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对东虏来说,入寇以来,仗打得太顺风了,”敖沧海坐在旁闷声了半天,这时候才开口说道,“那赫雄祁的留后部署并没有大错,他留下一千虏骑,应是防着我江东左军藏身海岛偷袭。便是中规中矩的驻营,留后虏骑也应有一部驻扎在寨外才是。但是留后虏骑悉数入寨,即使没有其他的错误,给我江东左军南北寨门一堵,也是瓮中捉鳖,关门打狗的结局。陈芝虎在东闽负责筑诏武等城封锁奢家时,李卓就提出筑城要多留明暗门,城外要筑寨,使进退便宜,展开容易的原则,不能筑城时关想着拒敌于外,还要想到反击时如何将兵力展开的问题。寨子比城池还难守,更要注意给包圆困守,东虏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守城寨的经验,说到底还是骄纵轻敌。这个问题反过来看,我们连番获胜,也应该使东虏对我军重视起来,就很难再利用其他轻敌之心态设计对付……”
林缚点点头,江东左军离精锐之师还有些距离,不过敖沧海,周普,曹子昂诸将却要远比寻常的镇府军将领出色得多。
林缚见宁则臣眉头皱着,问道:“以黄昏时夺南寨门一战的激烈程度,要是这千余虏骑移驻寨外,你需要多少兵力才能将他们包圆了……”
“……”宁则臣摇了摇头说道,“要防备南面的虏骑主力随时反扑,就算有充足的兵力,也不该将其包圆,击溃,勿使相聚才是上策……”
林缚点点头,说道:“野外围歼,敌在内圈,要合围之,在接触面上要做到兵力密集程度相当的部署,外围就要比内圈多一倍的兵力。所谓‘十则围之’,平地遭遇战,要有绝对的优势兵力才会考虑到围歼的可能,不然就不要轻易冒险。困敌于城,锁敌于寨就相当的容易,城门与寨门的展开面相当的狭小,即使有十万八万的兵马藏在城中,无法展开也是无用,说到底还是‘强兵未展开即不能称强’的原则……这些经验教训,你们回去,跟下面的都卒长,旗头都要说透,我跟你们讨论野战攻守与城寨守防的战术问题,倒不是扳着脸要教训你们,我只是想知道杨照麒部在高阳县东与东虏野战被围歼,到底是不是就全军覆没了?”
卷五燕云劫第二十五章金箭传令
海堤上还有些积雪未化,林缚这些天来给风霜阳光吹晒得有些粗糙黝黑的脸膛给篝火照得红通通的,脸颊如刀斧削过,线条刚毅而硬朗,浓眉皱起,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铺在泥地上的地图,这是河间府东北沿海的青县,津海县地图。
根据斥候侦察,搜索的情报,林缚详细推演过杨照麒部在高阳县东部被围歼的战局进程。
十一月初,杨照麒率部离开京畿往燕南穿插,是想将东虏骑兵主力限制在燕南与京畿之间狭窄的区域里,东虏骑兵主力不可能在高阳预设战场,应该是由遭遇战发展而来的大会战。
杨照麒部虽说主要都是步卒,但有郝宗成率蓟北精骑在五六十里策应,野外与敌遭遇,以杨照麒积极主战的姿态,与敌骑普通规模的遭遇战是不可能让他退缩的,也许接战起初,杨照麒兵力上还要占很大的优势。
杨照麒对东虏骑兵的机动性考虑不足,没有及时往高阳城方向收缩,使东虏有足够时间利用骑兵在冬季冰封平原地带的高度机动性,从各处迅速的集结兵力,形成对杨照麒部的兵力优势,完成合围。
以当时参与会战的虏骑兵力是无法在野外完成对杨照麒部进行铁桶式的合围,应高阳城与战场之间布下重兵防止杨照麒部撤入高阳县城——高阳县城也是在杨照麒部被全歼后第二天才给攻陷的——并在杨照麒部与西北方向的郝宗成部之间留下足够的监视兵力
就高阳会战前的东虏骑兵来说,其刚从宣化破边进入京畿,对燕京守军以及各镇勤王师底细不了解,主力集结于京畿西南,还没有敢大规模的展开。
高阳会战开启后,东虏骑兵源源不断的从京畿西南角区域往高阳运动,兵力运动方向是从西北往东南而行。
在这种势态下,在整个高阳会场的东面,南面,也就是河间府的整个北部地区,都给杨照麒部留下了足够的突围空隙。
虽说虏骑凌厉的穿插切割战术动作,使杨照麒部极难有机会进行完整编制的突围,但是三万虏骑将两万晋中兵一个不剩的歼灭,林缚也不相信。
在高阳会战后,郝宗成部仓皇北撤,东虏迅速进占同口,高阳,又派兵迂回直取沧县以及沧县东北的柳县,如此部署也应该是打算从北面,西面,南面封锁杨照麒部晋中兵穿插逃出。
“晋中兵应该还有残部在青县,津海一带坚守,”林缚手指大力的指着河间府北部的青县,津海地区,“这一地区的坞寨对虏骑的反抗最为坚决,有力,像涡口,长芦等寨都有虏骑数度围攻不下的记录,应该是得到杨照麒残部的加强……”
“只是杨照麒残部对东虏恨之入骨,对友军大概也恨之入骨吧……”吴齐唏嘘叹道,他数度派人潜入河间府北部侦察,联络,都没有什么大的收获,他手里能用的精锐斥候有限,主要还是要随军照顾。
高阳会战,东虏运用骑兵作战,战术堪称完美;但是杨照麒部所遭到的最致命打击却是来自于友军郝宗成部的袖手旁观。
高阳会战的结果就是直接使诸路勤王师互相猜疑,都龟缩不前,不敢与虏骑野战;若是晋中兵还有残部没有给东虏歼灭,短时间是绝对不可能再信任所谓“友军”的。
再说东虏大寇燕南三府,也有无数汉人及镇府军叛降,像临清守将叛降,使临清一万守军整编制落入东虏手中,东虏也狡猾的利用叛将官兵假装援军诱骗坞寨打开寨门而轻易破之。
有过几次这样的先例,给困在敌军坞寨的晋中兵残部对前来联络的友军信使会更加的小心警惕。
“怕是不好联络啊……”周普说道,对于给友军出卖,周普他们是有切肤之痛的,直接导致他们当了十年的流马贼专杀官员跟官兵,现在整个河间府给虏骑扫荡过,野无遗民,道路又不时有东虏哨骑游荡封锁,沧南大捷的消息很难传到河间府北部已经给孤立的坞寨中去,即使有晋中兵残部尚在河间部北部坚守,他们派斥候穿插过去,也是无法取得对方信任的,不然联络晋中兵残部倒是上策。
“是很难取得他们的信任,”林缚说道,“之前赵青山说要拦截那赫雄祁疲军,宁则臣提出疑问,问这一战要实现怎样的意图?在沧南打,的确没有太大的意义,毕竟大规模的杀伤那赫雄祁部或者击溃那赫雄祁部都是不现实的,纯粹的比拼消耗,只会使江东左军陷入更为不利的境地,但是我们大踏步沿海岸线往河间府北部运动,将那赫雄祁疲军拖到河间府北部去,在那里扎扎实实的打两战,你们说有没有意义?”
“大人真是我们想得透彻,确实没有比实实在在的对战更能赢得晋中兵残部的信任,”赵青山兴奋的说道,“在河间府北部打他娘的,那赫雄祁部越打越少,我们却可能越打越多!”
“未必啊,”林缚摇头笑道,“不能盲目乐观,我们去河间府,北线的叶济罗荣可能派兵加强那赫雄祁部……”
“我们沿海岸线机动,叶济罗荣派兵来也不怕他,大不了我们当一回缩头乌龟,这又没有什么可耻的!”赵青山说道。
大家都笑了起来。
林缚说道:“第一营,第四营走陆路沿海岸线往北运动,第三营,第五营以及工辎营坐海船沿海岸线往北运动,天亮之前做好发准备,大家各自去准备吧……”
那赫雄祁防止疲军被袭,在确信小泊寨留兵部队给全歼后,他率四千虏骑主力直到第三天才缓缓行军至小泊头寨。
除了还不断给吹出黑色灰烬的残垣断壁外,整个小泊头寨已经完全给烧成废墟,近两千具给烧得焦黑变形的尸体给七零八落的抛弃在寨门前的场地上,一大群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老鸦停在尸体上啄食几乎都给烧熟的尸体,给密集的马蹄声惊动到,惊飞起来。
江东左军在小泊头寨一带的留后斥候,看到大量虏骑前哨驰来,点燃烽火后,就策马往北狂奔。虏骑前哨心怀恨意,打马远追,将到一处小河汊子口里,忽的一蓬箭雨从河堤后射来,给打了措手不及,十数骑中箭栽下马来,余骑迅速勒马往两翼散开躲避伏击,就看见河堤后面跃入数十甲卒来,与江东左军留后斥候汇合,沿河堤迅速往海边退去。虏骑前哨策马逼近,上了海塘才看到河汊子停着两艘乌槽帆船,江东左军留后的斥候与伏击步卒登船后迅速扬帆远离海堤,他们想追击也无可奈何。
新觉帖木儿看着满目疮痍,惨状,恨得大叫,跳下马来,取弓搭箭将从眼前飞过的啄尸老鸦连射下数只,恨得将一张上好的雕角骑弓硬生生的折断来发泄心里的恨意,看着那赫雄祁缓缓骑马过来,拽住他的马头绳头,恨骂道:“你个怕死鬼,徒让大仇从容撤退,又是九百东胡男儿就死在你的面前,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到汗王帐,我跟你没完!”
“啪!”那赫雄祁抬手反扣手里骑枪,打在新觉帖木儿的耳根上,抽得新觉帖木儿身子踉跄着跌倒在泥泞的褐黑土地里。新觉帖木儿吃疼愣了片刻,骂道:“日你娘的,你敢打老子!”发疯似的拔出刀来,要将那赫雄祁杀下马来,却给左右侍卫扑上来摁倒在地上。
那赫雄祁冷冰冰的说道:“捆起来,剥光了,抽三十鞭子,狠狠的抽,每一鞭都要见血,谁敢手软,我剥了他的皮!传告诸将,谁再敢轻言冒进者,皆抽三十鞭子……”
新觉帖木儿眼睛赤红,头硬生生的抬起来,冲着那赫雄祁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日娘们还是老子替你摁着手,你他妈的敢抽老子,你不为死去东胡男儿报仇,他们成了鬼也是放过你……”
那赫雄祁神色冷峻的挥手让左右将新觉帖木儿拖去用刑,他只恨没有坚持自己的判断,恨这些狂妄的将领骄纵轻敌,两次给江东左军打了包圆战。
这时候数十骑从远处飞驰而来,边策马狂跑,边大喊:“汗王金箭传令,那赫雄祁出来接令……”外围哨骑查验无误放行。
那赫雄祁忙下马来,单膝跪地。边上的新觉帖木儿恨得哈哈大笑,骂道:“叫你狗娘养的下令抽老子,英明的叶济尔汗派使者替我来教训你!”
那赫雄祁不理会新觉帖木儿,跪下来迎接汗王信使。
信使驰到那赫雄祁面前,将一支描金大箭径直丢到他的脸上,大声说道:“汗王让我将金箭丢到你的脸上,要你好自为之!”
那赫雄祁将金箭从泥地里捡起来,插到箭囊里,回头冷冷的看了发愣的新觉帖木儿一眼,说道:“抽六十鞭子,拿铁鞭抽!抽死了活该!”
卷五燕云劫第二十六章残部
得叶济尔汗赐金箭,那赫雄祁终于能将狂躁的诸将压制住。帖木儿给抽了六十铁鞭再给浑身血肉模糊的拖入帐中来,眼神虽还凶恶,嘴巴却是收住了。他又不是傻子,平时将那赫雄祁祖宗十八辈都操遍了都没有事,这时候还要不识好歹的跟他对干,很可能会给那赫雄祁仗着汗王金箭直接将他的脑袋砍了以正军法。
那赫雄祁也知道不能龟缩不前,一仗不打,那样对将卒的士气挫伤太大,但是眼前这支江东左军是他们破边南下以来遇到的最狡猾的敌人,轻进浪战,无疑会让自己输得连条遮腚的皮围子都剩不下来。
那赫雄祁伸手抬了抬压住额头的铁盔,坐在马背上眺望着远处的战场,帖木儿亲自率领的骑兵交叉进击,但不能把海塘西坡地的江东左军甲卒阵列扰乱,更不要说切割,击溃了。
虽说江东左军几个阵列离海堤还有一里多地,但是江东左军所配备的床弩射程就有三四百步,一里地的样子,停在海堤外近海域的庞大海船仿佛海面上浮动的小岛,策应并掩护岸上步卒的侧翼。
那赫雄祁心想:至少要将江东左军在岸上的甲卒整体往西牵制移动三四里地,才会有足够的空间派出更多的骑兵从更多的角度对其阵列进行冲击。
眼下显然是做不到这个程度,江东左军挟两战全胜之威,将卒的士气要好过己方,面对骑兵的穿刺冲突,毫无惧色,一切都显得训练有素,最关键是江东左军的装备要比他们精良得多。
骑弓冲到六十步范围之内才能对江东左军形成有效干扰,但还要射中无甲片遮护的部位才形成杀伤力。沿海塘淤地分列的江东左军甲卒约一千两百人左右,那赫目测他们拥有两百步射杀距离的强力弩就有两百具之多,在狭窄的作战面上,就算是用王帐精锐对敌冲锋,也无法在两百具强力弩的射杀下保持冲锋阵形不散,关键是接下来一百五十余左右到一百余步左右所形成的两拨箭雨还要密集两三倍,这时候再精锐的骑兵都无法抵抗对方步卒整齐有序,裹以飞矛盾车的反冲锋……
帖木儿闷着一肚子无法宣泄的怨怒回来,脸上给弩箭刮破,左耳给带去一块血肉,就剩下半只,他也没有心思去管,策马回到那赫雄祁跟前,瓮声说道:“跟乌龟壳似的,老子啃不动!”
“汗王已从降俘那边证实这支江东左军确是十月初才募的新卒,在南朝镇府军里还没有正式的序列,算是乡兵,”那赫雄祁并不责怪帖木儿无功而返,说道,“江东左军就摆在你们面前,你们还狂妄得认为我东胡大汗国的铁骑就天下无敌吗?”
帖木儿恨得夹紧胯下马儿,使其吃痛又勒紧缰绳不让它长嘶奔踢,追击到津海县南境已有两天,他数度亲率锋骑发动冲锋,损兵折锐数百人,却始终不能撼动停在岸上的千余江东左军,更不要提搜集舟船出海追击那几艘海船了。
“你领兵去左翼休息,不过要小心涡口,长芦等寨的晋中残兵也蠢蠢欲动,”那赫雄祁说道,“江东左军诱我们来津海,也没有吃下我们的信心,大概打的是这个心思!”
“这仗打得真是窝囊,”帖木儿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气,“不如后撤,诱他们到内陆再打……”
“没有那么容易,江东左军的主将比我们想象的要狡猾多了,他诱我们来津海,意在联络涡口,长芦等寨的晋中残兵,我们明知如此,却不得不来……”那赫雄祁说道。
“为哪般?”帖木儿问道,“不理会他们还神气了!”
“由此地西进太行山,才四百里地,我们要是不理会他们,让江东左军联络晋中残兵迂回到太行东麓,会更加麻烦,”那赫雄祁说道,“为此次破边能大获成功而归,你心里要明白,汗王交给我们的任务不是要报仇血恨,而是要将江东左军牵制住,不使其骚扰我军侧翼,更不能坏了汗王大掠燕冀,撼南朝基业的根本大策……”
“……”帖木儿不吭声,换作三天前,他说不定会一口唾沫啐到那赫雄祁脸上去,这两天仗虽然打得窝囊之极,脑子却冷静下来了,至少那赫雄祁的话能听得进去。
帖木儿又不是傻子,积军功升到副都统,都统级别的高级将领,对行军打仗都有一套,前期的狂躁冷静下来之后,也能思考一些深层次的东西。
此次破边的大军差不多沿太行山东麓南北两线配置,北线压制南朝在京畿一带的主战力部队,南线由汗王亲自统帅对济南府发动夺城攻势,在邢府北部,保定府南部的太行山东麓地区是他们防卫最空虚的侧肋,而且攻下济南府之后,这条线是北撤最重要的一个选择。要是让江东左军窜入太行山,对他们的威胁绝对要比现在大许多。江东左军的装备精锐,将卒士气高昂,训练有素,进山追击是显然不行的,那时说不定要加倍或三四倍的调集兵力将太行山东麓的各个山口封堵起来才好。
虽然江东左军以步卒为主,但是其军中拥有大量的马匹,在内线穿插迂回的机动能力要比纯粹的步卒强许多,当真不能放弃对江东左军的贴身盯防;但是贴身盯防也相当的痛苦。
在北面临海的坡地上,数骑踟蹰不去,马背上的骑士都轻甲佩刀,为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他脸颊削瘦,一寸来长的髭须没空夫打量,乱糟糟的,眼睛却十分的明锐,一脸肃穆的观看就发生眼前两三里地外的战斗。
铠甲有些破损,在夕阳照耀下折射出青红的色泽,虏骑游哨早就注意到他们,这时派了数十游骑来驱赶他们,他们打马往北面的涡口寨方向逃窜。
涡口寨外面看是燕冀平原上最普通的坞寨,矗立在夕阳下,数骑逃至南寨门前,寨门迅速打开,追击的数十游骑马速不停,想冲击寨门,寨门两侧的寨墙后站出数十名弓手搭弓射箭将游骑逐走。
寨墙也是单壁式石墙,不过在寨墙的内侧又打了一排木桩子,在寨墙与木桩之间填上土,再铺一层横木,人就站到寨墙上射杀接近之敌,有木桩墙兼填土,寨墙也变得更加的稳固。与其说是坞寨,还不如说是一座坚固的堡垒。
“杨将军,江东左军这战打得如何?”从寨子里走来两名穿长棉袍子的中年人,其中一人帮驰进寨子,为首的那个青年牵稳住马,让他下来。
“还是僵持不下,江东左军毕竟人数少,在岸上机动性也不能跟虏贼相比……”杨子航下马来,将马交给身后的护卫,跟两名中年人说道。
“那么说,沧南大捷倒不是假消息喽?”这时候一名黑脸青年从寨墙上跳下来,问杨一航。
“什么假不假的!他们将虏骑引过来,半真不假的打了两天,还不是打着收编我们的主意?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杨一航身边的矮个青年满心忿恨的说道,“我算是看透了,庙堂蛇鼠,没有一个好心眼的。要不是楚党张协,汤浩信在背后使鬼,大人被迫率晋中兵孤军奋战,会死得这么惨,连尸体都没有抢回来?林缚是楚党一员,又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江东左军穿插到燕南就敢与虏贼在野外对战也是事实,”黑脸青年反驳道,“试问燕冀,中州,山东诸郡,诸路勤王师十数二十万,有多少敢出虏贼野战者?”
“楚党能有一个好东西?”矮个青年犟着脾气顶撞道,“吴天,你要讨个好出身,投靠江东左军去,我管不到你;但是你不要有想将人从涡口寨拉走的心思……”
“小矮子,你什么屁话,我要讨个好出身?我他娘的贪官求荣不得好死,”黑脸青年吴天懒得跟小矮子争论,说了一句狠话,问杨一航,“要不要派人去长芦寨,跟马一功商量一下?要不我带两人过去?”
“天快黑了,不安全,明天再说。”杨一航说道。
东虏游哨仗着野战犀利,马多又快,天黑后会在诸寨外穿插伏击,反而在江东左军过来后的这几天,虏骑游哨在白天不敢太展开,毕竟不知道江东左军的骑兵会哪里突然登上岸围杀他们。
确如林缚所料,晋中兵被击溃后,并没有完全给歼灭,大量往东面逃亡,在南面的逃亡路线给封锁死之后,有部分人投降被俘,有部分人在野地给虏骑追上杀害,也有部分人及时避入坞寨之中坚守。
攻打这些有晋中兵残部避入的坞寨,对东虏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其破边入寇以掠夺为根本目标,只要确认晋中兵残部不成为威胁,东虏尝试过几次,都
杨一航乃兵部侍郎,晋中提督杨照麒的族侄子,积功至正六品振威校尉,从六品振威副尉吴天也是晋中提督杨照麒的部将,他们是纯粹武官积功出身,高阳惨败后,率晋中兵残部以及沿途聚拢的溃卒八百多人避入涡口寨,逃过给歼灭的厄运。除了他们之外,还有马一功等人率残部避入长芦,青齐等寨坚守到现在。
卷五燕云劫第二十七章联兵接触
天黑下来,寨墙内外燃起篝火,杨一航站在寨墙上看着南边。
地平线上有隐约的火光传来,隔得这么远,也分辨不清是江东左军或者虏贼那赫雄祁部烧起的营火。江东左军从初七日移师到津海南部也要五天了,那赫雄祁部追来也有三天了,江东按察使司都监,江东左军主将林缚也派人给涡口,长芦,青齐等寨投来信函,邀他们出海或他亲自登岸来共商联兵之事。
联兵能有什么用吗?
津海,青县一带没有给攻破的寨子里,杨一航能联络上的晋中兵残部约三千人,主帅战亡,晋中兵十亡八九,已经是覆灭性质的惨败了,即使加上江东左军,他们这边也只有六千余人,而东虏酋首之一的叶济罗荣率东虏北线主力近四万骑兵就在两百里外京畿南盘亘不去。
高阳惨败后,随后燕南三府及诸县相聚失陷,杨一航没有派人往南越过河间府到山东境内侦察,联络。对他们来说,蓟北兵在他们背后捅了一刀,他们又怎么再傻到将漂渺的希望寄托到“友军”的身上?差不多一直拖到七八日才知道沧南大捷的消息。不过他们一直关注朝廷对晋中兵,对高阳会战,对力战而亡的提督大人,对坐视旁观的郝宗成有什么公允的说法,一直都有派人秘密往来燕京,涡口之间。
高阳会战后,朝廷确认提督大人率部力战而亡后,便追授兵部尚书衔,这不是题中应有之意。令人心寒的是,由于率蓟北精锐而坐视旁观直接致使高阳惨败的郝宗成却没有给追究一丁点的责任。高阳会战后,中枢依旧未派使臣总督天下勤王师,却委任郝宗成这个大阉贼总监天下勤王师。
这叫惨死高阳的近两万晋中将士以及提督大人如何能够瞑目?杨一航即使不想相信是皇帝与楚党联手将提督大人与两万晋中兵卖了,却又找不到丝毫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杨一航握紧腰间佩剑,恨不得抽出来朝着墙头狠砍几下来发泄心里怨恨。
“一航!”
杨一航回头看见,见是个子不高却异常壮实的魏中龙站在在寨墙下喊他。
“什么事情?”杨一航坐在寨墙上问道。
“你看我这里!”魏中龙将甲袍解开,不顾酷寒的天气,赤身裸胸,指着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的鞭痕,“你要是在考虑跟江东左军联兵,你先睁大眼睛看看我这些伤;这不是虏贼在我身上留下的。杨督身中数箭,命我率百余人冲出重围最后跪求郝宗成出援兵;郝宗成却将我捆起了鞭打了三天,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停过。他明里栽赃说我是虏贱派去赚他的奸细,对我严刑逼供,我心里清楚他对我用刑是想要我开口说什么,他是想要我说出你们跟杨督已叛降虏贼的假话。我便是给他活生生的抽死,也绝不可能对不住杨督,对不住你们说这些话的。庙堂蛇鼠之辈,你还敢将涡口寨六百七十二名兄弟的性命搭上再相信他们吗?杨督跟晋中兄弟们死得冤啊!”魏中龙满腔愤恨,虎目绽满热泪。
吴天站在远处,看着魏中龙背上刺目的伤痕,欲语又止,默然上了寨墙,走到杨一航身边,让周围的士兵离开,才对杨一航说道:“杨督在世时也说过,虏贼此番入寇,意在劫掠,开春必去……这时候离冰消雪融也没有几天了,虏贼退去后,我们要怎么办,这涡口寨六百七十二名兄弟要怎么办?长芦,青齐等寨的兄弟们要怎么办?”
“……”杨一航疑惑的看了吴天一眼。
“……能知道我等率晋中兵残兵仍坚守这里的,不会只有林缚一人,应该说京畿对这边的情况更清楚一些,但为什么拖延到今日,只有林缚一人派信使来要求联兵?你想过没有?”吴天问道。
“你是说……”杨一航问道。
“不错,没有人会为了我们这些残兵败将去得罪大阉贼郝宗成的,”吴天说道,“且不说事后可能会追究高阳会战兵败的责任,即便是郝宗成明里不会对我们怎么样,但我们若是在东虏退后很不幸的给编入蓟北镇,我们,还有寨子里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六百多兄弟还有其他寨子的兄弟会有什么下场,你难道就想象不出来吗?”
“他小小的七品都监一个,他能做什么?要是郝宗成一定要将我们送到北边消耗掉,他还有资格对抗郝宗成吗?”魏中龙厉声质问道。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资格,”吴天说道,“但是我知道江东左军是这两个月来唯一主动联络我们的军队,也是这两个月来唯一在野战两次大部歼灭虏贼的军队……”
“我宁可进太行山,也不再将性命寄到他人掌心!”魏中龙声音激动说道。
“这种话也敢大声说出来!”杨一航蹙眉呵斥道,他知道吴天提出的问题很关键,他们不要奢望给杨督报仇血恨的,但是东虏退去,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六百多兄弟出路在哪里?还有避入其他寨子的兄弟们出路在哪里?无论是回晋中还是给编入其他军中,怕是都不会有好下场,他也动过上山寨的心思,但势必会牵累家人,也可能使杨督一世英名因为他们毁于一旦。
“不管怎么说,即使要对付津海南的敌骑,也应与江东左军联络;不管怎么说,都要跟江东左军,跟林缚接触一下……”吴天说道,“难道说我们就守着寨子,一点都不为杨督以及死去的两万兄弟报仇了?至少江东左军还是有胆量跟虏骑野战的,这一点,你我都不如他。”
清晨时分,有一艘小舢舨从登州过来,有从登州抄来的各地驿传。
林缚最关心济南势态,塘抄过来,他就从床上爬起来。
江东左军的斥候数量有限,无法盯着济南府的动向不断的让人将消息过来回来,还要依赖从登州获得山东各府县以及中原各郡的最新势态。
“东虏前天开始攻打济南了……”林缚将塘抄递给曹子昂。
曹子昂两天前才率第二营赶到津海涡口与主力汇合。
不单曹子昂回来,孙尚望在沧南乡民抵达临辎南之后,就率领两百沧南子弟乡兵北返欲与江东左军主力汇合杀虏骑,孙文炳与孙丰毅继续率大部前往即墨。所幸途中遇到曹子昂派出的斥候,一起坐船到涡口来,不然很难想象孙尚望率领两百沧南子弟乡兵在岸上遇到那赫雄祁部骑兵会是怎样的灾难。
林缚将犟驴性子的孙尚望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还是将他留在军中给自己当书办。诸将都抽不出空来,孙尚望秀才出身,人生阅历多,有干才,协助替林缚处理军中杂务,正是合适。
随孙尚望北返的沧南子弟乡兵,都暂时交给大鳅爷葛存信,编入诸船当护船兵。
海船只能藏一时,纵火烧小泊头寨之后,那赫雄祁不可能再想不到他们有海船为依靠,林缚便索性大模大样的将七艘千石船沿海岸线阵列,唯有将两艘五千石巨舰隐藏起来,虚虚实实,总不能让东虏看穿他们所有的底细。
不得不承认那赫雄祁是东虏诸将中一员有对抗步卒经验丰富且老成持重的将领,一旦虏骑戒除骄纵轻进的毛病,江东左军就很难再捕捉到歼敌机会。数日来,都在打粘着战,林缚只是借这个机会,将部队轮番调上岸锻炼。既是练兵,也要想获得涡口,长芦,青齐等坞寨晋中兵残部的信任。
在青县,津海一带,晋中兵残部仍有三千余众,能用好,就是一支不可轻视的力量。
不过害杨照麒身亡,害两万晋中勤王师几乎给全歼的郝宗成大概不会希望看到晋中兵残部在战后还继续保持完整的编制吧……林缚看着铜油灯微微的走神,有时候带兵打战会相对较容易一些,隐藏在背后的凶险与刀子会比兵锋凶恶一百倍。
曹子昂不知道林缚在想什么,他接过从登州捎来的塘抄,说道:“济南府要是能守上十天半个月,东虏主力差不多就应该要撤退了……如今东线相对来说已经安全了。”
“希望是如此。”林缚轻声说道。
此时北风正盛,走海路从南往北难,从北往南易,林缚率江东左军在津海涡口,扬帆到阳信都不用一天的时间,实际上就牵制了虏骑不敢对阳信,渤海等山东东部近海的城池用兵。济南攻不下,虏骑就只能沿太行山东麓或绕道晋中出关去了。
这时候,舱外守着的护卫进来禀报说道:“涡口来人了,岸上派船送来……”
“哦,是吗?快快请进来,”林缚大喜道,与曹子昂忙站起来出舱室来迎接,他领江东左军到津海有五天了,一到津海就派人去各寨投信,各寨虽然都不再将信使拒之门外,但是对联兵的反应都很冷淡,涡口寨能主动派人过来联络,林缚当然是高兴得很。
卷五燕云劫第二十八章援助
涡口寨过来联络的是晋中兵残部,原晋中勤王师中军振威副尉吴天。
津海距京畿才两百余里,晋中兵残部被迫困守津海诸寨,但派人潜回燕京打探消息也容易,知道各路勤王师的一些情况。林缚以正七品按察都监低级文官身份独领一军颇为惹人瞩目,朝中甚至有人拿这个当借口攻击顾悟尘为提拔心腹而视京畿勤王如儿戏,矛头自然也是对准楚党。
在江东左军北进燕南之前,吴天也听说过林缚。
除了这次林缚独领江东左军外,暨阳血战中杨朴,林缚率精锐移驻城外,依城而战,对抗兵力数倍于己的东海寇也堪称守战之典范,杨照麒生前虽对楚党把持朝政,排斥异己的行为相当反感,但就事论事,对暨阳血战中楚党顾悟尘,杨朴,林缚等人的表现颇为赞赏,所以吴天,杨一航等晋中提督府的武官也是早就知道林缚这个人的存在。
沧南大捷,由于河间府信道不通,诸寨又不信任前来联络的江东左军斥候,一直到燕京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迟了七八天才知道沧南大捷震动京城的消息。
林缚的年纪之轻倒是出乎吴天的意料之外,唇颔髭须没有工夫打理,有些乱糟糟的,脸削瘦黝,线条硬朗刚健,一对眸子炯炯发亮,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一些,但在今年已经二十九岁的吴天眼前,林缚还是年轻。
林缚眉宇之间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文弱气质,脸上有风霜色,身穿青甲袍衣,腰间扎带,佩长短两种刀,让人一眼看了就相信他是一个刚毅坚定,遇挫不折,能让人信任的人,也让人相信只有这样的人能打出暨阳血战,沧南大捷这样的漂亮战来。
吴天本来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来跟江东左军接触,给人领着爬上大船来,初见林缚,就有些给折服了。说到底,还是林缚的形象颇为吴天对名将,智将的想象;有暨阳血战,沧南大捷的胜绩来衬托,至少在镇府军里,便是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高级将领也要高看林缚一头。
“晋中提督府,晋中勤王师中军荡寇营副指挥,振威副尉见过林大人!”吴天行礼道,他虽然从六品武官,本朝历来崇文抑武,正七品都监甚至比振威校尉,昭武校尉都高,又何况林缚乃江东左军三千将卒的统帅,吴天不过是晋中残兵的将领,主动给林缚行礼倒是正常。
“吴校尉快快请坐,我们就不用客气了,我可是天天盼着你们能有人过来,这位是江东左军第二营指挥曹子昂,这位是中帐书吏孙尚望,他是河间府沧县人……”林缚热情的招呼吴天坐下,他对晋中兵的情况了解不多,但是按照规矩,六百卒营唯建有大的功勋或精锐部队才会给赐以正式的营名,更多的情况是两者兼之,林缚心想涡口寨里的晋中残兵应是一部精锐。
地方上坞寨是不可能容纳溃兵,乱兵的,能避入坞寨通常是有较完整编制的残部,之后也许会收容溃兵加以整顿,加强坞寨的防卫能力。
不单单是涡口寨里的晋中兵残部,能在高阳会战中以较完整编制能冲出重围,又据寨坚守到今日的晋中兵都不能算弱旅。
林缚对吴天的到来是极其迫切的。
由于之前得不到信任,林缚对青县,津海境内还坚守的几个坞寨情况都不了解,晋中兵残部在青县,津海境内还剩多少兵力,编制部署,兵甲箭矢以及几个寨子之间有无密切联络都不清楚。
林缚即使有心想联兵钳制那赫雄祁部,或在津海牵制更多的虏骑,以缓解济南府,京畿方向的压力,得不到信任也无法去完成这些意图。
涡口寨主动派人过来接触,如何令林缚不欣喜。
林缚主动将江东左军的情况跟吴天介绍,要搏得晋中兵残部的信任,这时候不是低调的时候,林缚关心的问道:“涡口粮草,药口还充足?若有紧缺,我使岸上甲卒北移,可以掩护从船上运一部分去涡口寨……”
“吴天代涡口七百残兵败将多谢大人恩义……”吴天忙起来行礼,他之所以能过来,一个原因也是涡口寨给养开始紧缺了,每日口粮都限量供应,也支持不了几日。
吴天这时候才知道江东左军在沧南大捷之后又取得全歼虏兵近千人,获首级近千颗的大胜,这对跟随杨照麒以来,即使高阳受此重挫,内心却依旧骄傲的吴天来说,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
若说一次大捷还有幸运的成分在内,江东左军以三千新募之卒两次取得获级千颗的大捷,绝对能说是近十年来对东虏作战最出色的部队了。
折服军人,折服武官最简单的就是将实实在在的战绩摆出来,武人相对读书人要粗鲁,不讲虚礼,但是粗鲁也有粗鲁的好处,就是没有那么多花花肠肠。
吴天将津海,青县仍坚守诸寨的情况也跟林缚细说了一遍,晋中勤王师提督,参议,镇守等级别的高级将领几乎在高阳会战中给一扫而空,被俘的也应该不少,只是这时候还没有将领叛将的消息——这个情况也很有可能发生,吴天等人也担心这会牵累到晋中兵残部未来的出路,毕竟朝中没有人会替他们这些晋中兵残部说话了——津海,青县仍坚守诸寨的晋中兵残部总数约三千人,以涡口,长芦,青齐三寨人数最多,三寨兵力加起来差不多有两千人,三寨相距也不远,彼此间不仅联系紧密,还能协同作战,御敌。
吴天归涡口寨后,魏中龙仍然怀疑林缚的用心,但是也无法拒绝对接受江东左军的粮草资助。对于那些不清楚朝廷争斗幕后,只将高阳惨败的仇恨完全寄在郝宗成,东胡人身上的下层武官跟普通晋中士卒来说,对两次全歼虏兵,又大胆挺进燕南的江东左军是极热切欢迎的。
涡口寨本是堡寨,平时只居住周氏宗族的三四百来口人,秋收后存粮还算充足,但是战后避入涡口寨的乡民,官兵总数超过三千人。虽然避难的乡民也带入部分粮食,关键是杨一航,吴天,魏中龙带入的晋中兵对存粮的消耗最大,使涡口寨存粮很快就陷入难以支撑的困境。
涡水跟淮河中上游的主要支流涡河没有什么关系,涡水是横垣在津海县南部一支河流,入海口才有两百余步宽,算不上什么大河,但是在百余年前初兴海漕时,连通卫河的涡水则是河间府北部最重要的一条通海河道。用海船运来的漕粮在津海移仓换河船驶入涡水,卫河再进京畿诸县,这最后一段水路只有最后两百余里的行程。
涡口寨就位于涡水北岸的入海口子上,还能从石筑海塘,堪比小城规模的涡口寨上看到百余年前海漕初兴起的盛景,很可惜海漕兴起的时间很短就给废除了,涡水河道也久废无人治理,通航能力很有限,但是涡口寨仍然是山东北部以及燕南地区的沿海府县走海路进京畿的一处重要中转站。
只是战乱使涡口寨镇的繁荣一时间都烟消云散了。
通过两翼的掩护,借着拂晓时分将明未明的昏暗,林缚通过骡马驼运,独轮车推运,向涡口寨运入上千石米面,上万斤冻得跟冰驼子似的猪羊牛马肉以及大量的药材,箭支等补给。
什么漂亮话都是虚的,都是假的,实实在在的物资援助才是最真实的,最可靠的。大量的物资运入涡口寨中,便是对林缚抵触情绪最严重的魏中龙也闭口不说什么了。
燕南入陷,除坚守的坞寨,村庄,城镇的粮草都给东虏几次洗掠,涡口寨能从外面获得的补给极少。杨一航,吴中,魏中龙部进入涡口寨后,就毫不犹豫的接管寨中一切,粮草也严格控制起来,普通乡民最初每日给半斤口粮,到现在已经减少到一日一顿粥的水平。寨子有些还稍有姿色的女人为了不挨饿,为了从士卒那里获得半斤口粮吃一顿饱饭,时常不顾廉耻的脱下裤子给搞一回。
对下面士卒的这种龌龊事情,魏中龙也是争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道此战过后的出路呢?
便不是战时,京畿燕南粮荒时,米价也高达二三十钱一斤的水平,肉价更是贵到惊人的地步。江东左军一次就给涡口寨补入近上万两银子的物资,吴天过去联系,也压根儿没提收编的事,魏中龙又怎么能再拒人千里之外?至少江东左军对联兵一事是表达出充分诚意的,至于战后何去何从,那也只能到战后再说了,便同意杨一航,吴天他们的意见,邀请林缚入寨一叙。
同时长芦,青齐等寨也派出代表到涡口来见林缚。
涡口寨中就像是获大胜,过大节一样,普通士卒,民众更是将林缚的到来当成天降救星。
看着满寨给饿得浮肿,骨瘦如柴的寨民,士卒——士兵还好一些,毕竟要保证士兵的作战体力,口粮要比普通乡民高许多,但是也很有限——林缚心里也有所不忍,内陆的坞寨且不说,涡口寨据海堤才两里许,特别是中后期,虏骑对津海的封锁并不严重,从京畿西或山东北部完全有条件往涡水输送补给,只是满朝官员似乎都故意看不到还有晋中兵残部在这里坚守似的。
郝宗成啊郝宗成,在走进涡水寨的时候,林缚念叨着这个名字,还没有见面,就又竖了一个大敌,林缚对自己竖敌惹祸上身的本事也甚为叹服。
卷五燕云劫第二十九章补充
上千石米粮,上万斤肉食,被困两个月的涡口诸寨来说,无疑是异常的珍贵,但还不构成对江东左军的后勤压力。
这是海路运输对后勤支撑的最大优势。
东阳号载量千石,在冬季北方河道冰封后,海船从南往北行,与骡马大车运货走驿道的速度相当,但是一车夫两匹骡马拖拉的大车才能载货十石,也说意味着最少只需要十六名船工的东阳号走海路运送一千石粮食,走陆路就需要一百辆大车,两百匹马,一百名车夫。
要跟一艘五桅大船的装载量相比,更是需要五百辆大车,一千头骡马,五百名车夫。这么庞大骡马车队走陆路,会直接将驿道堵得严严实实,前后拉开来的队伍差不多有十一二里长,随便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车队都要停顿下来。
两者之间的运输成本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沧南大捷以及小泊头寨大捷敌我双方都有大量的马匹受重伤或死亡,加上小泊头寨大火只是窒息而死的马匹,加起来有两千多匹,仅马肉一项进帐就高达五六十万斤。
燕南差不多要一直到两月中下旬河流才会开始解冰,这时候还是冰天雪地的酷寒季节,马肉的保存不成问题。但是江东左军自身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消化这么大量的马肉,要在天气转暖之前将这么大量的马肉处理掉,直接拿到登州低价倾销无疑不是最聪明的做法。
林缚使林梦得从工辎营挑选人派到登州等地找商人洽谈以物易物之事,以三斤米换一斤马肉,甚至可以答应登州商行赊欠,赊欠则算四斤米换一斤马肉。只要有兵在手,林缚倒也不担心山东商人会欠账不还,大不了到期限后派人带兵去讨债就是。
在山东马肉还是新鲜玩艺,牛马禁屠,即使是病死的牛马也要比猪羊肉要贵一倍,以三斤米换一斤肉,当真是异常的廉价。但是城市消费水平有限,登州大城也只有两万余丁口,马肉再廉价,也顶多消化几万斤而己,还是要商人们将马肉运往登州以南的沿海府县销售。
此外,两千多张皮货也不是小数字。
林缚不会将手里仅有的几条大海船浪费在海运上,要登州等地的商人自行组织海船运输,不过他这边承诺在这次海路运输所有受损或被袭的船只,只要是江东左军派人上船监管的,不管是船还是货物,都照价赔偿。
有江东左军额外的保证,特别是登州有大量从河间府逃难去的商人,船东,江东左军在沧南取得大捷后,他们中也是有些人有勇气出海返回河间府来。
一方面是做生意,一方面也是支援江东左军。
这几日来,在津海外海的海岛上,从登州等地聚集来的海船有四十多艘。
虽然他们中千石以上的大船极少,多为两百到五百石载量之间的单桅或双桅帆船,但是胜在装载总量大,差不多近万石左右,这次也随船直接给江东左军运来三四千石米面及其他重要物资。
江东左军随船只保存十万斤屠宰好的马肉作为军用,其他的连同皮货等都运往登州,由登州等地来的海船运走。
做马肉生意还是其次,只要海路不给切断,林缚就能通过他们源源不断的从山东东北部府县获得强有力的后勤支撑,这也是林缚向涡口等寨进行大规模物资资助的后勤支撑。
这一切都是以江东左军在沧南两次取得大捷所赢来的声望做支撑,不然的话,所谓的额外保证连狗屁不值。
除涡口外,长芦,青齐等寨更缺物资,但是长芦,青齐离海堤更远,那赫雄祁部四千余骑兵就严密监视着涡口,长芦,青齐等寨,相距十几里的路程,骑马快速绕道通过还充满危险,还不要说运送物资。
“我们可以先将物资运进涡口寨来,你们可以派骑兵来运送物资,一人两马或三马,空马驼运百十斤的重物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先将最难捱的日子缓过去再说……”林缚说道。
林缚与林梦得,孙尚望进涡口寨,与晋中兵残部将领见面,杨一航,吴天,魏中龙,马一功诸将以昭武校尉马一功武职最高。
林缚没有提联兵的事情,解决诸寨缺粮问题才是最紧迫的,联兵也要大家先吃饱饭,恢复体力才能出寨子作战。
马一功也只有三十五六岁,他率部突出重围时,还有近三百人,进驻长芦寨,收拢溃兵,部下近八百众。他听林缚建议用骑兵运粮,摸着鼻子说道:“长芦寨就剩下我们骑过来的六匹马了,要是再筹不到粮,这六匹马都保不住了;周同他们还是用脚走过来的……”
“马匹不成问题,”林缚说道,“涡口,长芦,青齐,每个寨子,我借给你们五十匹口外骏马,一百匹普通骡马,其他各个寨子,只要派人来涡口寨,我都借给二十匹口外骏马,四十匹普通骡马。你们先回去,就让你们带些骡马回去,先宰杀了骡马填一填肚子,不过再艰难,口外骏马可要留到最后再吃……”
马一功等人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口外马在任何地方都是最紧缺的物资,价格是普通马的七八倍都不止。林缚话里的意思是将普通马直接送给他们,不过他们也不好意思将口外马占下来。
只要等吃饱肚子有力气,他们还是想跟虏兵打战的。
“这样吧,你们各自回去先将运粮的人手都集中到涡口寨来,让他们吃一顿饱饭过来,不要走半道上没有力气了。准备齐当后,我派三营甲卒穿插到涡口,长芦,青齐三寨之间,将那赫雄祁部的骑兵都驱赶出去,运粮的人手再从涡口寨出动,”林缚说道,“为保证安全,各寨只需派兵在寨子一里范围内活动,使那赫雄祁部无力全力围攻我甲卒即可……你们看这样的安排行不行?”
林缚没有提联兵的事情,但是这么安排,已经实际上形成联兵。
长芦的马一功,青齐的周同自然不会有意见,杨一航,吴天,魏中龙也没有什么意见,毕竟是江东左军冲进来当主力,也解决他们晋中兵残部的补给问题,事实上他们也不想这么窝囊只在寨子周围一里方圆活动。
高阳惨败,使晋中诸将心里窝着恨,窝着火,窝着冲天的怨气,他们中虽然还有些人排斥江东左军,但是绝对不排斥填饱肚子跟东虏作战。
普通将卒对晋中兵残部的出路问题关心不多,但是这个问题杨一航,马一功,周同等人不得不考虑,他们这些中级将领甚至有可能给追究高阳惨败的责任,唯有积战功才能赢得主动。
对林缚与江东左军抵触情绪最深的魏中龙闷声了半天,才涨红脸,结结巴巴的问道:“江东左军有没有多余的军械?”
杨一航他们本来就是从重围中突出来的残部,收拢的又是溃兵,有作战经验的老卒,但是兵甲弓弩却缺得厉害,勉强守寨,出寨作战能力却弱。
“铠甲不多,其他能凑出一些来,你们需要哪些?”林缚问道。
“只要能有就成,”杨一航老实说道,“晋中兵六百七十二人,算上乡兵共一千人,将菜刀算上,尚有四分之一的人没有兵器……”
“……”林缚没有想到会窘迫成这样子,他们进寨来,杨一航带来迎接的将卒还是兵甲俱全,也是不想在他们面前失了面子,他与林梦得商议了片刻,给杨一航答复,说道,“这样好了,除了先前的马匹外,甲,弩还有陌刀等我们也不多,我给你们两百张步弓,箭支再给你们补充一万羽,其他的枪矛刀盾都给你们补全,你们看如何?”
“……”杨一航等人愣怔了半天,才问道,“这是真的……”
“没什么真的假的,”林缚笑道,“入夜后,我直接派人给你们送来……”
不要说杨一航,魏中龙,吴天了,马一功,周同等长芦,青齐等寨的将领代表对林缚的慷慨大方也甚为吃惊,他们知道林缚在沧南大捷能缴获大量的战马,但是林缚拿出四五百匹马支援他们,不奇怪,但是他们不知道林缚在济南用五万两银子差不多收购了价值三四十万两银子的军资,加上两战都是全歼性质的大胜,军资补充甚足,特别是枪矛刀盾等轻兵器,储备量很大。
射杀距在一百到一百二十步以上的步弓,对射手的要求很高,江东左军能用步弓的士卒不多,在这个射杀距上,林缚多配备臂张弩来加强。晋中兵残部中能用步弓的老卒却充足,林缚自然拿来加强杨一航部。
马一功与周同商议了一会儿,直接问道:“长芦,青齐两寨能不能派些人到涡口来列装?江东左军进入涡口西侧,他们可以直接留在涡口支援江东左军的侧翼……”
“行!”林缚毫不犹豫的答应道,他就怕杨一航,马一功,周同他们畏战,不怕他们要军械。
卷五燕云劫第三十章津海会战
从十四日起,持续几日都不温不火的津海战事就陡然加剧,江东左军步骑大规模登岸沿涡口寨南北两线运动,牵制那赫雄祁部骑兵,寻机作战,并试图往内线穿插。
十六日清晨,以曹子昂为首,与周普,宁则臣率第二营,第三营,第五营绕过涡口寨直接往西侧内线穿插,配备大量的骡马军资,做出大规模强行往西线突进的姿态。
济南战事打得正激烈,东虏南线兵力几乎是全线压上,以大亲王叶济罗荣为首的北线要防备南朝集结在京畿的十数万大军,也抽不出一兵一卒来。
江东左军人数是不多,但是任其穿冲到太行山东麓去,沿太行山东麓运动,将对南北两线的后路都造成极大的干扰。
十六日这一天江东左军主力绕过涡口寨往西穿插,即使知道这一区域处于涡口,长芦,青齐三寨之间,那赫雄祁也被迫派骑兵进来阻截,防止江东左军穿插到西面的长芦寨去。
从津海,青县,晋中兵残部坚守的坞寨一座接一座,有七八座之多,最西侧的坞寨在青县最西端。那赫雄祁担心江东左军以寨接寨的方式接力先将主力移驻到青县西去,到那时江东左军距太行山东麓就剩下不到两百里的距离,要是不恤马力,一天时间就直接穿插过去了。
给清晨的阳光沐浴着,林缚身上的青甲熠熠生辉,他没有戴盔,海风吹得他的鬓发乱飞,他站在东阳号的尾舱顶甲板上眺望涡口寨以西的战场,看着那赫雄祁部骑兵出动后的运动路线,那赫雄祁部四千骑兵分两路,一路拦截往南穿插的曹子昂,周普,宁则臣部,一路往涡口寨南面而来,监视涡口寨与涡口寨东海塘外的数艘大海船。
那赫雄祁身穿在晨辉下闪闪发光的鳞甲,骑着马上了涡口寨南面的一处坡地,在清一色褐甲虏兵的簇拥下,十分的显眼,似乎也在往这边眺望,只是隔着太远,也看不真切。
“呵,那赫雄祁老儿也在望这边,”林梦得眯眼看向远处,笑道,“他倒是怕你再使阴谋诡计,亲自带着大队骑兵监视这边……”
“那就堂堂正正的赢他一回,”林缚双眼微眯的盯着远处,吩咐身侧的敖沧海,说道,“你与赵青山率第一营,第四营往南行寻机登岸,做出往西穿插的姿态,看着那赫雄祁如何应付。要是那赫雄祁没有集中兵力打我一路的打算,你们登岸后往西穿插四五里注意就折往王登台山移动。要能在王登台山歼灭一部虏骑,至少在河间府北部局面不会再坚持下去,到时不管我们是往青县西运动,还是再往沧南迂回,都能从容不迫……”
敖沧海乘小艇换船,与赵青山各率部乘船往南而行,尾船与底舱藏马,将卒们只能站在甲板,将两艘千石船的甲板挤得满满当当,张帆兜风,船行海上,势如奔马。
林缚眯眼看向西南方向的王登台山,这座津海南部的小土山才十三四丈高,但是涡口寨十数里范围内唯一丘陵,王登台山脚下有一座残寨,那赫雄祁率部过来后,就占据那里当作营寨。
林缚将江东左军分两路,就是要那赫雄祁看不清他们的意图被迫分兵应对,然后从两个方向同时往王登台山转进。即使那赫雄祁有意集中兵力攻打江东左军一部,另一部依旧能攻打虏兵王登台山营寨迫使其回救,最终都要形成有利会战的局势。
江东左军这边有了动作,两艘船载满甲卒往南行,那赫雄祁不得不再分兵沿海堤随行往南监视。
江东左军虽说大部分都是步卒,但是拥有大量马匹,上岸后也能够骑马迅速机动到指定地点再下马作战,以常规步卒的机动能力来防范江东左军是完全不行的。
在经过两番分兵后,那赫雄祁就觉得手边兵力有所不足了,除了主要监视涡口寨这边外,他还要派小部分游骑监视长芦,青齐等寨的动静,他也嗅出一丝危险的气息:难道江东左军要与我部在津海野战决胜负?
小泊头寨留后兵马被全歼后,那赫雄祁部对江东左军在兵力上的优势就不那么明显。
数日来持续接战,那赫雄祁部伤亡也不少,加上粮草,辎重,伤员需要派人照顾,他手里能调用的骑兵也就三千人左右。但是江东左军很好的利用海船优势,粮草,辎重,伤员都可以随船安置,也可以安置在海岛上,完全不用担任给那赫雄祁派兵抄了后路,伤亡减员也能够及时得到后备兵员的补充,始终保持五营三千卒的完整编制。
晋中兵残部虽说出寨战斗能力不强,但是联合乡兵后胜在人数不少。
那赫雄祁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江东左军如此安排完全有可能想在津海县南跟他们决一死战。
集中兵力击其一部?
那赫雄祁很怀疑将手头的兵力都投下去能否将西进的近两千江东左军步骑顺利击溃,将这部江东左军合围吃掉就不要妄想了。
这数日来接战,那赫雄祁发现哪怕是一哨两百人的江东左军步卒阵形想要击溃都很难。
西进的江东左军有九个哨队,二十七个都队,而江东左军以六十卒都队为基本单位编队结阵交叉行进,使得其步骑在骑兵威胁,干扰下,也有很强的机动性。他就算将手里的兵力都投下去,既无法保证能将西进江东左军击溃,也很难阻止这部江东左军回缩到涡口寨来,到时又是会战的格局。
“集中兵力击其一部”的原则在这里却行不通;但是那赫雄祁又无法对江东左军往西运动坐视不理,派人去找帖木儿,告诉他江东左军有会战的意图,要帖木儿随时注意异常,若觉得情况不对,就立即往东南驻营方向回缩,切不可恋战不去。
虽然进入元春时节,但是午前的天气冷晴,敖沧海,赵青山率部在涡口寨南十四里外借一处延伸进海里的大岬石登岸,与西进的曹子昂,周普,宁则臣部相距约二十四五里,各自与敌骑接战后,来往牵扯,于太阳位于正中天时同步往涡口寨西南的王登台山转进。
那赫雄祁接到报告后已经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他这时候已经确定江东左军有会战的意图,亲自监视涡口寨已不再必要,欲率剩下的六百余骑返回王登台山营地,居中策应。
这时候涡口寨南北寨门同时打开,晋中残部步骑从两门鱼贯而出。
那赫雄祁看见涡口寨出动的步骑人数吓了一跳,足足有两营一千两百步骑,且装备齐全。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涡口寨会藏下这么多人,他不知道好些士卒都是这几天来从长芦,青齐等寨趁夜色潜到涡口寨列装。一营以杨一航部为主力,一营以马一功,周同部为主力,其他各寨都是都挑精锐编入,共编步卒九百,骑兵三百。
派小股骑兵冲击晋中兵残部阵列,给密集的箭雨射杀颇多,那赫雄祁便放弃将晋中兵残部击溃的念头,率部打马直接往王登台山奔去。
那赫雄祁猜到林缚率江东左军到津海来有意联络晋中兵残部,但是他之前对晋中兵残部的战力还是估算不足。
也不能说那赫雄祁估计不足,晋中兵残部兵甲残缺,箭支不足,食不裹腹,衣不遮体,在过去两个月的时间里,晋中兵残部守寨的意志很强,出寨作战能力却很差,这一点都不假,那赫雄祁预料不到的是江东左军对晋中兵残部的补给能力会这么强。
骑在马背上的杨一航勒住缰绳往向东阳号停泊的方向看了一眼,远远的看不清林缚脸上的神情,他提勒缰绳回头吼道:“高阳一败,谁心里都窝着火,窝着恨,今天能讨回来一节,都他娘的不要给我装熊!”只以少量骑兵掩护侧翼,大部分步卒都迈开腿,以行军阵列往王登台山追去。
杨一航率部进发之后,涡口寨中烧起一堆狼烟,黑色笔直的烟柱风吹不散,通知各寨。
林缚手按住船舷支起来齐胸高的女墙护板,看着杨一航,马一功率部也如约往王登台山进发,他按着刀柄,与葛存信说道:“这边还有多少兵力都组织起来上岸准备,要是那赫雄祁据王登台山坚守,这边能投多少兵力就要投多少兵力,留给我们的时间很有限……”
那赫雄祁坚守的可能性不高,毕竟选择突围对他来说较为容易,但凡事要预防万一,叶济罗荣派援兵赶来,两百余里,轻骑突进只要一天多时间,算上报信的时间,顶多留给江东左军一天一夜的时间。
那赫雄祁选择坚守,林缚也不奢望一天一夜的时间就能将那赫雄祁部全歼,当时围杀小泊头留后虏骑,要不是最后用火,便是再多一倍的时间也未必能攻下来——无法全歼,但也要利用强弓劲弩等利器大规模的杀伤,打残那赫雄祁部。
林缚主要还是考虑那赫雄祁部选择突围的情况,使江东左军,晋中兵残部在午后形成从三个不同方向往王台登山进击的势态,待那赫雄祁诸部回撤做好突围准备,所形成的包围圈各路之间的空隙也将收缩到不足三里的距离。东面是海,不是那赫雄祁的突围方向,刚才从涡口寨烧起的狼烟,就是通知其他各寨特别是集结在长芦,青齐两寨的晋中兵残部这时候在虏骑西南,西北突围方向派出小规模的拦截兵力,要他们不计伤亡的尽一切可能的迟滞那赫雄祁部骑兵的突围速度。
林缚第一次能调到优势兵力,自然要检验一下江东左军与虏骑在野外会战的能力。
这时候放哨北边海域的一艘哨船张帆驶回来,打着旗号要求登东阳号,林缚颇为奇怪,北面的哨船回来做什么,有什么重要消息要递回来?当然不会是发现敌情,那样的话应该要直接烧起船舱里的狼烟。
卷五燕云劫第三十一章风向变了
天空冷晴,海水碧蓝,哨船如梭,两边各有快桨船过去查验,林缚凭船舷看着驶来要求登上东阳号的哨船,待看清船头那个穿短袍马褂戴瓜皮帽的中年男子相貌,微微一怔。
林梦得看清来人相貌也讶异万分,说道:“他怎么过来了?”
林庭训长子林续文在先帝时考中进士后便留京为官,积宦十余载至工部郎中,时年三十九岁,官居正五品,也算是朝中年富力强的官员。这十余载来,林续文偶尔回乡探亲,林缚作为族中甚不受重视的子弟,几乎就没有什么机会跟他接触,对他的印象很淡。只不过林续文与其父林庭训仿佛一模子印出来的,狭目瘦脸尖下巴,便与林庭训一般颔下留有短须。
林缚与林梦得都万万没有料到林续文会来津海。
林续文从绳梯爬上来,林缚伸手去搀扶,心里还盘算着要怎么应对,林续文一手抓住船舷,笑着说道:“老父亲在世时就说过,林族这一辈定会出个大放光彩的人物,老十七,你在沧南两战打得漂亮啊!”
“相比较大哥,十七这点功绩远远不够看啊。”林缚笑了起来,搀住林续文的胳膊,拉他站到甲板上来。
林梦得看着林续文后面上船来的那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气度也颇为不凡,不像是林续文带来的随从,便伸手搀他上来,笑着问道:“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不敢当,兵部职方司主事杨枝山……”青年有些不适应海船上的颠簸,站定了才拱手说道,又回身将后面一个相貌阴柔,唇颔无须,脸白得像娘们的中年人搀上来,说道,“这位是内侍省局郎官刘直刘大人……”
该来的总算是来了,林缚心里暗想,忙与兵部主事杨枝山,阉臣内侍省局郎刘直见礼。
两次斩敌获级逾千的大捷,林缚都派信使潜往京师报捷。
第一次报捷的信使已经从燕京赶了回来,带回来朝廷的一些封赏。
林缚倒没有再获晋升,给赐了一件绯色官袍,一件青甲衣,金银制钱百余枚。林缚此时才是七品都监,按制官衣为青色,绯色乃五品以上官员的官衣色,对七品官员赐绯是一种荣耀,算是一件精神上的鼓励,不算是实质性的晋升。但若是林缚在战事中殉难或者战后致仕,倒是可以享受五品官员的政治待遇。
赵青山,宁则臣,曹子昂,周普四营指挥都晋升一级至从八品骁骑副尉;林梦得也因随军参赞军务而特授儒林郎,正式获得官员的身份。
这些只是对他们率军北进燕南的奖赏,沧南大捷的军功需兵部派人勘验过再议。
不管朝中背地里涌动的暗流是主战还是主和,特别是林缚率江东左军北进燕南之初看上去并不会影响主战还是主和的大局,这种勇武奋进的精神就必须要激励,不然对朝对野都说不过去。
便是楚党,也需要拿林续出来抵挡朝野对他们暗中支持议和的攻击。
燕南三府给入寇东虏糟踏得一塌糊涂之后,虽说掌权者还有心议和,但是阻止不了朝野舆论都一片倒的倾向主战。
兵部议功程序比较繁琐,从京畿到沧南的信道给封锁了,兵部不便派官员过来核查战绩,这也是一个完全说得过去的借口,但是这多少有些压后再议,不作宣扬的意思。汤浩信让信使带来的私函中,虽然对林缚率军北进的做法十分的肯定,但是还特意的吩咐林缚“不可浪战,勿使沧南大捷之胜绩亏于一篑”。
至少在十二月下旬,刚取得沧南大捷时,朝中掌政者的心思还是议和,这是明确无误的。
林缚若是合格的政客,沧南大捷后便应该南撤至临淄府协守,静待战事结束享受沧南大捷带来的军功便可。
小泊头寨再取得歼千人的大胜后,林梦得,曹子昂等人都建议暂缓报捷,建议他们打他们的,反正也不受朝中节制,但也无必要跟朝中的议和暗流起冲突,更何况朝中的议和暗流是楚党直接推动的。再说一而次的报捷,不仅与朝中议和暗流抵触,还使其他路勤王师颜面无光,能持续获胜还好,一旦失利,便可能给这些人无能之辈联合起攻击。
林缚还是力排众议,继续信使进京报捷,虽然有很大的政治上的风险,但是同样的,伴随风险而生的便是同样巨大的机遇,林缚更希望各路勤王师能少有些廉耻心,不管最终是战是和,至少在战争持续阶段能稍微积极些。
林缚不单使信使进京报捷,还坚决的诱那赫雄祁部到津海来进行会战。
林续文,杨枝山,刘直三人一起赶来津海,林缚便知道朝中的风向终于是变了。
这一战持续到今日,势态也越来越明显。东虏这次破边入寇意在劫掠,其在燕冀腹地的持续作战能力也因为其不断的伤亡减员与日益庞大的财货,人丁掠获而减弱,在天气转暖之前,必定会退出关去。
在燕南三府已经给打残,山东平原府大部失陷,而虏骑撤退在际,楚党这时候还公然站出来主张议和,才是政治上的最大不成熟。
杨枝山是兵部职方司主事,正六品,他过来是代表兵部勘验军功的;内臣刘直是内待省的局郎官,如今皇帝使内侍少监郝宗成总监天下勤王师,刘直过来怕是担任监军的;林缚只是一时想不透林续文过来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林缚挽着林续文的胳膊,笑问道:“从京畿过来,大哥与杨大人,刘大人怕是吃了不少苦吧,快进舱休息一二……”
“郝大人派兵掩护我们过通州,再乔装打扮趁夜色随你派去京师的信使到津海北,就与你军在北边的斥候遇上,坐哨船过来,说辛苦是有些辛苦,但比你们在燕南与虏骑作战,不值一提……”林续文意兴很高的说道。
杨枝山站在甲板上,环视周围江东左军的军容,脸色微冷的问道:“敢问林大人,江东左军都在这里吗?捷报里称江东左军五营三千卒,这几艘船上的人数似乎略有不足啊。”
虚报军功是军中将领都会干的事情。
沧南大捷报至京师时,江东左军以三千新卒在野战中歼敌精锐逾千,兵部诸官一致认为绝不可能,是林缚在虚报军功。
林缚是楚党新锐,顾悟尘使其独领一军,北进燕南的姿态仿佛众马齐喑的荒原里竖起一面鲜丽的大旗来,张协,汤浩信也拿江东左军来作借口,来反驳其他派系对他们暗中推动议和的攻击,兵部不便公开驳斥,也压着不议沧南大捷的军功,免得战后惹出大笑话来。
楚党也是以稳重为上,他们需要是林缚率军北进的姿态来缓解政治上的压力,也怕林缚太冒进,成为日后给攻击的把柄,也怕议了沧南大捷的军功并大事宣扬开,会刺激其他将领,所以就任兵部不议沧南大捷的军功。
林缚使信使到京师报捷已经是元月初九的事情了,那时朝中大部分官员以及皇帝都认识到虏骑并无威胁京师的实力。便是再胆小怕事的官员,心里也未尝没有能击溃东虏的饶幸心思,特别是事势渐渐明朗,而东虏攻打济南府的决心坚定,并非议和能使其撤退,楚党也便放弃议和的努力。
如此一来,楚党更需要林缚与江东左军这面旗帜,来彻底扭转前期主张议和的形象,便是实际总领京畿守军及诸路勤王师的郝守成也谨慎的寻找战机,对东虏叶济罗荣北线主力形成压力。
在这种背景下,张协,汤浩信等人,甚至皇帝都亲自问询兵部,推动兵部速派员到津海来跟江东左军联络,议两度大捷之军功,以鼓舞全军士气。
杨枝山心里对江东左军的作战能力始终有极大的怀疑,这时候只看到岸上只有数百将卒列阵,左右海船虽说庞大,但是甲板上的士卒很少,连三千卒都远远没有,更让他怀疑林缚两度报捷,都是虚报军功。虽说楚党在朝中势大,但是林缚如此胆大妄为的虚报军功,也使杨枝山心里十分的不快,忍不住当场质疑。
“杨大人,刘大人赶来正是时候,若不觉辛苦,请随林缚到舱顶观战!”林缚神情一肃,伸手请林续文,杨枝山,刘直到尾舱顶甲板观战。
卷五燕云劫第三十二章官职
哨船低矮,林续文,杨枝山,刘直坐哨船从北边过来,视野给海堤挡住,只看到海堤上列阵的士卒,而看不到海堤过去的情形。
东阳号高达十丈的主桅顶更设了观哨台,晴好天气,能望哨近十数,二十里外的敌情。只是观哨台过于简陋,身手敏捷的斥候爬上去,也要拿绳索将自己固定在桅杆上,才能观察敌情,挥旗传讯,林缚也不便带林续文,杨枝山,刘直爬上观哨台观战,不过尾舱顶甲板高两丈余,登上去,便能看到海堤那边的战局。
杨枝山是满心怀疑林缚虚报战功,待他登上舱顶甲板,便给眼前的情形惊呆了。
站到尾舱顶甲板上,在涡口寨西南方向上,那赫雄祁正率六百骑往王登台山驰去,杨一航,马一功率步卒以行军阵列追击,只以少量骑兵掩护两翼……
林续文,杨枝山,刘直初来乍到,并不知道晋中兵残部之事,都以为追击的步骑都是江东左军序列。在野外以步骑追击敌骑兵,虽然仗着多一倍的兵力,也使林续文,杨枝,刘直相信沧南两次大捷并非都是虚夸,毕竟龟缩在京畿诸县的勤王师及守军是东虏北线骑兵的三倍多兵力,也没有出战的勇气。
林续文,刘直不识兵事,不管过来时各自怀着怎样的心思,但是看到己方士卒撵着敌骑在打,便热血沸腾,心情亢奋,恨不得自己是统兵作战的将领驰骋沙场,林续文指着追击阵形一骑当先,给众骑相拥的两名将领,问道:“那两位是谁?是江东左军的周普,赵青山,宁则臣,曹子昂四员骁将中的两位吗?”
“他们都不是……”林缚笑道,刘直是内侍省的内臣,应该是郝宗成的人,他一时琢磨不透刘直对晋中兵残部的态度,便卖了一个关子,没有直言,至少等这一战打完,若能积下军功,晋中兵残部也便有了依仗。
杨枝山在兵部任职多年,虽然没有直接领兵的经验,但是对兵事的见解,要比林续文,刘直深多了,他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跟林缚:“敌骑虽撤,但阵形不散,怕是在诱我军深入啊。虏贼最善玩这种花样,仗着马快,惯以小股骑兵相诱,至深处,四处伏敌突现,我军撤避不及,屡吃大亏。江东左军骁勇,我等已有目识,是不是小心谨慎为上?”
林续文,刘直给杨枝山一语点透,顿时觉得眼前的局面不容乐观,都望向林缚,怕他两次大捷就骄兵轻敌了,林缚笑道:“今日交战,不只这一路。舱顶海风大,大哥与二位大人随我到舱室去,我详细说给你们听……
林缚以东阳号为指挥舰,以尾舱为指挥所。
两层尾舱,底层藏甲兵,第二层舱室的外围造有环廊,站在环廊上可以观望四周情况,十余名持刀亲卫站在走廊上戒备,进去舱室便是一座两丈见方的花厅,正当中是张固定在舱底板上的大木台,铺摊开津海县南部的地形图,孙尚望正负责将观哨台侦察到的各路兵马运动方向在地形图上标识出来。
孙尚望看见林缚带人过来,便停下手里的事情,林缚将他介绍给林续文,杨枝山,刘直三人,说道:“孙秀才乃仓南秀才,仓南屡获大捷,孙秀才居功甚望,此时助我参赞军务……”
孙尚望知道自己在京师来人面前没有说话的资格,行了礼,便守规矩的站在一旁。
林缚邀林续文,杨枝山,刘直到木台前看地形图,杨一航,曹子昂,敖沧海三路兵马的行进路线以及时间点都在图上清清楚楚的标识出来,指着地形图将当前的战局势态介绍给他们听:“与我江东左军在津海周旋之敌为东虏王帐都统那赫雄祁所部,我江东左军取得沧南大捷后,那赫雄祁率五千余虏骑反扑沧南,在小泊头寨被我江东左军削弱后,只剩不到四千骑。这是我等所处的地置,这是涡口寨,红色箭头是我军运动方向,蓝色箭头是虏骑运动方向。这一根红色短箭头是我们刚才在舱顶所看到的追击步骑,在西南,正西方,我军各有一部与虏骑交战,在三路运动方向的中间点上,这是王登台山,也就是那赫雄祁部在津海的驻营……东虏入寇以来,以战养战,对后勤,辎重没有多少倚重,也就没有营寨之重。河间府两个多月来给虏骑洗掠了数遍,野外粮草所剩无几,那赫雄祁再来津海与我部作战,则需要携带粮食,尽藏于这王登台山下,我部三路分进合击,便是要迫那赫雄祁在王登台山下会战……”
林续文,杨枝山,刘直这才知道他们刚才看到的不是寻常的追击战,而是林缚精心组织起来的会战,不管三路敌骑如何应对,他们这边三路都往王登台山转进,便是虏骑悉数突围逃走,这边也能将虏骑在王登台下的营寨攻下,斩获虏敌之粮草,伤兵,马匹,使那赫雄祁部失去在津海与江东左军缠战的根本,也算是大捷。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跟证明,林续文,杨枝山,刘直及随行书办,扈从等人便都信了两次沧南大捷确是实情。
“虏敌兵力近四千,江东左军兵力会不会有所不足?”杨枝山问道。
林缚心想这位兵部主事倒是知道些兵事的,解释道:“津海,青县虽给虏骑扫荡,但涡口,长芦,青齐等寨仍坚守不倒,我部到津海后,联络各寨,各寨出寨兵约两千余参加此战。虏敌兵力虽近四千,但是算其伤病以及分守营寨兵马,分三路阻我部进击后,约三千余,实际上在每一路我部有寨兵配合,都是以多打少的局面……津海若能再斩获大捷,各寨当居首功……”说完这话,林缚眼睛看着内侍刘直,见他眼珠子盯着地形图转动,眉头微挑起来,心想他以及内侍省一系应该是知道晋中兵残部在这边坚守的,笑道,“刘大人,可有什么指点的?”
刘直笑了笑,说道:“林都监当真是一等一的用兵奇才,暨阳一战时,某家便听过你的威名,不瞒你说,那时某家还觉得战报有所虚夸,今天一见,才知道林都监盛名不虚……”从怀里取出公函来,说道,“此乃内侍监总监诸路勤王师郝宗成郝大人与兵部周宗宪周大人合署的公函,使某家来观江东左军盛况……”
此乃兵部与内侍省公函,林缚无需跪接,行了一礼,将信札接过来拆读。
林缚本来就是以监军的名义统领江东左军,所以刘直过来就不能再用监军的名义,公函写明委托刘直为江东左军观军容副使过来代表郝宗成与兵部以“观军容”,实际上就是监军,不过公函里只写明江东左军诸事要与刘直知悉,而不需诸事与刘直商议后定,刘直并无法直接干涉林缚指挥江东左军的权力,这也算是给楚党面子。
林缚心里琢磨着“观军容副使”这一称谓,虽然是临时的编制,但是从称谓设置以及兵部及内侍省合署的程序上来看,心想也许是崇观皇帝下定决心用内臣了……
林缚笑道:“我说怎么能预感今天会战能取得大胜?这时才明白原来是刘大人过来督战,今日若是大胜,刘大人应居首功……”
林缚虽是客套话,刘直听了也很高兴,林缚用津海寨兵给他造成的一丝不快,也就烟消云散,说道:“林大人真是会说话,某家能有什么功劳?还不是林大人运筹帷幄,诸将卒奋勇杀敌之功?”
“刘大人无需客气,”林缚笑道,指着林梦得说道,“林公梦得乃我与续文大哥的族叔,随我北进以来,都是他替我打理军务,江东左军之详情,我让梦得叔跟刘大人一一介绍!”刘直这种人,让林梦得出面应付最好。
“不妨紧,且看这一战打完再说他事。”刘直说道。
“战事一时半会不会有结果,我要在这里盯着,所以不便相陪,”林缚说道,“刘大人,杨大人远道而来,辛苦得很,我备一艘座船给刘大人,杨大人使用,先休息一二,有什么情况,我随时派人通知二位……”
杨枝山也拿出兵部的公函来,他是纯粹来核验前两次大捷的军功的,杨枝山不会在这里多停留,林缚便让孙尚望负责将数战来所积的战功军绩点检给杨枝山及他带来的两名兵部吏员核验。
刘直是累得骨头架子都快要散了,林缚要安排他要去休息后再议事,也没有推辞;总之要留些时间给林续文,林缚这两个族兄,族弟说话。
将刘直,杨枝山应付走,林缚问林续文:“大哥怎么过来了?”
“还是托老十七你的功劳,我请旨捞了个差事,以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林续文说道,要从怀里将公文拿给林缚看。
顾悟尘初至江东时,也只是右都佥御史兼按察副使,之后再升任左都佥御吏兼按察使。林续文监察河间府兵备事只是临时的差遣,再说河间府已经给完全打残,地方上也没有什么兵备事务可言,但左都佥御史却是实实在在的正四品官职。这也是林顾两家和解,他投靠楚党以来在官场上获得的一次大进步;他之前是工部郎中,正五品官职,干了好些年都没有出头之日。
林续文说托林缚的功劳,这话也半点不假。
要没有林缚在河间府两次获捷,又一直在河间府境内活动,使河间府的局面稍有改观,朝廷就没有必要往完全给打残的河间府派使臣来收拾残局。
要不是林缚立下功劳,就算派使臣,这差事也没有未必能落到林续文的头上。
“自家兄弟,我还能要查验大哥你的公函?我应该恭喜大哥了,我以后在河间府就能依仗大哥了。”林缚笑道,阻止林续文掏公函,印信出来。
“什么依仗不依仗的,说到底,我还是配合你江东左军在河间府行事的……”林续文说道。
林缚心想林续文过来,总要比其他陌生的没有什么交情的官员过来好办事多了;相比刘直来当这个观军容副使,林续文以右都佥御史衔监察河间府兵备事简直要算是一个大好消息了。
林缚率江东左军北进,勤王作战,实际上对河间府地方上是没有管辖权的。河间府虽然给打残,但是其境内坚守的坞寨势力也算是一支不弱的力量。
林续文以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是以使臣的身份总督河间府地方兵备事务,对地方坞寨势力有管辖权。
林缚稍用脑子想一想,便知道这是张协,汤浩信在朝中为他在河间府用兵提供更便利的条件;当然了,江东左军在河间府取得的战绩,也要实实在在的分给楚党一份。
林缚对这个倒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军功独揽在自己的身上,也未必见得能封多大的官,得多大的好处,他今后一段时间,始终是要依仗楚党的。再说张协,汤浩信让林续文来分江东左军的功劳,也是给足林缚的面子,林缚又怎么一点都不识抬举?
对林续文以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来津海,林缚是十分欢迎的。
朝廷的风向,终于是彻底的转变了。
林缚只恨这风向转变得太晚了一些。要是在虏敌组织对济南的攻势之前,朝廷就坚定守战的决心,东虏酋首叶济尔汗就未必会组织兵力攻打济南了。如今势必要等济南一战分出胜负之后,才能知道下一步的局势变化。
“……这么说,朝中风向是变了?”林缚假装无知的问道。
“我们出来时,皇上已经下旨使兵部尚书周宗宪总督天下勤王师,并派使臣从山西借道前往中州督战,务必将虏贼从燕冀驱赶出来,”林续文说道,“张相,汤侍郎都对你赞赏有加,希望你率江东左军能在河间打出更漂亮的仗来,没想到我们刚来河间府,就有喜讯传回去……”
卷五燕云劫第三十三章宗族
林续文赶到津海来,没有因为自己是林氏本家的长子,又是堂堂正四品的右都佥御史就拿捏姿态,而是跟林缚开口见山的就说:“我来河间府,是配合江东左军行事的……”
林续文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进退分寸都是知道。他虽有兼督河间府兵备事的名义,手下除了一起跟过来的一名健仆,就再无一兵一卒,整个河间府都给打残了,也没有头绪去联络,组织河间府地方势力。
没有林缚与江东左军的支持,林续文这个兼督河间府兵备事的头衔就是空头衔,没用的头衔。
谁来分军功不是分?林缚也不可能留在河间府,他在河间府积极作战,积累下来的人脉,威望都无法带走,留给谁不是留?留给林续文,实际上也保证他对河间府的影响力能持久存在。
孙尚望这些人,此时跟随江东左军对虏骑作战,但是战后是去是留,都很难说。江东左军还没有正式的序列,战后缩不缩编都难说,也不可能保留这么多的文职官吏;另一方面,孙尚望他们也很可能是故土难留,更希望留下来重建家园。
要是孙尚望最终选择留下来,林缚也希望能给他一官半职,这个就只能依靠林续文了。
林缚一直在考虑晋中兵残部的去留问题,林续文的到来,让他的思路豁然开朗起来。
不过晋中兵残部的去留问题牵涉甚广,张协,汤浩信未必愿意为晋中兵残部跟郝宗成,跟内侍省势力起冲突,眼下还远不是提这个的时机。这时候使晋中兵残部积累更多的军功,才能抓住解决问题的主动。
这会儿,孙尚望与杨枝山返回来。
杨枝山的脸色很难看,林缚关切的问道:“海上风浪大,杨大人是不是有所不适,不若我请人通知涡口寨,在寨中给杨大人准备下榻的院子?”
“不用这么麻烦,”杨枝山勉强笑道,“也不怕林大人笑话,刚刚给江东左军的战绩吓到了,两名吏员在那里清核,我先过来歇口气……”
“呵,那杨大人在这里歇口气,我让人给你沏杯茶来,这是我从东阳带来的土茶……”林缚微微一笑,让人帮杨枝沏杯茶来。
朝廷勘核军功,最重视获级数,毕竟首级军功是最难虚报的。
而诸多军功中,对全歼,击溃,击退不同程度的胜战,军功考核评价的差距很多。全歼为第一等,对全歼军功的勘核依据自然也是看获级数。
每一战过后清理战场,不管虏兵尸体多么残缺不全,辅兵都要将首级割下来,特别是小泊头寨一战,许多虏兵的尸体已经给大火烧毁,头颅也照样要割下来计数。
两千三百余颗各形各状的头颅,拿生石灰封腌过,积满一船舱,任谁看了夜里都会做噩梦的,也难怪杨枝山脸色不好看。随他过来的两名兵部吏员才更倒霉,想偷懒都没有顶替他们的人手,只能硬着头皮在那里勘核。
东虏除发冠服饰外,与汉人在相貌上也有些不同,比如说肤色较深,鼻端较尖,鬓发卷曲,想杀良冒功很难,至少比磨制银牌子,金牌子还难。
杨枝山看过那一船舱的首级,已经不再怀疑江东左军取得两次大捷,具体的勘核自然是丢给下面的吏员去做。
“林都监,我也真真佩服了你跟江东左军,在林都佥面前,我也不跟你说假话,”杨枝山坐下来,端起热汽腾腾的茶盅,说道,“近十年来,边军缴获金牌子,银牌子加起来都不见得比你两次大捷所获多多少,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请杨大人指教。”林缚站起来朝杨枝山行礼说道。杨枝山是正六品兵部主事,江东左军的去留归属,兵部有很大的发言权,林缚对杨枝山自然是态度端正得很。
杨枝山将浮在水面上的茶沫子吹开,说道:“倒不是说这些年来边军所击杀的虏兵不及江东左军,而是边军与虏兵作战,绝大多数是守战。守城御敌即使获得大胜,迫虏兵退去,虏兵也能从容收拾战亡尸体带走。这也是边军时有捷报而获级少,获银牌子,金牌子就更罕见了。要说这金牌子,至少我进入兵部职方司任职以来,就没有见到过,江东左军一次就获得两枚……”
“江东左军两次获捷都太侥幸了,”林缚说道,“也是张相,汤公,顾使君,程侍郎运筹帷幄,指导有方……”他知道杨枝山是提醒他江东左军战绩过于耀眼,对江东左军未必就是一件好事,杨枝山这么提醒未必是坏心,但是江东左军能够创建,顾悟尘是首功,他索性将张协,汤浩信,程余谦一并拉上来,这军功有什么不能呈报的?
即使会因此使军方忌恨,但看燕南三府如此状况,林缚恨不得一巴掌抽到军方的脸上去,哪里会管那些镇军将领的颜面?此时虽说皇上让兵部尚书周宗宪总督天下勤王师,等虏骑退去,等追究责任起来,跟楚党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周宗宪又怎么可能再留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
杨枝山见林缚锋芒十足,装听不懂他的暗示,便不再直言相劝。
林缚以马肉交易为由,将登州一带的商人吸引到津海来做生意,使其成为江东左军在津海的后勤保障,其中很多都是从河间府逃往登州避兵祸的乡绅富商,这时候也愿意派船来跟江东左军做生意,顺便支援江东左军在河间府作战。
林缚要孙尚望去将河间府籍的那十多名乡绅富商以及在涡口寨避兵祸的津海乡绅请到东阳号上来观战,他要把这些人都引荐给林续文。
这次北上的海船里,有四艘千石船是从林家借来的。有登州过来的海船支援,这边的船也足,林缚就直接调了一艘千石船给林续文当座船。林家货栈本来就有近百名船工,水手跟过来,跟船两个多月,也熟悉了海船的操作,林缚调了四十名杂役给他用,并借了一都队精卒给他当护卫,并拨了两千两银子,二十匹马给他用。
林续文要从敌控区潜过来,一切从简,身上除了些金叶子,几乎什么都没有带。
林续文刚到津海,他这个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的架子就算是立时给撑了起来。林续文对林缚的安排是十分满意的,心里想同脉宗族毕竟比乡党更值得依仗啊。
不管怎么说,就算林缚独立门户,追根溯源也要算林族一支。
宗族能够开枝散叶,恰恰是给看作宗族势力及影响力进一扩张的表现,至少在林氏宗族利益上,林缚与林续文没有实质上的冲突。
上林里失陷,林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携林氏本家撤出上林里,避祸江宁,帮助林氏本家在江宁河口立足,又支持林庭立在东阳对抗沈戎以获得顾悟尘信任负责东阳乡勇编练一事,也促使大批林氏及上林里子弟成为东阳乡勇的武官骨干,促使林顾两家的矛盾和解,使得林续文在燕京做官获得楚党的支持。
林缚在许多事情上都是维护并促进林氏宗族利益的,至少在上林里失陷后,林族的势力非但没有给削弱,反而得益于林缚,得到进一步的增强;最直观的表现就是林庭立实际掌握东阳乡勇,林续文这次又能够以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
林庭训身故停尸江宁,林续文未归江宁守孝,也是对林缚,林庭立等人对林族的安排表示满意,也认可江宁这边在资源上支持林缚的种种作为。
那赫雄祁从涡口寨撤出时,就派哨骑联络左右翼的两部及时回收。他撤回王登台山,两部骑兵一个人都没有撤回来,便觉得事情棘手起来。纵马登上王登台山顶,眺望两边,两部骑兵都已经展开与江东左军作战纠缠上了……
江东左军的步卒是以六十卒为基本单位结阵,王登台山东南,两营江东左军为一千两百卒,放眼望去,能清清楚楚的看到这两营江东左军仿佛二十片巨大的闪着寒光的鱼鳞覆盖灰冷的大地上。王登台山西北,三营江东左军已经将辎重弃在野外,仿佛三十片巨大的鳞片往王登台山游来。
要是再认真看片刻,会发现江东左军即使以六十卒为基本单位结阵,但是结阵给骑兵冲开之后,并不会造成压垮性质的溃击,会发现一整片大鳞片会散开更小的鳞片,而这更小的鳞片则是以五卒为基本单位。
换作与其他南朝兵作战,只要用骑兵将南朝兵的整体阵形冲散,来回切割,就往往能形成压垮性质的溃击,这一经验则完全不能用在与江东左军作战上。骑兵冲进江东左军的步卒阵列,不但不能造成压垮性质的溃击,反而使己方骑兵的速度骤然降下来,陷入对方的合围之中。
两部骑兵都是在展开之后,就给江东左军纠缠上,进退失据,在兵力上不占优势,机动性的优势也失去了。
那赫雄祁之前对江东左军的这种结阵作战也思考过很久,要对付江东左军,要么用同样的结阵法组织甲卒,要么就是突然的出动重甲骑冲击。
那赫雄祁这才发现自己分配兵力时太过保守了,西北方向,帖木儿率一千五百余轻骑,江东左军步骑为一千八百余;东南方向,轻骑九百余,江东左军步骑一千两百余,兵力分配过于均衡,造成两边都形不成压倒性的优势,即使仗着全员皆马的优势,也给江东左军以兵甲,弩弓,兵力上的优势压制住。
江东左军的强弩几乎就无视轻骑身上的皮甲,一百五十步到两百步远的距离就能造成这边大片的死伤,冲锋时想保持完整的冲锋阵形也不能够,从而使对步卒阵形的冲击力不足。敌阵的飞矛盾车则在骑兵对冲之际给其步卒阵形提供足够的屏障,进一步限制突击的强度。看着那斜伸出来有七八尺高的矛阵,无论是人是马都会心生畏意避让的。只有最好的马,最佳的骑手才能冲锋过程中纵马跃入飞矛盾车到敌阵后去,但是这样的骑手在东胡也是百里挑一。由于射程上的巨大劣势,以前屡试屡爽的游射战术也完全失灵。
两边接战后,便是站在王登台山上以肉眼观察,这边轻骑的伤亡明显要多于江东左军的甲卒。
不能这么纠缠下去,那赫雄祁思虑片刻,吩咐身后副手,说道:“你把甲骑都集中起来,驰往西北,冲击敌阵,让帖木儿与江东左军摆脱纠缠,让他给我回来……”晋中兵残部距这边就五六里地,以行军速赶来,只要小半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无法集中兵力击溃两翼的任何一路敌兵,他不得不考虑突围的事情了。
那赫雄祁手里能集中起来的甲骑才百十人,助帖木儿突围容易,但是甲骑人马皆披甲,从这里驰过去,再加上突冲敌阵,马力就差不多都将耗尽,想随帖木儿部一起赶回来就难了。没有办法,要突围,拿百余甲骑将帖木儿所率的一千余轻骑换出来才有意义,但是从涡口寨冲天烧起的那柱狼烟,让他意识到林缚还应该有其他的部署。但是没有办法,林缚在王登台山周围已经形成对他们的兵力优势,那赫雄祁只能亲率五百余骑,将东南翼的骑兵先解救出来再说。
卷五燕云劫第三十四章登王台山
敌驱甲骑冲来,弓弩射杀无力,两都队穿插上来拦截。人马皆铠甲,又是最壮实的口外马,连人带马加披甲,差不多六七百斤,仿佛一座座移动的小山横撞过来,飞矛盾车虽有一定的阻滞作用,但是奈何敌甲骑以死力相冲,八辆飞矛盾车给冲翻踏裂,负责推车冲突的十六卒给传导来的巨力震得吐血不休,躲避的躲避,只有一部分人能来得及取下车上的刀盾对抗,但是敌甲骑冲势不减,连人带马撞来,人给撞得横飞出去。陌刀与刺枪对虏兵甲骑的杀伤力也大幅给削减,虽然陌刀手仗着坚甲奋勇前突,但是人力再雄健,也比不上人马合力横冲直撞,阵列给冲散,后面穿轻甲的刀盾手,枪矛手就敌骑长刀挥舞下纷纷倒下。
拦截的两都队给完全冲溃,冲散,死伤惨重,也只将虏兵甲骑十余人杀下马来。
站在中军本阵台车观察控制整个战局的曹子昂见虏兵甲骑冲势甚锐,难以抵挡,心里想将帖木儿放走,还会再战的机会,但不能冒本阵给击溃的风险,命人击锣,使前列的都队阵列都散开。
虏兵甲骑驰过来,与帖木儿轻骑汇合。由于轻骑散得很开,堪堪陷入各自为阵的混战之中,所幸甲骑来援,将侧后的压力冲散掉,缓了一口气,但是甲骑与轻骑混成一片,也就失去冲击力。
帖木儿起了杀性,不肯回撤,看见侧后没有压力,前面的敌阵也单薄了许多,便要甲骑与他一起冲击江东兵阵列,将这路江东兵杀溃,他们就能取得战场上的主动权。
曹子昂在本阵看得清楚,待敌甲骑失去威胁最大的冲击力之后,又命人击急鼓,散开的甲卒闻鼓声忽又重新聚集起来。飞矛盾车不足,便以重盾扛敌骑俯身攻击,以枪矛攒击,以陌刀劈击,以长刺竹枪横扫,尽量将敌骑纠缠住。冲散的步骑又迅速在两翼重新集结,准备重新投入战斗。
这便是将编制细到五卒的一处优势。
在混乱的战场上,要将打散的十五人重新聚集起来,就算训练再精良,也要比五人重新聚集的难度要大得多。就算阵形给敌骑撕裂开,以五卒为一组,也不容易形成压垮性质的溃散。要是十五卒的旗头负重伤或战死,打散的十五卒要在战时重新聚集起来更是不可能,甚至会形成对己方阵形破坏性极大的溃兵。以五卒为一组,为首的陌刀手受重伤或战死,其他四卒还可以在旗头的指挥下编入小队的其他战斗小组作战。
同样的,五卒编组对有经验的战斗中坚力量要求是十五卒编组的三四倍之多。凝聚力,战斗力以及抵抗力更强是当然的,这也是林缚将治军,训练工作做到极细致的体现。
林缚在日常训练也果断的放弃传统的阵列操练,三千卒左右的阵列,没有三五个月的时间想练得整齐,练得漂亮是很困难的,但是实战性又相当的差。
以都队六十卒为单位,结阵训练的难度就大为降低,也没有多复杂的阵列动作,关键是抽出更多的时间来练习小组配合性质的冲突,攻防,聚散等战术动作。
这种种训练以及结阵编制,前期就是针对骑兵惯用的战术。
东虏骑兵还是习惯于来回拉扯游射来使步阵松动,再集中优势冲突切割步阵,最终形成压溃性质的冲溃,最后将骑☆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兵都放出去收割没有抵抗力的溃兵。传统的步卒强兵差不多以营为编阵单位,在对抗骑兵游射以及冲突时会有一套,但是阵形松散之后,战斗力就会迅速减弱,所以只要虏骑有足够的耐心,就能从容的寻找有机于他们的战机。
帖木儿却发现眼前的江东兵很难打,步阵展开相当的灵活,他率轻骑在外围游走,江东兵六十卒都队结阵就敢冲出来寻战,整个阵列展开范围能比传统对抗骑兵的步卒阵大上四五倍,也根本不怕骑兵切割进去。
不过这些结阵编队,在战时主将以及营指挥对都队的指挥控制难度会提出更高的要求,毕竟不是锣鼓,旗号能简单就将三四十个单位的都队指挥好的。针对这一点,林缚在营与都队之间设立哨队,设正副哨将,进一步完善指挥体系,加强步卒阵形的结构强度。
曹子昂以主将居中调度,随时注意观察涡口寨传来的烽火讯号,周普与宁则臣各率一部精锐从两翼掩杀,不过敌甲骑过来,还是给这边造成极大的压力。
帖木儿看到江东兵重新聚集的速度快得超过想象,不敢再与江东左军纠缠,也只能借着压力减轻的机会,带着骑兵往王登台山方向突,来回冲杀了三四回,才摆脱纠缠。只是回头一看,尾部还有三五百骑兵给从两翼突然插上的仿佛尖锥子形的两都队甲卒纠缠,他没有办法,只得咬牙再带队回头冲杀。
江东左军甲卒阵形在交战前进方式仿佛就是从两翼剥离掩杀到前阵,再从后侧剥离填充到两翼,中军本阵则控制节奏缓缓前进,通过锣鼓,旗号以及传令兵多种方式将战术命令准确无误的直接传达到都队。
王登台山在望,帖木儿也能清楚听到其他两个方向传来的厮杀声,身上汗出如浆,也许是鞭伤留下来的疤痕绷了口子。
叶济那颜在沧南被歼后,帖木儿随那赫雄祁于十二月二十九日率部从德州出发,元月初二反扑至沧南,初四被迷惑往南追敌,初五留后千余骑被歼,初七返回沧南衔尾追击到津海是元月初九,帖木儿一直到元月初九才有机会与江东左军正面交锋,那时他身上鞭伤未愈,到底是行刑时留了情面,没有伤到筋骨,他请战,那赫雄祁也许他出战,直到今日是第八天,虽与大战,小规模的接触战斗也有五回,便深刻感受到传统的东胡骑兵轻甲,骑弓及短刀配制完全给求战士气日益旺盛,作战意志日益坚定的江东左军压制住,完全发挥不出骑术精湛,弓箭娴熟的优势……
帖木儿正愁如何摆脱纠缠,与江东左军脱离接触,那赫雄祁亲率一部骑兵从左翼突进,冒着箭雨,将左翼的一队江东兵击散。帖木儿心里大喜,以为那赫雄祁杀败另一路江东兵回过来支援他,便要驱策左右从右翼突冲,尝试着以优势兵力从两翼将这一部江东兵冲垮掉。
那赫雄祁身边的亲卫却策马驰来大喊:“撤回登王台山……”没待他喊第二声,不晓得从哪里飞来的四五弩箭将他射下马来。江东左军仗着兵力的优势,在中军本阵始终保留一队弩弓手,会在锣声响起,前列甲卒忽散的当儿发射弩箭。帖木儿给叶济尔汗逼着读过汉人的兵书,实际上是找了个识字的漂亮娘们读给他听,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作战阵法,但也不似眼前这般厉害。
帖木儿勒马回冲,有那赫雄祁支援,就不用担心尾巴再给咬住,驰到王登台山北脚下,那赫雄祁也大汗淋漓的驱马赶来。隔着老远,那赫雄祁就急迫的大喊:“南翼只是暂时摆脱纠缠,晋中兵残部的战力有些出乎意料,远比之前侦察的要强。林缚手里怕是要多出两千兵马来,这会战不能硬打,在东北方向我只能派出百余名死士拼命拖延……”
“日他娘,北线的游哨还是在吃他娘的奶!”帖木儿怒骂道,“多出两千兵,这仗打个屁!”
“不能怪北线侦察不力,”那赫雄祁说道,“我们没有估算到江东左军对晋中兵残部的补给能力。从涡口寨出来的两营将卒都兵甲齐全,步弓能形成齐射覆盖规模,这些都应该是江东左军到津海之后对其进行的加强补给。汗王说南朝派争很激烈,是常态,但是我们也要想到有个别特例,这林缚就是特殊例子,所以让我们吃了些苦头。现在江东兵三路相距间隙都不足四里,顶多再给我们半炷香时间。往西北突围,可与大亲王汇合,但是在西北方向,江东左军很可能会有伏兵,你率部护着伤病往西南方向突围……”
“你率部先走,我来殿后。”帖木儿大声说道。
“你敢不听我命令,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那赫雄祁怒道,“不要给仇恨冲昏了脑子,你要记住,冲出去之后就迂回到青县西继续迟滞江东左军,勿使其突进太行山东,至少也要盯住,大亲王接到信报会派援军过来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管谁活下来,都要将江东左军的战法跟叶济尔汗及大亲王详细陈述。江东左军才三千卒,就如此犀利,若是三万卒,这战就没法打了。下次再破边入寇,其他可以不防,江东兵一定要防!”
“你他娘给我活着回去!不然会害我挨汗王的铁鞭!”帖木儿吼道。
“哭丧个屁脸,江东兵要留下我,也要他们有这个能耐才行……”那赫雄祁作势要抽帖木儿一马鞭,催他快走。
那赫雄祁有些后悔过于寡断了,在涡口寨看到江东左军有会战的意图之时,就应该果断的将辎重抛弃掉,命令各部独自突围,而非回撤到王登台山来。现在看来,林缚正是抓住他这个思维上的弱点,江东左军与晋中兵残部貌似分成三路,实际上却是完全有计划的以合进之势往王登台山而来,而他们往王登台山回撤,正是作茧自缚,给江东左军形成合围会战的势态。
江东左军兵锋正盛,兵力上又优于这边,那赫雄祁自然不会在这种情况与江东左军会战,再说骑兵给逼到内圈,会战会异常的被动;这种情况仓促会战,才是最愚蠢的选择。但是营寨简陋,林缚在小泊头寨又有用火的先例,那赫雄祁也不敢全军避入营寨坚持等援,唯有突围出去。江东还没有形成彻底的合围,骑兵突围有天然的优势,辎重粮草丢了,大不了饿一两天肚子跑到大亲王那里再讨就是。早就这么想就好了,那赫雄祁现在吃后悔药也没用了,只能率部返回再冲杀,尽可能的多救出些殿后骑兵出来。
林缚在此战胜后,又聚集了晋中兵残部,进一步形成了优势兵力,必定会往西穿插;其对南北两线的威胁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大,那赫雄祁想着要尽可能收拢兵力,到青县西去阻截江东兵。
杨一航与马一功率部进击离王登台山还有四里许,给一队虏骑纠缠。这队虏骑才百余人,完全是不顾伤亡的冲击晋中兵行进阵列,冒着箭雨,来回撕扯了两回,虽然给这边射杀了三四十骑,却也成功的突入阵中,造成这边行进阵形的混乱。
虏骑刀短,砍杀要减速俯身,在挥砍的同时,也给这边士卒带来击杀的机会,但是这次冲入阵来的几十名骑兵完全放弃砍杀的机会,只是窥着空隙或乱兵聚集处一力的突冲。也许给枪矛刺中甩不开,才挥砍出第一刀来。这百余骑完全是来阻挡这边行军的死士。
除了两翼的骑兵与几都队步卒及时散开外,居中的突进阵列完全还给搅乱,给纠缠了一炷香时间,还有三十余骑在其间左冲右突没有给杀散,不过这三十余骑也开始考虑冲出突围了。
晋中兵自然是以十五卒为一小队,以六十卒为一都队,杨一航,马一功,魏中龙分别掌握六到八个都队以锥形突进阵列追击。也随时联络两翼的江东左军,阵列一亘给敌骑冲散,重新聚集的能力要远远差过江东左军。
杨一航,马一功,魏中龙都是经验丰富的武官,不断的将队列拉散开,给内圈将卒留下足够限制,围杀冲突敌骑的空间,将三十余骑完全包围在内。杨一航,马一功各率没有给冲散的阵列继续往王登台山进击,使魏中龙留下来围杀这部敌骑,收拢散兵后再随后赶去,差不多有近一半兵力给迟滞下来。
杨一航等人率部进击,也随时派人与两侧的江东左军联系,知道两路江东左军最多时分别拖延住九百余,一千五百余虏骑还颇为轻松,有力杀敌虏骑,他们都深感惭愧。自谓晋中老卒,反而给一百余虏骑拖延住近半的兵力,要是有三五百虏骑过来冲击他们,他们怕是要就地打一场硬仗了,根本达不到江东左军一步卒对抗一轻骑的水平。兵甲差于江东左军是一个因素,但这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当初晋中兵兵甲齐全时,要有江东左军的战斗水准,也完全不可能陷入给围歼殆尽的地步。
杨一航,马一功率部赶到王登台山脚下,敖沧海,赵青山正率部与那赫雄祁的殿后骑兵纠缠厮杀。那赫雄祁亲率骑兵不多,才五百余骑,但是战术更为灵活,即使冒着箭雨,也完全不给他们合围的机会,杨一航,马一功率部仓促赶到,那赫雄祁便从敖沧海,赵青山两部空隙时穿插,直接冲击仓促赶来的杨一航,马一功部。留下数十具尸体,也从冲溃的的杨一航,马一功部阵形穿插过去,打了迂回,打马往西北逃窜。
厮杀大半天,才是午后时分,这时候涡口寨方向燃起一炷狼烟直冲云宵,也不知道江东左军往狼烟里加了什么东西,狼烟竟在黑灰色中透出粉红色来,那赫雄祁回头看到与他在王登台山下厮杀混编步骑似乎接到狼烟传递的指令,混编的步骑迅速分列,骑兵集结到王登台山正东面脚下,竟也有六七百骑的规模,那赫雄祁瞬间明白过来,那狼烟是给他们指出帖木儿的突围方向,指示这边追击。
帖木儿携有伤病突围,要是给敌骑缠住,伤病难以保全,而帖木儿又不是能做出弃伤病先逃的人。为了避免帖木儿与江东左军硬战,那赫雄祁唯有硬着头皮再折返回来战,要将这两部纠缠,给帖木儿更多突围的时间。
晋中兵步卒不比江东左军甲卒,但是骑兵这种更体现技术性的兵种,就要比江东左军序列的骑兵强了,杨一航,马一功率领先行进击的步骑各一部,骑兵就有三百余人,马匹自然也是林缚给他们的口外骏马,初来给那赫雄祁打了个措手不足,窝了一肚子火,看那赫雄祁回冲,他们也不待敖沧海指令,便各率骑兵从那赫雄祁部两翼插入,敖沧海窥着时间,使甲卒以八辆飞矛盾车并列在前,掩护甲卒从杨一航,马一功的两翼之间往那赫雄祁迎头突进。
那赫雄祁部顿时给杀散,那赫雄祁在数十骑的簇拥下突冲出来,到外围收拢散兵,才发现这一次失察就有百余人给打落下马来。那赫雄祁比帖木儿要冷静得多,见无法救伤者,更不要说抢回尸体了,便率部打马往西北方向逃,见后面没有追兵追来,又折向往西南,往帖木儿率部突围方向驰去。
那赫雄祁走向,敖沧海,赵青山,杨一航,马一功这边不管他,涡口寨狼烟直接指示出虏骑突围主力在西南方向,他们率部绕过王登台山往西南方向转进,也分出一部登上王登山,建立望哨,以监视西南方向的敌我动向。
王登台山周围都是走散的马,那赫雄祁部仓促突围,自然无法保持一人两马或三马的行进阵列,多数人在给追击逃命时只能照顾胯下之马,便是骑射娴熟之人,也很难在大部队的夺命狂奔中很好的照顾两匹马或三匹马。多余的马就任其散落在野地成为江东左军的缴获。
那赫雄祁赶到王登台山西南五里处,帖木儿果然给曹子昂部再度纠缠上,而江东左军其他部以及晋中兵残部的骑兵都迅速往这边赶来,加强这边的骑兵作战能力。那赫雄祁只有硬着头皮再冲,替帖木儿解围之后,再度分两路突围。
如此反复,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就打到天黑,看着明月当空,四野积雪莹莹,那赫雄祁也觉得天不助他,如此夜色正利用对方追击。他感到精疲力竭,胯下战马汗出如浆,再跑怕是要废了,想着帖木儿应该能趁天黑逃出,虽然他猜测林缚会在西北方向布下伏兵,不过西北方向的空档很大,不一定就撞到伏兵。
没有办法,江东兵虽是步卒,但是他们控制着战场的走势,步卒追击都是走直线,很少浪费体力。这是控制战场带来的优势,也能看出林缚幕后指挥效率很高,放过游哨,掩护骑兵,只吊着他们携带伤病,行动相对较缓慢的主力打。那赫雄祁率领掩护骑兵左冲右突,这一天下来,不晓得要跑比江东兵多跑几倍的路程。
这种情况下,那赫雄祁也只有硬着头皮往西北方向突围,他派出两队骑兵在前搜索,他带着主力跟随其后,往西北方向突围。
到半夜,除了遭到江东左军少量的斥候部队外,那赫雄祁并没有遇到有力的阻击,他的心头却弥漫上来一股绝望。
林缚不可能狂妄到要将他们全部围歼,必定会有重点的进行拦截追击作战,这边的没有拦截部队,那就意味着往西南方向突的帖木儿会是江东左军的包抄重点。此时相距王登台山已经是百里之外,距离帖木儿部更远,那赫雄祁看着左右部众,几乎没有完人,个个浴血,胯下马匹也是极乏,只能放弃回头寻找帖木儿部的念头,唯有希望帖木儿能多些运气,能将多拉些人出来。
那赫雄祁派出还有余力的几十名骑兵往南收拢溃兵,他率领随他突出重围的七八百骑继续往西北走,大亲王叶济罗荣应该会派援兵,心想着先跟北线的援兵汇合上再说。
卷五燕云劫第三十五章月下登山石
林缚驱骑直接驰上王登台山顶,眺望月下无垠大地,西南片黑影幢幢,人嚎马嘶,金戈相击,那呼啸的风声听起来尤像箭矢在空中飞行。
林续文,杨枝山,刘直策马拖后一些,到山半腰时,山路崎岖,他们只能下马而行,落在林缚的后面。虽然他们三人的官阶都要比林缚高,但是谁都无法否认,林缚才是这数十里方圆的战场主宰者。左右将士,包括涡口寨吴天所统领的数百留后晋中兵残部也都听从林缚一人的号令。
林续文不善骑马,给两边护卫簇拥着跌跌撞撞的行到山腰,爬下马来,沿着崎岖的往山巅爬去。
王登台山是一座土山,也不高,只有十一二丈,在见惯雄奇大山的人的眼里,王登台山只能算一个小土包。山体通体土质,在山顶却有一块巨如大屋的石台凭空飞来一般,形成一座巨大的石台屹立在山巅。
地方志记载秦皇东巡至此登石观海,这石遂名王登台,山也因此得名,使这里成为津海境内的一座胜迹,他们过来时在山腰还看到一座在战火中给烧毁的小庙。
林续文离山顶还有一段路,抬头正看见站在山顶巨石上观望战局的林缚仿佛身置月中,身披的腥红色大氅给劲风吹开,露出来的青色铠甲,在月色里折射出冰冷的光泽,这一刻展露出气吞山河的气概来。
林续文微微一怔,心里念着这土山的名字:王登台,王登台,莫非要一语成谶?他摇头而苦笑,将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驱出脑海。这两年他虽然没有离开京师回上林里去,但对上林里发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父亲临死之前并非没有安排,还口述了一封秘信给他。信里说要是林缚贪心伸手侵夺族产,必非大志之人,要他无论如何都要以守孝之名赶回江宁;要是林缚能够隐忍不伸手,指不定就是一代枭雄,能和睦相处则和睦相处,不能和睦相处,也要免得内斗使林家伤了元气。
不管世道如何,宗族才是根本。
林续文想着父亲逝世时,林缚还没有崭露头角,父亲就有这样的断言,父亲的眼光当真要超过自己太多,只是父亲临死时真就不在意七姨娘跟林缚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大公子正想什么?”
林续文回头见是林梦得跟上来,笑了笑,说道:“我在想这一战算是彻底的将河间府的局面打开了……”林梦得虽说辈份要他长一辈,却是同龄人,从小便如林缚与林景中的关系那般密切,只是成年之后,人给身份,地位,功名等诸多外在的因素加以标识,再加林续文又长期在京师做官,关系就疏远开来了。便是此时,林续文也是高高在上的正四品右都佥御史,林梦得也才刚刚获赏受封九品儒林郎,两人的身份也是天差地别。
林梦得笑了笑,说道:“下面就应该是往保定府西穿插了,我不能留下来伺候大公子了……”
“将东虏击退,自有相聚畅饮的机会。”林续文也豪气如云生的说道。
这一战将那赫雄祁部击溃打残,江东左军联合津海寨兵,规模超过五千,挟沧南,津海三战胜捷的威势,气贯长虹,即使不西进太行山,也能牵制虏骑八千到一万的骑兵——东虏不敢再用四五千骑兵来压制这边的。
要是朝中决定以林缚为主帅,通过海路继续加强河间府的兵力,完全能牵制住更多的虏骑。
林续文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治军之道,但是在战略上还是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此次东虏入寇分南北两线作战,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他们在河间府对其侧肋形成足够的威胁,东虏除了收缩退兵还有什么选择?这一战可以说将整个局面完全打活了。
对林续文说来,参与退敌的大功可以说是唾口可得,时机还是赶得恰恰巧,要是晚一天过来,便是林缚将分一些功劳给他,他还不好意思。
刘直,杨枝山两人站住等林续文,林梦得赶过来,再一起登上山顶。
先行过来的护卫部队已经将山顶清过场,除了数十精卒仍坐在马背上随时待命,各有两都队精卒在王登台左右结阵,没有因为这附近的虏骑已经给完全清除出去而放松警惕。
“林都监治军果真是严厉啊,”刘直爬到山顶有些喘气,叉腰看着山下,说道,“某家跟随郝大人在蓟北兵中也住过一段时间,江东左军的军容要盛过蓟北兵啊……”
“刘大人过誉了,蓟北兵那才叫天下强兵呢,江东左军哪里能压过蓟北兵啊?”林缚笑道,眼睛眯得狭长,在月色也看不出他的神色,他敷衍了刘直一句。
这时候,斥候过来汇报:“西南咬住一条大鱼,是东虏的一名副都统,曹指挥希望这边将所有能抽调的兵力都抽过去……”
“我知道,你去回禀曹子昂:这条大鱼,我们要吃下来!”林缚说道,“近十年来边战,我军尚无毙俘东虏副都统级别以上将领的胜绩,要曹子昂激励全军将士,与友军打好配合,打好这漂亮一战。”看见吴中牵马上来,对他说道,“吴校尉,你随我来看。战前,我与马,周,杨诸校尉都有约定,战场有专门的辅兵负责清理,但是晋中兵仍有许多人私自离队散开来抢割首级,搜检敌尸……现在前方战场需要士卒全力压上支援,我希望吴校尉率一队执法兵过去,私自收割头颅,搜检敌尸乱我军容者,战后非但不计功,还要当即问以军法。东虏援兵随时会来,我们应该集结一切力量,都压到西南,将西南之敌尽可能全歼,才是根本……该是你们的军功,该是你们的缴获,我绝不会瞒你们一分一毫,请吴校尉信我这一回。”
吴天满脸惭愧,江东左军五营从早打到夜,始终保持完整有序的追击阵列,几乎没有士卒停下抢割首级争战功或搜检敌尸,即时有个别手脚不干净的,给督法队发现也会当场就进行严厉的惩罚。
相比之下,晋中兵残部虽然都是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卒,但是军纪要差得多,杀死虏骑之后,战前再三警告,战时仍然习惯的将首级割下来随身带走,争抢着搜检敌尸寻找财货,而且入夜后就越来越难控制,不等虏骑冲杀,自己的队形就先散了,也使得后续的追击能力迅速减弱……
吴天集结了两百余人当执法队,吼道:“马鞭,刀子抽出来,那些家伙丢光了晋中兵的脸,要是拿马鞭抽了没用,就直接用刀子砍……”带了两百余人骑马下了王登台山。
刘直,杨枝山,林续文这时候都知道与江东左军联兵而战的是晋中兵残部,神色各异,只是现在是战时,有什么话都不能说。
林缚不管刘直,杨枝山,林续文心里想什么,看着吴天率众下山督战去,也没有多说什么。
后世军功考核主要以战术或战略意图的完成程度来综合计算军功,要科学合理得多,也少有弊端,但是当世的军功考核却简单粗暴。凡事只重首级,凡事只认首级,对普通士卒来说,首级功更是至关重重,一颗首级授赏差不多能抵一亩地,三颗首级至少能晋升一级。
一名老卒击杀一敌后,不是想着继续杀敌,首先想到的却是将敌人的首级割下来避免给别人抢走,搜检敌尸所得的财货更是自己的私得。
这种粗暴简单的军功计算方式对己方作战能力的削弱跟损坏,有时候是致命的,很多老卒光顾着抢割首级,就顾不上继续追杀敌兵,甚至给打反击的敌兵杀死。
近战兵种容易抢到首级,弓弩兵种很难抢到首级,作战积极性就受到挫伤,抢首级时,阵形就完全散了,想要无间的进行配合作战就更难。还有些兵油子,作战不出力,抢首级却十分的在行,更是直接破坏军队的凝聚力。
江东左军是三千新募之卒,相比较老卒有许多的不足,但也恰恰是新卒,没有沾染什么坏习性,可塑性更强,林缚完全实施他的治军之法也毫无阻力,从江宁行军到济南,其军纪就要远远好过镇府军。
晋中兵残部不能说不是精锐,也许将士卒们挑出来单打单,江东左军的新卒十有七八打不过晋中兵残部的老卒,但是行军作战绝对不是单对单的简单问题。打到现在,江东左军仍能保持完整的追击阵列,在王登台山西南方向死死的咬住一部虏骑,晋中兵残部的步卒阵列几乎完全给拖在后面,只有小部分骑兵在杨一航,马一功,魏中龙等骁勇将领的亲自带领下穿插到前列奋力的配合作战,在迟滞虏骑撤退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吴天也是满心惭愧,联兵以来,他们内心深心多少以为林缚善用谋,再加上些运道,才两次取得大捷。看江东左军的新卒,用步弓不如晋中老卒,骑马不如晋中老卒,用刀不如晋中老卒,但是真正拉出来跟虏骑对战,才发现跟江东左军的差距是如此之大。他一时又死活想不明白问题出现在哪里,就仿佛林缚有一只神奇的手对江东左军进行加持。
吴天满心惭愧的带执行队驰下去,驱赶那些抢首级,抢功绩的晋中士卒在月下集结迅速往西南运动,想着此战能俘虏或击毙东虏一名副都统,这样的战功平分到晋中兵残部的头上,才能获得不给追究高阳惨败责任的主动性。
卷五燕云劫第三十六章捉虏赏刀
时至拂晓,王登台山西南的局部战斗就接近尾声了,除了小部分虏兵冲出重围逃窜外,大部分都给歼灭。
晋中兵残部虽然有种种不足,但是在此战中基本上还是能英勇奋战,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骁将,晋中提督府振威副尉周同亲率三百名精卒以白布蒙高盾,遮闭身体,埋伏在虏敌往西南突围方向的雪地里,待虏骑驰过,推盾而出,直接将虏骑的突围阵形搅乱,杨一航,马一功率少量精骑从两翼奋勇冲击,给江东左军步卒及时赶到大范围的包抄虏兵创造了条件。
在月夜雪地,江东左军,晋中兵残部有设在王登台山与涡口寨的两处哨火来指明方向,所以不容易迷失方向;对于给打得抱头鼠窜的东虏骑兵来说,常常是冲出重围,迷失了方向,又一头往包围圈里撞来。
到拂晓时分,除了所有骑兵都分散警戒战场,清剿小股残敌,所有步卒都往王登台山方向聚集,林梦得也派工辎营所有的辅兵出去清理战场了,并要林缚将部分骑兵调给他用来收拢到处都是的马匹。
能用来当军马的口外马大多数性子温和,整个津海南部境内到处都是跑散的马,人接近也不惊跑,常常是一名辅兵牵十匹八匹马回来,林梦得估计这一战光军马缴获就得有三四千匹。他现在头疼的是伺养一匹军马对粟谷与草料的需要是普通士卒的两到三倍,这么多的军马根本不是江东左军能吃下来的。
林缚使在王登台山的山顶搭设了一座简易遮棚,当成临地的指挥所,与林续文,刘直,杨枝山守在里面,等各部归来报捷。
马蹄声奔如惊雷,数十骑驰上山来,宁则臣与马一功,周同为首,三人拥着一匹白马而行,马背上驼着一个浑身浴血却给绑得像粽子似的汉子。驰到指挥棚前,宁则臣,马一功,周同下马来,将俘获那名的汉子从马背解下来,丢到指挥棚前,宁则臣高声说道:“曹指挥使我等来跟诸位大人报捷,俘获虏贼酋首副都统一名,银牌子,战戟,战刀各一,请诸位大人勘验!”
“好,”林缚站起来按着佩刀,居高看着指挥棚前这具看上去半死不活,浑身浴血的身体,又高声问道,“俘获酋首,谁战功最著,高声报给全军将士听……”
“晋中提督府昭武校尉马一功,振威副尉周同侥幸获此殊荣,实贪江东左军之功……”马一功,周同站出来高声回道,这些话都是曹子昂教好了才过来的。
“好,好,好,晋中诸将果然是骁勇善战,”林缚勉慰了两句,又朝林续文,刘直,杨枝山拱手说道,“此战能俘获酋首,都是林都佥,刘观军,杨主事督战之功,请三位大人上前观俘!”
刘直眼珠子游离不定,他早就猜到江东左军在津海联兵作战的应该是困守在这里的晋中兵残部。高阳一战,晋中兵几乎是全军覆灭,虽说郝大人事后没有受责,反而给皇上委以总监天下勤王师的总任,心里明眼人心里都清楚,晋中勤王师覆灭,与郝大人率蓟北兵见死不救是有直接的关系,怕是这些晋中残将心里也将郝大人恨得咬牙切齿。
刘直瞥了林缚一眼,见他正神情冷峻的检视归来报捷的诸将卒,心想就不信他想不透这里面的关节。不管怎么说,津海大捷就发生在眼前,林缚更是楚党宠将,林续文与其同枝连气,林缚挟三战大捷之威,便是不把郝大人放在眼里,也顶多说他年轻骄纵,一时还真奈何不了他,刘直笑了笑,说道:“林都监真是客气了,要是某家站在这里就有功劳,这功劳来得也太容易了,某家可不敢跟诸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争这个功劳……”
“刘大人是兵部,内侍省派来的观军容副使,此战不算刘大人的功劳,又怎么能说得过去?”林缚笑道,他听刘直话里意思还是想撇开关系,晋中兵残部的问题还真是棘手,不过有津海大捷作依赖,至少能抓住解决问题的主动权。
林缚事前跟林续文透了个底,林续文倒没有说什么。江东左军兵力不足,到津海来联合晋中兵残部作战,是应有之意,难道因为忌惮郝宗成就放弃唾手可得的津海大捷不取?
有津海大捷,晋中兵残部诸多中低级别将领将功赎罪是足够了,不用担心会给追究高阳惨败的责任。就郝宗成来说,也不可能盯着高阳惨败不放。
关键还是战后晋中兵残部的去留问题,是保留建制回晋中,还是裁撤掉编入各军,还是编入边军前垒,这些都是要张协,汤浩信才能决定的事情。
林续文眼下也不为这个事情头疼,他知道林缚若率军西进,他要以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的名义在河间府站稳脚根,还要笼络马一功,周同这些晋中将领。
林续文走下来,看着棚前的虏将,浑身浴血,也不晓得是他身上流出来的血还是江东左军将卒溅到他身上的血,总之将他的衣甲都浸透了,此时给捆了结实,犹睁着铜铃大的眼睛,眼神甚为凶恶,心想果真是虏贼里一员悍将……
“这虏将名新觉帖木儿,是东胡王帐兵副都统,”林缚将银牌子接过来,细细的看了看,说道,“东虏军制,分王帐兵与部族兵,王帐兵是东虏大酋首叶济尔以叶济部族精锐兼抽各部族精锐组成,初创时约万骑,有万骑打天下的狂言,也确实是东虏最精锐战力。部族兵最初是从各部族抽丁组成,战时才有,战兵遣归。不过最近边事频频,部族兵也渐成东虏常备兵,编有七部,与王帐兵共八部。这也是东虏八部兵这一说法的由来。王帐兵是东虏大酋首叶济尔亲领,副都统的地位可堪比其他七部的都统,当真是条大鱼……”林缚将东虏兵制解释给林续文听。
“那这么说,”林续文回头问杨枝山,“这虏贼倒跟本朝的提督官相当了。”
“这么说也无不当,”杨枝山说道,“即使相差,相差也无几了……”他事前给蒙在鼓里,不知道跟江东左军联兵作战的是晋中兵残部,这时候心里的惊疑还没有打消,他想从宁则臣手里将那杆缴获的战戟接过来,抓住才觉得这战戟好沉,没能够抓起来,戟柄冰寒,握处有螺旋纹,心想莫非通体都是精钢打造?
林缚见杨枝山没有将战戟抓起来,他好奇的将战戟抓起来,嗬,怕不下有七十斤,这种沉重的兵器,不要说给刺中了,便是当成鞭抽过来,普通人哪怕是穿着鳞甲,也要给抽得半条命,倒不晓得为活捉这人,要多损伤多少。
刘直倒是识机,不去拿那柄战戟,将周同手里捧着那柄战刀接过来细看。
这刀真是漂亮,刀柄为铜制,银丝缠嵌,握处两面都各嵌一枚马眼大的血玛瑙,刀鞘上也嵌着各种碎宝石。刘直暂时将晋中兵残部的问题抛之脑后,细细的欣赏起这把刀来,寻着机括,将刀拔出,刀出鞘的声音格外的清透,刃口在月下发出寒光,锋利得仿佛这寒光也能刺伤人:“真是好刀啊,我跟郝大人在军中也有些时间了,这么好刀还真没有见过一柄呢……”
“真是好刀……”林缚将战戟还给宁则臣拿着,要去接刀细看,却给林梦得在身后拽了一把,回头见林梦得正跟他挤眼睛,却看到刘直看刀的眼神甚是贪婪。不要说刘直了,便是周同看刀的眼神也是颇为不同。
身为武将,其他爱好多半是虚的,对兵器的爱好却是发自内心的;倒没有想到刘直也喜欢刀。
宁则臣在旁边说道:“这虏将甚是难捉,还是周校尉绕到马后将他扑下马来,才合力将他捉住,这刀也是周校尉缴获……”
“还是宁指挥先拿陌刀在他肩上劈了一刀……”周同不好意思的说道,眼睛又瞅向刘直手里的那把战刀。
宁则臣拿着战戟,周同拿着战刀来献捷,林缚倒是清楚他们来之前已经分好赃了,指望自己将刀赐给周同,将戟赐给宁则臣,但是林梦得的意思是要将这刀送给刘直,还真是难办,林缚便没有伸手接刀。
刘直拔出刀来,挥舞了几下,颇为自傲的问林缚:“林都监,你说我这几下还能够入眼不?”
林缚也想不到刘直也会刀术,颇有两下子,笑道:“刘大人不领兵杀敌真是可惜了,这刀便该归刘观军所得……”
“真的?”刘直欣喜问道,转念说道,“擒获酋首,这刀当与酋首一并向皇上献捷,某家可不敢贪……”
“要向皇上献捷,也该是刘大人拿这刀去献捷……”林缚就怕刘直不贪他的一点好处,硬要将这刀塞给刘直。
刘直之前要跟江东左军脱开干系,表示不分津海大捷的军功,这时候眼馋这把刀,迟疑不定,犹豫了片晌才露出笑容来说道:“林都监你这是害我啊……”将刀拿在手里,却没有再还给林缚的意思。
周同不善掩饰自己的心思,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来,高阳惨败,晋中兵十亡八九,全拜阉臣所赐,这时候阉臣刘直又将他心爱的战刀夺走,心头滋生恨意。林缚将周同的神色看在眼里,将腰间的刀解下来,说道:“周校尉有擒贼首功,不该由我奖赏,但是周校尉的英武令人叹服,我这里有一把刀乃沧南大捷所缴获,一直寻不到合格的主人,便赠给周校尉,希望周校尉用来再建军功……”
“……”周同言拙,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心里当然清楚林缚将这刀佩在腰间定是喜爱之物,想推辞却给林缚将刀塞到他手里,涨红脸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什么话来。
卷五燕云劫第三十七章分功酬劳
帖木儿气得内脏吐血,偏偏嘴里给塞了破布,身子给浸湿的麻绳捆得跟粽子似的,既骂不得,也挣扎不得,眼睛睁得快裂开来,看着林缚他们将他,将他的心爱兵甲当成战利器在细细的欣赏,把玩,恨不得这一刻就死掉,偏偏这也由不得他。
东方泛起鱼肚白,林梦得,杨一航,曹子昂率骑兵与工辎营辅兵继续搜检战场,江东左军,晋中兵残部的步卒都在王登台山下集结完毕。
林缚使魏中龙,吴天各率一部前往长芦,青齐两寨,加强这两寨的防守,同时要其他诸寨军民从即刻起都往长芦,青齐,涡口三寨聚拢,防止虏骑随时会赶来的反扑。
他要马一功,周同都随他们暂时回涡口寨去,接下来要怎么打,要不要西进,带多少兵西进,津海怎么守,非要认真的计划不可。
回到涡口寨已经是天光大亮,林缚率江东左军到津海时都没有现身的青县知县,津海县丞,主簿等官绅这时候有许多都聚集到涡口寨,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看到林缚,林续文,刘直,杨枝山他们率大军返回,痛哭流涕,差点就要上前来抱住林续文的大腿,一个个把自己说得十恶不赦,罪大恶极。
燕南三府给虏骑摧残成这般模样,也不能全怨这些官员抵抗不力,比起那些献城投降的官员,将领,这些官绅的风骨不知道要好多少,再说他们在城破之后绝大多数都退到坞寨,也算是敌后抵抗力量的一员。
关键的,林续文要以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的名义掌握地方,暂时还只能依赖这些官绅。他们要想洗脱抵抗不力的罪责,这时候也只能来抱林续文的大腿。
有林续文在前面撑着,林缚便放手不过问地方上的事务。晋中兵残部进涡口寨里驻营,林缚使江东左军在涡口寨与海塘之间的狭地两翼结营休整,与刘直,杨枝山招呼了一声,将诸多军务都分派下去,他钻进一座营帐里睡大觉去了。
林缚一觉醒来,营帐外已燃起篝火满堆,抬头看了看天色,天无星月,黑沉沉的,也不知道是要下雨还是要下雪,守值的亲卫告诉他:“都佥派人过来说,等大人醒来就进寨子商议事情……”
“有什么吃的,帮我搞点来?忘了吃饭再睡觉,肚子都饿瘪了……”林缚捧着肚子吩咐道,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穿好衣甲,先去伤病营看望过受伤将士,才带着数十名亲卫赶到涡口寨来,林梦得从后面赶过来,林缚便拉他一起去涡口寨。
入夜时分,青齐寨西北方向又重新有大量的虏兵游哨出现,战场搜检工作就被提前终止,都撤回到涡口寨来。虏骑吃此大亏,也没有敢大规模的进入三寨之间的区域。
青齐,津海两县内的坞寨军民大部分都撤到长芦,青齐,涡口三寨来,那些没有撤出来的,暂时也无法顾及,吴天,魏中龙各六百晋中兵与差不多数量的乡兵驻守长芦,青齐两寨,其他兵马及伤病都撤到涡口寨来。
江东左军,晋中兵残部兵马不算,集结到涡口寨的乡兵都有两千人。
撤到涡口寨的乡民更是高达两万人,加上分散到其他坞寨的人丁,差不多三万人左右,在战争中他们仍留在境内挣扎求存下来,也许有许多逃难外乡了,但是在战前,青县,津海两县的人丁总数多达二十二万。
涡口寨自然容留不下这么多人,林续文如今是河间府地方最高长官,林缚睡大觉时,林续文跟这边借海船将人运到海船上安置。五千石大船的运力就完全体现出来,甲板,底舱都用起来,两艘船一次能运四千多人。两趟就将近九千人运上海岛,这时候正组织第三批人登船。
林缚望着阴沉沉的夜空,也幸亏他们之前就有在海岛建临时后勤基地的打算,搭设了一批简易遮棚堆放军资,这时候腾出来能让人避雪雨。不然这大寒的天气,在海岛上给雨雪淋到,还不得冻死一大批?也幸亏林缚事先从登州运来一批米粮,军资存在海岛上,东虏封锁不了海路,这边倒是不愁断粮,只是要立即组织船去登州运粮。
在路上,林缚问了一些救济情况。
林续文之前在工部任职,算是技术官僚,经世致用之术倒比普通官员强得多,将津海,青县的官绅组织起来,将一切安排得还算有条理。即使还有不足的地方,林缚也就不再多什么嘴舌,只是吩咐林梦得,林续文需要什么物资,这边尽量的支持。助林续文在河间府站稳脚跟,日后林续文也不可能短缺他们的。
涡口寨周氏将家宅清出来给林续文用,林续文便将他的行辕从船上移到涡口寨。
林续文以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的名义到河间府,战时统辖河间府军政大小事务,可以从权任命河间府的知县一级地方官员,出京来也随身带了一批八品以下的文武官职空白告身。首先涡口寨,青齐,长芦三寨抵抗有功的乡坤都授以征事郎,朝奉郎,儒林郎,登仕郎等低级散阶并委以职事,乡兵将领也授以骁骑尉,骁骑副尉,羽骑尉,羽骑副尉等低级武职,将河间府乡勇的框架搭建起来。
江东左军,晋中兵残部在河间府境内只是入境作战的客军,河间府境内的镇府军已经给完全打残,连个武官都不见人影,地方武备就只能从乡勇开始抓起。
这接下来一摊子烂事,够林续文焦头烂额的,林缚进行辕看见林续文黑眼袋都长了出来。虽然津海大捷使人亢奋,但是人不是铁打的,从林续文出京算起,他就没有好好睡过一觉。林缚午前回涡口寨就钻到营帐睡大觉去了,林续文到现在连眼睛都没有眨几下。
林续文看见林缚过来,撑着书案站起来,走到中庭来,拉他到院子角落里商议事情:“有件事情要跟你商议?”
“大哥吩咐就是,有什么好商议的?”林缚说道。
林梦得见林续文有事都到院子里来说,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先行走进大堂等候。
“不,不,这事要跟你商议的,”林续文说道,“孙尚望这人有干才,我这边忙得焦头烂额,需要一个熟悉地方事务的干才来助我,我想跟你把孙尚望讨过来。他留下来帮我做事,我必不会亏他,只要你点头答应,我立即就授他朝奉郎……”
朝奉郎是从八品散阶,孙尚望虽有秀才功名,但之前没有入仕,便是计算他的军功,直接晋升到朝奉郎也是很勉强的。林续文虽有一批空白告身,但都是九品,从九品的居多,挤出一个从八品来,也算是出手大方。
“涡口若设巡检司,使孙尚望出任巡检,我可以将他留给大哥你……”
“这个容易办,我答应你,”林续文说道,“眼下河间府大小事务也都集中在涡口,设巡检司,使孙尚望担任巡检,恰能帮我将这十数里方圆的繁杂事务处理掉……”
即使海漕只兴盛了很短的时间就废掉,涡口仍然东部沿海地区从海路进京畿的最主要中转站之一。
林家在上林里就因市而兴,林续文能知道涡口的重要性。再说林缚的好处,也就有林家的好处,林续文又怎么连这点眼色都没有呢?
林续文满口答应下来,挽着林缚的胳膊往里。孙尚望已经给林续文借来负责乡民安置的事务,正在大堂里忙碌,看见林缚与林续文携手进来,忙站起来行礼,却不知道已经给林续文,林缚联手卖了。
林续文还缺少一个能替他打理乡勇军务的干才,按照他的心意,想从杨一航,马一功,周同等人里选一人来委以重任,但是晋中兵残部的问题很复杂,他不能贸然用他们,也就暂时忍着没有开口说这事。
当然,在林续文心里,林缚要是能将赵青山留给他则更好。赵青山是上林里子弟,又是上林里乡营出身,用他比谁都可靠,但是赵青山现在是江东左军的主要将领,即使要讨人,也要等到战后再说。
走进内宅,刘直,杨枝山,马一功,周同,杨一航以及津海,青县地方官绅代表等十余已经坐在这边等候。看见林续文,林续,林梦得进来,他们都站起来迎接。
杨枝山说道:“恭喜林都监再获津海大捷,军功我等已经初验过,江东左军,晋中军以不到一千五百人的伤亡,枭首一千三百六十七颗,确实是为大捷。此外缴获马匹三千三百二十七匹,兵甲各数千件,财货折金三千余两,折银六万七千余两,折铜七万斤……”
“此战江东左军功劳最大,”刘直说道,“这军功,缴获如何分配,还要林都监来决定……”
“诸位是折煞林缚了,”林缚拱手作揖,与林续文等入座议事,林缚也不去翻缴获细账,坐下来,侧着身子问刘直,林续文说道:“林都佥,刘观军可商议出什么条条来?”
“等你过来决定……”林续文说道,在这里他官位最大,但是从这一刻起,他代表河间府地方,林缚代表江东左军,马一功他们代表晋中兵,不过马一功他们都唯林缚马首是瞻,而军功与缴获都是江东左军与晋中兵实实在在打下来的,林续文当然不会拿官位压人。再说他与林缚是同宗兄弟,将决定权留给林缚,自然也不担心什么,也能堵了别人的口实。
“既然你们都这么为难我,”林缚腆脸笑道,“我就说一下我的意见,有什么不当,你们要替我纠正过来……”
“林大人尽请吩咐,我等没有不从的道理……”马一功代表晋中兵发言道。
马一功等人对林缚心服口服,唯林缚马首是瞻的语气与神态,刘直看在心里多少有些不爽,但是他刚收下一柄好刀,对林缚自然也宽容得多,脸上挂着笑意,看林缚如何分配军功,缴获。其他暂且不提,仅三千多匹口外马就是一笔巨资。
“搜缴上来的财货也是虏兵从燕南三府劫掠而来,这没有私分的道理,我的意见是全部归还地方府库,用于河间府重建及难民救济,”林缚说道,“马校尉,你们看好不好?”
“都听林大人吩咐,”马一功说道,“我们能在津海,青县挣扎生存下来,也都赖地方支持,这是应该的……”
战后河间府百万民众重建家园,朝廷会拨一些,但是朝中财政紧张,能拨出来的银子很有限,关键还是要地方自筹。整个河间府都给打残了,给劫掠一空,地方再自筹也极为有限。
林缚,马一功这么表态,林续文与地方官绅便起身代表地方作揖谢礼,说道:“我代表河间府多谢林都监,马校尉深明大义,体恤地方……”
“林都佥客气了,”林缚笑了笑,又说道,“军功及兵甲及马匹缴获,我看这样好了,江东左军,晋中军,河间府地方三分各居其一……”
除了缴获军资与财货之外,军功对地方貌似没有直接的好处,但是对于地方上的乡绅来说,抵御外族立有军功朝廷自然会授文武散官甚至勋爵以表嘉奖。
有些商贾,虽然家积巨富,身份却低,对这个最是在意,平时给官府压了不止一头,有了个散官身份,见了父母官能平起平坐,花多少银子都乐意。将军功分给地方,林续文完全可以拿去换银子。
林续文虽有地方最高长官的名义,但他在河间府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立足甚为艰难。林续文能在河间府站稳脚跟,林家才能将势力渗透进来,再说林续文答应孙尚望出任涡口巡检司巡检,所有留给河间府的资源都将优先用于涡口的建设。
马一功,周同等人想不透林缚打什么主意,按说晋中兵三分军功居其一是合适的,但是其他两分应该都归江东左军才对,他们见林缚将江东左军的一半功劳跟缴获分给地方,都十分的惶恐,忙说道:“我等实在是汗颜,不敢占这么多的功劳……”将军功,缴获分给地方没有怨言,只是不肯跟江东左军占同样的功劳。
林缚正要耐心劝说马一功他们接受这样的安排,这时候曹子昂从门外匆闯进来,也不顾什么规模,神色惶急,一副大事不妙的样子!
卷五燕云劫第三十八章济南失守
“济南失守!”林缚震惊的盯着仓促闯进来报信的曹子昂,他失手将桌上的烛台打翻,也顾不上将熄灭的烛台从铺砖地上捡起来,眼睛瞅着曹子昂,十分期望曹子昂跟他说这是个玩笑。济南怎么可能失守?济南将大半个山东的镇军都集结过来,又有东闽骁将陆敬严协守,怎么可能会给不善打攻城战,又没有重型攻城器械的虏兵攻陷?
堂中众人都瞠木结舌,本以为赢得津海大捷,便能威胁入寇东虏的侧翼,迫使其提前从济南撤围退兵,哪里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济南城竟然就在他们取得津海大捷的同一时间给东虏南线主力攻陷?
这样的结果,任谁都难以接受。
不要说林续文,刘直,杨枝山,便是林缚在津海大捷后,也有一种力挽狂澜的错觉,哪里能想到他们在津海所取得胜利,根本影响不了大局,更不要说什么力挽狂澜了。
“也未必就失陷了,”曹子昂苦涩的说道,“临清叛兵助东虏围攻济南,攻三面,独留南门不围。十一天来虏兵攻城损兵折将甚众,力攻不下。直到昨日,东虏才开始组织兵力往南门集结,作势欲攻南门。昨日午时,协守济南南城未损一兵一卒的浙兵却胆怯不敢跟东虏作战,趁合围还有大缺口的时候突然弃南门撤出逃入山中,使虏兵未损一兵一卒就夺下南门。我留在济南的斥候冲出城来报信时,内城与北城还未失去,诏武镇守陆敬严将军还率部在北城坚决的抵抗,虏兵未必就能攻陷济南……”
“畜生!食君之俸,食天下民粟,胆小如蛇鼠,苟且而偷生,与畜生何异!”林缚拍着桌案,愤恨怒骂,将本来就薄的柏木桌案直接拍裂,桌案上的怀盏筷箸散的一地。
林缚的失态拍桌,也使林续文等人回过神。
林续文不确定的说道:“斥候离开济南报信时,内城与北城未失,我听说诏武镇守陆将军骁勇善战,部下又是随李卓征战多年的百战精锐,只要能退守内城,济南多半还能守住……”
林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怒骂的是两浙协守济南的勤王兵将领赵金龙,事实上又将那些胆怯避战的勤王兵都骂了进去,内侍省之首郝宗成就不比撤济南南门而逃的浙兵将领好多少。
刘直坐在一边,神色尴尬,仿佛给林缚痛骂了似的。
马一功,周同,杨一航等人在高阳一战给阉臣郝宗成出卖,对弃济南而逃的浙兵更是恨得咬牙切齿,要是浙兵将领站在他们跟前,他们是恨得拔出刀来砍杀掉。
浙兵畏战,要是早撤,也就罢了,就不指望他们守城,也不会安排他守南城的重任,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却在攻守进行到最关键,最激烈的一刻抽腿溜走。赵金龙要在自己的面前,林缚当真能一刀劈死他!
林缚在济南时,就觉得浙兵不可靠,但也没有大越朝的将领已经荒唐,堕落,胆小如鼠,不顾友军到这种地步,难道赵金龙以为逃得了今日,待战后朝廷不找他秋后算账?
郝宗成背后有皇上撑腰,可以出卖晋中军,晋中军也完全给打残,没有撑腰的人物,想找郝宗成的麻烦很难。但是东闽诸将还在,李卓,陈芝虎,董原以及留在东闽的诸将,哪个会饶过赵金龙?
想想江宁东城尉陈志,真不知道大越朝的军队系统里还充塞着多少个像陈志,赵金龙这样无能贪婪,胆小如鼠的将领跟官员。赵金龙就是贪婪济南给他的助守饷银才领浙兵留在济南协守,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刻刺了济南最凶狠的一刀。这一刀比最凶残的敌人都要凶狠一百倍。
这样的大越朝还有几人值得信任?
林缚压着心头的滔天怒火,吩咐曹子昂:“你将报信的斥候喊进来,诸位大人还要问他细情……”只是说话的声音都有些走形,显示出他心间压抑的怒气。
“共有五名斥候北来,在途中遇到敌游哨阻截,只有一人能赶来,说过济南军情,没能救活过来。”曹子昂痛心的说道。
从济南到津海走直线还有五百多里,一天一夜多些时间都在纵马狂奔,便是常人也吃不消,更何况斥候在路上遇拦截负伤!
林缚捏拳指关节咔咔的响,眉头蹙着,问曹子昂:“室外是什么风?”
“此时无风,”曹子昂说道,“我已让第一营,第二营,第三营做好登船准备……”
“不行,”林缚摇头说道,“要是一天无风,就要在这里多等一天,没有这个时间。我给你一个时辰,你将诸营所有骑兵都集中起来,准备随我先行!你留在涡口,让周普率步卒乘船,能在路上遇到最好……”
“陆将军若是能将济南守住,江东左军赶去也进不了内城助守,若只是在外围牵制虏兵,江东左军的兵力又太少了,发挥不出太大的作用。”林续文劝说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林缚率江东左军这一支好不容易成长起来的精锐跑到济南去送死……
“济南怕是守不住了,”林缚挥手下曹子昂直接准备,也没有问刘直这个观军容副使意见的意思,跟林续文解释道,“若能退回内城,南门失守之后,陆敬严定会先将兵撤到内城,不会等到东城,西城相继失守还在北城与虏兵死战……内城若能有东闽精锐助守,问题自然还不至于到最坏,要是内城将东闽精锐都挡在城外,济南才真正陷入万劫难复的险境!”
林续文叹了一声,浙兵突然撤逃使南门被夺,济南地方自然不会再信任客军,极有可能拒绝东闽军进内城助守。虏兵攻入城内,东闽军仅凭借北城单薄的城门楼陷入内外受夹击的窘境,是极难将数倍之敌击退的,多半是全军覆灭的命运,而济南内地的地方守军,作战能力如何,还真是让人堪忧。
林续文又劝说道:“既然陆将军都凶多吉少,你再率兵赶去济南也无益啊。”
“不,我不去济南,我去阳信,”林缚说道,从公文册子堆里将地图翻开来,将桌案的其他杂物都直接推到地上,摊开地图,指出阳信一带的位置,说道,“济南是虏骑东进山东的门户。在战前,山东境内的主要兵力都集中到济南。济南失陷,山东不仅失去屏蔽门户,山东的可战之兵也所剩无几,虏贼只需派部分骑兵往东穿插,山东东部的府县都将难以抵挡。我们不仅要守住阳信,还要化作一把尖刀抵在欲东进临淄的虏骑腰眼上,使其放力不敢攻临淄,更不敢迂回进入临淄以东的地区。我要赶在后天之前进阳信,东虏最快差不多也应该是今天就能从济南抽出兵东进……燕南已经给打残了,山东不能再给打残了!”
“我随大人去守阳信!”马一功,杨一航,周同一起请战道。
高阳一败,提督杨照麒战死,害晋中兵几乎给全歼的郝宗成却升官发财,给委以总监天下勤王师的总任,他们对朝廷已经没有一丁点的信心,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忠诚,他们不知道要为谁而战。同意与江东左军联兵,也是要摆脱他们自身的困境。津海大捷后,积下的军功至少使他们战后不被追究责任,他们也就意志消沉,没有再给这个朝廷带兵打战的意愿。也许会在镇军体系里继续混,也许就从此堕落下去,跟其他将领没有什么区别,也许会在关键时刻撒腿先溜,不顾友军的死活。
济南守军的遭遇,林缚的出离愤怒刺激到他们最敏感,最痛苦的神经,林缚不畏艰难,舍己忘私的要去阳信拯危济险,也激发了他们的斗志,要跟随林缚一起去守阳信。
济南若陷,东虏南线的五六万虏兵以及万余降叛兵都一起活络开来,没有牵制,而阳信却是河间府南的一座小城,去守阳信就仿佛是在惊涛骇浪之间守住一座将沉的礁石。
马一功,杨一航,周同能想到去阳信的凶险,但是他们也管不了这些凶险。
“不,”林缚拒绝道,“济南若陷,形势对入寇虏兵来说,就全活络了,虏贼能用的棋子更多,反扑津海的力量说不定会更凶猛,”林缚说道,“我希望晋中军能协助林都佥坚守长芦,青齐,涡口三寨,我也会使曹子昂率第三营留下来,说不定你们会打得更艰苦!”
马一功想了片刻,说道:“虏骑大肆反扑过来,我们只能据寨而守,骑兵留着没有大用,我们能凑过三百骑兵来,让周同带着跟林大人过去……”
“行!就让周同跟我走。”林缚考虑抽走三百骑兵对这边削弱不多,关键是江东左军的骑兵太弱,这是很难短时间就速成的兵种,从津海到阳信有三百余里,长程驰援,对骑兵的考验非常大,林缚还必须考虑虏骑的前锋骑兵已经赶到阳信的情况,没有一支可看的骑兵,当真是不行。
林缚将一切安排好,才想着江东左军观军容副使刘直来,拱手问道:“刘大人,你是随我去留阳信,还是留下来助林都佥守津海三寨?”
刘直脸色阴晴不定,考虑到还是涡口寨安全一些,大不了虏骑反扑来,逃到海岛上去住几天,片晌后说道:“我不善骑马,这辈子还是这两天头一回坐船,天旋地转的,真叫人受不了,我还是留下来助守津海吧,江东左军也有一营留下来……”他知道去阳信也是摆饰,林缚不可能让他插手军务,又何必去吃这个凶险?
卷五燕云劫第三十九章屋漏偏逢连夜雨
元月二十日,江南已经是早春天气,但是北方的燕冀平原还白雪皑皑,千里冰封。这几日天气略回暖些,城外原野露出点点滴滴的黑褐色,在阳信城外大地蜿蜒而过朱龙河仿佛一条素白的衣带,更为明显的展露在眼前。
阳信城的护城濠水源引自朱龙河,此时自然也是冻得严严实实,拿大锤都敲不碎,也就不能给阳信城提供多一点屏障。
沿着蜿蜒而行的朱龙河往下游走,一直到八十余里外,才是朱龙湾。
济南失守的消息已经传至阳信,出现在阳信城外的东虏骑兵越来越多,已经将撤出阳信的道路完全封死,即使想逃也无路可逃,东虏这势态却是要将阳信攻下才肯收手。
县尉程唯远愁得头发一搔掉一大把。
要不是发现得早,县丞张知靖已经在宅子里悬梁自尽了,虽说给救了下来,但死活不肯再上城头来,说是要坐在宅子等死。知县张晋贤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身铁甲,说是要与阳信城共存亡,五六十斤铁甲在身上穿了一炷香的时候就累得汗流如浆,喘不气来,仍不断的给城门楼前的守军打气:“看着天气转暖,再过十天,这朱龙河就解冻了,到那时,虏贼不退也得退了,守了三个月,不差最后十天了……”
程唯远知道张晋贤这是说空话鼓舞士气,这朱龙河一般说来要再过一个月才可能解冻,天气虽说稍回暖,但风吹在脸仍跟刀割似的,不是解冻的春风啊。
河流解冻,虏贼是会退走,但是阳信怎么能挨到那个时候?有四万精兵驻守的济南城才十二天就给攻陷,阳信除了一百多平时捕盗捉匪还勉强够用的刀弓手外,其他守军都是从城里,从难民新募的壮勇,人数都还不足两千。
城里丁口不足三千的阳信小城在东虏入寇后收留没能及时南逃的难民近三万人,两个多月来的消耗,也使城里存粮已经告罄……再守十天就只能吃人肉了。
“哒哒哒”,有数十名虏骑策马往冰封的护城濠而来,就看见他们在护城濠下了马,拿长刀用力的戳冰面,似乎在试冰层的厚度。
知县张晋贤忙喊道:“弓箭手,弓箭手……”数十名弓箭手没有什么秩序的一拥而上,从城墙垛子口开弓朝那数十名虏兵射去。
只是箭射出去零零散散的,没有什么准头,也无力道,只有两名虏兵躲避不及给射中大腿。就看见那些虏兵退后百十步,又从马背上取下盾牌来遮掩着逼近到护城濠边来。
“他们想干什么?”张晋贤颖惑的问县尉程唯远,头从城墙垛子口探出去,要看那些持盾的虏兵还回过来干什么。
“小心!”程唯远看见虏兵将盾牌稍稍一分,露出后面张满的大弓,箭头寒光冷冽,他紧忙将知县张晋贤往后拉。
张晋贤穿着铁甲,却没有戴让他喘不过气来的重盔,给程唯远拉了往后跌了个跟头,头撞到砖铺地上,起了个大包,痛得眼泪快要流出来,正要抱怨程唯远不稳重,却看到身边三名守军都中箭倒下,血从前胸,脖子的创口汩汩的渗出来,眼见就不能活了……
虏兵发现阳信守军的弱小,便拿着盾牌掩护精擅射术之人逼近护城濠,分七八拨射杀从垛墙口露出头来的守军。
就这样给射杀数十人后,守军便无人再敢靠近垛墙口。
县尉程唯远与知县张晋贤不顾仪态的坐在城门楼上,彼此望了望,能看到彼此眼里的绝望,听着城下又是一阵急如奔雷的马蹄驰来,也没有心思站起来观望。
倒是有胆子大的守军贴着垛墙口往外看,大叫起来:“虏贼自相残杀起来!张大人,程大人,虏兵自相残杀起来!”
程唯远爬起来想踢那军士一脚,暗道这关头还敢消遣老子?爬起来恰看见一股骑兵如褐色巨龙从北面原野像把尖刀似的直插进来,杀得城外懈怠的虏兵前哨屁滚尿流,慌忙往外围狂逃,一杆高旗迎风展开,斗大的绣锦字使人看得清晰:
“江东勤王师左军,江东按察使司都监林!”
最当头的数十骑簇拥着一名青甲红盔将领,不是林缚又是谁?
那个军士不识字,又不认得江东左军的旗号,以为过来的骑兵都是东虏兵,才大叫虏兵在自相残杀。
“张大人,张大人,我们的救星来了,江东军林大人来救我们了!”程唯远激动得热泪盈眶,声音都变了形,要将张晋贤从地上搀起来,奈何张晋贤连人带甲有二百斤,他没有拉动,差点从登城道滚下去。
张晋贤慌忙的从地上爬起来,差点给铁甲压闪腰,忙吩咐左右:“快扶我起来,救兵在哪里?”从城墙垛口看到江东左军的骑兵正迅速分散将城外的虏兵前哨杀溃,也是老泪纵横,忙吩咐打开城门迎接救兵……
林缚身心疲惫的进了城,看见阳信县尉程唯远,下马来才稍振精神,朝程唯远拱手说道:“程大人,久违了!”
林缚身心疲惫倒不是长程骑马累,他在途中又接到一则噩耗:就在五天前,济南攻防战打得最激烈的时候,驻守淮安的缉盗营统领陈韩三因贩私盐给洪泽贼事情被揭穿而叛变,投靠刘安儿,与刘安儿部合兵围歼濠州长淮军,江左提督左尚荣被俘后不降被杀害,濠州,淮安的局面立时糜烂不堪……
屋漏偏逢连夜雨,拿来描述此时风雨飘摇的大越朝恰是合适,大越朝就仿佛一间破屋子,漏洞是越捅越大,看上去很难在修补了。
对江东的事情,林缚也鞭长莫及,江宁还有李卓坐镇,东阳乡勇也有一战之力,他只能先顾眼前,按照原计划继续率轻骑驰援阳信,只用了两天一夜的时间,在冰雪地里奔走三百余里,赶在虏兵主力赶来之前,进入阳信城。
程唯远却如溺水之人给水流冲上了荒岛,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紧紧抓住林缚的袖甲,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片晌,才想到要介绍身后的知县张晋贤。
林缚看着身材瘦弱,却穿着铁甲,发髻散乱,额头还给撞起大血包的阳信知县张晋贤,见过礼,没有多余的废话:“张大人,阳信县城的防守能让我江东左军全盘接手?”
“还有援兵在后面?”张晋贤问道。
“就我们这些人了,”林缚说道,“九百八十七人,加上我,九百八十八人,急着赶路,还有几十人掉了队,都返回津海去了,还有几十人给我派去给渤海,滨城等县报信,怕也是不能进城了……”
“就一千人不到?”张晋贤露出失望的神色,四万守军都没能守住济南,阳信再多一千人又有什么用。
“一千人足够用了,”林缚笑了起来,“我率江东左军过来可不是送死来的,请张大人信我一回,我现在就要全盘接手城防,东虏主力最迟一天就要赶来,留给我们的准备时间不多……”当然周普还会率步卒主力从海路赶来,但是林缚不会将他们调进阳信城外,留在外线牵制,骚袭敌骑更能减轻阳信守城的压力。
虽说朱龙河的河口朱龙湾在八十里外,天气稍回暖,海船便能破冰前进朱龙河下游最主要的支流津水口,那里距阳信,滨城都不足四十里。
四十里是步卒夜行穿插还有余力作战的距离,这个距离牵制敌骑刚刚好……
再说,小城阳信跟济南不同,阳信城墙周围加起来也就一千三百余步,就算东虏有百万雄师,在阳信城前也展不开。
只要城墙不给重型器械砸塌,林缚有千余精锐再有原守军以及城中民勇配合作战,守到春暖花开都不成问题。
林缚率江东左军先后创造沧南大捷,小泊头寨大捷的奇迹,本来就是阳信城坚持到今天的信心跟士气保证。
林缚这么说,倒给了张晋贤些信心,他也不怪林缚一过来就要全盘接手城防,毕竟林缚跟江东左军才是阳信最后的依靠,他吩咐程唯远说道:“程大人,你全力配合林大人守城。另外,林大人要有什么吩咐,张晋贤也惟命是从!”
“张大人客气了,”林缚松了一口气,张晋贤不松口,他就要来硬的了,他不会让江东左军冒济南之风险,主客军能和谐相处,他对守城很有信心,他问张晋贤,“现在城中还有多少余粮?城中有多少民众?能支几天?”他知道阳信被困近两个月,涌入城中的难民又特别的多,他进城来看到守军脸上都有饥色,就担心城中存粮不足。
“勉强能支撑三四天!”张晋贤说道。
“行,够了,”林缚说道,又跟程唯远说道,“所有城中可能有存粮的大户,麻烦程大人拟个名单出来,我调一百精兵给程大人去征粮。粮为守城之紧要,所有存粮都需要集中起来,严格看管,军,民以及壮劳分等供应……我们过来都是轻甲,每人携有二十斤干粮,现在每人还剩不少。另外,跑废的马先宰了存储起来,马不喂食,看到有掉膘的马,即行宰杀……”
“这一千匹马是口外马!”随林缚前来援阳信的晋中提督府振威副尉周同心痛的说道,他是骑将出身,不到最后关头,怎么舍得杀马?
“守住阳信比什么都重要!”林缚说道,没有多余的粮食喂马,马饿几天也就都废了,还不如趁马没有掉膘时宰杀了多存些马肉,谁知道阳信城要守多久?
卷五燕云劫第四十章败仗跟蠢仗
苍莽黄河,千里冰封,在这燕冀平原的腹地,沿黄河南堤,东虏的营帐绵延十数里,远处的济南城历历在目,城中黑烟腾起,遮覆住黄昏时的天空。天色欲黑,兵戈相击,战马嘶吼的声音还是旷野间传荡,满城满野都是从城中惊惶逃出的军民,穿着褐色衣甲的东胡骑兵挥起手里的雪亮的砍刀,疯狂的收割生命。
骑马站在高处的叶济尔汗眺望着整个战场,感觉这晚风吹来有些寒意,拢了拢孤裘,看着逃难民众中仍有一部没有给击溃的守军往东挺进,对围追骑兵的抵抗也甚为有力,问左右:“那支步卒属于哪一部?”
“东闽勤王兵,首领是好像是李卓旗下的五虎之一陆敬严,我们防备着他们从北门突围,却没有想到他们会从城中穿插,直接从东门突围,一时调度不及,给他们冲了出来……”叶济尔汗旁边一名须发皆斑白的老将回答道。
叶济尔汗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东闽军坚守到现在趁天黑往东突围,的确有些出人意料。他们攻下济南后,大军会顺势往东转进,任何往东突围的守军都难以摆脱追兵的纠缠。对于普通守军将领来说,往东突围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守军往南部山区突围才是应该,他们除了堵死北门外,还在城南布下伏兵,没想到这样的部署都落到空处,天色一黑,就不利于在野外围歼了,甚至要避免在野外夜战。
“派人去劝降!”叶济尔汗说道,“派人去告诉陆敬严,他若降我,我必不亏他,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不差南朝……此外派一部骑兵迂回到济河县,陆敬严或许是率部突围去阳信,可以在那里伏击他们——真是奇怪了,陆敬严给浙兵出卖,竟然还相信江东军接到消息后会去守阳信……看来这个林缚职位虽低,但在南朝内部也很受重视啊。”
“阳信那边怎么办?”霜发老将问道。
“头疼啊,”叶济尔汗皱着眉头说道,“以为是无关紧要的一个小角色,没想到锋芒刺得人颈脖子都疼……多派些前哨盯着阳信,总要等济南这边收拾妥当才能考虑这个棘手问题。”
“汗王,汗王,”阿济格骑马驰到阿济尔汗面前,“雄祁那蠢货将自己五花大绑过来,在王帐前跪着等汗王过去问罪呢……”
那赫雄祁虽然是他的堂叔,阿济格却不喜欢那赫雄祁那装深沉教训人的样子,小泊头寨,津海两战皆败,五千骑只剩不到一千五百人活着回来,迫使大亲王叶济罗荣不得不从北线紧缺的兵马里抽出五千骑来监视津海,还害得王帐副都统帖木儿给江东军生擒,这是他们这次破边以来比沧南大败还要令族人感到耻辱的大败。
阿济格心想汗王这次多半不会再将那赫雄祁的脑袋寄在他的头上。
“啊……”叶济尔汗轻轻叹了一口气,勒马往王帐方向驰去,数百骑青甲卫簇拥而行,十分的壮观。
王帐前,那赫雄祁袒胸露乳的五花大绑跪在冰冷的泥地里,身上都刚结疤的血痂,嘴唇冻得血青,旁人却不因此而同情他。王帐守卫以及进出王帐的将军看着他都露出鄙夷的神色,这边再获济南大捷,那赫雄祁率领五千骑兵却给三千卒的江东左军杀得屁滚尿流。
这个脸那赫雄祁他自己丢得起,东胡百万健儿丢不起。
玩这套苦肉计,呸,汗王饶了他才怪?
阿济尔汗策马到帐前,勒住马看着跪在泥地里请罪的那赫雄祁,问道:“再给你五千骑兵,你有没有把握将江东左军剿灭掉?”
那赫雄祁冻得浑身发抖,疑惑不解的望着阿济尔汗,给冻僵的脑子慢慢的转动起来,沉默的好一些会,才张开给冻得裂出血的嘴唇,摇头说道:“再给奴才五千骑兵去打江东左军,奴才还是要吃败仗。”
要是不顾以下犯上,阿济格恨不得抽他一马鞭子,竟然说这种没志气的话,左右诸将听了也是怒目相向。
阿济尔汗面沉如水,看不出他心里所想,他问道:“那你要多少兵才有把握?”
“除五千骑兵当主力外,还需要有三千偏师策应,野战才能胜之;江东左军若避入城寨,除围城外,不要万不得已,不可强攻之……”那赫雄祁说道。
阿济尔差点没忍住,旁边的三亲王叶济多镝一马鞭抽了过去,说道:“什么混帐话,你这把年纪都活狗身上了,八千精骑才敢胜江东左军,东胡人的脸都给你丢尽了……”一鞭子又快又狠,在那赫雄祁伤疤纵横的身上又添了一道血淋淋的疤痕,骂道,“汗王亲赐战刀的勇将帖木儿也就叫你丢在津海,你还有脸活着回来?”翻身下马,抽出刀要将那赫雄祁一刀砍死。
“够了。”叶济尔汗声音不大,却有足够的威望将暴怒中的叶济多镝制止住,他翻身下身,将身上的纯洁狐裘解下来,披到那赫雄祁的身上,说道,“我可以容忍你们打败仗,但不能容忍你们打蠢仗。破边以来,我们一再获胜,南朝兵也不堪一击,但是你们从此就目中无人,那才是十足的蠢货!”说到最后一句,目光已经是严厉的盯着身边诸将,“那赫雄祁在津海到底打的是败仗还是蠢仗,等回去之后再合议,我这么安排,你们有什么意见?”
“全凭汗王吩咐……”叶济多镝也不敢触怒二哥的威严,与诸将都应声遵从。
那赫雄祁老泪纵横,抓住披在背上的狐裘,要叩头谢恩,头刚垂下来,便直接晕了过去。
军医跑过来试了试那赫雄祁的鼻息,说道:“晕过去了。”
“好生治疗,合议之前,那赫雄祁要是死了,你也不要活了。”叶济尔汗冷声说道,两名护卫走出来将那赫雄祁小心的送到帐篷里救治。
天黑后,又突然下起雪来,虽然给长途跋涉增加了难度,但也为从虏兵合围中突出提供便利条件。
东虏纠集临清叛兵攻济南十二日才下,损兵折将也惨重,按照规矩,破城首功及参与攻城的东虏部队都要进城大掠三日赏功,东虏能派出来追击的骑兵也很有限,只要趁夜逃过了济河,便能稍作休息。
陆敬严心里盘算着,他身上几处创口都痛得厉害,但不是致命伤,还能忍受,他坐在一块齐膝高的石头嚼干粮歇息片刻。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跟上,有多少走散了,走错了方向,只会重新一头栽进死亡陷阱里去。
“都尉,江东军真的会在阳信吗?”陆敬严的亲卫步仁闲一步不离的紧跟着他,就怕漆黑的夜里跟陆敬严走散了。
好多人一点都看不见路,陆敬严想了个方法,拿长矛捆成前后长七八丈的长棍子让大家相互牵着走,小声的哼着江西民调。即使有人摔跤掉队了,也能听着声音摸爬滚打的跟上,听说江东左军取得沧南大捷之前,曾在风雪夜里强行了百里,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办法才没有让人走散的……
“江东左军即使不是在阳信,也在阳信北面一带活动,”陆敬严很肯定的说道,“与江东左军汇合后,你们就能回东闽了……”
步仁闲望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周围大部分人都是一起逃出济南的东闽兵,也有其他跟着东闽兵一起从东城门逃出来之后还能勉强跟上的溃败与逃难民众。
这时候有人在后面摸索着,还不停的询问路人:“陆敬严将军在不在,陆敬严将军在不在?”
“我在这里,有什么事情?”陆敬严开腔回应道。
有人跌跌撞撞的从后面摸到前面,凑到很近,才看清来人相貌,白白胖胖,颔下无须,是个内侍,陆敬严有些印象,好像是鲁王府的管事太监,济南也只有鲁王府有阉官内侍。
陆敬严问道:“镇国将军让你来找我的?”
“小的左贵堂,是鲁王府的管事,王爷给东虏杀害了,鲁王一系就剩下镇国将军跟小郡主逃出来,”左贵堂带着哭腔说道,“陆将军能不能派一支骑兵护送镇国将军跟小郡主去临淄?这时候还需要陆将军你来拯危救难啊,只要镇国将军跟小郡主没事,老奴情愿给陆将军你做牛做马……”
“这左右都是好不容易从济南逃出来的人,左管事觉得我还有能力调动他们吗?”陆敬严冷冷的说道。
赵金龙弃南门后,陆敬严率部驰援南廓城门不及,便想将一部东闽兵撤入内城坚守。那时东闽兵还没有多大的损伤,北城与内城之间还没有虏兵切入封堵,完全有足够的时间撤入内城力保不失。谁能想到他率部从南廓城驰到内城南门,内城四门都已经紧闭起来,鲁王元鉴澄甚至还下令对他们这些客军射箭,陆敬严冷不及防肩胛中了一箭,他一名副手更是直接给射死当场。
即使如此,内城还是没能守住一天,鲁王元以澄没能逃出来,鲁王弟,镇国将军元鉴海以及元以澄的小女儿从内城北门逃出与陆敬严汇合。内城已失,陆敬严也没有坚守北城门的意义,守到黄昏,从城内突围到东城,再从东城门突围出城。
陆敬严自然对鲁王府的人没什么好感,但是元鉴海是皇族宗室子弟,特别是元鉴澄已死,只留下个小女儿,鲁王一系的男丁就剩下元鉴海,他要是能逃脱,自然会继承鲁王爵。
元鉴海想要让这边派骑兵护送他逃到临淄去,陆敬严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现在就想与林缚汇合,两兵合作一处,也许能限制东虏东进,少量的宝贵骑兵焉能浪费用来护送元鉴海?
这时候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济河县城浮现在眼前,原来一夜跑到济河县了,陆敬严站起来找了一处高地,看一起东逃的残兵,随他留在济南的精锐,在这里就剩下不到两千人,想想心里都在滴血,也许跟岳冷秋在战前一起西移进晋中才是正确的选择……
陆敬严也第一次为自己的选择困惑起来,可是容不得他有时间困惑,马蹄声就是隐隐在天边滚动的雷霆,先是数十骑出现在天地之间,偶尔数百骑,数千骑如潮水似的东虏骑兵从济河县方向驰来。他万万没有想到东虏酋首叶济尔汗料到他会率部逃去阳信,没有派兵在黑夜里紧咬追击,而是派一部骑兵仗着脚程快,迅速迂回到济河县来以逸待劳,就等陆敬严部从济河通过。
卷五燕云劫第四十一章守阳信
东虏进入阳信,滨城,渤海境内的前哨骑兵多达五六百人,十数骑,数十骑一拨散得到处都是,城里兵卒集队杀出来,他们便纵马远遁,阳信收兵,他们复又围聚来,将阳信城团团围住。
城里的斥候放不出去,城外的斥候也进不来,除了城头望哨观察周围的敌情,无法再获得城外的详细情报。直到二十一日黄昏,朱龙湾方向燃起约定好的狼烟,林缚知道周普在率江东左军步卒乘海船抵达朱龙湾。
津海一战,获首级近一千四百颗,重伤者得不到及时有疗的治疗,很难酷寒的荒野活下来,最终的毙敌数应是枭首数的双倍左右。兵部也会认可这种军功推算,即使再夸大一些,也完全没有什么问题;同样的,江东左军与晋中军也付出惨重伤亡。
江东左军直接战死者倒是不多,只有一百三十余人,甚至比沧南大捷时的直接死亡者都少。
事情也便是如此,当真无畏生死的投入战斗,反而不容易受致命伤。东虏骑兵绝大多数是轻骑,作战除骑弓外,以持刀挥砍为主。江东左军陌刀兵穿组甲,其他步卒大多数都穿合甲,除了防御骑弓的射击外,也能有效抵挡弯脊刀的挥砍。
哪怕是普通的重伤,以江东左军现有的医疗救护条件,也基本保住性命。
只不过伤者需要时间休养,算上那么无法立时投入战斗的伤员,津海大捷也使江东左军战斗减员接近三成。
大量的伤员转移到船上救治,接到济南失陷消息,从津海驰援阳信时,江东左军能调动的兵力只有两千两百人稍多一些。
林缚从江东左军仅有的六百多名骑兵都抽了出来,又有周同率晋中骑兵追随,勉强凑足千骑从陆路赶往阳信。
随后的江东左军休整时间能稍微充分一些,可以从乡兵紧急抽调补充兵员。为了不使江东左军的作战能力受到大的影响,也只是以四比一的比例,从沧南,津海乡兵挑选出四百余健勇补充进去。扣除随曹子昂留下来协守津海的兵力,周普能带出来的兵力也只有一千四五百人。
林缚在阳信能调用的精锐也就这两千四五百人。
相比较而言,东虏攻陷济南之后,考虑到叛兵的加入以及强攻济南伤亡两个因素,其南线能够调用的兵力也将超过四万,而山东境内除了林缚手里能调用的两千四五百精锐以及登州万余镇军外,就再没有一支稍微能看的军队了。
形势当真是恶劣到极点,除了时间算是一个有利因素外,就指望兵部派往中州的使臣能有力约束集结在中州的各路勤王师对东虏南线主力形成压力。
林缚手按着佩刀,登上西城门楼。以他的苛刻眼光来看,阳信城的城墙,城门楼防御能力不是特别的强,不过对付攻城能力更弱的东虏骑兵,也是绰绰有余。也许东虏会驱散叛兵来攻城,林缚心里想着。
林缚现在知道更多济南城失陷的细节,临清守将在德州城破之后,不敢战,逃跑又怕给秋后算账,便索性率九千余临清守军降了东虏。攻济南时,东虏便驱使临清叛兵攻城。这些叛兵据城相守时也没有胆子抵挡东虏骑兵,攻打济南时却十分的卖力。
林缚这时候就担心两浙勤王师的副将赵金龙想明白了也会选择投降东虏,这就给东虏又提供了六千攻城兵力。
林缚手捏着刀柄,指关节绷得发青,心里恨意难平,这大好河山便是给这些蛇鼠之辈搅成烂泥潭。
要细究起来,楚党要为这糜烂不堪的局面承担大部分的责任,前期极力主张议和,使朝廷迟迟不派使臣总督天下勤王师统一指挥与入寇东虏作战,纵容郝宗成葬送晋中兵两万精锐,使得局势彻底的糜烂。
虽说楚党可以拿江东左军当遮羞布,但瞒不过真正有识之士的眼睛,林缚虽然是楚党一员,心里对楚党的作为也有说不出的厌烦。
林缚极目远眺,视野里满是散在城外原野的东虏哨骑在游荡。
不过在城头守军里编入江东左军精锐之后,虏兵前哨就没有再敢玩拿盾掩护弓手靠近城池从垛墙口射杀守军的把戏。这一套用在江东左军身上完全不行,墙头的踏张强弩近距离能射穿轻盾,虏兵前哨敢到城墙下来的挑衅,不过是无偿的给江东左军将士练习箭术提供移动靶子。
江东左军并没有多少守城战的经验,林缚这两天都会抽时间将诸哨将,都卒长召集起来,紧急培训了守城战的战术。这会儿诸都卒长回到城头将下面的旗头以及小队里的战斗骨干召集起来讲解守城战的要点。
大部分都卒长都不识字,守城方法说得很简陋,但也聊胜于无。林缚让敖沧海与周同在巡视各城时,有机会也要尽可能细致的教导将卒们守城作战的注意点。
敖沧海倒是习惯了这种方式,周同却是奇怪,哪里将领跟下面的旗头甚至普通甲卒这么多废话的?不过津海大捷也使周同看到江东左军的强悍战力,林缚的要求只要不是十分的让人费解,周同也不质疑,便照他的吩咐去做。
阳信守军有两千多人,林缚不需要这么多人守城,只挑选八百人,协同江东左军守城作战,便是江东左军,林缚也使敖沧海一哨精锐甲卒,周同率三百晋中精骑在城中预备机动,真正上城墙加强防守也就八个人数还不满编的都队。
阳信守军中大部分人都编成辅兵,有必要再拉上城,暂时先按照林缚的要求,在城中拆屋破宅,尽可能多的收集砖石,梁柱运上城墙备用。
阳信城防御比较简陋,除了城门楼子段是砖墙外,其他都是土夯墙。
这时候林缚与敖沧海在城墙上转悠,便是仔细查看城墙有没有薄弱要加强的地方。
这时候没有办法加强城墙外的防御,只能在城墙内多动些脑筋。
看着县尉程唯远过来,林缚喊他过来,说道:“四座城门较单薄一些,很容易给撞开……”
“我也有想过这个问题,”程唯远说道,“是不是填土从里面将城门完全封堵起来?”
“这个不是最好的方法,”林缚说道,将自己封死在城里,对单纯的弱兵守城来说,颇为有利,但是他过来,除了要守住阳信外,也希望尽可能的牵制住东虏南线主力往山东东部转进,自然不能将自己完全封死在城里,失去主动出击的机动能力,林缚捡了一块青砖碎块,在城墙砖画图样给程唯远看,“你看这样,能不能组织人手在四座城门内侧,各砌一座平行于城门的厚砖墙,封住进城的街道,但在两侧都要留下供兵马通过的窄口子,以两马并行通过为限。这样的话,即使城门从外面给撞破,有这面墙挡着,敌兵也无法很快的涌进来,给我们打反击提供条件,当然,两边也要清出空场来堆放封堵城门洞的砖石泥土……”
林续与程唯远说了许多城中能够加强来提高防御的地方,这会儿西南角的哨钟敲响了三声,他与敖沧海,程唯远走到城墙垛子口,靠近城下的虏骑没有什么异动。
西侧约三四里外有一道矮坡,矮坡倒是不高,但是足以将城头的视野挡住,形成死角。这是对阳信守城最不利的地方,站在城头根本看不清敌兵在矮坡后做什么部署。
林缚也使周同率三百晋中精骑出击侦察过两回,确认东虏主力还没有过来。
那矮坡上分散着四五拨骑兵,也有百十余人。他们只负责监视阳信,阳信不出兵,他们便下马来,任马将雪拱开,啃食坡地里的青麦苗。这时候就看见他们一起骑上马聚拢到坡顶,似乎在矮坡那面发生了什么,林缚他们在城头却无法看到。
林缚蹙眉盯着那边,在矮坡挡不住的两侧有大量敌骑出来,程唯远说道:“会不会是虏兵攻城主力过来了?”
“不会,”林缚摇了摇头,“东虏不应该再有抢攻阳信的念头,其主力没有经过体整,不会仓促赶来——”
“骑兵也不会行军赶来,所形成的阵列,仍然是防备山坡背侧……”敖沧海判断道。
“是济南突围的守军,”林缚这时候隐约听见风中传来兵戈相击的声音,当即立断的吩咐敖沧海道,“你派人将周校尉快喊过来,要晋中兵做好出击的准备,你也下去做好出城接应的准备……”
程唯远倒有些担心,看城外的哨骑,这时候都往西城聚拢,明显是防备城中守军出城接应。再说也不清楚从济南突围来的兵马有多少,追击的虏骑有多少,城中能调动的机动部队,只有周同率领的三百骑兵与敖沧海率领的两百甲卒,要是这五百人在城外一不小心折损光了,这守城就艰难了。
程唯远想劝林缚慎重一些,但看到他眉头坚毅的凝视着那道山坡,想到林缚要是慎重,只为自己考虑的人,也不会从三百多里外的津海驰援守阳信,便克制住没有吭声。
卷五燕云劫第四十二章五虎凋零
前面的山坡虽然不高,但是缓伸开来有七八里长,将东面的视野完全挡住。
站在河堤上的步仁闲看不到阳信城,也无法确认江东左军就会在阳信城里接应他们,看着荒野追击的虏骑数量连续两天来不减反增,心里滋生出些绝望。
他们在济河县给虏骑伏击时,济河县紧闭城门,就怕开城门让他们进去时,给虏骑借机夺了城,步仁闲恨不得将济河县的守军将领抓住砍十七八段泄愤。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济河才一天,丧失抵挡勇气的济河知县就打开城门投降了。由于济河与阳信之间有大量的虏兵前哨,林缚率江东左军驰援阳信的消息也没有能及时传到济河县来,不然形势会稍好一些。
便是那遇伏一战,没有能及时避入济河城里,使好不容易逃出济南城的两千余诏武军再受重挫。遇伏时,来不及调整防御阵列,就给突然出现的骑兵切割成好几块各自为战。一战便损失了五六百人,才好不容易聚拢起来。将敌骑挡在外围,又在天黑之前,奋力杀到济河边才趁夜突围,到天亮就再结阵坚守,以极缓的速度东行;昨天夜里又突围前进了几十里,算距离应该到阳信城了。
只不过步仁闲对阳信,济河一带的地形不熟悉,无法跟本来就很粗略的地图比对,夜里行进也无法准备估算路程,加上敌骑的扰袭,除了能肯定方向不错外,对距阳信城还有多少里路,完全无法判断;眼下视线又给那道山坡挡住,步仁闲甚至怀疑是不是走错了河道,他们所处的河道不是流经阳信的朱龙河,他们已经偏离了阳信,不然不可能看不到阳信城啊。
步仁闲跳下河堤,飞快的跑到陆敬严的身边,说道:“都尉,站在河堤上还看不到阳信城,东面有道山坡挡住眼睛,不过阳信城也不可能恰好就在那山坡背面吧?”
“……”陆敬严挣扎着要坐起来,只是胸口,侧肋还留在肉里的箭头牵扯着痛得厉害,在济河县遇伏时,他的背脊给敌将一锤重击坠下马来,下半身也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能熬到这里也只是吊了一口命,这时候感觉精神好了些,他感觉离阳信不远了,他有气无力的看着挡住他的视线的河堤,吩咐身边耿泉山,陈定邦等将领,说道,“我要是撑不到阳信,你们要放下架子,至少在战时要听从林缚的安排,等熬到虏贼退去,督帅会出面安排你们出路的……”
步仁闲听着都尉在那里安排后事,心头一酸,泪珠子忍不住掉了下来。
“哭什么哭,没有半点出息!都尉命大福大,你哭着屁!”耿泉山抬脚要踢步仁闲,他心头也忍不住悲伤,拔出刀将河堤上支出来的一块冻土砍断,狠狠的立誓道,“我只要还活着有一口气,非将赵金龙这畜生砍尸万段不断!”
“赵金龙怕是也降了东虏,”陆敬严有气无力的说道,“说什么报不报仇的,这世道先要活下来才是正理。我现在还恨当初没有劝督帅留在东闽,害东闽军给朝廷拆得四分五裂……”陆敬严浑浊的眼睛看着河堤,看不到河堤背后的景象,他在想:林缚会是第二个督帅吗?要是他在督帅的位置上,会任楚党将东闽军拆散吗?
陆敬严知道自己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了,他看了看河堤,垂死之际仍忍不住想笑:林缚当真是用兵的鬼才,除督帅外,还未曾看到有一人能用兵与他比肩的。
林缚派信使到济南报捷时,山东诸郡司在提督府里也组织了庆功宴来鼓舞守军士气,鲁王府也有人出席。
鲁王府管事太监左堂贵跟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的阉臣,因为林缚率军进济南就攻下左官儿寨,因此跟他结下仇怨,庆功宴上对报捷信使百般刁难,说沧南大捷只是江东左军虚报军功,暴风雪夜步骑焉能夜行百里将虏骑引到沧南去?
这两个阉臣在席间大肆拿暴风雪跑过骑兵,还夜行百里之事质疑沧南大捷的真实性,林缚所派信使在宴席闭口不答,两个阉臣太监自然是得意洋洋。
陆敬严心里对这个也是有些疑问,他倒没有怀疑林缚虚报军功,但是在荒无人烟的燕冀平原,夜间行军就很困难,又何况是暴风雪天气?林缚用兵必有别人想不明白的巧妙之处。
倒是私下里,林缚派来的信使将暴风雪夜行的细节告诉给陆敬严及诏武镇诸将听。
荒野难行,但是事先就选好流向是往沧南去的河道,夜里沿着冰封的河道前进,比单纯在坑坑洼洼的荒野上行进要容易得多,即不容易迷失方向,军队也不容易走散。
也就是说,沧南大捷完全是叶济那颜掉入林缚早就设定好的陷阱里去了。
江东左军第一营借冰封河道前进,叶济那颜看不破其中的秘密,虽麾下有东虏战力最强的王帐精锐,但在荒野狂追,到沧南后活马也跑成死马,活人也跑成死人了,给实力还较弱小的江东左军全歼就不再是意外之事。
用兵之道在于审时度势,强与弱,难与易都是相对之论,“强敌不展开,即不能谓之强”,这其中的巧妙焉是两个自以为读了几本兵书的阉臣太监能识破的?
认真想来,林缚也应该早就担心过济南失守后东闽军的突围问题,不然不会让信使将雪夜行军的秘密详细的告诉他们。他们这两天能在两倍敌骑的追击下还保持较完整建制往东突围,便是借助济水与朱龙河的冰封河道的便利地形,夜间突围不用担心走散,走失方向,能较为快速的前进。
陆敬严深深后悔因为自己一时的自负,在济南时没有理会林缚的殷勤。他知道林缚当时是积极想联络他的,只是恨林缚是楚党一员,没有搭理。楚党误天下,但也不是楚党里就没有识大体,有能力的官员,自己如此意气用事,难道就不是给党争蒙蔽了眼睛?不然,无论是跟江东左军同守济南,还是一起往燕南穿插,都不会是今天的局面:随自己留济南的东闽诏武军精锐六千余人,如今就剩下千余人。
世间没有后悔药可买,陆敬严将诸将喊了又吩咐了几句,觉得身体上的力气要用尽了。
这时候,东南方向挟在风声里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锣鼓声,隐约还有人群的齐呼大喊,这锣鼓声传来太突兀,左堂贵跌跌撞撞的从后面走过来,问道:“这是什么声音,是不是前面还有伏兵?”这几天左堂贵下巴瘦尖了,随军而行,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受一点伤。跟左堂贵过来的是个瘦小个子的小男孩,相貌出奇的清秀,旁人不知道,陆敬严却知道她是鲁王元鉴澄唯一留下来的幼女,今年才十二岁的小郡主元嫣,随军逃亡只能女扮男装。
元嫣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将看无治的陆敬严,想要去看看他的伤口,又怕太唐突了,只是小心翼翼的跟着左堂贵的身后。这些天,她当真是吓坏了。
陆敬严鄙视的看了左堂贵一眼,这个自以为读过几本兵书就大肆纸上谈兵的阉臣,这时候连山坡那边就是阳信城还想不到吗?
他们就给两千虏骑一直咬着追到这里,东虏还需要再设什么伏兵?
东闽诏武军校尉耿泉山站到河堤上哈哈大叫:“都尉,前面就是阳信城了。江东左军果然如都尉所料及时驰援阳信,林都监一定是在阳信城头看到外围哨骑的异常动静,判断出我们在这里,召集人敲锣鼓,等我们回信……”
“儿郎们,谁还走得动,拿起刀枪来,冲过去就能看到阳信城,还有最后一程,不要给老子装熊泄了气!”陈定邦抓起步战用的戟刀,带着百余还有余勇的精锐冒着两侧敌骑的袭射沿河道往前突进,只要使守阳信的江东左军知道他们的存在,江东左军派兵出城,就能缓解他们这边的突围压力。
步仁闲也高兴得大叫,只要进了阳信城,就能找到郎中给都尉疗伤,眼睛兴奋的看着东南方向,过了片晌,才发觉握着的都尉的手已是冰凉,惊回头看见都尉已经闭上了眼睛,放声大哭起来……
陆敬严的死没有使这一支诏武镇残军彻底的崩溃,反而激起将卒拼命突围的武勇,两侧河堤以及河道里的步卒主要分成三路奋力往东突进。敌骑夹击来,总有无数步卒浑忘生死的反冲进敌骑突击阵列里,即使给践踏得筋骨断裂也要持刀斩断马脚,将敌骑冲击阵列搅乱。当他们沿河道绕过那道不高的山坡,阳信城以及从城中出战的江东左军甲卒以及晋中骑兵便展现在他们面前……
陆敬严的亲卫步仁闲抱着陆敬严的尸体随着大队往前行,前面就是与阳信护城濠相通的汊口,有江东左军出城接应,他们就能迅速从那里接近阳信城,摆脱敌骑的纠缠。
背心一痛,步仁闲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河堤的虏兵骑在马背上正拿着一张弓弦还在振荡的骑弓眼神冰冷的看着自己,这么看来,他从人群空隙里射来的一箭射中到自己?步仁闲就觉得脚下一软,连着陆敬严的尸体一起跌倒在冰面上……
卷五燕云劫第四十三章入城抬棺
林缚看着抬进城来的陆敬严的尸体,脸颊瘦陷,那钢针似的胡渣子也随着生命的流失软塌下来,发青的眼窝子深深的陷进去,仿佛安详的睡上,只是再无半点的生机。
林缚将陆敬严破烂不堪的衣甲仔细的理了理,才返身走到诸将卒面前,将腰间的佩刀拔出来,顶膝一折两截,说道:“我林缚在此断刀立誓,遇叛将誓杀之!有生之年,与之不共戴天!”一字一句斩金截铁,将断刀掷插入土,又吼道:“陆都尉守土杀敌,为国捐躯,江东左军诸将卒都有了,听我军令,向陆都尉,向英勇奋战的邵武友军将卒,致礼!”
阳信知县张晋贤睁眼看着悲壮的场面,眼睛给浊泪模糊了,这一刻他完全不再担心阳信会不会失陷的问题,林缚号称暨阳坚璧,是他有着刚烈如铁骨的不屈性子以及关键时刻能使全军将卒都跟随着他浑忘生死,英勇作战的奇异魅力,这是那些平庸的官员,将领身上绝看不到的品质。
张晋贤吩咐人将城门楼子上的那具楠木棺抬下来,给邵武镇守,轻车都尉陆敬严将军装殓尸身。这具楠木棺本是他效仿古人抬棺上战场以铭死志而抬上城门楼的,林缚率江东左军驰援阳信,张晋贤便回县衙主持城中秩序,楠木棺也没有抬下城门楼,此时却有幸来装殓这么一员骁勇之雄将。
陆敬严的尸身装入棺木,张晋贤,程唯远在城中找了两处打通的大宅给邵武残军当驻营地休整,陆敬严的尸身也要停棺那里,等战后朝廷再给处置。
陆敬严身前的护卫们要过来抬棺,林缚拉住一人,一手托起棺木底角,移到自己的肩上,亲自给陆敬严抬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