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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赤兔追月》》 · 决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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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眼见到应承关,她就笃定他绝对不是坏人。

那张脸,很凶,但凶得很正直,让人一眼就能看穿他并非属于坏蛋匪类,却还是不由自主吞咽下怯懦的唾液;那张脸,也凶得好眼熟……眼熟到让人忍不住想合掌膜拜!

浓黑的眉搭配上单眼皮的细长凤眼,看起来简直严厉到令人胆寒,眼尾连半丝笑纹也没有,可见他很少用笑容来操劳眼部肌肉。

虽然不爱笑,但她知道他不是坏人,因为坏人不会用这种担心的眼神看她这样的眼神,她从没有在她心爱的人身上发现,今天却在一个陌路人眼中毫不保留地流露出来。

那一瞬间,杜小月几乎要控制不住始终压抑在眼眶深处的泪水。

“你结婚了没?”她低声问,眼泪将眼前的他又模糊成一片。

“没有。”

“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有没有暗恋的对象?”

“没有。”

“那你娶我好不好?”她将残枝散叶的花束递到他面前,像在求婚一样。

“……不好。”迟疑了五秒,应承关拒绝。

“为什么不好?”

面对她的追问,应承关向来没有表情的脸庞竟也染上一抹尴尬。

“我们不认识。”这理由够充足、够理直气壮了。

“那我们从现在开始认识。”她锲而不舍。

“你喝醉了。”应承关拉起方才因一场误会追逐而双腿发软、跪坐在地的杜小月,她身上的白色小礼服沾了一地脏污,现下全靠他的支撑才勉强没瘫软在地。

“我很清醒!”她倔倔地与他平视。她今夜只喝了一碗鱼翅,鱼翅会喝醉吗?别笑死人了!

他沉声道:“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清醒的向陌生人求婚!”

杜小月咬咬唇,“我真的很清醒……”

她就是太清醒了,所以现在才会这么痛苦难过!

认识三年的男人,到头来不也陌生得比不上一个路人甲?

认识越久,不就只是让彼此越发觉双方的缺点,再用那些缺点来抹杀所有曾经相处过的美好回忆吗?

“每一个暍醉的人都说自己是清醒的。”而且方才看她吐得淅沥哗啦,说她没醉,他压根不信。“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你送,你和我只是陌生人!”她挣开他的手,胡乱拍拂裙子上的尘沙。

应承关确定她醉了,而且醉得离谱。“你不让陌生人将你安全送回家,却要陌生人娶你,简直是标准错乱。”

杜小月恍若末闻,只是拖着步伐,与应承关错身而过。

应承关停顿了半秒,立即又跟上她的脚步。

一前一后的身躯没有半点接触,地面上长长的影儿却是交叠不分,难辨彼此。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晃着,让夜风吹醒她混沌自哀的思绪。

又走了将近一小时,应承关仍如一开始那般随着她漫步,杜小月不用回头也能发现他的存在,不只是因为街灯投射着他的身影,更因为他总在她好几回差点摔倒时发出浅叹。

她没想甩开他的跟随,她只是希望他知难而退,厌倦陪着一个疯女人在深夜时分逛大街、压马路……男人都很讨厌陪女人逛街,与其说他们耐心不足,倒不如说是男女脑袋的构造不同,女人享受悠闲购物的快意,男人却只认为那是浪费时间。

他说,再见后就会遇见更好的人,这理由冷静温柔又直接;他弄痛我,终于放手;他说,分开后就能大胆自由的飞,还给我无限辽阔的世界;他真懂我,我该感动……(至理名言/词:陈乐融曲:游鸿明)她细细吟唱歌曲中虚伪的甜言蜜语,诉说着一方明明要分手,却仍编造出冠冕堂皇的谎言,告诉着她:我仍是爱着你,但为了你好,我必须忍痛放弃这段爱情……告诉苦她:让你伤心是我最舍不得的事,但实际上,却又做着最伤人的举动……穿着高跟鞋的腿传来了抗议的疼痛,抗议着她的不爱惜自己。

心里虽然很疼,但脚底的痛渐渐凌驾其上,是谁说心痛是世问最难忍的事?还是她心底的痛楚还不到极限?

杜小月忍着不舒服,到便利商店搜括了二十罐啤酒,掏尽了皮夹到后来还差三十五块,她偏过头,无声瞟向应承关。

那眼神很明显写着——喂,付钱呀。

应承关上前递给店员一百元,并收下零钱。“我替你提。”

他动手接过提袋,杜小月还是没多说话,只是领着他走向最初那座小公园。

同样的长椅,同样淡黄的路灯,她同样坐在椅上仰望月亮,他同样站在离她不远处的灯柱下,不同的是她与他手上都多了一罐啤酒。

一双高跟鞋被踢到长椅前方的花圃中,悬挂在杜鹃花丛间摇摇摆摆。

肤色丝袜包裹的小巧双足一上一下地轻甩,拇指处的丝袜已经被一整夜的步行给磨出一个小洞,露出纤白的脚趾。杜小月慵慵懒懒地斜靠在椅背上。

“……本来说好毕业各自工作一、两年,存些钱后就要结婚……”她打了个酒嗝,脸上因醉意而泛起微红,却也瞧不出更多的伤心,“他也给我承诺,婚后一年就生个小baby,然后很幸福快乐地享受三人世界……”仰着颈,手上的啤酒罐再也榨不出半点汁液,她又打开另一罐,灌了好大一口,“雪娟说,她男朋友告诉她,过一年就要和她结婚,移民到澳洲去开牧场,再生一打的孩子……我跟雪娟还打勾勾,以后我们要分别当对方小孩的干妈,然后再让我们的小孩亲上加亲,我们就能升格为丈母娘和婆婆……可是……好好笑噢,在我未来蓝图里的丈夫竟然和雪娟的丈夫长得一模一样……身高、体重、血型,甚至连名字都一模一样……”她笑了,数滴酒液溅花了白纱裙。

应承关从头到尾都没有应声,只是淡淡地聆听,轻垂的脸庞阻隔了光源的探访,让刚强棱线所勾勒出来的五官在暗夜中更加无法辨明。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前一刻才轻轻吻过我的脸颊,跟我说‘明天见’的爱人,在下一瞬间却拥抱另一个女人入怀……”她打了个寒颤,是夜凉,是心寒,更是对那段爱情的崩塌感到震荡。“我本来还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和我男朋友长得像的人,再不,就是我男朋友的双胞胎兄弟,即使他身上穿着我买给他的毛衣,我依然很冷静地告诉自己要相信他……但是,我还是很小人的打电话给雪娟,偷偷试探她的反应……雪娟跟我一样被蒙在鼓里,她整个晚上都很高兴的跟我说他们之间的甜蜜点滴,说他们去吃了哪家餐厅好吃,下回要带我去……好讽刺,那家餐厅是我先发现的,是我先带我男朋友去吃的……”她扁扁嘴,像个憋气的孩子,“那男人好过分,我跟自己说,我不要爱他了,也准备跟雪娟说出那个男人的恶形恶状,可是……雪娟却先告诉我……她怀孕……”应承关捏扁铝罐,发出脆响,好似在为她的故事感到愤怒。

杜小月咯咯直笑,打了个酒嗝,继续道:“我知道,雪娟那时的表情好幸福……没发现真相,好幸福……我发现了事实,所以我失去了幸福……”咕噜数声,她又猛灌完一罐啤酒,伸手探向塑胶袋正准备再摸来一罐,却被应承关拦下,她抬起酣醉的眸子,先看了看那件蓦然披在她肩头、尺寸大得惊人的西装外套,然后目光缓缓上栘,不解又浑噩地瞅着他。

“这种男人不值得你酗酒,更不配给你幸福。”应承关轻浅道,“你该庆幸你能及时收手,免除日后更深更难堪的伤害。”

杜小月似乎醉了,迷迷糊糊地摇头晃脑,将自己发颤的身躯塞进温暖的大外套中,舒服地吁了口气,身子一倾,蜷缩起两条细瘦的腿,像个小流浪汉似的躺在长条椅上,仰望伫立在旁的应承关。

“那个男人在结婚前一天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再跟着他……”“什么意思?!”应承关绷紧下颚。

“他说只要小心一点,我们三个人依然可以维持以前的幸福假象,他说,他爱我比爱雪娟还要多……”应承关出言低咒:“Damnit!”

“我也是这样回答他。”杜小月为两人的默契感到有趣,醉言醉语地直傻笑,“不过我还加了一句话——你去死吧!”

“说得好。”换做是他,他会赏那男人一顿好打。

杜小月因他的夸奖而笑得更乐。

“你多高呀?”一个酒嗝伴随她突来的问句,柔荑在半空中挥舞,召唤着他压低高大的身形,靠近她一些。

“一九四。”

“那跟我一样的身高数字,我是一四九,呵呵……”顺序互换,天差地别。“要吃什么东西才会长得像你一样高?”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应承关如她所愿地弯下身,她的手立刻像只缠上猎物的八奇+shu$网收集整理爪章鱼攀在他颈上,他想退,她却不许。

“你结婚了没?”她的小脸逼近他,问句三级跳。

“没有。”好熟悉的对话。

“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有没有暗恋的对象?”

“没有。”

“那你娶我好不好?”水灿的眼儿逐渐变得蒙胧。

应承关默然。难怪他觉得耳熟,在两个小时前这个女人才用同样的对白向他求婚。若说前一次她是因为失恋打击而胡乱求爱,这一次她又灌掉五瓶啤酒,恐怕连自己酒后乱性在胡说些什么都不知道,他当然不可能点头答应。

杜小月只来得及看到他摇头拒绝,嘟喽几句“为什么不娶我,我不够好吗”之类的埋怨,却没能听到应承关后头接续的句子,便陷入梦境沉沉的柔情呼唤。

环着他颈子的手臂因主人的熟睡而缓缓松懈,在身子跌撞回长条椅的刹那,应承关钳住她的肩,免除她摔伤撞痛的危机。

难得的笑意,在应承关唇畔轻轻绽放。

“你再开口求一次婚,我就娶你。”

※※※

星期天清晨六点半的小公园涌现人潮。

连袂慢跑的甜蜜夫妻档,集体列队跳元极舞或打养身拳的先生、太太,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男、少女……杜小月眉峰随着意识越来越清醒、耳边干扰的嗓音越来越嘈杂而拢皱成小褶,她翻个身,想抓起棉被蒙头再睡却遍寻不着蓬蓬松松的暖被,一双柔荑在半空中摸索。

床头的闹钟在此刻响起,杜小月直觉伸手按祝啪!

咦?为什么按掉闹钟的声音像是拍打在某种肉躯上?

“我是,早上……可能不方便,我在公园。”

闹钟方向传来低沉的男人说话声,这下杜小月不清醒都不行了。

一睁开眼,她便瞧见昨夜跟着她几乎走了好几条街的男人,她的右掌仍维持着压按在他胸口——那个她以为应该有一个闹钟存在的地方,而她的脑袋瓜子正枕在他粗壮的腿上!

杜小月蓦然惊醒,太阳穴猛爆而来的剧痛又让她软软地瘫回原地——他的腿上。她发出痛苦低吟,觉得脑袋里有七个小矮人在敲敲打打,像是要在她脑壳挖个大洞才肯罢休……“阿飞,我还有事,晚上再打电话给你。”按下切话键,他的目光落回龇牙咧嘴的脸蛋上,“头很痛?”

“你为什么会在我家?”她一开口,声音破碎沙哑,而每一条痛觉神经都像是缠绕在她的喉头,牵一发而动全身,痛呀……应承关无声一笑,“这里不是你家,这是公园。”

“公——噢,好痛……”她惊跳而起,又很狼狈地枕缩回他粗壮腿上。

“公园。”他替她接下字尾。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她含糊地问。原来方才吵醒她的不是闹钟声,而是他的手机……“你喝醉了。”

“我喝醉了,所以你把我放在公园长椅上睡了一个晚上?”天,她想挖个地洞钻!她甚至没有勇气睁开眼看看现在有多少人围观她的睡姿。

“我也在。”他提供自己的腿给她当了一夜枕头。

她当然知道他陪了她一整夜,不然她怎会睡前和醒来瞧见的人都是他。“我的意思是……睡公园是你我唯一的选择吗?”

“当然不是。”应承关为她揉按发疼的太阳穴,减轻宿醉的折腾,“如果我将你带回家或是旅馆,孤男寡女独处对你的名誉来说才是更该头痛的事。”

“拜托……你是古代人呀,怎么还会有这样迂腐的想法?”她嘟喽着。

她清楚应承关的举动是在保护她、为她着想,光明正大躺在公园里的确是不用担心他会朝她伸出魔爪,但又不是说一男一女共处一室就非得发生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只要两人行得直、坐得正,伯什么闲言闲语呀?何况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窝在公园长椅上的暧昧会比独处时来得少吗?!

杜小月呻吟不已,强撑超千斤重的脑袋,逼自己离开那块躺得很舒服的“腿枕”,为了当伴娘而特别吹整的发型只剩粗略的雏形,点缀在黑发间的白色小雏菊早因干枯而凋萎,苟延残喘地垂悬在几缕散乱的发上,小礼服也因一晚的折腾而变得扭皱不堪,连同那件看来颇贵的名牌西装外套亦无可幸免。

她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瘫垮的身躯靠着椅背坐直,周围好奇的眼光渐渐散开。

“我睡着时没有打呼吧?”

“没有。”只说了几句梦话。

“……没有在你腿上流口水吧?”想起这个可能性,杜小月自我厌恶地低吟一声。

“应该没有。”应承关向来抿闭的唇线不自觉上扬。

得到了自己没有酒后失态的证明,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与他静静坐在公园长椅上,像两尊石雕,没有人打破沉默。

园区内往来的人群充满了活力及朝气,更显现出杜小月及应承关的石化姿态有多么格格不入。

良久——

“那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该说的话?除了将自己悲惨的三年爱情故事钜细靡遗地说了好几遍,又向他求了一次婚之外,他想不出她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没有。”

杜小月狐疑地瞟了他一眼。她不是很相信自己的酒品如他所说的优良,但应承关正直到简直写著“我是好青年,我从不说谎”的峻颜,却让人无法对他的话产生质疑。

“你可以不管我,没必要陪着我在这里吹了一夜冷风。”杜小月幽幽道。

“一个出现在我眼前,极可能将自己推入危险的女人,我不会容许自己视而不见。”若昨晚放任她自生自灭兼无度酗酒,要是她遇上了歹徒而发生不幸,他一定会自己上警局投案,罪名是——未善尽保护责任。

“你对待陌生人也太好了点吧?不,应该说,你的处事态度太古人了。”杜小月说起话仍是懒散无力,因为她的喉咙干得好似要裂开。“你是大侠转世还是哪个忠心泛滥又没地方宣泄义气的大将军,路见不平就得拔刀相助?还是看到老弱妇孺就忍不住想伸出援手?”

应承关扯扯嘴角,算是回应了她的恭维。

“那你对自己的爱人也会这样吗?”她的眼睫轻轻垂了下来,有一丝无奈在她眼底凝结,“还是会更好?或者你只对陌生人好,对亲密爱人就弹性疲乏、缺乏耐心?”

应承关淡瞥她。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举动很容易让女孩子误会?”

“误会什么?”

“你的爱人会误会你移情别恋,路边的野花会误会你有意当个采花人。”

“我没想过。”

杜小月脱下身上泛着淡淡烟草味的宽大外套,先是打了个寒颤,也因这股微凉清晨的低温让她混沌的思绪冻得清醒,她将外套塞回他的手里。

“感谢你的西装外套;感谢你陪我露宿公园一夜;感谢你让我保持清白之身,免去酒后乱性可能产生的憾事;感谢你的正人君子;感谢你没有趁人之危——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大美女,应该也不会让你起色心,不过还是要感谢你。”

她朝应承关深深鞠了躬致谢,开始四下寻找被她踢蹬到远处的高跟鞋。

“在花圃里。”他提醒着。

拜他的指点之赐,杜小月顺利找到两只挂在花丛里的鞋,蹑着脚尖去捡回鞋子。

两人都站起身,她才发现自己对他来说是多么娇校对她来说,他几乎像是一个足以撑天的巨人,给她足够的安全感,犹如下一刻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会有半分的害怕,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宽厚肩膀可以担下一切——怎么会萌生这样的依赖念头?

杜小月晃晃脑,将脑中不合宜的想法甩掉。

她一定是因为刚承受失恋的打击,太过于急着寻求慰藉,所以一碰上突来的温柔及关注,就让她产生迷惑……恋情残缺的女人抵挡不住微暧的呵护,即使他的呵护可能只是对她的同情……不该将同情之心给扭曲了。

“天亮了,酒醒了,有危险的女人也不会再蠢蠢地将自己推向更危险的境界,我们……就此解散?”杜小月将脖子仰得高高的,努力望着他的眼。

“我可以送你回家。”他的口气有淡淡的坚持。

杜小月笑了笑,“送佛送上天吗?”

“危险并不一定只存在于黑夜。”

“照你的说法,岂下是二十四小时都有危险?难不成你也要跟我二十四小时吗?”杜小月开玩笑反问。

不可否认,眼前的男人真的责任感十足……可是她不该是属于他的责任。

“你昨天窝在长椅上一整夜,一定也没睡得舒服,你还是赶快回家补眠吧!我家就在不远,不用十分钟路程……你对我这个陌生人已经仁至义尽,我要是有个万一也不会对你有怨言,相反的,我会保佑你健康快乐赚大钱——”她调皮的笑对上面无表情的肃穆默颜,他的神情像是她说了一句多么严重的错话,害她讪讪地垂头反剩身高差他一截,连气势也不及他……“这位先生,我看,我们还是说再见吧。”再相处下去,她真觉得自己在他眼前毫无形象,又是喝醉,又是熟睡,远远超越两个陌生男女应有的相处界线。

这回杜小月不再给应承关开口的机会,弯腰鞠了个重重的九十度躬之后,不带片刻迟疑地旋身离去。

应承关没有追上前,墨石般的深黑双瞳像是淬了毒品般上瘾追随,追随着让他甘愿一夜无眠也要牢牢凝觑的身影,逐渐湮没在远方街道的人群间。

想跨出的步伐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在追与不追间犹豫,也在犹豫间失去他的机会,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单调节奏响起,一切的失控才回归于原点。

他按下通话键,报上姓名。“应承关——”转过身,与她离去的方向背道而驰,两人的距离因一东一西的分道扬镳而越行越远……第三章应承关长腿搁在玻璃桌上,三十坪大小的房间里最庞大的家具就属他应二少,连最长的皮质沙发都容纳不下颐长挺拔的傲人身高,扣在指节问的马克杯在超平常人的巨掌中变得好似小孩专用的玩具尺寸。

沙发的另一端也跷着一双修长有力的腿,虽不及应承关的长度,却也是结实完美。

“你整个晚上跑去哪里了?不是去喝个喜酒吗?凌晨一点打电话到你家也没人接,喜酒喝太多,醉倒在路边了?”

“闷酒。”应承关啜了一口绿茶。

“闷酒?看别人结婚所以心情闷?”童玄玮对桌上的绿茶皱眉,迳自到小冰箱里取出鲜奶和蜂蜜,调起“童氏绿奶茶”。

“暍闷酒的人不是我,我只是陪客。”

“陪客?除了自家兄弟你还会陪谁喝酒?”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

“陌生人?你很少和别人称兄道弟,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别说陪酒,叫你多待一分钟都属困难,那个家伙是哪里认识的?”童玄玮试了试自己调制的饮品,又倒了一匙蜂蜜才满意地点头大呷。

“在化文公司第三位公子的婚礼上。”

应承关并不是个多话的人,但对于自家兄弟及童玄玮,他是有问必答。

“跟化文有关的客人几乎全和应氏企业有生意上的关系,你说说那家伙的特色和长相,说不定我这里存有他的基本资料。”童玄玮指指自己的脑袋,泛着无害笑意的眼瞳隐藏在镜片之下。他不仅善于利用和善表相来掩饰自己的深沉城府,更有本事在头一眼便将对手的本质给拆解得一清二楚,并且深植在脑海里。

“她不是婚礼宾客,她是伴娘。”

童玄玮一口奶茶还哽在喉头,只有微微瞠大的瞳仁彰显著他还没有被奶茶噎死。

好不容易吞下了嘴里液体,童玄玮嚷嚷起来:“搞了半天,那家伙是个女人?你昨天彻夜不归,就是陪这个女人喝了一晚闷酒?!”

应承关点点头。

童玄玮脸上的惊讶转为精明的笑靥,“跟一个女人牵扯一夜,怎么,有了步入应家老大惨痛婚姻后尘的决心?”

“玄玮,你太夸张了,我们只是在公园待了一晚。”

童玄玮故作无知貌,一张脸上同时写满了单纯天真及戏谑调侃,更高明的是两种情绪由他表现起来毫无冲突及矛盾。

“咦?依你那迂腐的观念,不是只要牵牵小手就得对人家负责到底吗?”他问得好无辜。

要不是应承关身上穿着设计感十足的无袖T恤,两条手臂上令男人嫉妒的肌肉正暴露在冷空气中,童玄玮真的会以为他是哪个不小心踩空摔入古井,一醒来便发觉自己身处于二○○三年的迷途古人。

先不论他那一身不属于现代男人该有的过度冷峻气质,现在除了美少女爱看的言情小说之外,哪一个女人能容许男人冷得像尊冰雕、沉默得像只酷企鹅?说不定老早就被视为“女性公敌”拖到公厕去狠狠教训一顿,将那种爱摆酷的家伙给打成猪头。

而且,又有哪个男人会将“男女授受不亲”和“君子不欺暗室”给视为座右铭,只差没在背部刺上这两句“对联”,横批则是“无欲无求”。

再加上一点,永远与女性生物距离三步以上,坚守着男女有别的界线,好似只要碰到女人的手就等于污了人家的清白--他敢打包票,应承关一定是处男,三十三岁的处男。

“谁说牵牵手就要负责的?都什么年代了。”照童玄玮的说法,他在路上撞到的女人不全都得娶回家负责了?

“耶?不错嘛,你还知道现在都什年代了,牵牵手碰碰腰是不用负道义上的责任。”童玄玮拿肯定句当讽刺句用,“你们在公园做了些什么?荡鞦千?玩翘翘板?”

“喝酒。”一开始不就说了吗?

童玄玮眉峰挑成邪恶的扬弧,“该不会……那女人喝得醉醺醺,你不知道她的住处又不想放她一个人孤零零醉卧公园,被野狗或是坏男人拖到暗处去啃得精光。即使你有自信自己不会碰那女人一根寒毛,但你过度石化的观念里绝对不容许自己将她带到旅馆过夜,也觉得带她回一个单身男人的住处并不适宜,所以……你就让她像个流浪汉一样窝在公园长椅上睡了一夜?”

“没错。”他的心思全被童玄玮给摸透了。

“那女人早上醒来有没有赏你一顿好打?”童玄玮开始同情起那个女人,虽然他不是女人,但他相信自己宁可睁开眼是看到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也不要发觉自己大剌剌地躺在露天公园的长椅上。“不过那女人怎么会拖着你这个陌生人一起喝闷酒?”

“不只喝闷酒,她还向我求了婚。”

童玄玮这回是扎扎实实被特调绿奶茶给呛到,激发一阵义一阵的猛咳,差点噎死在自己的精心杰作下。

“她、她知道你是应承关吗?”

“不知道。”

“不知道她向你求什么婚呀?!如果她认出你就是那位等应家老头子嗝屁之后能分到上亿家产的应二少,她求婚还情有可原,但她连你是谁都不晓得--先等等,她该不会是醉得不省人事才开口求婚吧?”

“第一次开口是清醒的,第二次就醉得很严重。”应承关在装满茶叶的铝壶中又加满热水。

“你点头同意了?”

应承关顿了许久,“当然没有。”

童玄璋狐疑地忖量着应承关停顿那么久的涵义。

“为什么不同意,她长相很恐龙?”不过他记得应承关从不以貌取人,“还是她年过五十,足以当你妈?”

“她向我求婚只不过是在逃避情伤。一个刚失恋的女人向你求婚你会点头答应吗?”应承关反问。

“如果她对了我的眼,我会答应,管她是感情受创还是更年期到了,只要对了我的眼。”童玄玮笑了笑,只可惜到今日没有任何女人能人得了他挑剔的桃花眼。“后来呢?那个女人你怎么处置?”

“天亮,酒醒,道再见。”七个字敷衍带过,却也是真实的写照。

“就这样?没有互留电话地址什么的?”

淡淡的遗憾扫过应承关的眉宇,快得连他自己也未能察觉。“嗯。”

“兄弟,这声‘嗯’怎么有气无力的?我听到有人在后悔没将那女人的生辰八字和祖宗八代全给盘问清楚噢--但你别担心,明天我就可以查清那女人的底细,将她的资料装订成册送到你手上。”童玄玮很暧昧地用脚丫子顶顶应承关的脚底板。以他的人脉,要查一个女人的身分易如反掌。

“我和应滕德不一样,别将他那一套手法用在我身上。”语意是拒绝的。

“我倒觉得他的手法挺有效的呀,反正他又没申请专利,借来模仿模仿又不犯法。你如果真对那女人有兴趣,就放胆去追呀,处于情伤中的女人是最容易攻陷的。”

童玄玮放下跷在桌上的腿,喀的一声,踩着了地板上一件被啃咬得面目全非的木头饰品,他这才想起了今天在应承关家中没瞧见的生物。

“对了,你养的那只脾气残暴的畜生咧?平常我一踏进门它就追着我咬,今天怎么这么乖?你把它关起来了?”他边问边把玩起那块原本该是方方正正的长条木头,瞧它被啃成扯铃状的惨样,真是情何以堪。

“它昨天一直打喷嚏,我担心是巴氏德杆菌感染,所以送它到兽医那去检查,本来喝完喜酒就准备接它回来--”“没料到陪了女人一夜。”童玄玮自然而然地接话,进而很用力很用力地叹了口气,“可怜的兽医院,现在一定被那只喷火畜生给闹得天翻地覆吧。”据说动物身处于陌生环境中,恐惧的情绪会视到最高点,但他想那只畜生应该是愤怒直冲到最高点,而非恐惧。

应承关想到这层可能性,也只能回以苦笑。“等十点半医院一开,我就去接它。”

“承关,听说那种畜生结扎后会温驯很多,你干脆让兽医替它……”童玄玮做了一个“卡嚓”的手势,建议应承关剪除“祸根”。

“再说吧。”应承关并不认为结扎就能扭转它的烈性,“你这番话千万不要在它面前提,它已经够讨厌你,要是听到你对它的命根子有邪念,以后你恐怕很难踏进我家一步。”

童玄玮扯扯唇角,“我真可怜,向来爷爷不疼、姥姥不爱,从小到大我妈又一直告诉我,我老爸在我出生前嗝屁归西,现在连只畜生都欺负我,唉……”“叹气时不要笑,那会破坏你刻意营造的悲苦气氛。”应承关提醒眼前那张笑得好灿烂的俊颜。

“我这叫苦中作乐。”

“是皮笑肉不笑吧。”应承关淡道。

“才离开应氏几年,嘴巴会损人了噢,应教官?”而且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多了。“看来你离开应氏倒是过得如鱼得水。”相较于应氏里的应承关,担任技院总教官的他多了几分人气。

应承关的浓眉缓缓舒展,“在学校所面对的脸孔和应氏完全不一样,我只是很单纯的教官,面对很单纯的学生,这让我的生活也变得单纯--这一切还得感谢你的帮助。”

“帮助?我只不过是不希望让你卡在我和应家之间感到为难罢了,你离开应氏才是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童玄玮悠悠闲闲地灌着奶茶。

即使应承关知道他的离开会为自己带来多少蜚短流长,甚至是名声破坏,他仍为了达成童玄玮的“心愿”而离开应氏。

“有时我真的很怕自己不是在帮你,而是眼睁睁见你一步步踩进万劫不复的地狱中。”应承关轻叹。

童玄玮眯起眼,轻快的笑音自薄唇间流泄,镜片的阻挡让人无法看穿他眼中真实的情绪。“我踩入地狱?不,我是将人推入地狱的黑手。”

“我就怕你伸手推人的时候没能瞧清自己身上已被系着一条无形丝线,到时……连你也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与他都心知肚明那条无形丝线的正确名称。

“那就摔得粉身碎骨吧,我无所谓。”

※※※

她开始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不是因为情伤而觉得生命变得毫无意义,她只是看开了自己沉溺在痛苦低迷中再长再久,也只是徒伤己身,不会有人分享她的不快乐。

她曾给自己一个月的疗伤期,一个月之后她便不再为前任男友的背叛浪费半滴泪水……杜小月仰躺在单人床上,怔怔凝望着天花板的双眼浸泡在薄泪间。理论上的说服,她懂,但实际上要短时间眺脱感情囹圄却是难上加难,除了必须适应“一个人”的存在外,还得应付汹涌而来的不甘心……是他对不起她,没道理他挽着新婚妻子去法国度蜜月,她却要为了这种践踏别人真心的男人伤心难过。

她不断强迫自己细数那男人的缺点,想藉着这样来冲淡情伤,每列出一点他不值得原谅之处却又残忍地提醒她,他的缺点是她花了多少蠢劲来纵容他的……忆起相处的点滴,都是她在迁就他、包容他,他从不曾为她放软过一次身段,即便是两人吵架,永远也是他若无其事地走在前头,而她气红了眼眶,闷闷地跟在后头,三年来没有一次例外。

他不会回头关注她一眼,不会担心娇小的她是否追得上他的脚步,不会……不会像昨天那个巨人,静静地尾随她,用无声静寂却最体贴的方式保护着她。

他的影子自始至终都随着她任性的步履,亦步亦趋地笼罩在她身上,她不用像以前一样担心自己会跟丢了人,因为这一次是别人在追着她的脚步。

她想,如果换成了那个巨人用她前男朋友的方式对待她,恐怕她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追得上那样的阔步吧。

昨天,好几回她听到身后沉稳而不紊乱的气息都忍不住想停下脚步凝望他。她不敢相信,以往她所认定的爱人竟然能够狠心听着她在后头啜泣轻喘而不曾回头一次,她竟然能容忍这样不公平的对待……杜小月再度验证了男友的无情及自己的痴笨,或许这样有助于她从悲伤中提早醒悟。

她应该还在宿醉吧?不然为什么她的头疼得好似要裂开一样?还是因为她脑中翻腾太多令她不舒服的回忆?

拉开床头抽屉,她囫图吞下两颗止痛药后又躺回床上。

痛楚稍减才让她渐渐萌生睡意。

浑浑噩噩之中,她告诉自己--

以后,她要找到一个不会将她抛在身后的男人,她才愿意再掏出感情,否则免谈……※※“是呀,我接下振道给我的聘书,嗯,下个月就要去报到了。我知道之前的学校也很好,不过也许振道的环境更好呀。不会啦,陌生归陌生,久了也就能相处得很好嘛,像我以前刚进翰林时还不是人生地不熟?而且学生每届每届换,到哪个学校都一样。”杜小月侧着头,夹住无线电话的话筒,与第三个企图以电话攻势劝阻她离职的同事打哈哈。

“雪娟呀,我在她婚前跟她提过离职的原因了……”杜小月有点心虚,她要离职的事雪娟的确知道,只是雪娟并不清楚她执意离开学校的真正原因。

话筒另一端仍唧唧咕咕地疲劳轰炸,杜小月继续虚应:“好朋友又不是非得在同一个地方教书,万一以后我嫁到国外去怎么办?小萍,我不多说了,我锅子里还在煮东西咧,好好好,bye-bye!”

收了线,杜小月决定暂时拔掉电话线,以度过这几天安宁平静的离职假日。

将锅里惨不忍睹的荷包蛋铲放在吐司上,她又丢了两片番茄当陪衬,坐在流理台上啃着她的早午餐配白开水。

换个新环境,面对新同事,对她而言应该会是件好事。

难过归难过,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她可不想让同事发觉她的强颜欢笑,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低潮而误人子弟,荒废老师神圣的使命。

塞下最后一口食物,她才跳下流理台,拍掉七分裤上的吐司屑。

今天是一个月疗伤期的最后一天,从知道男友背叛的那天算起,她已经浪费了不只一个月的光阴,直到昨日,她再也流不出眼泪那刻起,她知道自己已能从痛苦中释怀了。

自我安慰也好、自欺欺人也罢,总之,今天起的杜小月要恢复成乐观的杜小月!

大口深呼吸,再重重吐出满腔浊气,反覆数回,杜小月才稍稍觉得整个人注入了全新的力量。

俐落地束起及肩长发,杜小月花了三个小时的时间将整间房子仔仔细细清扫一遍,连寥寥无几的家具也非得东移西搬地换个摆设,藉着屋里的焕然一新来改变心情。

接着她准备到宠物店去买一只小狗,让她的生活中添加一名成员,陪着她一起不孤单,常常还能带它到公园去玩耍……到公园,或许还能遇到那日在公园陪她喝了一夜酒的男人。

虽然她在他面前做了很多她不敢再回想的糗事,但不可否认,她想再见那男人一回。

也许是想为那天麻烦他的情况向他道谢;也许是希望将买酒的钱还给他;也许是……她想见他。

杜小月拧着抹布,恍惚地擦抹着地板。

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太滥情了?面对一个才相处过一个晚上,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的男人,她竟会如此地想见他。

回想起他的体贴及包容,她便后悔起隔天醒来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逃离行为,懊恼着自己没有留下任何与他联络的方式。?

杜小月顿了顿。就算她开口想和他互换电话什么的,可能也会惨遭拒绝吧?况且她那天贸然求婚的举动八成吓坏了他,寻常人遇到这种状况一定会直觉认定她的精神方面有问题,别说留电话,最好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才是上策。

老实说,她对自己一鼓作气的蠢劲感到汗颜,她竟然……向一个不知名的陌生男人求婚。

赤艳染上杜小月因家务劳动而微微泛红的双颊。

万一当时他点头答应了,那她真的要嫁给他吗?

也许冲动的当下,她会随便找个路边摊买下两只对戒,一切从简地嫁给他,然后等隔天清醒之后再嚷着要与他离婚。

也或许,那个巨人还有更多令她激赏的优点,让她胡里胡涂蒙到一个完美丈夫。

幸好面对丧失理智的她时,他是神智清醒的一方,不随着她的胡闹起舞,否则只会让情况更难收拾。

她忽而一笑,“当面被拒绝的滋味挺不好受的,而且他拒绝得好快,一点也不顾及女孩子的颜面……”擦抹地板的力道加重,檀口继续嘀咕:“不过他要是答应了,我可能会更烦恼呢。”

她做事总顾前忘后,就是需要一个很冷静的人来缓和她的冲动。那个巨人若能当朋友,应该也是一个很值得信赖的哥儿们吧?

只是……

“还能有再见的机会吗?”

杜小月没有发觉她的问句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渴望及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