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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香墨弯弯画》》 · 悄然无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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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步亦趋随行的管家忙弯身要代杜江去搀陈瑞,却被杜江挥手止住。到底是自己弯身,亲自扶起了陈瑞。

“起来,起来。”

说的时候,白须颤着,大如霜花的雪筛下来,随着风的流动,在他的面上慢慢地展过,更见年岁。

陈瑞站起身,忙又一躬身揖礼道:“天寒雪大,还要恩师亲自来送,弟子真是罪该万死!”

杜江颤巍巍的手伸出来,帮陈瑞拂去乌纱帽上的落雪。

其实拂去又落,并没有用处。

“白头师弟相见难,来送送,我也安心些。自从你弃文从武,戾气胜了就倦怠了书文。我平时总是教你读读《论语》,你也总是嘴头答应,不肯上心。”杜江说着,将管家呈上来的一只狭长木匣接过,用枯瘦的满布着老人斑的手将匣交在陈瑞手中:“这部道德经是我亲自抄的,你好好的读,修心方养性,知道吗?”

陈瑞只觉得心里突然被人猛捶了一下,含着钢刀的风骤凶猛地扑来,耳边无数的呜咽。他再一次跪在雪地上,叩头道:“弟子谨记您的教诲,请恩师保重,弟子去了。”

说完再不看杜江,上了马车。

一行马车护卫出了玄德门,而此时雪却渐渐停了。

出了东都并不是马上就荒凉起来,城外里余开阔之后,绵延数里遍布商铺。因是腊月将尽,家家户户都在张罗着过年,集市上或是红纸的窗花对联,或是彩衣布料,还有人领着小孩子,在挑缝的并不如何精致的虎头帽子。

陈瑞始终将匣子捧在手中,但并不打开,转眼看着蓝青掀了帘子出神望住窗外的样子,不由皱紧了眉,半晌之后出声说:“原来我们在漠北,我曾送给她一匹马驹,起名为飞天。她非常喜欢飞天,喜欢的好像那不是一匹马,而是她的……亲人。”

陈瑞并没有说“她”是谁,因为他相信蓝青一定知道。说道后来,陈瑞微微地眯起眼,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后来,她骑着飞天私逃往东都,在戈壁里迷了路。七天七夜,我找到她的时候,她竟然还是活着的。可飞天已经死了,你可知那马是怎么死的?”

过了半晌,蓝青也没有转过脸,陈瑞并不介意,面上仍是惯常的冷冽之色,声音也如常:“她咬断了飞天脖子上的血脉,但并未全部咬断,怕一下子血流光了。在飞天将死未死的痛苦中,她喝着它的血,等着我找到了她。”

蓝青只隐隐约约的听在心里,并没有任何触动。手一直掀着帘子,看着满眼繁华,生机万丈的景象。

他只是想,那个人留在东都,而他一个人走过这些繁华,要去一个她不去的地方。

许是盯着看久了,眼前就一片模糊。

回到墨府时,雪未停,夜烛刚熄天光已亮,风急,云重,万物飘摇。

绿萼轩并不是一派死寂,即便侍婢内侍俱都秉着呼吸。可香墨刚进了门,隔着很远都会听见乱摔东西的响声,价值连城的玉石瓷器贯在乌砖的地上,铛铛的声音,就好像砸在他们的心尖上一样。

入了内寝时,窗外雪光虽亮,室内绣着缠枝花的帘幕重重,影影绰绰就隔得暗了,而她就朝着那暗,一步步走去。

内寝里熏的依然是紫檀香,漏夜残香一分一分,毫不留情散发出浓浓的香气,熏得香墨几乎透不过气来。她鬓上花为黄金,受了寒通体就是冷的,霜雪沾附在其上,并不容易化开,此时染了昏暗的淡青,仿佛花蕊凝出的蜜粉,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晕开。

封荣只着了中衣围着锦被蜷缩在床上,刚将内侍呈上的一套御用明黄茶具扔在地上,见了香墨进来,双目仍是茫然地看着她,却挣扎着慢慢爬下床。

地上尽是碎磁片,德保怕封荣划了脚,慌忙跪下去,把自己的手垫在了封荣脚下。

一时血色蜿蜒。

封荣这才觉得了,又缓缓的收回脚,自顾自拖着锦被,蠕到床榻的角落里,小小声地嘟囔着:“下雨了……下雨了……一会就要打雷了……”

香墨的面容阴在阴影处,辨不出什么神色。

德保也顾不得手上的伤,忙唤道:“万岁爷,夫人回来了!”

封荣也不理会,依旧自语似的:“讨厌下雨……会打雷的,讨厌讨厌……”

说着,好像真听到了雷声,不停地打着哆嗦,害怕极了,死死地抱着头。

香墨眉目里却蒙上不尽的悲哀,她轻轻走到床榻旁,低低地唤了一声:“封荣……”

封荣却猛地一头扑进香墨的怀中,仰起脸来,迷蒙着眼说:“你还记得吗,香墨?你离开府里的那天,就下了一夜的雨,一直在打雷……天都漏了似的……”

封荣身子在瑟瑟发抖,连着香墨都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她已经分不清是谁在颤抖。

“今天也在打雷,比那时还响!可你不会走……不会走……”

嘀嘀咕咕、细细碎碎的说着,香墨低头时,正看见有一滴水滑落在玉镯上,洇湿了他系在手腕上的金丝如意结腕带。待凝眸细看时,封荣却已经呼吸匀净地睡去了。

一旁侍婢这才敢上去为香墨脱去了斗篷,又呈上了一碗消寒热酒。

香墨接过,一饮而尽。酒意辛辣自肺腑散开,身子渐渐暖了,倦意亦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她伏身在封荣的肩上,静静地合上眼。

窗外飞雪满空来,触处似花开。

香墨渐渐睡去,却仍是朦朦的……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思君如陇水,长闻呜咽声。

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思君如孤灯,一夜一心死。

思君如夜烛,煎泪几千行。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轻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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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历二百三十四年,腊月二十二。

入了三九,大陈宫御苑之内的玉湖就彻底结上了冰。

香墨拢了貂裘坐在已被冻在了玉湖中心的西水榭内,水榭和烟波碧水阁由一座桥相通,四周仅有护栏而没有墙和窗,倒是很像一座湖心凉亭,四面通风,按理说应该很冷,可水榭内四角早就放了四个炭炉,并在桌上支了小炉,烫了一壶合欢花浸的酒,那香气几乎要将人熏得醉了,倒觉不出天寒地冻来。

香墨坐在西水榭内,便可以直接看见正在玉湖上内侍簇拥,乘着冰床尽兴的封荣,拉着冰床的却是两只毛色黝亮的黑犬。

因封荣御驾前来,玉湖上早早就又用水泼洒了冰面,补上了原本的坑缺,此时一眼望去整个玉湖平滑如镜,宛如一块巨大的玉石镶嵌。午后阳光映照,衬着描金宝顶,绘彩龙舟似的的冰床滑行如飞,仿佛是白玉盆内的点了一颗金珠子,流彩浮动。

滑了半晌,封荣似想起什么,命人将冰床停在西水榭前,朝水榭里的香墨叫道:“香墨,来!”

香墨额上围着紫貂昭君套,一色紫貂的斗篷围着,腰上束的一条玫瑰紫的绦子,自石青刻丝银裘皮裙直耷到靴上。她被一手托腮支在桌上,闻得封荣呼声转眼,正好一阵风起,风比起前些日来又冷厉了许多,吹得残碎的雪屑穿过水榭,香墨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额际。从指缝中望见,封荣面上笑意正浓,那双桃花眼眸都眯了起来。

“香墨快来,这狗拉的冰床有意思极了!”

香墨平日就最不耐冷,此时越发觉得倦怠厌烦,淡淡摇头说:“你自己去,我在这看着你。”

封荣索性自冰床一侧的琉璃窗探出手:“不怕,好玩极了!”

香墨一眼望去,只见明黄缎子间伸出牙雕般的一段手腕招舞着,腕上一只白玉镶金的玉镯,玉色如冰,仿佛将满玉湖的雪色都给压了下去。她心下一动,却依旧微微蹙着眉端,轻哼了一声,说:“不去,我才没兴致去喝那冷风!”

封荣面色就不由一黯。

方还要说话,一个清脆声音已先一步传来:“皇上,臣妾陪您坐,可好?”

玉湖上为了方便皇帝下了冰床行走,自湖边由东自西铺了一条大红地毡,一名宫装女子着了双芙蓉绣靴无声无息走在红毡上,宛如步步生花,更显旖旎风情。

待走到近前,女子屈身一福,行的只是一个常礼。

封荣见她脸颊丰润,肌肤如凝脂般,也并没有十分妆扮,只手里拿了一条内造的绢帕,帕子一角缀着赤色流苏,而那执帕的指上足足留了两寸余长的丹蔻指甲。略觉诧异,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随侍的德保见封荣一迟疑,眼一转就笑吟吟地走上前,行礼道:“奴才拜见淑媛娘娘。”

封荣这才想起来,含糊道:“啊,魏淑媛啊,腊八那天倒是见过你。”

说完眼睛扫向香墨。

香墨仍旧懒懒的坐在那里,并不起身,蜜色的面颊被午后薄灰色的阳光勾勒得格外清晰,微微眯着眼睛,仿佛漫不经心似看非看的神情。

魏淑媛也随着封荣定定的看着,便想起了宫内私下的传言,恭维这样的神情:“墨国夫人气度天然”。然而更多的则在说这样的神色为:“狐媚虎伥”。

便是此时即使在陈国皇帝面前,香墨也依旧如是:“就让她陪你去吧。”

魏淑媛款款一福,便就着德保的手,十分利落的上了冰床,坐在了雕龙御座的封荣身旁。

训狗的内侍一扬鞭,黑犬驯化的熟了,顿时前冲。

魏淑媛本端端正正的坐着,不想冰床一起跑,冲力甚猛,她“哎呀“一声,向一侧跌倒,摔在了封荣的身上。

封荣顺手搂过她,扬声大笑。

寒风飒飒穿过,颠簸中魏淑媛自他怀中偷眼看去,俊美已极的面孔焕发近在咫尺,双眸摄人心魄的,如同神袛一般,一刹那魏淑媛竟被镇住。

又绕着玉湖跑了两圈才停下,魏淑媛随在封荣身后下了冰床,大约是跑的太的急,只觉得头晕目眩,一手支着撑在宫婢身上,忙把眼睛闭了。

封荣并不看魏淑媛,直接进了水榭。

内侍赶上前伺候,先是呈上一块热棉巾,封荣接过来抹了一把脸,推开了随后送上来的热酒和果品。这边魏淑媛就亲手端过一盏温茶,封荣朝魏淑媛一笑,这才接过。

一边的香墨犹在磕着瓜子,白瓷的果皮盒子她偏偏不用,脚下的青砖上瓜子皮嗑了一地。魏淑媛一双眼睛自香墨身上一转,面上神色丝毫不露。

封荣一口气喝了一盏茶,方喘了口气,说道:“把那狗牵进来朕看看。”

德保忙招手,着训狗的内侍牵了一只黑犬进来。封荣见那黑犬光亮的涂了墨似的皮毛软绒颤动,因驯化的熟了,老老实实蹲在地上,四只爪子上还包着青色布套,十分乖觉的模样。于是蹲在狗面前,摸着它的头,问道:“它叫什么?”

驯狗的小内侍向来在外苑当差,第一次得到这样的恩典,已经只会匐跪在地,浑身发颤连头都不敢抬,好半晌才抖着声音回道:“回皇上的话,它叫阿虎。”

“阿虎啊。”

一旁的桌上一色以玛瑙细琐入釉烧成的蛋白汝窑盘子,莹润犹如堆脂,盛了各色点心小菜。封荣也不拿筷子,自其上捻起了一块糟鹅掌,一副笑嘻嘻的模样送到黑犬嘴边:“来虎兄弟,多吃点跑的更快。”

十数随侍拱手谨立的内侍宫婢名闻言先是吃惊,跟着就忍不住想笑,却偏偏有本事忍的纹丝不动。

魏淑媛拿着桃红的绢帕掩了唇,红红的流苏在唇边荡了荡,才生生逼回了那抹笑意。

只有香墨因瓜子磕的口干,正含了半口的茶水,此际全喷了出来,伏在桌上咳个不停。

魏淑媛细不可微的蹙起眉,眼底压抑着极深的鄙夷,却不浮上来。

封荣被赫的亲自在她背上拍了好半晌,香墨这才喘过气来,反手“啪”地拍开他的手,扭着脸说:“快别碰我,跟个畜生称兄道弟的皇上,我都嫌弃你寒碜!”

香墨因适才呛咳了一阵,脸上洇了两团红晕,如同沁了水的胭脂在宣纸上晕开,含了水银似的明眸乍看嗔怒,细看却微微含笑。

封荣便没说话,只出神看着香墨,看着看着,唇角的笑意就敛了。

始终随侍一侧的魏淑媛倒是怔了。自从她腊八皇宫夜宴见到封荣,少年天子的脸上就总是笑眯眯的,然而此时只这么一瞬间敛去了笑意,就像换过了一个人一般。

魏淑媛就不由得使劲咬住了唇。

西水榭里的众人正心思各异时,李嬷嬷已走了进来,对封荣和香墨见过礼,笑道:“皇上,太后有旨,教您去康慈宫坐坐呢。”

转眼又看见魏淑媛,刚又要拜下去,魏淑媛连忙上前两步,亲自搀住李嬷嬷。

李嬷嬷也不推辞,就势拉这魏淑媛的手笑说:“淑媛娘娘也在,那赶巧了,太后也传了您。”

刚说完耳边忽地听闻尾音长长的“啊”声,转头看时,原是封荣大张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李嬷嬷这才有些讪讪的收回握着魏淑媛的手。

封荣并不急着,喝了几盅温热的合欢酒,满桌自酒菜甚为精致,可他挑挑拣拣,只吃了几个鹌鹑蛋。磨蹭好半晌,直到德保轻咳了几声,眼见这拖不过去才站起身。

封荣向来半刻离不开香墨,拉了香墨往懒洋洋地挪动脚步。魏淑媛李嬷嬷等人便只能跟在他们身后,一路慢慢向康慈宫而去。

此时暮色渐重,远处隐隐有一片鸽哨传过来。满眼的积雪未融中穿过一座月洞门,康慈宫的院子里青柏含素,直排在眼中,倒似开败了一般。

守在廊下的内侍见了封荣刚要喧报,正碰见青青领着几名宫婢用攒心梅花的漆盘捧着锦盒出来,迎面碰见封荣不由一惊。

封荣并未在意,只微微一笑问:“这是做什么呢?”

青青忙福身回道:“这是风吉进上来的薰香,说点了蚊虫再不近身的。此时虽是寒冬,太后怕西郊皇陵还是不太干净,特地吩咐奴婢等人为万岁爷预备着。”

说罢正对上香墨似眯未眯的一双眼,青青一抖,忙又垂下头去。

封荣这才想起来三日后的腊月二十五,正是每年照例是往东都西去约一里的皇陵谒陵的日子,因而也并未瞧见她们的神色,顺嘴夸道:“倒是你可人。”

青青听了,忙将手里的托盘交给一旁的宫婢,笑道:“奴婢虽感激万岁体恤奴婢们,但也请万岁您别忘了太后娘娘的一片心才好呢!”

说着到底亲自上前去打起了帘子,向殿内报道:“太后,皇上来了。”

康慈宫内李太后依着背靠与引枕歪在炕上,皇后杜子溪陪坐下首,除却随侍宫婢,同魏淑媛一起新晋的范婕妤和方婕妤也围在她身侧伺候,想是知道今日会见到封荣,俱都珠围翠绕,招展胜花。偏李太后只穿了一件青呢对襟外褂,格外素净,倒仿佛无数繁华簇着一枝绿叶。

谒陵之前宫中惯例要斋戒沐浴三日,李太后对封荣嘱咐了两句,转眼又对杜子溪仿佛很关切地笑着道:“谒陵须得三天,皇后久病身子骨弱,我看就不必去了。”

一直拄着下颚半伏在桌子上没精打采的封荣,此时在雕花侍女屏风阴影中抬眼,看了杜子溪一下。

杜子溪仿佛未曾觉察没有听见李太后说什么,对着侧案青瓷瓶内几枝斜插的重瓣硕艳蔷薇花,出神了半晌,才静静的答:“祭祀先祖的大事,一年才得一次,儿臣分属应当。”

李太后眼波一闪,面上笑意不变:“不勉强就好。”

说罢又似是漫不经心的望向香墨。

香墨将手炉递给旁边的宫婢,拨了拨耳发起身盈盈下拜道:“臣妾就不去……”

话没说完就被封荣接了过去:“你随朕去。”

封荣已坐直身子,咬嘴唇的头微微的偏了望住香墨,带了一点点的祈怜似的笑意。

香墨觉得心中一阵烦闷,正要开口,已被李太后止住:“你去也好。”又对封荣道:“你父皇祖父,祖母,都需祭拜,不得两三日是回不来的。有她在你身边,到底是细心些,省得操心。”

封荣见香墨不语,便是当是应了。扬唇一笑,又趴在桌子上,径自弹起了碟子里的桂圆。

香墨落座之后,微微扬唇,一缕笑意漫漫的透出来,片刻之后仿佛心血来潮的忽问了一句:“不知青王在不在祭拜之列?”

李太后手里接了方婕妤奉上一盏雀舌,因正热就用杯盖撇着茶末,闻言手一抖,白瓷的茶盖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宫婢慌忙赶上前来收拾。

李太后的脸色却丝毫没变,笑意十分从容,摆了摆手,淡青的袖随之抖出水样的波纹,挥退宫婢,并不看香墨,说道:“皇陵是历代皇帝嫔妃安葬之处,且那孩子年岁未足便已夭折,祭祀了反倒折了活人的寿数。”

香墨的嘴角愈渐上扬,做出静心倾听的模样,似是无以按了一按鬓角,只觉紫貂昭君套下已是密密的一层汗。

李太后将手中的半缺的茶盏轻轻放下,又对身侧魏淑媛轻声道:“我和皇后一走,后宫就空了大半。魏淑媛,这里就属你位份最高,琐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魏淑媛不慌不忙起身下跪,叩首起身,看了一眼李太后复又垂下眼睛,敛衽微微一礼,才道:“臣妾谨尊太后懿旨。”

这样严谨的礼数温软的回答,叫李太后说不出的舒适熨贴,不由满面含笑。

魏淑媛抬眼看去时,正看见落日余辉由雕花长窗渗入,一片光影中皇后也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杜子溪唇际微杨的笑容,若有若无地悬在淡漠的脸上,不知为何,魏淑媛突然感到心底掠过一阵寒意。

良久,杜子溪说了一句甚为客套的话:“倒是要辛苦魏淑媛了。”

李太后转头又对范婕妤方婕妤叮嘱,两人娇声细语和着魏淑媛间歇插入的声音,一时康慈宫内莺声燕语,十分热闹。

香墨和杜子溪各居一首,地下的蔷薇金鼎里焚着百花香,香烟缭绕,渐渐洇开来,似乎是无数透薄的纱扯在静寂宫阁中,隔着两人仿佛如沐春风的笑意,倒胜似一出最完美堂皇的戏。

是夜内侍提着十二对宫灯,簇拥着封荣的御辇来到了坤泰宫。下了御辇,封荣并不着急入内,只仰头看着这个历代皇后居住的宫阁在夜色下阴影重重,疏疏冷冷星光下压脊金兽独立飞檐上,狰狞欲脱。

封荣止了内侍通报,刚进了殿,守在殿门外花白了头的女礼跪在地上,拦住他道:“陛下!大祭前三日须得沐浴斋戒,这是祖宗遗训!”

坤泰宫的殿内本寂然无声,女礼突兀的声音格外叫人觉得凄厉,封荣却视若无睹的径自入殿。

杜子溪早闻了声音,由女官搀扶跪在殿门旁。封荣快走两步上前,弯身亲自搀起了杜子溪。

偌大殿中本只燃着两盏灯,越发显得晦暗空荡。盈盈起身的杜子溪,面颊迎着灯色,让她的人仿佛一个剪影,似真似幻的立在封荣眼前。

杜子溪并未垂首回避,那双格外漆黑的眼直直的迎视向封荣,安静到了极处的神色。那脸色就竟无一丝血色,下颚尖削若戳,有如冰雪雕琢的人像。

封荣心里一惊,脸上却笑道:“子溪,好像胖了些,脸色也见好了。”

封荣语气轻柔,一双眸子晶亮,灯光下十分柔暖,杜子溪心中一暖,就也笑了出来:“皇上看起来也胖了些。”

杜子溪这一笑仿如冰雪开融,春风拂过一般光彩照人。

封荣不由揽住她肩,拥着她在桌边坐了。

“朕很久以前就说过,你可以叫朕‘封荣’。”

杜子溪下意识的唇一动,到了唇边的两字好似重有千钧,梗得无法吐出一字。

此时,女官用冰瓯雪碗呈上了两碗玫瑰卤露,杜子溪面色一凝,冷声道:“你怎么也糊涂了,皇上不喝玫瑰露,去换君山茶来。”

女官又慌忙退下,封荣和杜子溪两人相携而作,转眼就没有话说。

沉默了半晌,杜子溪欲站起身,说:“奴才们到底笨手笨脚的,还是臣妾去亲自泡给陛下好了……”

“子溪……”封荣猛地拉住她,几乎是低低的哀求着:“陪朕坐坐。”

封荣的手指微冷,紧紧的握住她,杜子溪看到他的翠绿的扳指在自己手上幽幽的闪光,淡金仿佛成了白色的单薄两重纹龙袖的与自己的袖几乎纠结在一处,惯常熏的百合香内就氤氲了清甜若蜜的佳楠香气,突兀的微刺着呼吸。一阵轻微的颤抖,衣袖窸窸簌簌,却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烛火浸过五色琉璃灯罩,如同滟滟的虹展在眼中,又渐渐模糊。

杜子溪沉默半晌,缓缓抽出手,自桌上拿起一个橘子,亲自剥了皮,又细细挑去白色筋络,奉给封荣。

封荣嚼在口中,一股甜意在唇齿之间直漾开去,不能自禁地笑了起来,无忧无虑的道:“真甜。”

一双眼睛如水清澈,可以映见世上的万化千端,又染不进一点混浊。

烛光一明一暗,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杜子溪忽然的觉得一股积酿已久毒忽的在胸腹崩裂开,浇在五脏六腑。

好半晌,杜子溪才一叹,说:“陛下想的就是妾所想。”

细细品味这句话,似乎什么都说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她声音轻不可闻,说到最后一字的“想”字时,已似叹非叹,几乎微不可闻。

封荣心中一颤,慢慢伸开手臂搂住杜子溪,唇刚欲欺下,女礼嘶哑的声音又在殿外传来:“陛下!大祭前三日须得沐浴斋戒,这是祖宗遗训!”

女礼已侍奉三朝,督导历代皇后礼节言行,在坤泰宫杜子溪也要礼让于她,女官内侍亦是不敢上前阻拦。

封荣只恍如未闻,女礼又高呼道:“皇后娘娘!祖训不可违!”

封荣不由一僵,杜子溪一排细细的齿紧紧咬住下唇,片刻之后,才听见她轻轻的一声长叹。

“陛下,宫中规矩,祖宗遗训不可违。”

封荣定定望住杜子溪,缓缓收回手,道:“那朕走了。”

不等她答话,径自出了殿门。由内侍簇拥着,刚上了步辇,杜子溪抓了件明黄的外衫追了出来,想是跑的急了,呼吸已略见了促急:“皇上,夜寒风重,多加件衣裳。”

德保代封荣接过外衫,便示意步辇起驾。

夜风如割。

内侍无声的影波澜不惊,只有手持的宫灯明黄如团团日光,划过逐渐改变的景色,始终照着前路。

外衫并不是旧衣,簇新的团龙纹,堆绣着的每一片龙鳞映着极亦精工细致,衬得峥嵘龙神宛若鲜活腾起,想是刚做了没多久,可穿在身上居然刚好合身。

封荣微微一震,转头看去时,杜子溪依旧站在坤泰宫前的玉阶上,她似乎就只是呆呆的站在寒风中。洒金的石榴红裙,群摆如同一风中花飘飞,轻盈得几欲飞去。夜色深重,即便御辇前后宫灯如明珠闪耀流动,他无法看清她的神色,只能望见她的发上那一枝殷红的凤展翅飞舞,炎炎欲燃,灼痛了他的眼。

按规制,那是只有皇后才能佩的。

随侍女官手执宫,连绵焰色将杜子溪的影就投射在玉阶上,单薄的像个孩子。

封荣不由的想起多年以前的那个寒冬的傍晚,她坐在昆仑奴的肩上,一条单薄孔雀罗裙,绿缎子的绣鞋。神采奕奕的一双眼眸仰望住私逃出东宫的自己。蓦然,耳边一阵铃铃脆响,却原来是她锦袖滑至肩胛,紧贴在臂上的十二圈的金锻花钏铃,清脆作响。那时,绚烂晚霞似一匹妆花绫落在她的周身;那刻,宝石般璀璨的双眸却压下半天霞光。

天家规矩向来繁琐,祭祖斋戒沐浴三日之后,腊月二十五的三更过半,李太后、皇帝皇后携宗室先至奉先殿上香祭祀,行礼毕宣旨之后,才甲马仪仗车辂,逐室番衮出行。

天将亮未亮,一点启明星挂于天际,绘伞盖香案、开道骑从、导驾官员与挽辂仆从并玉辂,车声蹄蹋,却只有轻微而连绵的声响,间夹着偶尔的鸡鸣马嘶,愈见寂然无声。全套仪仗一行一行,何止千乘万骑,迤逦于晨雾之中,又溶于白雾之中,似永远看不到头。

香墨歪在自己的车架之内,阖着眼困意未消。陡的,随着一阵冷风霍然而入,一人挤到了她的身侧坐下。

香墨眼也未睁,就蹙眉含着厌烦的问道:“有玉辂不坐,跑来跟我挤什么?”

话说的虽冷,人却话相反,已经依进了封荣的怀中。

封荣着了一身祭祀的衮冕,明黄锦缎虽软,但华彩丝线织就的蜷曲龙纹峥嵘伸展于上,摩挲着肌肤并不十分舒适,然而香墨还是闭着眼紧紧依偎着他。

封荣在她耳畔轻声问:“想什么呢?”

太过于温软的呼吸,似春日里随风而来的柳絮,拂过耳畔,痒的她未经思量就开口说:“我本不该来……”

可话一出口,念已一惊,又生生忍住。

有些话,毕竟是不能对他说。

只坐直了身子,挑起半扇车窗帘。

眼前视野之内,宽阔官道本是走熟了的,而今帷帐跸路,倒有一多半不认得。不远处就是皇帝所乘玉辂,攒簇镂金莲叶翻卷盛放,华盖覆钩,飞琼散玉的四柱栏槛镂上玉盘花龙凤,宛如鲜活。

紧随于香墨车架之后的是谓之“次黄龙”的仪仗,次第高旗缀五色结带,迎风光彩煌煌。五彩执扇上绚烂精绘龙虎山河,蜿蜒如潮,目迷五色的纷纷带过,正是一行天家富贵卷。

帷帐之外的蚁民,怕是一生也不得见。

看着那一角终于泛了一片洗旧的白,香墨唇角隐约泛出笑意,放下车帘。

车内一下子暗了起来,封荣被晃的一眨眼的功夫,香墨已回身投入他怀中。

她一手抚摸着封荣胸口织锦缎上的锦簇龙纹,仿佛万里江山一点一点聚集指尖,反转即覆。

此时指下的胸膛是温热的。

“皇上说过,我只有皇上。所以我自然也只能想皇上。”

香墨的性子本事忽冷忽热惯了的,封荣早已习以为常,可此刻她目中波光闪动,似乎有什么熠熠的光芒在昏昏的车架内一瞬间亮了起来。封荣就有些动容,禁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抱紧。

好半晌,才道:“文安侯佟子理已先到了皇陵,这次祭祀的事宜朕特地交给他筹备。”

陈国谒陵遵祖训,男子白日祭拜,女眷夜间祭祀。唯有皇后可以与皇帝白日如皇陵。

仪仗入皇陵外围,南早已设一大幕次,谓之“大次”,帝后须得在此更换祭服。朱衮龙凤服,中单朱舄,纯玉佩。

封荣因久不上朝,一日的繁琐礼节下来,就累的没有什么精神。

皇陵外早就搭好行帐,警跸扈驾的车马仪仗皆停驻围外。祭祖期间虽给香墨单设了营帐,可香墨行囊早被安置在了皇帝的御账之内。

封荣蔫蔫的躺在榻上,香墨勉强喂了他几口粥,才算吃了。待香墨换好礼服出帐准备夜间祭祀时,正碰见一个小内侍拿托盘捧着白玉兽的香炉进账。

白玉兽口吐出缕缕略略泛蓝的轻烟,香墨不由回眼看了一下,一时只觉得小内侍眼生,刚要张口唤住,那边青青已笑着走上前,行礼催道:“夫人,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皆以准备好,就差您了。”

香墨就顾不得小内侍,随了青青而去。

皇陵内坛前,坛下有一小幕殿,谓之“小次”。小次前内侍卫执拂成列,显得十分肃穆。李太后和杜皇后,百官臣僚的命妇都已至此处等侯祭拜,见香墨迟来,面上都不露声色,只吩咐一声开祭。

祭坛方圆三丈许,夜暮洇浓,由坛上自坛下掌起了两行沉青纱的宫灯,仿佛两条碧绦迤俪铺陈。因乐执事并不是内侍,回避女眷,坛前就张挂了素白丝幔,为免丝幔飘飞,幔下坠了金角子,隐着背后宫架,一列钟磬琴瑟,铮铮琮琮之声随风而来。礼部前导官躬身着太后皇后以及众家命妇,于登坛之前三拜九叩之后跪酒,进爵盏。

乐声止,才登坛。能登上祭坛的只有李太后和杜皇后两人而已,众家严妆礼服的命妇只能跪于祭坛之下。

而礼部祭祀官读册,所有人只得肃然跪听,不能有丝毫的倦怠畏冷之色,否则就是失仪。

冬日冰寒,积雪已经早早铲尽,可夜霜深重,密沉沉压下来的灯火一照,青条板上又结下冷莹如玉的薄冰。虽然命妇祭祀整套礼服繁琐沉厚,头顶金冠,两串镶宝的珠子系在下颚,朱红领圈袖沿寸阔的堆叠花边之上又有紫貂出锋,膝下设了绸褥,可跪得久了潮气翻将上来,还是冷得碜人。

香墨在一众命妇之间抬首,瞄见东南角落三牲案匣之后,有一极小的朱漆牌隅西面立,题着“大陈宪宗皇帝第四妃燕妃之位”。

十三个隐约并不分明的金字,呼吸就骤然被一只无形的巴掌捂住。恍惚时,耳边只听祭祀官喝曰:“赞一拜�”“起……”之类。

前后左右,入眼的只有命妇们阴重的朱红礼服,好似一条越走越窄的独道,将她夹在通进混沌之中。

香墨跪拜就迟了。

就在此时,乐声突止。

一片寂静里,众人皆跪唯独香墨站立,极为触目。

另一边丝幔之后的乐执事竟顾不得避讳,面色惨白的匆匆奔至祭祀官面前,耳语几句。

祭祀官面色大变,扑到至李太后面前,大声回禀道:“司祭编钟无故齐齐断裂,整整二十七个。”

说罢呈上一个断裂的编钟。

李太后起身接过了编钟。打量了片刻,就双手各执半个断裂的编钟,转身举给众人。

编钟两角本缀以赤红流苏,迎风烈烈地映着青灯,红得好似霞光绚烂,却都不及裂口平滑没有一丝缺口来的触目惊心。

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想,这是天怒。

祭祀官跪在地上,大声喊道:“国之不详,必有妖孽!整整断裂了二十七个编钟,必是二十有七年华之人!”

众命妇此时俱都被搀扶起来,闻言一时哗然,半晌之后慢慢的就都把隐匿着惊惧兴奋的目光飘向香墨。

祭祀官又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册子指着香墨,结结巴巴的道:“太……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这里只有……墨、墨国夫人二十有七……为我大陈万年、万年昌隆国运……此妇当诛……”

祭祀官勉强说完,就趴伏在地,甚至不敢抬头看香墨一眼。

香墨不禁扯出一抹笑,想,竟然唱了生旦净丑的一出全本戏。

李太后也笑着,居高临下直视向香墨,视线里也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香墨仰面迎视,一阵麻麻的凉意慢慢爬上脊背。眼渐渐模糊,只瞧见李太后镶滚繁复花边,绣工华美的朱绂腰带起了一点波澜,一时惟闻轻风环佩之声,却原来是她缓步向下走了几个台阶。

“来人。”

随这李太后呼唤来至香墨面前的,几名内侍和捧着一碗漆黑药汁的李嬷嬷。

李嬷嬷堆叠满褶皱的眼冷冷望着香墨,问道:“你自己喝下去,还是我让人帮你?”

祭坛上下静寂如死,青纱灯完全没有温度的光投落在香墨面上,愈发显得面若死灰。

即便是这样,香墨依旧执拗的她丝毫不动。

见香墨不肯接过毒药,李嬷嬷已经一示意,内侍一拥而上,架住了香墨。她被压跪在地,头上的赤金冠就跌到了地下,依旧的光华潋滟。

李嬷嬷拿了药碗强压在香墨唇上。

重重灯火下,香墨眼前的李嬷嬷肤发皆青,夜叉一样的狰狞凶悍……

李嬷嬷将碗逼向香墨,那白瓷碗的边缘已经贴在了唇边,碗沿湛蓝的缠枝描花甚至清楚可见。瓷片冰凉,温热的☆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唇被激得一阵颤抖。

不就是死,香墨想,不就是死,她不惧。

可不由自主的,她还是拼命的咬住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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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墨眼瞧毒药就要灌进了唇,突然听到祭坛上面皇后出声道:“母后。”

皇后的九凤金冠和按规制和太后所佩不同,攒珠九凤精巧的赤金凤口,抽出蛾须一般的细密珠幌,半遮住杜子溪的面容,让人瞧不见她的神色,只听见珠幌后沉静得不含一丝起伏的声音说:“且慢。”

李嬷嬷的手不由顿住,所有人的目光从香墨移至杜子溪的身上。

李太后猛地转身看向杜子溪,犀利的含了刀剑似的的眼神在她的面上打了个转,又缓缓的若有所思地收了回去:“皇后这是天示的不详,祭祖之时法器无故断裂,必得有人献祭上天,才能平息他的震怒。”李太后说着就将断裂的编钟递了给杜子溪,随即漫不经心的轻笑一声:“皇后你多年无子怕也是违了天意,怎么如今还要明知故犯?”

煌煌如昼的青纱灯笼罩着珠幌阴了杜子溪大半张脸,所有人只能看到她晕了绯色胭脂的弧迹正好划破她嘴角,仿佛是若有若无的一缕笑。

猛然将编钟向地上掷去。

金石碰撞的声音传开。

命妇们吓了一大跳,立时悄无声息。

谁都知道一年大半时间都在病中的皇后,为人阴郁喜怒无常。

果然,就听杜子溪冷冷笑道:“不过是断了几口编钟,补上不就得了,哪里用得了生祭这么大的阵仗?”

李太后并没料到会遭到当面的顶撞,一时气的变了颜色,转念间却并不再与杜子溪纠缠,对李嬷嬷喝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送她上路!”

杜子溪上前一步,伸手拨开面前赤金珠幌,露出消瘦秀丽的面容,也喝道:“我看谁敢动?!”

李太后再顾不得天家的仪态,尖细眉梢高高向上挑起,如同的她的声音,现出锐烈的锋芒:“灌下去!”

李嬷嬷不敢迟疑,举着碗就往香墨的口中灌去。

内侍施力压住香墨,让她无法挣扎。香墨不由闭上了眼,死死咬住着唇。

冰冷的白瓷在唇际越陷越深,牙关咬得太紧,迸出的血珠子已经自碗沿缓缓流了下来。

杜子溪眼中冷到了极处的光一闪而过,亦扬声呼道:“来人!”

祭坛之前的皇陵四周,植有数百株松柏,朔风中枝杈上夜栖的鸦突地被铿锵轰鸣,动人心魄的甲胄声惊起,乌密的振翅的黑影霎时涂在殿脊之上,连唯一的星子之光也遮蔽了。

李太后自祭坛往下看去,数十名甲胄涂金的兵士团团将李嬷嬷等人围住,静夜里,手皆以按在各自的玄钢刀柄上,只等着杜子溪一声令下,预备着出刀染血。

鸦声阵阵之后,四处都是可怕的沉寂,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能听见,命妇们更是面面相觑。

看着被吓白了脸的李嬷嬷等人不由自主的放开了香墨,李太后抽搐着唇角,喝道:“皇后!”

杜子溪一手拢着面前的珠幌,依旧是静静的模样:“母后忘记了,这次驻夜警跸本是我杜氏族人。”

“很好!很好!!很好!!!”李太后怒极,一连说了三个“很好”之后反而笑了,抬手指着祭坛下没了内侍支撑趴伏在地的香墨,纹金绣凤衣摆裙裾俱都瑟瑟轻颤:“我问你,你是护定她了?护定这个抢了你丈夫的贱妇?!”

杜子溪眉梢一挑:“护定了又如何?”

李太后将指着香墨的手,缓缓移向杜子溪。

官家名门贵妇,举止坐卧皆有规范,往往只要不经意做错一个手势,就会被传为笑柄。可今夜。这已不知是李太后的第几次失态。她却顾不得许多,往日里了冰封压抑的眼睛的骤地燃起可怕的光热,摧枯拉朽焚烧着眼前的一切。

“那我告诉你,我是杀定了她,今日杀不了明日杀,明日杀不了后日杀。我不信你和你身后的杜氏能一生一世护着她!”

相对于李太后失去了冷静的声音,杜子溪的声音却沉了下去,仿佛是有些疲倦,连尊称都忘记了:“那子溪就和你来个一生一世之约又如何?”

李太后定定看着杜子溪,半晌之后阴暗的脸色骤然敛去,又恢复了平静:“来人!此次谒陵主办文安侯损毁祭祖之物,廷杖五十,以示惩戒。”

五十廷杖可轻可重,端得看施仗之人的力度。而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佟子理怕是活不过今夜。

李太后拂袖而去,众家命妇也识得颜色的迅速退了下去。一直一手拢着赤金珠幌的杜子溪,这才放下手,任由赤金重新遮住大半面容。然后,在女官的搀扶下走下祭坛。

衣乱发散的香墨勉励抬起头,低声道:“多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杜子溪缓步行至一直伏在地的香墨身前,脚步未有丝毫停顿,自她身边走过。

香墨转头,只见杜子溪她翟纹褘衣衣裾迎风缱绻如飞,香墨一震,望住她背影,静静开口:“恨我还要救我。”

搀扶杜子溪的女官闻言吃了一惊,杜子溪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并不回首,沉吟片刻,只说:“我为何不能恨你,又为何不能救你?”

冷笑了一声又道:“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谁会白白施恩?施恩自然望报。”

此时方有侍婢上前,搀扶起香墨。她浑身无力,只能靠在侍婢身上,喘了半晌,才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香墨自然会肝脑涂地。”

“这可不敢,我答应了人,你要是肝脑涂地的死了,我可怎么向人交代?”

杜子溪又一声冷笑,方才回过头,平淡的语音里,竟然带着些微的脆弱。

离得近了即便赤金珠幌也遮不住杜子溪的面色,比之香墨上次见时似乎又单薄了几分,在如昼青纱灯照下,分明已经被熬干了一般。更衬得那一双眸子,苍寂得发碜。

香墨一愣间,杜子溪已转身而去。身影在料峭的风中,轻飘飘仿佛履不沾尘。

究竟隐了多少思绪,无人知晓。

香墨只是想,到底是轻看了她。

李太后回答营帐好一刻,青青才得了信,进到鸦雀无声的账内,不敢多发一眼的跪在了地上。

李太后高居其上久久不曾出声,青青时不时的去窥视她的神色,可看着李太后的面如止水,凝定的象一具石像。明明是三九严寒,青青的汗却一点点渗了出来。

半晌,李太后才缓缓开口:“佟子理死了没?”

青青闻言,一哆嗦,呐呐答道:“回主子的话,没死……”

李太后注视着青青,紧紧抿着的唇角似是没听懂她说什么,思忖了一会,才问:“怎么回事?”

“万岁爷醒了,给拦下了,说坏了几个编钟犯不着动这么大的刑,还、还说谒陵祭祖不宜血光。”青青连头也不敢再抬,结结巴巴的回道:“就……就……就罚了文安侯皇陵殿外申饬罚跪一夜……”

李太后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皇帝怎么会醒?”

“奴婢已经在香里下了十足的份量,按说万岁应该能熟睡一日才对。”

李太后面上依旧笑着,藏在宽大袖下的手却紧紧攥住,劲力渗透了肌肤一点点渗进骨子里,衣袖却不见丁点抖动。

她今日已失态太多次,不能亦不可以再动怒。

怒到了极处,记忆偏偏有如浸在水里的画似的,一点点晕开了……

当年未嫁时,皇宫私宴御苑,为诸王选妃,同龄的手帕交哪一个不是梅粉华妆,玉燕钗梁,盛装锦簇。

春日里樱花正好,仿若柳絮因风,呼吸间就剩下了花香。樱花的瓣好像三姐盛装的面容,却被素纱双绣芙蓉的纨扇掩了,亦掩住三姐面上浮起的淡淡嫣红:“小妹,你瞧郑王是何等伟岸……”

低低的仿佛比梦呓的声音还轻,怕是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后来,三姐到底成了郑王正妃,

一门两王妃,那时的李家何等荣耀。

陈王……她的夫君总归有对她好的时候。

晓妆初画眉,新婚的俊秀陈王,朱绣蟒袍,金玉腰带,一只拿着螺黛的手绷得紧紧的,仿佛全身都在使劲,生生捏断了几个螺黛。

她一忍再忍,才忍住了即将溢出的笑意。久在闺中安静习礼的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如此满心满意的欢喜和快活。

那时心里只想,凤求凰,认兰情……栽花潘令,真画眉郎。

再后来又怎样?

三姐而随夫流放,玉颜云鬓衰,早早背弃了韵光,连尸身都葬在了千里之外不知名的地方。

而她……画眉人去,有恨无人与说。

来凤楼里依旧是精致奢华,白玉紫檀的十八折扇屏风,雕的鸳鸯比翼。

而她,不如画底鸳鸯。

多少年来的习惯,每每觉得自已喘不过气来时,就会想起往昔的时日,恍如一梦。

日日的风刀霜剑逼得她从梦中醒来时,往昔的甜蜜就成了毒,日日夜夜沁溺着心肺,唯一一点的快乐永永远远的逝去,带来的是更多的忍无可忍,又终须再忍的痛。

时日一久,快乐也变成了不快乐。

痛满溢着,再一次提醒着她,忍,只有忍。

可青青知道李太后露出露出这样的神情必是杀意已绝的时候,吓得冷汗湿透了衣衫,连连叩首惊道:“主子息怒!奴婢另作了手脚,总之她是绝对活不过今晚!”

帐内两盏大如团月的绡灯潋潋光晕跳动,将李太后端丽的影投在铺了锦毯的地上。青青觉得眼前的影晃动了一下,她一惊抬头,却只见李太后已经端坐于上,纹丝未动。

青青忙又叩头下去,道:“主子您是知道的,万岁爷从来不喝玫瑰露。”

李太后被细密皱纹浸透了的面容,在明亮灯色下,并不见丝毫喜色,倒仿佛有了怅然之意。

御账之内红案碧妆台,千金一尺的鲛绡纱只做了帐帘子,垂了云母幌。衬着金炉内雕成了兽形的白碳,在九寒中硬是积了暑意,奇巧奢靡之极。

被搀扶回来的香墨,抿了一口侍婢呈上来的玫瑰露,就拿帕子掩了唇,呛咳不止。

正赶上封荣自帐外进来,不顾香墨挥手,就上前亲自拍着她的背,急道:“怎么了?咳嗽的这么厉害?”

咳了好半晌也不见止,急得封荣几乎跳着脚唤道:“德保,快去宣御医!”

“别去。”香墨一手攥紧了手帕,一手忙拉住封荣,哑着嗓子道:“惊吓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封荣弯身仿佛哄着幼童一般哄着她:“你别孩子气,还是快宣召御医……”

这样的语气反倒添了一把火,香墨不由得就怒道:“让太后看我的笑话?!杀不了我,看我胆小如鼠的吓病了?”

转眼又见德保那里踌躇不定,便厉声道:“还不下去!”

香墨的脾气一动怒,德保也不敢再停留,忙匆匆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封荣一瞬不瞬望住香墨,半晌叹了一口气,抱紧了她的肩,前额搁在香墨的肩上喃喃地说:“有朕在谁也害不了你。”

“即使巴巴的去求皇后?”

香墨忍着咳嗽,嗓音也就艰涩,手顿了顿,终于作出回应,将封荣紧紧搂在怀中。

“做皇帝做到你这个份上,也真是……”

话未说完封荣就伸指按住她的唇,另一只手缓缓伸出将香墨早已凌乱的发扯了一丝。指尖像是在擒了绝世珍宝一样,慢慢打圈,缠绕上自己的手指。

香墨并不看他,只死死的依偎着。

封荣的肩始终是单薄,今后怕也再不能更浑厚了。

封荣亦发觉,香墨原来也是一付细弱的肩膊。

他就不由荣笑了。

笑意干净的看不到一点阴霾,灿若初晨阳光。

风自帐外来,白玉兽的香笼里早就只剩了一掊残烬,烛也将烬了,映出两个人的影,单薄的纠缠在地上。

间间歇歇是香墨的闷咳声。

这是蓝青第一次见到沙漠。

曾经,他问过香墨,西北沙漠是什么样子。

她仰面望着天空,思量半晌,一开口,眉梢眼角一点点的紧蹙,只得一句:“大漠沙如雪。”

如今想起来,并不遥远的记忆,蓝青本以为自己俱已经忘记了,没曾想如今又都记了起来。却遥远的仿佛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失而不得,遥不可及。他突然就很笑,只是连自己也不知,是为那些回忆,还是为眼前的景色。

二月,泱渀沙,胡风吹。

泱渀沙漠的白日极热,夜晚极寒,四季的更迭在此似乎都发生了滞留。

沙撕裂了蓝青的绣缎靴子。

那双缎制的软底靴子并不适合粗糙的沙砾,所以很快它就残破不堪,蓝青的双脚已经磨出了血泡。可是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放慢速度,因为他现在是同一老一幼拴在绳子上系在马后的囚犯。

泱渀沙漠灼热荒凉,而一天之前还同蓝青乘在马车上的陈瑞脾性则同沙漠的气节截然相反,阴霾冰冷,变幻莫测。

陈瑞突兀的将他丢下马车,扔在一老一少两名囚犯之中,冷冷说:“你们三人中有一人是李氏的密探。我最痛恨这些老鼠一样的东西,所以,密探死,另两人活。不然,都得死。”

仍是一头懵懂的蓝青刚要开口,身畔的穆燕老者已经抢先喊道:“冤枉,将军!当着卡哒尔王发誓,我不是密探!”

“卡哒尔王?”一瞬间,陈瑞的眼扫过蓝青,他的眼睛像黑夜里的天空,危险且深不可测,笑得极冷:“那么就让青王保佑你能活下来吧。”

后来蓝青才知道,穆燕人把西北这片仿佛渺无边际的泱渀沙漠称为卡哒尔海。卡哒尔在穆燕语里是青色之意,卡哒尔王在穆燕语里就是青色之王,在穆燕人心中是最尊崇的守护之神。

白日里的天空,蓝的没有一丝的杂质,澄明如镜。

沙,却是如雪。

烈日浑圆硕大,几乎贴在了沙漠上,蓝青和老者少年都已经是遍体鳞伤。走得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几乎就是被马拖曳着前行。蓝青以手遮住眼,仰面望去,耀眼赤红色阳光,像是一泼滚开的水洒淋漓在身上,让他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烤了出来。精疲力竭的魂魄都似乎在体内四窜,仿佛意想脱离身体的痛苦。蓝青依旧只是想笑,笑自己终究只是个一无所长的——废物!

恍惚里想起,东都应该是过了新年了吧,只听人说过,东都的夜,在新年中,千灯流丽,华光彻夜。而他,终究是无缘得见。

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热毒的沙上。身后唤作戈登的少年,伸手一推蓝青,压着嗓子,声音轻得只剩一股气:“贵族的少爷,走快一点,别连累着我们吃鞭子。”

刚说完,骑马巡视的侍卫的皮鞭已经落在了蓝青的身上。啪地一声脆响,抽到伤处的时候,没有大痛觉,大约已经麻木了,可身体仍会不自觉的一抽。

蓝青缩了缩肩膀,喘着气回头道:“我不是贵族少爷。”

入眼的戈登同他一样鞭痕累累,十五六岁的文弱模样,有着一双陈国人特有的深黑的眼睛,像很剔透的玻璃珠,说不清为什么,蓝青突然打了个冷颤,也许因为戈登迎着日光的眼睛太亮,仿佛有刀锋般的光芒藏于其中。

“我也不是密探,不也落得这个下场。”

戈登用微弱的声音说完,眼光扫过蓝青的手,已经干得裂开的唇若有若无扯出讥讽的笑意。

蓝青顺着戈登的视线看去,自己的手指是成年男子特有的微突指节,十分白皙,看上去并不像久事劳作的模样。

蓝青不由面上一热,脚步就满了下来,此时兵卒的鞭子就又落了下来,他措及不防,一个踉跄,走在前面的唤作加尔根的穆燕老者回身扶了他一把,才不至于跌倒在沙上。

蓝青站稳之后连忙道谢:“多谢老爹。”

加尔根并不说话,只摇了摇头,继续佝偻着身子走着。

蓝青继续问:“你……也被冤枉是密探?”

加尔根仿佛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蓝青虽觉得尴尬,但仍不气馁的继续问道:“老爹家里还有什么人?”

过了好半晌,久到蓝青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加尔根才缓缓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儿子媳妇都死了,还有两个孙子,最大的才五岁,指望着我才有口饭吃……”

说到最后,嗓音已忍不住哽咽,加尔根的双拳已经紧紧的攥在了一处。

系在他们三人手腕的绳子一动,蓝青下意识转头,拴在最后的戈登眼里分明漾着一层泪膜,却死死地倔强的忍住。

此时泱渀沙漠已是近晚,天际的火烧云,盈着烈烈一层金晕。一只秃鹫远远站在砂岩之上,等待着死尸的果腹。

大漠万顷,似是永无尽涯。

而他们只是如沧海之一粟的褴褛的囚犯,或许连今晚都无法活过。而他们的苦难在这浩瀚的泱渀沙漠之中,却渺小的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越来越虚弱的蓝青心心不禁沉沉下坠,直直坠入深不见底的的恐惧之中。

他只能说:“没事,只要我们三人同心协力,一定都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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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悄已经回家了,被专家确诊为后巩膜炎,每天要在太阳穴处扎针。也就是之前结膜炎的诊断是误诊,唉……

今晚是F1的德国站比赛,写出这点为kimi积攒人品。

我不能保证多长时间更新一次,因为我毕竟是病号,请各位体谅。我能保证的,就是此文绝不是坑。泪水涟涟中……

太阳还未落山,队伍就停下开始扎营。

三人累得瘫倒在沙丘上,望着一对对兵卒整齐划一的熟练扎营动作,加尔根突地说:“前面就是月亮谷。”

戈登闻言瞬间惊恐的瞪大双眼,不知为何就有了一种绝望。

蓝青还没明白出了什么事时,就见对面一队兵卒下走了过来,领头的校尉不急不缓的开口道:“将军说了,老鼠可不能与我们扎营,到月亮谷祈求卡哒尔王的恩泽吧!”

说罢,兵卒扯起绑住他们的绳索,加尔根沉默而顺从的站起身,戈登周身颤抖,突然拼命拽着绳索挣扎起来,仿佛被射杀之前的野兽,因为知道面临死亡,所以用最后一点气力明知绝望的竭力挣扎。几名兵卒上前,毫无容宥地同时挥下手中的皮鞭,一阵接触皮肉的发出迅猛响声之后,戈登趴在地上,紧紧咬住下唇,不肯漏出一声哀鸣,但仍有液体流出他的眼睛,落在了漠漠黄沙上。

三人被拖拽着往西北穿过沙山,远眺过去,在黄昏的凉风下,似是平缓月牙形岩崖,被落日熔成红色,分外狰狞触目。兵卒们停在比较低矮的隘前,马上的校尉几乎是悲悯的望住他们说:“愿卡哒尔王庇佑你们。”

校尉再没有多看他们一眼,领着兵卒们仿佛似见了鬼似的匆忙拨马自顾走了,不一会儿翻过沙坡,再也瞧不见了。

已经遍体鳞伤的戈登,抖着身子望着眼前血色的月亮谷,微声说:“我们可以不进去,可以不进去的!”

“不进去?”加尔根望住他,不知是对他还是自己的嗤笑着说:“回头就是陈瑞的驻兵,回头是死,进去也是死,问题只在于你想怎么死!”

戈登不再说话,少年已经绝望的面上渐渐腾起了一种倔强,沉默了半晌反在踌躇不前的蓝青和加尔根之前,率先迈步进了月亮谷。

天边第一颗星孤伶伶的升起了,跟在戈登身后的蓝青抬头,黑暗衬着霞红的天幕,那荒凉丘陵的脊线上,赫然一群野狼的身影恍惚展开。蓝青竭力睁大两眼,看着那群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大,终于像一团乌云遮蔽了天际,拉下了暮色。遥遥几声狼的号叫,好似寒冰从头淋下,比二月的沙漠夜晚的风,还要冷。狼啸只持续了半晌的功夫,终于完全沉寂下来了,却使蓝身体上每一寸皮肤都觉得发颤。

“这就是月亮谷,卡哒尔海里最大的尸床。”

加尔根的语调单调的好像常年行走沙漠的老骆驼一般,已经失去了起伏,可却把恐惧深埋在每个人的骨血之内。

谷内仍有几株枯死的树,树下是残缺的人骨,戈登抖着手折下树枝,自怀中拿出火折子,就要点火。

蓝青一惊,忙出声道:“不能点火!”

戈登回头怒道:“不点火怎么驱狼,你想被活吃了?!”

“饿极了的狼群,你点了火也没有用……那里,那里的谷道狭长紧促……”说到后来,风已经越来越大,带来的寒冷,几乎使他连站都无法站稳,蓝青喘息着,声音细不可闻:“即便是狼来了,也只能一次通行一只,我们避在那里一定没事!”

戈登和加尔根这才看见月牙形的崖下,只容得下一人侧身方能通行一处的裂缝,通进混沌的黑暗中去。

他们再顾不上其他,忙拉着蓝青审慎地走了进去。裂痕像蛇身一样蜿蜒伸展,渐渐扩大成一人身宽,周折几转之后,霍然一处圆形谷地,竟可容身。然而他们并没有逃脱升天的欣喜若狂,谷内仍旧被啃得残缺不全的人骨仿佛在告诉他们,末路穷途。

就在绝望和恐惧化为细长染毒的手指伸进每个人的心口,紧紧掐住时,蓝青又喘息着开口道:“我们拿石头把入口砌住,砌得越高越好,狼跃不过来。我们三人同心协力捱过了今晚,明日一定可以逃脱升天!”

这时已是无从选择,三人拿着被暴晒得枯燥的石头,奋力堆彻,只消片刻就将出口堵住有一人多高。又点了火堆之后,连日鞭策劳累的三人,皆如同散了架子的木偶,无力的摊在了那里,连思绪都无法再动。

半晌之后,加尔根方支起身,苍老的脸庞在耀耀的火光下朦胧模糊,看不清有任何神情,对蓝青缓缓开口道:“你懂得倒是很多。”

蓝青一愣:“都是别人教给我的……”

轻细的声音仿佛一簇沙,刚自唇中吐出,便被迅疾的夜夺去,消失在茫茫沙漠之中。思绪却不由转动,刚入沙漠之时,同乘一辆马车的陈瑞几乎是絮叨似的不停说着,他本不在意,极好的记性却不由自主的听了进去,至今竟成了救命的良药。莫名的蓝青仿佛抓住了什么,焦渴模糊的蔓延,却始终无法抓住头绪。

谷地里随意砌起的火堆,燃着干燥的枯枝,不时炸起火星,隐隐的带有血腥的味道。风里如最出色的穆燕舞娘的火光跳跃在蓝青面上,稀薄的好似烈日下的一捧湿沙,虚幻的一点热吸食了他全身的温暖,涓滴不留。他无法抑制的颤抖着,心口处一跳一跳地寒冷,咽喉里好像进了砂子,每一次下咽,都胀满刺痛。此时蓝青清楚而绝望的知道,自己病了,并且很严重。

年迈的加尔根看着蓝青良久,方长叹一口气,费力将穆燕人不管多灼热都要披在身上的狼皮袍子脱了下来,盖在蓝青。然后才说:“在天亮之前,绝不能睡着。”

虽这样说着,蓝青眼前的世界还是不由自主的渐渐暗了下去。

恍惚过了很久,再睁眼时却只是一刹那,夜色洇浓,眼前的火堆依旧燃着,望去正像一支巨大的赤金色纱织舞在不歇的风中。

除却毕剥燃烧声,却还有一股奇异的簌簌的声音。蓝青半撑起身时,看见戈登正在一个还算光滑的石头上,磨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刃口在橙红火焰下泛着,像天际细小的弦月。

磨着刀的戈登见蓝青目不转睛的望着,便弯起了犹显得稚嫩的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父亲说过,在这片泱渀沙漠之中,死在人的手里是一种荣耀,死在畜生的口里则是勇士的耻辱。这匕首上的细槽,只能放出敌人的血,我们习武世家,绝不害怕死,死与睡着时一样宁静。”

仿佛和应着戈登的话,耳边又突的涌进一声狼嚎,竟似离得极近,动人心魄,惊吓的蓝青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戈登沉默良久,气息短促,却仍是倔强地扬着头,说:“父亲死在战场上,死在穆燕人的手中。这是我们家族的荣耀,而我,绝不要成为家族的耻辱,绝不!”

忍着泪的极亮的眸子,几乎压住了所有的星光。而那种倔强已和绝望水乳交融与一处,再无法拆分。

蓝青再不忍去看少年,抬头望向天空。泱渀沙漠的夜晚,星空出奇的低,仿佛触手可得,密密的星子织成银河,时光都似在这极美的景致前驻留,天地,时光,在这一刻,仿佛都凝聚在无涯的星海中。

隐约记得仿佛也是这样低垂的星空,仿佛也是这样的篝火,有一人曾依偎在他的身旁……

今事今刻,她已与自己远隔万里……

喉中含了沙的刺痛一直延到胸口,像是有人拿剪子从口中一直剖到心窝里,一路撕心裂肺的牵痛……

二月的东都,墨府书斋外有一株开得早的桃花已经绽放,在刮在面上犹刺痛的料峭风中,颜色明如旭云朝霞,掩映假山迤逦,曲廊飞檐,别样一番妖娆风姿。

一个冬日都懒懒的香墨难得好兴致的叫人研了墨,调好了颜色,只穿了家常的宝蓝外衫,执笔来画。

案上错金缕银的熏炉,极尽奢华,袅袅升腾出来的却是一股幽香,几乎淡得被香墨衣袖间的香压了下去来。

“什么香这么淡?”

随侍的侍婢忙答道:“这是芸香,香气虽薄,却可驱书蠹虫。”

香墨的笔尖慢慢的拖出,洋红调了胡粉落在名为“缃素”的浅黄色细绢上,不洇不凝,滟滟极了的好颜色,香墨看着,心里[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反倒渐渐烦躁起来。索性转笔换了墨,来画桃花枝干,偏巧墨凝了。端砚旁的紫铜鎏金蟾蜍,腹中装满着水,伶俐吐出水泡,供侍婢研墨之用。

待侍婢调好墨,香墨又已经搁下了笔。侍婢又忙着捧了香墨的手,将两只手涂了胰子,连浸两盆热水,方涂上脂膏取了一方雪白的棉巾擦净,又取了镯子戒指等物服侍着她戴上,香墨不耐烦的反手推开,对在厅内侯了大半晌的针工局上的人,淡淡道:“什么东西巴巴献宝似的拿来?还当我稀罕不成?”

针工局的范内侍忙上前行礼,满面笑的答道:“也算不得什么宝贝,只不过最珍贵的是万岁爷对夫人您的一片心!”

说着一摆手,身后四名小内侍上前,抖开了一直捧在怀中的绣锦。

一副等人高的牡丹锦绣图就霍然缭乱划过香墨眼前,一层一层的牡丹,堆脂浓艳,在锦缎的湖上如浪般跃跃流动。

初看时,香墨以为近百朵牡丹皆为绣工,可细看敷色自然,几十种颜色的晕色混着金银丝线填合进去,彩繁富丽,花瓣叠坠的似是随时要绽开下来,竟是经纬织就。

香墨不由得就叹了一声:“好织工!”

范内侍笑道:“夫人好眼力,这幅‘春日锦’可是江南制造局连月赶工而得。万岁爷知道夫人喜欢牡丹,可偏巧今年的御花房不争气,连烘了几百盆子都没成。万岁爷就又下旨给江南制造局。夫人您可不知道,这种织法叫做挖花,十几把大梭子同时织底纹,又用十几把小梭子各穿不同彩色的丝线和金银线织花。除了江南那几个老织工,再无人会织!又要在一个月内织成,可真真是难为死他们了!”

范内侍絮絮叨叨的声音并未入了香墨的耳朵,她全副心神都被春日锦吸引去了,手指爱惜的抚摸过不惜工本织就的郁郁牡丹。指尖下是丝绸的微冷,却让她的指尖发烫。划过重重绚丽,忽的不由停在一处白牡丹上。

“这本绣残了?”

牡丹腻白无瑕的花瓣上几点轻薄蓝迹,像不经意滴落的蓝色残墨。

范内侍并不惊慌,反而得意一笑:“夫人细看看。”

说罢着人呈上了早就预备好的一副西洋的鎏金镜,香墨擎在手中,凝眸细看,方才看到攒如幼蝇的四个小字。

“雪拥蓝关?”

范内侍十分自骄的回道:“正是,这本就叫雪拥蓝关。真正的花上只有几个蓝点子,取了了韩愈韩湘子的典故方得了这个美名。织造局那些死脑子就按着真花来做,真倒似绣残了一般。到了京里,我们针工局又绞尽了脑汁,才想出了这个绣工!”

香墨并不觉得范内侍说的如何动人,但斜睨了他一眼,忽就嫣然一笑。范内侍本已偷谤她到底岁月不饶,可此时这一笑浓目艳眉,笑靥直如面前春日锦,十分的妍丽动人,回味悠长。

范内侍竟一时失了神,不停嘴的说道:“夫人大抵是不知道,这本雪拥蓝关是当日燕太妃娘娘最喜欢的。这翡翠色太薄,蟹壳青又太厚,到底拿菘蓝草现染了蓝,方蓝的既艳,又不压了银丝风情,又用最明亮的金镂丝把花提了,才出了当年的燕太妃娘娘最喜欢的这本雪拥蓝关的精妙之处。”

侍婢一旁急惶惶的使着眼色,见他一张老嘴没个把门似的不停,气的底下狠狠的掐了他一把。范内侍痛的“哎呀”一声,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到了最后连声音已发不出,茜纱窗外只有风声,并不急促,断断续续传到书斋之中,更显得此时寂静如死。

香墨半阖上眼睛:“怕什么,说的是我妹妹,有什么好忌讳的?”

偏那几簇蓝一团碧翠似的,烙在了心里,便是闭上眼睛,眼前仍是那犹鲜跳若脱的颜色。春如江水碧如蓝,依稀赛过牡丹的容颜如生时一般,只是迟日催花,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

香墨低叹一声,自语喃道:“只是她却并不喜欢牡丹,她喜欢的是什么,怕是除了我没人知道了……”

事到如今,又有谁知。

侍婢见她感怀,忙上岔开话笑道:“瞧着春日锦真是漂亮,奴婢的眼都被绚花了。说起来,也就这牡丹的富丽繁华衬得上夫人了。”

话音刚落,香墨只觉一股馥郁的佳楠香直沁入鼻端,一双臂已经揽住了她,耳边呼吸潮软:“确实也就你衬得上。”

香墨一颤,转头但见封荣一身日常白绢长袍,唯腰间是绣工细致华美的明黄腰带,为御用之色。而他目光温和如水,一双眸子里瞳只能瞧见她的倒影,直要望到人心里去似的。

她呼吸一紧,只道:“一边去,少来烦我。”

香墨抽出帕子掩着唇咳嗽了两声,宝蓝薄丝的袖子自腕上滑下去,腕上指余粗的四龙戏珠金手镯,更衬得肤色若蜜。

自祭陵之后,香墨一直倦懒,极不耐烦封荣的纠缠。封荣见怪不怪的,只撇了撇嘴,站在她身旁。

“听人说,西北的军饷又发不下去了,你还有闲工夫在我这?”偏偏香墨最见不得封荣这副模样,便眉头微微一皱,道:“西北和穆燕人的的仗还在打,这节骨眼儿连我这妇道人家都知道……”

封荣素来对这些没兴趣,听得不耐烦,以手来掩住香墨的嘴,向她说:“好了,你总不会入朝做首辅,别人的事你操心也没用的。还是说说我们今日玩些什么吧?”

封荣肤色本就极为白皙,此时着急双颊编好似染了胭脂,薄薄的一层红晕,更显得那双眼似极了水底下细细的沙子,软得让人要沉下去了。

香墨又咳了两声,疲倦的坐在椅子上,半晌有气无力出声:“你到别处去玩好了,别让我看见,省得大家都心里厌烦!”

封荣并不走只轻轻地咬了咬嘴唇,在地下蹭了半晌的脚,可看香墨的神色又不敢说什么,最后只得转身去了。

香墨瞧着封荣背影,恍惚间,似有莫名起伏,然,旋及敛去了,惟有刹那。

转眼只对犹展着牡丹锦的内侍道:“收起来吧。”

一片春日便茏了起来,没入繁花的阴影。

香墨撑住头坐在那里,只片刻功夫就听见隐隐喧哗笑语声破窗传来,仔细听又听不真切。

香墨迟疑了一下,问道:“外面怎么了?”

侍婢们俱都摇首称不知,香墨只能起身,早有侍婢掀起书斋门处的一绎色纱盘银丝的帘子。

书斋外碧油栏干下,俱是花砖砌成,借着日光看过去,一层层细腻青色的浮雕重瓣,好似到了水花池子一般。廊庑下摆着几缸红鲫锦鲤,此刻封荣正领着十几名内侍围在一最大的鱼缸旁,喧嚷着什么,地上画出一个方框子一个圆圈子,方框子和圆圈子之间堆满了银叶子。

香墨一袭缎地绣花的裙上系着玲珑坠角的如意荷包,翡翠玉佩,又有镂空忍冬花结挂链银香球,还未行至封荣身畔,封荣就自一阵环佩之声认出她。待香墨来至身畔,就伸手扯住香墨,指着鱼缸里十余尾红鲫锦鲤,低低地道:“来,朕告诉你,这尾叫做飞浪,这尾叫做鸢尾,这尾叫红里霞。没有飞浪的时候,红里霞可是这鱼群里的老大,谁也打不过他,他想欺负谁就欺负谁。偏他喜欢鸢尾,可是鸢尾偏就不理他。后来飞浪来了鸢,尾喜欢飞浪。红里霞就生气了,就总是找事跟飞浪打架。”

说到高兴处,封荣在香墨耳边抿唇轻笑:“这不,又打起来了。”

那尾青色的飞浪锦鲤乍看时好像一一片湛绿的叶子,真的正和妍丽如霞的红里霞红鲫打得正欢,而一尾鸢尾焦虑的绕在两鱼身畔,不停徘徊。眼见着红里霞不敌飞浪,节节败退,封荣也急了,自香墨头上抽了一根玉簪子,眼睁得大大的,不由分说的就连连戳着飞浪。飞浪无端糟了黑手,自然不敌溃败,垂头丧气的沉到了缸底,那尾红里霞则得意的飞游在鸢尾身畔,仿佛一朵艳艳的花儿偏偏绕上了蝶。

守在一侧的德保,忙转身对一众内侍道:“万岁爷赢了,还不快给银子!”

一众内侍只假作哭丧模样,将地上圆圈子与方框子之间的银叶子划至了圆圈子内。

封荣却甩袖道:“都赏给你们这帮奴才吧。”

内侍们忙又做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跪在地上三呼万岁。

香墨本欲怒叱他,然而忍了忍,终是没忍住笑,用衣袖掩住了口,笑倒在封荣怀中。

午后的日光正好,仿佛熔化了的金液照拂而下。封荣玩的倦了,就在书斋窗下本有的软榻上,小睡了起来。香墨并无倦意,只坐在榻旁。倒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封荣一手紧紧攥住她腰间的攒芙蓉花宫绦,无法脱身。

到底是二月里,风还微寒,书斋的窗子便关了起来。遮不住的阳光自窗下的鱼缸折射到窗棂,透进来时便轻漾起了流光的水波,散入寂寂室内。书斋的内的炭炉烧是上用的红罗炭,雕为憨态可掬的十二生肖兽形,无烟无尘大部分已化为白色的灰烬,只余下融融暖意。

只是太暖了,呆的久了便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的气力。封荣最不耐热,转身的功夫就踹掉了身上的锦被,香墨弯身拾起,刚轻轻盖在他身上,就又被封荣反手挥落了下来。香墨不由蹙眉,沉吟了片刻对侍婢吩咐道:“去找柄扇子来。”

侍婢虽不解其意,但是还是转身去找,不消片刻就呈上了一柄薄绡团扇。

香墨接在手中,却微微出起了神。

手中是一柄白扇,其色如月,并无一丝精绣繁巧,有的只是淡淡的一抹龙脑香味——正是当时那把香雪扇。

侍婢见香墨神色不对,忙轻声道:“因这日子还寒,扇子便都收起来了。夫人如不喜欢,奴婢这就去再找一柄来。”

香墨垂眉,只略略挥手,侍婢不敢再言,福身退下。

香墨闲淡摇着一柄香雪扇,若有似无的微风拂动,姿态雍容雅静。熟睡中的封荣不再挥开身上的锦被,唇畔渐渐含了一缕笑。香墨看在眼里,唇边也浮起一丝淡薄的笑意,好似含着龙脑的风是拂在自己的身上,拂去如薄罗卷在身上的一层暖意。

正巧德保掀了帘子进来,看在眼中,便忍不住叹道:“宫里的娘娘们对万岁爷好,谁不都放在明面上,生怕别人不知道,生怕万岁爷不知道,偏万岁爷知道也当作不知道。倒只有夫人,对万岁爷的心都藏在暗处,躲在万岁爷看不到的地方!万岁爷想知道,也知不道!”

香墨缓缓敛了笑意,侧脸道:“什么知道知不道的?你这做人家奴才久了的人,越老越伶牙俐齿,且真是越来越多嘴了。”

话里已不禁隐隐带了一丝羞怒。

搁下了扇子,又问道:“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早就备下了。”

德保四下张望了一下,见无人在书斋内,方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青花小瓶。

香墨忙起身,刚站起却觉得腰间一紧,低头看去,那十二彩虹色的攒芙蓉花宫绦竟是缠在了封荣一截欺霜赛雪的腕子上,绦上的玲珑坠角的如意荷包紧握在封荣手中,荷包上的流苏绕在他的指间。香墨有意轻轻一扯,可霞色雪色纠缠,竟无法分离。

香墨虽没有回头,但扔听见德保轻轻的一声笑。她暗自一咬牙,索性伸手解了腰上的十二色攒芙蓉花宫绦。待回过头来时,神色已一如既往的淡漠,说一声:“跟我来。”

“是!”德保向来机警,忙将手中的的青花小瓶又揣了起来,捧了新沏了雨前龙井的紫砂茶盏随香墨来到了外室——这样,随侍在外室的侍婢便知道香墨要慢慢细品一盏茶,用不着随伺,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香墨坐在外室的紫藤长炕上首,指着下首说道:“你也坐吧!”

德保不再推辞,半侧着身子坐着,又从怀里掏出那瓶子药,放在炕几上,低声说:“这药到底是毒,夫人常年这么服用,终归是不好。”

香墨慢慢伸出手去,自瓶子里倒出的颗颗皆是赤红如血的药丸。书斋外室的窗亦折着射入鱼缸的阳光,含着水纹的光顺着香墨的高挽的发滴淌,流过麦色的肌肤,从指尖落下,荡漾起一波波的光纹最后落在赤红珍珠似的药丸之上。那气味极是幽香,只是闻着,心就跳的急促起来。

香墨黑亮的眸子,现出一点寒光,幽邃而凛冽:“我要是不服,怕是早死在那碗玫瑰露上了。”

仰首吞了几丸下去,从袖拢里抽出手帕掩唇咳了几声,半晌才缓过一口气:“只是她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我自己在服毒,更何况他不也是……”

不等香墨说完,德保便压低了声接了过去:“万岁爷不一样,那是御医们定时把脉调配着来的。夫人到底是暗地里偷着服用……”

香墨忽然轻笑起来,笑声虽压得极低,但她的宫妆髻上的一支凤形的金步摇衔的一串足金流苏,随着她的笑声,剧烈地晃动,浮凸现出细密金丝上原本鲜明精巧的刻纹,便有了一种惊心的缭乱,德保慌忙垂下眼,不敢再去看。

笑着笑着,药力就悄然而上,心脉急促跃动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听着自己越来越狂烈的心跳,像是瞬间开了个空洞……她竟不觉得难熬,每至此时胸臆中一直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呻吟的那根弦,方才得以缓歇。

蓦然,门外一声低咳,德保慌忙起身,道:“怎么了?”

一绎色纱盘银丝帘子后面的侍婢回禀道:“夫人,坤泰宫里来人了。”

香墨这才渐渐止住笑,抬眼和德保对视一眼,轻轻撸了撸鬓角凌乱的足金流苏,方才起身而出。

候在绿萼轩的是皇后杜子溪的贴身女官。

女官本姓杜,是杜氏族人,自十六岁入宫起,已整整二十五年,如今因姓氏犯了皇后的名讳,宫里人就都称一声丽女官。

香墨刚坐定,丽女官便自绣墩上起身,却并不行礼,只直视香墨道:“皇后娘娘叫奴婢转告夫人,她病的久了,脏腑沸腾,难熬的紧。所幸最近知道一味药引子,能治愈她的病,还望夫人替娘娘取来。”

香墨自椅背上稍一欠身,眉尖微蹙,问:“什么东西那么稀罕,宫里的御药房竟没有?”

丽女官望住香墨,唇际凝出薄薄笑意,答:“并不稀罕,只不过是一味紫河车罢了。”

香墨眉头似是不经意微微一挑,过了片刻方道:“谁的?”

那目光渐渐凌厉,仿佛明角窗外愈来愈紧的风,爆发出骇人的寒意。丽女只是静静地看着香墨的脸,既不惊也不惧,仿佛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话:“范婕妤的。”

听到丽女官这么说的瞬间,香墨本擎着茶盏的手僵硬了一下,随即,就仿佛没什么事似的继续细细抿了一口。

指甲叩在了茶托上,轻轻一声脆响。

薄瓷在日色里闪耀着剔透的光,修剪修长的指尖一点点因为用力而发白。

茶盏缓缓放回黄梨桌上,丽女官已不耐,带着一丝讥诮的味道问道:“夫人可明白皇后娘娘的意思了?”

香墨不置可否的笑着,只是闲散的坐着,半个身子斜倚着,宝蓝的袖拢在黄梨扶手上,微微抬起下颚,从眯起的细密睫毛间看着丽女官。道:“我自然是明白。”

说罢起身,宝蓝色的袖上,用蔚蓝滚了精致的镶边,只是不经意便拂过茶水,上好的丝绸很快吃了一点茶渍洇痕,她仿佛不觉得。自绿萼轩拾阶而下,只见天色已将傍晚,风啸促急。她微仰起面,渐渐的就恍惚了心神……

只是想,他在大漠已经如何……

可还未想完,封荣就光着一只脚奔了过来,扑在香墨身上,含着睡意呢哝道:“你去了哪里?朕睡不着……”

香墨叹了一口,自内侍手中接过鞋子,一边弯身替封荣穿上,一边说:“风还硬,当心着了凉。”

泱渀沙漠里的夜愈深,寒就愈入骨。蓝青却不觉得冷,只觉得体内即便是有着一股火,熊熊燃烧,烧得入骨入心。狼皮袍子紧裹在身上,可一丝汗也不出,已经半昏迷的蓝青,此时知道自己即便不是病死,也会被冻死在这漫漫不见尽头的长夜。

恍惚里蓝青突地听见加尔根一声低呼:“你干什么?”

然后就是戈登蓄意压得极低的沙哑声音:“你没听见吗?这狼嚎有多近?我们即便熬过了今晚,没水没粮你以为我们会走出这沙漠?白天陈瑞说过,我们必须得有一个死,不然都得死。也就是说只要死一个,另两个人就可以活下去!我上有高堂,你还有孙子等着你回去,我们都不能死,不是吗?”

篝火依旧熊熊燃烧,干燥的木头偶尔会发出呻吟一般的爆裂声,蓝青双目虽然合着,可感觉着那一丝暖意熨贴着触及肌肤,温暖着,却也带起一点烧着般的疼痛。

“他生病了,病的很严重,你没看到吗?!这样的沙漠,这样的天气,即便是我们不杀他,他也熬不过三天!我们……我们并不是杀他,只是提前解除他的痛苦而已……”

停了片刻,戈登又道:“我不会勉强你,你大可以让那你的孙子孤苦伶仃的乞讨度日好了!”

“他们还那么小,在这个世道里又能活多久……我不能扔下他们……”

加尔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音,说到最后已蹲在地上,小声抽泣起来。

不远处的两人明明说着他熟悉的语言,可是恍如陌生的语言,篝火里那一点呻吟似的声音终于被夜风撕碎,周围连狼也不再嚎叫了,完全沉寂下来了。

蓝青骇然,但不敢动作,微微眯着眼看去,只见戈登正走向自己,幽暗里的峡谷内,手中映着的一点精光,犹如巨狼饱食过血肉的齿,细看才发觉正是戈登悉心磨砺过的匕首。

蓝青看不清戈登的神情,他已经虚弱的无法逃跑,只能紧紧秉住呼吸,等待着戈登走近。身体内的火烧得模糊了视线,偏在此时冰冷的刀刃就擦过蓝青的脸,他僵直,只觉得左颊一阵凉意,刀刃却已到了他的胸前。他甚至可以清楚的感觉到戈登的匕首已经穿过了狼皮袄,划开了肌肤。

瞬间的痛楚突然激起蓝青凶悍的本能,身体迅速往后一撤,在戈登的惊讶慌张中,手自怀中掏出一把短刀,向前刺去。

意识还在游离的时候,仿佛感觉有水流从执刀的手背上慢慢流下来……

蓝青缓缓凝住眼,就对上了戈登不可置信的目光。蓝青的手直到此时才开始不停的微微颤抖,他第一次看见由活至死的眸光——少年的眼在生命消逝的一刹那前,光亮的压住了谷内唯一的篝火,但只是瞬间,支撑的力气似乎从身体里被猛然抽去,乌圡的好似死去多时的鱼目,再没有了生命的光泽。

蓝青咬紧了唇,手猛地往回一拉,不知使了多么大的气力刺出的刀刃,好似已经长在了死去的戈登恶血肉里。他拔了几次,刀才撤回,血却也跟着喷了一脸。

不远处犹是满面泪痕的阿尔根,惊恐的望住他,低呼道:“你……你杀了他……”

蓝青一直模糊的心突地豁然惊醒,脚下一软,一个踉跄几乎摔在尸身上。他痴了一会,才呓语般模糊地出声,似对阿尔根,又似对自己。

“我……杀人了……”

血顺着开启的唇渗进了口内,腥涩的让他直想呕吐。然而蓝青和阿尔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被磊起的一人多高的石墙上探出一双湛绿的饿急了的眸子,赫然是一只狼头。

阿尔根惊恐的跑至蓝青身畔,结结巴巴地说:“快跑,血腥味会招来野狼,再不走我们就连骨头都不剩了!”

可是又能往哪里跑?此时的谷内三面陡峭岩壁,一面饥饿的群狼,他们已经穷途末路。

蓝青却拉住已经绝望阖住双目的阿尔根,指着一面稍微倾斜的岩壁,道:“我们往上爬!”

高耸的风化了的砂岩蜂巢般的窟窿遍布其上,方便了他们的攀爬。爬到两人的高度时,蓝青惊骇发现,集合三人之力磊成的砖墙下,一只狼前爪高举搭在石墙上,其余的狼将此狼当成阶梯一跃而过。不过片刻间,谷内已经聚集了十多只饿狼,啃噬着戈登的尸身。当尸身快速的变成纵横血色的白骨时,这群狼嚎叫着又用这样的法子开始攀爬他们的逃生的岩壁。

蓝青第一次知道狼是如此聪明,胜过了人的聪明。嚎叫声夹着饥饿极了的恶眸渐渐逼近了,蓝青和阿尔根虽然不曾放弃的往上攀爬着,却都隐隐的知道这场追逐的结局。

砂岩的半山有一个一人余宽的平台,蓝青先将已经脱力的阿尔根竭力托了上去,自己方才努力攀爬。可手刚搭在平台粗糙的边沿,阿尔根却一把抓住了蓝青的手,眼望住同样攀爬并快速接近他们的狼,喃喃道:“狼追来了……狼追来了……我们跑不掉了……跑不掉了……”

“老爹!”也许因为黑暗的夜色昏暗给阿尔根遍布沟壑的面上投下的阴影太过诡异,好象什么险恶的东西随时挣裂扑出,蓝青吃力的仰面吸了口气,放缓声调:“老爹,你干什么?!”

“对不住,我必须得活下去,若不留下你喂饿急了的狼,我们都得死!”阿尔根仍是喃喃地说,不敢看向蓝青,脸上涕泪交流:“我……我今日害了你,你也别怨我,清明鬼节,我一定会祭拜你!”

蓝青觉得身体的内火烧的破裂的肌肤,偏偏冷汗从他的额头滑下,带着血从下额滴落,他连叫的气力都没有了,只能低低求着:“不要,老爹!不要!我们都会逃出去的,求求你!”

夜色的天空好似卡哒尔神的眼眸,遮蔽万里。阿尔根的面孔在神诋的眼下空洞苍白,而蓝青与他面面相觑。阿尔根的一滴泪落了下来,急急促促,仿佛舍弃了任何挣扎的机会似的,落在了蓝青的面上。

蓝青竭力呼吸着,平稳着那沉下去了的心。

他安静地等待着。

阿尔根死死掰开蓝青搭住平台边沿的手,继而换上一个勉强的笑脸:“对不起,对不起……”

蓝青的思绪已经开始停滞,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不停的说着,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他不能死。

奇异的阿尔根的动作在他的眼中缓慢了下来,仿佛被牵住了丝线的傀儡,而他陡然抓住了那跟透明的丝线。蓝青使足了气力一拉,阿尔根就被扯到了空中,逃生中散落的花白的头发在迎面的大风中乱舞,那目光定定看住蓝青的刹那,却忽然微微一笑,似宽慰,又似遗憾。然后,整个身体笔直无声的落下峡谷。

蓝青拼命爬上的平台,喘息了半晌,才颤抖着探头往下望去。追袭他们拼命攀爬的饿狼,已经蜂拥而下,撕咬着新鲜的尸体。

狼的利齿下,戈登和阿尔根的血交汇在一起。

蓝青呆呆的看着,心腑之内仍是那个小小的声音,他不能死,不能死……

喘息着要继续往上攀爬,可是峡谷的上方竟传来了同样凄厉的嚎叫,呼应谷下饱食尸身的叫声,带着他的绝望的响彻天际。

蓝青几乎想要哭出声来。

突地,狼嚎声止了,片刻功夫,自谷顶顺下来一条极粗的麻绳。

蓝青不及细想,抓住了绳子拼命爬了上去。到达故顶时,他环视着周围似熟悉又陌生的明盔严甲,不由得恍惚了起来。

蹄声传来,军士们整齐如刀割一般分开,骂到了近前,停了下来,马背上的人俯瞰着他。

陈瑞身着的大概是征战沙场的一身重甲,只在领口处能看见其内雪白堆绣的霜锦。此时天色已经将亮,陈瑞映着薄曦的眼眸眯成一线,格外锋利明亮,让蓝青不由得想起狡黠凶恶的狼。

“虽然是一老一幼,但你以一敌二,总是活了下来。不愧是陈家的血脉。”

蓝青思绪瞬间乱了起来,所以并未听清最后一句。

“你逼着我杀了人……为什么……为什么……”

“那你为了什么杀了他们?”

陈瑞的嗓音冷冷的传入耳际的同时,蓝青忽然猛地一震,望住陈瑞,面如死灰。

“我……我不得不,我不是故意的……”

陈瑞目光如炬,和蓝青对视。

“你杀了人,你的手上沾满了血。”

蓝青慢慢把视线集中起来,嘴角扯出一丝不成型的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得不杀了他们!因为他们要杀了我,要杀了我!”

陈瑞不再说话,只是淡淡一笑。

早晨的沙漠,天空像被水洗过了似的干净,碧蓝的没有一丝云彩。放目所及沙丘不断的铺展,好似女人姣好细腻的胴体,好似还带着轻微的呼吸,起伏着。

那么安详的沉静,却更觉凄凉。

蓝青毫不掩饰的敌意和仇视,瞪视着陈瑞,毫不退缩。一阵旋风刮过身旁,卷来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枯叶墙角,在风中飘来荡去。风下就是被兵士屠戮的几十具狼尸,鲜血像小河般汩汩在沙硕上流淌。

“这就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你不杀人,就会被人杀。”

很久以后,陈瑞这样说。

蓝青恍惚听懂又恍惚未懂,只余下受伤的胸口和面颊带着身体内不曾熄灭的火,剧烈疼痛。

花是红花,取自波斯,又成为番红花。浸入水中,水渐渐为金黄,而花却红艳不衰。且药力甚为凶猛霸道,喝下去只是一盏茶的功夫,范婕妤腹中已经成型的胎儿就被打了下来。

其间的挣扎厮打嚎叫都与香墨无关,自有皇后派来的内侍完成,她所需要做的,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接受范婕妤和所有人的咒骂。

范婕妤所居的宫阁盆花甚多,锦绣绵延,芍药丁香海棠,红香腻粉,素面冰心,虽花又锦,生生就压下了恍如铁锈的血腥。

香墨并没有说话,只垂眉端坐,唇际略有笑意。

花是红花,取自波斯,又成为番红花。浸入水中,水渐渐为金黄,而花却红艳不衰。且药力甚为凶猛霸道,喝下去只是一盏茶的功夫,范婕妤腹中已经成型的胎儿就被打了下来。

其间的挣扎厮打嚎叫都与香墨无关,自有皇后派来的内侍完成,她所需要做的,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接受范婕妤和所有人的咒骂。

范婕妤所居的宫阁盆花甚多,锦绣绵延,芍药丁香海棠,红香腻粉,素面冰心,虽花又锦,生生就压下了恍如铁锈的血腥。

香墨并没有说话,只垂眉端坐,唇际略有笑意。

这样的笑意一直持续着,出了大陈宫门,回到了墨府。进了角门穿过月洞门,并不往北回绿萼轩,只转南自穿廊往来凤楼行去。

来凤楼内虽久无人居,但仍打扫的十分干净。转过碧纱屏,便是一尊白瓷观音供在案上。

香墨仍旧噙着那抹笑意,望住神像半晌,才对身后随侍等人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

侍婢等人刚要福身应是,却被香墨的话截住:“退的远远的,有多远退多远,我这里用不着你们。”

侍婢等人偷偷觑她的神色,不敢再言声,悄无声息的出了来凤楼。

等到无了人,香墨唇际的那抹笑意才陡然消失,缓缓跪在了观音像前。

观音像为白瓷雕塑,胎薄釉色剔透光亮,被透过宝扇窗的金色阳光一照,微影憧憧,莹润如堆脂,胜似白玉雕成。[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已记不得是谁送来的,只记得人说这是一尊甚为吉祥的观音像,圣佛开光,九九八十一日的普门颂祈福。所以观音如花眉目都是笑如弯月,天作神瑞,吉祥美满。

香墨目不转睛地望着,心被不知什么尖锐物体狠狠刺入,扎得极是疼痛。可手依旧缓缓合十起来。

来凤楼四面镶嵌的洪福齐天的宝扇窗挡不住午后的阳光,顺着镂雕的空隙,照拂在观音像上。过了很久,香墨自己发现,那神佛的眉目似乎更加欢喜,仿佛一弯新月,不见世间悲愁。

香墨想笑,终究无法笑出,只用涂抹了殷红丹蔻的手指狠狠按住了唇,压抑住其下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哽咽,喃喃自语:“我恨……”

恨意载满的身子再无法支撑,香墨渐渐歪在了案上,头枕贴在光滑的木面,上好的乌檀木被肌肤的温热浸润,起先变暖,然后依旧阴冷沁芳,似乎不论多久,都无法暖起。手不由得抓住案边,指节间死死的力度似要寸寸拧碎断裂。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的耳畔传来门帘衣物的窸窣声,此时此刻敢进来的人是谁,已不言而喻,可香墨恍如未觉,依旧伏在那里。

片刻之后,一双手臂便从身后环住了香墨。陡然带来一阵寒凉扑背,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身前的手指在阳光中,筋络清明,唯拇指上一枚硕大青玉扳指,更衬得男子的肌肤为一种淡淡的白玉色。

良久之后封荣才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那声音是淡淡的,幽幽的,小儿般软哝的口吻。

熔化的铁,丝丝络络流溢压下来,突地激起香墨的心悸,心腑肌肤激烈撕痛,仿佛要将她活生生熔铸其中、命悬一线。瞬息,汗水湿透了后背。

封荣恍如未觉。香墨因今日入宫,梳了飞西譬,颈上髻后,分别插了六枝镂花足金花穗钗朵,阻挡住了他的温存。而封荣的手指却极有耐心地,慢慢将那足金花穗钗朵折下,丢在揉了软金丝和孔雀翎的毯上,便是衬着红绿斑斓,也不过是成了一簇残骸。

再没了阻挡,封荣一边将以脸厮极为温存磨着香墨的颈项,一边轻轻道:“小的时候,甚至是现在也会想,要是一直呆在娘亲的腹内,永不降临这个人世有多好?娘亲的腹,只是薄薄的一层肌肤,就会遮挡住外面所有的风雨,遮蔽住外面所有的污秽。蜷缩在娘亲的怀中,永远不要出生……那样该有多幸福?”

有絮温热的丝,在耳后颈项轻轻一勾,仿佛是他叹了口气。

“香墨,生一个我们的孩子吧……”

封荣极温柔的手温在她的腹间,却带出炽烫冲入香墨的身体。

他大抵永远也不会知道,曾经就在那里,有一个生命在她的腹中,然后固执的不可挽留的离开……

曾经就在那里……

而他所祈的,是永得不着的恩赐。

香墨的眼渐渐被莫名的东西所模糊,而她努力的仰起头,迎着阳光,习惯的微微的眯起了眼,倔强的不肯让眸中物流下来。

手搭在封荣的手上,原本就要推开封荣,可待触到了他的肌肤,整个人忽然被吸取掉了生气一般软了下去,发髻上六股沉甸甸的赤金流苏垂拂在了封荣的指尖。若不是清冷碎响,封荣几疑她停止了呼吸。

她不受控制的紧紧抓了他,唤了一声:“封荣。”

声音低沉而沙哑,封荣并不回答,伸手抓住香墨的肩,将她缓缓转过。

香墨对上了封荣的眼,眼波微转的时候流出桃花般的温柔,此时的封荣是少言的,人人皆道当今的天子是傻极的人。而她却知道,他凡事看在眼里,不言不语,人皆不留心时,已留在心里。

聪明极的人才能如此。

香墨笑,此时似只能笑,只是不知何时就改了口,称到:“陛下,日后定是螽斯衍庆。”

封荣轻轻以手掩了她的口,又折下她发上一股累丝金凤,指间流苏清泠。半晌,方伏在她的肩上,喘息笑说:“螽斯羽,诜诜兮……”

香墨睁着双眼注视窗棂间投射的颜色。赤金的光,缓缓地移动,由东至西,彤红金粉转为乌黑,又变为明晰似银的白,清冷刻骨。

窗外到底还残留着冬日,除去几株松柏,便是空空如也。

空空如也。

只有月光的寒澈,仿佛将人无穷无尽浸在霏微的雨中。

香墨想,到了夏日就好了。

到了夏日就是繁华似锦,再不会这样空空如也……

陈国历二百三十五年的五月,夏日来的早,牡丹开得极盛。

碧液池池水涟漪,绕着一带短短朱漆红栏,栏畔姚黄魏紫,犹有几本如美人的红衣只卸了半肩,花欲笑,并未全开,数本雪拥蓝关倒开得雪白灿烂,映着正浓日色,满眼的妍丽。锦绣一般的花影横披,天然一张穹幕,把前后窗纱都映成斑斓一般,繁华似到了极处。

窗前站的久了,缂丝紫鸾鹊谱的轻衫吸了日光,附在身上便微微的带出了一身薄汗,香墨却依旧不曾移动,只带着些慵懒的对身后久候了半晌的丽女官道:“怎么有兴致出宫来?”

“春去夏来,皇后娘娘旧疾又犯,便谴了奴婢来,指望着夫人寻来药引。”见香墨并不答话,丽女官就垂首径自又说了下去:“魏淑媛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因躲在了太后的宫中,皇后娘娘也是前些日子才得到消息。”

话说道此刻,丽女官蓄意的停上了片刻。可等了半晌,并不见香墨回声,不由抬头看去。

轻衫织工是顶精致的,缂丝紫鸾双翅织金微凸,在日光下散发出鹅黄色的浅晕,仿若水色月华。但此时瑟瑟晃漾不定,似欲展翅飞出经纬牢笼。丽女官忙把心神按定,方觉出香墨是在无声的轻笑。

“当日我就觉得,魏淑媛是一个十分聪慧的女人。”

“夫人打算如何办?”

“我?我是攥在皇后的手中的,她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丽女官闻言弯唇一笑,福身无声退出。只留青玉香炉内一段乌青的烟袅袅升起,熏染着一种死寂。

窗外,繁华鼎盛,比残冬光景迥然不同。

只是不觉成恨俱凋零,到头仍是空空如也。

大漠里的夏日,日头仿如鲸吸牛饮,吸尽了地上每一寸的水分。蓝青站在烈日下,觉得手里的弓弦都变成了干涩的刀,一寸一寸割进手指,渗进血肉。眼被酷热蒙的一层模糊,手不禁脱了力,箭离弦而出,未曾来得及凝力的箭还未到靶心就失了力气,软绵绵的落在地上。

几乎就是同一瞬间,乌黑的鞭带着尖利的呼啸劈头而下,蓝青面颊上立时就出了一道血痕。眼前的薄雾迅疾溶散开,连同那燠热腥锈的血气一同,让蓝青微微的眩晕。

他并不敢言声,只抚面垂下了头。

着了一身轻甲的陈瑞站在蓝青身旁,手执的鞭蜿蜒颀长,淡淡的浅黑色,像一条蛇驯服在他的掌心。因这一鞭挥的格外用力,蛇的信子上还有着点点的血滴。

“持弓最忌心神不稳,这样射出的箭还不如不射!我朝世宗皇帝,因其母失宠被囚冷宫,为恐人发觉,习箭时以棉被覆靶,且发箭必先端凝三刻,以保每箭不失!”

一番话说的缓缓淡淡,语调不高口吻却已严厉。蓝青还是低首,双目虽然垂着,但神色间已表明陈锐的话与自己没有丝毫关系,便似入耳又非入耳。

陈瑞看着他,声音里已经有了怒意:“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箭捡回来!”

蓝青微微抬起眼睛,停了一会仿佛才回过神来,无言地迈步,拾回箭,重又引弓发弓。

就这样无数次反复间,身上鞭痕渐渐增多。

陈瑞的府邸位于沙漠中的天丝城,只占地就占了城池的三分之一。天丝城并不因盛产丝绸而得名,也并不是与穆燕对持的军事重地,但却是与海外贩丝必经的中转地。城内因有陈瑞府邸坐镇,故经商者在这穆燕与陈国屡屡交战的乱世,多在此购入宅邸。但因安氏所居之处,是依照东都闺阁内院的时兴样式仿造而成的小楼,天丝城的宅邸皆不敢超过此高度,便是原有的楼台也拆掉了。所以此时自安氏窗前放目望去,晴天里是尘土飞扬的道路间商铺林立,却都平整画一的整齐。

站在窗前的不只是安氏,还有契兰。两人一个正室,一个盛宠,故其他妾侍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众人都目不转睛的望住陈府后园的小教场,蓝青默默的身影在浓烈日色里即便裹着一层轻甲,仍出奇的单薄。远远看去,已经不知挨了多少鞭子的手臂在持弓时,已经发起颤来。

契兰个性耿直,从不藏掖,想到什么就说了。

“真可怜。”

安氏手中极轻的摇着团扇,垂眸,隐在阴影处的面上只是那么浅浅一笑,鬓旁翠华摇摇,更衬得她向来不喜照在日色的面庞出奇白晰,如雪般近乎透明。半晌,她拖着腔调接道:“是啊,那孩子确实可怜,被打成那个样子。”

繁花一般的妾侍众忙一叠声的应着,契兰极大的眼眸光闪烁,安氏晕着藕荷之色胭脂的唇轻轻地抿着,笑意憧憧。

月上中天时,蓝青才回到屋内,衣衫也未脱下就倒在了床上,疲惫疼痛的身体得到休息,让蓝青已经恍惚的头脑也活了过来。可是紧接着,全身的鞭伤也活了过来。面颊、胸口、后背……仿佛是无数蛇口留下的毒,自伤口蔓延,牵痛到了骨髓之内。蓝青蜷成一团,痛的睡不着,又不敢翻身,触动了伤痕,就又要痛上加痛。

犹在紧闭住眼,只盼睡着了不再觉得痛煎熬着,鼻息间突地馥郁的芬香。

蓝青一惊,正眼喝道:“谁?”

“嘘!”女人柔软的手指匆忙覆在蓝青的嘴上,然后另一手轻佻的在他眼前晃着药瓶,轻声道:“这是红药,治疗这种外伤最好使了,涂上只消片刻功夫,你就不会那么痛了。”

女人在漆黑中坐在蓝青身旁,开始迅速而又灵巧地解开蓝青身上的轻甲牛皮系带。在他明白过来之前,身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轻甲内衫便连着凝结的血肉,壳似的上剥落开来。他不禁皱紧了眉,那一双细腻的手却沾了一点温温的东西缓缓的在伤口上抹开。

蓝青吃力的抬起头,借着半掩窗户的月色,方才看清来人,费了点劲,才说出话来。

“多谢七夫人。”

契兰的手顿了一下,才轻笑说:“有什么打紧,谢什么?”

片刻,一边涂着药,一边随意问道:“你从哪里来?”

温温的药膏只消片刻就慢慢地蔓延开药力,好似一碗烈酒直直的淋下,钻进他的绽裂血肉里。蓝青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紧了牙关,字句从齿缝中迸出:“不知道……”

契兰又是一声黄鹂般的轻笑:“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眼前模糊起来,仿佛有流光事影飞逝闪过。蓝青凝住神,只说:“不知道……”

“嘴这么严实?”契兰已涂完红药,站起身来到窗旁,回身甩手一扔,便丢给他一个粗制的牛皮酒囊,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总可以告诉我吧?”

契兰只穿了件没有领子宝蓝纺绸短衫,却也精致的阔镶宽滚,齐到腰间,配着宝蓝绉裤,格外伶俏的立于窗畔。月光自天边倾下,或浓或淡,照拂她两鬓茉莉花如血,愈显出青溜溜的一簇乌云。

蓝青的心突突跳起来,那团黑云逐渐模糊了眼。

陈瑞含着一抹奇特而淡薄的微笑,望住他,却又似根本不曾看他。只对他道:“你要记住,自今日起,你的名字叫封旭,但这个名字你不许告诉任何人!”

“不知道……”蓝青扯了扯唇,拨开木头塞子仰头就将酒倒进嘴里。

这是他从未尝过的酒,劣质而馥郁,仿佛契兰身上的芬芳。饮的急了溢出来的酒顺着蓝青的脖子流到胸前里去,洇湿伤口,辛辣却稍稍缓解了红药撕裂一般的痛劲。

“你可以叫我卡哒尔。”

蓝青一边擦拭着唇边的酒,一边回道。

契兰怔忪一下,点点头,然后弯起眼眸笑了。那种笑意就象暖风吹过干涩了一整个冬日的突地,突然之间就春暖花开。

“卡哒尔?你不是穆燕人却有个我穆燕人的名字。”

“你是穆燕人?”

“我母亲是穆燕人。”契兰面上的笑渐渐收拢,凝视着蓝青,说道:“我父亲是南夷人,所以我是南夷人。”

说完,又翻了窗子走了。

蓝青倒在床上,自半开的窗看去,苍穹下的星月都隐去了光亮,夜幕漆黑的可怕。

陪伴他的只有口中久久的不去的劣酒,和渐渐纾解的伤痛。

习箭之后是习剑,蓝青的身上总是免不了深浅不一的鞭痕,红药就很快用尽了。

又过了二日,蓝青自陈府前院廊下走过,满园不知名的树绽放红花,仿佛一掬胭脂墨如火如荼的泼洒。转过长廊时,迎面正碰见契兰带着侍婢,一步一步行来,殷殷如画中,恰是一副罗绮穿林的聊赖模样。

见到闪退一边的蓝青,契兰像是突然不经意想起什么似的,拿手中团扇一指前面的树头红花,道:“那朵花开的真不错,摘来我戴上。”

侍婢不敢耽搁忙走了过去,落在其后的契兰经过蓝青身侧时,蓝青只觉得手中一暖,低头看时又是一个红药塞到了手中。再抬首,侍婢已经摘下了红花,为她带上。契兰站在树下,一双纤纤手掌,柔美胜花,慢慢的挽在鬓上。那朵红花,繁复重瓣,虽生在树梢,但在云鬓间宛转着,犹如薄红绢纱的牡丹。

蓦然,契兰斜斜的眼一扫,眼角就朝蓝青绽出了点点笑花,蓝青一惊,慌忙低下了头。

当晚习完了剑术,蓝青刚进了屋子,一群家丁便冲了进来,不由分说的翻箱倒柜,挖地三尺的一阵翻找,可是翻遍了也没找到他们要的。便又按倒了蓝青,直至翻出了装了红药的瓷瓶,一直站在门外,拿着手帕嫌恶掩鼻的侍婢方露出得意笑容,接了瓷瓶在手,嘱咐人将蓝青关押在柴房,就匆匆离去。

又过了一个时辰,蓝青才被捆绑着押进了陈瑞的书房,正听见陈瑞的第六房的侍妾捏着声音道:“真是家风丧尽,到底是个南蛮子,什么是羞什么是耻都不知道,竟做出这种活该生埋的腌臜事!”

书房内侍立的放眼皆是陈瑞的侍妾,一张张的娟丽秀媚的面上饱晕着透红,眼里含着得意殷切又焦急的意思,伴着金钗步摇颤颤,仿佛一株株的亭亭蘋花,蓝青不由得想起牡丹,一园开到了荼蘼,却仍是一片锦绣绮丽的牡丹。

本跪在地上的契兰见蓝青被押了进来,更是心神激荡,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扑跪在端坐首座的陈瑞膝上,哽咽道:“将军,我没有……”

陈瑞瞳深邃无底,无人能看清其中的深遂。

泱渀沙漠夏日的夜晚几乎是料峭的,所以门窗隙处严丝合缝,挡住了寒气,乌砖上的地上铺了织花厚毯,加上一个红彤彤的鎏金炭盆,烘得遍体温煦。可蓝青却觉得,通体透凉,炭火也暖不了自己。

陈瑞缓缓伸手推开了契兰。

见状,安氏微微颔起纤细到尖利的下颌,极轻的笑了出来。随即,温温和和,亲亲切切的说:“我看七妹也不能,大概是误会吧?”

其他侍妾脸马上涨得通红,急切开口道:“证据确凿,奸夫都被抓了现行,怎么可能是误会?!夫人就是菩萨心肠,可这种事事关将军脸面,万万马虎不得的!”

“我没有,你们合起伙来冤枉我,我没有……”契兰伏在地上,面容上抑制不住地涌起惊惧,咬着牙死死忍住眼中的泪。

麻绳紧勒进了肉里,针刺一般的痛蓝青习惯了。可眼前的一切于自己性命相关,不由自主的周身从里凉到了外,无法隐藏的颤抖。

陈瑞的眼犀利如剑,无底,定定望注蓝青许久,然后才轻轻翘起唇:“好了,什么大不了的事,都下去吧!”

说罢,俯身搀起契兰,不温不火的说:“你也回房吧。”

眼见契兰被人搀扶了出去,又如常的做回了将军府的七夫人,安氏并不似其他侍妾的气急败坏,妒露于颜色,淡然的敛眉垂目朝陈瑞福身一礼之后,优雅款步离去。

长窗外,夜色沉沉,乌云遮蔽的连一点星光也不见。陈瑞立在窗前,眼色阴郁深黑,对已经被解了绳索的蓝青问道:“知道怎么回事吗?”

本以为必死无疑的蓝青,不知所措的望着陈瑞的背影。

他本来是知道的,可事到如今又糊涂了,又不知道陈瑞忽然冒出来这句话,有何含义,鞭子挨的多了,就学会了谨慎,所以只诺诺道:“不知道……”

陈瑞转身,一声轻笑,犀利如钩。

书房的镶青玉案几上,有着一架赤金的金铃,陈瑞敲击之后,沉沉铃音中,仆人捧出了剔透的琉璃箱子,箱子里用隔板隔开的赫然是一只乌红色的蝎子和五彩斑斓的蜘蛛,还有一只圆圆胖胖的灰色老鼠。

陈瑞饶有兴致的站在琉璃箱子旁,对蓝青问道:“你来猜猜看,谁会赢?”

谁通常是说人的,如今用在这些东西身上,蓝青便觉得格外的别扭,但还是不敢怠慢,低着头回答道:“蜘蛛,在我们那里,五彩的蜘蛛是最毒的,蝎子或许还可一搏,老鼠恐怕死的最快了。”

陈瑞并不看蓝青,但对于这样的的回答,石塑般的侧影,眉端却细不可微的一凝。

仆人上来抽调了挡板,三种生活在沙漠的动物很快试探性的凑到了一处,令蓝青没有想到的是,蝎子和蜘蛛都很快的近似恐惧的往犄角退去,而那只老鼠却步步紧逼。

战况进行的很快,不到一刻钟,蝎子含着剧毒的尾巴和五彩蜘蛛细细的毒牙,竟然都没有敌过老鼠的一双爪子,最后都进了老鼠的腹中,成了饕餮美食。

滟滟红烛的光影炽烈艳丽,箱子的琉璃如同染了虹色,如七彩的波涛,一浪浪涌如蓝青眼中。那只饱腹的圆圆老鼠,犹自舔着胖胖的指头,憨态可掬的模样。

鎏金炉内的炭火陡的一窜,爆出声响。

蓝青猛然觉得一阵恶寒,用了极大的气力才压抑住哽在唇边的惊呼。

陈瑞依然不看他,手指叩击着琉璃箱顶,引得老鼠惊奇的抬头四顾。红烛在他英挺的面庞上涂泽深深浅浅的影,几似思虑沉重的削瘦,他的唇微微抿出含着深意的笑,只道:“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

蓝青呆住,想了又想,才回:“知道了。”

——————

东都的八月的大陈宫虽说还在三年守丧之期,但八月二十为李太后的五十整寿,所以久违的死寂被悄悄打破,大陈宫明目张胆的热闹起来。

到了这一天,玉湖的晚荷因引了温泉水,故仍开的格外旺盛的。李太后早早命人备下了游艇,后宫女眷都穿戴着鲜艳绮罗,堆欢满面的列着不很整齐的队伍,亦步亦趋地随驾一同上玉湖去,赏玩祝寿。

香墨来的晚了,就站在柳色如茵的岸上等着小舟上船。

晚秋的太阳仍是那样炙烈的,无遮无避,大篷大篷的荷犹如五光十色明珠铺就在如茵的绿毯上,香气虽然清幽,但闻得久了即便隔着薄纱的团扇,仍熏得她胸口窒闷起来。

额上很快有汗渗出,侍婢忙上前用娟帕轻轻吸拭,生怕弄花了妆容。

“这小船不知怎地来的如此慢,夫人还是进水榭等等吧,怕秋老虎晒坏了夫人。”

香墨轻轻摇首,手指扯着扇柄上的浅碧流苏垂不耐烦时,就看见柳堤夹道上,八个内侍抬的金顶金绣的凤舆,缓缓行来。皇后的行驾等闲也是数十人,值事内侍擎着明黄盖伞、雉羽夔头,又有宫婢捧着香珠、绣帕、脂粉、妆盒、漱盂等类,绵延如花如锦,浩荡迤逦。

待到杜子溪下了凤舆,香墨才上前,只福身行了一个常礼,笑道:“只道自己是来的最晚的,不想娘娘比我还晚。”

杜子溪细步下舆,身上未着盛装,只一件红衫,青天色百褶裙,本应是极素净的,只是皇后常服穿戴素有严定,裙上必须饰以帏裳、蔽膝,系在前襟的金珠七事。

所谓帏裳,如腰带围系在裙外,宽有半尺余,同是碧丝织成,只颜色比裙色稍深;蔽膝如一条长带叠覆在裙与帏裳之上,颜色更加深于帏裳长裙。金珠七事坠下的流苏长长几近腰间,衬着袖镶锦绣的正红襦衫,杂复异常,行动间却潋滟生辉。

而绮罗堆簇中,杜子溪正如雪里梅花,比寻常消瘦了几分,即便是笑都染上了一层沉郁。

“这一袭天水碧穿在夫人身上,总是别有一番风情。”说时已将手贴在抚上香墨的肩,延着天水碧衣的袖,一路抚下去,暂时肯放下高高的身份,轻轻拉住香墨的手,轻柔开口道:“只可惜花绣的太繁复,倒遮了天水碧的好颜色。”

天水碧本身是很浅的颜色,偏香墨今日的一身衣裙上面还堆绣了一层菊花。

这种菊花便是御苑中也不过几株的珍品,花名也甚为吉瑞,叫做“丹凤朝阳”。

紫色的花在肩胛左近颜色还是很淡的,和寻常的淡红色相仿,越往外便越深,到得袖口时,已成了纯粹的紫色了。绣在薄衫上虽疏落有致,但娇艳的色彩到底压了天水碧的好颜色。

香墨罗扇遮面咯咯娇笑:“臣妾粗鄙,总是比不上娘娘的。”

杜子溪含笑不语时,皇后专程的凤舟已划到了近前,两人乘舟上了游艇。

巨大的紫檀漆金工雕游艇分了两层,李太后正坐在纯用整块玻璃作隔,面面开窗的二层,近于船头中央的一张御座上说笑,见了她们笑容不禁一敛,并不理香墨,只对杜子溪开口道:“你身子不好,不来我也不会怪你的。”

杜子溪携着香墨福身行礼之后,才回道:“母后的整寿,儿臣说什么也要来的。愿母后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李太后的左侧坐着封荣,正无聊的打着哈欠,见了香墨也没有多大的精神,仍是懒懒的。御座其下锦屏开雀,织锦氍毹匝地,排着许多锦绣桌帏,妆花椅甸,供给后宫女眷憩坐,其间唯已有了七个月身孕的魏淑媛,坐在李太后下首,一身淡蓝撒花宫装,珍珠翡翠四蝶步摇直垂在颊畔,并不因怀有身孕而变得臃肿,神色间倒添了一种妩媚,格外醒目。

后宫女眷见了杜子溪慌忙起座,齐齐行礼。一时莺声燕语中,只李太后淡淡点点了头,转首只对同样起身的魏淑媛和颜悦色道:“你有了身子,没用的礼数就全免了吧!”

魏淑媛嫣然一笑,道:“谢太后恩典。”

说罢径自落座,陡的,魏淑媛抚住腹,哎呀一声。

李太后忙叠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本皱着眉的魏淑媛,突然一笑,明眸扫过封荣,含羞道:“腹中的孩子皮的紧,踢了臣妾好几脚。”

李太后这才松了一口气,笑了出来:“指定是个男孩儿!我当年怀着皇帝的时候,到了你这个月份,挨的踢只比你多,不比你少。”

游艇用竹竿撑着,慢慢地荡到了玉湖中,才停了下来。此处是荷花种得最浓密的一部分,荷叶田田,层叠缭绕,看去仿佛是在水面上铺下了一张翠绿的毯。众人不觉摒住了呼吸,荷叶清香沐着晴和的阳光,顿让人心上欢畅。

只有杜子溪未看窗外,微侧过脸去,故意眼角一扫魏淑媛,笑语:“好几个月没看见过魏淑媛了,便是去康慈宫请安,也不曾遇到过。到不想今日到看到了……”

顿了一下,杜子溪别转了削尖的下颚,但眼角又若有若无的扫过香墨:“只是猛一见这身怀六甲的,倒真把我吓了一跳,怎么也没见掖庭报备呢?”

本来已经困倦极了眯起眼的封荣,并未去听杜子溪说什么,只起身来到魏淑媛身旁,在内侍宫婢的惊呼中,几乎整张脸都贴在了魏淑媛的腹部。片刻惊奇的瞪大了眼,朝香墨不住的招手惊呼:“香墨,你快来听,魏淑媛的肚子真的在咚咚的响!”

香墨接过杜子溪的眼风,微微一愣,手中托着一个茶盏,薄胎玉釉,麦色的腕子上一串虾须的金镯不摇不颤,格外稳妥。

垂眸半晌,香墨才微微笑着,抬起眼来,盯牢魏淑媛。

香墨精细挽成的髻上,点翠累丝金凤,梢蓝点翠步摇几乎遮蔽她的眼,却遮不住凉寒刺骨的眼神,令人心惊。

一瞬间,魏淑媛心惊肉跳,遍体生凉,勉强笑着,丰腴的身子不着痕迹的瑟缩了一下。

香墨转眼板起了脸,对封荣训道:“皇上总这么小孩子气怎么好,这么多人看着,也不顾着点体面!”

她的声音虽不甚大,但足以让李太后的脸色一变,两翼宫眷皆听到了,面面相窥,却不敢言声。

封荣悻悻的起身,回到了御座。

本已落座的杜子溪,此时缓缓起身,自腕上摘下了手珠。

玉湖长风而入,吹起她的主殷红如血的纻罗衣袖翻飞在风里,仿佛亭亭的莲,单薄的几欲随风而去。

枷楠香手串结了明黄流苏,又系碧玺,勿用置疑的御用。

杜子溪大而无光的眼,仿佛饱蒙了尘的两点珠子,蒙蒙地望住李太后,道:“这是还是当年和陛下大婚时,先帝赏赐的枷楠珠,据说是圣佛开过光的,在佛前亲自祝颂了九九八十一日。可惜到底我不争气,后宫又子息单薄,前些日子范婕妤好不容易有了龙胎又不幸掉了。儿臣今日就将这珠子赏给魏淑媛,好保佑我朝子息繁盛。”

说完映着流转潋滟湖光的眼,淡淡扫过香墨。

香墨依旧捧着茶盏,浓密的睫静静下垂,端凝的仿佛冰雪刻成的一朵丹凤朝阳。

她手中的茶盏中所盛的并不是茶,而是细碎的冰。

寒冰在夏日里并不是什么希罕的玩意,偏只有她耐不住久热,常常喜欢捂在手中。玉一般的剔透茶盏中,寒意好似一点墨融在水中,洇洇在骨血中。可无论盛多少的冰,握得越紧,化得越快,无论怎样挽留,终会在指间逝去。

却是必须消逝。

然后,香墨就浅浅的笑了。

那边皇后身边的丽女官已经捧了枷楠香手珠至了魏淑媛身前,魏淑媛忙起身接过,丽女官却侧身一避,只道:“娘娘折煞奴婢了,还是让奴婢伺侯娘娘吧!”

说着就捧起魏淑媛的手,将枷楠香手珠戴上去。可也不知是御前太过紧张,还是魏淑媛的手腕因怀孕的缘故比杜子溪丰腴的缘故,丽女官戴了几次皆未能戴上。

杜子溪品着茶,已忍不住微颦。

香墨忙放下手中茶盏,起身笑道:“你们粗手粗脚的,如何笨成这副模样,我来吧。”

魏淑媛本垂首看着丽女官为自己笨手笨脚戴着手珠,闻言蓦地抬头,香墨已行至她的身前。由洞开玻璃窗而入的无垠阳光霍然间被遮住,婀娜如蛇的影乌黑如墨倒映在她的周身,只有眼是那样明亮,像一条乌黑的绸子挖出两个洞,阳光倾倒过出两线光,明犀得不可直视,。

魏淑媛一阵惊恐袭来,心口上狠狠紧缩了一下,不假思索挥手惊呼:“不要!”

丽女官手中的枷楠香手珠,恰在这时掉在了地上,手珠上栓的翠玉的碧玺碎成两截,象是一株荷花,霍然残了一瓣。

船舱内异常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竹竿逐一划破碧纱湖面的声音。

魏淑媛大脑混沌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杜子溪冷笑一声,合上了茶盏盖子:“魏淑媛,倒没想到你能张狂成这个样子,真是太没礼法了!”

说毕,扬声唤道:“来人,传御医!”

一连串的变故之后,李太后也不禁怔一怔,目光微微一凛,但随即笑容又浮在靥上,如宛转的春风,对杜子溪道:“这是做什么?皇后何必……”

话还未说完,就被杜子溪凝着一张脸打断:“母后以往总是教导儿臣说,这后宫前朝顶重要的就是规矩,失了规矩就是失了法度方圆,不是吗?先不说这是我赐给魏淑媛的,这串珠子可是先皇御赐的,就这样当着太后、皇上和我的面给砸了,若不处置,也是六宫不服了!”

这一连串的话,不仅堵的李太后没了言语,连魏淑媛都眼前一眩,向地上瘫下去。还是香墨眼疾手快,一把扶[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住了她。

魏淑媛花容没了颜色的抬头,就听见香墨低声道:“淑媛当心。”

那面上含的是近乎怜悯的笑,让魏淑媛遍体生凉。

皇后与皇帝出行,御医按例向来是随扈左右的,但此时不防被急急的招来,舱内女眷虽都拿宫扇遮了面,但放眼望去,团花锦簇,珠钗鬓影,夹杂着各色纷杂芬芳迎面而来。又有宫婢拿着酒壶蝇帚漱盂等物,雁翅摆在两旁,御医便不敢抬头,忙上来请了安。

杜子溪却像是疲倦极了,向后一靠。闺阁名家的礼仪,即便是疲倦极了,双手仍是轻轻交叠在右腿上,几乎是失了血色的纤细手指彼此交错成一片如冰如雪似的错觉。她乌黑的眸子看着窗外,视线里一片灿金模糊。低声道:“我问你,魏淑媛现在的身体能罚跪吗?”

御医垂眼将右手按在魏淑媛脉上,调息了至数凝神片刻功夫,就回道:“回禀皇后娘娘,淑媛脉息沉稳,小半个时辰的话,不碍事的。”

“那你们就扶着魏淑媛去岸上跪半个时辰吧。”

在座女眷虽哗然,却只敢窃窃私语,有的同情,有的乐祸。

她们都知道,这个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香墨缓缓坐回自己的座位,抬眼望向封荣,浅浅一笑。

封荣伏在案上,黄缎衣袖的团云纹遮蔽了脸孔,只能见云纹金束发冠,楠木桌上的金樽早空,但不知是醉了,还是睡了。

香墨缓缓垂下首,额上梢蓝点翠的细密珠子几乎遮蔽她的眼睑。

这就是所谓权利,生杀指掌反复之间,仿佛一场迷蒙的梦,梦里繁花似锦,醒后却只是寂寞黄粱。谁输,谁赢,知也未必知,是也未必是。

内侍们上来拖拽魏淑媛,魏淑媛涂晕精致的唇止不住地颤抖着,魂飞魄散的模样,朝着李太后惊呼道:“太后,救命啊!”

李太后不言不语的坐在那里。

待魏淑媛被拖了出去,仍旧望着窗外万顷碧荷的杜子溪方才终于凝起一个由心的微笑。

舱内有一刹那奇异的沉默。然后,就又开始了莺声燕语的祝寿说笑,似乎刚才什么也不曾在眼前发生一般。

杜子溪仿佛来了难得的好心情,也敷衍起来。

只有香墨,摇着宫制团扇,有些聊赖的望向窗外。窗外已是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分,远远近近遍种数万株荷花,池水粼粼,含露凝芳。团团荷叶株株皆硕大如满月,映得琉璃窗都成浓绿。蓦然,一只小舟破月而出,似尖细的凤仙甲,划出池水涟漪,荷叶叠避如湾湾曲曲羊肠小径。船上站着一个裹了披风的女子,看不清容貌,映着日色,髻云高拥,鬟凤低垂,分花拂叶之中别有一番袅娜。

香墨一愣:“怎么这时候还有人上船?”

众人不由都往窗外看去,惊诧莫名。

杜子溪看了一眼之后,就缓缓低下头去,莹白如玉的额角,肌肤薄如鲛绡,青碧的血脉隐隐搏动。

李太后稳稳含笑,道:“皇帝,这是我为你新选的铭嫔。”

一边被李嬷嬷摇起了的封荣,迷迷糊糊睁开眼,不知所措的懵懂。

船舱内映进了烈极了的日色,明亮到了极处,却把铜鼎、锦屏以及人面的影勾勒得浓墨重彩,翻腾汹涌。

隔着光影,香墨恍惚时,一朵莲花正自静静绽开在眼前。

明滟滟的杜铭溪,人比花娇,清丽入骨,日色都成了她的光环。

李太后嘴角眉稍,含着笑,满面温和慈蔼对杜子溪道:“皇后看看,怎么样?”

封荣随着李太后的话也转头望向杜子溪,她仍旧垂着头,面色端凝,无言无语。那双手放置于右腿,亦是稳妥的不见一丝波澜,唯手中垂下的绢红帕子,好似窗外的玉湖,遇风涟漪不止。

香墨极轻的笑了出来,接过李太后的话:“本不觉得自己老,如今一看铭嫔娘娘,倒真是觉得自己年华不再了。”

杜铭溪闻言也抿唇一笑,秀目中星星的狡黠:“铭溪虽然年轻,但夫人风韵气度胜我万千,真是过于自谦了。”

如花女眷们自惊诧中缓了过来,也忙都夸赞起了杜铭溪。最后还是李太后说道:“来来来,你也别害羞,坐在皇帝身边,让他好好看看你。”

杜铭溪坐在封荣身侧的只一瞬间,突地眼若明星,晕红双颊,而居于李太后右侧的杜子溪,面色更见惨白,眼睛黑洞洞只望着身前的地,像两口深暗干枯的井。

香墨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低下头来,只是详作不见。

上宴举杯不过半晌,蔫蔫和杜铭溪说了两句的封荣,就又伏到了在了案上。

李太后笑道:“我这么老了,都没不胜酒力,皇帝反倒比我醉的更快。”

又望着杜铭溪,满眼爱怜:“铭嫔,你替我好好照顾皇帝吧。”

杜铭溪不敢怠慢,忙走到李太后身前,福身施礼:“是。”

内侍上前搀起封荣,杜铭溪立刻紧紧跟在一侧,一手虚扶封荣手肘,簇拥着扶他出去。

窗外风清云淡,离了宫阁三千芙蕖濯波娉婷,碧水之幽,连天也净了三分。

窗内日色明晃晃地悬在眸子里,耀得香墨与杜子溪,眼前一瞬间恍如黑夜沉沉,几欲盲目,其余的人都恍惚失了面目。

眼看她们与封荣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皆想伸过手努力去抓,但都未动丝毫。

仆婢新宠中,终是无计可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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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船寿宴纵然心思各异,还是觥筹交错,衣香喧哗,欢声不止。舱内的二十四叠青丝瑞草云鹤锦屏之后,早有乐师一曲接着一曲的吹奏。到了傍晚,曲犹未歇止。

这样的宴乐,总要到了午夜,李太后才能尽兴。

杜子溪仿佛倦极了,起身对李太后道:“请母后见谅,不能陪您尽兴了。”

李太后并不介意,仍满面春风的笑说:“知道你身子单薄禁不住,早早歇息去吧。”

想了一想,又对香墨道:“你代我送皇后下船。”

香墨含笑起身一福,就随着杜子溪离去。

刚上了岸,就有宫婢上前,附耳对丽女官说了些什么。丽女官面色一变,来至杜子溪面前,跪奏道:“娘娘,魏淑媛安然无事的回了康慈宫。”

夜风拂动,柳叶冷冷,宫婢手执犹如硕大明珠的宫灯,满天星子之下,映得杜子溪发上的赤金翟凤薄红嫣然,她的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凝淡。沉默了半晌,方说:“有些饿了。”

丽女官愣了片刻,才慌忙反应过来,答道:“奴婢这就她们去准备!”

“别备在坤泰宫了,一准儿是好几百样的摆上来,看着都饱了!”杜子溪有意伸出手轻轻搭在香墨执扇的肘上,低声道:“咱们就近找一个地方吧。”

顷、瑞、宗、英、宪五帝均以奢华腐糜著称,陆续于御苑新建亭台馆阁,历经五代的御苑已占地极广,离玉湖最近的是名为“日水熔金”的一处水榭,是宪帝为一名穆燕宠妃所筑。

穆燕盛产香料,为解宠妃的思乡之情,据传“日水熔金”的墙泥里的满添了薄荷、沉水、乳香和蜜腊,真假未必可知,但一进了屋子,莫名的香味就久久萦绕鼻息。

水榭外一条长廊宛如一条玛瑙红的带子漂浮缠绕入澄碧翡蓝的玉湖之中,廊口一带几近无形的澄碧轻绡帘子已都卷起,满廊下点着几十盏花式檐灯,琉璃灯罩的边沿上镶满穆燕的蓝玛瑙与蔷薇石,七彩通明。

因为穆燕妃盛宠时急病而死,“日水熔金”就总带了一层晦气,很少有人敢跨入此地。香墨也是第一次进,不想景致如此流丽惑人,眼光环顾四面,湖影灯色、飘摇光焰仿佛连心神都被攫了去,不发一语。

杜子溪也不在意,淡淡一笑。转身落座时,却对穆燕人惯用的玉石椅轻轻皱眉,道:“到底是晚秋,夜里总有些凉了。”

丽女官忙在椅上铺了剪毛貂裘,杜子溪才闲闲坐定下来,又微笑对香墨说:“刚才我见你也没吃什么,想必也饿了吧?”

香墨这才转身,扬唇一笑,仍不开口。

饭前杜子溪按例要先更衣,换了常衣,又有宫婢打水抹汗,重新上妆。

研磨细细的珍珠粉,指尖触上去,恍如丝绢润腻,冰凉,连匣子皆是百年的金丝楠木,价胜黄金。用上好的敬尧纯棉帕子沾起,却不是后晕胭脂,而是把胭脂膏研开,混在珍珠粉里抹匀在面上。

饶是加了这一抹血色,杜子溪那孤薄的身姿,在硕大如月的铜镜前,仿佛水中倒影,一触即碎。

香墨好半晌不言不语,杜子溪终于忍不住说道:“太后她老人家还真是提防的滴水不露,这样也能保住魏淑媛腹中的胎儿。”

见她已经开了话,香墨叹了一声才道:“娘娘今日太急躁了些。”

“你知道这个‘日水溶金’的故事吗?都道当日宪帝爷盛宠燕妃,到了今日已无人记得这穆燕妃宠冠一时,何等风光。所有人都说穆燕妃急病而死,又有几个记得,她死时已有了八个月的身孕。我还告诉你,就是因为她死了,才保住你妹妹的荣宠不衰。”

杜子溪的声音,如一阵风掠过耳畔。

香墨反手抱住自己肩膊,用力再用力。

十年光阴,她远在漠北,长日漫漫里无数次想过自己的妹妹,和婉温柔,极美的模样,全无尘垢。那是被困在牢笼内的她,唯一能掬住的一捧阳光。如今,就这么被猝不及防的撕裂,痛彻心扉。

往事流光逐影,好似在杜子溪的眼睫上沾了一层雾,万事皆模糊成了一团,眼眨了数眨,才轰然而过。她方轻笑一声,凉凉地说:“你若是还不懂,那我就把话说的再明白些。我若再不急,孩子就要落生了!你妹妹是不是人家的爪牙你心里清楚!她的手上不干净,我的手上不干净,你的手上到了今时今日还想干净?”

香墨泪流不出来,胸臆绞痛。开腔说话,唇瑟瑟战抖,声气却出奇的冷定:“生下来又如何?先帝五子,活下来的有几个?魏淑媛能一辈子都呆在太后那里?皇宫里的阴气重,小孩子命不硬些,是挨不过的。”

杜子溪这才柔软了神色,重重一叹,低声说:“跪了小半个时辰都不掉,若是个男孩,命也委实够硬了。人家都说命硬的孩子福气大的很。”

“这些事就用不着您担心了,我自会解决。”

香墨伫立许久,如石化一般的姿态。杜子溪只看见她无声轻笑,神色极尽欢欣,她声音愈低,眼中愈亮:“不过……我以为皇后娘娘您会担心另外的事情呢?”

窗外夜色幽暗,五色檐灯,映着窗棂,越显华丽。半掩窗下一株雪球菊花,开得雪山一般。而杜子溪的脸色犹盛雪色,却又掩不住那抹妖异潮红。

两人久久对视,沉默无语。

陡地,丽女官道:“娘娘,夫人,小食准备好了。”

杜子溪愣了一下,慢慢缓过了面色。

玉石案几上是银制的小暖锅来,盛着大半锅的鸡汤,几个浅浅的小碟子,里面盛着已去掉皮骨,薄如纸的鱼片。

待到杜子溪落座,侍候在一旁的宫婢才把鱼片下入锅中。

杜子溪亲自夹了一块到香墨的碟子中,道:“尝尝吧,秋天里吃菊花鱼片锅最滋补了。”

鱼片在鸡汤里烫熟后的滋味,本来已是够鲜的了,再加上菊花所透出来的那股清香,分外可口。

可香墨并没有胃口,勉强尝了一口,就笑了一笑,说:“不知是什么菊花,真清香。”

杜子溪抬头,微微一笑。

一边丽女官已呈上一个柳叶掐牙的竹篮,篮子里沥净的是一株菊花,每一瓣都是由浅至深的紫色,春深似海的娇艳,正是“丹凤朝阳”。

香墨定定望着,最终,目光转了回来。

而杜子溪实实盯住她,一瞬不瞬。

桌上的烛灼红烈烈,终是引了一只蛾子,钻进了窗纱,急急扑打在琉璃描花灯罩上,簌簌作响。

香墨垂下视线,看着铺陈在玉石桌上的织金桌巾,那样猩艳的红色,仿佛一团血脉脉而动,不知何时轰然扑出。

饭后,虽已知道皇帝今夜宿在何处,但杜子溪还是在“日水溶金”内补上了晚妆。

红烛明艳,她在镜前细描轻点,投下了盛妆堆云的影。

而香墨安静的坐在一旁。

半晌之后,杜子溪补了的胭脂的唇光润殷红,缓缓地,吐了声音:“我如何不担心,一患未除,又添新患。可是我担心也是毫无办法,只得求夫人了。”

说完杜子溪凑过身去,缓缓抓住香墨的手,仪态安恬如水,唯字里语气,坚决如铁

香墨望着她,无言以对,眼里有着奇异的哀凉。

天底下总有一条路,只能径直走下去。佛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而她们并非不是无法回头,可不论是为了家族,为了自己,或为了他,这辈子早就不会回头,注定要在权争恶斗的道路上走下去,斗死方休。

而她,已经成了杜子溪手掌心中的一枚子,自然知道可以抽身,但不能抽身。

杜子溪清楚明白,拿稳了这一点。这条路是她选的,她们注定捆绑着一同走下去,逃不脱升天。

香墨神色沉静难测,良久,微微叹息,缓缓道:“我明白。”

转身出了日水溶金,时正戌时过半,晚风微凉,朔风扑衣。水榭长廊城郊处,檐光摇曳迤逦,映得满地火树银花,在足下犹如踏焰而行。

她独自向着窅暗深处走去,除却自己的足音相伴,再无其他。

封荣第二天回钦勤殿时,已是午后时分,天刚下了一场细雨,愈渐寒凉的秋风吹得殿前梧桐树枯叶纷飞,两名名彩衣侍婢站在台阶上,将手中的帕子展开接着落叶顽耍。瞥见封荣,一个忙跪下行礼,另一个忙去便南值房跑去通传。跑的急了,素缎软底的绣鞋踏在枯叶上,连着裙裾的声音,‘嚓嚓’轻响。

只是片刻功夫,德保惶惶的迎了出来,跪礼说道:“奴才刚想着天气凉了,想给万岁爷送件斗篷过去,可巧儿万岁爷您就回来了。没冻着您吧?”

一面说,一面教小内侍取过鞋,换下湿靴。

封荣打了一个哈欠,不甚在意的说:“今儿你不是不当值,休息吗?怎么还在这里?”

德保一手揭起软帘,请封荣如内殿,眼角若有若无的往外殿一角扫去。封荣顺势看去,就[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一眼见一个侍婢蹲着煽炉子,浓浓一股药香。

封荣一愣,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德保故意拧起眉头,做出失措无助的模样,回禀道:“夫人在里面,昨夜受凉病了,连宫门都出不去了。”

“夫人“这个称谓,除了香墨已不做第二人想。封荣立刻回过头来,双目炯炯一闪,随机手足无措的紧张了起来,进了内殿。

窗外风声愈紧,吹窗棂咯咯有声,仿佛又一场秋雨即将来临。

内殿床上帐子垂着,外面又放一重海红帐幔,微露些湖色里帐,隐隐如涟漪垂下。封荣挥退了内侍,亲手轻轻的将帏帐一并揭开,见蜀锦的被子上合衣背睡着香墨,仍是那件天水碧绣魏紫丹凤朝阳的罗衫。

“香墨……”

封荣刚轻唤了一声,香墨猛地头也没回抽出了投下的玉枕,狠狠扔了过来。

封荣慌忙伸手一挡,避过了玉枕。

羊脂白玉雕成的枕,砸在如镜的金砖上遍地碎琼乱玉。

香墨扔的急了,扯下了发上一枚双股金钗,封荣到底没闪避过去,脸上已被划伤,极细的两道痕迹,仿佛抓痕,迸出血珠,衬得面色更见苍白。

他却来不及理会,只上前抓住香墨的肩胛,一字字焦急道:“到底是怎么了?”

背对着封荣,香墨却是笑着的。

按在肩上的手慢慢加力,引她转身。

她执拗不住,终于缓缓转过了头。

封荣不由吃惊失色。

香墨的发上少了一根金钗,发就披散了半边,眼睛红肿,肤色如金纸,像极了一缕幽魂。

封荣惊得瞪大了眼:“香墨,你怎么了?”

香墨狠狠瞪住他,双目了仿佛有火喷出,可陡地又栽进了封荣怀中。

封荣被她虎的一动不敢动。

可是,同他靠得近了,却近得可以嗅到他身上那股全然陌生的淡淡香气。

她蓦然大怒,伸手狠狠推上去,他猝不及防,差些便要仰天一交。

刚刚坐稳,香墨又扑进了他的怀中,还没待封荣反应过来,香墨将自己的脸埋在他胸前,涕泣哭失声。

他的身上是缂丝常服,细丝绢薄,她的眼泪转瞬就渗到了肌肤,滚烫的好似在燃烧。

他怔了半晌,才明白怎么回事,随即嘴角忍不住上扬了起来,展开了温暖的笑。便紧紧抱她坐在床上,手一遍遍抚过她的发。

香墨捂着脸,哭得愈加厉害,身子都在抖着。

半晌,香墨抬头,轻抬手,咬住三寸宽的锦绣镶边,丝毫不管唇上的艳红胭脂蹭出污痕。含着泪的眼睛是乞求的,软弱的,仿佛沾了露水的蝴蝶,偏又妩媚地,在封荣视线中飘游离着。

“你答应我,再不要去见铭嫔……”

“好……”封荣含笑点头,簿削的下颌,在帘外的微光中模糊刻出一个轮廓来,显得他神情柔软好似不知世事的孩子。

香墨觉得胸口气息起伏不止,良久轻轻将他的手握住,两个人悄然无声中十指交缠。四下寂静里,唯有她腕间堆叠的金丝虾须镯子,哗哗脆响。

她终于忍耐不住,猛然闭上了双眼,乌浓眼睫间泪簌簌落下来。

唇却弯了起来,仿佛是一朵蓓蕾逐瓣绽开。

铭嫔一夜恩宠之后,便失宠,这种事在朝花昙露的宫闱并不稀罕,甚至是极为常见的。可是杜铭溪身份委实特殊,又被太后跳过重重烦琐选昭,特例挑到了宫内,又打破常例封为铭嫔,却一夜失宠,于是,就成了整个宫闱的笑柄。

花开了又谢了,伊人独自立在黄昏后。

坤泰宫的窗上早早撤下了烟罗窗纱,换上了明角,日色映上去璀璨通明。庭院里落叶梧桐早早被挖走,新植上的柏树,枝叶青绿好似整匹的碧翠绸缎。

西域进的马乳葡萄,一挂淡碧色用玛瑙大冰盘盛来,杜子溪坐在妆台前,却并未梳妆,只自己用手摘着葡萄,难得好胃口的吃了十来个。

身后,站了许久的丽女官终于忍不住道:“娘娘,铭嫔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杜子溪转身过来,对着丽女官,嫣然一笑。披散而下的发梢几乎垂及地面,映着满窗日色,就像披着一匹闪闪生光的缎子,愈发衬得她的眼眸明亮如星。

“还用我教你怎么说吗?”

“婢子不敢,……”

丽女官被刺得悚然一惊,喃喃地,到底不敢再说出什么话来。

见状,杜子溪方满意转回首。

不期然,正对上镜中人视线。

镜中的女子,身着红缎金团凤的常服,虽未梳头,但耳上戴着两只金凤耳坠,赤金凤口中抽出虾须一般金线,坠着的一粒珍珠,犹在摇曳。金珠锦绣中,眉目诮厉,眸如漩涡,那种苍白的脸色,象雪一样透明,仿佛顷刻就要融化在阳光下面。

杜子溪眉蹙了起来,渐渐变了神色,满面迷惘。

过了好一阵子,方勾起一边唇角,眼睫不胜疲倦似地微微翕动,声音低如耳语:“我想再睡一会”

一边宫婢极为识得眼色,忙将一个粉红平金套子遮上铜镜,才搀扶她上床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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