罗宗主国高丽的警惕也不可能。
八,九月以来,高丽国向儋罗施压,要往儋罗岛直接派驻军。这个情况,葛长根早就向崇州通报。不过到十一月之后,情况就变得更加严重,高丽直接水军绕到西海岸来扰袭,已经发生三次冲突,最新的一次就发生在五天之前。
虽将高丽水军击退,葛长根担任高丽国会组织更大规模的攻势,就非济州军寨现有兵力能对付的了,特派船渡海到崇州来救援。
“回崇城!”林缚不得不放弃去嵊泗巡视的计划,改道回崇州,儋罗岛济州军塞是极为重要的一步棋,不能走岔了。
卷八淮东第十二章济州
济州形势危急,高丽水军在十一月之后,三次侵袭济州军塞。
林缚临时放弃去嵊泗诸岛巡视,改道返回崇州,召集在崇城的秦承祖,林梦得,胡致庸等人商议对策。
济州岛(儋罗)纵深百里余,面积是西沙岛的三倍还多,南部有大片可耕作之平原,物产丰富,是东海之上,除日本四岛之外,最大的岛屿。
在辽东给东胡人控制的情况下,济州岛北临高丽,与日本的九州,本州等岛隔海相望,其战略地位就可想而知了。
自古以来,丝绸历来都是富贵追逐的高级织物。
崇观八年之前,平江府有一斤丝一两银之说,以当时之米价,一斤丝值两石米。
一亩上好桑田养蚕,得茧缫丝,可得八斤生丝,值米十六石米,然而同时期年收米粮达三石的熟田,在平江府已经算是上好熟地了。
相比较种田,种桑养蚕投入的人力要多得多;但在人力相对较富裕的平江府,种桑养蚕之利,可窥一斑。
崇州八年以后,西北接连大旱,天下战乱不休,东虏南侵,漕运中断,平江府的绸缎就很难越淮河北上贩售了。生丝价格持续下降,大约下滑了三分之二左右,一斤生丝仅值三钱银稍多一些。
与此同时,江东郡的米粮价格持续上扬,丝与米比价,一斤生丝仅值半石米。
由于种桑养蚕要投入多两倍的人力,但市场急剧缩小之后,相比较种田,养蚕产丝之利已是十分微薄了。
然而这时在九州,本州及高丽等地,一斤生丝则值十石米,是平江府生丝价格的二十倍;若以银铜等金属来做比价,差不多也存在这么高额的落差。
为此,崇州刚刚筹建了缫丝工场,第一期招募的女工就达千人,其目的就是从平江府,海陵府收购蚕茧,生产生丝,从济州岛转运高丽,本州,九州等地贩卖取利。
除生丝之外,棉布,蔗糖,铁器,陶瓷,茶叶等物,在高丽,本州,九州等地的价格也要远远高过江东郡。
即使不去考虑济州岛在战略上的价值,开辟崇州到济州的航线,吸引本州,九州及高丽的商人到济州岛进行商品贸易,其价值也是巨大的。
此时的九州,本州诸岛,比大越朝还乱,正处于藩国对峙时期,生丝,瓷器,茶叶等高端商品的市场相对狭窄,但对铁器的需要极大。
对于那些来制霸九州,本州诸岛的藩国大豪们,即使勒紧裤腰带,饿着肚子,也想要多买一些精良兵甲的。
林缚可以打算将崇州大规模生产出来的精良兵甲先运往九州,本州诸岛高价贩卖,怎么能没有济州岛这个中转基地呢?
梁家不能将势力渗透到青州去,不能控制胶莱河,不想漕粮之利给东阳一系独得,必然会在一定程度上恢复内河漕运。
崇州从津海粮道上取利是有瓶颈的。
再说燕北防线若是给东胡人彻底捅漏,燕京不能守,迁都江宁,崇州将彻底不能从津海粮道里取利。
在这个意义上,济州岛也是绝不容有失的。
“不管花多大的代价,济州一定要守住,不能给高丽人赶出来!”林缚拳头重重在桌案上,倒让林梦得等人打了个哆嗦,生怕林缚将桌子给砸坏了。
置于东衙议事堂的这张木案,价值之高,倒不在于用檀木制成,而在其上雕画的地图,可以说是当世最为精准的海疆图,不仅准备勾勒出江淮,两浙及山东的地理,高丽,济州,九州,本州等岛及重要港口,以及利用黑水洋海流的几条主次航线也在图上标识出来。
当世有牵星术能辩识纬度,即测准星辰与海平面的夹角去辨认纬度,这是古代天文学最主要的实用技术成就之一。
长山岛虽小,但与济州差不多处在同一纬度上。这给从崇州出海,经长山岛,驶往济州提供了一个最大的便利,就是非常容易准确的辨识方位。
经过近两年时间的实践,并在长山岛上花巨资建造指向性大型灯塔,从崇州经长山岛到济州的航线已经成熟起来。
只要不是在阴雨天气里航行,驶往济州岛的海船,几乎就不存在迷失方向的可能。
在林缚的推动下,崇州航海技术已经可以说是领先于时代了。
“高丽人的水军不强,主要集中在西南海南备寇,集中力量调第一,第二水营过去击溃之,废其西南港口,济州岛则可以在一两年间不受其威胁……”胡致庸说道。
九州,本州等岛的现状,也与林缚记忆中的历史产生很大的偏差。
当世的扶桑,后世的日本,经过长达百余年的南北朝割裂,如今已经演变成十数藩国割据的局面,不存在一个相对强大的统一政权。
除了海寇外,高丽国在海上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威胁,没有发展水军的动力,水军的实力有限。
若非如此,葛长根仅以一艘津海级战船,三艘集云级战船为主组成的一营济州塞水军(隶属靖海第一水营),仅四百正卒的编制,也不能连续三次打退高丽水军的侵袭了。
“高丽给东胡人打败之后,就成为东胡人的属国,其北方边境的驻兵大多数都调回南部国都附近,离西南海岸很近,”秦承祖说道,“虽说此时有把握击溃其水军,但随之而来的,高丽会全力加强其水军,也会加强西南海疆的防御,就会为以后添加许多变数……”
“高丽人不是有意要向儋罗岛直接派驻军吗?”林缚说道,“就诱高丽军队上岛来歼灭之!”
高丽虽弱,但也有近两百的丁口,也有一个相对统一的政权,当高丽人将其国力都集中在西南海疆防御上,实力不容小窥——这是秦承祖担心的地方。
高丽人刚给东虏打败,诱他们上岛,歼灭或重创其步卒,则能继续诱使高丽人后期将防务的重心放在步军与城池的建设上。这样就能将东北海域的势力格局发展,仍然很好的控制在崇州的掌握之中。
“儋罗人未必就甘心配合啊!”林梦得说道。
“从嵊泗诸岛往南渗透的事情要先缓一缓,”林缚说道,“我率亲卫营,第二水营去济州见机行事,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三四个月就回来……”
要不是济州这桩事横插进来,林缚计划是加强嵊泗防线,以大横岛为基地,向南面渗透,与奢家争岱山,昌国。
如今大约以钱江为线,崇州的嵊泗防线与董原的浙北防线,江东郡的徽州防线以及江西郡方面,共同承担奢家用兵的压力。相比较之下,江西方向最为薄弱,很可能先给奢家突破,林缚想在嵊泗用兵,牵制住奢家的兵马,使其东西不能相顾。
如今看来,嵊泗防线则要缓一缓了,总先要顾着济州那边。
“调长山营吧,再从亲卫营调五营步卒加强之……”秦承祖建议道。
亲卫营才经过大规模的扩编,没有打过硬仗,战斗力还没有经过考验;敖沧海所率的长山营是凤离营,崇州步营并称的三大步旅精锐。林缚要亲自去济州,秦承祖建议将长山营带上更稳妥一些。
“幼虎总归也要独自出去觅食,”林缚说道,“长山营还是留在崇州。”
下邳苦战,长山营的伤亡颇重。长山营回崇州才休整了两个多月,好些伤卒都没有归伍,工辎营扩编,长山营,凤离营给抽调的老卒,武官也多,林缚暂时还不想调长山营。
“我陪你去济州,还要带哪些人去?”秦承祖问道。
“秦先生你留在崇州,”林缚说道,“如此是兵分三路,崇州居中协调最为重要,秦先生不在崇州,我也不放心东渡济州……”
秦承祖也不坚持什么,林梦得专擅内政,但不熟悉军务,不足以留下来坐镇崇州。
守淮防线与嵊泗防线目前看上去平静,但北面的孙壮是个极不稳定的因素,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变故?
曹子昂守住山阳,泗阳一线不难,但工辎营六万丁壮,多为流民军降卒,张苟,陈渍等降将会不会安稳,实在难说得很,崇州这边主持局面的人,必需足够老辣才成。
济州的形势不能再拖,既然做了出兵济州决定,动员就迅速展开起来。粮草,兵甲,军械的准备也快,南北两线的兵力也要进行相应的调整,靖海第三水营除了部分留驻山阳,主力也要调回崇州来,只要天气合适,腊月下旬之前就出兵。
除了周普,赵虎,葛存雄等将外,林缚特意将林景中从江宁调来,使孙文炳负责崇州在江宁的事务,要林景中随他一起出海去济州。
不管怎么说,要对济州进行全面的加强。
济州方面仅有军事上的长官已经远远不够,林缚要调林景中去济州负责民政与商贸事务。
卷八淮东第十三章兵援
崇城已成商旅云集之地,无法彻底杜绝别家的斥候,哨探以商旅身份潜入,发兵济州岛的动员及准备工作都在鹤城进行。
十二月中旬,大量的兵员,战备物资通过水陆通道陆续往鹤城集结。
包括步军司亲卫营大部,水军司靖海第二水营,马军司骑营一部在内,六千余正卒,以及千余舵工水手等辅兵,在十二月十九日之前,在鹤城集结完毕。
包括三万石米粮在内的战备物资,在鹤城陆续装船完毕。
相比较年初,林缚走海路北上津海,整个崇州五千石载量以上的津海级战船也就五艘。如今靖海第二水营就有五艘津海级战船,此外还有包括十八艘集云级战船在内的其他各种中型海战船五十余艘。
因为面临奢家在东海上的竞争与威胁,崇州诸多事务里,船政是发展最迅速的。
烧窑干燥法成熟之后,备料时间从传统的两到三年,缩短到六个月。
在过去一年时间里,黑水洋船社的远海运力提高了近十万石,而每石运力的提高,差不多给观音滩船场提供一两银子的利润。
此外船场还为靖海水营提供大量的战船;加上之前孙,周等族海商对船场的注资,崇州观音滩船场一年内前后投入近四十万两银,造船总规模到年底达到二十万石。
造船中,除了大规模的使用铁钉铆接外,观音滩船场甚至开始使用大型的铸铁件。
在林缚的印象里,同等载量的铁制帆船怎么也要比木帆船重。实际经过测算,同等载量的钢铁帆船甚至要比木帆船要轻两到三成。
完全要造钢壳帆船,一艘千石船要用掉十万斤好铁,还不是崇州的钢铁产量所能承担。低成本的钢板制造技术要成熟起来,没有几代人的时间去积累技术,怕是不成,但用铁铸件去制造海船关键部件,能使船舶结构强度更高,技术也不复杂,成本也能让人忍受。
经孙打炉的双炉搅扰法改造过的第一座炼铁高炉,炼钢效率提高了近三倍;等三座高炉都改造成,崇州的精铁产量将提高到每年三十万斤。
三十万斤精铁,折合一百五十吨,放在后世去,只是一个村办小铁作坊,但在当世,却是一个相当令人敬畏的数字。
江宁工部所属的冶铁作坊,每年产精铁也不过二十万斤。
然而离林缚的目标还有极大的差距,林缚计划崇观十二年,崇州的精铁产量能达到一百万斤。
那就需要投入更多的银子造更高,更大的炼铁炉。
除工辎营外,淮东军司兵卒编制已经高达两万八千余人。
虽淮泗防线及嵊泗防线的将卒能从淮安,海陵两府及海虞县获得粮饷补济,但除在民政及修筑扞海大堤上外,军费上的开支,仍压得淮东军司喘不过气来。
军司已经无法拿出更多的银钱去支持诸多工场的扩张,甚至还要开始从诸场抽利,来维持庞大的军费开支。
冶铁等工场要想获得扩大生产规模的银钱,就必须通过向九州,本州等扶桑藩国贩卖精良兵甲等货物,来获取高额的利润。
“这个年节,你又无法在崇州过了,到济州,要会照顾自己……”顾君薰跟到鹤城给林缚饯行,在屋子里帮着林缚将腥红色的大氅系好。
“你在崇州倒要小心身子才是……”林缚握着君薰的小手,她上个月有了喜脉,有了身孕,天气虽晴朗,从西北往东南吹的风又干又寒。他本不想她到鹤城来送,吃这苦头,倒是拗不过她的性子。又想她做主母,让她多露露脸,多走动,走动也好,才能更多的在崇州担当一些事情。
林缚拢紧大氅,看了站在旁边的盈袖一眼,所有言语都在一望之间,便推门走了出去,不让她们出去吹风。
宋佳穿着儒衫,外面还罩着件御寒的羊皮裘子,带着折沿皮帽,倒像个俊俏的后生。她随林缚出海去,奢明月这回倒没有跟着。
林缚与顾君薰相别时,她就忍寒站在走廊外等着。小蛮作为妾室,这回也要留在崇州,守着规矩,偏偏她是内典书,要跟林缚去济州。
实在不知道顾君薰心里对这事有什么想法,宋佳老实的躲在外面,不去招人厌烦。
秦承祖留在崇州居中策应,随林缚东渡的就周普,赵虎,葛存信,林景中以及在济州的葛长根,林缚少一个能随时商议的谋士,只能将宋佳带上。
西北风正盛,沿岸有海流往南行,但流速不大,不妨碍船队破浪往东行。鹤城以东海域有黄沙脊,不利大船通行,但在烂水洋有口子出去,也是崇州以东海域的潮汐通道。除了当世的老渔民,别人还识不得这条深水海道。
午时从鹤城出海,月至中天时看到长山岛的灯塔在远方闪烁。
这段海域浅淤,要走潮汐水路借道,航速较慢,但过了长山岛,乘风破浪,用牵星板比测北斗星,一路东行,快如走马,于十二月二十三日破晓时分,看到济州岛西海岸的轮廓。
济州军塞位于西海岸偏南段,早就建设了灯塔,方便夜里导航,泊岸,此时更是好认,那里燃起熊熊大火,将暗弱晨光的东方天际烧得暗红……
林缚在崇州接到葛长根的请援信报,也才过去半个月的时间,没想到高丽人这么快就组织起第四波侵袭,看火势规模,这一波攻势相当的凌厉。
船队熄灯静默,在只有微弱晨光的大海上前行,还有十余里时,已经能颇为清楚的观察济州塞周围的作战形势。
在济州塞的东面与南面,都有高丽军队围攻,济州塞西面的坞港已给高丽水军占领,好几艘船都给纵火烧得正旺。还不清楚是葛长根主动弃船,将有限的兵力集中到岸上固守待援,还是济州塞的水军给高丽人完全歼灭,高丽水军开始从坞港对岸上发起抢攻,济州塞内侧的岸滩开始激战……
船队里虽有经常熟悉崇州,济州航线的人,但对济州塞周围的水文地理不熟悉。
步旅无法绕过济州塞,从别处岸滩登陆,从侧后围击济州塞的高丽人,但看到高丽水军的战船规模颇为有限,与集云级相当的战船,仅有四艘,堪堪能压制济州塞水军的兵力,大概远非料到崇州的援军会来得如此及时。
援济船队在渐次明亮的湛蓝大海上缓缓展开,分成层次分明的三个阶梯攻击阵型,以一艘津海级战船,四艘集云级战船为主,形成锥形阵,往聚集在济州塞里外的高丽水军猛扑过去;第二阵列以两艘津海战船,六艘集云级战船为主,形成两翼展开。林缚则在第三阵列居后,观望战局形势。
高丽水军他们正集中兵力,想要从坞港内侧登岸,对济州塞里的守军形成夹击,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一支水军从清晨的薄霭里钻出来,袭击其后。差不多相距不到五六里,才幡然警觉。
靖海水营各式海战船,皆备大橹。远航用帆借风力,接战时,帆橹齐用,快如奔马。五六里水程,仅一炷香的时间而己,拥挤在济州塞港的高丽水军根本来不及调整阵形。给袭了个措不及防,甚至更加的混乱,在海岬形成内外港狭窄水道,好几艘船撞在一起,乱作一团。
而高丽人在外港的十数艘战船,面对靖海第二水营的第一波攻击阵列,战船体型与数量,都处于劣势。尚未接舷时,高丽人便遭受二十余架床弩的怒射,再接近,弓弩及装满火油的陶罐,交相而来。待到接舷时,高丽人在外港的十数艘战船已经溃不成军,仓惶而逃。
拥挤成内港的高丽人战船更多。
内港是海岸丘陵支伸出来的长岬环抱而成,内外港尽两百多步宽。先有高丽人先有数艘船撞作一团,封堵了港口,内港的高丽人战船更出不来。
葛存信放开外港仓惶而逃的几艘高丽人战船,封堵住内港,调集擅长近舷格战的中型战船从港口突入,彻底歼灭给困在内港的高丽人水军。
从东面,南面陆上包围济州塞的高丽人步卒约有四千余众,但对海上激战爱莫能助。看着己方水军给打得溃不成军,岸上的高丽人情知攻不下济州塞,也放弃攻击,往后收缩,往东撤兵而去……
约到午时,济州塞坞港里的战事,便以两百余高丽水军投降收了尾。
内港到处都是战船残骸,水道短时间里无法清出来。大量船舶停泊在外港,林缚从外港换小艇登上长岬,眺望济州塞内外形势。
在林缚所记忆的历史之中,元朝两度东征日本,以优势兵力都大败折戟;英国向外殖民扩张时期,最重视的一点就是利用海外贸易的高额利润收入,不惜成本的在全球建造海军基地。这大概能算是正反两面的教训。
在过去一年时间里,通过济州与高丽,九州,本州等地的商人贸易所得,相当一部分都截留下来建造济州塞,这时候便发挥应有的作用。不然他率大军前来,连个登陆的落脚地都没有。
没有落脚基地,对当地水文地理又不熟悉,仓促渡海而来,即使有优势兵力,元朝东征日本之败,倒非不会提前上演。
卷八淮东第十四章东海形势
林缚等人从外港长岬登上济州岛,葛长根与儋罗国王李建过来见他。
葛长根右臂裹伤,倒无大碍,儋罗国王李建却是狼狈不堪。年初相见时,李建颔下留着一部美须,还有几分君王的气度,在战乱中给大火燎烧一尽,脸上还有灼伤。
此次侵济州的高丽军队,为高丽国海阳郡总督甄封亲率,五日前从济州岛北岸的仙鹿浦登岸。
甄封原先是强行要求对济州驻军,李建派其子李弓率兵卒前往仙鹿浦驻防,并与甄封交涉。甄封假意与李弓在阵前议事,用战船载兵卒,借着北岸罗岩陵的掩护,从阵后登岸,绕道夹击李弓。
儋罗国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千余精锐,六成都在这一战丧失;李建之子李弓给甄封绞杀。仙鹿浦得胜后,甄封又率部奔袭儋罗国都西归浦城。李建不敌,率残卒,从西海岸逃来济州塞救援。
高丽海阳郡登陆济州岛的水步军有五千余人。
李建仅率不到四百残卒来投,济州塞除四百战卒外,紧急从内地迁来的丁壮中挑选健勇,葛长根能用来守济州塞的兵力也不过千余人。当时已经给高丽水军封锁了港口,葛长根被迫弃船,将兵力都撤到岸上去固守等候崇州援兵。
好在林缚率援兵过来不慢,济州塞才给围攻不到两天,除了战船悉数损失外,兵卒伤亡倒不算惨重。
“海阳郡水军仅两千余人,午前大半已给我师击溃,请大人速派水营战船,绕至西归浦,击其水军残部,可断甄封归路……”葛长根建议道。
“好,”林缚原打算率兵来济州见机行事,没想到刚过来就有俘杀高丽海阳郡督的机会,而且儋罗国已与高丽彻底决裂,也无需林缚再担忧儋罗人的立场,当下再不犹豫,吩咐葛长根,“我调一营水军给你,你多从济州塞挑选熟悉西岸水势的人,临时编入各船做向导,前往西归浦,寻歼海阳水军残部……”
葛长根立时从济州塞将熟悉儋罗岛附近地理水文的诸哨官及斥候,哨探抽出,临时编入各船,午后不顾右臂伤势未逾,便率一营战船,奔儋罗岛北岸的西归浦而去。
午后,济州塞外港清出一条水道,步军司亲卫营,马军司骑营近五千甲卒陆续登岸进驻济州塞。
年初与儋罗人定约,从西海岸,日出山的西南麓划走一小片地筑塞开港。经过近一年时间的持续投入建造,这片四五百亩大,夹于两座丘陵之间的土地,除了居中一座周两百丈的小城外,两边丘陵各筑一座周三十余丈的坚固哨堡。
一城两堡将济州港屏蔽在内侧。
在济州港的外围,还筑了一道防御石墙。
清晨时甄封率海阳步卒攻打的就是那道防御石墙。
海陵府每产一担生丝,成本不超过二十两银子,然九州,本州的商人到济州来收购,生丝每担值四百两银子。
崇州所产生丝有限,平江府的生丝,丝绸,几乎给以陈氏为首的几家垄断着。
便是如此,在过去一年,崇州也运了三百担生丝到济州来贩卖。除去成本与运费,三百担生丝得利逾十万两银,其利之高,常人难以想象。
便是从海贸里取得利,修筑了济州城,成为儋罗岛上除儋罗人的王都西归浦外,第二座有城墙防御的要塞。
济州城的迅速崛起,儋罗人并非没有戒心,但高丽人的海阳郡督甄封对儋罗人大开杀戒,也使得儋罗国王李建除了跟淮东军司借兵将高丽人赶出儋罗岛外,还有其他什么选择?
将入夜,济州内港才全部清理完毕,让水营战船停泊进来。
此前,除葛长根所率两哨水营六百余战卒辅兵外,济州倒没有其他驻兵。
林缚三月从津海返回崇州时,海商及河间府南迁的孙,周等族人,随林缚一起南下,就有部分族人选择到济州定居。
最早一批有两百多户,之后又陆续增加了一些,济州城里如今有三百余民户,算是济州城里最早的居民。
济州民户设了里甲,里正是周广南兄弟的远族兄弟周贵堂,其年四十有二。为人粗识文墨,精明能干,早年也是出海走贩,积下不少的身家。只是运气不佳,接连翻了两艘船,逃过一命,但无余财,又欠了一屁股债,后给本族当掌柜走船,一直没有翻身的机会。
过济州时,周贵堂见济州有机遇,主动要求留在济州,林缚便任他为里正。
济州城建设时日还短,一切都求精简快速。民居也都在城外与港口之间建屋而居。主城仅两百余丈,周约五百步,放在内陆,仅是城寨建制。
居北面南的三层大砖楼,为主城里核心建筑。楼前为占地有十亩大小的校场,两侧为营房,马厩,粮仓,军械库等附属建筑,主城狭小,也仅能供骑营武卒及林缚随行扈卫近千人进驻。
林缚登岸济州港之后,便迅速调整济州的部署。
济州驻军悉数编入第二水营序列,战船虽给焚毁,但也缴获了不少高丽水军的战船。他们对济州周围的水文地理熟悉,负责济州港外围的海域戍防,并从中挑选斥候,监视海阳军在北部的动静。
除西南侧哨堡及防御石营从亲卫营抽调一营甲卒戍守外,亲卫营余部三千卒,沿岬岸与主城之间的空地扎营;东侧稍外围一些的哨堡拨给儋罗国王李建使用。
儋罗岛丁口加起来也就三万余人,但李建好歹是一国君主。海阳督郡甄封退回西归浦,李建能恢复对儋罗岛大部分区域的管辖。
济州岛位于高丽与九州大岛的海峡东口子上,四周的海流,形成西侧往北,南侧往东,北侧往西的相逆流向。葛长根率水营去奔袭西归浦,进入济州岛与海阳郡之间的海峡是逆流而行,速度快不了,若有情况,也是陆上斥候先传回情报来。
林缚进了济州主城,先将里正周贵堂召来,详细询问济州及高丽,九州,本州一带的情势。
高丽半岛自两百年前给三韩左部的徐氏王朝统一后,一度将疆界推到清川江。最强盛时,南面扶桑王朝正搞南北朝对峙,没有威胁,高丽人曾将东胡人打得满地找牙。在清川江以北筑德川,长青,安朔等城,在清川江一线设军司,屯兵一度高达十五万。
元氏夺得中原政权,定都燕京后,视两辽为藩屏,与进窥辽东的高丽人进了两次大规模的战役。就战役来说,互有胜败,但高丽的国力却给这两次战役打残,退回清川江,俯首称臣。
近三十年来,东胡人崛起,获得辽东之后,为解决后翼之威胁,也为报当年的仇怨,在陈塘驿之战后,迅速集结兵力,从辽东南侵高丽。
东胡人越过清川江,攻陷高丽西京平壤。
高丽便向东胡人俯首称臣,除朝贡纳质外,还将清川江以北的城池悉数割给东胡,将清川江及大同江之间的驻兵悉数裁撤,迁回南部……
高丽国制与大越相仿,有二京,西京平壤给攻陷后,就剩国京汉阳府,位于高丽半岛的中部,置九郡一百二十一县。海阳郡为高丽九郡之一,位于高丽半岛的西南端,儋罗与之隔海相望。
儋罗国虽小,但与高丽历来同属大越朝的属国,高丽想吞并儋罗,但苦无机会。
越朝失辽东地之后,对高丽人就失去实质性的牵制,高丽人对儋罗就起了贪心。高丽曾派使臣到燕京请旨,要求代领儋罗。当时大越朝需要高丽来牵制辽东的东胡人,而儋罗国又太不起眼,便许了高丽的要求,使儋罗成高丽的属国。
给东胡人击败,改向东胡人俯首称臣之后,这两三年间,高丽还想找回来平衡,就只有将儋罗彻底吞并过来了。
大越朝的淮东军司在济州筑塞建港,不过给高丽人一个借口罢了。
儋罗岛东面的九州,虽说面积要比儋罗大上十数倍,但分属筑紫,大隅,日向,肥前四个藩国对峙。东面本州岛的面积更大,与整个高丽半岛相当,但境内对峙的藩国势力更多。
在九州,本州,济州以及高丽半岛之间的诸多岛屿,或边缘地带,还有诸多海盗势力的存在。这些海盗势力又不甘心给奢家收服,渡海东来的东海寇势力,也有扶桑藩国与高丽人暗中扶持,劫掠敌境的海盗势力,也有破产流浪武士组成的相对较单纯的海盗势力……
虽说奢家的航海技术比不上崇州,但从昌国放舟渡海,最快也只需要四到六天的时间。一旦淮东军司在儋罗西海岸筑塞建港的消息传开来,奢家不可能不插手进来。或者说已经插手进来了,只是这边的情况颇为复杂,淮东军司还没有能引起警觉罢了。
卷八淮东第十五章联姻
入夜后,才有消息陆续的从西归浦传回。
主楼二层的偏厅,给用来当成简朴的作战室,西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儋罗岛地图,海阳郡兵在西归浦,仙鹿浦的最新动向,在地图上给标识出来。
葛长根率一部水营奔袭在西归浦的海阳水军残部,此时已经接战,林缚与周普,赵虎,林景中等人,都在作战室里等着最新的战报传回。
济州岛的气候与崇州相当,此时也正是酷寒季节,室里烧了火盆。炽热的炭火在高脚铜盆里滋滋作响,林缚坐在火盆前,喝着济州当地所产的土茶,有些腥气,倒也勉强能喝下。
这会儿外面楼梯给人踩得吱呀响,听着宋佳在外面与人小声的说话,过了半天,才见她进来,问道:“什么事情?”
“儋罗国主想得周到,怕大人在济州生活不便,特意让人送到四个乖巧伶俐的女孩子过来,伺候大人在这里的起居,”宋佳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回禀道,“都是大户家的女儿,知书达礼,从小习过汉书的,大人不用担心说话她们听不懂。她们都在外面候着呢,要不要带进来给大人看看?”
帝国失去辽东,不过十四年的时间,对儋罗,高丽人的文化影响,到这时也还没有给削弱多少。儋罗,高丽的官员,贵族,都视习汉书为时尚,儋罗岛上能挑出四个语言相通的女孩子来,倒不奇怪。
只是这当儿,儋罗国王李建想着往这里献女孩子,未免不是时机。
看着宋佳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林缚挥了挥手,说道:“送回去!什么时候了,还来添这个乱?”
周普,赵虎等人都是武将,也不喜这种送闺女讨好,巴结的行为,坐在那里没有吭声;林景中倒不置可否,记得这种事也正常得很。
“就这样送回去怕是不妥,儋罗国主有意交好,送回去可不是寒了人心?再说对这四个女孩子也不好:卖出去的东西,给退了货,可就真不值钱了……”宋佳说道。
林缚率兵来援济州塞,是打关见机行事的主意,当时甚至还在担忧儋罗人的立场,倒没有想到刚过来,儋罗人已经没有选择立场的余地。
带兵打仗,有周普,葛存信,赵虎等人在,倒不缺拿主意的人,但武力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听宋佳如此说,林缚想到这件事不仅仅是简单的送四个女孩子过来伺候,眉头微微蹙着,也觉得直接打发回去不好。
“你说怎么办好?”林缚问道。
“这四个女孩子都还知书达理,相貌也好,也确实是岛上大户人家出身,”宋佳说道,“还是先不要拒绝的好,许给崇州那些个还未成家的官员,将领,也是良配。彼此也不算辱没,还能算联姻之好……”
“……”林缚蹙着眉头,献女为婢与通好联姻的区别大得很,这涉及到对儋罗岛最根本的立场问题,没那么容易好做决定,站起身来,跟宋佳说道,“你以为,眼下还是扶持李氏在儋罗立国为好?”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良策?”宋佳问道。
“……”林缚托颔思虑,事情远不是表面上看来这么简单。
“崇州兵分三路,大军能在儋罗滞留多久?”宋佳说道,“高丽国小力微,但终究是百万之国。即使集崇州兵马,能一举攻陷汉阳,灭高丽国,又有何益?”
“儋罗势力太弱小了,”林缚说道,“历来都屈于强邦,官民未必能有多强抵抗意志……”
“扶桑诸藩国,亦有强有弱,择弱而扶之,奏请朝廷,册封之,许其从济州海贸中取利,与儋罗互为援应,总要比崇州在这里直接屯兵要好,”宋佳说道,“奢家若是不迟钝,也应该在做这方面的布置……”
“你是说九州岛?”林缚问道。
“嗯,”宋佳点点头,说道,“晋安的海商还不会看星夜航,但从晋安顺风出海,船顺着海流往东北行,顺利的话,三五天日后,也能看到陆地,有国名大隅,想来便是九州岛上的大隅藩邦……”
受造船与航海技术的限制,中原与高丽半岛的交往,多走陆路,但在近千年之前,就有与扶桑诸岛通航的记录。
扶桑,高丽都不是什么新大陆。
由于航线的特点,从明州府,晋安府出海的海商,多与九州岛南部地区联络,儋罗岛素来不受重视。
便在海盗的眼里,儋罗岛也是穷乡僻壤之地,甚少光顾。
林缚直接将牵星术运用到等纬航海里,使得从崇州到济州开辟快速航线成为可能,儋罗岛的地位才凸显出来。
以往海上商路给阻断,一是朝廷禁商禁海,二是东海寇势力庞大,遮山阻海。
实际上,海上商路从来都没有给彻底的断过,只不过长久以来,东海寇成为与高丽,本州,九州等藩邦进行海上贸易的主体,而且规模一直都不小。
奢家早年即使没有举旗起事,但小规模的参与走私活动,也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情。此外,大量原东海寇势力投附奢家,奢家怎么可能不知道海上商路之利?
这两年来,奢家向东海渗透,从两浙,江东沿海地区劫夺的财物,大量流入东闽,而奢家的注意力集中在浙东,海上商路的规模才锐减。
林缚派人经营济州,算是时机恰好的填补了这个空白,但同时,奢家必然也会恢复晋安府或明州府与九州岛南部的航线……
东闽的生丝,蔗糖,铁,茶叶,都是海上商路的紧俏物资,可以取得暴利,弥补军资的不足。
奢家没有余力跨海派兵,此时却有可能在九州岛南部扶持代理势力,与高丽媾和,或与东胡人媾和,联手在东海压制崇州的势力,都有可能。
林缚也不可能往济州岛无限制的投入兵力,扶持代理势力,对东海诸势力进行拉拢分化,也是崇州应该要选择的策略。
葛存信推门走过来,身上甲衣沾有雪花,推门进屋,给炉火一烘即融。
“外面下雪了?”林缚看着葛存信甲衣上的雪花,诧异的问道。
“嗯,下雪了,”葛存信将大氅解下来,说道,“亏是提前一天出海,不然还有些小麻烦。北面传回消息来,长根刚将高丽在西归浦的水军击溃,正率部返回。战果如何,还要等长根回来才知道。另外,大人所料不差,昨日参与围攻济州塞港的,确实有给高丽人收买的海盗势力。不过没有逮到大鱼,背后有没有其他交易,一时还查不清楚……”
林缚站起来,推门木窗,一股寒风窜进来,舔着脖子起鸡皮疙瘩,楼前校场周围插着火把,雪势颇为不小。
倒想起一桩事,林缚问葛存信:“长根是不是跟存雄一样,都还没有续娶?”
“是啊,”葛存信诧异的问,“大人怎么提起这桩事来?”
为反官府,葛家人将脑袋都别裤腰带上,葛存雄,葛长根之妻,悉遭官府虐杀而死,其后戎马生涯不断,都无心续娶之事。
周普坐在边上拨着火盆,嘿然笑道:“大人给你葛家许了个儋罗人的儿媳妇,你还不赶紧叩头谢恩?”
“啊!”葛存信不明白为何提到这桩事上来。
“李建送来四个女孩子,都是儋罗大户家的女儿,”林缚说道,“宋姑娘的意思是联姻通好,但我们也不能随便糊弄别人,先问一下你的意见。”
“这怎么能?这都是李建献给大人您的!”葛存信说道。
“奢家参与进来的迹象很明显了,崇州没有办法在这里驻多少兵马,借用或者说扶植李氏势力,是可行之策。我要四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做什么,还嫌内宅不够热闹?”林缚笑道,“你要不觉得委屈,等长根回来,再问问他的意思!”
“这事轮不到他说话,”葛存信便擅自替长子做下这主,说道,“我就代他谢大人了。”
林缚问宋佳:“那四个女孩子是谁负责送过来的?”
“儋罗王妃,由周里正的内人陪,都还在西边候着呢……”宋佳说道。
林缚微微一叹,儋罗虽称一国,但国力微小,换作其他邦国,即使有亡国之威,也无需王妃出来做这种勾当?跟宋佳说道:“我就不便出面,你去将这事做妥当吧,挑个身世好的……”这种联姻,相貌倒是其次,身世最是重要,才不算屈了葛家。
葛存信也朝宋佳施礼:“麻烦宋姑娘了!”
一夜风雪,葛长根破晓时才归。
高丽水军在西归浦的残部,仅有二十艘战船,四百多人。
在高丽,船长三丈便是大型战船。葛长根率部奔袭过去,十丈以上的战船就有五艘,水军战卒为高丽水军在西归浦残部的两倍,葛长根对西归浦的地势,比高丽水军还要熟悉,这样的战事没有太多的悬念。
倒是在回程时,一艘集云级战船给风浪推簇着,打在礁石上,破开一个大口子,差点沉掉,成为奔袭战最大一项的损失。
济州塞坞港已经具备修船能力,倒不用担心水营战力会有损失。
岛上的风雪还是不休,有越演越烈之势,海上的风浪也大,水陆都无法用兵,儋罗岛上的局势一下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背地里的形势绝不会平静就是。
林缚在破晓时分才睡下,睁开眼,天已大亮,听着房门外有轻巧的走动声,知道宋佳在外面,便坐起来。宋佳听着吱呀床响,知道林缚醒来,便推门进来。
“联姻事便算成了,”宋佳说道,“是国相家的小女儿,人品,相貌都好,葛校尉本人也十分满意,似乎之前还见过面。另外,周贵堂家的那口子,想给自家小儿子讨一房媳妇……”
儋罗国制仿效中原,国君以下,国相,九卿等官员一举俱全,麻雀虽小,五脏倒是俱全。只是丁口不过三万余人,只有崇州一县的十分之一,作为一个君主国,也太小了些。
“周贵堂要在儋罗扎根啊,那也好,”林缚说道,“你答应周贵堂家里便是。”
林缚伸手拿起床头桌上的衣裳穿起来,瞥见房门外还有女人的身影,疑惑的问道:“谁在外面?”
“四个女孩子里,两个人有了下落。倒还有一对小姐妹,是光禄卿家的女孩子。光禄卿随太子李弓在仙鹿浦给高丽人所杀,家里就没有什么人物了。有个儿子还小得很,就剩下孤女寡母。这对小姐妹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人家许,一个叫左兰,一个叫左雁,退回去便会随意许给低贱人家,指不定会给富贵人家争抢。看着可怜,我便擅自主张,留了下来,”宋佳窥着林缚的脸色,回道,“我身边不是还缺两个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