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女中学生三部曲》》 · 陈丹燕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小母鸡辛勤地聊着天,就是不叫号。

又有人对小母鸡笑嘻嘻的,手里拿了一张卡,她踩着一双尖得犹如鲁迅笔下俗物穿的那种尖头鞋走进走廊,而后招招手,那人笑嘻嘻地进去了。黄门闪了一下。小母鸡又出来,仍旧聊天。

抗美感到有火从心里腾腾地蹿到嗓子眼,她走过去,站在桌子前头,小母鸡看她一眼,又转过头去说,格外地昂着短下巴。抗美便用手指敲敲桌子:“可以轮到我了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生铁渣一样。

谁知小母鸡转过浮眉浮眼的一张脸,唱歌似地合着抗美的语调说:“还没有啊。”

抗美往下盯着那张脸,脸上的眉毛拔剩下极细的一抹,眉眼之间一片雪白,像早先的寿桃点心。抗美说:“那怎么你能放熟人进去?”

“我认识他,就先放他,不认识你,就得公事公办。”她索性正过身体来,打量处理品一样打量起抗美来,“你一身黄皮,神气什么啦?你来看病,还要别人给你鞠躬开门阿?一进来就搭豆腐架子,也不称自己的分量。”

抗美抓起自己的病历卡,硬纸片一下子就捏皱了,突起的硬角抵在手掌里,刺激了抗美,她索性撕碎那张卡。

小母鸡却轻轻一笑:“请拿到外面去,不要随地丢果皮纸屑。”说着站起来,拿了后面一张卡:“刘英萍,3号去。下头一个,乔家宝,3号。”

人们从抗美身旁挤挤撞撞地拿了卡,急急向走廊里去,走在后面的,就跑起来,两条腿捣动着。

抗美到底捏着纸屑走出大厅。外面又阴天了,天空和城市上空都流动着厚重的死气。而且,连那双红球鞋也不见了。

中午其实只要做新鲜米饭就行,保姆走的时候,煮好了大锅的红烧肉什锦,只要把胡萝卜和白菜洗干净放进去就行。中午本来回家吃饭的小婶婶也宣布在单位吃食堂了,只有丁丁、抗美和爷爷。保姆是个不讲信用的红脸蛋姑娘,她说得好好的,她走后一定介绍一个同乡来接上,但她和那个嘴上的同乡一同消失了。抗美回到家,已经中午了,一路电梯上来,一路闻着电梯上饭盒里的香味。但回家一看,丁丁躺在沙发里看书,那双红鞋旗一样坚在沙发扶手上。两条细长细长,但很结实的腿。

抗美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挂着丁丁的竞赛奖状,书架里放着丁丁从前用过的课本,床头那张刘胡兰像原来是让人撕了的,只是撕得不干净,小天使身上蒙着一层纸。抗美躺到自己的一边。

家里没声音。

听到楼下厨房里忙活的声音。

楼外的鸽子飞得真讨厌,抗美翻了个身。

厨房里更没有声音,听见丁丁走到走廊里,倒了杯水,又端回去了。抗美最后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尽里头父亲的卧室门口,门里没有声音,她敲敲门推进去,房间里暖暖地生着暖炉,父亲坐在宽大的旧沙发里喝茶。抗美发现父亲日益地吃得少了,但喝得越来越多。父亲身后的搁物架里满是酒瓶,足有五六十瓶,全是汾酒。

父亲遥遥看着她,她说:“爸,想吃什么?今天阿姨不在,我给您做点凑合吃吧。”

“随你。”父亲说。

抗美走到厨房里,经过客厅时,丁丁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并把脚从扶手上拿下来。

厨房虽然开着窗,但依旧充满了菜油的气味,墙也腻腻的,吊了不少黄芽菜和胡萝卜。抗美在水池旁边站了一会儿,把一棵黄芽菜放到水池里,一打开水龙头,水直冲到菜帮上,射得抗美满脸水,抗美连忙关了水,又把菜拿出来,举在手里冲,菜上沾着些泥,总冲不掉,她才会拿手去抹抹。

她叫:“丁丁,丁丁!”

“干吗?”丁丁远远地问。

“你来一下好吗?”

丁丁慢慢走过来,倚在门框上:“怎么了?”

她说:“刀呢?”

丁丁潦草地看了眼搁物架:“不知道。”

“你看看碗柜里有没有。”抗美把菜扔到菜案上,那里有个凹,正好接着它。丁丁闪进来,拉开柜门,一边说:“哪有呀,没有。”

抗美在煤气旁边找到了刀,丁丁喘了口气,回客厅去了。

切下来,才知道菜那么多,整整装了一盆。点上火,把锅坐上去,又把菜放到锅里,冷肉汤上浮着些很难看的淡黄猪油。另一个火随手也点上。抗美找到另一个锅,打开看,里面竟是早晨煮牛奶剩下的,锅底起了一层薄薄的白东西。她把它放在一边,再找一个,那是干净的了,她蹲在地上叫:“丁丁,你来一下。”空火嗬嗬地叫着。

丁丁静了一会儿,过来了。

“米在哪儿?”抗美仰起头来问,看丁丁把书抱在肚子上,丁丁说:“我和你一样不知道。”

抗美发现米就在丁丁旁边的塑料大桶里,于是站起来,走过去,把米很响地倒到锅里,一边对丁丁说:“你把那个锅里装上些什锦,热热,咱们中午要吃的,要不然就没菜。”

丁丁把书放在菜篮子旁边,从抗美身边挤过去,拿了牛奶锅,打开来,看了一会儿,放到水龙头下去哗哗地冲。完了挖出些肉来,一个鸡蛋从肉冻上滚下来,丁丁把它踢到一边去,把锅放到火上,火立刻安静下来。她拿了书,拖着脚走回客厅去。

抗美这才站起身来,眼前忽地一阵黑,黑得眼珠子都疼起来。等转过神来,才发现煤气上的汤开了锅,并溢了出来,抗美找了块布放到煤气下堵着。

厨房窄长的窗外是一块被众多电话线和电线分割的阴天。抗美突然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个月亮,那么薄那么黄那么旧的月亮,简直使人不能相信那竟是月亮,它没有一点分量地浮在天上,天上没有星。文革的时候,她们组织去抄一家大资本家,进门以后,听说主人早逃出去了,老太婆把她们迎到二楼书房里,还送来咖啡,大家决定喝完就去干活,可喝完,大家都睡着了,半夜还是她第一个醒来,睁开眼,只看见大月亮地里,有个黑影子从窗外攀登而上,月亮甚至照亮了他的那双拼花的白皮鞋。她心里的第一个惊奇,是:月竟怎么会那么竟呢?

现在想来,都不能相信。

湿米冰冷地从手指间滑下去,扑扑落进水里

妈砰地关上门,对丁丁说:“小点声,干什么!”

丁丁踢了一脚爸和妈的床:“就不小声。”

妈看了一眼被丁丁踢脏的床架,说:“做就做一点,当成休息。”

丁丁冷笑一声:“你说得好,我这是最后一个寒假,你知道我苦夏,到六月就复习不进去了。到时候,是大家面子上下不来。”

爸爸在写字桌前抖着腿,他又是在写用真名发表的文章了,脸上思索得连汗毛孔都大傅来了,他用由于这笔名写的烂文章,从来都是笑嘻嘻地听着流行歌曲写的,连周峰的磁带他都有。

妈缓下来:“我不是明后天就能领新保姆回来了吗?那小博实在缺德。现在大过年的,到哪儿找保姆去。”

“我不管。她有什么了不起的呢,高中文凭也没有呢。”

爸爸那么一声低吼:“不要胡说。”

丁丁忽然笑了一下:“是啊,全是‘四人帮’不好,害得你们。”

爸爸转过身,台灯下那是张阴阳脸,显得很严峻的模样,他说:“你们这帮毛孩子,真是又骄傲又虚妄。”

妈一屁股坐在用由于的文章稿费买来的小摇椅里,说:“算了吧,你们家就是这样的,丁丁考大学了,十多年苦到关键时刻嘛,总不能在家侍候人呐,平时都是不干的,没见过你们家这么怀旧的。”

丁丁拉开门走出去。

自己房间里黑着灯,走廊灯照见抗美搁在床边的一双脚。丁丁看了一会儿,那双脚一动不动,仿佛很寥落,丁丁心里说:“我不管。”

第二天,第一次醒来,天没有亮,抗美起来,说是跑步去。第二次醒来,听见妈在厨房说着什么,还对抗美说:“丁丁那孩子太懒,我帮帮忙。”厨房传过来的声音使丁丁突然想到了王学明。干吗不去看看王学明?中学时代的那般钟情虽然大风一样刮了个精光,但还是心平气和的朋友,那次王学明跳级上大学,欢送会上,隔着许多瓜子许多糖,彼此不是互相望得沧海桑田一样吗?

干吗不去一次十一年半的圣地来看看老朋友?想着肚子里蹿出一句歌来:多少次天涯别离,今日难得又相聚。我的脸上挂着泪珠,那是流出的欢喜。丁丁哗地睁开眼,从赤裸裸的窗上,[奇+书+网]看到天上五花八门的太阳、阴云和灰白相嵌的模样,没关系。

吃了饭,换上红衣服红鞋,就出去。新的羽绒在红衣里悉悉地响,这是作为高中连中全班第一名的奖励。

坐在车里,看拥挤繁华又肮脏的市区渐渐甩到后面,这部分市区几乎没有见到过,街上由于白花花的阳光,晒出许多棉垫和棉被,空气里有股煤球和木片燃烧的气味。丁丁突然想起了宁歌,宁歌的家里,也有这样的气味,如果宁歌不死,如果当时不是自己当室长,恐怕永远也不会到宁歌家里。宁歌突然在初三自杀,倒使永远忙碌不停的丁丁突然记住了她。她当时就睡在宁歌的对面床,那天,是一个心情最不好的星期一,知道宁歌跳楼自杀了,晚上大家看着宁歌洞开的蚊帐,都不敢做声。后来,大胆的跳下床替她合上蚊帐,丁丁居然能听见宁歌在蚊帐里翻身的声音,那时她吓得一阵阵哆嗦。按理说,一块生活过的人死了,该是悲伤,而不是惧怕。丁丁不,她紧紧地挤在墙里面那堆书里,她很早就模仿大学生的样子,靠墙的床里头,堆了些书,那些书脊咯疼了她,她总觉得,宁歌会突然撩开蚊帐坐起来,走过来,对她说些丁丁感觉到了,但猜不出内容的话。

那是些什么呢?

为什么死呢?

丁丁有时想起,有时忘记。但这个宁歌的疑问,一直像心里的一块礁石,竞赛啦,高分啦,代表学校会见外宾啦,当它们统统地过去了,这块礁石便重新露出它丑陋的样子,上面长着许多柔软的海草和尖利如刀的海领子,因为从来没人到过那儿。

南方的冬天,一旦有了太阳,万物都像从死睡中突然醒来一般,风呼呼地从脏脏的窗玻璃缝里吹进来,天也突然冷得生动起来。早晨很空的郊区车厢里,有人嘘嘘地表示着自己冷。天上大步大步走着新鲜的白云和陈旧的灰云。

前面的道路渐渐宽阔起来,树变得稀疏而瘦小,丁丁抽着酸酸的鼻子,心里有一点激动,大学就要到了。她心里带着一种暖暖的亲切想象王学明的模样,他比大家要早一年进入理想境界。初中时王学明还很平凡,只是个爱说大话的细脚骨家伙,直到马上要直升了,不知道他怎么一来,立刻像东方睡狮一样猛醒过来,每天闷着头卖力,居然挤进了直升,从此便是班上三驾马车里的第一驾,跳级考试的时候,他和陆海明一同去考数学系,他笑嘻嘻地就把又一个多月不洗头,长了满脖子油疙瘩的陆海明挤掉了。他是高二全体的英雄。

可是就是在这时候,丁丁却腻他了。说不清为了什么,就是腻。不愿意在饭堂里悄悄和他排前后,不愿意欢送会时坐在他正对面,不愿意星期六等他一块回家,最后,在他那本特别漂亮的留言本上写:继续革命,勇往直前。

王学明并没有问为什么。

那被宁歌在日记里那么羡慕的恋情,就这样哗啦啦地沉下去了。到王学明离开学校的暑假,与大家再见时,已经是又淡又深地攸关示意了。王学明把地址和宿舍号寄了来,请老同学去玩。

在车上,丁丁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那是因为嫉妒吗?不是,宁可夫贵妻荣的,虽然没有这么肉麻,但总是这么个意思。是为什么?并不知道呐。

大学到了。

大学门口,有一不绿二不茂盛三不气派的两大棵雪松。丁丁走过去,穿过大门前头梯形伸展开来的开阔地,她觉得腿有点硬,觉得以后,显得更硬了。

门口有目光如炬的老头。

丁丁拿眼一路瞥着他,做出些不在乎的样子,又收敛一些,她深恨自己没背书包,或许,应当怀抱许多书?她脸上拿出考试前那股魂没在身上的茫然表情,路心里敲着鼓走过去,最后,到目光底下了,她突然拿出龙中过门卫时的骄傲,龙中的布告栏里总有她第一名的消息。有什么啦!目光烧在脸上,丁丁只听得身体深处的哪儿,哗啦一声,全身都烧起来,她转过去,把手深深地插进衣袋里,说:“我,我,老师,我来看同学。”

那人很粗地问:“哪系的?”

丁丁说:“教学系。”

那人鄙视地看着丁丁的红球鞋:“你是干吗的?”

丁丁迎了迎他:“我是龙中的。”

目光落到白校徽上,果然柔和下来:“晤。”

丁丁愣在往下斜去的柏油通道上,心嚓地飞了起来。

那人说:“镇张条子去。龙中是个好学校啊。”

“是啊是啊,”丁丁紧紧跟在那人后头,填着条,看着小方纸上美丽的校名骄傲的校名,突然热呼呼地说,“夏天我也考这个学校。”她向那人点着头说。

那人脸上有了些笑意。在粗糙的手掌里划了半天,告诉丁丁怎么去找一会。丁丁心里早不耐烦了。看着那张很忙的手掌,发现他的事业线真是短极了短极了。

通往一舍的,是条拐弯了又拐弯的柏油路,修长修长的,不窄也不宽。两边种着柏树,深绿美丽的柏树散发着深重悠远的树的辛辣气息,在一小块特别灿烂的阳光里摇曳。丁丁摘下手套,拿手轻抚着柏树硬硬的树叶,想起直升龙中的那年夏天。那树冠实在像个衣着干净的沉思着的哲学家,那么的修远宁静,那么的俯视人间。丁丁觉得自己的心,都吸吮着这样的净水,满意无比地舒展开来。也许,这就是理想实现的时刻?

远远地听见有人唱歌: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像块极小的碎玻璃,闪出清亮细小的光芒。为什么那么好的茉莉花要摘下来给别人家呢?别人家是谁|Qī+shū+ωǎng|?他受得起如此珍贵的礼物?

前面有条绿色的小河,河上缀着些黄树叶,竟有了片黄得十分美丽,并不枯,在水里摇啊,摇啊。河边的黄草里躺着一个红衣女孩,脸上盖了一本书,旁边放了一个碗袋。她也是从成功的那扇窄门里挤过来的成功者?丁丁看了她一眼。

前面看到一座黑钟,钟座粗粗的,却用了光洁的大理石板;钟方方正正的,却有极细的银色指针;钟走得十分响亮,却不准。钟声反衬出了四周的宁静,这方的天都一味洒下阳光,而并不风起云涌。

远远地仍旧听到有人用碎玻璃般的晶莹唱:我要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茉莉花啊茉莉花,茉莉花呀茉莉花。

丁丁索性在钟座下坐下来,头上有柏树叶相触的铮铮声,空气里有着异乎寻常的阳光的温暖。她在心里说:喔,这就是大学呐!突然又想起了小学里的事情,四年级的时候,去春游,在公园里碰到一班大学生,老师把他们喊了去,看大学生怎样玩,结果,看到一个很胖的阿姨,梳了和丁丁一样的马尾巴辫子,在大笑着的许多人中间背书。老师叹了口气,对他们说:“看,他们多么用功啊,陈景润没有成功以前,就像阿姨一样抓紧每一分钟时间的。这样的人才有前途。”

童年十分忙碌,现在想来,仿佛短暂得很,在少有的冬天阳光里,丁丁心里竟有了种缓缓的悲伤。丁丁对自己说:怎么呢?一学期一个花环走到今天,还这样矫情。但是,那悲哀并不肯褪下去。

好在丁丁看到一个男生摇摇晃晃地骑着自行车过来,便想起了王学明。她站起来,拐了弯,沿着另一条看上去不被重视的小河往前走,顺便看到一只涨得特大的馒头,再拐弯,便看到灰楼了,那就是一舍,数学系精英们歇息的地方。丁丁看老朋友似地看着它,再过半年,她也会在这里占一张架子床了。小时候,是想起陈景润便想起了数学系;现在,是想起数学系便想起陈景润来。

门洞里放了不少又脏又旧的自行车,彼此交织在一块。走廊里又黑又窄,飘着股厕所极难闻的味。丁丁拿脚摸索着累累夸夸,沿仿佛多日没扫的地面往前走。龙中寝室在大考时也乱也脏,但她没有大学寝室这样脏乱的准备。走廊深深的,每扇门都关着,每扇颜色深深的木门。门都一样的脏,下半边全是脚印子,门上有玻璃,玻璃都被各种各样的人像挡住,有的很疯地在弹电吉他,有的为万宝路做广告,有的嘟出极红的嘴唇,昏昏地看着外面,还有一张漆黑的纸。

丁丁决定问漆黑的纸。她原本轻轻地,极有礼貌地敲门,门死了一样,她再加上力气。里面有人嗡着声音说句什么,丁丁便停下来,这时,走廊外面有只小鸟吱地叫了一声,飞过去。

门哗地开了,想不到房间里比走廊并不明亮,她怔了怔,才看清眼前站着一个又瘦又矮然而大头的家伙,身上发出沉睡的热气。他的身后没有别人,所有的蚊帐全像庙里的神帐一般下垂着。那人叫起来:“哎哟,老同学!”

这头发长而竖立的,就是王学明。

丁丁说:“你想到我会来吗?”

里面的蚊帐动起来,有声音说:“不是辅导员。”

王学明慌忙闪到门后,说:“你外面等一会儿啊,九三学社还没起床。”说着他就掩上门。丁丁暗暗笑了一下,那种手脚失调的样子,才像中学时代的王学明。

在走廊门边,她看到一张寻物启事,找他丢在食堂里的碗,拿一手挺好看的毛笔字写:请告诉我,我亲爱的碗在什么地方?下面,有一行圆珠笔,也是经过训练的那种好学生的字:在那遥远的地方。再下面,是行钢笔字:有位好姑娘。丁丁认出来,那是王学明的字。倒反变得佻挞。

王学明出来了。裤子绷在腿上,好细。王学明站了一会儿,引着丁丁往外走。丁丁这才说:“我放假了,想到你写来了地址,就来看看你,再参拜大学。”

王学明回过头来,嘿地一声短笑:“哎哟,老同学。”

走到门洞外面,丁丁再呼出口长气。王学明~味地看着她,拿那种知根知底不宣扬的痛惜模样看她。她发现王学明居然长了挺黑的胡子,嵩草似的一丛。王学明缓缓地说:“其实,我一直盼望你来。”

丁丁心里咯噔一声,笑嘻嘻地打量自己的鞋。

王学明引着丁丁往前走,接着前头的话缓缓说:“希望你来看看大学,龙中的圣地。这次你又考第一了吧?”王学明很白很瘦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点笑纹,丁丁不由得沉下脸去:“是啊,那个破第一,和你跳级比起来,太寒酸了。”

王学明摆摆手:“算了,你全弄错了,我是觉得你太累太辛苦的意思,你不知道,大学真给了我当头一律。”他说着左右看看,说,“我还有点钱,咱们去归宿吧。”

丁丁跟着王学明一拐又一拐走进暖烘烘的地下室,又推开贴了张皱皱的黑纸的门,才知道归宿是家学生咖啡屋的名字。里面亮着黄灯,黄灯分挂着些抽象派的画,看来都是些忧伤的东西,代替酒吧的那一溜矮柜后面,有个女孩深深地看着王学明,王学明“Hi”了声,拿拇指指指丁丁:“我的老同学。”那女孩也“Hi”了声,她身后是排书柜代替的酒柜,里面放了些甜酒。丁丁不去看她,但心里有些黯然。

咖啡屋里人很少,王学明领她到屋角坐下,一坐下,便能听到鼓风机呼啦呼啦的声音了。王学明摸出烟放在桌上,看了眼丁丁,就点上火,吸着了烟,就去酒吧那儿要吃的,面包,红肠,咖啡,蛋糕,是那种奶油干干的长方块。屋里放着一支英文歌,丁丁本能地直起背来,那人拿英文唱:如果你感到忧伤和寂寞,你就到那乡间白色的小教堂主,你就跪在那木头的长椅上倾诉,那乡间白色的小教堂。

王学明摇摇晃晃地回来了,说:“我多吃点,你也吃,我还没吃早饭。”

丁丁笑笑,注意坐直了脊背,她还是第一次坐咖啡屋。王学明吃了一阵,停下来问:“这儿好吧?”他的额头上除了青春美丽痘,又多了一道格。

丁丁点头。她说:“王学明,你变了好多。”她不觉用了那种亲切的感伤的口气,“变得很怪,像叫人偷了钱包。”

王学明小口啜着咖啡,他那杯没奶,像黑的一样。他眯着眼笑了下,又缓缓地说:“就是,丁丁,其实你是个好聪明的女孩,有悟性,我们是被人偷了青春本色的,变成了角色,就是老早宁歌说的,我们是被分数驱赶的羔羊。”说着,王学明急躁的样子又拿出来了,手在桌上划着,把沉思的哲学家模样推远了,“我告诉你,丁丁,高二拼了一记跳大学,你不是突然不愿和我好了吗?我送来以后一直在想,要么你是嫉妒,可好男好女不用类比的嘛,要么你就太伟大了,你早早地就看到越卖力越异化,越惨,不像人。”

丁丁只看王学明放在桌上的手,她又发现那手黄得有些古怪,像是有烟熏着似的。大家都不说话了,听见有人呢呢喃喃地说着些什么,是一个瘦矮的男孩,和一个脸仍旧胖得有点中学生傻气的女孩,他们有时互相吻吻。丁丁转过脸来再看王学明,王学明还在用感慨万分的眼睛膛视着她,她说:“你不要吓人噢。”

“我们都是角色!你懂吗?角色。十二年,就为考上大学这一天活着,担心、熬油。你不知道多么可悲。”王学明说,他现在说话总有些夸张,“数学系是世界上最没落的系了,进来以后我才知道,数学系的毕业生没人要。真没人要,到局工大教书去。嗨。”王学明又很短地笑了声,“真的没人要。你想过没有?进了大学,你就变得一无所有了,没有理想,因为它实现了。也没有前途,因为你发现社会老早这样要求你,现在突然又那样要求你了,你那宝贝性命一样的理想,本来是空屁一样,他妈的!”

丁丁一味地垂着头,做出心不在焉的样子,不去看王学明怎样的在一杯早不冒热气的咖啡杯上挥舞的胳膊,然后她说:“你看上去像老早电影里演说的列宁一样,怪吓人的。”王学明看到她眼里有种恶狠狠的要咬人的神气。

王学明越过丁丁穿着红衣的肩膀,看着酒吧里的女孩。那女孩两手搁在矮柜上,撑住刚刚从中学生的圆胖里瘦削下来的下巴,脸上有种孤寂的表情。王学明几乎是温柔地看着那女孩,一时,他觉得自己真正是远离了龙中,带着从龙中身上剥离下来的种种创口,他和她,真是彼此透过外在的许多不平衡深深体恤了似的,王学明知道女孩已经感到了他的眼光,但她没有动弹。

突然,身边的丁丁问:“你现在很幸福?”丁丁正拿种尖锐的眼光打量他的脸。

王学明摇摇头:“我觉得我很自由。”

那女孩绕过矮柜走过来,把王学明的空杯收开,用种低低的厚厚的声音问丁丁:“你的咖啡凉了,还要吗?”

丁丁抬起头看了那女孩一会儿,才说:“不要了。”

王学明拉了一把女孩,对丁丁说:“她也和我们同年,也是这次跳级进来的。”

丁丁点点头,她拉出椅子来,斜着脸,使自己仰视她的眼光不那么仰视,朗朗地说:“你请坐。”

王学明等女孩坐下来,又介绍丁丁:“她是我们老学校里老考第一的TOP。”丁丁及时地飞了他一眼,发现他并没有嘲笑的意思。于是她自己说:“那有什么呢?不是到时候还得觉得自己只不过当了个角色?”

女孩的眼亮了下,看看王学明,嘿地笑起来:“肯定王学明又批发过归宿沙龙的观点了。”她又看丁丁,温柔而且怜悯地看着丁丁,点点头说:“的确是这样,可惜我们都明白得晚了些。但是,早明白了也许并不能改变什么,我们的环境就是个儒教的环境,无法改变被剥夺青春的悲剧命运。”

丁丁又调开了眼睛,她总不能直接面对着王学明以及他的女孩,她觉得他们身上散发出~种夸张,但她却不能否定他们,她每每做出无动于衷的样子,来还击他们给予她的打击。

那女孩竟俯视着拍她的肩膀:“慢慢你会明白。”她连忙缩住肩膀,使她的手搭不住自己。她从重重衣袖里拉出表来看:“我得回家了。”

王学明陪她站起来,女孩回到矮柜那儿,丁丁这才发现矮柜上铺着一大张演算纸。王学明也看到了,说:“奋斗出六十分吗?”

女孩弹弹那纸:“等这张做完,差不多吧。”

王学明把手硬塞进裤子的屁股兜里,反剪着手:“那明天下午我坐你后头。”

女孩笑了下:“客满了,你和王斌决斗去。”

王学明说:“我坐王斌后面不就行了。”

丁丁故意走出几步去看墙上的画。上面画着一张黑木船,没有帆,帆都飘在船前面的天空中,一张红的,一张蓝的,一张黄的,一张棕色的,一张没有颜色的。再仔细看,船很小,但桅杆和帆都大得出奇。

然后他们俩走出咖啡屋。

这才发现天又阴了。

他们在那条柏树围起来的路上走,这会儿,才真正地像失恋的人了。没有话说。王学明几次都想说话,都又咽了回去,几次点给丁丁看他们的外语系,那是栋美丽的红楼,外面还有个小小的杉树林。那是他们的数学系,玻璃窗外能看见梯形课堂里有人趴在桌上,不知在写什么,还是根本就睡着了。丁丁总死样怪气地应:“是吗?”

又经过那座钟,王学明说那是上几届同学的毕业纪念:“有人说,这钟的模样,是埋葬了那些同学的灵魂。不过我总在想,他们有多少灵魂可供埋葬?”

丁丁突然说:“我觉得你们太造作了。”

王学明没说话,后来,到校门口了,她发现王学明又像从前那样,像他们第一回分手那样不出声地看着她。

丁丁重新坐上车,车仍旧空空的。这时她才发现车子向自己家的方向开去,家里又将重复昨天中午。她便在一个看上去挺热闹的地方下了车。

她走进一家小餐馆,刚坐下,听到外面有人唱歌:茉莉花呀茉莉花,茉莉花呀茉莉花。她连忙走出去,朝有歌声的地方去,那是家更小的餐馆,只有六个火车座。她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座位上,听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歌声,那歌声竟全然不像晶莹的碎玻璃,带着说不尽的,装出来的哭腔。她的心突然暗下来,像灯泡突然烧断了灯丝一样。

她眨着眼,觉得自己马上就会哭出来,可是,眼睛里干干的。

这时候,她又发现身上没有钱,钱全穿在脚上了。

算算到了两点半,也实在是饿了,丁丁弓着背按自家的门铃。虽然她从小生活在这个门里,但却总也不能习惯这个门铃,我的一声,使人想起和办公室有关的东西以及景象。

来开门的,却是个矮小的女孩,丁丁一时认为走错了人家,那女孩也愣在门里面,丁丁发现她身上系了保姆用的围裙,便问:“你是学记团的顾峥嵘?”

顾峥嵘脸上亮了亮:“你真的是那个第一名丁丁啊?哎呀你住在这里啊?”说着她拿手捂了把身上系得紧紧的围裙,“瞧,我给你们家当保姆来了。”她说着笑起来,露出半边尖尖的虎牙。

丁丁一边往里走,一边反过身来看着顾峥嵘:“怎么会呢?我妈妈怎么把你找来了?”路过厨房的时候,她感到自己饿得马上肠子就要穿了,地拐到厨房里,但顾峥嵘却并没有跟进来,厨房桌上放着一堆妈妈昨晚洗好的白菜,水池里留着洗洁精留下的泡沫,什么也没有。顾峥嵘隔着厨房门看着丁丁在厨房里乱转,说:“我是下午才来上班的。寒假里我想看看别人家怎样生活,也看看如果我不上学,会怎样养活自己,就去劳动服务公司报名的。我才把你们家的碗洗了。”

丁丁无可奈何地找出乐口福和奶粉来冲,奶粉结起无数小白球在杯子口浮来浮去,丁丁还是喝了许多。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子显得好脏。她闻到厨房里的那股油腥,拿手向四周指指,问顾峥嵘:“你喜欢一于这个?”那次丁丁数学竞赛第一名的时候,顾峰峰来采访,脖子上挂着一根红色的丝带,丝带上吊着一支钢笔,潇潇洒洒又不务正业的一个人。

顾峥嵘在围裙里耸耸肩膀:“人应该丰富多彩。”丁丁发现,她也梳了很光的一个额头,额头上有一粒青春美丽痘,脚上也穿了和丁丁一模一样的红鞋。

丁丁擦过顾峥嵘,回到自己屋里。抗美理在那张沙发里眼神遥远,她把腿捆在床上,膝盖上围着一条通了电的电热毯,她的手覆在额头上,一只大而修长的手。她抬起眼睛看看丁丁,丁丁发现她的眼睛仰视别人的时候,就没有仰视的意思,那眼睛大而金黄,就像她发辫的那种明亮的棕色,那眼睛是让烈日晒得异常透明的水注,反映着所有的景色和云彩。她的目光是温和、尖锐而且宁静的,丁丁发现,实在,眼前这个姑姑,比家里所有的人都要美丽一些,她穿着件旧红毛衣,使丁丁感到,她有一点崇高的样子。

抗美向:“到同学那儿玩得不好吗?”

丁丁把衣服脱下来扔到床上,然后再把自己扔到衣服上,衣服里还能闻到星星点点的咖啡味,她说:“没劲。”胃里的热东西渐渐使腹中温暖安静下来,丁丁觉得好多了,她看看抗美的腿,“你上次去看得怎么样?我爸说是你去串连时太小了,伤了筋骨落下的毛病。”

抗美点点头:“大概是吧。那时候我才上初中。”

“那时候大家都不上学,要去造反吗?”丁丁依稀记起一些寒暑假专门放给学生看的电视剧里,有这些镜头,当时爸爸说:“不像不像,一点当时的声势都没有。”妈妈说:“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宣布废除高考制度,我已经去浙江美院考过了,躺在床上哭了一整天。”

抗美淡淡地笑了一下:“大概是吧,也有在家逍遥的。”

丁丁仰身躺着,由于太瘦了,仰身躺总不舒服。她想象了一下:“那时候你倒蛮开心的,不过现在拉清单了。”她停了一会儿,好像权衡了一下,又说,“像我们,从小苦到现在,将来大概有只铁饭碗,做个人士人吧。”

抗美眼睛看着丁丁,在床上,她变成了薄薄的一片:“现在的人们怎样生活呢?仅仅认为有文凭就是人上人吗?”抗美的眼睛和声调里有一种极冷的不满和嘲讽以及无奈,丁丁好像被锉刀锉了一下似的,她说:“那不是建华姑姑皱纹一大把,还去补高中文凭吗?”

抗美说:“我们基地的那些小大学生,蠢得像猪.人不能没有一点精神,对吧?这些话倒是真过时的,现在时髦的是人们为自己扒进些利益,推开些责任和损失。”抗美一弓一弓地抚摸让电热毯裹得好好的腿,一边摇头一边笑,“真他妈的。”

丁丁看着抗美似笑非笑的一张脸,那脸上有些高原留下的粗糙的红晕,不细看,会认为那还是青春期的红潮,其实并不是。她在心里说:“精神了半天,才弄个三种人当当,真真热昏了。”这时抗美解开电热毯,从沙发里一跃而起,活动着:“舒服多啦!”当她伸展开来时,那长而结实的胳膊立刻带倒了放在柜上的相片卡,卡里放着丁丁领奖时爸爸给她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丁丁咧着极像爸爸的一张大嘴尽兴欢笑,光着极像抗美的一个光洁额头,很智慧,很乘风破浪的样子。抗美扶起来:“啊,第一名。”她把相片放正,像军人那样快而重手重脚地穿上件便装,是建华借给她穿的一件新潮黑茄克。抗美穿着,突然迎着丁丁的眼睛瞪了一下:“咱也新潮一回,”说着拉拉袖子,“怎么看怎么像偷鸡的小无赖。”

丁丁咯咯笑起来:“就是让你回到童年的意思。”

抗美挺得笔直,两手放在裤缝那儿,犹犹豫豫地问:“好吗?好像气质上不合适。”’

丁丁说:“别穿了,不合适,反而弄得像乡下暴富起来的养鸡户。”

这时,顾峥嵘正在厨房洗丁丁的脏杯子,等丁丁迈着主人才有的自在步子走进她的房间,她才意识到那只脏杯子应该由她去洗。她就走过去洗。打开门,发现丁丁,最初的那种平等变得不平等的窘迫心情一闪就过去了,这会儿,她把手插在玻璃杯里擦洗着,感到冷凉的水哗哗地从手背回流过,心里有了种奇异的,令人振奋的昂扬心情。她的家在拥挤的平民区里,她从小没有妈,一样的中学生,她喝完扔下杯子就走,她却得把它洗干净,她在家休息,穿着新衣游荡,一脸尖子生的木然和傲慢,而她做保姆,顾峥嵘把众多灰姑娘的情节放在一块加工着,但却使她惊喜地赞叹自己:“我多么与众不同啊!”

她在宽敞的厨房里转了一个圈,心情很好地打开丁丁方才拿杯子的矮柜,迎接那里传出来的五花八门的食品气味,把杯子归到里面。

带着这样的晴朗心情,她洗了大堆的菜,只是到切的时候愣了一会儿,虽然家里没有妈妈也没有钱,但有奶奶和她清早就不停的唠叨,她还真没切过菜,偶尔在电视里知道切菜也有刀法的讲究。她翻开早晨丁丁妈妈切好的白菜比着研究了一回,她心里明白这儿不是美国, Let me try只能在心里说。又洗了大堆的衣服。到阳台上去晾衣服的时候,看到客厅墙上挂着一只青青的旧镜框,镜框里有张好旧的照片,爸爸妈妈和六个孩子坐在草地上,那张黄照片里竟然散发出一种明朗的光辉,使每个人都变得十分的稚气可爱,大概,那就是(文革十年史)里提到的美丽表情。顾峥嵘很快在里面找到了那棕发的美丽女兵。现在在班上,她也算得上是朵班花了。她想。到阳台上,她看到一队绕圈飞舞不停的灰鸽子。

然后吃好晚饭,洗好碗,等他们家里一房一房的人全洗干净睡下,她也去洗了,回自己的保姆小屋。那小屋真古怪,连灯都还是三十年前的老式样,小铁床吱吱地在身体底下叫着。她把准备寒假读的(文革十年史)。(第二性女人)、(裸像)和(人论),统统从书包里请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有了这些书,她觉得这房间开始有戏剧性了,她满意地拍拍自己的脸颊:“顶脱了。”

换地方睡觉,好像睡不着,她总听到门外的走廊上有脚步声,有时,是电话铃响,说话人的声音都很大,有股子说不出的大大咧咧的劲。她听到丁丁妈妈介绍抗美的情况,三十七八了,三十七还是三十八,可能三十八吧,这年纪做个低头哈腰的文书,太惨了,还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许是在介绍对像,三十七八,没有爱情。顾峥嵘在枕头上摇摇头,太惨了。丁丁妈妈说到抗美从前,军委幼儿园出来的,还提到顾峥嵘现在的学校,抗美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挺棒挺高级的过去,人拿一去不再回的东西装饰给别人看,太惨了。

电话在丁丁妈妈热烈的再见声里挂断,顾峰峰想了想晚饭桌上抗美一张心气极高的脸,她梳着种奇怪的发式,辫子像花冠一样盘绕在头顶上,像是好多年前的发式了吧。顾峰峰猜测着,她突然想到了白先勇写的(谪仙记)。

然后,她把抗美家这一页慢慢翻了过去。别人触目惊心的事,总只有一时的兴趣,而自己沉默着的未来,却是每晚睡前永远的题目。

她不会猜出来,为了使自己情绪高涨,丁丁在浴室里跳迪斯科。顶峥嵘只管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想着一个矮而精干的女孩,独自出来闯世界,以后,变成了一个仪态万方,手上戴了一个大钻戒的女强人,穿西装和长裤,坐在极大的写字桌前口述回忆录,她这样的开头:16岁那年寒假,我曾到一户人家去做了一寒假保姆,我认为,这是我从普通中学生生活中解放出来的最初一步。那还是个死读书为挤进某个大学的时代……”也许,这般的语气,太像阿信了。那也该碰上一个革命者,革命者总那么倒霉呐。

半夜醒来,睁开眼,竟看到满地银光,顾峥嵘想了想,才明白这是在保姆小屋里,那是冬天的月光。月光的突然出现,使习惯了明天的顾峥嵘感到了不寻常,她爬出来弯下腰去看,果然是月亮,而且还是一轮满月,里面的桂树看得十分清楚,还有树下抬不起头来的忙碌的吴刚。月光像一股水流冲刷到顾峥嵘的身上,她伸出小而结实的手去接,突然地感动起来:她多么多么希望自己是一只冲天飞起的鸟儿,她简直急不可待了,难道,她就不能像妈妈那样,最后立于所有人之上,连奶奶都目瞪口呆吗?她突然特别地盼望马上就天亮,她好去做她想做的事,去经受她所需要的磨练。把一个木呆呆的中学生模样扔得很远很远,把一个尖子生的骄傲扔得很远很远,她突然想到了近旁的丁丁,从采访她的那一刻开始,她便看不起她,她在满地的月光里看到她远远胜过丁丁,在丁丁变成又穷又呆的某个科学家的那一天。

她倒回到枕头上,对自己说:“连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都说,时代不同了啊。连我们伟大的哲学家都说,适者生存啊。”

这时,隔着走廊的客厅里,那老式的长座钟在报时,十二个响,但没有乌云遮住那月亮。钟声沉沉地在一团黑暗里,把这一天送到虚无中去,把虚无中的一天领到有声有色的人间来。

在排着老式的玻璃吊灯的屋顶下,除了顾峥嵘,还有一个人也在枕头上听这似有深意但又平淡的钟声,就是抗美。一开始抗美只感到一股股久违而又熟悉的东西潜过暗夜拥来,后来才发现是钟声带来的。它使她想起好远以前的少年时代,那是和建华学妈妈送的王杰日记以及毛选不肯睡觉所听到的钟声。她俩都特意披着件衣服,把第一粒扣子扣在颈下,就像江姐的样子。每每听到钟隔着走廊响起来,都想到又赚到一个小时,而满怀了激情。

一天又过去了,这一天一天叠起来的日子到哪里去了呢?除了感到它在心里在别人脑里在毁不了的档案里,怎样才能找到它摸到它?抗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到月光下像掬水似地握着,这就是握住了这一夜的现在?日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在不夜的城市上空,浮游着一层湿湿的夜气,使路灯变得援俄而硕大,十二点以后,路灯像推倒的骨牌一般—一灭去,夜气立即变成灰白的雾气,这与月光搅和在一起的城市夜气阻缓了声音,使鸽子们在楼顶鸽棚里扑扇翅膀的声音放大变慢,响得很长,很长。

这样柔软但凄迷的月光浸进丁丁家的客厅,涂抹在那控大钟上。大钟响亮地朝前走去,那三只斑驳了莹光的指针仿佛完美了。不知道该说它显得更旧,还是变得新了些。

穿过夜雾,在更高更远的天空上,月光通明,把薄云都穿成了白色。吴刚清清正正地在里面砍树,一天复一天地砍那棵注定不倒的树,但他竟一天复一天地砍下去,在月明时,向世间展示他之所求。月亮的确亮得像一些晶莹的碎玻璃片。

这时,抗美听到了一些极细小的歌声,仿佛是在房间的什么地方发出来的声音: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丫,又香又美人人夸。她支起身体,但歌声却停下来,只听隔着壁柜和墙壁,客厅的大钟在走。于是她又躺下,发现月光青青地涂抹在她的手臂上,变得古怪起来。她动动手指,发现手指像遥远的一个小人,无声地比划着什么,要倾诉什么,但听不懂。

渐渐的,好像又听见了那歌声在什么地方响起来,十分的凄凉,抗美仰在枕头上听着,脸上浮起一些笑。

而丁丁在做梦,梦境最初是杂乱而且写实的,她看见陆海明背着很沉的一只书包,从龙门楼走出去,肩膀一边高一边低着。后来,看见许多练习纸,大张的,她甚至还清醒地提醒过自己,该做功课了,这么多天,统统地在抒情,实在的事一点也没干。

后来,隔着窗子看到从街上长出了巨大的树,树只管往上长着,很快就长到了她的窗前,她听到在树生长的吱吱声里有人惊叫,但她却并不惊慌,树枝突然挤破窗子,玻璃和铁条全像纸屑一样飘下来,落在她身上。她觉得很疼,但极快乐,整个房间都充满了树挣破树皮和叶苞的碎裂声,仿佛有什么不断地坍塌下去。天色却明亮而厚重,有琉璃的黄色和从未见过的孔雀蓝,还有绯红在里面飞舞。接着,有树叶像兴奋的蛇一样吐着叶子尖向她伸过来,她发现树叶上的粗茎全像动脉一样欢快地跳动着,树叶非常之温暖。她心里知道就是“那个东西”来了,好像等待了好久,心里一直热烈地响应着,但她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在心里也有东西突突地向外涌着,但她也只是知道就是那个东西,“那个东西”。

那片树叶很快地变大变厚,渐渐像张棉被一般,它蠕动着,发着声响把她包裹起来。眼前越来越黑,身上越来越热,像放到化学课的试管里加热还原的什么东西。她突然猛醒,想到2月29日,这是开学的日子。接下来的最后一学期据说是十一年半里最最重要的。

她便醒来。很惊奇地看到窗上很亮,好像黎明,然后再知道,是半夜很好的月光。

星期日六点半,厨房里乱成一团,由于顾峥嵘既跟不上丁丁妈妈的思路也跟不上她的速度,丁丁妈妈的声音总在一片铁器和碗盆的碰击声里尖锐地传出来,等好容易把一大锅汤放到煤气上,丁丁妈妈才抽身出来,这时候,不得不靠保姆的大家在对保姆的客气里,已经渗进了忍不住的火气。小婶婶乖觉地从厨房口跟到走廊里,软声对丁丁妈妈说:“累死了噢!啧啧。”

水池里和水池旁边的大塑料桶里头,装满了丁勋单位提前发的春节食品,死了的鱼和活着苟延残喘不已的鱼,冻得奇形怪状的鸭子以及鹅,还有一个看上去又大又恶心的猪肚,早化了冰,猪肚上有一大块乌青,仿佛猪在临死前吃了好重的拳脚,还有活鸡,总算丁丁妈妈说鸡就不要收拾了,明天拿到自由市场的杀鸡摊上去。

顾峰峰连忙唤了一声,连她自己当时都觉出,这一声“噢”,是多么得好吃懒做。她把还活着的花鲢鱼放到水池里,放了些水养起来,花鲢鱼仍旧大仰着白肚子,只是微微动了腮,顾峥嵘把它扶正,它又翻过去,拿眼绝望地看着她。

丁丁妈妈转过头来吩咐:“小顾,那些丁勋拿回来的菜收拾干净,晾晾水,再放到冰箱里去啊。”

顾峥嵘应着,暗自朝躺在地上的鸭踢了一脚,吃是多么没有诗意而且没有止境的一件事呐!碰到春节,真正每个人都变成了灌肠。多么的堕落!顾峥嵘心里想,拿手去抚摸那条滑的鱼。

爷爷突然出现在走廊里,高声叫着丁丁妈妈,叫她赶快准备饭。丁丁妈妈转回来吩咐顾峥嵘说:“先把汤里的菜放下去,可不是快六点半了!”

顾峥嵘转回去切萝卜,红萝卜,白萝卜,放到巨大的排骨汤锅里。等丁丁妈妈返回浴室洗手,她才期客厅望望,里面没亮灯。脑里转过一张妈妈自信的含笑着的脸,她回过眼睛,把切好的菜拨拉到拌盆里。

这时丁丁从走廊里啪啪跑进客厅,撞到张椅子上,她竟然没有尖叫,接着往里跑。丁丁妈妈从浴室里探出头来嚷:“开灯呀,电死你!”

丁丁打开电视,映出来的,却是在假花里的一个作态的美丽小姑娘,她在唱歌。后面有人说:“不是这个台。”丁丁回头来,是抗美,她坐在最好的位置上,丁丁有点惊喜:“你也喜欢看啊?”

换了台,米老鼠正在变戏法,丁丁点点圆圆的米老鼠:“我最讨厌它,隔夜面包一样。”

抗美扑地笑了,用丁丁从来没听到过的亲密口气说:“损得你。”

顾峥嵘走过走廊,丁丁叫住她:“你不来看唐老鸭?”

顾峥嵘立即笑嘻嘻地走进来:“谢谢。”

随着啊——呕,唐老鸭肆无忌惮地在电视上开起了飞车,那车潇潇洒洒神气活现地一路向规矩人家扑过去。她们三个人都笑起来。电视忽闪的蓝光照亮了她们的牙齿。

客厅外面那群鸽子仍旧在飞。由于天黑,它们的圈飞得小了些,它们扑扇着翅膀——那个叫人类羡慕不已的东西,绕了一圈又一圈,飞得很低,很规矩。

唐老鸭在恶作剧。

唐老鸭又在很抒情很陶然地想着母鸭子,他的四周飞荡了粉红色的心。由于他的人体,那在标准上的缺陷也变得可亲可爱了。(奇*书*网.整*理*提*供)他好像是按照他灵魂和肉体所需要的模样,尽兴活着。

丁丁妈妈在厨房门口问:“小顾,汤里的菜放下去了吗产’

顾峰岭欢声说:“放了。”

丁丁妈妈便去打开锅盖看,大声说:“场太多了,萝卜反而不会酥。”

唐老鸭意气风发地与大熊斗争着。

黄狗笨拙地在雪里走,翻着忠诚又狡猾的鼓眼睛。

顾峰峰忽然长长地叹一口气:“他们怎么活得那么痛快呐!”

丁丁妈妈走到客厅门口来看看,问:“小顾,少了条花鲢鱼啊,跳走了吧?”

顾峰峰动了动身体,说:“还活着,我把它养在水池子里,我马上就去杀。活杀好吃呀。”

丁丁妈妈走了,丁丁在一边拉了顾峰峰一把:“你就坐着别理她,一星期才半小时,就不住声地叫,像地主一样。”

顾峥嵘站起来,说:“算了,我干活去。”

走到厨房门口,就闻见里面一片蒸煮炸烤的怪味,缓缓地浓浓地扑过来,一如自家公用厨房里蹿出来的气味,顾峰峰狠狠地抓住花鲢鱼,那鱼呼地跳开去,撞在水池边,然后昏过去似地平躺下去。她心想:还以为出来看世界,比上学更有意义一些,这才叫才出虎口又进了狼窝呢。

她暗自发了一个誓:将来也同居也要孩子,只是不要做主妇,更不结婚。

吃完饭,抗美就被丁丁妈妈叫到屋里,丁丁特别在门口探了探头,却被妈妈哄到她房间里,丁丁只看到抗美脸上有种特别的平静以及悠远。丁丁攀在爸爸肩膀上,(奇*书*网.整*理*提*供)拉拉爸爸的耳朵:“嘿,两面派,她们干吗?”

爸爸把她的手打下来:“没大没小,我其实是世界上少有的真诚的人了,就你真诚?”

“她们干吗?”丁丁又黏上去问。

“给抗美介绍一个朋友,这回是老爷子亲自出马了。我们上小学那会儿,抗美是小伙伴艺术团数得着的台柱子。我们上中学那会儿,抗美是宣传队数得着的。按现在的风气,不知有多少浪漫故事可演。”爸爸一步三叹地说。

丁丁说:“你又好写篇文章了,又好拿真名写吧?”

爸爸竟有些脸红,丁丁是从他眼睛的躲闪里看出来的,他敲了丁丁脑壳一下:“你这小特务!”

丁丁突然说:“你这笔稿费给我买车。我不要上大学还住校。”

爸爸说:“想得美。”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丁丁蹿到门口,悄悄拉开儿看到抗美和妈妈相跟着走到走廊尽头爷爷的卧室里去了。走廊尽头有盏壁灯亮着,是为爷爷晚上方便特意新装的,茶色玻璃灯,洋得土气十足,在那片沉沉的褐色门和黄黄的旧壁纸中间,像老式的中山装上缀了粒新潮的明黄树脂扣子。

丁丁的眼睛竟热了下。

她看到顾峥嵘的眼睛也飞过来,就迎着她走过去。

抗美坐在爸爸大写字桌前的矮凳上,许多年过去,走近爸爸的写字桌,她心里还留着些严肃和敬慕。那写字桌上,现在再不会有让爸爸挥手赶她走,告诉她那是些不让看的机密文件的纸了。写字桌上有许多废报纸,爸爸拿它们练大字。

爸爸身上仍旧依稀可看到些威信,特别是他在办公桌前的时候。许多年过去,抗美在他心中仍旧是朝阳般的、向日葵般的美丽和向上,他最自豪的,还是向别人介绍:抗美是我的小女儿。看到抗美,他总想象多年以前那样说:我们的江山是为你们打的,所以,好好的努力吧。后面一句话,也许不要说了,这种世道。

自从他不再工作,他像棵活着被伐倒的树,他就开始骂这个世道了。他觉得,真正的共产党员,已经全退休了,共产党变成了粉红色。

这次,选择的是他的老同事的小儿子,也是经历了插队,再当兵,再复员当工人,再考大学,留在学校里做助教。

抗美看到爸爸房间里挂着妈妈的相片,还是文革前老王开拍的,穿着取消军衔制以前的军服,太阳一般地高高在上。不知道妈妈如果活到今天,对自己的婚事会怎么说,抗美猜了一下,但没猜出来。其实妈妈前年才去世,但已经有了十几年的精神病史,她始终住在郊区的精神病医院里,始终没有清醒过。她去世了,这家里竟也并没有很大的悲痛,那个乌黑短发的革命者,在六八年就去世了。

丁丁跟进厨房,坐在小板凳上,看顾峥嵘杀鱼。她的手上已经鲜血淋漓,揪出一段段鱼肠子,好腥气。顾峥嵘虽然猜到了丁丁的苦心,但还是因为有人陪她干这种活,而高兴起来。她说:“我还采访过一个你们学校的毕业生呢,好像和你初中一届的。”

“谁呀?”丁丁伸出一只小指头去拨拉鱼泡,外面的电梯轰轰响了一阵,又上去了。

“庄庆。”

“庄庆呀!从前我们一间寝室的。”丁丁轻轻叫了声,“她考到女中去了,英文挺好的。”刹时她心里有点不适,在龙中时庄庆的功课几乎和宁歌一样差,而且整天晕乎乎的一点不用功。

“她在女中组织了一个党派,叫金剑党。”

丁丁笑起来:“可是热昏了,共产党共青团还不够吗?什么金剑党。”

“你真一点不知道?我们记者团搞了不少报道。”顾峰峰说。

“我不大看报。”丁丁说。

[奇]“庄庆她们专门在学校里帮助小同学,和欺负女中学生的流氓打架。”顾峥嵘把破好的鱼拎到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着鱼身上的血污。她想起头发剪得极短的庄庆,她看到庄庆时,她已经是全校闻名的人物了,在教师办公室里,她睁着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直求顾峥嵘:“你不要写了好啦?不要写,这事我下回再也不做了。”这使打算采访一个济世英雄的顾峥嵘大失所望,她盯住她看,但庄庆坚持埋着自己的眼睛。

[书]“真的啊?”丁丁想了一下,“怎么会呢?”庄庆在龙中,宁歌自杀以后,一个朋友也没有,整天鬼魂西行一样,弄得全寝室的人都一开始同情她,后来厌烦她,再后来谈她。她总像合唱里一个走调的声音。“她们学校该给她处分了吧?”丁丁问。这样保送大学,可是没有门了。

[网]顾峥嵘又转过来破花鲢鱼,花鲢鱼还顽强地活着,在地上时不时一蹦老高,顾峥嵘抓住它,它就滑出去,再抓住它,它又滑出去,最后只好一剪刀戳破它的肚子。血立即淌下来,那样子活像屠杀,顾峥嵘不敢伸手拿鱼,丁丁也离得远了些,说:“你要死,你的双手沾满了鱼的鲜血。”

门铃突然大作,丁丁蹦起来去开门,在走廊极黄的灯下看见一个矮小而且很瘦的男人,头发稀稀拉拉的。丁丁突然心里抖了一下,硬着声音问:“你找准?”但身体不由地让开,让开的同时,用自己遮着厨房的方向,这使那个男人很难走进来。她听是妈妈从里面跑出来,轻声招呼他,声音轻柔无比,丁丁还是看见,那人穿了双嵌皮的棕色高跟鞋。

抗美想起了小时候去疗养地,看爸爸妈妈和苏联海军一块跳舞的情景。爸爸的腿上有子弹伤,跳起舞来总有种特别的缓慢和沉着,而妈妈则像盛开在土地上的望日莲,他们的军服闪烁着荣耀和历史。

甚至连爸爸都在桌边欠了欠身。

抗美觉得什么东西又破了一遍,但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掠了掠鬓上的头发,她觉得那儿有点松了。

她听见丁丁妈妈热烈地让着茶让着糖和瓜子,还说:“你们俩都当过兵,该有不少共同语言。”她感到自己脸上笑了笑。那人牛一样地喝着茶,然后,看着丁丁妈妈点头:“啊,她当了不少年头兵了。我那时在成都,空军机关里,没大吃苦。”

“那后来庄庆说了为什么要结党营私?”丁丁重新坐回到小板凳上,脸上竭力不露声色地问。

“后来嘛,我觉得我这次采访都好像写通俗小说了,”顾峥嵘把鱼胆剪得稀碎,鱼肚子上印出一大块青黄,“我晓得女中不让庄庆说什么,她在那种情势下也不敢再说什么,羞还来不及。我就走了,我觉得她像被脱光了衣服示众一样,真可怜。后来,我到校门口去寻她,星期天等到了,她又求我,还把入团申请书拿出来给我看。她直说:“就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我说:“我知道你的学校不理解你,我觉得你该评个三好学生什么的,你比她们都棒。我给你呼吁,还不行?”

她看了我半天,说:“算了吧。”

“最后我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不合作。”

顾峥嵘把鱼按在一片狼藉的报纸上,才刮了一下鳞。那鱼突然甩了下尾巴,把顾峥嵘和丁丁全吓得叫起来,丁丁摆着手说:“你等会儿吧,等它死绝了再干,这样太残酷。”

顾峥嵘哼地笑了声:“你真孔老二。”

丁丁用肘碰碰顾峥嵘:“还没说完,我那老同学。”说到这里,她突然怔了怔,想起了总喊他老同学的王学明,这里面有多么亲切,有多么遗憾,又有多么轻慢?

顾峥嵘说:“你那老同学说,怕将来碰上文化大革命什么的,翻出来说她组织反革命小团体,背一辈子黑锅。”

丁丁哈地笑了一声,顾峥嵘也张口结舌的样子:“真莫名其妙。”

这时妈妈从屋里出来,走到丁丁身后,惊奇地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丁丁站起来攀住妈妈,悄声说:“那人一点不配抗美。那人像只小种鸡。”

妈打了丁丁脑袋一下:“你懂什么!你不好好考试,上大学,也落到找这种女婿的田地,你以为怎么的?现在不管什么鸡,人家也是讲师了呢。”

妈轻轻巧巧地回自己屋里去,好像一把卸下去千斤担子。

顾峥嵘在背后说:“庄庆真是让两个时代挤得扁扁的一个人,你没见她现在脱水黄瓜的样子。”

丁丁转过脸去,看到灯下那条鱼,鱼腮还在楚楚地动着,呼吸着最后的潮湿空气。她说:“真正罪过。”

丁丁的爸爸和妈妈在自己屋里互相拥抱着,丁丁妈妈把头往丁丁爸爸肩膀里钻了钻,她说:“连丁丁都说不配,那人太俗气。”她闻见丈夫领口里的伯龙剃须水气味,挺不错的男人气味,她心里难得充满了知足和庆幸,全是一样从那个时代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她自己算算,也真能算得上吉星高照了。她想了想抗美在矮凳上那张仍旧算得上美丽的脸,她脸上呈现出来的坚忍和悠远,又对丈夫说:“真叫虎落平阳被犬欺。”

抗美越过那人黄软头发的头顶,看着妈的相片,丁丁妈妈特意调整了灯光,光线低垂而且柔和。她突然想起她去插队那会儿,妈从隔离的地方让人押着来送,车站上插队的人们哭得生离死别,妈只是用力拍拍她的肩膀说:“姑娘,好好干!”

睡到半夜,丁丁醒来,发现自己滚到了抗美枕头上,枕着她散了一枕的头发。头发里有股女人的香味,不是任何香水可以代替的香味,幽远而甜暖,像早先爸爸从南边带回来的熟木瓜的气味,使丁丁突然想到,如果是个男人睡在抗美的头发上,那人一定会写出极肉麻香艳的诗来。而抗美只好给自己这么一个瘦女孩不经意闻到,丁丁感到十分抱屈。

丁丁拿食指摸了一下枕上的头发,它温暖柔韧,仿佛一只停在那儿的小鸟翅膀,突然的有了些心酸,丁丁眼睛才一热,眼泪就跌出来,竟像火烧一样停在眼眶里,她惊奇地想:干吗?这是干吗呢?但却突然听到一声在夜里极响的哽咽,她连忙把手抽回来,躺到枕头上,这才明白过来,这本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一颗眼泪沿着眼角和鬓角慢慢滑进头发里,像有水渗进泥里。她仰面躺在抗美深夜熟睡中发出的发香气味里,一动不动。她觉得自己像块木头,漂浮在深不见底的忧愁河里,那水很盛。

第一次醒来,听见楼下谁家养在阳台上的公鸡打鸣、那公鸡早被城市和汽车弄昏了头脑,每每夜间车过去,就用走调的嘶哑声音叫唤,但也许心中也对天气十分疑惑,总叫到一半,像拖了长音停下来。在城市的声音里听到这声音,顾峥嵘朦朦胧胧地想:真是要过春节了。

她努力想醒过来,但眼睛却无论如何不肯睁开,呼吸也变不了,仍旧是那又深又甜的,像有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由于从小就没有妈妈,她和奶奶睡在一张大床上,奶奶的手粗糙而且关节粗大,拍在身上沉沉甸甸的。从小她就知道妈妈是个很不要脸的烂污女人,奶奶说起妈妈,总咬紧了牙根。爸爸是个从不说话,只埋头吃饭干活睡觉的人,他从来不提起妈妈的事。妈妈便变成了一个从不还嘴的受气包,慢慢的,顾峥嵘心里竟滋生出一种奇异的感情,像是为妈妈抱不平,妈妈便变得十分的哀婉秀丽,仿佛芳汀,有时她可怜自己没有妈妈,有时又觉得也是个不平凡故事很好的开头,而暗暗盼望着故事精彩地展开去。

果然有故事,妈妈夹着外国烟外国服装和外国化妆品的种种奇异走到奶奶家的小巷里来,背后远远的街面上,停着一辆白色出租车,那种大宾馆里豪华又干净骄傲的车,一切像电影或传奇故事一样。她很慢地向妈妈走过去,并没哭,而是欢笑。妈妈是南边特区里最大的化妆品贸易商。妈妈是谢尔顿故事里的女人了,芳汀有了翻天的大变化。连奶奶都闭住了嘴,只是恨上加恨。

想到妈妈,顾峥嵘越发地感到应该醒过来,她睁开一只眼睛,小屋的角角落落里落满了熟睡着的黑暗,窗上白了。她想该起来了,趁去买早点的时候锻炼身体,想着想着,却又睡着了。

第二次醒来,是听到大门响,她先吃了一惊,然后想到,是抗美跑步去了,这一家人,个个全是睡到最后一分钟,然后在走廊、浴室和厕所里横冲直撞一阵,各自为政吃了自己一份饭,然后上班去,只有抗美,每天都天一放亮就起来,问她干啥去了?她总说活动活动,难得像新兵出操一样。顾峥嵘一直叫抗美阿姨,她在她脸上看到许多细小但牢固的皱纹,沿着鼻沟,沿着脑袋,沿着太阳穴四周,她心里想:不知抗美这把年纪这样的处境,还锻炼做什么?为了那双踩移了跟的高跟男鞋吗?时时把自己刀刃一样磨硬着。

她怕再睡着了,便猛地一个仰卧起坐踢散了被子,又是一个阴阴的捂雪天,寒得像穿了冷水才洗好的湿衣服。她连忙套上毛衣,毛衣是妈妈从南边给她带过来的,漂亮而且十分暖和,据说要两百多个港币,还是爱斯基摩毛。她觉得自己一点也不责怪妈妈这许多年抛弃她,现在又用钱来买她的爱心,她甚至有点仰慕妈妈的生活道路。如果将来她也成为这么的一个妈妈,她会愿意的。顾峥嵘用那种心里充满理想光芒的女孩的那种轻快和利索穿好衣裳,她感觉自己是那种雄心勃勃的洛克菲勒似的人,提上红鞋时,她想到丁丁也有这样一双鞋,一定也是她妈妈给买的,牌子也正宗的。丁丁轻而细弱地穿在脚上,全然体会不到球鞋的精神,顾峥嵘原地跳了跳,心像渐渐被胀起来的气球一样,充满了对丁丁在前途、心理和家族上的全盘胜利感。

怀着这样的心情,她刷牙洗脸,呸呸地吐着牙里渗出来的血丝,心想,最好不要生白血病。然而生了白血病也是个浪漫的故事吧,我在蓝海里的白船上,怀着一个未竟的伟业。

她在厨房拿牛奶瓶,拿饭盒,厨房里还留着吹不散的油烟气,排烟机上全是冷冷的棕色油渍,看了让人心烦,难怪西蒙波娃要说,女人最可怕的差事,就是终生与灰尘肮脏以及磨损做无望的斗争。顾峥嵘想了想妈妈在一身这种气味的奶奶面前,以浑身最高级的香水气味拥抱自己,表示了一个不守妇道而不耻于小巷的女人最后的绝对胜利,她不仅从油烟气里跳得远远的,而且得到女儿对母亲的钦佩,这对长大到十六岁的女儿来说并不简单。她心里又充满卧薪尝胆的激动。应该说,顾峥嵘是个心情愉快而且乘风破浪的孩子,她早早地就从分数和名次底下解脱出来,去追求未来社会中强人的人生理想,她早早地就对丁丁脸上的那种高傲、苦涩、自卑以及忧心忡忡又分分计较混合成的苍白怀着骄傲和嘲笑。

这会儿,开了一条小缝的丁丁卧室里仍旧一团昏黑,她喜欢拉很厚的窗帘,把自己夹头夹脑地裹起来,而顾峥嵘却喜欢大开着窗帘,在天光下入睡,一睁眼,就能看到星星和夜空。丁丁还在睡,她像一棵长在屋檐下没有阳光的白得出奇的西瓜秧。顾峥嵘想起了她家初秋时那个瓜籽发出的小芽,那时候她把它捏在手里,才一碰,它就变成了一小团浆水。

她轻轻走到大门边,想到丁丁还在毫无知觉地躺在被子里而她已经眉清目秀,开始新的一天,她心里滚过一阵开心。

她极轻地拉开大门。

天下着小冰粒,朗朗地打在公寓门口的玻璃披厦上。空气又潮又冷,街上湿漉漉的,梧桐愈发地枯黑,天上连马云都看不见。街拐角的洋铁皮亭子前站着送牛奶老太婆,穿了好厚一件蓝棉祆打着伞。顾峥嵘叮叮当当跑过去,把空牛奶瓶放下,对老太太说:

“还是老规矩,阿婆,我去买好油条回来拿。”

老太太点点头:“罪过啊妹妹,小小年纪吃这样苦头。”老太太昏花的眼睛只是怜借地看她,顾峥嵘笑了笑,并没说什么。跑开几步去,老太太说:“穷的人穷死,富的人富得重工也用起来。妹妹,开点工细出来去买双棉鞋穿。”老太太在伞下突然愤怒起来,紧紧地摇晃满头银发,“旧社会也不过这样子娶了。”

顾峥嵘笑起来,旧社会,多么远的事呐!一路感觉着老太太放在她背上的温热眼光,如果将来有一天像妈妈一样衣锦还乡,一定再到送牛奶老太婆这儿来,老太太一定觉得灰姑娘的童话变成真的了。

也许最无动于衷的就是抗美了,她看不中这个,当然,别人也看不中她。现在是抗越,决不是抗美,要是她去美国捞世界,这名字怎么向美国人解释呢?只好说拒绝美丽吧,不过她是美丽的,她身上有种奇怪的樟脑气味的美丽,像〈文革十年史〉里那些挂满像章的人脸上发出的美丽。然而除了让人惊奇地发笑,还有什么呢?

顾峥嵘一路向前跑,寒风凛凛地吹过她的短发,她想象头发像黑色翅膀一样飞扬扑扇,身体在内衣的摩擦下已经发热,内衣也是妈妈带来送给她的。羊毛的,轻而保暖,紧紧裹在身上。每一样东西,妈都告诉她,这是名牌,还用一点不在乎的口气告诉她,这套或者那套衣服惊人的价钱,妈并不看重她的功课和学校名次,只是告诉她:人最重要的是奋斗的能力,这远不是读书,特别不是在中国目前教育制度下的学校可以培养出来的。妈说这些话的时候,转着手上极大的一个钻戒,那是个意大利货,很配妈妈的胖手。

顾峥嵘常为自己感到庆幸:她不是丁丁,也不是那些争读琼瑶的小家碧玉,她是只鹰。世界是她的。小冰粒很合适地击在她面颊上,舒服。

她沿着人行道一路往前跑,前面是个街心公园,那儿有些绿树,有深如黄的矮墙围着,街上依旧没什么,她想大概一个阴沉的捂雪大早就把许多人吓在被窝里了。她沿着人行道跑进街心公园,她像摩托骑手那样斜起身体,冲下公园的通道。突然树里有只小鸟冲上天空,顾峥嵘感到脸上有片凉凉的小东西贴了贴,雪下大了,雪花在半空里打横着飘扬下来,而她的领口一股一股地透出热气来,她突然感到有种巨大的愉快像热水莲蓬头一样对她的脑门,她的全身直冲下来,她蹿上一张空着的石头椅子,像雪一般冰凉的灌木叶拂到她脸上,舒服,而且对城市女孩来说充满诗意,但顾峥嵘却停不下脚步,她感到身体里有匹健壮的小马在血脉里奔腾,它是什么呢?那匹小马一样的东西奔腾着,简直使她的身体感到了一种十分快意的疼痛。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沿着白色的道路向前跑,下雪天使污染的一切都得到清洗,树重新焕发出了树的清新气味,只是雪变得肮脏了,好容易接到手里的雪花上,有点点黑东西。即使是这样的雪,也使天地间有了种天地原本的宁静。

顾峥嵘感到自己像把看不见的火把一样猎猎燃烧着,通红的,顶着金焰,简直美不胜收。她惊喜又有点恐惧地摸摸头顶,头发湿了,她几乎能听见那火焰的燃烧声。最近,她时常听到这样的声音,它使她心里突然地宁静又明朗,变成一片天际的鲜红色,非常纯正的深而浓的红色。

街心公园里只有一个老头,他穿了很厚的衣服,顶着伞来散步,据说雪中的空气有很多的负离子,他就来了,但一路抽着一支香烟。他看见了顾峥嵘,一个穿着球鞋奔跑的黑发女孩,脸让雪和冷空气刺激得通红而万分娇嫩美好,在雪里热气蒸腾地撒欢。

顾峥嵘向喧闹的市场跑过去,脚下的土地已变得泥泞而且乌黑,炸油条的小摊远远地散发出了香气,她掏钱先为自己买了一根。

捧着早饭回到楼里,电梯工睁着没睡醒的眼睛,脸色焦黄地坐在高脚木凳上,毫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那是个很要打扮,但又有说不出拘谨和小气的女孩,穿了茄克,拿了热水袋烫满手的冻疮。顾峥嵘站到里面,但电梯工就是不肯为她一个人单独开上去,自从知道她不是来过春节的客人,她总有种很不得让她走楼梯上去的不耐烦。顾峥嵘偏偏把鞋伸到她那双大兴的尼克鞋旁边去。

终于她把电梯开上去了,电梯慢慢经过一层一层雪天里沉郁的走廊。顾峥嵘突然想,这里住着的人们,他们的荣誉和享受,甚至气派都将被代替,也许,就是被她所代替。就像那时贵族被新兴的资产阶级所代替一样。

丁丁妈妈拿着头刷来开门,她不肯给顾峥嵘大门钥匙,总对她说,家里有人在,用不着麻烦了。丁丁妈妈眼下有些青青的暗影,她总拼命刷她的头发。

奇怪的是抗美没像往常一样回到家。

“我以为抗美呢?外面冷吗?”丁丁妈妈拿眼看着顾峥嵘问。

顾峥嵘说:“不冷。”

她把牛奶倒进锅里,放到煤气上。

丁丁妈妈拿着头刷跟进来:“刚才有电话找你,是个女的。”

顾峥嵘欢呼了一声:“我妈妈!”

“你妈妈在宾馆工作?留的是宾馆的房间号。”

“嗯。”顾峥嵘接过丁丁妈妈给的号码,看到她那一脸不相信的模样,便说,“我妈是清洁工。”

“你妈妈说想让你明天下午到她那里去,请半天假,我答应了。你把菜上午准备好,晚上我回来烧就是了。”丁丁妈妈说。

“谢谢。”顾峥嵘回答,她一边把那纸捏在手心里。

牛奶开了。丁丁房间里传出托福听力的声音,顾峥嵘也拿耳朵捕捉着每个单词的含义。

从卧室的沙发到走廊电话旁边,抗美的腿突然不痛了,但却没有了感觉。电话铃一遍紧一遍地响着,像是责怪着什么,抗美望着它,仿佛它在急躁地微微颤抖。

丁丁裹在蓬蓬的大羽绒衣里,从她妈妈屋里探出头来,温和地问:“你怎么了?要不要我来接电话?”

抗美看到丁丁脸上叫数学练习纸弄出的皱褶,摇摇头:“不碍事,我活动一下就好。”

差一步就到电话旁边,电话突然叮叮地呻吟了一声,不响了。抗美拿起来,只有拨号音,嗡嗡地响。她把听筒放回去,站在旁边等着。由于下雪,走廊里充满了明亮寒冷的阴影,冰箱就在近旁响着,像一只蜂箱。抗美靠在墙壁上,突然她想到了一幅叫〈四月的爱〉的画,她感到自己这时的模样十分像一个苦等情人电话的傻女生,在半透明的冬日走廊里,像画一样。她直起身来,感到一些笑又浮在脸上,像一些雪浮在外面的枯枝上。

电话又响了。抗美抓起电话,线那头传来一个非常清脆又柔和的声音:“抗美在吗?”

抗美疑疑惑惑地问:“你是大猫?”

那边咕咕地笑:“真好记性,你杀回来啦?”

抗美仍旧疑疑惑惑地问:“真是大猫?你的声音真一点没变,像冷冻起来一样,大猫。”

那边突然唱起来:“我们的田野,美丽的田野。”

抗美仿佛就站在少年百合唱团大教室里的木头梯凳上,外面是个大阳台,夏天阳台的石柱上缠满了淡黄色的蔷徽花朵和发红的精巧树叶。

那边说:“挖地三尺和红奶奶也在我这儿,我们想晚上来扯扯,你有空吧?还叫了原来宣传队的那帮子,好久没聚了,咱们都快几年没见了。”

“你们来呀!鲁野来过,带了他那宝贝儿子。”抗美说。

收了线,抗美慢慢活动着腿往回走,想起红奶奶的胖而酥软的肩膀,她那时总戴一截长长的红袖章,从联动同学那儿要来的,她总让那些平时为一分两分卡得她眼泪汪汪的老师叫她红奶奶,那豪情满怀的样子噢。红奶奶的手上有一个一个粉红色的肉坑。腿果然又活了。

房间里生了红外线取暖器,有种慢慢燃烧的电线气味弥漫着,她小小心心地扶着木头椅子去检查一遍电线,什么也没有,全好好的,只是她心里对这电的玩意有说不清的恐惧。初中时,只学到木头能隔电而已。那时每天都认真去读(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心里充满了国家大事。她坐回到椅子上,辐射扳把电发出来的热量一阵阵打到她身上,膝盖很快觉得暖和了,烫了。但她不觉得暖和,没有木柴干裂发出的啪啪声,也没有火焰燃烧的气氛,她总觉得那温暖来得那么不真实。窗外还在下雪,而且越下越大,纸片般的飞舞,像从高楼洒下去的大把传单。

到了下午,抗美便有点心不在焉,总走到阳台外面去看雪。雪小了,街上的雪早被踩得稀烂,人们的自行车总驮着冻得死硬的鸡鸭鱼肉往来,行人心绪恶劣又匆匆不停地来往,的确要过年了,仿佛平凡的日子也将在过节时加劲展示自己,吃啊,买啊,弄脏,擦干净。抗美赶紧转开眼睛。天上没有鸽子,鸽子像些黑屑一样,沾在一片洁白而且深厚的屋顶上。屋顶上的雪美丽极了,像一个一个沙漠里的白沙丘一样,铺到天边。天仍旧白着,但抗美能感到它轻了好多,果然,不一会儿,雪也停了,云也开了,西边拉出几条金红的云来,让人想到太阳正在那儿,只是隔得很远。

吃晚饭时,丁丁妈妈问:“没电话来?”抗美说:“有呢,大猫他们晚上来,还有红奶奶。”她特意看了一眼丁丁爸爸,他正很辛苦地越过鸭子去夹青菜。青菜是顾峥嵘炒的,有一点糊,他把焦黑的叶子扔到桌上,唔了声。原来,红奶奶追求过他,他是大学红卫兵组织的笔杆子和雄辩家,有许多女孩喜欢他,但只有红奶奶严肃地说了,但却被拒绝了,以一个严肃而且男孩子尊严的眼神。

丁丁妈妈还看着她,这时抗美才醒悟过来,她明白了为什么到下午连爸爸都亲自接了一个打错的电话,她摇摇头,转脸给顾峥嵘布了一匙芹菜就鱼:“小顾,不要客气,你这年龄正长着呢。”

大猫第一个到,在走廊里看到大猫仍旧圆圆的脸,仍旧圆的眼镜,抗美和大猫都不由发出了尖叫,丁丁从屋里跑出来看,大猫腾出一个手弹弹丁丁的脑门:“小丁丁吧?长这么大了!”

“你可没变。”抗美拉着大猫走进客厅,大猫扬扬手里的大衣,走到客厅旁边去摸了摸,大声嚷嚷起来:“衣架还在这里啊!从前我把雨衣挂在这里,滴了一地水,让你家阿姨一顿臭骂。”她说着把衣服挂了上去。

走到客厅里,抗美特意打开平时不开的大吊灯,顿时,金色的明亮灯光洒满了又高又大的客厅的每个角落,像一朵巨大的单瓣花。从小家里的孩子就被告知这个吊灯点亮,需要点许多灯泡,用许多电,而每个人都应该节约而不应该奢侈,只有爸爸妈妈的客人来,才点大吊灯。在抗美心里,大吊灯亮着才是过节。她们俩在灯光里彼此看着,眼睛里全是从小长大的朋友重逢时才会有的亲切,那份亲切在成年女子眼睛里,会有种母性的温情,大猫帮抗美把一缕额发抿紧,说:“你真漂亮,你才是真没变。”

“还漂亮呢?”抗美摇着头笑。

“是军装漂亮些,到底是军装。”大猫拍拍抗美的背。

大猫突然顿住,脸也红上来,拿手摸着膝盖。抗美拉了她一把:“干什么?”

“我忘了换工作裤,上头尽是我儿子的尿。”大猫移开手,放到鼻子上闻闻,抗美看见,果然裤子上还湿着,接着又看到大猫的额上焦黄焦黄的,她说:“没事,又不是相对象。”

门铃一遍一遍地响,女孩般的尖叫声一次一次响彻了走廊,客厅门边的衣架上边挂满了围巾、大衣,走廊的大灯也打开了,抗美在那些依旧的嗓音包围下,仿佛回到多年以前在家里排练串连宣传的日子。

红奶奶瘦得像一片木片,头发上烫了许多小卷卷,只是嗓子还是那样无遮无盖的洪亮,看到小民,仍旧有点敬畏和无地自容。不知为什么,人的嗓音总是身体里最难因为境遇而改变的东西。

大家在走廊和客厅门口彼此拍打着,男生们拿臂撞着彼此的身体,喊着那些绰号,那些像磁带一样记录了一些故事的绰号。就是他们这些人,一块从苏州步行到北京,赶上毛主席第二次在天安门广场接见红卫兵,就是动动要挖地三尺找国民党电台的“挖地三尺”,在接见时把全队的全国粮票全挥舞丢了。

大吊灯使每个人都变得美了些,它明亮而柔软的光线美丽地照亮了他们本应该过时而且潦草的衣饰,使它们变得随意而且亲切,它灿烂地铺开了玻璃雕花造成的小片小片的灯影,有种梦般的气氛在墙壁上,在老式的公家租用的皮沙发上,在那幅延安的大画轴上滋生出来。旧时的同学彼此看着,说话声渐渐低了下来。

小民提着装水果的篮子放到中央:“今天全是宣传队的啊。大伙自己拿吧,现在也不主人客人得要让吧。”

抗美把水果倒在大餐桌上,苹果四下滚去,她说:“让什么,二十年以前,连一个壶里的生水都抢了喝。”

大家各自摸出刀来削皮,“挖地三尺”很自然地把自己的了个放到鲁野那儿,从那时起他们就有了契约的,只是后来变成了没结尾的故事。鲁野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不知怎么,就说起了少年宫的小伙伴艺术团,早先,他们是那里出来的,“挖地三尺”又回去当合唱队的指导了。她对一堆苹果皮撇撇嘴:“现在的孩子娇得水豆一样,一唱有力度的歌,就像皮球没打上气。”

是啊,那时我们最喜欢的,还是(少先队队歌〉,每次演出都唱得满鼻子汗。抗美笑嘻嘻地想。

大猫远远地插了一句:“就是,现在的什么迪斯科,二十年前我跳‘亚非拉’时就跳了,现在倒变成了八十年代新潮流呐。”

有人听着笑起来。

有人扬起声音问“挖地三尺”:“你又去少年宫,没浮想联翩,夜不能寐?”

“开始有点,老找像大猫一样的嗓子,想给他们排(长征组歌》,可找死也没有。后来也习惯了。”

“大猫,再给唱一个。”抗美突然把大猫从椅子上拉起来,大猫笑着看着大家,嘴里说:“好久不唱歌了呀!唱什么?可唱不好了,听了你们别失望。”

鲁野拍着桌子:“唱吧唱吧,现在什么封资修都有,就是没有《长征组歌》,唱来听听。”

“挖地三尺”点着大猫说:“还是唱‘抬头望见北斗星’,那段最好,和那首诗正配到一块去了呢!”

抗美遥遥念出来:“遥忆当年送沙果,江青阿姨多爱我。”

大伙全笑起来,红奶奶拿指头抹了把嘴:“难道是三种人不是。”

抗美笑起来,把落下来的头发抿上去。“挖地三尺”嚷起来,仍旧极细极尖的嗓子,把别的声音都压下去:“别闹了,听大猫唱,看大猫没情绪了。”

大猫的歌声突然飞扬起来: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

黑夜里想你有方向,

迷路时想你心里明,

迷路时想你心里明。

突然,“挖地三尺”和鲁野的声音加了进去,他们俩脸上展开了腼腆的笑容,又好像是种不好意思打扰,但实在控制不住的抱歉。很快,许多声音参加进去,那就是当年的合唱部分,红奶奶把抗美身边坐着的低声部拉出来,自己坐到抗美身边,那低声部便拖着浸了水,一动嘎吱响的皮鞋站到低声部的鲁野身后,大伙彼此看着,笑着,很快,已不习惯张大嘴唱歌的嘴唇自然地张大了,神经也不再紧张,眼神里,有了种像晶莹的破玻璃片样的光芒。

抗美紧紧握着红奶奶的手,一双很硬的女人的寂寞的皮肤紧张的手。

这时,合唱完了。这才互相看看,仿佛被惊醒了一样。“挖地三尺”说:

“索性我们好好唱一次,按两个声部排好队唱,把(长征组歌〉连着唱下去,鲁野,你还记得中间的朗诵吗?”

鲁野往后一仰:“朗诵就算了,不如多唱几支歌,大猫最拿手的还是(我们的田野〉,唱那个吧。”

“挖地三尺”点点头,她返过身看看大猫,大猫站在客厅中间,满脸飞红,眼睛晶莹,如梦如幻地看着她,她连忙说:“还有那个,那个,‘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从草原来到天安门’。”

大家按照声部重新坐好,大猫却发不出声音来,她唱了一句,大家都叫起来:“太高了。”大猫看着大家,说什么也不敢自己起音,鲁野陷在松了弹簧的沙发里拍打他又瘦又硬的大腿:“我来起,大猫才叫没用。”

起了音,大猫接了上去,到了合唱时,抗美发觉她张开嘴的时候没有声音,嗓子里火辣辣的,像是浸满了咸咸的东西。她听着同伴的声音整齐地响起,甚至到了他们在宣传队特别处理过的那句合唱中突然的独唱,也没人忘记,抗美像乘在一条向前飞快滑行的小舟上,那小舟按照好像早已遗忘但却全都新鲜的回忆飞快向前滑下。两岸尽是陈旧而温暖的桔黄色景物,有巨大的树和极红的太阳,全融汇在金色的浓重空气里,仿佛是夏日夕阳才有的浓厚而芬芳的空气。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就在里面滋生和欢笑,但她看不到它,摸不着它,但的的确确,那个东西就在那里。她张着嘴,无论怎样努力,都发不出丁点声音。她只是合着伙伴的节奏用力点自己的头。

头上的大吊灯在眼里化成了光彩的硕壮的花朵,许多的尖瓣,全是金黄色的,那一定是向日葵,是她从小就喜爱的花:一种最为纯洁的花朵。

丁丁出来倒茶,这时电话响了,是个声音窄而亮的男人,找丁丁妈妈。丁丁把林子放在冰箱上,在一片依稀听出些训练有素痕迹的歌声里,低了低嗓子问:“喂,喂?难呀?”

那人说:“我是小龙。我最近要出差,就这两天,系里有名额公派出去,政审也挺严,我估计没有什么问题,家里人也都还清白。所以,嗯,以后大概没时间考虑个人问题。小丁那儿,麻烦你说一下吧,丁伯伯那儿,我也不再通告了。”

丁丁看了眼客厅半掩的门,里面的人正唱完一支歌,彼此看着,脸上惊奇。抗美在那群人里微微笑着,丁丁这才发现抗美常常并不是真正的微笑,她真正的微笑,有一种烧红了的煤块的焕发。

丁丁对着话筒说:“那么,就见你的鬼去。”

放下话筒时,她觉得自己的膝盖悄悄打着哆嗦。她捧着自己的林子,慢慢路过灯火通明的大客厅,走到走廊暗处,走回自己房间。桌上仍旧放着她最痛恨的作文纸和作文参考书,她宁可做数学也不愿意做作文,她总觉得没有可写的东西,没有可写的事和感情,她把林子踏在桌上,本来就很满的茶水溢出来,打湿了作文纸,那纸立刻变得像块破布,她把它从桌上拾起来,纸上没完全吸收的水流下来,果然滴到参考书上,书又变成了破布。

顾峥嵘也在自己的保姆小屋里做作业,自从抗美他们在客厅里唱起来,她就把自己的小录音机关了,那时,成方圆正在唱(茉莉花)。原来,她是很喜欢这支歌的。后来,她又把位子移了一下,抬头就能从走廊拐角的门上看到客厅的一半墙。客厅的厚玻璃墙透出黄黄的灯光来,那年代久远而泛着些黄色的玻璃,被灯照亮了平时看不见的花纹,竟是一朵一朵单调的单瓣花,只是当它们被那样照亮,而且隔着飘荡歌声的昏暗走廊,那单瓣花变得有种说不出的宗教情绪。

她那样看着,仿佛心也有点肃穆起来,想到圣诞节时,早早混进教堂里,深夜,在烛光里,听唱诗班在楼上唱哈里路亚时的心情,脊梁上有点紧起来,心有些旷远和沉静,仿佛走在半明半暗的大片野地里,天色却灿烂,广大,高。

丁丁捧着热气萦绕的杯子慢慢从眼前走过,在黄灯的背景里像一根风里摇曳的狗尾草,长在一片杂草之上。

那些歌声是顾峥嵘没有听到过的,但却在心的某一部分感到熟悉的,仿佛还有些极其遥远但却没有阻断的亲切,她想也许是胎教时的结果?或者是母亲少女时代听过留下的痕迹?她不是叫峥嵘吗?这是一个文革中常见的名字呐。歌声里的东西使她在微微恐惧里,还有一些仰视。她第一次觉得这一条虽然多年过去,但仍旧充满了大家风范的走廊,这半边泛黄但仍旧高贵结实的厚玻璃花墙,总有种不容她忽略的东西。

她像个飞翔的小鸟,这时停到一个楼顶上,此刻她才发现,天空深处,还有别的鸟儿在飞。她便仰视它们,那些蓝天里移动的小灰点。

她走出自己的小屋,到厨房拿出乎日他们家待客的茶杯,洗干净,放到大托盘里,冲上茶叶,想了想,又在另一个林子里冲了莫珍,这才发现开水不够,她连忙准了水放火上烧。过了晚饭时间,煤气很足,蓝色火苗嚯嚯响着。在厨房看不见客厅了,只听见有个轻柔爽朗宛如少女的声音说:“我想起来了,抗美,你真越来越像林红了,就是和林道静关在一个牢里的女共党。”

有人笑起来。

又唱了一首歌,歌的曲调那样悲凉,但歌词却像一些金箔,田里说远飞的大雁,把远方人儿对恩人毛主席的想念带过去。通过长长走廊的回旋,在煤气火苗的声音里,望着一些准备好了却没有开水灌进去,完成一杯茶水的杯子,顾峥嵘直觉得心被清澈无比的冰水一阵阵冲刷着。

水开了,冲了茶和果汁,她端了沉重的大托盘走进走廊,走近客厅的半掩着的门,看到里面的那大画轴被吊灯照得十分庄严,全不像第一天看到时的灰尘扑扑。画轴下坐着抗美,抗美的红红面颊和闪亮眼睛被棕黄的沉重发辫环绕着,变得远而陌生。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轻轻推开门。灯光立刻沐浴了她,她仿佛一下子被一朵大花的娇嫩而结实的花瓣拥抱起来。屋里的人都停下来看她,她却觉得在那些突然被擦得很亮,简直和苍白的肤色和平庸生活磨砺出皱纹的面颊不相配的眼睛里,她变成一个赤裸了身体走向一个莫名圣殿的女孩。

她把茶托放在许多苹果皮旁边,那些苹果皮散发着愈发芬芳的苹果气味,仿佛比一只完整的苹果更加强烈好闻了。顾峥嵘原想就势坐在这些人中间。她抬起头来向抗美笑笑,但抗美却很客气地说:“小顾,谢谢你想得周到。其实这些人,多少年前就在一个碗里吃过,渴不着他们的。”别人也都对她客气地笑。顾峥嵘却已经在那客气里看到了茫然和急躁,就像一个孩子马上就要打开礼物包,却被毫不相干的事突然打扰时的表情。那个叫鲁野的,离顾峥嵘最近,但却没去看茶杯一眼。

顾峥嵘连额头都烧起来,她说:“丁丁妈妈叫我给你们送点水。”

她急急把茶杯— 一从茶托里搬出来,滚烫的水溢到手背上,一开始烫得她想叫,后来,也就麻木了。她看到在角落里有张空椅子,就像国家领导人接见外宾,非首席翻译坐的那种位置,灯上有块放得很大的暗影正好罩在上面。她的心步步跳起来。

她把茶杯全搬出来,送到每个人近旁的地方,正好多了一杯茶,那杯茶站在苹果皮中间,独自热热地冒出白气,变幻着模样,有一会儿,顾峥嵘觉得它像只伸出的手臂,摇动着。

她把苹果皮抓到茶托里,衣服里的黑马挂链从领口倒出来,光芒四射地在她胸前闪烁,她连忙退到走廊里,还返手悄悄把门带上些。

走廊黑暗而封闭,充满了寒气、茶以及果皮的气味,客厅的声音客厅的灯,像从天而降。顾峥嵘靠在透亮但冷凉的玻璃花墙上,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庄庆,庄庆也是一个瘦瘦白白,长得有点像丁丁的女孩,只是她的眼睛像鸟一样警觉而且有点惊慌。如果今天是她,不管是事发以前,还是事发以后的她,会怎样?她仿佛追求的就是此情此景,她会激动得哭出来吗?

黑暗里仿佛有庄庆那双恳求的,充满了委屈、恐慌的眼睛。她总对她说:“你不要再来找我,我早争取入团了,我再也不干那样的事了。”

顾峥嵘突然发现那样的事,大约有点金灿灿的意思。庄庆啊。

突然听到有些响动,丁丁的房门慢慢关严了。顾峥嵘惊得一跳,连忙端着茶托,回到厨房去。

丁丁一路从房间门那儿穿过大床栏杆,走到窗户前,钢架子台灯的余光里泛着金色的光,像小时候少先队的队号。窗外一片白,是没化的雪,再一看,还有一层镀在雪上的闪亮月光。丁丁几乎不相信,打开窗户。

窗外出人意料的宁静无风,几乎温暖。天变成无比干净清新的一块,上面鼓着一个月亮,将圆将缺。丁丁伏在窗台上,面对一个大雪盖住的世界,仿佛一切都陌生。街上没有行人,连人行道和那些肮脏的阴沟口都被雪盖住了,街变得很宽,而且没有脚印。

丁丁慢慢地,很心疼地抚摸着自己的面颊,轻轻拍拍它。我是月亮雪地里最孤独的一个女孩,永远不会有一屋子同学来唱歌,将来会有谁来呢?如果我也从西北基地回来,我也是连不般配的小种鸡男人都谢绝的老处女吗?王学明在心灵上已经阻断了,如果他来,他会坐在画轴下摇着根根竖起的头发说:“我早就对你说了,我们都是角色,而我深恨那角色,我要找自我。”’

陆海明吗?同学六年,并不知道彼此往心里走的门在哪儿。也许陆海明会来庆祝他的胜利。

庄庆吗?她一定痛恨着宁歌去世的那晚,她在蚊帐里嘤嘤地哭,而自己却吓得踢开门仓皇而逃。那次由于自己的尖叫,吓得整个一层楼的女生都纷纷尖叫着碰开自己的房门,全楼都在这样没心肝的响声里摇晃。说什么呢,而且?

那么,小学里的同学,大家隔得那么远,大家的脸都变得模模糊糊,就像隔着门传来的歌声一样,有声音在唱: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丁丁看到一棵树上摇下一些雪,那些雪顶着一小片极亮的月光纷纷扬扬而落。月亮是永远的,它的明亮使丁丁感到很温柔、很悲哀。那种大大天里只有一个月亮的悲哀像月光一样洒满了丁丁的整个身体,她只是不断抚摸着自己的一小块面颊,那块皮肤被抚弄得腻滑温暖,像一小块上好的软缎。她轻轻摇动自己的身体,拍着自己的身体,一层层浸来的悲哀里,她感到她原来是这样疼爱着自己,像疼爱一个尝尽委屈失败的小女孩。她想起在爸爸桌上看到的一幅木刻画,一条瘦小的狗对着大月亮拼命嚎叫。那时她问爸爸要,爸爸说等星期天写好了文章就给她,但星期天她早早地返校了,也把这幅画忘记了。她忘记了多少重要的事啊!那个星期天,已经淹没在许许多多一模一样的星期天里,再也找不到了。

抗美客厅里的吊灯是丁丁从未见过的美丽和辉煌。丁丁将身体探出窗口,碰到了窗台上的雪,那气味新鲜的零一t刻出了,变成一股刚切开的黄瓜气味;隔着有月亮有雪有黑色潮湿树枝的夜,客厅的大窗和金黄的大灯,宛如童话里天堂的门。

丁丁突然感到自己像那卖火柴的小女孩。别人有灯,有火,有刚烤好的鹅,有家,而她,只有一包火柴,没有东西便什么也点不起来的火柴。连鞋都不合脚,因为鞋是大人的。

她回头看看自己的小屋,那写字桌上的灯、旧旧的录音机和耳机躺着,还有作文纸,干了,皱得像老太婆的哭脸。全是些熟悉的东西,换一个角度看,就觉得了它的小职员气。

丁丁拿眼远远抚摸着它们,它们是她的同学和伙伴啦,只有它们会永远陪着她。

又有歌声传来:“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杨直上重霄九……”在丁丁听来,那声音悠悠,惨烈而凄凉,像些影子浮游在白雪之上,月光之下。

丁丁跳下窗子,却舍不得关上它,她回到桌前,关上灯,月光立刻倾泻进来,明亮如白太阳的月光。丁丁感到了月光的逼迫,随手打开录音机,录音机里却没有声音。月光沙沙有声地走在房间里,像面目突然奇丑的人面前的一面镜子,那魔镜永远在你意识到之前跳到你的眼下,而躲藏不及。月光照亮了地板上的一块凹痕,是个小床留下的痕迹。

突然一个女人在录音机里问:“他提议什么?”

然后又没有声音了,月光在屋里沙沙走着。

只有月亮走着。

丁丁摸了把录音机,她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熟悉它,她跟着读:他提议什么?

抗美远远听到一点声音,就站起来,推开一点客厅门,果然是丁丁,丁丁把她的门关得很严。抗美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走廊的幽暗,她闭了闭,再睁开,这时,她听到膝盖裂帛似地响了一声。

大猫看着她问:“干啥?”

抗美关严了客厅门,并拉上厚帘,有时家里来了父母的重要客人,他们就会把厚帘也拉上,这帘子很隔音。厚帘一定好久没用,而且连保姆都忘记去洗洗干净,一拉,灰扑扑地落下来,连灰部散出陈旧的干燥气味来。抗美偏过头,让开灰尘,拉好帘子,她放低了声音说:“小民的女儿今年高考,要争全市第一名。咱们将就点。”

大家都点头。

鲁野证明道:“这年头,分就是命根子。”

抗美感到头上的大吊灯暗了暗,大约电力不足。感到灯的暗淡,背后墙似的隔离以及灰土的气味,抗美突然想起早先一屋子的人变成了狗患于,聚在一块讲讲江青的小道消息,商量着怎么会监狱门口等谁家父亲批斗大会前开出来的囚车,那时候就有这样的气味这样的灯光。心里重新泛起了做阶级敌人的滋味。

那是个惊奇。

好像问:原来我在这位置上。

又是星期天六点半。厨房里堆满了各家单位发的年货,许多冻得死硬的鸡,张着嘴的鸭,血头血脸的青鱼扁鱼和各种平时见不到的鱼,全堆在水池和水池旁边的地上,看到那些东西,总使人感到悲哀和惊讶:人原来要吃这样多的东西,人原来要吃这样脱的东西。

客厅门关着。抗美、丁丁和顾峥嵘坐在一个长沙发上,她们都感到长沙发合着唐老鸭的节奏抖动不停,只是不知是谁干的。唐老鸭一弹皮弓射破了米老鼠的戏法气球,她们都笑起来,唐老鸭的蓝衣照亮她们的牙齿,一些结实而整齐的牙齿。

顾峥嵘跟着自己的妈妈钻进宾馆的出租车,那车是豪华型的,扶手上有窗子开关。车里很热,散发出宾馆特有的外国气味,一些烟,一些化妆品和一些说不上什么的温暖气味。顾峥嵘发现妈这次戴了好粗的金项链,像根压扁的链条。妈亲爱地看着她:

“好吗?在这户人家?”

“还好。体验体验。”顾峥嵘拿手抚摸了一下妈的那根金链,凉凉的,一看就知道,妈的生意一定又赚了,妈每次赚了,都为自己买一样新东西,披挂在身上,仿佛勋章。妈骄傲地仰脸笑了。

她说:“下午和江苏、香港的人一块谈笔皮毛生意,你知道现在世界上最贵重的收藏品是什么?金子、红木和皮毛,又是笔大生意。”说着她钟爱地看着顾峥嵘,“可惜你还没这个需要,要不然我真想给你买辆车,就买辆和这个一样的。”她拍拍软垫。

这真是辆好车,坐在里面,便感到自己像个要人。顾峥嵘拿手按在Down上,玻璃无声地滑落下来,闻得见车外冬天的风。妈说:“你坐过这车?你知道一按就行了?”

顶峥嵘点点 :“不是写着吗?”

妈搂着顾峥嵘的肩膀,骄傲地笑了。顾峥嵘看到妈妈的鼻沟里留着些没有擦匀的粉,粉衬得沟纹和毛孔颜色更深了。妈妈到底老了。妈妈年轻时是个饮食店的女工,有好长一段时间站在卖馄饨的窗口,据表哥说,爸爸就是在那个窗口认识妈妈的。那时只是说妈妈像男人,爸爸像女人,妈妈那时不能擦粉,妈妈的脸总使顾峥嵘想起一碗极烫的馄饨汤,然而妈现在供应所有的时髦女人的最时髦的化妆品,妈自己也像时髦女人那样享受,用它们盖住年轻时留下来的皮肤。

缓缓斜上去进大门的时候,有目光复杂的眼睛从敞开一点的车窗里往里挖,妈紧紧搂着顾峥嵘,顾峥嵘心里几上几下的,从来没有人这样搂抱过她,大约,这就是诗人们和歌唱家们说的妈妈的怀抱。

妈付的是兑换券,因而司机极客气地从车里道出来一句:“欢迎再来,小姐。”

妈牵着顾峥嵘的手走进大门,有保安小姐向她们亲切微笑,是和茶色玻璃大宾馆配套的亲切微笑。妈说:“我住锦江不自在,那种老房子叫人说不出话来。我最喜欢华亭,大,气派,现代。”顾峥嵘感到自己是一步一步飘飘地走进谢尔顿的电影里,伴音的,是妈妈极细极高的红皮鞋跟,妈走得不太轻快。

到了妈的房间,她就把那鞋从脚上拔下来,光脚踩到地毯上,那脚像下到场里的薄皮小馄饨一样,舒展开来,变宽变粗了,变成一双亲切有点蠢相的妈妈的脚。顾峥嵘看着妈妈微笑起来。房间里很乱,衣箱打开着,里面的衣服揉在一块,空调嗡嗡响的地方,晾了一条红花手绢。妈在箱子里翻出还没有拆包的一叠衣服扔到床上,说:“我先接你来,让你准备准备,收拾掉一点学生气。你先去洗澡,换上衣服,再去下面做做头发,我给你些钱,你去酒吧坐坐,呆会儿我们大概在那里谈生意,你先演习演习,到时候别显呆了。”说着,妈妈很满意地叹了口气,做生意难啊!

峥嵘探过去撕开包得极严的彩色玻璃纸,抖出一条长长的羊毛红裙来,那裙像南美人一样打了许多大褶,波浪般地在摆动。抬眼看见妈妈仰在沙发上,抓着一只鞋,深深地看她:“我就想看到你拆我给你的礼物的模样,我真看不够。”

顾峥嵘笑了起来:“妈妈,谢谢你啊!这裙子真好看。”

妈揉着脚,把脚裹什么似地裹小了塞到鞋里:“诗里怎么说的?冬天没给你的,春天全会给你端来。”

顾峥嵘没说什么,脱了衣服,走进浴室。浴室里有很大的不变形的镜子,很白的但不刺眼的墙壁,很舒服的,像个人躺卧时形状的浴缸,顾峥嵘真觉得在这些东西包围下,她的身体美得惊人。她放满一浴缸水,热水多起来的时候,水就发出微微的蓝色,她把自己泡进去,头仰在浴缸上,撩动水的时候,那水波漫上来,拨动着脑后的头发,这就是女强人带来的享受,这就是真正的现代生活。她想起丁丁家同样宽大,但不豪华也没热水的浴缸,感到心情渐渐昂扬起来,就像是迎风猛蹬着自行车那一刹那。

她哗地从浴缸里跳出来,裹在大毛巾里扭动了一会儿,感到浑身都干了,便去衣架上换衣服。妈给她准备了一套黑色的乳罩和三角裤,那些细细的,满是花边的黑色穿到身上,顾峥嵘突然感到了内心的微微裂纹,那是细布的白乳罩和软软的白短裤所无法替换的,那原本结实而柔软的身体突然有了许多的风情。顾峥嵘连忙套上内衣,再穿上黑色绸缎和假珍珠缀连的毛衣和红裙,打开门,发现妈妈已不在屋里,大概先安排去了。浴室门后放了一双红皮靴。顾峥嵘把靴子抓到手里,那靴子恐怕不是国内货,好轻。她光着脚在地毯上走着,看到床头柜上有一团揉得稀烂又团成一团的面巾纸,旁边还有一张用过的,想必还觉得没利用够,顾峥嵘拾起两团纸扔到烟灰缸里,心想:到底是卖馄饨出身的妈妈呐。

她放好妈给的一张大票,把靴子穿好,当她再站起来的时候,全身都紧绷绷的又软软的身子好像都被提起来了。她走过走廊,从清扫房间的服务生身边撩过,礼貌地给她的被单小车让路,走廊的地毯吸掉了所有的声音,又像电影开场。红靴的女强人在谢尔顿大酒店的高楼上急急走着。手里提着合同和公文。还有律师的电话号码。

在大厅里遇见了妈妈,妈妈身边是个矮矮的大胖男人,头秃了,好像眉毛也有些秃,眼睛虽小,却被多肉的眼皮紧盖着。妈妈的嘴张得很大地对他说笑着什么,她能听到妈的广东腔,妈是祖传的上海人呐,那个广东腔里有种殖民买办气,顾峥嵘心里暗想,那所有操着广东长腔的商人,都永远不能成为第一流的,真正高级的商人、她远远地看着妈宽颧骨的脸,看到了妈在这大厅里显出来的平民气,那所有的外国货都盖不下去的平民气或者说小商人气。一时,她醒悟过来,惊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失望和伤情,她的心仍旧平静,她心里还有一句话:我会比她出色许多。

妈妈看到了她,妈妈的脸一下子亮起来,她拖着那香港人的西装袖子迎过来:“何先生,我来给你介绍我的小姐啦。”

那香港人把顾峥嵘的手捏住,轻轻地摇了摇,而顾峥嵘却用力捏住一满把,利索地抖了一下,即放下。香港人睁开极亮的眼睛说:“小姐这样的人才,帮助你母亲发大财啦。”

妈在一旁拍着顾峥嵘的手臂说:“我让她来见见世面,许多事情还是要早锻炼起来的。你何先生不也是很早就出道,现在你不是有名的精明佬啊!”妈说笑着飞快地转着眼睛,“和你做生意,不敢喝酒呐。”

香港人哄地笑起来,去拍妈的肩:“你也是有名的女强人啦。”

经过的欧洲人纷纷回过头来看他们,顾峥嵘看到了一个黑发蓝眼睛的女孩,她像一道清水一样淌过。顾峥嵘扭过头去看,那女孩倒拖着一车行李,穿着和她早先一样的红球鞋,那鞋快快活活,纯纯清清地向前走远了。

妈引着他们往酒吧里去:“我先让你休息一下,等下江苏方面的程先生一起来吃饭,便饭便饭。”

香港人又大笑起来:“的确便饭。”

酒吧里幽幽地亮着些灯,外国气味更浓了。墙全用毛茸茸的威尼斯纸贴着,桌子是白白的,点着长而闪烁不停的白蜡烛。

来了咖啡,妈把一条鼓鼓的蛇皮钱包放在蜡烛旁边,搓了一把手。香港人很响地搅着杯里没化的糖,妈用匙尝了尝:“唔,不甜呐。”顾峥嵘却后背笔直地坐着,把匙子放在小碟里后,拿起杯子来轻轻喝了一口,她感到身体在黑内衣里辛辛活动着,像短跑运动员撑在起跑线上时那样提起,她拿眼沉着地看着香港人看不到喉节的胖脖子,觉得自己是在和某公司打着交道。而妈妈像美国电影里拍过的中东石油国来的那些商人。

一杯咖啡喝完的时候,妈妈和香港人的眼睛里已经有了特别的表情,就像顾峥嵘小时候看斗鸡时那两只鸡的眼神,互相的傲慢,互相的试探,互相的征服欲,还多了一层,互相的讨好。到逼近价格问题的核心时,香港人突然把那颗光光的大头转向顾峥嵘:

“小姐还在读书?有意经商吧,我看小姐目光如炬,地阔方圆,是个好材料。”

妈妈逼近的气氛橡皮球破了眼一样松下来,妈说:“还在读书,是间好书院。’”

“内地也叫书院了?”香港人特别惊喜地问,眼睛骄傲地刺向妈妈,妈妈立即有点脸红,她说:“按照香港的说法嘛,实质是一样的。”

顾峥嵘说:“书院比较中国式,内地叫学校School,和西方学校一样的叫法,我在 High School,就是高级中学的意思。”说着她也把眼睛骄傲地刺向香港人,“我总要接受完高等教育再经商。没有经过严格的现代化训练,很难成艾科卡那样的巨头。你说呢?”

香港人哈哈笑着:“好志向,好志向。”

峥嵘快转过头问妈妈:“这儿可以点歌吗?我要听歌。”

妈招手叫来服务生,顾峥嵘对那张脸说:“要轻柔些的歌,最好是中国的民谣,我累了。”服务生笑着记下桌子,走了。

妈和香港人像重新对上口的螺丝帽和螺丝钉,又开始彼此往里拧。

顾峥嵘头上突然响起了一个轻柔凄凉的歌声:好一朵美丽的荣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丫,又香又美人人夸,我要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顾坤峰就那样一动不动地,那声音像水一样滴到她的头顶上,她觉得那儿有点湿,有点凉。

妈和香港人的声音和歌搅在一起,就像石头和糯米搅在一块一样无法人口。

顾峥嵘找了借口出来。回到妈妈住的那层楼,楼面上没有人,没有声音,窗上的茶色玻璃使太阳变旧了,天更阴了。走到长长的走廊里,只闻到淡淡的外国香水气味和外国香烟气味,仿佛里面还有外国人的狐臭。顾峥嵘走在里面,一点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仿佛裹在什么东西里。这儿连窗都不见了,只有茶色玻璃罩起来的灯,和一扇扇的门。门都关着。

突然前面一亮,远处的门开了,跑出一个穿红色紧身毛衣的女孩,短而齐的黑发,蓝得像天一样的眼睛,她敲敲另一扇门,跑进去。

门又都关上了。

顾峥嵘站在那儿看着空走廊,突然脑子里浮出一句话:青春多么好。

丁丁家这时一片狂欢。先是丁丁听到门铃响成一片,好像坏了一样,丁丁正好愁着做饭的问题,抗美好像学会了她的一套,早早地说声散散步去,就走了。她于是很心烦地去开门。门一开,只见妈像挨抢了一样气急败坏,而且一把抓住丁丁的肩膀。越过妈的肩膀,丁丁看到电梯缓缓开上去。

妈妈于是叫着说:“丁丁,丁丁,考验你的时候真正到了。”

丁丁挣脱开妈的手:“做啥?做啥?”

妈从丁丁身边挤进门,扯紧丁丁的胳膊。原来学校刚刚打电话到妈妈单位,告诉她,今年有极少一批公费留学名额,学校决定推荐丁丁去参加留学生考试。让丁丁马上到学校去,老师已经到了。

妈的眼睛闪着光:“留学呐,丁丁,到国外去拿学位,最好不过了。”

丁丁被妈妈拉到房间里,换上那件红羽绒衣,妈跑回到自己房间,呼地一下把一双桥棉皮靴扔到地上,也是红色的,样子真好看,像北欧人穿的那种,妈说:“本来留着给你过年穿的。”

丁丁穿上靴子,靴子里很柔软。

妈推着丁丁后背:“快去快回,妈马上给你请家庭教师。”

走到电话旁边,突然电话直跳起来,拼命地响。妈给丁丁打开大门:“去吧,去吧,我来接。”

丁丁突然停下脚,轻轻拉住妈妈的胳膊:“妈,是真的?”

电话铃在妈妈背后急急叫着,歇一口气,再呼唤,再歇一口气。

妈把丁丁抱在怀里,丁丁感到为了抱住她,妈踮了踮脚,妈的身上有股户外的清凉寒气,妈抱着丁丁的头,把它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地,珍惜地摇着它,她闻见丁丁头发里有股淡淡的香味,女孩清而淡的皮肤香味。

丁丁看着妈妈肩后的长走廊,下午的太阳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她放声大哭起来。

电话像吃了一惊般,跳了一下,安静下来。

妈妈一边轻拍着丁丁,一边泪眼朦胧,她看见电梯无声地路过她们这一层,空空的,仿佛一个空棺。电梯升上去了。电梯并重新变成了黑洞。

电话又急跳起来。

丁丁抬起身体,擦一擦眼睛:“那我走了。”

妈伸手揉揉丁丁的面颊。

电梯没有来,丁丁对它的恐惧重新浮上心头,她对妈摆摆手:“我走下去,你快给我找老师,还有,告诉他我的程度,在新概念第四册二十课左右,最好要年轻的。如果学校请了老师|Qī+shū+ωǎng|,大概我就去住校。”

妈跟出来,丁丁又摆摆手,指指电话:“你去接它,烦死了。”

丁丁很快地跳下一阶阶楼梯,楼梯刚刚擦过,湿漉漉的。她拐了一个弯,看到那条地上的红船了。

妇接通电话,是抗美借公共电话打来的,她走着,走着,突然两条腿都不会动了。一点都动不了。

“瘫了?”妈不相信地问。

抗美在电话里不相信地回答:“我不知道,就是不会动了。怎么会呢?我怎么回家?”电话里,她的声音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丁丁起先以为是因为哭过,眼睛没恢复正常,后来,她觉得很异样,当电梯在电梯井里隆隆地下去以后。楼梯上静得任何声音都没有了,照在楼梯窗上的阳光也被玻璃外厚厚的灰尘隔成了土黄色,楼梯里格外的寒冷昏黄,和外面的明朗天气,仿佛是两个世界。

接着丁丁听到了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歌声,那支《茉莉花》,这次,歌声清楚了一些,她只觉得声音很熟,但想不起来。她慢慢往下走,手里紧紧捏着妈塞给她的钱,让她坐出租汽车去学校。她紧拴着那几张纸票。一定有人就在近旁唱《茉莉花》,一定。

拐角的地方,她突然看见一个女孩:脸很苍白,眼睛像静静燃烧的煤块,她默默地看着自己。这时,她又发现那女孩身上的一切都是黑白的,遗像的那种颜色,丁丁叫了起来:“宁歌?”

那女孩并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丁丁并不害怕,慢慢往前走,她感到自己心里,其实是很亲切地动了一下。

宁歌踩在那条红帆船上。在她近旁,在更深的楼梯角下,丁丁看到一只黑猫,就是那只黑猫,宁歌最害怕的,到现在还一直跟着她。

丁丁松开手里的钱,在楼梯台阶上坐下来,她感到自己的新衣服装奉着发出新衣服的气味。她看着宁歌的眼睛,想起三年以前她送宁歌的遗物回她家,看到她的相片,那双眼睛,吓得逃窜出来的情景。

她对宁歌说:“请你原谅我,宁歌。”

说着她站起来,擦过宁歌黑白着的身体,慢慢走下楼去,她又说:“你知道我的,宁歌。”

她这时明白了那声音是宁歌的。

她回过身去,仰视着楼梯上一派土黄光线里的宁歌,又说:“我好像也有点知道你了。那黄山男孩要死要活地悔,其实全不是这么回事。对吧?”

丁丁听着自己的声音,她感到自己还从来没有这样亲切地和别人说过什么。

到了街上,丁丁叫下一辆出租车。她对司机说:“去龙中。”

这时,她看见一只极大的黑猫一掠而过。

第三部:《青春的谜底》

高二插班生

下了公共汽车,得穿过很大的一个广场,才能到女中。广场大而空荡荡,方格子的地上,在石头缝里长着一簇簇的黄草。早春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它们。广场的尽头,遥遥能望见红砖矮墙和黑色的铁楼花栅栏,里面的高大树木之间,有一座不高的灰色古堡塔。隔着一个广场,那儿像童话书里的插图。

曾惠提着暖瓶和脸盆往那儿去,黄色的登山书包,白球鞋,大红的外套,还有紧束的头发在脑后一耸一耸,一眼看过去,完全就是一个寄宿生回学校去了,而且还是一个开始优雅起来的,受全市最有教养的女中训练的女生。

广场边上有几家个体户的餐馆,懒洋洋地关着门,门口倚着个男人,两条腿又长又细。这种店多半都幽幽的,干净,但却永远不会有女中那种大家的优雅气度。女中原来是个教会的女子精修学校,大而整齐的草坪,剪得很精致的灌木丛,百分之百的升学率,教室狭长的窗上垂挂着永远是干净硬挺的窗帘,大礼堂褐色的硬木护壁板,所有这些,只要静静地放在你眼前,就是一种优越,气质上的,学历上的,暗暗照出来前景又远又明亮。曾惠想到这些,像好容易挣扎出来似的松了一口气。

突然她发现身边有人渐渐挨近过来。一个额头上暴出粉刺来的男孩,头发剪成刺猬式,围着短短的红围巾,拿眼爆爆地看她,曾惠一愣,反应过来,心里好笑,别转脸去,女中婆婆的树影里,能看见教学楼了,连在一块的大礼堂上,还是原来的彩色玻璃,小块的红,小块的黄,在绿了一冬,显得又累又旧的树叶里闪闪烁烁。

男孩嘻地笑了一声:“交个朋友吧?我比你大,以后可以保护你。”

曾惠掉过头来看看他,他说:“要不你还得交保护费,我这样子也不委屈你。”

曾惠哼地一笑:“不用你费心了,回去欧会儿。”

那男孩晃着肩膀撞了曾惠一下,敞开的茄克领口里扑过来一股热烘烘的油腻气味:“要么交朋友,要么保护费,我是看得起你。”

曾惠认认真真转过脸来看他,她的眼睛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像一扇擦得很亮,关得很紧的玻璃窗,那份自信和警觉是他这个年纪都不能匹敌的。他找错人了。慌乱之间他竟以为是穿便服的公安人员,转身就走。曾惠对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充满了成年女子对这类男孩的嘲笑,并不带许多恼怒和恐惧。

女中越发地近了,隐隐约约能听见女孩子的笑声和尖叫。曾惠看看四周,估计那是田径场上发出的声音。下午已经放学,没有班主任的出门条,女中学生是不能出校门的。也许她们还像以前曾惠一样,十分喜欢在田径场上疯,只是曾惠在这里上学的时候既不读书也不寄宿,在“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雪激”的十年前,她从这所中学毕业,怀着兴奋又不安的心情走进社会。在离开这个广场的时候,满心以为从此浪迹天涯,少女时代像门一样在她身后永远地关上了。她到农场做农工,她拼命考上团校,她被分配到离家极远的一所普通中学做团委书记,她拼命调往这所中学,这里离她家很近,而且这所学校的淑女声誉使她略感安慰。有时候,职业对一个聪明的职业妇女的自尊心来说关系重大。

女中的黑色铁楼花大门关着,大门重合成华丽复杂的图案,使人想象那被一排高大灌木掩盖着的后面,将有钢琴、的长裙和轻盈旋转的心情,曾惠感到一点心酸和感叹在心里掠过,普通中学的那些女孩比起这里,真是一无所有,她们的眼神柔弱失望,像一双双五指撒开、一件东西都抓不到的手掌。门房里走出教导主任,她是个身材纤巧雍容的女人,梳高高的发髻。曾惠做中学生的时候,她曾是最讲究与人不同而显得高贵的英文老师,在七十年代中期实在难能可贵,穿蓝外套的时候配黄衬衣,换灰的外套的时候配白衬衣。看到她总使人记起要审察一下自己的仪态,曾惠摆摆束得很紧的头发,把普通中学带过来的那点感叹抹开,全力以赴去迎接她的新角色。

柏树下有一个带大框眼镜的女孩在看书,她躺靠在柏树枝上,嘴里念念有词。看到教导主任和曾惠,坐起来恭敬而含糊地向教导主任致意,曾惠原以为她一定会好奇地盯着自己看,那女孩却又垂下头去看书了。

曾惠换了个手提着寄宿的家什。作为接替去美国探亲而一去不回的团委书记,她报到的那天,一进教导主任办公室,教导主任和分管政治思想工作的副校长立即交换了一下眼风。当时曾惠心里一沉,以为自己要遇上什么倒霉事,结果却是让她先装扮成北京一O一中转学来的学生,插到高二(1)班去,调查学生中这学期突然出现的一个古怪的党派:金剑党。校方初步认为金创党出现在第一宿舍二楼,最先在厕所墙上发现潦草的金剑党签名字样,然后在高二(1)班后排的课桌上发现用小刀刻的长剑图案。课桌有可能轮流坐的,有八个女生,全是一个寝室的,其中一个已经转学。曾惠就将安排在那个空位上。曾惠当时站在教导主任大而无当的办公室里,满耳朵全是墙上那笨重老式而极其华丽的挂钟响亮的“嘀嗒”声,她被人推了一把,从很快向前跑着的生活里跃了出来,简直像是童话。她拧错了什么机关,发现时光在倒流,自己一步向后跨了十年。

教导主任说:“我们感到你看上去很年轻,你的工作经验,从表格和档案里看,都可以胜任。这是学校今年最重大的任务,绝不能让这个什么党败坏我们学校多年建立起来的名誉。”教导主任的声音柔和清晰,带着毫不动声色的威慑力量。

“赶在外界知道情况的前头解决它。”副校长隔着格外宽大的硬桃木写字桌对曾惠说,阳光照在整整一片光洁细密的桌面上,直晃曾惠的眼。桌上放着一个扭怩作态的日本假人,一定是什么代表团的礼品。

曾惠点点头。如果不是在这里工作的严肃的开场白,她简直会笑起来。她并不是能很快随着年龄学龄抱怨慵懒忧郁的女人,从少女时起,她就是随意的,开朗的,爱做白日梦的却又不精致的。重返青春对她来说,简直是喜从天降。从报到那天起,她就不断地设想着让青春的心清洗刷心里渐渐蒙上的生活的灰尘。她把它设想成一种探险,一种皈依,却不知道等待着她的,其实沉重得多,绮丽得多,也残酷得多。

果然是田径场上笑成一团。曾惠快走到宿舍的时候,路过田径场,发现女生们在踢足球,花花绿绿的外套和厚毛衣洒了一地,球到哪里,哪里便尖叫四起,那十六七岁女孩子才有的高亢而快活的尖叫声像利刃一样划开曾惠十年沉寂的、十分疲劳的心,早已忘记的鲜活和叫喊的欲望喷薄而出,使曾惠不禁微笑起来。男孩子把足球作为一种竞争,女孩子把足球作为一种愉快的发泄和解放,只是在没男孩子目光注视和嘲弄的地方,女孩子才会如此地自由和放肆。如节日一般。

教导主任微微一笑:“曾惠同学,我相信你能圆满完成,你还有一颗活泼的女孩子般的心呢。这件事一定使你感到很浪漫。”

曾惠晃晃脑后的头发。

走进宿舍楼,前厅的白墙上嵌着一排大穿衣镜。镜子看上去很旧了,但毫不变形,照惯了这些年生产的变形镜子,那毫不变形的,反而烘托出一种如梦如幻。狭长的阔边木窗漆着少见的庄重的深赭色,挂着淡黄的薄窗帘。走廊的深处,看到有女孩子穿紧身红毛衣,捧着大茶杯一晃而过。一股女孩子们的房间才有的温馨气味潜来,曾惠竟一时有了些感动,像回到久别的老家的那种欢喜和安心。

教导主任扯扯普惠的手肘,低声吩咐:“你尤其要注意金剑党与社会上是否有联系。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轻易去麻烦公安局,我们不能步江沪女中集体同性恋的后尘,成为公开的丑闻。”

曾惠点点头。

寝室的走廊宽宽的窗台上坐着一个女孩,粉红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地扔着,自己满嘴塞着咯啦啦作响的零食,捧着一本书和一个饼干箱。教导主任顺带告诉她,这是参加十二国学生计算机比赛得了名次回来的。那女孩有一个洁白突出、聪明而清高的额头,所有的额发都向后梳去,夹了一个深红的大发夹。她身后的窗外,是一大片褐色枝条的老树,一片绿叶也没有。褐色枝条后面,是灰砖的古堡塔,每一扇小窗都关着百叶窗,屏住呼吸耸立在那儿。再后面,是春天絮云轻舞的淡蓝的城市天空,灰色的鸽子飞来飞去。

到了寝室门口,教导主任敲了两下门,拧开钢把手。躺在下铺的一个女孩正直起身来,拿手撩开半下的蚊帐。

教导主任为她们互相介绍,用的是英文,女孩迅速地看了一眼普惠的眼睛和眼角,用英文回答教导主任说,室长庄庆和同室的同学都在外面活动,具体还不知道在哪儿,说着她轻轻歪了下脑袋,恭顺的样子。这女孩叫潘莉莉,是全市中学生英文比赛第一名,比外国学校的学生还棒。曾惠发现潘莉莉的眉毛细而整齐,精致得完全就像画上去的一样恰到好处。

教导主任走了以后,曾惠开始收拾空床,潘莉莉塞上耳机,仍旧钻到床里听她的英文听力练习题。带来的行李是曾惠特地从自己从前在母亲家住时的被褥里选出来的,她感到把沾染了丈夫气味的被子带到中学女生的宿舍里来,她会觉得不是滋味。她像所有容易敏感和怀旧的成年女子一样,一有机会,就奋力擦洗渐离青春的这一段日子,向往少女时光,像一个被迫流亡的人向往自己祖国一样。曾惠就在这安静的,远远听见女孩子尖叫欢乐的寝室里,跪在她的上铺床上,默一会儿神,收拾一阵东西。她从上铺上爬下来,把牙缸放到那七个的一排里,这才猛然发现隔着蚊帐,潘莉莉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她,那眼睛是锐利而超脱的。曾惠心里暗暗打了个结。

走廊里有人唱歌。

寝室里挂着一幅世界名画精致的复制品,“艺术家的孩子fIJ”睁着灵秀纯洁的眼睛,那是一种因为富足而保护得纯净爱娇的眼神。潘莉莉说那是校庆时一个老校友送的,她是外国大画商的太太,全校每间寝室都送了一幅。中国无论如何没有这样的趣味和工艺。潘莉莉顺带说了一句。

在饭厅里,曾惠和自己寝室的同学坐在一张桌子上,学校吃的是茶饭。曾惠坐在庄庆旁边,庄庆剪着极短的头发,几乎像个蓄长发的男孩,脖子显得很长很白。她向曾惠审度地微笑点头的时候,曾惠觉得她的眼睛极亮,继而发现是隐形眼镜,庄庆说:“欢迎你来。”

方欣欣坐在一边,一边扒着米粒,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普惠,徐亮等庄庆的开场白一完,就问:“你是一O一中来的?为什么来?”

曾惠努力模仿着自己早先的说话的样子,说:“我爸妈是上海人,好容易调回来,全家都跟过来了。”

庄庆突然漫不经心地问:“我们学校转学考试难吗?数学考到哪里?说不定故意难难你。”

曾惠看出在庄庆那亮晶晶的镜片后面,有充满警惕和怀疑的眼神,她装着毫不察觉地回答她们,但心里渐渐鼓起一种由机智引起的兴奋,她好像隐隐约约看到了她将来的胜利。她装作专心吃饭的样子埋下头去,凭着眼角的余光发现别的手都不再扒饭,手指紧张地把筷子夹得很紧,便迅速装作不经意地抬起眼睛,正巧截住她们汇集到庄庆这儿的眼神:疑问不决。只有潘莉莉一个人不出声地嚼着牛肉。

庄庆余热地把菜市到她碗里:“这是我们今年第一次吃烧牛肉,我们学校烧得最好的一个菜,你尝尝,不要客气,不然十点以后饿肚子。”曾惠诺诺地应着,迅速用一种女孩到新地方的兴奋表情掩盖起旗开得胜的欣喜。

曾惠躺到新床上,发现庄庆就是她的下铺,庄庆在熄灯前的最后几分钟里一边抱怨着把厚厚一本蓝皮书往书包里塞,一边从床下勾出拖鞋来,几乎在此同时,灯灭了。

方欣欣站在窗前问:“拉不拉窗帘?”

“不拉木拉,今晚上有月亮。”庄庆说。就着月光她洗完脚,脱掉衣服,床吱吱呀呀叫了一阵,寝室里就安静下来了。

曾惠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月光一直洒到她前面的地上。她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就像是谁轻轻拥抱着她一样。她开始想丈夫在家一个人睡一张六尺床的模样,他会把枕头放在中间,也会把被子裹得很紧,以获得轻轻拥抱的感觉。她想。

走廊里有人吸着鞋匆匆跑过,在盥洗室门口,有人轻轻尖叫一声,叽叽咕咕地笑。这是女生宿舍。曾惠想到这也许是金剑党在秘密碰头。她百思不得其解,不明日为什么这么一个优越的学校里女孩子要组织一个党派和广场里的男孩子打架。那些不良少年,曾惠又想到下午那男孩不熟练的调笑腔调。一个是天一个是地。金剑党到底还有点浪漫,有侠客留名的习惯。而她自己,就将像小时候看的许多反特电影一样,矫健英武地出现在敌人心脏,沿着墙角树下的阴影一溜烟地跟踪金剑党的踪影,结果这是一个受外国操纵的不良少女集团。从此成为一个大侦探,飞快地骑着摩托在街上跑,路上的人都看着这大探子又调查新的案子去。曾惠在床上蜷起腿来,使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闭着眼睛一路想下去……曾惠哆嗦了一下,寝室里一片安静,回荡着女孩子睡熟了的呼吸声。然而,果真不光是呼吸声,还有人嘶嘶地悄声说话,而且就在曾惠的床下。曾惠支起身体,嘶嘶声停下来,床动了一下,曾惠伸出手去摸挂在床架上的书包。她全部硬器,只有铅笔盒里的新刀片。蚊帐外面,月光正被大朵的薄云分割得迷彩一般。床架上并没有书包带,曾惠猛然一惊,从床上伸出半个身子,发现书包被放在桌上,拉链开着。

曾惠从床上跳到桌上,一把模进书包,铅笔盒还在,小刀凉凉地触着指尖。曾惠把小刀捏在手里,四周的蚊帐都塞得很严,纹丝不动。但她感到呼吸声和嘶嘶声一点没有了,就像每个蚊帐后都睁着一双眼睛在看她。

她把书包挂好,正想上床,突然下铺传来庄庆的声音:“你干吗?”

曾惠把小刀紧紧握在掌心里,说,“我眼睛不好,晚上忘点药水了。”

一朵乌云游过去了,月光又倾泄进来,桌上放着一个小杯子,里面是庄庆摘下来的隐形眼镜,在水里闪着微光的半圆玻璃片,像眼睛一样一动不动地看她。曾惠连忙爬上床去,把蚊帐塞紧。

寝室楼前厅的大挂钟在暖融融的初春深夜里打了十二下,夜空里春天那种多而薄的云遮住了月光,寝室里一片黑暗。曾惠突然被一阵呜咽惊醒,那呜咽带着熟睡的喑哑和一种深重的焦虑,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寝室里撞来撞去。

下铺有人轻轻叫:“在庆,你又做梦了?庄庆!”

呜咽变成了叹息,然后庄庆醒了。“我又做梦了”她说。

庄庆的呜咽像块小石头,重重地敲进了曾惠心里。

时光倒流

无论如何,曾惠插进了女中的生活。她像所有女生一样每天上课,每天在餐厅里围着大方桌吃包饭。走在去大礼堂听报告的队伍里,远远看过去,曾惠像个早熟的、总在倾听冥冥中的什么声音的女孩,脸色苍白,像青春期贫血,像心里有一扇一直封闭着的小门突然被无形的手转动门把。曾惠走进昏暗的拱门里,听着中学大礼堂即将挤满学生时的充满了回响的喧哗声,木椅翻动声,一阵恍惚。

庄庆走在她旁边,一到暗处,她忍不住去扶曾惠的胳膊,她小时候很怕黑,后来好了,再后来,听说初中时代的好朋友宁歌在半夜跳楼自杀了。她帮宁歌把留在寝室里的书送回家,一迈进宁歌家只有一扇天窗的小屋,那时正是黄昏,屋里黑得像并,天窗那儿的一缕暮色里飞舞着许多亮晶晶的纤尘。她猛然看见宁歌的脸在黑暗里向她闪了闪,幼时的恐惧突然扑来把她整个吞没了。黑暗从此像追杀人的怪兽一样紧紧跟着她。

礼堂长窗上的彩色玻璃把礼堂分割成许多块大而模糊的红、黄、绿、蓝。所有的窗都紧闭着,从玻璃上映出枯萎的爬山虎弯曲的细茎。曾惠和庄庆正好坐在靠窗边的座位上,座位的靠背是赭色的,很硬很高,如果不坐直身体,前排的靠背便挡住了视线,使你觉得像到了一个村,闭的、安静的密室。

今天要听留美博士的报告,是女中的老校友,她坐在台上,遥遥看见她高高的额下有副精致的红色细边眼镜。

曾惠嗅着风从关着的窗缝里挤进来的清新气味,夹着不死的爬山虎潮湿的根茎气味。她夏天时坐在这宽宽的窗台上拉过琴,红色的手风琴,风箱已经有点漏风。那时候曾惠是学校宣传队的手风琴手,台上连排什么节目,还用不着她去合乐的时候,她就上楼来,坐在这儿的窗台上拉手风琴。那时夏天急雨般的明亮阳光几乎全被茂密厚重的爬山虎叶遮挡住了,虽然不开窗,大礼堂里总是半透明的阴凉的。

她少女时代最喜欢唱的歌是(孤独的手风琴),支从破得要命的(外国名歌二百首)里学来的苏联歌。那本书的订书线像鱼肠一样,一翻,就长长短短地从书脊里掉出来。那支歌像漫漫不绝的卵石小路,能一遍遍唱下去而不停顿,常常整整一个下午,这曲调就在心里转着,不经意便冲口而出。

曾惠把身体理在椅子里,灯光灿烂的台上已经鼓过掌,摇过手,正正式式讲起来了。那支歌的歌词曾惠记得很清楚:黎明前的街上,到处都很黑,没有人声,门也不再响,在街上的什么地方,有一只手风琴在孤独地唱,在街上的什么地方,有一只手风琴在孤独地唱。唱到这儿,应该重复再唱两句。这歌到第一次重复的时候,曾惠总在心里突然热一下,那股热呼呼的东西从心里往外渗透开去,带来又甜又涩的东西,那就是她十七岁时的迷茫和失落的心情以及和这心情缠绕在一块的,对激情的渴望。那孤独的手风琴手他从这儿走到那儿,像是在朦胧中把谁找寻,但他始终没能找到,田野里吹过来深夜的微风。但他始终没能找到,田野里吹过来深夜的微风。老实说吧,你寻找的是谁,年轻的手风琴手你快说。老实说吧,你寻找的是谁,年轻的手风琴手你快说。曾惠在心里唱着这歌。可能每个女孩子都有自己的一支歌,歌像她少女时代一个秘密而简陋的抽屉,存放着她最最要紧的秘密和所有的心愿。她用自己喜爱和怀念的亲切心情拥着自己的这支歌。就在这样的心情里,她突然看到了庄庆,庄庆也把自己理在椅子里,手指长长,托着下巴,好像在用心地听着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手腕上露出金黄的毛衣袖,那衣袖紧紧围护着女孩子牵牛花色的细胞。这就是昨晚上在梦里呜咽的女孩?这就是金剑党的成员,抑或领袖,抑或根本不是?曾惠从飘浮不定里挣脱出来,悄悄打量着庄庆。但心里的那支歌还在滑翔不停,歌的翅膀碰撞着她审度庄庆的冷静和专一,那专注便摇晃起来。她想把这支歌唱给庄庆听,这时,她才发现在心里撞来撞去的是歌词,而曲调,那多少次唱过的曲调居然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它熟识得要命,像一个巨大的飘忽不定的幽灵,就在曾惠的近旁,但她却触摸不到它。曾惠突然觉得抓到了,哼出来,才发现是另外一支歌,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一支忧伤无望才平静下来的俄罗斯民歌,而自己的那首要骚动不宁得多。她又努力去想,茫茫大草原的曲调就像水一样堵不住地漫过来淹没它的痕迹,曾惠感到气恼和慌乱起来,好像一件本来无疑是属于她的东西突然怎么也找不见了。不知什么地方涌出了声音:也许心爱的人就在近旁,但他却不知你等的是谁,为何整夜里你孤独地徘徊,搅得姑娘们不能安睡。为何整夜里你孤独地徘徊,搅得姑娘们不能安睡。曾惠仿佛又感到耳朵和脖子上一阵阵凉意,上中学时她总把头发削得很短,头发在头上几乎没有分量,短发给了她振奋的自我感觉。短发,短发,有风吹来,紧贴在头上,如行色匆匆挥臂前行的严肃的男孩子。曾惠心里一阵欢喜,好像随着这最后一段歌词,曲调也会流出;但在心里响起来的,还是茫茫大草原。

麦克风里传来的声音轻柔而克制,是很有学问而且很有教养的声音,她在麻省理工学院学习,碰到不少去读本科或去读硕士的校友,学校训练的英文和教养使校友们都收益颇丰,给我们的留学生增光了。曾惠呼出一口长气,直起身来看看台上,发现不知在哪儿,博士和一同坐着的教导主任有些相像,“也许是气质。”她在心里想,不知怎么的,她开始感到这种高贵和娴雅有些说不清的别扭和陌生。她并不知道,她现在奇异的生活和这种生活勾起的回忆如冥冥中竖起的手指,向她指示当她十七岁的时候,她会怎样做,会有怎样的口味。

庄庆也长长呼了口气,直起身体来看看台上,她们俩像才睡醒一样彼此笑笑。曾惠就坐在庆庆旁边的空位上,每天上课,都能看到桌角用小刀刻着的那柄细细的长剑,长剑每每向她提示她的使命。她们还是熟悉了。

曾惠问:“学校常常开这种大会吗?”

庆庆说:“不常。你们学校常开会?”

曾惠摇摇头:“也不常开,一开大会,学生都像过节走亲戚一样热闹,女生疯得要命,男生比女生还疯。”曾惠开始对晚十年的角色习惯起来,在心里暗暗地输送那种半嘲笑半认真半好评论的少女的感觉,她常常说许多话,借此来掩盖住可能出现的破绽,而且说得又尖又快,她记起来她小时候就是这样一个女孩。但她又突然打住,她发现当她说许多话的时候,庄庆的眼睛就定定地停在她脸上或眼睛上,像一根深入到大地深处找石油的铁管。她的警觉和探测使她十分惊慌。

庄庆连忙从眼里收回那神情,朝曾惠亲热地笑笑:“啊,真有趣。我们这会儿是养神或者胡思乱想的时候。”庄庆侧过身子,使普惠看她们这排同学,徐亮正在出神,把嘴唇嘟得像一朵花。有人在精心梳旁边人的长发,头发黑得柔软得要命,潘莉莉在看书,是本细长细长的英文书。

曾惠说:“猛一进女中,真是不习惯,女孩子的声音汇合在一块,比掺进男生的声音好听多了。”

在庆看看曾惠脱口而出:“你们都叫女孩子?只有大人才叫女孩子,不叫女生。”

曾惠心头一抖,但笑了笑:“暧,我们在北京都叫女孩子。”她索性用一个委屈不解的眼神迎上去,庄庆紧紧看着她的眼睛倏地转开了,还莫名其妙地红了红脸。曾惠紧接着说:“你们大概很少见转学生吧?上次徐亮说我老的来有三十岁好看,想想真气。”

庄庆说:“我们生活周而复始,新来个同学觉得好奇。”她说着转过眼睛来,眼里猜疑与抱歉正在争夺地盘,停了停,她揉揉鼻子,说,“一开始看到你的时候,我也觉得你老相,现在想想,莫不是因为北方风硬吹的?听说北方来的人都老相一些。”庄庆把胳膊贴着曾惠的胳膊,像安慰她似的贴着。

庄庆的胳膊使曾惠猛然从心造的委屈里走了出来,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是怎样的仇恨做假和欺骗,十七岁的自尊心如眼珠一般。如果庄庆有一天知道自己的确不是中学生而是一个奸细——她心里翻着新奇和厌恶想起这个词儿——庄庆会怎样的仇恨她呢?而从小就厌恶这角色的自己,又将怎样在女中工作下去呢?她不是任课老师,可以不和同学交流,她是团委书记。曾惠感到贴着庄庆的那个胳膊僵直得动都动不得了。

庄庆在曾惠出神的时候,以那少女的机敏和不动声色悄悄打量着这新来的伙伴。每个女孩子都有一种女性的灵性,靠灵性和直觉去体察别人,有的到年长时就消失了,有的一直保持到最后,这类女人恐怕就是艺术家,或者作家。而在少女时代,这种灵性是燃得最活泼的顶着金焰的小火苗。这灵性往往引导她们寻找到隐藏得最深处的真相。对庄庆来说,她的灵性始终在和她仿佛也是与生俱来的对人善意的理解和希望搏斗。她总把自己的信任强加给事实。初三的时候,宁歌星期六眼神那么奇怪,像燃烧一样地问她如果自己死了,庄庆能不能记得她;庆庆却以为宁歌又是在开玩笑。然而宁歌果然死了。几天前的黄昏,她们打完球去餐厅吃饭,远远就看见这个新同学和潘莉莉一块等开饭。班主任早说过班上要来新同学,可看那女孩虽然样样都是十七岁的,但当她对庆庆一笑,庄庆心里立即有了种凶兆。那笑容,那眼神,弥漫着一种庄庆陌生的东西。她立即想到金剑党,这在学校必定是不容的,不名誉的,也是不会坐视不管的。自从有了金剑党,庄庆时时有种依托的安宁,也有种被追赶窥视的惊慌和鬼祟。庄庆是那么企盼来一个她所盼望的太阳般的新伙伴,那种热烈的心情像手一样蒙住了她的眼睛。庄庆的心情一直像多云天空下的大海,一块湛蓝一块昏黄,游离不定地滚滚向前。

有人打开礼堂门走出去,门外的春天的阳光像堵白墙一样向礼堂里倒来。曾惠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忧伤的凝神谛听的神情,曾惠看着仿佛是复现般的阳光,感到自己的少女时代在那阳光里,像艘沉船正在被拉出水面,锈迹斑斑。而在庄庆看来,普惠脸上的表情,有一种神秘,又有一种息息相通,她奋力说服着嘀嘀咕咕的灵性,把这表情理解成她自己也在承受着的孤寂和渴求。

台上博士的报告终于完了,礼堂里响起来此起彼伏 的惊醒似的掌声。博士从讲台上走下来,仪态大方地摆 手致意。庄庆突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曾惠和徐亮都转 过头去看她,她夸张地抿住嘴,屏住呼吸做出一个礼节 微笑,徐亮哈哈大笑,庄庆接着说:“谢谢,谢谢, Thank you!”然后,她问笑成一团的徐亮和曾惠,“可 能为女中争光?”

教导主任走到讲台上讲话,那声音真和博士十分相像,她将赠送给博士学校的校徽和纪念册。曾惠碰碰庄庆:“她们俩真像。”

庄庆哼地笑了一声:“当然像,女中风格嘛!”

曾惠摇摇头:“可我怎么也学不像啊!”

庄庆看了曾惠一眼:“我也是,朽木不可雕也!”

教导主任微笑着说话的时候,博士一直微笑地听着,铤直她的脊背,轻抿它的嘴,庄庆抬起眉毛仔细看了看,说:“不知道这种笑法脸上的肉要不要酸哦?不冷不热好保持这么久,也要功夫的啊。”

曾惠拍了庄庆腿一下,“你真促狭!”拍得庄庆触电一样蹦起来。曾惠一愣,才反应过来,每个女孩子的腿都是非常敏感的,敏感得几乎一碰就痒得不能忍受,她自己在这时候,也是这样的。甚至也是一样的偏激嫉恶如仇。曾惠看着庄庆,心里涌出一阵阵亲切,像看见自己的;日照片。这敏感的女孩子,这偏激而又很怕错怪别人,眼里有时露出忧郁又喜欢尖舌利齿的女孩子,这喜欢大笑的女孩子,使曾惠好像看到了自己。她怀着一种心愿,希望庄庆只是金剑党的受骗者,庄庆实在不像个不良少女。

在起身回教室的时候,庆庆发现了曾惠还在用那种温和而古怪的眼神看她,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愉快:难道这个看上去老相的新同学真的是自己梦想的那么一个朋友吗?庄庆简直不敢相信。从小时候起,庄庆就幻想有一个手拉手向前走的好朋友,温暖的手掌温暖的心。好像生就为了找这么个朋友似的,庄庆总在忧郁又总在渴望。宁歌自杀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十分沮丧,像宁歌这样杰出的人都死了,世上还有激情吗?世上还有朋友吗?宁歌的死使庄庆有了种被抛弃的感觉,好像挨了当头一棒,久久露不出一点笑脸来。

女生们吵嚷着挤在一块走,大声打着哈欠,有人赞叹博士漂亮非凡的红框大眼镜,有人彼此捅着肋窝,咕咕笑作一团,被挤着的人便哎哟哎哟地叫起来。坐了一节课,活动起来,就像过节观灯一样。有人冷不防放了个很响的屁,大家都一块痛快地笑起来。笑声里潘莉莉说博士的美国口音并不好听,真正好听的还是教导主任。走过洪门,教学大楼大门顶端的红色和黄色玻璃嵌出复杂而且华丽的花纹,把一条走廊都映照得恬静而优雅。走廊边的扶手镂刻着同样的花纹,走到走廊里,每个人都沐浴在红色和黄色相交相叠的气氛里,重新变得轻盈秀丽精雕细刻。而庄庆则感到了一种柔软的压迫。每到女中洋溢出仪态万方的淑女气氛时,庄庆都忍不住自己的失望和烦躁。她后悔自己挑错了学校,看到初中就进了女中的潘莉莉激昂下巴,抬平肩膀,像小夫人般走下楼梯,她觉得自己像被骗去了件珍贵的东西,心情懊丧。庄庆像个顽童,只懂得抬起一样又一样远远看去好看的东西再扔掉,但不知道自己在找的到底是什么,又总能听见在自己身体深处不断有什么在召唤着她去找。这是一个女孩又痛苦又最勃发多彩的时期。庄庆拒不用那典雅的楼梯扶手。她甚至故意把鞋底上的一小块泥费劲地刮在新漆的楼梯扶手的栅栏上,那黄黄的泥块将落未落地粘在上面,像一个顽皮孩子大胆在一个长裙淑女面前大做鬼脸。庄庆哼地一笑走过去,又回过头去看看,被心里突然像干柴烈火般熊熊燃起来的反叛的激烈情绪吓了一跳。她跌跌撞撞地下着楼梯,抬眼去找曾惠,却发现曾惠的眼光越过同学们的头顶,仿佛刚做完一个特殊的眼色,她心咯噔一抖,连忙顺着曾惠的眼光望过去,站在楼梯口看着曾惠的是负责学生政治思想工作的副校长,他毫不动声色的脸后面好像藏着一丝算计到什么的快意,庄庆的心往下一悠。

中午吃完饭,一个方桌的人都灌好热水瓶拿上楼去,庄庆她们嘻嘻哈哈地走在头里,曾惠看到原来庄庆也剪着极短的发式,削短的头发像梳分头的男孩子,露出她长长的脖子,下巴显得很尖,脸显得很小。曾惠觉得自己的肩肿骨酸疼酸疼的,到底没有坐惯中学生矮矮的桌子,硬而直的椅子。一路上懒洋洋的,她真想自己那张干净的床。

庄庆回过头来看曾惠,说:“曾惠别伤心了,地理老师就这副样子的,明天你要能回答出她的问题,她那样子恨不得把你捧到校迹陈列室里当宝贝陈列起来。”

曾惠愣了一下,默认似的笑笑。

徐亮转过头来说:“不过我也觉得奇怪,你怎么会没学过西风漂流?地理都在汇考了,你连西风漂流都不知道,怎么办?一O一中不学地理?”

曾惠在心里说学地理的时候我们在学工学农!但迎着徐亮的眼光她说:“我们家搬家的时候我请了一个月假,好多东西都没学到。”徐亮不好意思地调开眼睛,但还是满腹狐疑。庄庆看着曾惠,一时大家都沉默起来。

前面就是草坪,现在正在长新草,草坪是不让进的,可一群底楼寝室的女孩子把书包、饭袋和热水瓶扔在一角,在黄衰衰的草地上滚成一团,好像是在抢一本什么东西,被压在最下面的女生尖声叫嚷,一半害怕被压疼,一半为她们助兴。

欣欣羡慕地嘟囔:“疯死了疯死了!我们初中的时候也一个样。”

在庆说:“潘莉莉也这么疯?”

大家哄笑起来,欣欣说;“好像也疯,还有一次跳到上铺去疯,一屁股摔在热水瓶上呢!现在是士别一年,刮目相看。”欣欣腾出一个手指放在眼镜上刮着。

到了寝室,潘莉莉早已躺在床上,半下蚊帐,耳朵上戴着精巧的耳机,又是在听她的英文。听到大队人马进来,她仄起身说:“徐亮,门口有你的信。”

徐亮哇一声,放下东西就走,庄庆拿了脸盆追出去:“要有风度,要有风度,这样猴急,想必中意得很!”一屋子的同学都挤到门口对徐亮不怀好意地挤眉弄眼,徐亮又哇地扑回来,庄庆举起脸盆盖在头上wωw奇Qìsuu書còm网:“要有风度,要有风度。”

欣欣追了句:“快去吧,看让学校收了去,你又要英勇就义!”

徐亮咬牙切齿地笑着骂。“你们要死,你们把假的也说成真的了!要真有密探汇报——”

曾惠心里一抖,但灿烂地笑着插嘴:“快去吧,亲爱的亮——”

欣欣突然蹲到地板上,嚷着说肚子疼,庄庆连忙让出一半脸盆,扯曾惠钻进来,徐亮的拳头像鼓槌一样擂过来,又急又气又好笑地骂。曾惠快活地大叫起来,随着这只有女孩子才有的咧大嘴拼命笑着叫,曾惠突然觉得像突然脱了早穿厌烦的棉袄,身上一阵柔软轻松,是成年以后生活中渐渐飘落堆积起来的灰尘抖去了吗?曾惠惊喜地看看庄庆,庄庆正在欢笑着看她,把一条胳膊紧紧搂住曾惠的脖子。

别的寝室里踢踏着跑出不少同学,都笑着看她们发疯。徐亮挥着红红的拳头说:“回来再和你们算账!”

徐亮走后,庄庆她们拿了热水瓶到盥洗室去洗头,曾惠赶快爬上床,在床上伸手身体,舒服得叹了口气。不知为了什么,她心里竟有了种怜惜自己的心情。她暗暗断定全市没有一个团委书记能做得这么动情和出色,也没有一个团委书记能享受到这种时光倒流的奇异心情。

突然走廊里传来徐亮激动的低语,紧接着庄庆披着湿漉漉的头发一头撞进来,把脸盆放下,扯过毛巾来擦头发,然后把毛巾往脸盆里一甩就走出去了,把门很匆忙很响地关严。一串脚步声向楼梯处去了。

曾惠从上铺跳下,跟上鞋跑到窗前,发锈的铁插销吱吱啦啦响着不愿意打开来,曾惠心里十分激动地拼命把窗摇得嘎嘎响,她仿佛来到一扇门旁,门那边就是她想知道的秘密,这是她的使命。

潘莉莉默默地看曾惠,她的眼光的确是尖锐而冷静超然的。

窗子突然砰地撞开了,一冬没有开窗,一缕尘卷飘飘摇摇在曾惠眼前落下,玻璃发出的声音把正伸头出去的曾惠吓了一跳。她正撞见从楼道里冲出去的庄庆、徐亮、方欣欣和刘芸,她们在这声音里突然收住脚抬起头来。突然双方都有了被当场抓获的尴尬。曾惠做出寂寞得想继续热闹下去的女孩模样,浑然不觉似地嚷:“到哪儿去?我也去!”庄庆早把脸涨得通红,她又恼又羞又紧张不安地说:“我们陪徐亮拿信,你就算了。”

海鸥乔纳森

好像所有的中学都是这样:英文老师总是最修饰的。女中教庄庆这个班的英文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女人,长着一头略黄的浓发,早早地换上了蓝粗呢西装,那蓝像涂满阳光的天空,使老师显得美丽而高不可攀。老师把补充教材放到庄庆桌上,说课代表潘莉莉被教导主任叫到办公室去了,请庄庆先去语音室把教材发好。上午有两节英文课,全在语音室上。英文老师的英文很柔软好听,可庄庆在她说话的时候总不敢正眼看她那特别做出来的礼节微笑。她垂着头摸摸那一大捆听力材料,新的油墨弄脏了她的手指,英文老师圆圆地嘟起嘴“噢”地叫起来,庄庆急急忙忙从她身边擦过去,嘟囔了一声“ Not at all”,拎着教材跑出教室,她听见徐亮和方欣欣在一边嘶嘶地笑。

在走廊里,她迎面撞上了两个女军官,庄庆猛地收住脚,女军官穿着黄绿呢的军服,红领章,肩章平平的,大檐帽严肃地压在额上,帽子后面,却有一根软软的独辫绕在胸前,在女中优雅的笼罩着彩色玻璃光束的神秘梦幻气息的走廊里,庄庆简直觉得女军官像梦中的人。庄庆看着那两个女军官走近来,手臂摆动之间那种战士才有的责任感和使命在身的严肃神情,在庄庆心里慢慢燎起一大片热烘烘的东西,她往边上退了退,使劲看着她们走过去,有一两个用好听清新的北方话说出的单词越过她们的肩膀洒过来。学院,很难。庄庆怔了怔,心里一片混沌,心跳得快上加快,只想着那一张股,一张微笑的女军官的脸,脸颊红红的,眉宇间有种温馨又坚决有力的迷人神情。庄庆记不得她梳什么样的发式了,也许军人不需要发式,只记得她黑色的硬帽檐压在眉毛上方,使眼睛变得非常锐利,热情又沉静。

她们向教导主任办公室里走去,庄庆一直悄悄地跟在一边,脸上升起了两片红晕,眼睛闪烁不定,远远看去,像含着些眼泪。

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上了。很少有学生没事走到这条走廊里来,这几十分宁静,走廊的水磨石地泛着干净的黄色微光。在空旷的走廊里撞来撞去的关门的回响把庄庆敲醒了,她连忙四下里看看,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她,连忙转身往语音室走去。

课上到一半,潘莉莉敲敲门进来了,她的嘴角挂着嘲弄不屑又洋洋得意的微笑,重重地往自己座位上一坐,插上耳机,但却不停地动动肩膀,换着坐的姿势,一反常态地浮躁起来。庄庆把头伏在前排的肩膀后面,打着手势问潘莉莉怎么了。潘莉莉动动嘴,看看老师,抬抬下巴,又做了那样的一个微笑。庄庆盯着她看,发现潘莉莉的下巴上连着一根细细的青筋。

曾惠钻过头来问:“她干啥去了?”

庄庆闷闷地说:“不知道。”其实她心里已经有种昏暗而令人激动的预感在袭扰她,那温馨而有力的神情使她痛苦。而情况果然不出庄庆所料,又是秘密的军事院校提前招生,潘莉莉是高二的外语公主,学校向两个女军官推荐潘莉莉,而潘莉莉不愿意去军队,不论那是个多有传奇色彩的浪漫而神秘的地方。那裤子没腰的,早晨还要出操!潘莉莉倚在语音室的隔音窗玻璃上说,她的眼睛环视着围过来的同学们。一下课,女生们就围过来问潘莉莉,不少人都以为传说的去日本比赛的名额来了,还有人猜她轮着王淑奖学金。“哪里,大兵召我进山。”潘莉莉调笑着说。

“那最好不要去的。我们学校的外文去考考上海外语学院也有把握,何苦到那种地方去充军。”有人说。

庄庆恶狠狠地拿眼去瞪说话的人,曾惠却在一边说:‘喷参军有什么不好,女兵是所有女人里最神气的!”庄庆一怔,看着曾惠脸上揭竿而起的样子,心里暗暗叫好。可曾惠像猛醒了似的,突然又变得局促不安起来。没有人反驳她,被她抢白的同学只轻轻笑了声,潘莉莉翻起眼睛看看曾惠,说:“我是肯定不会去的。我妈妈也肯定不会放我去的。教导主任给我妈打电话了,她一会儿就来。那两个大兵使劲问我自己什么意思,我说我妈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们把帽子搞下来的时候,头顶压得扁扁的,头发全贴在头上,难看死了。”

庄庆觉得自己就要站起来走开去,或者狠狠踢碎一块隔音玻璃了。她听着这些话,有种被侮辱的恼怒和伤心,但她却把手支在下巴上,脸上放着随大流的笑容,看上去就像在听件毫不动心的事情。

语音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门口站着女军官,其中一个人问:“潘莉莉同学是在这儿吗?”

潘莉莉脸刷地红起来,她嘀咕了一声:“我怎么像杨白劳一样了?”扯下耳机站起来,急急地吩咐站在桌前的同学,“帮我挡着点,挡着点。”一边猫着腰,跌跌撞撞跨过几排凳子,跑到教室后门,逃了出去。

英文老师引着女军官走过去,女生们大笑着告诉她们,潘莉莉上厕所去了。

女军官就站在庄庆的桌前,起先她们还想等等潘莉莉,那个梳独辫的问厕所不远吧?有人捂着嘴咕咕地笑,有人忍着笑说潘莉莉今天拉肚子了,有一会儿等的。

庄庆握着铅笔漫无目的地在纸上勾着,她从眼角看到一片黄绿呢的颜色,她还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军服的颜色,这颜色好像包含了一种奉献而被人需要的生活,但她不敢认认真真地去看看它。她闻到女军官军服里散发出来的气味,一种呢料的气味还有女人温暖的体味还有很淡的青草香型的肥皂味。那一种陌生而沉重的,是军服特殊的气味,它们笼罩着庄庆,她恍然觉得自己正在抬起头,看到了女军官的眼睛,那眼睛审视着她,看她是否在气质上具备军人的素质。(十九颗星)里说,那最重要的,便是忘我和勇猛。自己直直地站着像接受沐浴一样接受那眼光的审视,心里满是参与的模糊的希望和准备欢呼的紧张愉快。自己在说:“如果行,我要去。”身体深处滋长起一种奇异的东西,明朗而坚强。

然而,事实上,庄庆的确感到了女军官的眼光。它们热烘烘地停留在她左颊上,探寻着答案,她们以为她会转过头来回答她们的疑问而且帮助她们。而她却从书包里取出一盒用得很旧的磁带,关掉听音,把磁带放到录音机里。庄庆故意把耳机弄得哗哗响,在响声里她听见头顶上有人轻轻叫她:“同学,潘莉莉——”但她已经抢在无法不回答前头,装作浑然不觉,把耳机套上耳朵。耳机里面,一片大海涛声,伴着重重的鼓声,海鸥乔纳森的祈祷歌就要开始了,弦乐已经像大鸟翅膀的阴影一样四下散开,钢琴长啸。有厚厚的男人声音用英文朗诵:孤独的想飞得很高很远的海鸥乔纳森在不想飞而且嘲笑飞的同伴中感到孤独,它飞在广旷的天空里,向上帝祈祷,诉说着它的孤独。那音乐衬着那厚厚的沙哑的声音,温暖宽广。鼓越敲越重了,越敲越重了,庄庆拧大音量,耳道好像变成了共鸣箱,耳机震得嗡嗡直响。

眼角那一片黄绿呢晃动着不见了。

海鸥乔纳森在祈祷,悲壮、不宁、凄凉但不纤细,祈祷飞,倾诉梦境,我梦想,我梦想倾诉于大海波涛上,悲壮里有了一些辉煌。里面夹着突然爆发出的一阵欢笑。潘莉莉挂着那么一种笑容进来了,那么一种被追赶的骄傲和不屑。鼓沉重地敲着,钢琴沉重不屈地跟着。庄庆心绪恶劣地看着潘莉莉那样侮辱了她不死的梦想,但她脸上还是笑着,那笑容有点累,却和班上帮潘莉莉成功地躲过一场动员的人们没太大的不同。

庄庆的眼睛变得十分阴沉,她看到曾惠在对她转过脸来,连忙埋下眼睛。她的一半正在鞭打着她的另一半,她痛切地感到她甚至不如曾惠。

磁带已经很旧了,耳机里绵绵不绝地响着沙沙声,但这是庄庆用得最久的磁带了,别的磁带一拿来喜欢得像疯了一样,但不久就不愿意再听了,唯有这一盒带,从一个访问学者那儿翻录来,每次听都心里胀疼,但却时时想起它来。海鸥乔纳森在发问:上帝,哪儿是我的道路,我需要,我渴望,我要知道哪儿是我的道路。海鸥乔纳森飞了,飞得很远,孤独地看着天空,那孤独的天空。孤独地看着夜晚,那孤独的夜晚。

也许在庆不得不孤独。她不仅想飞,而且不敢表示想飞,所以她不属于任何方面。她总被这两股力量撕扯得踉踉跄跄,痛苦万状。她追求着最纯净的东西,但又不能抹净别的色彩,她时而灿烂时而暗淡,时而勃发时而萎靡。大人们常带着“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慨然表情轻抚十七岁的孤独和阴郁心情。然而庄庆感到的孤独,也许是童话般简单而深刻的。

第二节课一结束,门又被推开,一个胖胖的夫人边找边叫:“莉莉,潘莉莉!”眼镜架挂在胸前,碰得扣子咯啦啦地响。潘莉莉举起手来示意,胖夫人挤过来,劈头就问:“你怎么说?”

“我说我愿意去!”潘莉莉拖长声音。

“Stupid”胖夫人脸一沉,潘莉莉吃吃笑起来,“你当真的?”

胖夫人钟爱地向潘莉莉摇头:“你吓妈妈一跳!那种学校那种地方无论如何去不得的噢!考上外院,还要有把握不到外地去。那种苦吃起来是一生一世。妈妈也是大学毕业,知道厉害的。”

英文老师走过来,做出一个微笑:“潘莉莉的妈妈吗?”

潘莉莉把手挎在妈妈手臂里点点头。

英文老师点点头:“你女儿是 Top Student啊。”

胖夫人抿住嘴笑了:“所以凡事要考虑到将来啊。好的开端应该有好的结局才是。”

庄庆收掉磁带,站起来走了。

整个周五庄庆都把自己罩在孤独的大雾里,每当这时她便想起宁歌,想起宁歌那时厌倦地看着自己问长问短的那种眼神,她也开始体会这种心情了。只是她时时好像是分裂的,躯体照样的上课下课,乘没有老师的时候和同学们一块到散着干草芳香的草坪上去打滚。有时她惊奇地听着响亮的笑声从自己咧开的嘴里流出,完全像别人形容的那种像一条欢快小溪的少女欢笑。她能和馋得半夜都要撬饼干箱的方欣欣抢汤里的鱼丸子,同时内心一片愁云惨雾。

这天是周六,是寄宿学校最快乐的日子,种种自己不喜欢的事都像到达的行李一样可以重重往旁边一扔。星期六总有自己喜欢的饭菜,对十七岁的女孩来说,喜欢吃的东西是和美貌、学历一样重要的珍宝,只不过不好意思说出口笑了。星期六是充满自己设计的重重希望的日子,太阳好风好,公共汽车虽然挤得肋骨发疼也是有趣的,而且还有一个不用上学的星期天。走廊里奔进奔出的女生们都过节一般地欢欣,下午没课的人提着大包小包一星期换下来的脏衣服,高声招呼着同伴回家;下午有课的班级在寝室里按耐着午休,把门碰得山响表示抗议。

庄庆下午没课,她说这星期不回家,说完就背着书包走出寝室。春天的中午阳光灿烂,学校的小树林里绿了一冬的灌木,反而承受不住阳光,静静地落下疲倦不堪的绿叶子。这是种奇怪的树,绿完夏天、秋天和冬天,在春天第一批小而坚硬的花就要吐蕊的时候,它开始落叶。庄庆每次看到它落树叶,都觉得那些树叶像在黎明前死去的中锋。

小树林前就是那个灰色的古堡塔。古堡塔城墙般的平顶上嵌着很白的厚厚的砖头。圆圆的塔身只有几扇狭小的百叶窗,百叶窗关得很死,明亮透明的春田阳光把上面厚厚的尘砾照得清清楚楚。庄庆一直不明白学校为什么要造这样的塔,而且总是把它拦在一圈楼花的铁栅栏里。铁栅栏漆得乌黑发亮,却围着尘砾扑扑的古堡。她问了潘莉莉和徐亮,她们都是在这儿读初中的,可她们也不知道。

这儿便是庄庆的秘密领地,她甚至搬了一些断砖头来放在特别湿软的地上,建筑了一条红砖的小路。断了的红砖碗碗蜒蜒向深处去,乍一看很像森林里的红毒蘑菇。

她跳过红砖来到一块高起的空地上,那儿很干燥,奇迹般地有束阳光照在那儿,那儿的绿草已经抬起脑袋来了。她铺好一张报纸坐下。四周的寂静立即悄悄围过来,像张温厚的大披肩披在她的肩上。在庆听见腕上的手表嚼呼啦啦地走。那块精巧的小表是她顺利考上高中,母亲给她买的昂贵的纪念品。为了她考进女中,母亲那一晚上在家里难得来的客人面前容光焕发了几个小时。当有她看重的客人在的时候,母亲优雅,母亲温馨得体,母亲的眼神像爆竹一样灼亮而且充满寻常不见的教养的较力,母亲像在光线不好的厨房里突然被仔仔细细擦得雪亮的不锈钢拌盆。而庄庆则一声不吭也不看母亲,她心里感到侮辱,她像珍奇动物大熊猫。那时她心里充满对龙中刻骨的仇恨,她一直觉得是龙中杀了她最好的朋友宁田。此刻,庄庆心里涌着焦灼和忧伤,从宁田以后,到金剑党大侠客般的剑胆琴心,大打出手;到现在,她心里常有一种惊回首慌忙四顾的感觉,生怕在身边又少了一个孤独到死无助到死的朋友,她常一边大声欢笑一边用优伤的眼睛打量别人,用眼光把别人脸上可能藏着的每一点忧伤从暗处从眼角里掏出来,以自己的金剑去帮助他们。她从来没打过架却能勇猛地拳脚相加,因为她那时脑子里只留下一个宁歌的影子。她好像是在保护宁歌。古堡塔渐渐沐满阳光,在阳光里它显得十分宁静诡奇。远远的林荫道上传来回家的同学的说笑。庆庆问自己,有谁知道这说笑的都是心里一片灿烂光明的人呢?宁田最后看她的时候,也笑得如明镜一般。

今天是四日,每个月的四日,庄庆都到这里来给宁歌烧一张歌片,宁歌喜欢唱歌,喜欢弹吉他,庄庆在没有什么办法纪念宁歌、与宁歌沟通的时候,用了早已在城市里,在中学生中废弃的迷信仪式:烧纸。

庆庆拿出火柴来,燃烧她猜测宁歌会喜欢的一支歌:(我们是一群迷路的孩子)。她把纸叠成一个小船,在幼儿园里庄庆是做纸工的好手,直到今天,小船的翻板还做得硬挺贴切。甲板上能看见一句歌词:我们是一群迷路的孩子。庄庆找来落叶,春天的落叶干脆但仍旧碧绿,庄庆把树叶捻碎,铺在小船底下,一片绿色的碎叶有了点绿水的样子。庄庆猛地想起了(神曲)里通向阴间的小船,到地狱和天堂都要通过这小船。庄庆怎么也不能相信宁歌能进天堂,她死得那么惨那么残酷,只有地狱撕扯着她,她才会这样悲惨地死。

庄庆点火烧着了落叶,碎叶子轻轻毕剥着翻卷起来,升起一缕辛辣而芬芳的烟雾。小船烧着,浅浅的灰色烟雾袅袅升上天去,庄庆觉得宁歌的灵魂该接到第一缕烟雾了(奇*书*网.整*理*提*供)。她该回过头来轻轻笑,她的笑容像个小猫,眯着近视的眼睛,说:“庄庆你真的还记得我?真记得我?”

铃声从教学楼若有若无地传来。下课了,最后一阵喧闹欢腾以后,学校就会彻底安静下来。

曾惠随着回家的同学拥出教学楼,来到大门口,好像等什么人。班上的同学在校门口匆匆道别,她看到几个高个子的男孩远远插着手站在广场的路灯下,那把脚放在粗粗铁链上晃悠的,好像就是向她要保护费的那个粉刺男孩,不知道他是不是找到了哪个女中的女生。等同学走得差不多了,她才到门口的会客室里去打电话。由于庄庆意外地不回家过星期天,她也决定不回家。她毕竟是为了金剑党而来。

丈夫办公室的电话一要即通,而且是丈夫厚厚的声音在“喂”,随着这声音,丈夫的香烟气味掺杂着他独有的男人气味亲切扑来,曾惠脊背上立刻掠过一阵渴望,靠在丈夫的臂膀上对曾惠来说是最放松最愉快的时刻,靠在那儿安安静静看一本好书,吃零食,对曾惠来说是一种理想。

普惠说到新单位要卖力一点,这是个好地方,弄得好可以有机会进修,做任课老师。所以星期天不回家了,争取早点破案。

曾惠用眼睛扫着四下,会客室里门窗紧闭,椅子都翻在桌子上,露出粗麻布的底面。不会有人听到绝不属于女中学生的这个电话。曾惠听着丈夫用含含混混的暗语对她说着一星期对妻子的思念,想象着在办公室里严肃稳健的丈夫心怀鬼胎的滑稽模样,脸上禁不住微笑起来,她含含混混地应着,心里充满了有家可归,有人等待的成年女子的不安宁与骚动。带着这种心情,曾惠放下电话,使劲咽咽想回到家去的渴望,走出门去。

这时,庄庆已经走出树林,回到寝室里,把内衣换下来,拿到盥洗室去洗。这个星期不回家,内衣只好自己洗。在家里,虽然母亲一定会帮她洗的,但她听到母亲抖落着她的脏衣服嘟囔的时候,总感到自己像赤身裸体被母亲利剑般的眼扫过,躲到阳台上,心里也无他自容。她把手浸到脸盆里,在水里变得厚实而僵硬的内衣立刻使她厌烦起来,她把衣服从水里拉出来,放进化好了洗衣粉和热水的脚盆里,再用脸盆把脚盆扣住,女中的学生里流行这种洗法,据说这样可以少搓而过得去。

庄庆想象着这会儿家里的情景。父亲出差还没回来,母亲一定正在把家里的拖把甩得冬冬响,家里四处都散发着潮湿的水气。母亲一在家,家里的房间和走廊地上一定是干净而潮湿的,不是用水洗就是新打蜡。母亲用条绿色的旧纱巾把头发紧紧裹住,拿了抹布细细地擦家具,弯下身去连大柜的脚都不放过,呼哧呼哧地喘粗气,抬起头来,额头胀得青筋暴露,本来十分秀丽的眼睛像肿了一样。母亲从庄庆进学校以来,就这样愤怒而急躁地与每时每刻飘落下来的灰尘做斗争,嘴里嘟囔着,感伤而委屈地察看被水浸红的手掌和渐渐不那么光洁流畅的手指。

如果这会儿敲门进去,母亲一定脸色突然变得愤怒厌烦,对她吼叫:“脱鞋!”然后说她如何如何的劳累,家是如何如何的破败肮脏。母亲的抱怨像泡进热水的洗衣粉,只要轻轻一搅,泡沫就不可收拾地发出来。厨房的桌上会放着庄庆最喜欢吃的红烧鸭舌鸭翅,母亲特意在厨房的小桌上铺了红白小格的桌布。庄庆吃她最喜欢的东西,心里充满了对母亲厌烦和怜惜的复杂感情。母亲走进厨房,厨房小而昏暗,母亲每到黄昏都不允许自己家是这栋楼里第一家开灯的。白碟子泛着洁净温存的激光,母亲把洗菜的铝锅在水池里拖得山响,说;“你什么时候想到过我,你们这一家子什么时候想到过我?”她总把庄庆和父亲说成是一家子,因为在庆随父亲姓。庄庆心里立即被厌烦和怨恨挤满了,她放下吃到一半的鸭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她不敢争执不敢走开,只是垂着沾满油腻的手指站在那儿。每当这时,她心里都反反复复设想着将来她一定对自己的女儿温柔体贴,一定在桌上放一盏明亮的黄灯,陪女儿一块吃鸭舌和鸭翅。也许,女儿对母亲的向往是最强烈最具有完美意味,对母亲的怨恨和内心的反叛也是最严酷无情的,犹如对一种生活方式和成长过程的否定和遗弃。庄庆把手按在温暖的脸盆沿上,脸上浮着一个远远的微笑,那是她对自己母亲形象的最初描绘。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庄庆慌忙收起脸上的微笑扭过头去,是普惠,带着一脸沉思默想的微笑走过。这微笑使看惯少女表情的庄庆感到奇怪和陌生。曾惠走进客室,又转出来,找到盥洗室[奇+书+网]。这时庄庆已经草草搓完内衣,在用清水过了。

庆庆看看曾惠说:“你怎么也不回家?”

曾惠脸色坦然地把手伸进庄庆脸盆里捞过一件衣服放水过清,一边说:“英文老师让我星期天等她来补课,说我程度太差,一O一并不十分注意英文的。”

女生们都痛恨洗衣服,看到普惠二话不说就下手,庄庆有一点感动,手下也欢快起来,有人陪着一块干,洗衣就从苦役变成了游戏。这一刻庄庆甚至有一点庆幸曾惠也留了下来。

洗完衣服庄庆和曾惠下到餐厅去吃晚饭,曾惠自告奋勇地拿碗去盛菜,庄庆独自坐在偌大的一个空旷的夜风盘旋的餐厅里。曾惠端着碗走过来,决定问一问金剑党的事,庄庆像停在枝上的孤零零的小鸟一样缩着肩膀。

庄庆把最大的一个虾放到曾惠菜上,说:“你吃吃看,这是我妈妈烧的,她烧不大来菜,只有烧虾还可以。”庄庆发现她放虾的时候,很注意地把红的虾放在绿的菜上,喜欢漂漂亮亮的摆法,这其实是母亲的作风。庄庆想到此刻母亲一定闷声不响在厨房的小桌上吃饭。由于她的唠叨和抱怨以及突然爆发的坏脾气,每到星期六星期三,她休息的日子,庄庆和父亲都满心怀着逃避的愿望。父亲凡是出差,从来不肯赶在星期天回家,即使回家了,也必闷声不响地坐在桌前看书,光脚踏在最下格抽屉上,防止踩脏母亲擦得亮极了的地板。母亲每每看到这样,都会显出失望和后悔的样子说:“改不掉的农民气!”父亲家是农民,而母亲家原先是书香名门。父亲一味地闷声不响。一味地闷声不响。

曾惠夹起虾说:“不客气了!”她看着显得柔和忧郁的庄庆,心里又升起一种与其有种沟通的奇怪感觉。教导主任又告诉过她在广场墙上发现过金剑的图案还有女中的签名,广场的纠察老头说有人在广场打过架,是两伙小流氓,教导主任急得要命,恨得要死,曾惠觉得她是拼命忍着才没在自己面前说出“世风日下”的话。曾惠看着庄庆,不相信她会是不良少女。但是她们中午风风火火跑到哪儿去?不上画图课了,藏着黄色蜡笔干什么?然而,十七岁的女孩去打架干什么?这偏僻得差不多被废弃的广场既不影响交通也不会是要道。曾惠不得其解。

“你看见没,我的桌上有个金剑。”曾惠剥开虾皮,随意说了一句。

“看见。”庄庆说,大口往嘴里扒了口饭,两腮被饭撑得鼓起来。她看着曾惠。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是以前坐我们这桌子的人留下来的,我们这张桌子是上次全校大扫除从别的班拉来的。”

曾惠“哦”了一声,心里却明镜一般:果然是庄庆!教导主任早说过这学期开始就没大扫除过,而金剑的出现是这学期不久的事情,一个谎话。剑要刺谁?

“你怎么想起这个来了?我们桌上还有一个外国人像呢,也是用小刀刻的,还上了蜡笔彩。”庄庆说,把红烧肉上的肥肉颤巍巍地夹下来扔在桌上。

“我觉得好玩,我上课也喜欢无聊时候画画,全是画小人,从来没想到画剑这种东西。”曾惠说,甚至还微笑了一下,心里却鼓一样地敲。凭那句话,也许就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破绽已经出来,剩下来的审讯可以让教导主任去做了。曾惠心里有点为庄庆凄然,眼看阴谋就要暴露。她突然心里又泛上来耻辱,她审度自己刚才的心情:也许所有的犹大,都有这种凄凄然?心里有自己十七岁的声音在说,多么卑鄙啊多么卑鄙啊。这心情像雨前的云一般扩大起来。“你喜欢佐罗吗?”庄庆突然问。

“喜欢。最喜欢他骑在马上遮着脸,用鞭子在墙上划乙字,啪啪啪!’曾惠用筷子比划着说,有半粒米饭从嘴里喷出,落在桌上。

庄庆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她这突然明媚的脸却狠狠抽了曾惠一鞭。曾惠感到有两个曾惠在身体里争吵,一个年轻,一个成熟,她并不知道,一个女人的每个不同年龄都是分裂开来的各自不同的人,互相也不能理解,互相憎恨。那个年轻的曾惠穿着永远的白衬衣向她暗示着她忘记了的秘密通道,能绕到这个阴谋后院,去看一眼后院裸露着的东西。一个成熟的曾惠怀着好不容易完成到新单位的第一件重要任务的欣喜,无以名状的惭愧和困惑不解。

离开餐厅回到寝室,推开门,迎面扑过来一股女孩子群集处的温馨暖洋洋的气味,这气味又一次提醒了曾惠。

庄庆拿出自己的小录音机,倒出英文带来用手轻轻拍拍听得很旧的盒带,说了句:“安息吧,阿门。”拿出同样一盒听得很旧的盒带插进去。寝室里响起了一个男人声音很厚很安静很孤寂的朗诵,音乐浪潮一样神秘而孤寂温柔地扑面而来,淹没了那男人的声音,鼓重重敲着。庄庆跟着渐渐升起的歌声轻声吟唱,她的变声期听来已经过去,声音又轻又紧,但有种深深的东西在这样的声音里汩汩流出。曾惠心里万分惊奇,她觉得十七岁这么个单瓣兰般的年龄不该唱这样的歌也不该这样唱歌。临睡前,曾惠问庄庆:“你不回家你妈妈不着急?”庄庆只是笑了一声,说可能她会过得更舒心一点,回家只是给她添乱。但庄庆心里知道母亲一定寂寞难耐,独自坐在电视机前。庄决心里有一点为母亲遗憾:大学英文系的六五届最好的学生,有学问,有风度,最后也没逃脱。庄庆想,如果没有父亲和自己,其实母亲是一天也过不下去的,她恨她中学教师的工作,她的人生只有妻子和母亲的角色。庄庆常在心里这样分析四周的大人,用她那个女孩单薄而犀利的眼光和纯洁热烈的心情。天完全阴下来,月光突然不见了,屋里一片漆黑,庄庆感到黑涌动着扑过来了,她挣扎不去央告曾惠开灯,把自己紧紧用被子包住,渐渐睡去。

庄庆觉得自己在一片昏暗的树林里徘徊不停,树林正在落叶,声音低而清脆,树林间仿佛擦绕着一阵阵淡紫或淡蓝的雾气,树枝看不清楚,地上有水连,水洼里放着蘑菇般的碎红砖,作为通往树林昏暗深处的小路。庄庆就在水洼旁徘徊着,隐隐约约还听见上铺曾惠翻身的声音,她感到自己就要做那个梦了。那是个平静无声的恶梦,每次自己走到这儿,就是要接着走进那恶梦里去。庄庆央告自己不要再往前走了,但脚步还是往前走去。

梦境变了。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波浪粼粼的湖水,倒映着湖岸上郁郁葱葱的林木,宁静得没有一丁点声音。突然,像听到了什么召唤,庄庆回过头来,看到灌木落叶如雨,从灌木丛中突然闪出一个穿古怪长袍的老妇人,满脸皱纹,脸很和善而意味深长。她手里古怪地捧着一个小孩玩的白色皮球,向庄庆微微露出笑意地走来。她的脚步飘浮一般。突然庄庆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巨大恐惧,转身就跑。但湖边全是沼泽,踩下去如踩在厚厚的棉花里,老妇人却慢慢地不能阻挡地通过来,手里的白皮球轻轻转动。庄庆挣扎着逃开老妇人伸过来的看样子温暖的手,手背上皮肤白而松弛,指甲是很可爱的粉红色。但庄庆从她身上感到一种没顶般的压迫。突然,庄庆发现老妇人没有了,湖那边有一只白色大鸟渐渐飞起,雪白的翅膀扑扇着,美丽异常,天蓝得要命,湖也变得蔚蓝,大鸟就在那儿,在蓝天蓝湖之间翅膀无比美丽地滑翔。大鸟越飞越近,越飞越近,翅膀扇起的风拂动了庄庆的头发,洒下来一种温暖和阳光照射的气味。眼看湖那边又有灰色的小鸟飞来,庄庆向湖边走了几步,这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灰色的石阶上,仿佛是一个楼房的废墟。灰鸟越飞越近。乌长着一张人脸,脸微笑着一晃而过,而翅膀上鲜血淋漓。庄庆心里充满了不祥而焦急以及某种预感,果然人脸转来一看,是宁歌的脸。宁歌遗像上的脸,拿眼深深地看她而不说话。庄庆觉得自己大叫一声,但却一点也没听见声音。宁歌看了看她,跌跌撞撞地飞到树林里。庄庆拔脚就追,但是走一段,就被灰色台阶绊一下,跌跌撞撞怎么也走不动,腿变得比铅还重,怎么也抬不起来。灰鸟转过脸去,非常失望非常孤独地飞进树的阴影里。

庄庆觉得有手掀开她的被子从她脸上滑过,她大叫一声睁开眼睛。寝室里亮着灯,曾惠打开了她的蚊帐,穿着件格子衬衣坐在她床边。曾惠半个脸让枕头压得红红的,惊异地看着她说:“你又做梦了吧,叫得好吓人噢!’

庄庆这才彻底从那熟悉的恶梦中醒过来,寝室的明亮灯光使她感到十分安慰。她看着曾惠,曾惠突然穿出这么件她从来没见她穿过的旧绒布衬衣,衣服又肥又大,敞着的领口露出了一截细细的脖子,她感到曾惠十分像宁歌的模样。

曾惠奇怪而关心地注视着庄庆,她开始感到除了金剑党,这女孩心中必还有一个秘密的王国,骚扰她,陶醉她。曾惠冷得打了个寒战,说:“你没事吧,我得关灯上床了,冷死了。”

庄庆连忙说没事了,一个恶梦。

曾惠重新关了灯,床吱吱嘎嘎摇了一通,曾惠说:“庄庆,你怎么老做梦?上次也叫得好吓人,还哭。”

庄庆仰面躺着,说:“我老做一个恶梦,高一开始就做这么一个恶梦。”

曾惠说:“我在一O一中的时候看过同学里面传着看的弗洛伊德的书,叫《释梦》。专分析梦的,我给你圆圆?”

庄庆惊喜地嚷了一声,她从高一就被这个怪梦所困扰。她一五一十地说湖,树林,大鸟和老妇人,说到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呈现出来的表情,庄庆声音颤抖了一下,还有宁歌。

曾惠却是做梦都没想到这女孩有着这样一个忧伤和渴望,恐惧和美丽交融混杂的内心世界,弗洛伊德的工具在曾惠脑子里怎么也组织不起来,庄庆却静静地在下面等着她说话,庄庆怀着女孩子的虔诚心情一声不吭地等着。

“那老妇人,老妇人好像是和你生活很密切的一个年老的妇女。”曾惠迟迟疑疑地说。

“我妈妈!”庄庆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似地叫起来,“我害怕我妈妈,她总轻视我喜欢的东西,她什么都不爱,也不爱我。她那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东西没还。”

庄庆停了停,最后倾诉的心愿借着遮掩一切的夜色爆发出来,她说:“高一的时候,洛阳一个军事学院来招生,我从小喜欢当兵,想去参加现代战争,我满心想去,但我妈不让去,说我昏了头,放着上海的大学不上,到山沟子里去,将来连脑袋都保不住的营生,把别人的事业叫营生。硬去招兵的女军官那儿把我的名字划掉了。从那以后,我和妈妈的关系就变了,好像压迫和反压迫民族一样,第三世界崛起。”庄庆咕地笑了一声,她感到自己一下子说得太多,不知不觉就把心打开了。她惊慌起来,拼命回忆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这个年纪,想说和警觉、自尊永远在一颗心里战争着。

白色的夜雾在玻璃外变幻着。

被庄庆鼓舞起来,曾惠又说:“你好像老在找一种纯洁而且光明灿烂的完美的东西,但找不到,而且怀着堕落的恐惧。”

“这倒不是。”庄庆沉默了好一会儿,生硬地回答。

曾惠等了一会儿,庄庆在下面一直没有出声。她轻轻叫了一声,在庆含含混混地应了一声,曾惠也就不说话,但她睡意全无。窗玻璃上有水珠急急打来,下雨了。庄庆并没有睡着,她闭着眼睛听着夜雨,刚才她觉得自己的最后一层衣服被曾惠的话挑开来,突来的裸露使她惊讶而且恐惧。她觉得活着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数不过来的困难。但她总是在找,因为寻找和倾听,活着便越发艰难;因为没有人帮助,活着成长着也越发艰难。她不明白她在渴望着什么,那心在半夜梦醒后竟是这样不宁。

突然屋里一闪。亮得白昼一般,紧接着一声撕裂般的巨响响起,是春雷动了。这声巨响撕开了冬天和春天,震醒了冬眠的万物,大雨如注,闪电频频,一个个雷紧接着滚过来。寂静了整整一冬的耳朵猛地听到雷声,还茫茫然,紧接着,曾惠感到心里也有什么东西被震醒T。

春雷隆隆地响,万物都睁开眼睛。

第二次醒过来,是听到了急而愤怒的敲门声,敲在门玻璃上呼呼响。庄庆从被子里跳出来,问:“谁啊,谁?”

“庄庆,庄庆开门””

庄庆脸腾地红起来,对愣怔的曾惠说是我妈妈来了。庄庆一边应着,一边提过毛裤来穿上,收拾整齐了再去开门。曾惠坐起来,又躺下去,不知道该怎么办。庄庆的母亲站在门外,眼里最初的探究和焦急正在退去,恼怒火般地在她白净的,保养得很好但又显出凋败的脸上燃烧起来。她沉默地站在那儿,庄庆垂下头,扣着衣扣低声说:“进来呀。”

母亲轻而稳重地走进来,从包里拿出粉红的饭盒,打开,里面装着结了油的红烧鸭翅和排得整整齐齐的生煎馒头。瞥了一眼躺在上铺的曾惠,说:“这屋里人味真大,你们就这么星期天享福啊。你知道我怎么为你担心的吗?我在床上坐了一夜,你也十七岁了。”母亲的声音很脆很甜,宛如少女,但话里有一种被教养压迫了的愤怒。

庄庆低着头。

母亲的怒火被这沉默和不交流煽起来,她低着声音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庄庆轻声说:“要在学校做功课。”

“家里不能做吗?听英文有录音机,做功课有你单独的一间房,这儿到底有什么抓着你,男朋友?”母亲讥讽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庄庆脸喷红地猛抬起头来:“我没有男朋友,这点你是明白的。”

母亲在与庄庆四目相对的瞬间张煌地调开眼睛,抿抿薄而线条秀丽的嘴唇,继而强硬起来:“你为什么不回家产’

庄庆听到上铺曾惠轻轻的呼吸声,她被母亲逼迫得浑身燥热起来,被母亲当众责骂,特别听着母亲渐渐失去教养的约束,变得尖利起来的声音,庄庆感到羞愧难当。她调过头去看窗外,窗外经过一夜春雨,万物都清新而且蕴含勃勃生机,那风那阳光,像唱着歌跳着舞的孩子。从窗缝里挤进来清冽的空气和声音,那声音遥远遥远的,像满含着一时难以听清的含意。庄庆本来紧张羞愧的心里突然空旷起来,充满了一种倾听呼唤的企盼,她几乎忘记了妈妈满腹埋怨地盯着她。

母亲看见庄庆脸上又显出惯常的出神来,母亲懂得女儿那个反抗的不服管教的心已经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只是由于母亲最后的权威,她的躯体还温暖地拘束地留在这里。看着亲手养大的女儿,母亲十分心酸。她把桌上的饭盒朝发愣的女儿推过去:“哪,这是给你准备的,你不想着我,我却想着你。”

庄庆犹豫了一下,很不情愿地拿起一个生煎馒头,馒头还是热的。她瞥了母亲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心里有一点负罪感正在化开。母亲哼了一声,说:“吃饱了更有精神来气我啊。你们庄家的人少长了一颗心啊。你先吃,吃完了我们接着说。”

庄庆用牙齿慢慢磨着生煎馒头上的白芝麻,母亲的追问终于是没结果的。她的脸从愤怒变得空落落的。她把吃空的饭盒收拾起来,拿起包走出门去。庄庆跟在她身后走着,可母亲并不理会,庄庆简直像个垂头丧气的、被抓获的小偷。母亲整个脊背上都写着失意、气馁和哀伤孤独。她头也不回地走进春天的阳光里。校园到处都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好像还听见了鸟儿的呢哺。庄庆在学校门口停住脚,看母亲走进广场,心里滚过从母亲身边解脱出来的轻松、刺伤母亲的内疚和对母亲的惋惜。她看母亲,像看一个不幸而且不祥的物体,怀着背弃的隐约希望。母亲一天天衰老枯黄,而庄庆一天天欣欣向荣,像花一样绽开。

广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母亲孤单单的身影长长地斜在广场上。

庄庆用心地看了看,没有男孩。也许以为女生们都回家去了,一到下午返校时间,这些人又会出来,像蚂蚁牵线一样在广场上来往。

金色尘埃

今天下午放学以后规定是劳动日,春天到了就种树,在礼堂前的一块空地,包给了高二(1)班。走在去礼堂储藏室拿工具的碎石砖路上,有人哎哟哎哟地叹息,说都什么年月了,还得劳动。

储藏室很小,庄庆进去“砰砰”地开窗,才得见阳光。曾惠心想,恐怕解放前是连着礼堂的祈祷仟悔的密室,可她当学生的时候从来没发现过。庄庆从狭长的门里挤出来,“呸呸”地吐着什么说:“这里面气都透不过来!”她拿着一个又大又重的喷水壶,扛着把铁锨,摇摇晃晃住空地上去。她把冬天的高领毛衣脱了,露出捂得白白的脖子,像只撒欢的小狗。曾惠远远看着她。

曾惠是最后一个走进储藏室的。这时的储藏室射进一道阳光,阳光里飞舞着许多细小的金灿灿的尘埃,通过活泼的尘埃,曾惠突然看到木架上堆着许多生锈的大把剪刀,老式的铁剪,碎砖一样堆在架子最高一层。

这剪刀是曾惠熟悉的,她探过身去取下一把仔细看看,没错,红卫刀剪厂的,没错,也许这把就是十多年前她用过的。那时这剪刀都是才出厂而且到处都买不到,像白皱纹纸一样突然就买不到了。那个冬天,周总理逝世,学校唯一的一棵松树被各班你砍一枝我砍一枝剃了个光杆。各班都不上课了,做花圈,心头凄凄,充满不祥的无助的预兆。那时还是男女合校,男生一下子懂事起来,买剪刀和皱纹纸都抢着去。班长是个矮个子但眼睛十分严肃明亮的男生,那天他抹着鼻血走进教室,后面的男生扛进来最棒的松枝,茂密而且修长。那时曾惠负责剪纸花上的长瓣。讲台早已移开,男生们竖起一个直径有一米半多的花架,女生们要做上千朵小白花。

对一九七六年的十七岁孩子来说,从来没见过老师失态的同学们看到他们一个个哭得要命,教导主任抽着肩膀,像小女孩。大人和老师们默默的忧愤沉重使他们突然懂事起来团结起来,心里也怀着对整个国家的担忧,虽然这担忧是模模糊糊的,但足以煽起少年心头的苦苦寻找世界的答案和揭竿而起的热情。有时候一个危急的关头,像点燃了炮仗的捻子,少年们心头对激情勃发的生活和对英雄崇拜那本来潜流般流淌的东西会喷发而出,突然之间光灿灿直射四方。

曾惠一直暗自认为那以后的几天,是她一生里最干净最灿烂的日子。曾惠当时只是一个普通团员,但她知指挥起全班女生做花圈。她心里激荡着担负起国家兴厂的热情和悲壮。那时哥哥们已经插队的插队,当兵的当兵,她有个单独的小屋,她在桌L做了一个周总理的灵堂。临睡前,她看着周总理那么神气地微笑的照片,常常热泪滚滚,怀着决一死战的决心。每天早晨,她都拼命改正贪睡的习惯,起来做早操。那是一种志愿贡献出自己捍卫什么的少年的激情。

一月十三、十四日,为周总理追悼会准备花圈和自发的追悼仪式到达了高潮,走在街上常常能听到哀乐。以致曾惠现在永远不会忘记的曲调之一,就是哀乐,规定的全国禁止娱乐活动的三天早已过去,但曾惠还时时警告着自己那爱随口哼歌的嘴沉默。

但全校接到严肃警告,十五日追悼会不准学生上街搞追悼活动,不准去市委参加追悼活动和送自己做的花圈。老师毫无表情地宣告这个通知,她的眼睛却不敢看怒目而视的学生。

曾惠眼里一下子涌出了泪水,她觉得如果现在有个秘密组织派她去杀张春桥(她坚信一切坏主意都是电视上看上去没有一丝笑容的张春桥出的),她敢杀人。这时,坐在她前排的班长转过头来,说:“曾惠,我们把班上的团员组织出去送花圈,你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