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我本英雄》》 · 周梅森 · 2026-07-25
陈明丽半真不假说:“方市长,就是差我也不计较了!就冲着你在省委调查组大兵压境,钢铁新区六大项目面临停工的危机时刻,能驱车三百多公里,从文山跑到宁川请我喝咖啡,我就受宠若惊了!只怕你梦中情人也没这等待遇吧?”
方正刚苦中作乐道:“真是知音啊,陈总,了解我的人也就是你了!对梦中情人我不会这样做,但对有可能救文山于水火之中的贵人,我就奋不顾身了!”
陈明丽心照不宣地笑了,“方市长,你是病急乱投医呢,还是飞蛾投火啊?”
方正刚道:“有点病急乱投医,飞蛾投火倒不至于!我不是飞蛾,你也不是火,再说,烧死我对你和伟业国际有啥好处?陈总,咱们今天得好好谈谈了!”
陈明丽不开玩笑了,“现在谈是不是晚了?再说你也找错了对象。伟业国际的董事长是白原崴,你们曾有过一场青梅煮酒论英雄嘛,我当时恰巧也在场。”
方正刚有些尴尬,叹息道:“是啊,是啊,有些话还真让这位白总说中了!”
陈明丽像似有备而来,估计白原崴面授了机宜,伴着笑脸,上来就是一刀,“这就是说,伟业国际有可能以二十亿吃进你们新区一百六十多亿的买卖了?”
方正刚未置可否,反问道:“这么说,你们发行可转债的二十个亿还一直给我们留着?这笔从股民手上圈来的钱还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挺丰富的想像力了?”
陈明丽摇摇头,“不是特意留的,按原计划吃进文山二轧厂嘛!不过,我认为,如果真能以二十亿吃下一盘一百六十亿的买卖,计划也不是不可变更的!”
方正刚摆摆手,“我仍然认为这种想像力过于丰富,比较接近于痴人说梦!”
陈明丽有些吃不准了,疑惑地看着他,“哎,方市长,你到底是啥意思?”
这时,服务生将煮好的咖啡及时送了上来,客厅里当即弥漫起咖啡的香味。
方正刚为了制造良好的谈判气氛,喝着咖啡,又和陈明丽开起了玩笑,“陈总,看来我有些失算啊!我把你看成贵人,没找白原崴,先找了你,你倒好,开口就灭我,一谈到生意,每一个毛孔都透着算计,我还不如直接找白原崴呢!”
陈明丽笑了,悠闲地品着咖啡说:“方市长,这你也得理解,不论是我还是白原崴,或者伟业国际的哪个决策者,都不可能不算计的!”晃了晃手上的咖啡杯,“你方市长总不会指望以一杯咖啡的小代价就让我出卖伟业国际的利益吧?”
方正刚也笑了起来,“怎么会呢?我谋求的是一次双赢的合作,肯定不会让你出卖伟业国际的利益!不过也得实话实说,希望你帮我和文山做做白原崴的工作,促成这次合作!文山目前的局面很被动,我和石亚南要挽狂澜于既倒啊!”
陈明丽心里有数,“我知道,你们用政策时势造出的那位英雄麻烦大了,在银行停止贷款,带资单位追债的情况下,吴亚洲和亚钢联已经拉不动新区这辆大车了。如果没有应急资金及时跟进,六大项目和这匹小马就完了,对不对?”
方正刚点头承认了,“这是很严酷的现实。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主动找到你们伟业国际。尽管找的是你这个执行总裁,尽管是以喝咖啡做幌子。其实,你我都清楚,这杯咖啡并不好喝,对我来说简直就像喝药!”
陈明丽沉思着,“方市长,今天你既然找到了我,我希望能开诚布公。现在局面究竟坏到了啥程度?就算我们加盟了,是不是就能把这盘绝棋救活呢?”
方正刚本不想说,可想了想,还是说了,你谋求和人家合作,就得把底交给人家,况且也瞒不住,调查结果迟早要公布,甚至会很快公布。于是便说:“情况比较严重,亚钢联这次祸闯大了。违规分拆项目不说,投资水分也很大,真实的资金情况别说省里不知道,我们市里也不知道,出乎我和石亚南的预料啊!”
陈明丽似乎不太相信,“方市长,你们市里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糊涂?”
方正刚恳切地说:“真不知道!新区管委会和吴亚洲从没向市里、省里说过实话,亚钢联合资公司应该到位的三亿五千多万美元只到了一千万,虚假投资额近三十亿人民币,还积欠了全国一百多家建设单位近十亿带资款。这还是目前查明的,没查明的带资还有多少并不清楚,据吴亚洲估计,可能还有五亿左右。”
陈明丽摇头叹道:“这气泡泡吹得也太大了,你们这当也上得太大了,新区管委会胆子怎么这么大,造假三十亿!吴亚洲的亚钢联到底有多少自有资金?”
方正刚说:“这你们不是研究过吗?白原崴当时有个估计,说吴亚洲和亚钢联的自有资金不会超过十个亿,事实上只有八亿七千万,现在全都砸进去了!”
陈明丽责备道:“方市长,你们真欠考虑啊,连吴亚洲的自有资金状况都不清楚,就敢支持他上这盘大买卖了?我记得白原崴给你提过醒,劝你们慎重。”
方正刚说:“白原崴说这话时也有他的算计,而且已经晚了,当时这六大项目全上马了,再说,情况也挺好的,银行金融机构抢着放贷,我们就大意了!”
陈明丽这才回到双赢合作上,“方市长,那你说说看,下一步想怎么办吧?”
方正刚没说下一步怎么办,一边暗骂自己虚伪无耻,一边很动感情地说起了那次“鸿门宴”,似乎和白原崴谈得很好,是难得一遇的知音,“陈总,春节吃饭的时候,你们白总说的话还记得吗?他说钢铁新区有伟业国际这匹识途老马加盟,拉起来就省力多了。还和我纵论天下英雄,道是三国时天下英雄曹刘,今日文山英雄非我和他老兄莫属,我们的合作会创造一个改变文山历史的奇迹哩!”
陈明丽笑道:“这话我当然记得,不过,我也记得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你说白原崴期望的这种合作是资本和权力的结合,而你让白原崴大为失望啊!”
方正刚并不回避,“陈总,这你别怪我,白原崴并不准备把多少真金白银投到文山来,而是希望利用政府的优惠政策和银行贷款,继续把泡泡吹大。今天的事实证明,我当时真答应了你们,摊子会铺得更大,损失也会更大,这可是你们的损失。你们在银山的金川区不是已经损失了吗?硅钢项目不是叫停了吗?!”
陈明丽道:“如果我没领会错的话,今天你仍然指望我们拿出真金白银?”
方正刚这才说起了熟记于心的方案,“是的,陈总,现在我来说个设想:你们发行可转债的那二十个亿不是要吃进我们文山的二轧吗?我看可以先融给吴亚洲的亚钢联救救急。你们不要怕,文山市国资局可以拿二轧厂产权做抵押!”
陈明丽有些不解,“你们国资局也可以把这二十个亿直接调给亚钢联嘛!”
方正刚道:“这不可能,尤其在目前情况下不可能。省银监局已经对省内各国有商业银行发出了安全警示。省里也下达了紧急通知,不允许省内任何财政资金和国有资金再进入文山钢铁新区和亚钢联,融资只能在企业之间进行。”
陈明丽略一沉思,问:“方市长,那我们伟业国际集团的利益在哪里呢?”
方正刚胸有成竹道:“你们的利益明摆着,一、可以获得一笔可观的融资利息,息口多少可以直接和亚钢联谈,即使按银行一年贷款利息计算,也不是个小数;二、二轧厂既然抵给了你们,项目还是你们的,不影响实际的收购计划。”
陈明丽是明白人,又问:“这是不是新的违规?石亚南书记知道这事吗?”
方正刚交底道:“石书记知道,这是我们私下慎重研究后决定的,不过,希望你保密,尤其不要扯上石亚南书记。我和石亚南想好了,就算是新的违规,我们也准备铤而走险了!不这么做,六大项目就得烂尾,摊子将无法收拾。我们算了一笔账,只要有三至五个亿,付掉一部分带资款,煞住眼前的讨债风头,再有十个亿流动资金,就能挺过去了。三年后这一百六十多亿投资全能安全收回。”
陈明丽显然是在为他担心,“你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违规的办法?”
方正刚坦率地道:“恐怕没有!市内企业融了两千多万,杯水车薪啊!宁川有家有实力的海外投资机构说是有兴趣,主动找到了我们,我和吴亚洲昨晚就急忙过来谈了,结果不理想,谈到今天上午也没谈成,吴亚洲灰头土脸回去了。”
陈明丽注意地看了他一眼,“哦,为什么?是不是他们的要价太高了?”
方正刚一声叹息,“不是要价太高,是太黑!这家投资公司明显是想火中取栗,提出的方案别说亚钢联,就是我也不能接受!他们提出,将七百万吨钢压缩为五百万吨左右,三个项目取消,取消项目上的损失由亚钢联承担。这一来,吴亚洲自有的八亿七千万全打了水漂不说,还倒欠了银行和带资单位近十个亿啊!”
陈明丽一点就透,“我明白了,人家把有价值的三个核心项目吃进,烂桃留给了吴亚洲的亚钢联!不过,这也不是没道理,人家没义务替亚钢联擦屁股!”
方正刚说:“人家没这个义务,我有这个义务啊,所以才请你喝咖啡嘛!”
陈明丽摇起了头,“方市长,其实你也没义务。你不是投资商,既没有保证亚钢联不赔本的义务,也没有保证六大项目投资全收回的义务。在这种极其被动的情况下,你真不能这么铤而走险去违规了!你不想想,万一抵押二轧厂融来的十几、二十亿再扔到水里,那就不是掉乌纱帽的事了,只怕你要进大牢的!”
方正刚激动了,手一挥,“如果我进大牢就能救活新区这七百万吨钢,我就豁出去了!陈总,你别替我操心,明确给个话吧,能不能考虑我的这个方案?”
陈明丽愣了好半天,才感叹说:“正刚市长,像你这种人真是少见!现在当官的谁不爱惜自己的乌纱帽?谁不在追求权力的最大化,想着拼命往上爬啊!”
方正刚自嘲道:“陈总,你别感慨,更别把我想得多么高尚,我爬不上去了嘛,就得做出牺牲,负点责任了!对吴亚洲和亚钢联负责,对文山的这次钢铁启动负责,也对文山的老百姓负责!亚钢联的项目中有不少老百姓的投资啊!”
陈明丽想了想,终于表了态,“正刚市长,你感动了我,真的!不管你自己怎么说,在我眼里你就是那么高尚!这种责任感和使命感并不是每个男子汉都具有的!就冲着这一点,我也得帮你渡过难关,我今晚回去就做白原崴的工作!”
方正刚多少松了口气,“好,好,这可太好了!陈总,那我就先谢谢你了!”
陈明丽妩媚一笑,“别忙谢,我这里有两个前提,其一,不能损害我们伟业国际的利益;其二,尽量不要再违规把你套进去;也许我们会有新的方案!”
方正刚说:“那就更好了!这个方案既不是惟一的,也不是不可商量的,如果你们有更好的方案可以谈,既可以和我们政府谈,也可以直接和亚钢联谈!”
直到这时,陈明丽才问:“正刚市长,你们谈过的那家投资公司是啥名号?”
方正刚脱口而出,“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总部好像在法兰克福!”
四十三
陈明丽走出宏达宾馆时,天已朦胧黑了。上了车,正要给白原崴打手机,却听得几声短促的喇叭声。抬头一看才发现,白原崴的车就在面前不远处停着。
手机还是打了,陈明丽开口就没好气,“你精神病啊?追到这里干啥?”
白原崴笑着打哈哈说:“可能真有点神经过敏了,我怕你跟方正刚私奔!”
陈明丽道:“还真让你说对了,方市长就在我车里,正准备开文山呢!”
白原崴笑了,“别逗了,跟我的车走,我们共进晚餐!”说罢,电话挂了。
陈明丽有些恼火:这个白原崴,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和他共进晚餐?也太自信了吧!却也不能不去,十八年过去了,她和这个搭档之间早已是心有灵犀。她喝下的这杯咖啡得请白原崴帮着判断滋味,白原崴肯定也想知道文山的想法。从白原崴的急切态度看,在保证伟业国际利益的前提下,她完全有可能帮方正刚和文山一把。便也不再计较了,吩咐司机跟定白原崴的车,一路上了海滨大道。
白原崴定下的晚餐地点在黄金海岸一家私人会所。这里的海鲜做得不错,四周风景也很美,她和白原崴过去常来,印象挺好。当然,那时还没有林小雅。
陈明丽的话题便从林小雅开始了,对酌时就说:“原崴,你真怕我和方正刚私奔吗?欲擒故纵吧?如果我和方正刚私奔了,不正好成全你和小林主任嘛!”
白原崴吃着喝着,“还记着这事呢?这咋可能呢?明丽,你真是多疑了!”
陈明丽根本不信,“我多疑?白原崴,你在银山市不惜一抛千金为了谁?”
白原崴和气且耐心地说:“能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团体的利益嘛!如果不是碰到章桂春这混账王八蛋,光这块地的土地差价,我们就能赚上三千多万啊!”
陈明丽“哼”了一声,“别蒙我了,如果不是章桂春挡了道,林小雅构想的欧洲小镇就上马了,她就是银山这家房产公司老总了,我们还得投入几个亿!”
白原崴说:“对,可能要投入几个亿,但房子卖掉了就是十多个亿!”挥了挥手,“算了,这事不说了,你既然容不下林小雅,那就解聘,请她离开这里吧!”
陈明丽大为意外,“哎,原崴,我今天也是随便说说,你别意气用事啊!”
白原崴放下筷子,“我不是意气用事,除了你的原因,还有其他因素。林小雅不太适应中国国情啊,许多对我们来说司空见惯的事,在她眼里都是问题,搞不好会误事的。比如说,给高端客户安排小姐,给某些人送钱,能指望她吗?”
这倒是事实。和去年赶走的那位行政总裁兼办公室主任王秋也比,林小雅在这方面简直是失职。王秋也搞这一套真是行家,送钱送礼不动声色,安排高端客户的休闲活动驾轻就熟,手头甚至掌握着几个俄罗斯小姐。陈明丽当时有些看不下去,老在白原崴面前抱怨,现在却发现,这还真是王秋也的一个长处,此人如果没和汤老爷子一起搞背叛,真可以考虑请回来。于是便说:“原崴,你说的有道理!社会风气如此,我们就得适应,看来还真得用个王秋也这样的主任呢!”
白原崴说:“既然如此,那我就尽快和林小雅谈吧,她好像也有去意了!”
陈明丽心情好了起来,“原崴,你看着办吧,她既有去意,让她早走也好!”
白原崴这才问起了文山的事,“和方正刚咖啡喝得怎么样?有好戏吗?”
陈明丽乐了,和白原崴碰了碰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笑眯眯地说:“当然有好戏,这杯咖啡里大有乾坤啊!”把有关情况和方正刚的方案说了一下,说罢,先下了结论,“不过,原崴,方正刚的这个方案,我个人觉得不能考虑!”
白原崴呷着酒,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问:“为什么?说说你的理由!”
陈明丽道:“明摆着,这个方案对双方都没好处嘛!对方正刚来说,很可能涉嫌新的违规,太危险了;对我们伟业国际来说,也缺乏想像力和操作空间!”
白原崴笑了笑,“明丽,你对方正刚还挺有感情嘛,先想到了他的危险!”
陈明丽也笑了,“原崴,你别说,方正刚市长今天还真把我感动了呢!”
白原崴不屑地道:“你最好少感动,生意场上动不得感情,你应该知道!”
陈明丽说:“这用不着你提醒,我是站在伟业国际角度兼顾这种感情的!”又说起了正题,“原崴,现在到了你当初说的以二十亿吃进这一百六十多亿买卖的时候了。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已经先行了一步,把试探气球放出来了,不过没谈成,他们的接盘方案被方正刚和吴亚洲拒绝了,这不正是我们的机会吗?”
白原崴有些吃惊,“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掺和了?都有接盘方案了?”
陈明丽点点头,“是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方案挺有意思:把文山钢铁新区的这七百万吨钢压缩为五百万吨,附属项目取消,损失由亚钢联承担!”
白原崴一点就透,“怪不得方正刚和吴亚洲不答应呢!对文山来说,三个项目还是烂了尾,有个收风问题。对吴亚洲来说,已投入的自有资金打了水漂!”
陈明丽说:“不光是打水漂的问题,吴亚洲还会倒欠近十个亿!所以我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就想,我们可以在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方案的基础上提个新方案。别这么黑,给吴亚洲的亚钢联象征性留点股份,起码别让吴亚洲倒欠十个亿。两个附属项目不放弃,但列入续建项目以后再建,这就能做到三方全赢。”
白原崴陷入了决策前的思索,站起来看着落地窗外的海上景色,久久不语。
陈明丽怕白原崴没听明白,又不无兴奋地说:“吴亚洲和亚钢联的股份可以划定在两个附属项目里,风险不在我们身上,我们力保的就是四个核心项目!”
白原崴从落地窗前回转身,“明丽,这看起来很诱人,但风险很大啊!文山六大项目省里正在中央压力下查,分拆违规已浮出了水面,名分没解决,妾身未明,有可能被强令叫停!真出现了这种情况,我们的投入不也打了水漂吗?!”
陈明丽争辩说:“这个问题我想了,可能性不是太大!查处违规违纪是一回事,尽量减少损失是另一回事!不论是中央还是省里,都不会看着文山钢铁新区赔进这一百六十多亿。民营企业的财富也是社会财富,中央和省里会保护的!”
白原崴缓缓摇着头,“可现在局势并不明朗,谁也没给我们这个承诺啊!”
陈明丽觉得白原崴有些陌生了,像似变了个人,这个聪明过人的冒险家怎么一点冒险精神都没有了?便道:“原崴,这可是你的思路啊!没有承诺才是机会,我们才有可能获得最大的风险利益嘛!有了承诺,也没有这种风险利益了!”
白原崴仍是摇头,“这个思路没错,但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要有承担风险的底线啊!主动到银山去上当受骗,我们承担的风险底线就是一千二百万地款暂时收不回来,而文山呢,风险无限啊,很可能成为我们创业以来最大的败笔!”
这话虽说不无道理,但陈明丽还是不服,“原崴,你说的这种无限风险确实存在,但不是不可防范的嘛!起码资金的投入是分期分批的,发现不对头,就停止损好了!我们目前最大的优势就是刚发了这二十亿转债,资金雄厚!”
白原崴苦苦一笑,“明丽,你是不是真被方正刚勾去了魂,要不顾一切为文山殉葬了?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当真了解文山这个黑洞吗?当真以为这二十个亿填进去就能救活这堆钢铁吗?这二十个亿可是股民的钱,我们要负责任的!”
陈明丽十分沮丧,重又退回到方正刚的方案上来,“那方正刚的方案能不能考虑呢?这比较安全,既不影响我们并购二轧厂,还能获得一笔融资利润!”
白原崴手一摆,声音提高了八度,“这更不能考虑,就算融资,我们也不能在这种时候融给文山!明丽,你头脑清醒些,别想着往文山的火坑里跳了!”
陈明丽不由得叫了起来,“我很清醒!倒是你,原崴,你是不是老了?没想像力,也没冒险精神了?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欧罗巴远东国际都敢接的盘,我们就不敢接了?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希望你再想想,看我的话是不是有道理!”
白原崴这才说:“明丽,你不要叫,就让文山方面先和那个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折腾着吧,我们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按兵不动,等待文山最后的陷落!”
陈明丽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逼着亚钢联全面停工?制造可能的绝境?”
白原崴笑着纠正道:“这个绝境可不是我制造的啊,是吴亚洲的亚钢联和方正刚自己制造的。我只是不愿给它输血,算见死不救吧!话又说回来了,我们凭什么一定要救呢?方正刚春节吃饭时还英雄得很哩,不愿给自己留条退路嘛!”
陈明丽一怔,“你是不是太狭隘了?因为某种仇恨或成见故意收拾人家?”
白原崴回到桌前呷起了酒,“不,做决策时,我既没有仇恨,也没有成见!”
陈明丽说:“仇恨也许谈不上,但你对方正刚的成见我知道。你也得理解人家嘛,方正刚今天还说呢,当时真让咱们把泡泡吹得更大,受损失的是咱们!”
白原崴不愿再谈了,“行了,明丽,我们就坐山观虎斗吧,来,吃龙虾!”
陈明丽吃着龙虾又说了起来,“我们是可以坐山观虎斗,等待最好的接盘时机,但会不会失去时机?万一欧罗巴远东国际或哪个接盘者和文山谈成了呢?”
白原崴手一挥,潇洒地说:“那就算了,这世界上好的投资机会多得是!”
偏在这时,手机响了,竟是方正刚的电话。陈明丽本想避开白原崴,到门外接,又怕白原崴疑神疑鬼,便当着白原崴的面接了,“方市长,又想起我了?”
方正刚开玩笑道:“那是,你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连晚饭都没心思吃啊!”
陈明丽说:“是吗?谁知你在哪花天酒地啊?现在是倒上了,还是泡上了?”
方正刚叫了起来,“陈总,你可冤死我了!我现在哪还有心思花天酒地?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开拔了,这不,已在回文山的路上了,距文山二百二十公里!”
陈明丽想想也是,便问:“哎,那你咋又想起来打电话找我?有事吗?”
方正刚道:“哦,给你通报个新情况:吴亚洲和亚钢联高管层希望你和白原崴能在这一两天到文山看看,实地考察一下,我和石书记也非常欢迎你们来!”
陈明丽马上问:“方市长,你是不是把我们见面的情况都和吴亚洲说了?”
方正刚坦率道:“说了,吴亚洲态度很好,有强烈的合作愿望。和我说,就算接受城下之盟,他也愿意接受你们的城下之盟,不会考虑欧罗巴远东国际!”
陈明丽却不知该怎么回答,看着白原崴,迟疑道:“方市长,还是不要这么急吧?我还没见到那位白总呢,也不知他是什么意见,过两天我再回话吧!”
方正刚道:“陈总,不急不行啊,吴亚洲刚才在电话里说了,现在要债单位挤破门,耐火材料供应商都不供货了,铁水项目今天已经停工了,愁死人啊!”
陈明丽这才说:“那好吧,我尽快和白原崴商量吧,争取这两天过去!”
手机一合,白原崴马上不高兴了,“明丽,要去你去,我可不会去文山!”
陈明丽好言好语说:“先去看看,实地考察一下嘛,这也没什么坏处的!”
白原崴手一摆,“NO,现在吴亚洲的亚钢联还在阵地上,我们去看什么?帮他们鼓舞士气吗?暗示那些债主,债权还有希望?我们要去就是为他们收尸!”
陈明丽没法再说下去了,“是,是,就是你说的,等待文山的最后陷落!”
这个结果虽然事先没想到,却也在意料之中。白原崴就是白原崴,面对利益总是那么心狠手辣。如此一来,方正刚的期待要落空了。文山全面陷落只怕就在眼前。铁水奇$%^书*(网!&*$收集整理项目今天已经停了工,也许三五天之后炼钢和轧钢等项目也要陆续停工。那位身为市长让她真心敬佩的男子汉可能将在最后这番悲壮的决斗之后,义无反顾地走上政治祭坛,或许还会以别的形式铤而走险,进行政治自杀。
陈明丽不禁有些黯然神伤,眼里不知不觉汪上了泪。背过白原崴揩去了,心里马上骂自己,陈明丽,你伤啥心?文山陷落后最大的得益者是谁?不是你们伟业国际集团吗?作为集团高管层里仅次于白原崴的第二大股东,占领陷城后,你名下的资产没准会有八位数甚至九位数的增加!你这眼泪真他妈的是鳄鱼的眼泪!因为心烦意乱,这晚便喝多了,最后也不知是怎么被白原崴送回的家……
四十四
在嗣后的生命岁月里,石亚南将牢牢记住二○○四年的四月四日。不论对文山来说,还是对她和方正刚的仕途来说,这都是个历史性的日子。这一天同时发生了三件大事:省委党报在头版头条发表了题为《严格依法行政,维护宏观调控,保证政令畅通》的评论员文章;由王副省长带队,由省监察厅、省发改委、省工商局、省国土资源厅等八个强力部门组成的省委联合调查组一行八十八人抵达了文山;省银监局的安全警示发到了省内所有银行金融机构,要求向亚钢联提供了信贷的银行金融机构立即采取果断措施,坚决回避风险,避免造成新的损失。
惊心动魄的暴风骤雨和剧烈的大地震就这样开始了。她和方正刚这届班子苦心经营的七百万吨钢竟成了一颗巨型定时炸弹,随时有可能把他们和刚刚启动的新区经济一起炸翻。方正刚对此和她一样清楚,在落实中央和省委精神的市委常委扩大会上警告说,别以为这只是新区管委会和吴亚洲的事,这实际上是我们整个文山的事。不客气地说,我们政府和被查处的亚洲钢铁联合公司都坐到了已爆发的火山口上。如果不能挽狂澜于既倒,抓住省委联合调查组调查期间最后这点宝贵时间提前做好善后,损失将极为惨重,文山经济总体水平可能将倒退三至五年。新区管委会主任龙达飞发牢骚说,即使如此,这个责任也不在我们,都是上面闹的。这七百万吨钢本来热火朝天上着,银行金融机构抢着贷款,不存在任何问题。石亚南当时就火了,责问龙达飞:怎么不存在问题?根据省委目前掌握的情况,问题已经不少了,大家都不要有侥幸心理,这颗定时炸弹一定会炸的!
事实确是如此。十天之后,省委联合调查组第一阶段调查结束,查明的基本事实,让她和方正刚吓了一跳。新区管委会和亚钢联串通一气,虚构注册资金近三十亿。积欠全国一百二十一家带资建设单位和设备供应商十二亿。提供虚假财务报表,挪用流动资金贷款二十三亿用于固定资产投资。更可怕的是,据专家测算,亚钢联六大项目和附属工程如全部完成,不是原来预算中的二百五十亿,而是近三百五十亿。即使没有这场查处风暴,未来风险也大得惊人,后果难料。
一座看似稳固的大厦剧烈摇晃起来。什么叫“呼喇喇大厦倾”,石亚南在二○○四年四月的文山算是深刻体会到了。在第一阶段调查的十天中,向亚钢联授信放贷的省内银行金融机构高度紧张起来。已签了合同的授信贷款中止执行,已贷出去的流动资金也急着往回收。一百多家带资建设单位和设备供应商听到风声,纷纷上门要钱。在这种情况下,亚钢联哪还有钱可给?吴亚洲躲了起来,连她和方正刚都很难找到。于是,先是耐火材料企业集体行动,停止供货,建设单位被迫停工,二百五十万吨的铁水项目下马。五六天后,二百三十万吨的炼钢和焦化、电厂项目也因建设单位谈判讨要带资款未果,相继全面停工。迄至今天上午为止,除了一个基本建成的二百万吨轧钢厂,亚钢联六大在建项目停了五个。
从四月四日到今天,整整十二天。在这十二天里,她和方正刚寻找造血机制的一切努力全告失败。有接盘意愿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看透了个中的玄机,咬住苛刻的收购条件毫不松口。想冒险借用一下伟业国际发行转债的那二十亿也没谈成。白原崴连来文山看一看,和他们见个面的兴趣都没有。方正刚找到执行总裁陈明丽细问后才知道,这个该死的白原崴竟然在等着文山的最后陷落!
四月十六日傍晚,心如止水的石亚南,叫着方正刚,又一次来到了一片狼藉的工业新区。过去时既没敢用自己的车,也没敢用方正刚的车,用的是下属单位的一辆大牌号的面包车。现在吴亚洲和亚钢联旗下各公司负责人四处躲债,他们两位地方领导也怕讨债者认出车号,拦车群访。拦车群访的事已发生过两起了。
坐在面包车内,围着亚钢联庞大的厂区转了一圈,扑入眼帘的全是建了一半的大型工程。一人多高的水泥管道、各种建筑材料、大吨位的车吊和耸立的塔吊等施工设备到处都是。钢厂里一百五十米长的大型成品钢仓库和专用变电站已经完工了。几个高炉同时在建,其中的一号、二号高炉和附属设施已基本建成。
方正刚唏嘘着,介绍说:“我们和吴亚洲都命运不济啊!如果没有这场突然来临的大风暴,下个月亚钢联的这个钢厂就能开工生产了。所以亚钢联销售公司才收了人家三亿多的成品钢预付款,现在钢铁市场真是好啊,钢材供不应求!”
石亚南苦笑道:“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呢,亚钢联的烂账里还有笔预付款?”
方正刚点了点头,“这笔预付款已经被联合调查组记入欠债总账上去了!”
石亚南看着落日下静悄悄的厂区,“正刚,你估计会造成多大的损失呢?”
方正刚叹气说:“目前无法估计。我这阵子几乎天天都根据事态的发展帮吴亚洲和亚钢联算账。事态在向坏的方向发展,各方面情况一天比一天糟,我越算越怕。就说这些高炉吧,建一个高炉一个多亿,如果项目不能救下来,锈掉了全是废铁。仅一个铁水项目下马,损失就极其惨重,保守估计也在七八个亿!”
石亚南心里一揪,“正刚,这还是保守估计?夸张了吧?你又不是专家!”
方正刚道:“石书记,这可不是夸张,是残酷的事实啊!不瞒你说,是亚钢联总工程师秦楚之说的。秦总告诉我,许多无形损失根本无法计算。比如已安装的设备和材料报废。买来的这些材料都变成半成品了,不可能再回收利用了。”
石亚南想想也是,“马上就是雨季了,高炉一淋一锈,回收了也没有用!”
方正刚又说:“这还不仅是吴亚洲和亚钢联一家的损失,一百多家带资来施工的建设单位损失也不小啊。省冶金建设公司从省城调来了十几台巨型吊车,最大的一台二百五十吨,还有一百吨和几十吨的,一天的租金损失就是五六万。东北一家公司更惨,投入了重型塔吊设备,现在连拆下来运回去的资金都没有!”
石亚南火了,“吴亚洲不能这么躲嘛,得给点钱让人家把设备运走啊!”
方正刚道:“这话我也说了,可吴亚洲哪还有钱啊,账号差不多全让银行封了,我做工作帮着借来的两千万三天就用完了,这才没让轧钢线安装停下来。”
石亚南这才知道,方正刚向市内企业融资两千万是要救收尾中的轧钢厂。
方正刚近乎绝望,“石书记,不瞒你说,我现在真盼省委赶快把我撤了!”
石亚南摆摆手,“正刚,这话别说!就算省委明天撤了我们,今天你我仍然要守好文山这个阵地,把能做的工作全给做了,起码以后回忆起来少点遗憾!”
方正刚红着眼圈,“是的,可我们英雄气短,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
石亚南不愿助长方正刚的消极情绪,没接话碴,又说起了正事,“正刚,我怎么听新区公安局说,有人冲到亚钢联总部,找吴亚洲拼命去了?还伤了人?”
方正刚点头道:“有这事。王局长向我汇报了,性质还挺严重。昨天,几十号人带着铁锤、钢钎,还有凶器,到亚钢联找吴亚洲要饭钱,他们没伙食费了。没找到吴亚洲,和大楼保安打了起来,把三个保安打进了医院,差点出人命!”
石亚南想了想,“正刚,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上万号人和这么多施工设备都还在工地上。人要吃饭,设备要维护,不用的要拆下来运走,我们必须采取紧急措施,先解决类似的紧急问题!你看是不是能从市长基金里拿点钱出来应急?”
方正刚摇摇头:“这不现实。市长基金能拿出多少钱?少了不解决问题,多了又没有,再说,万一哪里出点事也要用钱!”略一沉思,“石书记,这样吧,从市财政里借三千万给亚钢联,由我们派人监督使用,先行支付必付的款项,比如建设单位的生活费。为了保险起见,必须以亚钢联定购的电厂设备作抵押!”
石亚南同意了,“那就这么决定吧!你回去就找财政局,要保证在明天办完借款抵押手续,把这三千万打到管委会账上,并让我们的监管同志及时到位!”
方正刚又提了个建议,“另外,为了避免出现新的冲砸群欧事件,再激化矛盾,我想,对亚钢联的债权债务最好请新区管委会做个统一解释,告诉大家:调查还在进行之中,第二阶段的调查才刚刚开始,还没到清产核资的时候呢!”
石亚南道:“好,有这个必要。还可以告诉他们,政府正在想办法重组!”
方正刚突然想了起来,“哦,对了,石书记,还记得胡大军和庄玉玲吗?”
石亚南当然记得,“就是入了股的那对老实农民夫妇吧?是不是也找来了?”
方正刚道:“他们打了个电话来问情况,挺不安的,还问到了你的情况!”
石亚南说:“就算亚钢联破产,他们的投资款我也会还的,我说话算数!”
方正刚道:“你能保护这对夫妇的投资,也能保住这一百六十多亿吗?还有银行和那么多债权人。关键还是要救活这盘死棋啊!现在我想开了,就算城下之盟也得答应。必须救亡图存,先活下来再说,不能当真这样惨烈的全面陷落!”
这正是石亚南今天想和这位搭档说的话,文山当然不能陷落,就是撤职下台甚至粉身碎骨,她也不能给欠发达的文山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让文山经济倒退三五年。真出现这种结局,就是对文山老百姓的犯罪,对历史的犯罪。于是便说:“正刚,这正是我想说的,我们要现实些,吴亚洲也必须现实些。要救亡图存就必须坚决收缩战线,实行战略突围。这几天我请了一些同志把六大项目研究了一下,有了个初步设想,你看是否有道理。如有道理,我们就尽快和吴亚洲谈!”
方正刚有些意外,“哦,石书记,你已经开始做具体方案了?!”
石亚南解释说:“也不是具体方案,是设想,具体方案得由你方市长和有关部门来正式做。我的设想是这样的:二百五十万吨铁水压掉,二十万吨的冷轧硅钢片放弃,这个项目还在筹备,没正式投建,损失不大,一千多亩地收回复垦。”
方正刚道:“这个设想和王副省长的想法差不多,也比较现实。王副省长昨天吃饭时和我说了,让我们不要有幻想,说是最后能保下一个二百三十万吨的炼钢项目和一个二百万吨的轧钢项目,加上一个电厂就很不错了!还有焦化厂,王副省长没说。我看也要下马。这个项目刚开始打基础,下了损失也不会太大!”
石亚南说:“焦化厂当然要下,吴亚洲头脑发热,我们头脑也不清醒。年产焦炭七十万吨,都超过上海宝钢了!还得报国家环保局审批,肯定批不下来!”
方正刚道:“只怕难以说服吴亚洲啊,三大项目下马,总损失不会少于十五亿,亚钢联不但破产,还要吃一笔倒账,这正是欧罗巴远东国际的收购方案!”
石亚南叹息说:“是啊,是啊,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十天前听你和吴亚洲说起这个方案,我和你们一样气愤,想都没想就否了。现在呢?我们,包括王副省长和调查组的不少同志想的都是这个方案。这说明那个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不简单,是资本运作的行家。有敏感性,有战略眼光,还有战术原则。他们是最早过来的,据说直到今天还有人在新区不断搞调查呢,可重组条件寸步不让!”
其实,有意参加重组亚钢联六大项目的不止一个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在这十二天里,想整体接手亚钢联,或接手某核心项目的各路资本玩家已从全国各地络绎而至,几乎天天都有投资公司过来察看已建和在建工程,向新区管委会提出收购条件。但令石亚南遗憾的是,这些公司中没有一家是知名钢铁企业。相比之下,倒是那个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因为有海外财团背景,有点特殊优势。
方正刚似乎听出了她的意思,“石书记,这么说,你现在已经认可了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当初开出的条件,有意让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接盘了?”
石亚南谨慎地说:“我的意思是,可以把他们作为重点考虑对象之一,和他们认真谈。当然如果在可预见的未来,能有国内外著名钢铁企业过来接盘最好!”
方正刚仰望着夜幕将临的天空,过了好半天才说:“其实有家著名钢铁企业就在眼前,就是伟业国际集团!裴一弘书记和赵安邦省长都说过,他们控股文山钢铁,接盘亚钢联后,就可以打造一艘中国钢铁业的航空母舰,只可惜……”
石亚南接过话头,“只可惜伟业国际的董事长是白原崴!不过,白原崴不是傻瓜,我和他打交道的经验证明,当一个有利可图的机会摆在面前时,他会像狼一样扑过来!所以,我们必须和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好好谈,引狼入室!”
方正刚沉思着,“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头?按说这头狼已经该扑过来了!”
石亚南笑了笑,“正刚,也许我们犯了两个错误,其一,过早地主动找到了伟业国际的陈明丽;其二,直到现在也没和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认真谈!”
方正刚道:“那就和欧罗巴远东国际认真谈,先让管委会主任龙达飞出面!”
石亚南怔了一下,交底说:“龙达飞恐怕出不了面了,今天上午王副省长向我传达了省委和调查组的意见,龙达飞作为新区管委会主任,要对第一阶段查明的一系列违规负责,必须免职交待问题!”至于是哪方面的问题,她没敢和方正刚说,怕给这位搭档增加不必要的思想压力,“我今晚要和龙达飞谈一谈。做些思想工作,也把违规的内幕再了解一下。和欧罗巴远东国际的谈判你另找人吧!”
方正刚一声叹息,“好戏到底开场了,现在是龙达飞,下面就该轮到我们了!”
石亚南没心思想这些,“正刚啊,还有那个吴亚洲,我们也要尽快谈!重组也好,收购也好,最终在协议上签字的是他这个法人,我们只能做协调工作!”
四十五
龙达飞坐在沙发上,品着刚泡的新茶,时不时看石亚南一眼,沉默不语。
该来的终于来了。省委联合调查组一下来,他就在等着这一天了。原以为会是王副省长代表省委和他谈,没想到市委书记石亚南倒抢在前面先和他谈了。龙达飞判断,这不应该是正式的组织谈话。他这个管委会主任是括号副厅级,对他的免职决定必须由省委来做,代表省委宣布的人应是调查组负责人王副省长。
当然,石亚南一见面也和他说了,她今天不代表组织,只是和他谈谈心。
现在是谈心的时候吗?是谈责任的时候。谁该对这七百万吨钢负责?毫无疑问,首先应该由他龙达飞负责,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推卸自己应负的这份责任。因此就想,面前这位风韵犹存的女书记是不是有些多虑了?是不是担心他把违规责任推到她头上,影响她的仕途?这就有点瞧不起人了嘛。他龙达飞是条红脸汉子,怎么会在这时候,把这种沉重责任推给一位女性领导呢?
于是,龙达飞放下茶杯,尽量平静地开了口,“石书记,你今天要和我谈什么,我心里很清楚。我们新区这七百万吨钢的祸可闯大了,不但是我们,连省里领导可能都会受影响。我这几天听到省里一个传言,说裴书记去不了北京了!”
石亚南摆摆手,“这些传言不要信,谁也没说过裴书记一定要去北京嘛!”
龙达飞像没听见,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市里说法也不少。说是你和正刚市长马上都要下台了,省委甚至连新市委书记人选都定了,就是银山的章桂春!”
石亚南讥讽道:“好,那好啊,桂春同志真过来,我和正刚给他当副手!”
龙达飞说:“石书记,你别不信,这也不是没可能。消息是从调查组传出来的,说是章桂春执行省委指示雷厉风行,发现下面违规乱来,立即严肃处理!”
石亚南没让他再说下去,“达飞啊,以后怎么着我们现在不说,银山的事也不说,咱今天就说我们新区。省委联合调查组第一阶段的调查结束了,调查结果让我和正刚吃惊不已!王副省长说了,你们的违规审批的效率创了个纪录啊!”
龙达飞道:“这不也是你和方市长的要求吗?创造文山效率,文山速度。方市长不是在会上公开说过吗?什么叫投资环境好啊?拍拍肩膀就能把事办了就叫投资环境好!为了这种违规效率,方市长当时还表扬我们有服务意识哩!”
石亚南沉思片刻,突然问:“吴亚洲和亚钢联的那些项目经理仅仅和你们管委会的同志拍肩膀吗?有没有对你们搞点请客送礼?达飞,你可和我说实话!”
龙达飞这时还没往腐败问题上想,“请客送礼免不了。开头是我们管委会和招商局请吴亚洲他们,后来是他们请我们。小礼品双方也互送过。我们给他们送过咱们茶场的茶叶,还有新区纪念牌啥的。他们也送过一些项目开工纪念表。”
石亚南敏感地追问道:“这种纪念表是不是名牌啊?比如,劳力士手表?”
龙达飞仍没多想,“怎么会呢!劳力士表一只几万元,别说吴亚洲和那些项目经理送不起,就是他们送得起,我们的同志也不敢收啊,这不是受贿嘛!就是一般的电子石英表。最多一二百块钱。亚钢联向手表厂定做的。每个项目开工都送。我还讥讽过吴亚洲,是不是只认识手表?就不能定做点有意义的东西?”
石亚南也想了起来,“对,对,我参加炼钢项目开工典礼时见过这种表!”
龙达飞又说起了眼前的查处风暴,“石书记,你放心好了,这七百万吨钢的问题,我和管委会主要领导负责。我在前几天的小会上还和招商局以及相关各部门打了招呼: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把责任向市里推,尤其不能向你和方市长头上推!要死就死我们,我们在劫难逃,那就不逃了,壮烈牺牲吧!”
石亚南心里啥都有数,“牺牲是肯定的,不但是你们工业新区几位主要负责同志,只怕下面相关部门也逃不了。不过你们的牺牲并不能免除市里的责任,尤其是我这个市委书记和方正刚这个市长的责任。现在省委领导口径一致,对这七百万吨钢一查到底,严肃处理,不管涉及到谁。我和正刚也做好了下台准备!”
龙达飞想想也是。从这十二天的查处情况来看,省委可不是走过场,是动真的。联系到最近几天报纸上披露的中央公开查处长三角地区那八百四十万吨的情况,益发感到事态严重。最终结果也真是难以预料,也许石亚南和方正刚会双双下台。他们毕竟有重要领导责任。如果弄上个渎职,甚至可能一撸到底。想到这里,禁不住有些内疚,动容说:“石书记,我和新区管委会真是太对不起你和方市长了!本意是想为文山这轮经济启动加速加力,没想到闯了这么大的祸!”
石亚南道:“现在说啥都晚了,大家都正视现实,总结经验教训吧!今天既是交心,达飞,我也和你说点心里话,我不怪你,只怪我自己!我和你一样,满脑袋GDP。赵省长一再提醒我,甚至派古根生留下搞调查。老古当时发现了一些问题,不但没引起我的重视,我还让老古给赵省长和省里写了假汇报……”
龙达飞想了起来,“石书记,你可能还不知道吧?那个汇报材料是我们管委会同志帮着写的。古主任当时就说,以后不出事便罢,出了事他麻烦就大了!”
石亚南这才说:“前天老古已被省委停职了,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
龙达飞一怔,“怪不得调查组没有古主任呢,古主任到底是停职还是撤职?”
石亚南苦笑说:“目前是停职检查,以后怎么处理还不清楚,撤职也不是没可能。”话头一转,却又说,“达飞,我们就算将来都被撤职也没什么了不起,犯错误了嘛,给国家、人民造成损失了嘛!但有些错误不能犯,比如贪污受贿,经济腐败!你知道的,古龙县已经出了大问题,几乎连根烂。省委专案组至今还在那里查处。于华北副书记明后天又要过来了。新区可不能再出类似的问题啊!”
龙达飞这才明白了,“石书记,你和市委是不是怀疑我们新区也腐败掉了?”
石亚南迟疑了一下,终于说了,“达飞同志,这不是我和市委怀疑,是省委联合调查组接到了不少群众举报!包括对你和新区管委会一位主管亚钢联项目的副主任和下属招商局、税务局的举报!至于举报内容,我和市委不是太清楚。”
龙达飞坐不住了,“呼”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石书记,我明白了,你今天找我,主要是想和我谈反腐败吧?那好,我向你和市委做个保证:如果联合调查组查出我和新区管委会有贪污受贿和经济腐败问题,你们开除我的党籍,杀我的头!”
石亚南挥了挥手,“哎,哎,达飞,你不要这么激动嘛,坐,坐下来说!”
龙达飞气呼呼地坐下了,“石书记,这不是落井下石吗?也太恶毒了吧?怪不得联合调查组里突然出现了省纪委和检察院的人,原来要反我们的腐败啊!”
石亚南道:“这也要理解嘛!从省委和调查组的角度说,既然有举报,又是关于亚钢联项目上腐败线索的举报,就得查一查。从下面来说,吴亚洲和亚钢联能这么违规,有人对新区,甚至对我们市里产生怀疑,写点人民来信也正常。”
龙达飞情绪多少平静了一些,“那就让他们好好查吧!社会上不是一直有人乱传吗?说吴亚洲和方市长有什么亲戚关系,还拿了多少招商引资回扣哩!我就出面辟过谣:吴亚洲既不是方市长什么亲戚,更没拿过一分钱招商引资奖金!”
石亚南马上问:“那么,市里和区里有没有哪个干部拿过招商引资奖金?”
龙达飞想都没想,“没有,这种奖金发放得我签字,根本没有科以上干部!”
石亚南似乎放心了,“那就好,该说明的情况,你就和调查组说明吧!端正态度,不要有情绪,就算举报线索全错了,也不能有情绪,现在情况特殊啊!”
龙达飞知道石亚南是好心,“我有数。现在我们谁也没有闹情绪的资格!”
石亚南又说起了吴亚洲,“达飞,亚钢联看来撑不住了。我和正刚今天商量了一下,初步设想了一个重组方案,听听你的意见!”把方案的内容说了说,“六大项目保三个下三个,主要是铁水项目一下马,损失较大,不知吴亚洲怎么想?”
龙达飞说:“他还能怎么想?真能保住这三个主要项目就很好了,估计吴亚洲会接受的。他不接受也不行,光欠债他就还不起,搞不好真会让债主杀了!”
石亚南问:“你最近两天见过吴亚洲吗?他四处躲,谁的电话也不接。”
龙达飞说:“我昨天倒还见过他,是半夜在热扎厂工地偶然见的,简直不敢认了,人瘦得都脱了形!我劝了他一通,让他想开点,他直点头流泪不说话!”
石亚南推测道:“看来他是放心不下快完工的热轧厂,才半夜过去的吧?”
龙达飞说:“肯定是这样,白天过去债主不找他?好在热轧厂欠债不多。”
石亚南想了想,“如果这么重组,吴亚洲是不是会破产?债务怎么办呢?”
龙达飞说:“破产是一定的,不论怎么做吴亚洲都得破产,但债务不会成为重组负担,损失的是银行。银行的贷款大部分是贷给具体项目公司的,哪个项目下马,贷款就烂了,比如铁水项目,中行损失最大,那些高炉贷款时全抵给了中行。保下的三大项目就没这问题。不过银行也怪不得我们,天有不测风云嘛!”
石亚南道:“可我们不亏心吗?银行的损失能挽回的还得想法挽回啊!”
龙达飞一声长叹,“这都不是我的事了,希望你和方市长能顺利过关吧!”
这晚从石亚南办公室谈话回来,龙达飞心思更重了,几乎是彻夜失眠。
早上朦朦胧胧刚要迷糊着,省委联合调查组的电话就到了。是王副省长的秘书打来的,要他到调查组所在的市委一招谈话。龙达飞不敢怠慢,匆匆忙忙洗漱了一下,连早饭都没吃,就赶到一招去了。到王副省长的大套间一看,参加谈话的人真不少,除了王副省长和省发改委、国土厅、工商局等业务部门的同志,竟还有省纪委一位处长和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一位副局长。尽管已有思想准备,龙达飞心里仍不免有些吃惊,赔着笑脸和王副省长打招呼时,已心虚气短了……
四十六
方正刚几乎不敢相信坐在他和石亚南面前的是吴亚洲。这个萎靡不振、满脸憔悴的中年男人会是那个雄心勃勃的亚洲钢铁联合公司董事长兼总裁吴亚洲吗?胡子拉碴的,方脸变成了长脸,整个人缩小了一圈。别说面孔人形不像,就连神情语调也不像。眼里空洞无物,一点神采没有,说话絮絮叨叨,像个老人。
方正刚把目光从吴亚洲身上移开,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石亚南。石亚南心照不宣地回望了他一眼,眼神苦涩而复杂,显然也和他一样,惊讶吴亚洲的变化。
吴亚洲坐在那里说个不停,像个祥林嫂,“……这不怪我,这怎么能怪我呢?方市长,你知道,你请我来的。我原说就是二百万吨轧钢。新区管委会和招商局要我上规模,又是给政策,又是给优惠。银行的钱不是我抢来的,是他们主动贷给我们项目的。当时都看好钢铁市场嘛,现在咋都成我的罪了?说我和亚钢联违规,新区管委会和省市有关部门都不违规,我们违得了规吗?我们想违规也违不了啊。现在说项目不合法,说我生下的这六个孩子有问题。方市长,石书记,那我就得问问了:我们当孩子的有罪,你们这些当娘的就没罪吗?所以我不服,死了也不服。不过,我不死,现在命运还没最后打倒我,我会想办法的……”
方正刚打断了吴亚洲的话头,“吴总,你听我说,我和石书记今天通过这么多人好不容易找到你,就是要帮你想办法。你说的不错,在违规上马的七百万吨钢上,从新区管委会到市里和省里有关部门都有责任,包括我这个市长……”
吴亚洲抢过了话头,明显想讨好他们,“方市长,你是大好人,还有石书记,也是大好人,我对省委调查组也是这么说的!我知道,这十三天来,你们和我一样着急,四处帮我找钱,找下家。前一阵从市属企业帮着融资两千万,热轧厂的生产线安装才没停下来。今天又从市财政借给我三千万,我得感谢你们……”
石亚南插上来问:“听管委会龙主任说,你昨天半夜还跑到热轧厂去了?”
吴亚洲眼里现出了动人的神采,“去了!钢厂那边也去了!这两个项目肯定死不了,都大体完工了嘛!这都是我的孩子啊,不瞒你们两位领导说,看着那些安装好的轧钢设备,高耸的炼钢炉,我泪水直流啊。我心里知道,这些孩子不会再是我的了,将来还不知是谁家的呢,可我不知怎么的,就是从心里疼它。这可是两个好孩子啊,设备全是国外进口的一流货色,到岸时我亲自去接的!”
方正刚见吴亚洲在激动中,知道正事没法谈,只好顺着吴亚洲的话说:“还有电厂,也是个好孩子。这三个好孩子,我们一定要想法保住,让它们长大!”
吴亚洲有些激动,又有了董事长兼总裁的样子,思路清楚,语调铿锵,“方市长,你说得不错,它们一定会长大的。不管上面说什么,可我认为,从长远来看,钢铁市场很好,即使一时受点影响,市场波动一下,趋势仍将继续上行!”
石亚南苦笑说:“吴总啊,你凭啥这样自信呢?说说你的理由和理论!”
吴亚洲摆了摆手,“理论和理由我说不出来,那是经济学家的事,他们净瞎嚷嚷。这些经济学家有好的,但不少都是狗屁,你们各级政府听他们的,肯定要让我们企业和老百姓交学费,付代价!我这些年就是凭市场感觉,感觉一流!”
方正刚开了句玩笑,“对,就像歌里唱的,跟着感觉走,拉着梦的手!”
吴亚洲没心思开玩笑,“方市长,你别和我逗,我知道你过去就搞过经济理论研究,学问大。不过,你也别瞧不起我们企业家的市场感觉。要我说,我们亚钢联根本就不该受到这种行政干预。中央也好,省里也好,还有那些所谓的经济学家也好,都不是先知先觉的神仙。他们对市场的判断不可能比我和比千百万个具体投资的经营者们对市场更敏锐。民营经济现在成了主体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某些地区甚至就是主体经济。我和这些民营企业家只要不违法犯罪,想投资什么项目是我们的事,是市场行为,输赢后果自负。现在是政府让我输,所以我不服气!省里这次要不来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这七百万吨钢就炼成了!”
方正刚听不下去了,拉下脸来批评道:“吴总,也不能这么说吧?从调查组第一阶段查出的问题看,你们亚钢联明显涉嫌违法,虚构注册资金近三十亿啊!当然,这件事不能全怪你们,新区管委会有责任。可编造假财务报表搞流动资金贷款进行固定资产投资,是不是涉嫌骗贷了?这和新区管委会没啥关系吧?”
吴亚洲一怔,眼中飞扬着的神采瞬时消失,喃喃着,一时间无言以对了。
石亚南接了上来,“吴总,你们这七百万吨钢的预算也有问题啊!我们的专家替你测算了一下,这六大项目和附属工程的投资规模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二百五十亿,而是近三百五十亿。即使省里不干预不查处,你也未必能梦想成真。”
吴亚洲重现了最初的萎靡不振,吸了吸鼻子,叹着气,又絮叨起来:“不说了,不说了,和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又不是你们市里要查我,咱们是一起倒了霉。看看该怎么收场吧,只要能早点收场就成。我现在一听到项目两个字就头疼。真的。我已经想开了,什么人生啊,事业啊,全他妈这么回事。我老本啥的都不要了,只希望能多保住几个项目。你们知道,真都是好项目啊。除了刚才说的三个,铁水项目也不错啊。哦,昨天我可和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首席代表林小雅说了。我和亚钢联啥都不要,但得在合同上写下来,铁水项目得搞完!”
石亚南马上问:“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那位首席代表答应了没有?”
吴亚洲骂骂咧咧道:“答应个屁,林小雅说是不能考虑,就认三个项目!”
方正刚一下子想了起来,“哎,吴总,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首席谈判代表是谁?你好像说的是林小雅吧?她不是伟业国际集团的办公室主任吗?”
吴亚洲说:“可能跳槽过去的吧?就是一个漂亮小姐,据她说算个海归!”
方正刚有些意外:这个林小雅,他在春节吃饭时见过,印象很深,是位很优雅的女孩子。这女孩子怎么在这种极为特殊的时候从伟业国际集团跳槽了?又怎么摇身一变,突然成了欧罗巴远东国际公司的首席代表了?这后面是不是有白原崴和伟业国际的背景呢?如果没有的话,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敢把这么一位没有国内资产重组经验,只做过办公室主任的女孩子推到第一线也就太大胆了。
然而,方正刚当着吴亚洲的面却什么也没说,只让吴亚洲继续和林小雅所代表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好好谈。具体到铁水项目,方正刚一改和石亚南商定的方案,支持吴亚洲代表亚钢联坚持下去,并承诺说,如果需要新区管委会或市里出面,可以直接找他安排。石亚南不太理解,狐疑地看着他,他只装没注意。
送走吴亚洲后,石亚南不答应了,“正刚,吴亚洲的心情可以理解,你老弟可别糊涂啊,这个铁水项目上不了的,根本没这么多钱!能让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拿出十五至二十个亿,把这三个核心项目的账清了,咱就谢天谢地了!”
方正刚这才把林小雅和白原崴伟业国际的关系,以及自己的怀疑说了,“我觉得这里可能有诈啊,没准林小雅后面就是白原崴,恶狼已经悄然入室了!”
石亚南明白了,“你是想利用吴亚洲试探林小雅,寻找那头恶狼的位置?”
方正刚点了点头,“要不,这样吧,我现在就打个电话问问那个陈明丽!”
石亚南说:“陈明丽可是伟业国际的执行总裁,估计不会和你说实话吧?”
方正刚道:“听听她怎么说吧。她和白原崴还不是一回事,虽然维护所在企业利益,但有些人情味。在宁川喝咖啡时,我已经说动了她,如果她是伟业国际董事长,问题没准就解决了!”说罢,当着石亚南的面,拨通了陈明丽的电话。
陈明丽的反应出乎方正刚的预料,听说林小雅成了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首席代表,大为吃惊,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方市长,愚人节已经过去了,这种玩笑最好别开了!林小雅不可能成为这种国内大型项目的首席谈判代表的!”
方正刚说:“你就说一个事实吧:林小雅是不是从你们伟业国际跳槽了?”
陈明丽道:“不是跳槽,是解聘,还是我暗中促成的呢,她不称职嘛!”
方正刚知道陈明丽和白原崴的长期同居关系,便以开玩笑的口气猜测说:“是不称职,还是别的啥原因啊?你该不是怕那位漂亮的林小雅和白总勾结吧?”
陈明丽这才笑了,“方市长,你还真有点水平哩。猜得不错,他们已经勾结得很紧了。明知国家宏观调控,金川硅钢项目上不了,还勾肩搭背双双跑去上当受骗,实际是准备打造什么欧洲风情小镇。”把白原崴和章桂春相互欺诈的内幕说了说,最后,气呼呼地道,“章桂春也不是啥好东西,赵省长和裴书记一发脾气,他不但撤了金川的书记区长,也断了白原崴和林小雅的房产梦。他们的梦一断,这六百亩地的地款也收不回来了。这不,我今天又派了一拨人到银山要钱!”
方正刚这才知道,银山的硅钢项目上竟闹了这么一出。他原来只想到金川区的吕同仁和向阳生可能有些冤,估计硅钢违规上马和章桂春有关。没想到关系会这么大,章桂春会这么无耻。便怂恿道:“陈总,这事你最好能写个材料,送给赵省长和裴书记,省委领导不了解情况啊,还表扬银山处理违规雷厉风行呢!”
陈明丽才不干哩,“哎,方市长,你别坑我,你们官场斗争我们不介入!”
方正刚便又说起了林小雅,“这么说,林小雅去的这家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和你们伟业国际当真没什么关系了?亚钢联和她的谈判可正在进行啊!”
陈明丽有些明白了,“方市长,原来你怀疑林小雅的后面有我们伟业国际的影子?这怎么可能呢?林小雅是被我赶走的,再说,我是伟业国际执行总裁,比较了解情况,我们的十大股东中根本没有这家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嘛!”
方正刚换了个思路,“如果和伟业国际无关,那会不会和你们高管层哪个大股东有关呢?比如白总。他迫于你的压力,帮林小雅找个好去处是有可能的!”
陈明丽马上说:“但不可能让她做首席代表,除非这家公司是白原崴的!”
方正刚没再说下去,“陈总,你能想到这点就好!咱们都做点工作,想法弄清楚林小雅真正的后台老板吧!另外,也希望你们伟业国际再考虑一下亚钢联的资产重组,免得失去这次历史机会。陈总,你转告白原崴,文山不会陷落的。”
挂上电话后,石亚南提醒说:“正刚,你也别光想着和白原崴、陈明丽、林小雅他们斗心眼,现在可是火烧眉毛啊!中国银行有笔五亿一年期贷款已快到期了,据新区法院汇报,近期准备提出起诉,保全财产。不论是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还是伟业国际集团,他们的资金能早一天到位,我们就早一天主动!”
方正刚道:“我知道!可这并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石书记,我想了,实在不行,就再冒点险吧,挪用伟业国际收购文山二轧厂的那二十亿先顶上去!”
石亚南一怔,“你疯了?赵省长一再交待,不准财政国有资金介入重组!”
方正刚道:“所以,你不要插手,要死就死我一个,反正我准备就义了!”
石亚南想了想,“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走这一步,除了可能的重组风险之外,也不符合国企改革思路嘛,由政府托盘,再弄出个国有企业不是啥好事!”
方正刚“哼”了一声,“是啊,我们现在陷入了十面埋伏,身处雷区,动辄得咎!我们也好,亚钢联也好,都有错误,可我们也都是受害者啊!吴亚洲不服气,我们就服气了吗?石书记,今天是私下交心,我告诉你:我就不太服气!”
石亚南苦笑道:“正刚,我也不服。该争的我不是一直在争吗?连裴书记都得罪了。当然,这不能和下面说。为了把这个欠发达的文山早点搞上去,我们这个班子一直在努力,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国际上研究东欧和中国问题的专家一直认为,中国经济转轨之所以能比东欧、俄罗斯更成功,更有活力,就是因为地方政府在经济发展中起了积极推动作用。国内有位经济学家也说,地方的实验性,地方挑战的多样性,我们执政党的泛利性,是经济持续增长的三大主因。”
方正刚说:“是啊,东欧和俄罗斯的经济转轨我深入研究过,还是当年被老赵逼的。与东欧和俄罗斯比,包括与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相比,我们的中央政府把更多的责任下放给了省以下的地方政府,直至乡镇政府。中国财政总支出的65%由各级地方政府负担。这么一来,让我们地方政府怎么办?除了尽一切可能扩张GDP,拼命扩大财政收入,别无他途嘛!上面总批评我们追求GDP,我们当然要追求了,GDP不但是我们政府的政绩,也是整个地区生存和发展的命根子啊。没有GDP,失业问题怎么解决?财政危机怎么解决?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所以,不管采取什么办法,哪怕政府资金介入,这个GDP都得保住了!”
石亚南这才表态说:“正刚,那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责任我来承担!”
方正刚心里浮出一丝暖意,“算了,我的书记姐姐,咱那位倒霉姐夫已经停职了,我别再坑你了,就我们政府的事,你别管了!”又问起了新区管委会主任龙达飞的情况,“哦,昨晚和老龙谈的咋样?怎么听说违规之外又涉及腐败了?”
石亚南把谈话的情况说了一下,判断道:“龙达飞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方正刚一声叹息,“但愿吧,新区再烂掉几个就更被动了!哦,对了,石书记,华北书记又过来了,突然打了个电话给我,了解实行ESOP受阻的那家正大租赁公司的烂账,问前任市长田封义怎么就批条借走了这三百多万长期不还!”
石亚南并不意外,“这么说,田封义陷进古龙案里去了?已惊动了省委?”
方正刚道:“意料之中嘛,我早说了,田封义不是好东西,再说又是马达这位六亲不认的马王爷在主持办案!所以,石书记,我劝你接受我的教训,在反腐倡廉问题上少给龙达飞或者新区管委会哪个干部打保票,这可不是工作违规!”
石亚南却道:“正刚,龙达飞跟我在平州共事多年,我还是比较了解他的!”
方正刚心想,古龙县长王林还是他老同学呢,曾经那么忧国忧民,结果怎么样?在古龙腐败的小环境中不也腐败掉了吗?这话已溜到嘴边了,却又没说。龙达飞可是石亚南手下大将啊,是石亚南出任文山市委书记后从平州调过来的。那时他还没公推公选上来做市长呢!他说多了,还不知这位女书记会咋想哩……
四十七
古龙县的反腐战果继续扩大,由古龙县扩大到了文山市不少下属区县,甚至涉及到银山市。这让省纪委委员、省监察厅副厅长马达十分振奋。事实上,他和专案组的同志们的确在汉江省的反腐倡廉工作中放了一颗特大号卫星。但省委主管副书记于华北偏不让这么说,还在会上公开批评过。马达只好把放卫星的说法改成了“扩大战果”。反腐败是一场关系到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严峻斗争,既是斗争,而且严峻,就得有战果嘛。这个说法于华北和有关领导都接受了。嗣后马达和专案组向于华北和省委、省纪委汇报工作,写总结材料时就“战果”不断了。
今天,于华北又一次过来了,一场汇报又开始了,马达开口就是战果,“于书记,在您和省委的正确领导下,这一阶段战果辉煌!根据涉案人员交待,和我们近期摸底排查的线索,古龙腐败案已不仅局限于古龙县了,起码已涉及到文山市下属三个区两个县三十多名科以上干部。还涉及到银山市金川区某些干部。”
于华北显然有些意外,“哦?这么说,你们已经搞到古龙以外去了?啊?”
马达说:“古龙战果继续向外围扩大也正常。我们的干部都是流动的。在腐败书记秦文超主持工作的这十年中,共有三百八十六名科以上干部提拔或调离古龙县,流动到了文山市各区县,以及我省北部各地市,根据干部流动情况看……”
于华北打断了他的汇报,“哎,马达,你停一下!你们搞干部流动情况调查干什么啊?是不是准备根据这个流动线索,把调离古龙的干部全都查一遍啊?”
马达说:“于书记,我这不是在向您和省委汇报嘛!我和同志们的想法,不是要把这三百八十六名调离的同志都查一遍,而是想请他们协助古龙案的调查工作嘛!当然,也想对其中涉嫌腐败的干部进行一些实事求是的有重点的调查!”
于华北摆摆手,明确指示,“马达,不能这么做啊!我上次就说过的,要就事论事嘛!有线索可以查,而且一查到底,可也不能怀疑一切,异想天开啊!”
马达争辩说:“于书记,我这可不是异想天开啊,古龙腐败的小环境已经形成了,谁敢保证调出的这些干部就没问题?我这次就是想让他们明白,没有安全着陆这回事!只要你腐败了,不管调到哪里,哪怕调到联合国,我也得找你!”
于华北脸一拉,“马达,你这就是怀疑一切!真这么干了,就是违反干部政策!你口气不小,还追到联合国!”似乎觉得有些过分,态度又缓和下来,“老马啊,我们负责反腐倡廉不错,可也要顾全大局啊!汉江省也好,文山市也好,仅仅只有一个反腐败工作吗?经济工作是中心嘛!就说文山这七百万吨钢吧,已经够我和裴书记、赵省长烦的了!中央和国家部委领导三天两头来电话问情况!”
马达又想到了文山新区的“战果”,“于书记,咋听说新区那七百万吨钢里也有腐败问题?省纪委三处的刘处长和反贪局的同志好像已经到文山来了吧?”
于华北敲敲桌子,“这和你们无关!马达,你继续汇报吧!设想别谈了,谈有确凿线索的重点案子。我再强调一下啊,就事论事,实事求是,别再推测了!”
马达不免有些泄气,“那最大的战果就是前任文山市长田封义了。秦文超交待说,一九九八年田封义出国考察时,他通过自己老婆给田封义送过三千美金!”
于华北道:“这你不是专门到省城向我和纪委汇报过吗?如果就是这三千美金,你们也别再烦了!”略一停顿,又问,“除此之外,是不是还有新线索啊?”
马达知道田封义早年做过于华北的秘书,和于华北的关系很不一般,估计领导有保的意思,便说:“也就这些了,你领导既不要我再管,我们就不管了!”
于华北却又正经起来,“哎,马达,你和同志们不要误会啊!我不要你们管并不是说就没人管。田封义过去是市长,现在是伟业国际集团党委书记,是省管干部,省委准备另案处理。你上次带到省城的材料,我全转给省纪委王书记了!”
马达心想,谁知你领导是真是假?这一另案没准就另没了,三千美金很可能由受贿变成借款。却也没有办法,经验证明,领导想保的,你就查不下去,一追到底啥的,也就是口头上说说罢了。这么一来更加灰心丧气,不说战果了,看着卷宗材料,把涉及到文山其他区县的一些线索汇报了一下,便等领导指示了。
于华北听罢,没马上指示,想了想,问:“哎,你们不说还涉及到银山吗?”
马达这才想起了银山,“哦,于书记,根据已被双规的古龙县副县长徐东风揭发:银山市金川区区长向阳生涉嫌受贿。徐东风和向阳生在金川县,那时金川还不是区,乡镇班子做搭档时受的贿。老徐为了争取立功表现,供出了向阳生。”
于华北考虑了一下,指示道:“这个线索,你们交给银山市去查处吧!”
马达心里不满,嘴上却不敢说:“就是交也得你们领导交嘛,我算老几!”
于华北笑着调侃道:“你算老大,三只眼的马王爷嘛,连我都怕你了!这样吧,你们马上把有关向阳生的材料线索整理一下,写个报告,我来批转吧!”
马达应着,又说:“于书记,根据目前情况看,人手还是不够啊。随着战果的不断扩大,要排查的线索越来越多,希望省委能再从各部门抽调些人来!”
于华北摇摇头道:“老马,这些事你就不要再管了,以后恐怕也不是你的事了!我这次过来,就是要代表省委和你谈一谈,请你办移交,移交给副组长老程!”
马达大为意外,“哎,于书记,这都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犯了错误了?”
于华北笑道:“看你这个老马,都想到哪里去了?还错误?都是成绩嘛!”
马达根本不信,“于书记,我在办案过程中违背了您和省委的什么指示吗?”
于华北拍打着马达的手背,“你怎么就不往好处想啊?我也好,裴书记、赵省长也好,都有批示嘛,对你们在古龙的工作高度评价!赵省长昨天还和我说呢,你这个专案组长当得好啊,否则古龙案不会办得这么全面彻底!哦,有个情况你可能不知道,你们监察厅刘厅长查出了癌症,要住院了,你真得回去了!”
马达心想,我咋不知道?我知道。我现在回去干什么?刘厅长患了癌症,要住院开刀不错,省委安排主持工作的并不是我,而是副厅长老查!便说:“于书记,刘厅长生病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省委不是已经安排老查临时主持工作了吗?”
于华北和蔼地道:“老查临时主持,具体工作得有人干啊!你看啊,刘厅长倒下住院了,联合调查组查处钢铁违规又抽走了一个副厅长,你不回去能打开点吗?再说,从年前到古龙,你一呆就是五个半月啊,也真是太辛苦了……”
马达没好气地说:“于书记,这话我不爱听,比我辛苦的同志多得是嘛!”
于华北呵呵笑着,“老马,我知道,都知道!你这个同志责任心强,办案认真,不想弄个虎头蛇尾。你放心,这个案子不会虎头蛇尾,省委已经定了,既然这个政权不属于人民了,我们就代表人民铲除它,对任何腐败分子都不会姑息!”
马达动了感情,“于书记,您是我的老领导了,在您面前,我实话实说!从去年十二月到古龙来以后,这里老百姓的眼睛就一直在盯着我和专案组的同志们啊!开头谁也不相信我们会动真的,当真会把这里的贪官污吏一锅端,把腐败的小环境彻底打掉。我当时就和办案同志说了,这就是危机,信任危机。在古龙县,这个危机要靠我们的反腐实践来解决。依照党纪国法,把党和人民交给我们的这把反腐利剑用好。不管是谁,不管线索涉及到哪里,涉及多少人,全要查到底!”
于华北夸奖道:“事实上你们也是这么做的嘛,在这里打了个漂亮仗嘛!”
马达又说了下去,“现在老百姓相信了,对我们的同志说,这么动真格的反腐败,党和国家就有希望了。不少老百姓给我们送锦旗,称我们是包青天啊!”
于华北摆了摆手,“不过,老马啊,越是在这种时候,你们越是要保持头脑的清醒!不要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包青天了,更不能把自己当成上帝!”
马达说:“于书记,我知道,反腐倡廉工作当然要依靠党和人民。所以,老百姓送来的锦旗,我们一幅没挂,我们和老百姓说啊,你们别送锦旗了,最好多提供线索。有些线索就是老百姓提供的,老百姓早就恨死这些贪官污吏了!”
于华北道:“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有坏人要干掉你吧?起码打过一次黑枪吧?扬言要干掉你马王爷的第三只眼,猎枪都搂响了嘛,你还瞒着不让说!”
马达承认说,“这是第一阶段发生的事,早过去了!哦,已经查清楚了,就是县公安局的那个涉黑混账局长阿伍让人干的!当时他还装模作样给我查哩!霰弹铁沙把我的新棉袄都打开了花!哎,于书记,这个损失你领导得给报销啊!”
于华北打趣说:“老马,办案经费比较紧张,你还是向那个阿伍索赔吧!”说罢,又严肃起来,“所以,马达啊,省委和组织上也有个对你的保护问题嘛!
马达笑了笑,“于书记,我说话直,你别生气:你老领导想保护我不错,但是不是还想保护别的谁呀?比如,前任文山市长田封义或者其他什么人呢?”
于华北一怔,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马达同志,你是不是以为田封义多年以前曾做过我的秘书,我就会对他网开一面?那我明确告诉你:没这事!有个情况我本来不想说,涉及保密纪律,但你这么不相信我,我只好破例违反一次保密纪律了:就在昨天,田封义的问题上了常委会,今天已经正式立案了!”
马达看着于华北呆住了。这可是他没想到的!另案处理的田封义竟然会这么快就立了案。如此说来,他还真想错了?有点以小人之心度领导的君子之腹了?
于华北又透露说:“田封义的问题不止你们说的三千美金!还涉及文山正大租赁公司的一笔烂账,搞得几十号人到省里群访,还拦了赵省长的车!”话题一转,又说,“我不会包庇任何涉嫌腐败的干部,但你老马也不能感情用事啊!有些情况我不是不知道,你在文山做副市长期间,和田封义矛盾不小,也不少!”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老领导看来就是坦坦荡荡的君子。你抓住的线索人家抓了,你没抓住的线索人家也抓了。况且,他和田封义当年的一些矛盾老领导也知道,再说下去老领导该怀疑他假公济私,心术不正了。于是啥话也不敢再说了。
当天下午,于华北代表省委和省纪委,宣布了古龙案专案组的人事调整。
晚上,手下四员心腹大将坚持要为他送行。马达拗不过,只好去了。因为于华北在会上说了监察厅的情况,大将们还以为他回去是要主持监察厅的工作,纷纷祝贺。马达却苦笑说,别祝贺了,厅里已经有人主持工作了。大将们这才有所省悟。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比较一致地认为:他此次离开专案组的真正原因恐怕是战果过于辉煌,卫星放得太大,已放出界了。马达怕影响大将们的办案情绪,心里很委屈,却没附和。一杯杯喝酒,喝得豪爽且悲壮。还给四大心腹干将打气说,我走了你们还在嘛,别忘了老百姓的期待,我等着你们的新战果!
四十八
田封义没想到古龙县委书记秦文超会把他供出来,让他卷进古龙腐败案。
去年十二月秦文超出事后,田封义就想到了未雨绸缪,要把这烫手的三千美金还掉。可想来想去,最终没采取实际动作。倒不是心疼到手的这三千美金,而是怕自投罗网。牵头查办古龙腐败案的不是别人,是过去的对立面马达,这可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在文山做副市长时,他连自己的小舅子都下令抓,何况他这个下了台的前市长了?人家现在牛B大了,号称马王爷,怕是正等着他送上门呢。
田封义不敢送上门找死,却又不能不关心秦文超和古龙腐败案的动态。春节前几天,借着过年由头,打了个电话给秦文超的老婆李桂花,试探了一下。把李桂花感动得直哭,说过去的领导中,只有他还敢给他们家打电话。田封义就故意说,要做做小秦的工作啊,该交待的问题要交待,不该保的人就不要保了。李桂花又是一阵痛哭,说是该交待的都交待了,连她都写了材料,争取宽大处理吧。
这个电话透出的信息比较明确:人家已经把该交待的问题交待了,起码李桂花是这么说的,他却依然安然无恙,这足以说明他是多虑了。想想也是,一来秦文超不会自找麻烦,二来上面也未必会认真追究,真追究,涉及面就大了。收了秦文超美金钱财的未必只他一个。市里其他领导就没收?省里领导就没收?还有古龙县班子其他成员,能不送不收吗?古龙干部送礼成风他又不是不知道!真这么追究下去还得了?不讲政治了?不要安定团结了?不要社会局面的稳定了?
如此一来,田封义便于节前安心地到欧洲考察红灯区去了,考察得挺快活。
节后回国后一看,情况又不对了:省委和主管书记于华北不知抽什么疯,还就不讲政治,不要安定团结了!竟放任马达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账东西在古龙胡作非为,把县四套班子主要领导差不多都牵扯了,科以上干部已是人人自危。
田封义吓坏了,马上又想到还掉这三千美金。三千美金准备好了,却又不知该怎么去还?虽说那时秦文超的老婆李桂花还没进去,他却不敢登门还钱,怕被马达或者专案组的哪个人盯上。他毕竟做过文山市长,毕竟为秦文超的提拔说过好话。最后,还是老婆想出了个办法,拖李桂花逛商店,不显山不露水地还。
也是巧,刚和老婆商量好,李桂花就到省城来为秦文超活动了,还给他打了个电话。他马上派老婆去招待所看望,准备按计划拖李桂花逛商店。李桂花哪有心思逛商店啊,死活不去。老婆没办法,就在招待所把那三千美金拿了出来,说是老田当年出国借了你们三千美金,早就让我还掉,我竟给忘了。没想到,李桂花却不收,说,嫂子,田市长啥时借过我们的美金啊?别是记错了吧?老婆也是财迷,听李桂花这么一说,又把美金收回来了。回来后还猜测说,没准秦文超两口子真忘了。田封义当时就说,忘是不会忘的,李桂花是想让我帮着活动领导。
能活动的领导也就是于华北了,于华北是主管副书记。可田封义却没敢去活动。老领导于华北早就不待见他了。他做市长时,于华北的小舅子张二龙看上了文山欧洲城工程,于夫人一个电话过来,他就在招标时打了招呼,把工程给了二龙。后来文山班子调整,他借这事做于夫人的工作,想让于夫人给于华北吹吹枕头风,让他做文山市委书记,不行就到省委组织部干常务副部长。结果惹了大麻烦,被于华北看成了政治讹诈。这老领导也够绝的,知道二龙的事后,先让夫人去廉政办交待问题,接着又让张二龙把吃到嘴的好处吐了出来。他也倒霉了,就此和含权量高的职务永远告别。先去省作家协会做党组书记,后来又去了伟业国际做党委书记。伟业国际的党委书记还是公推公选上去的,否则也不会让他上。
这些事,田封义都没敢和李桂花说,反而通过老婆向李桂花承诺,说该做的工作他一定做,也说了,让李桂花别抱太大的希望。李桂花倒也明白,说是只要能保住老公活命就成。田封义觉得这不应该成问题,不就是风气不好,收了下面一些钱财吗?退了赃,也就是判个十年二十年的,最多无期徒刑。就打保票说,这个工作能做到。李桂花千恩万谢,又送了三万块过来,说是打点请客的费用。这三万田封义真不敢再收了,这叫顶风作案,查出来肯定罪加一等,便谢绝了。
一直到案发为止,田封义都没想到会是这三千美金先露的马脚。按他的美好设想,这件事算摆平了,秦文超进去几个月一直没咬他,李桂花进去后就更不会咬他了。还一厢情愿地想,这三千美金其实也算比较正常的人情来往。他一九九八年出国考察回来,不也送给秦文超两瓶自己不喝的洋酒吗?还是人头马呢,肯定也值点钱的,尽管也是别人送他的。当然,也往坏处设想过,既然是马达这混账主持办案,就得保持必要的警惕,往最坏的地方想。最坏的大麻烦是:秦文超给他送这三千美金时,赶巧正研究文山副厅级后备干部名单,他在市委常委会上很为秦文超说了些好话。如果马达不怀好意瞎联系的话,他也有可能被马达陷害。
幸运的是,秦文超和李桂花嘴紧,死活不说,马达想陷害只怕也无法下手了。
不料,光盯着秦文超两口子和古龙腐败案,警惕着马达的陷害,却忘记那个该死的皮包公司老板王德合和正大租赁公司的那帮无赖。他怎么也没想到,王德合和那帮无赖分子也会陷害他。方正刚最初提到他批出的那三百多万借款时,他没当回事,还以为方正刚是诈他。现在看来不是这回事了,正大租赁公司的几十口人跑到省里群访了,据说赵安邦还做了批示,王德合再不还钱,就会出问题了。
王德合就是不还钱,他怎么催也不还。这个狡诈的奸商看他不是市长了,没权管他了,就耍赖。还有个原因是,他把钱帮着借出去的当年秋天,曾经从这个奸商手上拿过十二万的所谓投资分红。现在他把这十二万主动交出来,还给王德合,来个正人先正己,看他王德合还有什么屁可放!于是,便把王德合叫到省城家里,准备还钱。钱是他下午刚取出来的,装在两个鞋盒子里,一盒六万,他让老婆点了两遍。老婆有些舍不得,说是三百多万给王德合用了四年,存银行也不止十二万利息。田封义便严肃批评老婆说,不能这样想,己不正何以正人?要别人廉政,我们首先要廉政!再说,我现在在伟业国际当书记,年薪八十八万,加上奖金和其他福利不止一百万,为这十二万还犯得着吗?老婆这才被他说服了。
然而,让田封义哭笑不得的是,王德合虽在他一再催促下爽约过来了,可却没收他装在两个鞋盒子里的十二万,倒又送来了六万,是装在一只服装袋里的。
王德合把那两只沉甸甸的鞋盒子和服装袋一起推到他面前,乐呵呵地说:“田市长,你别客气,千万别客气!这钱不是我的,都是你的!你和我是啥关系?还客气啥?别说我王德合还不缺这点小钱,就是真缺钱也不能拿你老领导的呀!”
田封义火透了,“不缺钱,你倒是快还人家正大租赁公司的三百多万啊!”
王德合苦起了脸,“田市长,我说的是不缺小钱,不缺你的钱,没说过不缺大钱啊!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又他妈的被俄罗斯人坑了一回,一时真还不了!”
田封义根本不愿听,把鞋盒子和服装袋又推回到王德合面前,“这些钱你拿走,赶快拿走!从此开始,你的事和我无关,我认倒霉,承认对你工作失误!”
王德合说:“田市长,你也别这么说,要说失误是我失误了,把咱们这盘买卖搞砸了,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我真不该轻信宁川那个俄罗斯商人的鬼话,相信彼得堡的那家通关公司。黑色通关这种事我以前根本不清楚,更没想到……”
田封义心里一揪,忙打断了王德合的话头,“哎,哎,王德合,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咱们这盘买卖?你的买卖就是你的买卖,别扯上我,也别和我说!”
王德合露出了狰狞的面孔,“田市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起码是记忆力不太好吧?这三百多万当初虽说是以我皮包公司的名义向正大租赁公司借的,可生意是咱们俩的,分红也是咱俩的!你拿过的那十二万不就是头一次分红吗?现在看到麻烦来了,就想退了!有这种好事吗?这六万是去年的分红,我不是不想给你,是你工作调动后不好找你,你最好也收下,有麻烦咱们一起来对付!”
这下子麻烦可就太大了,这个可恶透顶的狗奸商,竟然把他的话记得这么清楚,看来是有备而来,存心要陷害他了!却也不好抵赖,便换了副笑脸,“德合啊,我当时也就是随便说说嘛,你还当真了?再说实际上也没按年度分红嘛!”
王德合也和气亲切起来,“田市长,这不就是我的工作失误吗?咱们的生意一直没做好啊!去年最倒霉,出口俄罗斯的皮鞋全让海关没收了,价值整整二百万!这六万分红知道是从哪来的吗?是咱们当年在省城买下的那个铺面的租金!”
田封义实在是痛苦不堪,而且又惊又怕。王德合一口一个“咱们”,连在省城买的两个铺面都成“咱们”的了。买铺面的事他虽然知道,但双方当时并没明确是否属于“咱们”。他还以为是王德合自己的生意呢。现在真让他有嘴说不清了。虽然正大租赁公司出事后他无数次想到过这个奸商的狡诈,但决没想到狗东西会狡诈到这种程度,像绞索一样死死套着他的脖子,非要缠着他一起死。
王德合却笑眯眯地说:“田市长,你先不要怕,咱们现在谁也死不了!我今天过来就是想向你老领导请示汇报下一步的工作!你不是在伟业国际集团当书记了吗?伟业国际集团不是一把捐给文山慈善基金二百万吗?我就来主意了……”
田封义吓了一跳,“德合,你是不是认为伟业国际集团也能捐给你二百万?”
王德合笑道:“哪能这样想呢?还是借款嘛!咱们来个里应外合,还像在文山那样,一把借个千儿八百万。不但把正大租赁公司的三百多万还了,还能落下五六百万!咱别的不干,就倒煤炭!田市长,我和你说啊,这煤炭生意好啊!”
田封义连连摆手,“德合,我是集团书记,不是董事长总裁,没那个权!”说罢,又把那两只沉甸甸的鞋盒子和服装袋一起推到王德合面前,好言好语说,“德合,这些钱你先拿回去,也别说我和你一起做生意了。这对你对我都不好!你放心,该给你帮的忙我肯定会帮!只要有可能,我可以和白原崴商量帮你借钱!”
王德合实在是太狡诈了,再次把那两只鞋盒子和服装袋推到他面前,“田市长,也请你放心,咱们合伙做生意的事,我不会和任何人说!哪怕哪天以诈骗罪进去,我也只说是自己诈骗,决不会牵扯到你老领导!你这钱不收,我就不放心了!”
这真让田封义苦恼不已: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真没想到收钱不容易,退赃更他妈难!这叫什么世道啊,想做好人都做不成,正己不易,正人更难……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门铃响了。田封义以为是孙子放学回来了,便丧失了警惕,忘记了仍放在茶几上被他和王德合推来推去的那两只鞋盒子和服装袋。皱着眉头过去开门时还在想,该怎么对付这个奸商,挣脱勒在脖子上的这根绞索呢?
不料,开门一看,出现在门口的并不是小孙子,竟是省纪委和监察厅的几个同志。其中一个纪委副书记他认识,和他进行过两次诫勉谈话,主管着厅局级干部案件的查处。监察厅有个同志也面熟,在省作协做党组书记时在一起开过会。
田封义这才意识到灾难已经降临了,腿一下子软了,看着面前的同志们,一时竟不知说啥才好,连招呼都忘了打。骤然想起茶几上还放着十八万赃款,禁不住回了一下头。这一回头才发现,王德合和自己老婆又做了件极其愚蠢的事:正手忙脚乱想把那两只意味着罪证的鞋盒子和服装袋藏起来。这哪还来得及啊?结果糟糕透了,慌张的举动引起了人家办案同志的注意,让他落了个人赃俱获。
天哪,这世界上难道还有比他更冤枉,更倒霉的腐败分子吗?他不是在受贿而是在退赃的时候被逮个正着的啊!他已经不想腐败了,都挣上八十八万的年薪了,他还腐败啥?竟还要为当年区区十二万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就算办公案的同志不讲政策,把王德合这次又送来的六万算上,也不过才十八万啊,他真冤死了……
四十九
章桂春要出门时,市委副书记老刘进来了,“章书记,得向你汇报个事哩!”
这老刘,来得真不是时候,章桂春当时正要去迎宾馆看望一个刚到银山的美国华人投资商考察团,晚上还有个宴请活动。便收拾着公文包,不悦地说:“刘书记,你不要一天到晚净汇报嘛,反腐倡廉方面的事你大胆定好了,我支持!”
老刘赔着笑脸道:“是,是,章书记!你不支持,我的工作也没法做,咱们银山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反腐倡廉局面!哦,最近于华北书记还表扬了我们哩!”
章桂春不愿听这些废话,“啥事你长话短说吧,我今晚还有外事活动!”
老刘说:“事也不大,涉及一个处级干部受贿八千元,也不知该咋办……”
章桂春脸一拉,马上打断了刘书记的话头,“哎,老刘,你这个主管纪检的副书记还能有点出息吗?一个处级干部受贿八千元,也向我汇报?我哪天死了你和纪委就不工作了?”说罢,把办公桌上的公文包往腋下一夹,起身就走。
老刘迟疑了一下,拦住章桂春,“章书记,这……这个案子有点特殊啊!”
章桂春在门口回过头,“没什么可特殊的,按党纪国法处理!我不止一次说过,谁敢把爪子往国家口袋里伸,我剁他的爪子!老刘,你该咋办咋办好了!”
老刘不敢再说了,“好,好,章书记,你既这么明确指示,那就好办了!”
章桂春却突然警惕了:这个受贿八千元的处级干部是谁啊?别是他的秘书之类的人物吧?这才问,“老刘,你说的特殊是啥意思?这个处级干部是谁啊?”
老刘不动声色地说:“是金川区长向阳生。涉嫌腐败的线索材料又是省委主管副书记于华北同志批转下来的,省纪委领导也有批示,所以才有些特殊!”
章桂春一怔,重又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了,也让刘书记坐,“那你说说吧!”
老刘拿出一只档案袋,抽出几张纸,时不时地看着,汇报起来,听口气还略有同情,“章书记,老向也真是够倒霉的,因为钢铁项目上违规的事刚被你和市委免了职,这又卷到文山市的古龙腐败案里去了,还惊动了于华北副书记!”
章桂春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哎,它文山的古龙腐败案和咱老向有啥关系?”
老刘汇报说:“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嘛!古龙腐败案涉案的一位副县长叫徐东风,八年前在我们金川汤泉镇做过镇长,和老向搭班子,老向是镇党委书记。”
章桂春想了起来,“不错,不错!当时我是金川县委书记,方正刚从省机关下来任代县长。汤泉镇这个班子不是太团结,那个小徐没起好作用,跟方正刚跟得很紧,连我说的话都阳奉阴违。后来方正刚下台,他也活动调到文山去了!”
老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徐东风被双规后为了有立功表现,就拼命回忆起历史来了。就把当年和老向一起各自受贿一个乡镇企业八千元的事给想了起来。我今天把老向找来谈了次话,讲了讲政策,问了一问,老向老实承认了。”
章桂春这才知道,老刘竟然已经和向阳生谈过了话,而且坐实了这八千元的受贿情节!这老刘看似软弱听话,实际上也够狡猾的,搞成了既定事实才向他汇报,看他怎么办!心里气着,嘴上却故作轻松地说,“老刘,你看看,这又是个教训吧?班子不团结迟早要出事,八年过去了,这个小徐到底还是把老向整了!”
老刘装作没听出他的暗示,一脸诚恳地请示,“章书记,您看这事咋办?”
章桂春心里更火:你不知道向阳生跟了我这么多年吗?又是区区八千元,诫免谈一谈就算了,搞什么搞啊!却不好明说,反问道:“老刘,你们的意见呢?”
老刘笑了笑,“章书记,你是咱银山的大老板,您决定就是,我们执行!”
章桂春心道,于华北书记和省纪委领导批下的案子,你非让我决定,这不是存心将我的军吗?你老刘这个主管纪委的副书记是不想干了吧?便久久沉默着。
老刘看来真摆不正位置了,仍没从他的沉默中悟出他的本意,竟说出了一个不符合他意图的意见,“章书记,我知道你也难,老向毕竟跟了你这么多年,按规定处理了,肯定要怪你不讲人情。不按规定处理呢,也没法向于书记交待。我看这样吧,章书记,这事你就别管了,上常委会研究一下,正式立案查处吧!”
章桂春只好点头,但指示说:“老刘,要就事论事,一定不要扩大办案面!”
老刘应着,“当然,当然,我会把握的,就老向自己的事嘛!”说罢,走了。
这老刘真不是个东西!看着老刘离去的背影,章桂春想,下一步常委班子的分工要调一下了,这种靠不住的人决不能再管纪检,让他早点到政协当主席吧!
正这么想着,新生腐败分子向阳生竟然敲门进来了,这更让他气上加气。
章桂春开口就骂:“老向,你他妈的还有脸来见我啊?就不怕我剁你的爪子吗?老子一开会就说,在大会小会上说,谁敢贪我就剁他的爪子,剁他的爪子!你全当耳旁风,把老子的话当放屁了,今天到底堕落成了新生的腐败分子!”
向阳生哭丧着脸说:“章……章书记,这……这都是八年前的事了……”
章桂春又换了评价,“哦,那我还说错了?原来你是老资格的腐败分子了?”
向阳生吓哭了,“章书记,当年的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徐东风可是方正刚的人啊,当着镇党委书记却不和您老人家保持一致,偏和代县长方正刚穿一条裤子,我和他做过坚决斗争啊!当年各乡镇联名给赵安邦省长写信收拾方正刚,您那么做徐东风的工作,徐东风都不干。汤泉镇和南部乡镇还是我牵的头……”
章桂春根本不愿听,“老向,你啥意思啊?什么你的人我的人啊?你是我的人,我是谁的人?当年那些工作矛盾令人痛心嘛!不管是我们县委班子和正刚同志的矛盾,还是你们汤泉镇班子的矛盾,都是十分令人痛心的!你还表起功了!”
向阳生不敢表功了,“章书记,刘书记今天找我了,其实我觉得是整你!”
章桂春心想,这也不是没可能,知人知面不知心嘛!有些看似老实的人实际上并不老实,也许恰恰是埋在身边的定时炸弹。但这种话却不能再和腐败分子向阳生说了,向阳生既然已经成了被人家抓住的腐败分子,他就得讲立场,讲原则了。便道:“老向,你不要试图挑拨我们市委领导班子的矛盾!你的腐败问题就是你的腐败问题,决不会整到任何人身上!实话告诉你:老刘已经向我和市委汇报了,要求按规定立案查处,我原则上同意了!省委领导批下的案子,再小也是大案子,有个对上交待的问题,也是个对省委的态度问题!你就好好反省吧!”
向阳生态度好得过了分,当场痛哭流涕,极其流畅地背诵起了腐败分子们背熟了的书歌子,“章书记,我真是糊涂啊!长期以来忽视了政治学习,放松了世界观改造,忘记了我们党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满脑子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
章桂春根本听不下去了,恼怒道:“别背书歌子了,全他妈屁话嘛!世界观再不正确也不能把人家的钱往自己袋袋里装!也别赖人家资产阶级了,资产阶级的官僚政客比你清廉多了!他们要敢像你们这样贪,恐怕早被赶下台了!好了,不能和你多啰唆了,美国刚来了个投资考察团,我得见见,你快回去写交待吧!”
向阳生连连应着,抹去了脸上的泪,拿出一个厚信封,“章书记……”
章桂春注意到厚信封里露出了钱,立即警觉了,“老向,你想干什么?”
向阳生想把钱递上来,又不敢,喃喃试探道:“章书记,这……这……”
章桂春夺过信封看了看,里面果然装着整整一万元,立时咆哮,“向阳生,你简直是胆大包天,罪上加罪!竟然敢在这种时候,到我办公室来行贿……”
向阳生“扑通”跪下了,“章……章书记,不是啊,我……我是退赃……”
章桂春挥着一万元厉声问,“赃款不是八千吗?这里怎么多了两千啊?”
向阳生哭泣着说:“章书记,这……这是八年来……来的利……利息啊!”
章桂春没话说了,厌恶地把一万元往向阳生面前一扔,“赶快爬起来,把赃款退到市纪委去!我警告你一下,不要再想这种歪门邪道了,这会罪加一等!”
向阳生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拿上钱走了,说是直接去老刘办公室交赃。
章桂春以为,这事到此就算结束了。八年前的八千块钱,向阳生又坦白交待了,就算立案也没啥了不得。他有不扩大办案面的明确指示,具体办案的同志那里再打个招呼,这位老部下也就安全着陆了。他今天能这么恶骂向阳生,正因为他是他的老部下,否则根本不会这么做,官腔谁不会打?他是爱之深恨之切嘛!
万万没想到,这条狗竟然没领会到这一点,竟会一下子变成狼,竟利用立案双规前短短几天的功夫告起他的状来了。同时给包括赵安邦、裴一弘、于华北在内的六位省委常委一人来了一封举报信。举报他的所谓政治品质问题,还有什么金川硅钢项目的“真相”,连向阳生自己发明的四菜一汤廉政餐也算到了他头上。
向阳生自己叛变了不说,还妄图把吕同仁拉下水。小吕到底是个好同志,经得起考验啊,不但没下水,反主动向他做了紧急汇报。遗憾的是晚了一步,虽说他当时就摸起电话命令老刘和市纪委立即对向阳生采取双规措施,老刘和纪委也老实执行了,可信还是让向阳生寄出去了。是几个小时前寄走的,还全是特快专递。赵安邦、裴一弘、于华北三巨头看了特快专递过来的举报颇为重视,没多久就派省委组织部的同志下来搞调查,给他和银山市造成了很大的被动啊……
不过,和向阳生谈话的那天,这一切都还没发生。向阳生走后,他就在办公厅马主任的陪同下,一起去迎宾馆参加外事活动了。满脑袋都是招商引资方面的大事,再没想过向阳生这个老牌兼新生的腐败分子。一路过去时还和马主任说,一定得把这帮假洋鬼子伺候好,争取让假洋鬼子勾结一些真洋鬼子到银山投资。
马主任马上汇报起了另一个倒霉的投资商的事,“章书记,您不说投资我还想不起来呢!白原崴又把伟业国际的人派过来了,希望能向您做个汇报哩!”
章桂春手直摆,“不见,不见,我哪有这时间啊,让他们直接找金川区!”
马主任赔着小心建议说:“章书记,我觉得您最好能出面应付一下,伟业国际毕竟也是个大集团嘛,现在是有点麻烦,将来未必就不再和咱们合作了嘛!”
章桂春没接受这个建议,“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就算为了将来,这六百亩地的地款也不能退给他们!有这笔小银子放在咱们银山,就不愁白原崴不上钩!”
马主任又说:“对了,章书记,金川区的同志昨天还来请示过呢,是我接待的。他们问,这六百亩地怎么恢复原状?这笔钱是不是该让伟业国际集团出?”
章桂春笑了笑,“这种事急什么啊?你们告诉金川区,让他们先拖着吧!”
马主任咂了咂嘴,“怕是有些难哩,国土资源厅盯得紧啊!现在赵安邦省长、裴一弘书记都六亲不认,下面各部门就邪门了,你们看这阵子把文山收拾的!”
章桂春心里有数得很,“方正刚这次怕是又要下台了!当年和我共事,摆不正位置净胡来,下台走人自己不总结,不找主观原因,还四处骂我排挤他。现在呢?石亚南没排挤他吧?不还是闯大祸了?事实证明这个人就是不能重用嘛!”
马主任点头应着,“是,是,章书记!可恢复耕地的事国土厅还在催啊!”
章桂春瞪了马主任一眼,“我说你们真是笨啊,不是蠢猪就是蠢驴!踢踢皮球嘛,这对我们银山和伟业国际集团都比较有利嘛!让区里一脚把球踢到伟业国际去,就说是他们的地,让国土资源厅找白原崴去理论。白原崴这奸商肯定不认账,球又会踢给咱们区里,区里呢,再给它踢回去。几个回合下来,国土资源厅就得给踢晕了。就算还没晕,风头也过去了。没准这场踢球运动结束后,这地谁都不必恢复,项目又来了,我们又和伟业国际谈判进行一次历史性大合作了!”
马主任口服心服,“章书记,您真富有智慧,真有经验,那咱就这么着吧!”
章桂春一直认为马主任是个可造之才,便趁机予以造就,又掏心掏肺地教导说:“小马,这智慧、经验也是我在多年改革实践过程中渐渐摸索到的。你们都得长点心眼,趁年轻,又在我身边工作,要好好实践,及时总结,也积累些好经验!有些事一定要雷厉风行,比如前阵子特事特办,处理吕同仁和向阳生。有些事就得拖,该踢的皮球就得踢。当然,踢也好,拖也好,都得注意方式方法……”
五十
塔吊上那只白亮刺眼的水银灯把一号高炉的巨大阴影投射到杂草丛生的大地上,也把吴亚洲的身影压成了一个可怜的小黑点。和面前这巨人般高耸庞大的炼钢炉相比,吴亚洲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渺小了,简直渺小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然而,正是他这个看似渺小的男人,一手缔造了面前这个巨大的钢铁儿子。
四月二十二日凌晨三点左右,亚洲钢铁联合公司董事长兼总裁吴亚洲又独自一人来到了钢厂工地上,向钟爱的巨人儿子进行最后告别。是开着奔驰车从市内藏身处一路过来的,车停在了厂区外的经三路上。下车后,吴亚洲想到,自己此一去再也用不着阿伦和这台奔驰车了,就吩咐阿伦把车开回去。阿伦不知道这是诀别,以为老板还是像以往那样,在工地上看一看,走一走,像受了伤的狼一样舔一舔伤口,便不愿把车开走。吴亚洲不好把话说透,也就没再勉强,让阿伦在车里等着,自己神使鬼差地回头向市区方向看了一会儿,摇晃着去了钢厂工地。
阿伦事后回忆起来才发现,这夜老板除了让他把车开回去,其他表现也都不是太正常。过去到工地上来,老板衣着随便得很,摸到什么衣服就穿,尤其是出事以后,就更顾不上注意仪表了,连胡子都懒得刮。那夜却怪,老板不但刮了胡子,穿了西装,还打了条漂亮领带。领带是他帮着打的。下车最后离去时也颇为异样。阿伦当时就注意到了,老板扶着半开的车门,向灯火辉煌的市区方向留恋地回望了好半天,也不知在想啥。他哪知道老板已走上了通向死亡不归路呢!
其实,吴亚洲走向死亡的历程从四月二十一日白天就开始了。整整一天,直到开车到工地的最后一小时,他一直在写遗书。遗书一共写了四份,一份给老婆孩子,交待了一下家里的财产情况,要老婆和孩子正视已经来临的残酷现实,换一种活法,普通中国老百姓的活法。一份是给亚钢联高管层和下属各公司项目经理人的,要他们不要失去信心,坚信他率领他们创造的这个钢铁之梦。仍然断言钢铁工业和钢铁市场在可预见的将来前景一片辉煌。还有一份是写给有可能接盘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说是这七百万吨钢是他和亚钢联的一个梦想,现在他和亚钢联无法完成这个梦想了,希望具有战略眼光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能拿出胆略和魄力完成它。还言辞恳切地提出,要保住已建了一半的铁水项目。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封长信却是写给曾一手扶植过他的老领导赵安邦的。
在这封信里,吴亚洲回顾了自己从一九六一年出生到今天踏上死亡之旅的四十三年的生命时光,和这七百万吨钢诞生的缘起。这一切的一切都和老领导赵安邦有关系。十七年前在文山的白山子县,十四年前在宁川,赵安邦在不同的领导岗位上支持、扶植过他。这次最早动员他到文山投资的也是赵安邦。当然,赵安邦当时说的是一个中外合资的电缆厂。可方正刚和文山新班子要工业立市,钢铁开道,钢铁市场又那么好,他为什么非上电缆呢?为什么不好好利用文山政府的战略构想和种种优惠政策,好好搞一把钢铁呢?他和他的企业能做到今天这个规模,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不就是得益于各个地方、各个时期的政策吗?于是他和方正刚及文山新区管委会一拍即合,一个投资六千万的电缆项目就变成了一百六十多亿的规模钢铁。地方政府对GDP和政绩的追求,他和亚钢联对利润的渴望,构成了两部马力强劲的发动机,轰轰然不可逆转地发动起来。更糟的是,两台发动机相互刺激,层层加码,扩张梦越做越大,从最初计划的二百吨轧钢,铁水、炼钢、冷轧薄板,加上配套电厂、焦厂,六大项目全上来了,魔术般变成了七百万吨钢铁。现在回忆起来真不可思议,按正常情况连报批手续都办不完。
方正刚和石亚南这个班子,包括工业新区管委会和下属各部门也真是想干事,能干事。尤其是新区管委会和下属招商局等部门,完全可以称得上文山市乃至汉江省内最清廉高效的政府。所有手续随到随办,甚至代办,一年里专为亚钢联开了五次项目工作推进会。许多违规主意也是经办部门出的,包括假合资、假注册。这么高效服务时,新区的干部没谁想过捞好处,从管委会主任龙达飞,到下面各部门,谁也没让他和各项目经理人请客送礼。尽管今天可怕的灾难已形成了,他即将走向人生的末路,但他不记恨新区管委会的同志们。这个恶果是他们共同酿造的,违规后果只能自负。龙达飞和涉嫌违规干部肯定要下台,甚至市委书记石亚南和市长方正刚也要受处分,或者下台,这结果他们自然也怪不了他。
现在的关键是要保住项目,尤其是铁水项目。前几天和方正刚、石亚南谈了一次,昨天又和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林小雅谈了一下午,他们意见态度比较一致:对已基本建成的二百万吨轧钢、二百三十万吨炼钢和电厂准备力保,而对搞到半截的二百五十万吨铁水,却都想放弃。这怎么成呢?经济损失不说,也少了一个重要配套环节。这也是他离世前非要给赵安邦写信的原因之一。他在信中希望身为省长的赵安邦能像在亚洲金融风暴时支持宁川外商企业一样,以汉江省政府的权威支持文山市和工业新区渡过难关,成就他这七百万吨钢铁的梦想。
走上高高的塔吊时,吴亚洲的头脑十分清醒,心里很明白:其实这七百万吨钢的梦想已经不再属于他和亚钢联了。从利益角度讲,这些项目和他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上也好下也罢,赚也好赔也罢,都不是他的事了。他和他一手创立的亚钢联已经破产了。文山中行已为即将到期的五亿元贷款提出了法律保全,法院明天就要封门。他在此前十七年积累创造的财富已全部投入到了这七百万吨钢铁里,这堆沉重的钢铁压断了他的脊梁,让他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他和他的亚洲钢铁联合公司必将青烟般消失在历史天空中。可不知怎的,他就是想保住这些项目,就像父母亲不惜以生命的代价保住自己的嫡亲儿子。他死了,只要儿子们还在,儿子们就将记住他和亚钢联怎样创造了他们。为他们日后能好好活下去,他这个钢铁之父又是怎样义无反顾地带着心中的希望走向了死亡。当然,当然,这也是他留在大地上的影子,留在喧嚣时代的绝响,是他曾辉煌美丽活过的证明。
也不知在塔吊上流连了多久。时间在生命尽头的这个夜昼交替的时刻已变得没有什么意义了,就像江河之水失去了流动。然而,时间对这个世界的意义依旧存在,仍分分秒秒向前疾进。黑暗的夜色在时间的疾进中渐渐消弭,又一个黎明在世间的骚动不安中诞生了。吴亚洲这才发现,自己已被时间抛到了身后。
远方,文山市区的灯火早已熄灭了。东方的天际变得一片朦胧的白亮。城市的轮廓变得明晰起来。可吴亚洲看到的却不是城区明晰的高楼大厦,而是一片陈旧模糊的灰暗。灰暗中鼓显着许多年前的一幕幕凄凉景象。那景象已深深印入了历史的记忆中,中国老百姓永远不会忘记。他自然也不会忘记,几天前他还在梦中看到过这份凄凉。梦中饥饿的他吸吮着母亲的血水,绝望的母亲默默流泪,泪不是泪,竟是鲜红的血啊!他一声声喊着妈妈。母亲不理他。母亲死了,血流干了。
这是一场噩梦,也是他们吴家真实的历史。这份历史来自哥哥一次又一次惊悚的回忆:一九六一年,一个多么可怕的年头!革命的鼓噪制造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民族灾难,三千万中国老百姓非正常死亡。他们吴家庄生产队三百二十八户人家,二百三十九户饥饿浮肿全家死绝,非正常死亡人口达到一千二百八十人。他偏选择在这么多人死亡的悲惨时候出生了。母亲生他之前之后从没吃过一顿饱饭,更别说鸡蛋啥的了。在饥饿的折磨下母亲奄奄一息,哪还有奶喂他?可做母亲的又怎么能不喂自己嗷嗷待哺的孩子呢?何况又是个儿子?母亲一次次把干瘪的奶头放到他嘴里,他拼命吸吮,吸吮出的不是奶汁,而是血,是母亲体内的鲜血啊!哥哥每每说到这里,总是泪水如注。母亲不想活了,如果能用她的鲜血保住儿子幼小的生命,她老人家一定会马上和上帝做这笔交易。新生的他和他十岁的哥哥是吴家的香火,吴家的根啊!父母说了,饿死谁也不能饿死他们兄弟俩。在后来更为艰难的日子里,先是大姐和二姐饿死了,后来父亲和母亲又饿死了。母亲死后,十岁的哥哥抱着四个多月的他,跑到一户户人家门口下跪哀求,东庄一口糊糊,西村一口奶水,竟奇迹般地从阎王爷那里给他夺回了这条小小生命。
后来,他长大了,追随着一个父母做梦都不敢想的时代,一个改变了国家民族命运的改革时代,一步步走出了偏僻的吴家庄,走向了文山、宁川、省城,走向了北京、上海,走向了欧洲、美洲一座座历史名城,也走向了人生和事业的双重成功。成功之后,他没忘记回报那些在危难时帮助过他的父老乡亲们,为家乡修路建桥,建希望小学,他和他的企业一次次慷慨捐款。老话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他已经无法报答去世的父母了,便尽心尽力报答哥哥,把哥哥一家接到了宁川城里,给哥哥、嫂嫂买了四室两厅的房子,买了城里人的户口。哥哥、嫂嫂真骄傲啊,逢人就说,自己弟弟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是大难不死的贵人……
哥哥真幸运,去年初因癌症不治去世了。是看着他这个有出息的弟弟走到人生和事业顶点之时,带着欣慰、幸福和满足,含笑走的。哥哥没看到他今天的失败。在哥哥的眼里,他永远是鸡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永远是大难不死的贵人,永远是这个改革时代的弄潮骄子……
泪水糊住了吴亚洲的双眼,哥哥离世前安详的笑脸飘荡在面前的空中。
这时,塔吊下面出现了司机阿伦的身影,阿伦在惊慌不安地叫喊着什么。
吴亚洲这才从恍惚中骤然惊醒,戛然中止了百感交集的回忆。哥哥的笑脸突然间不见了,像被高空中的风吹走了。塔吊真高,空中的风真大,吹乱了他前额的长发,撩打着他敞开的西装,使他变得像只正扑打着翅膀的鹰。是的,他就是鹰,一只不死的雄鹰。鹰有时会飞得比鸡低,但鸡永远不会成为逆风飞翔的鹰。
那么,还等待什么?振翅飞翔吧!面对这广阔的蓝天,蓝天下这片由他一手创造出来的庞大钢铁世界。看嘛,东方天际的那轮太阳又一次跃出了地平线,占地七千多亩的亚洲钢铁联合公司厂区已沐浴在新一天崭新的阳光中了。地球还在照常转动,太阳还在照样升起嘛!吴亚洲微笑着,向蓝天下他心爱的钢铁儿子们用力挥挥手,又向塔吊下的阿伦挥了挥手,而后近乎从容地纵身跳下了塔吊……
阿伦嗣后回忆起来,痛苦不堪又语无伦次:“……天都大亮了,老板还没回来,我没想到他会自杀,怕他碰上讨债的债主,就到钢厂找。咋也找不到。我无意中往上一看,老板站在老高的塔吊上。我吓坏了,就喊就叫,让老板快下来回家。老板听见了,还向我招手哩。招完手就跳下来了,我想救都来不及。我真希望我能是一只鸟,一只大鸟,老板落在我背上就死不了!可我不是鸟啊……”
吴亚洲从高高的塔吊上跳下来后,阿伦和最早闻讯赶来的人们在他西装的口袋里发现了那封写给赵安邦的长信,信的最后仍是在为这七百万吨钢呼吁——
……在我出生的那个苦难年代,我饥饿的母亲用她的血养育了我这个还算有出息的儿子。今天,作为这七百万吨钢铁的始作俑者,我也希望能用一腔热血救活这些钢铁儿子!赵省长,请您一定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深思熟虑后选择这么做,并不是抱怨文山政府和新区管委会。当一艘航船偏航触礁时,从船长、水手到乘客,大家都是遇难者,互相抱怨于事无补,也毫无意义。况且这场灾难出现后,方正刚、石亚南和文山有关部门把能做的工作都努力做了。我只是太累了,想早点休息了。当然,我的离世选择也不是抱怨这个时代。从一九八七年在文山电子工业园认识您之后,这十七年中我们有过许多次接触交谈,甚至长谈。您了解我的身世,知道我这个差点饿死在襁褓中的孩子心里对这个时代是充满了怎样的感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仍然要说:感谢这个给过我辉煌和机会的时代,感谢您和方正刚、石亚南以及在各个困难时刻帮助过我的领导和朋友们。我更不是悲观绝望,事实恰恰相反,我对这已造就于世的七百万吨钢铁,对我国乃至全球未来的钢铁市场前景依然充满着钢水般火热的希望……
五十一
四月二十二日早上,赵安邦在共和道八号自家院里晨练后正冲凉,楼上红机电话急促响了起来,响了好半天。红机是保密电话,夫人刘艳一般不接,可见到他在洗漱间里,便去接了,只片刻工夫就在楼梯口喊,要他快上来。赵安邦以为是裴一弘的电话:今天要向国务院领导电话汇报这七百万吨钢的阶段查处情况,说好要通气议一议的,便回了一声,“哦,你告诉老裴,五分钟后我打给他吧!”
刘艳“咚咚”从楼上下来了,在洗漱间门口挺不安地说:“安邦,不是裴书记的电话,是文山那个方克思市长打来的,一副哭腔,文山那边又出大事了!”
赵安邦没太介意,在莲蓬头下冲洗着说,“都这情况了,还能出啥大事?”
刘艳说:“嘿,谁也想不到的事!方正刚说,亚洲钢铁联合公司那个董事长兼总裁吴亚洲一个多小时之前在文山新区自杀了,给你留下了一封万言遗书!”
赵安邦当时就呆住了,匆匆擦了擦身子,穿了件浴衣就上了楼。抓起电话马上问方正刚:“正刚,这又是怎么回事?吴亚洲怎么……怎么会突然自杀啊?”
方正刚带着哭腔说,“赵省长,我们工作没做好啊!啥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这个!几天前我和石亚南还和他谈过一次,谈得挺好,吴亚洲虽然不服气,有些牢骚怪话,但还是承认现实的,准备认输出局。还当着我们的面说了,他不死,不会死,一定要救活这七百万吨钢。谁也没想到他会从塔吊上跳下来啊!”
赵安邦真不知该说啥才好,第二阶段的调查正在进行中,有些问题还要向吴亚洲核实,包括某些群众对新区管委会主任龙达飞受贿的举报。现在倒好,人突然死了,会不会是被坏人搞掉了?便问:“正刚,你们是不是搞清楚了,肯定是自杀吗?这才一个多小时啊,正式验过尸了吗?你们公安局的同志怎么说啊?”
方正刚似乎知道他怀疑什么,“赵省长,肯定是自杀,这没任何疑问。吴亚洲留下的遗书已经可以说明一切问题了。尸体当然也会验,不过不会是他杀!”
赵安邦这才想起来,“哦,说是小吴总给我留下了一封遗书?还很长的?”
方正刚声音明显地哽咽起来,“是的,赵省长!否则,我不会这么急着惊扰您!您看我是在电话里先……先把遗书给您念一念呢,还……还是传真过去?”
赵安邦略一思索,“你根据情况决定吧,如不涉及保密内容就传来好了!”
方正刚说:“不涉及什么保密内容,但涉及你们之间十几年的交往和感情。”
赵安邦心想,自己和吴亚洲的交往很正常,一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况且这封遗书方正刚他们也看过了,便说:“既然这样,你马上传过来吧,我等着!”
等传真时,赵安邦穿起了衣服。边穿边想,自己和吴亚洲的交往历史已经很久远了,从他在文山古龙县分地下台,到白山子县主管工业就开始了。那时的吴亚洲是个个体小老板,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小副县长。现在他成了一个经济大省的省长,却让吴亚洲走投无路,小伙子留下的这份遗书估计不会有啥好话,想必会骂他官当大了,见死不救吧?可小伙子岂知他的苦衷和其中复杂的内幕呢?他为这七百万吨钢所做的争取和努力不能和他说啊!连在方正刚、石亚南这些市级领导面前都不能说,这是党性和原则决定的。小伙子离世前想骂也只能让他骂了。
没一会儿工夫,传真机开始向外吐纸。赵安邦一一扯下,立即看了起来。
不出所料,在这份万言遗书里,吴亚洲重点谈了一九八七年在文山电子工业园和时为副县长的他结识至今的奋斗过程。赵安邦心里有数,文山电子工业园是他们双方都难以忘却的所在。那是他步入高层政治舞台的最初立足点,也是吴亚洲从一个穷小子成长为省内乃至国内著名企业家的起点,是吴亚洲事业梦想开始的地方。那时小伙子还是个吃饱了肚子没多久的地道农民。他因为和钱惠人一起在古龙搞分地试点犯了错误,刚带着处分调到白山子县抓工业,主持开发城关工业园。为了吸引私营个体企业到工业园落户,他和县政府搞了个政策:五千元给个城镇户口。吴亚洲就带着从亲戚朋友那里东挪西借的几万块钱过来了,在园区里开了个搞配套服务的小纸箱包装厂。那时真难啊,他搞这个工业园不容易,吴亚洲的创业起步也不容易。他违规抗命把内地一个军工企业以招商引资的名义拉来了,给县里和文山地区带来了一个电视机制造企业,自己却又一次受了个警告处分。电视机厂最后还划给了市里,县属城关工业园也变成了市属电子工业园。
吴亚洲的纸箱厂就是那时开的业,他去剪的彩。同时去剪彩的还有时任电视机厂厂长兼市电子工业局副局长的马达。他一请就到了,支持民营企业不能只在嘴上说,能做的事就得帮着做嘛,哪怕对吴亚洲这种不起眼的小厂。马达那时可是牛得很哩,当着国营大厂的厂长,又兼着副局长,三请九邀才姗姗光临,根本没把吴亚洲放在眼里,也没把他这个霉运不断的副县长看在眼里。收了吴亚洲的纸箱老不给钱,厂里发洪水泡坏了的纸箱也把账算到吴亚洲头上,差点把小伙子挤对破产。吴亚洲跑到他面前哭诉,他便带着吴亚洲找马达,和马达拍桌子,最终总算帮吴亚洲要回了拖欠的货款。后来的大量事实证明,像马达这样的人是搞不好经济工作的,尤其是复杂多变的市场经济,所以今天才被安排到了监察厅。
嗣后,他调到宁川主持大开发,在市委书记白天明的支持下实施大宁川发展规划。时为一九八九年底,中国的改革前景一派模糊,甚至有可能夭折,他和白天明却代表宁川市政府大胆宣布了招商引资的八大优惠政策。吴亚洲这小伙子敏感啊,马上闻风而动,果断结束文山的生意,冲着八大优惠政策立即奔往宁川,集资办了个民营的亚洲电缆厂。随着宁川火热的大开发,亚洲电缆厂的生意越做越大,加上建厂时吴亚洲低价买了块地,赚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桶金,完成了艰难而清白的资本原始积累。据赵安邦所知,在汉江省像吴亚洲这么靠办厂起家,资本没有原罪的大款并不多。十二年后,到了二○○二年,这个当年可怜兮兮的穷小子已成了身家八亿多的成功企业家,不但在宁川,在整个汉江省都大名鼎鼎。
这时,省委、省政府要启动文山这台北部经济发动机了,他这个省长在全省财富峰会上号召民营企业到文山发展,还亲自和吴亚洲谈了话。那次谈话的情形他现在还记得很清楚,谈得也很具体。他把小伙子当成了老朋友,希望吴亚洲能带个头,把拟建的一个中外合资的新电缆厂摆到文山去。可那时文山班子还没调整,市长田封义梦想着顺序接班,待老市委书记退下来后做市委书记,马达也等着上市长。吴亚洲根本信不过马达和田封义,嘴上答应着他,却始终没动作。直到石亚南、方正刚这个班子上来,方正刚三赴宁川请他来文山,他才带人过去了。
现在才知道,这竟是一场噩梦的开始。不仅仅是吴亚洲和亚钢联的噩梦,也是汉江省和文山市的噩梦。小伙子的实事求是令人感动,在遗书里没把责任推到他和三下宁川请过他的方正刚头上。甚至没推给帮他出馊主意的新区管委会。这着实让他感到意外。更让他意外的是,吴亚洲的万言书里没抱怨改革。这个出生后差点儿饿死在襁褓中的著名企业家对这个造就过他的改革时代充满了感激!
细想想却也不难理解。在宁川抓民营科技工业园时,他和吴亚洲有过一次彻夜长谈。由此知道了小伙子的身世,知道了一个吸吮过母亲鲜血的孩子,和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在大饥荒年代付出的血泪代价。这个吸血孩子的故事,他曾在不同场合和许多同志说起过,用以证明他和他的同志们在宁川搞改革探索的意义。后来被于华北率领的省委调查组查处时,他就和于华北说过,不要说宁川的改革不是社会主义,贫穷才不是社会主义哩!改革本质上是一场关乎民族复兴的伟大革命。大家都说,为完成新民主主义革命前辈先烈在血泊中奋斗了二十八年,付出了一千多万人的代价。可为了找到这条富民强国民族复兴的改革之路,我们也在贫穷饥饿中摸索了二十九年,付出了三千多万人的代价啊!他让于华北和调查组的同志去问问亚洲电缆厂的吴亚洲,问问他是怎么从贫穷饥饿中活过来的!于华北和调查组的人当时被他说愣了,好半天没人答腔。因此,赵安邦完全能理解吴亚洲对改革开放的感情。小伙子是该感谢这个给过他一次次辉煌和机会的好时代。这个时代改变了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的历史命运,给中国大多数老百姓带来了日渐富足的好生活,让千千万万个吴亚洲们雄鹰般振翅飞向了高远的天空。
万言遗书看罢,赵安邦眼中不禁汪上了泪水。几滴泪珠落到传真纸上,将纸上的一些字迹浸润得一片模糊。吴亚洲真是太可惜了,就这么走了,本来这只鹰可以在舔好伤口后再次起飞,也许会飞得更高更远呢。在这么一个充满活力的时代,啥奇迹不会发生啊?他就一次次面对过失败,一次次被查处过嘛,可最后不还是闯过来了吗?如今成了中国一个经济大省的省长。小伙子怎么就这么糊涂!
小伙子是带着未完的梦想和希望走的。遗书最后说了,他对已造就于世的这七百万吨钢铁,对未来的钢铁市场前景依然充满钢水般火热的希望。这希望何尝不是他和石亚南、方正刚,甚至是裴一弘和中央有关部门的希望呢?完全不必用自己的宝贵生命来证明嘛!老书记刘焕章生前说过,不要相信直线运动,历史发展从来不走直线。经济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海有潮起潮落,经济有热有冷,有峰顶和谷底。当一个国家的经济运行在谷底时,就要加大固定资产投资,甚至政府直接投资,拉动国民经济的增长。当一个国家的经济运行在峰顶时,就要限制固定资产的投资规模,哪怕是民营投资也要用政策加以调控,必须理解适应嘛!何况这次又那么严重地违了规,惊动了中央。当然,违规的账不能全算到吴亚洲和他的亚钢联身上。小伙子在遗书中说到的那个清廉高效的新区管委会要负重要责任,甚至是主要责任。新区管委会这帮同志不是渎职也是严重失职,这没有什么可说的!还有方正刚和石亚南,也真是太官僚了,竟然就不知道亚钢联注册资金和投资水分会这么大,硬是让这七百万吨钢铁把吴亚洲和一个亚钢联压垮了。
想到这里,赵安邦冲动地抓起电话,准备狠狠批评方正刚和石亚南一通,可号没拨完,又迟疑着放下了话筒:方正刚、石亚南和文山市班子该批评,他和省政府就不该做自我批评,深刻反省了吗?方正刚和石亚南负有领导责任,他这个省长难道就没有领导责任吗?安邦同志,你可是亲自带队到文山突袭过的,当时不也觉得那里没啥大问题吗?这叫不叫官僚啊?对吴亚洲的自杀和亚钢联的破产,你也有一份沉重的领导责任啊!便责备自己,在这点上你真不如吴亚洲。小伙子在遗书里说得好啊,比喻也是形象准确的:当一艘航船偏航触礁时,别管是船长也好,水手、乘客也好,都成了遇难者,抱怨谁都于事无补,也毫无意义!况且这场灾难出现之后,方正刚、石亚南和文山的同志够努力的了,把能做的工作都尽力尽心做了,吴亚洲临死都没一句抱怨,反而说了他们不少好话。王副省长汇报时也说,石亚南和方正刚真是不容易,既要配合联合调查组对亚钢联的调查,又要配合古龙腐败案的查处,还要主持日常工作,帮亚钢联收拾残局,寻找新的接盘投资机构,两人全都憔悴不堪。他这时候再批评,岂不是加重他们的压力吗?再说这场灾难的直接责任者的确不是他们,迄至目前为止的调查,和吴亚洲的这封遗书都证明,虚报投资不是他们干的,是新区管委会和吴亚洲的问题。
因此,赵安邦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这个批评电话便没打给文山。
不料,他的批评电话没打过去,方正刚的电话却打了过来,一开口又是沉痛的检讨,“赵省长,传过去的遗书收到了吧?您批评吧!石亚南书记说了,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省城,当面向您和省委、省政府做深刻检查!我和石书记今天看了吴亚洲留下的这份遗书才知道,你当年曾这么热心地扶植过吴亚洲。而我们呢,尤其是我,把……把吴亚洲请到文山,却让他把命送在这里了!”
赵安邦叹息道:“正刚,别说了,首先我要做自我批评,我对不起这个小朋友啊!早知有今天,四月四号联合调查组下文山那天,我就该把他先拘起来!”
方正刚试探问,“赵省长,您的意思,是对吴亚洲实施保护性拘留措施?”
赵安邦说:“是啊,找个理由把他隔离起来,我们也许就不会折损这员大将了!正刚,还记得吧?四月三号中午请你和亚南吃饭时,我把可能碰到的糟糕局面都和你们说了,就想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可我没想到吴亚洲会走绝路啊!”
方正刚迟疑着,说出了一个事实,“赵省长,虽说谁也没想到吴亚洲会走绝路,但带资单位债主开始逼债时,石亚南倒提出过,是不是进行保护性拘留?”
赵安邦说:“石亚南有头脑嘛,那你们当时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啊?”
方正刚挺后悔,一声长叹,“是我没同意啊!我太书生气了,认为没有拘留吴亚洲的理由。石亚南说,就以涉嫌虚构注册资金罪拘起来嘛,我说这不能把账算到吴亚洲头上,新区管委会起码要担一半的罪责。另外,我也怕影响和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等接盘机构的谈判,咱总不能让人家到拘留所去谈吧?”
赵安邦惋惜说:“正刚,你是太没经验啊!亚南也是,就该专断一次嘛!”
方正刚声音哽咽道:“所以,赵省长,吴亚洲的遗愿我们想帮他实现了,除了向您和省政府汇报过的那三个核心项目,我们准备把那二百五十万吨铁水项目保下来。文山本身就有铁矿,高炉又建了一半,七八个亿啊,也减少银行损失!”
赵安邦心里一惊,“正刚,你们想怎么保啊?把自己填到炼铁炉里去吗?”
方正刚平静地说:“赵省长,如果需要的话,我就主动跳进炉子里去!”
赵安邦想都没想,厉声喝止道:“死了一个吴亚洲已经够了!你,石亚南和文山任何一个同志都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牺牲了,给我记住!”说罢,挂了电话。
这时,夫人刘艳上来了,见他情绪不对,伴着小心说:“安邦,老裴又来了个电话,楼上的红机子打不进去,就打到楼下了,说是已在办公室等你了!”
赵安邦一怔,这才想起要和裴一弘碰碰头议一议向中央汇报的事……
五十二
赵安邦一进门,裴一弘就注意到,这位姗姗来迟的省长神色不对头,眉头紧皱,一脑门官司,像有啥大心事。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文山亚洲钢铁联合公司老总吴亚洲突然自杀了。裴一弘当时便想,这可够糟糕的,又要向中央汇报了,这事真不知该咋说。第二阶段的调查重点之一就是这七百万吨钢中是否存在腐败问题!国家有关部委的某些同志在听取省委联合调查组第一阶段汇报时就说了,这么一个规模项目,又如此官商勾结,严重违规,没腐败问题就怪了!文山那边也有举报,裴一弘就很忧虑,担心副厅级的新区管委会主任龙达飞会出问题。如果此人出了问题,那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闹不好又会像古龙腐败案一样,牵涉到文山工业新区甚至文山市一批干部,这七百万吨钢的问题就更复杂更严重了。
裴一弘脸上也布上了阴云,“这位吴总一死,有些问题只怕就说不清了!”
赵安邦明白他指的啥,“也没啥说不清的,该咋说咋说吧,吴亚洲又不是被哪个坏人杀死的!”又判断说,“老裴,从吴亚洲留下的遗书看,事情很清楚,龙达飞和文山新区管委会这帮干部违规问题十分严重,但涉嫌腐败的可能很小。”
裴一弘看了赵安邦一眼,“安邦,你不能光凭一份遗书就轻易下结论啊!”
赵安邦苦笑道:“当然不能光听吴亚洲说,也不能这么主观。我是有客观分析的。老裴你看啊,文山班子是个上来才一年多的新班子,石亚南、方正刚对反腐倡廉抓得很紧,古龙腐败案就是他们主动揭出来的,账不能记在他们头上吧?现在的事实证明,是田封义他们上届班子留下的隐患,连田封义也陷进去了嘛!”
裴一弘感叹说:“是啊,现在负责搞调查的王副省长都很同情他们哩!”
赵安邦说:“就是嘛!老王昨天还在电话里和我说,只怕会手软完不成任务呢!为石亚南、方正刚鸣冤叫屈,说他们早上一睁眼,夜里十二点,不就是为了按省委、省政府要求,把我省北部一个欠发达地区搞上去吗?还说文山干部群众向调查组反映,在文山历届班子中,石亚南和方正刚他们是最能干实事的班子!”
裴一弘这才把核心问题点了出来,“我担心的腐败是龙达飞和新区管委会!”
赵安邦手一摆,“这也不必担心,不论是龙达飞,还是新区哪个部门,估计都不会在这方面出问题。市里石亚南、方正刚他们廉政工作抓得比较紧,另一方面,新区有招商引资压力。这七百万吨钢进新区是他们梦寝以求的政绩,要腐败也是他们腐败吴亚洲和亚钢联,而不会是吴亚洲和下属项目经理去腐败他们!”
裴一弘想了想,心里略有安慰,“安邦,你分析的有道理,但愿如此吧!”
赵安邦却不可遏止地发泄起来,“老裴,我现在担心的不是新区会有多大的腐败,而是该怎么收拾这个摊子!这阵子我想了很多,越想越不是个滋味!今天吴亚洲又自杀了,心里更是很不好受。现在没外人,咱们俩之间交交心好吗?”
裴一弘理解面前这位省长的心情,“安邦,想说啥就说吧,骂骂娘也行!”
赵安邦目光冷峻地看着他,“老裴,咱们回忆一下:亚洲金融风暴以及去年SARS疫情过去后,从中央到地方包括我们省最担心的是啥?是投资过热吗?”
裴一弘怔了一下,“不是!当时担心投资过冷,通货紧缩,增长乏力嘛!”
赵安邦道:“这就对了嘛!当时从中央到全国各省市地方政府大都在刺激项目投资。我们在一个个会议上给下面各地市、各企业鼓劲,希望加大固定资产投资规模。文山作为一直投资过冷的欠发达地区,更是你我关注的重点,我们才给政策,给优惠。吴亚洲和亚钢联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被我动员到文山投资的!”
裴一弘道:“可谁也没想到,形势变化会这么快,经济说热就热起来了,一下子从冬天跳到夏天,没有个春天的过渡!不过,安邦,过热可也是事实啊!”
赵安邦点点头,“这个事实我并没否认,也不是想趁机翻案。对此我做过一些分析:这里面既有增长动力本身的原因和规律,也有前些年因为亚洲金融风暴中央扩张性宏观政策没及时调整的原因。还有就是市场经济进一步发展的内在要求。可这一来,像吴亚洲这类投资商冤不冤啊?还没从经济过冷中回过神来,就被经济过热打倒了。所以吴亚洲死不瞑目啊,仍坚信这七百万吨钢前景光明!”
裴一弘借着这个话头说起了正题,“安邦,严重违规的问题现在可是都查清楚了,中央和国家有关部委也一直在盯着呢,对这七百万吨钢得明确叫停了!”
赵安邦是明白人,没表示反对,“那就叫停吧,反正事实上六大项目已经停了嘛!”又主动建议说,“不但向中央这么汇报,也在省报上再来篇评论员文章说说!另外,对龙达飞必须果断及时予以处理,我们不管他主观愿望多好,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非处理不可!龙达飞是省管干部,上会研究一下撤职罢官!”
裴一弘当场表态说,“好,安邦,你的建议我赞成!就得让中央知道,我们这次落实国家宏观调控政策是动了真格的!”话题一转,却又说,“不过,在干部处理上,恐怕不是一个龙达飞的问题啊!方正刚、石亚南能不处理吗?安邦,这你心里可要有点数!目前先撤了龙达飞,同时让文山市委处理新区管委会各部门违规干部,第一批处理名单让他们尽快报过来,要开党政干部大会公开宣布!”
赵安邦沉默片刻,“老裴,方正刚和石亚南都很努力啊,我看得保一保!”
裴一弘说:“我何尝不想保啊?不过估计够呛!尤其是方正刚,是市长,不处理肯定不行!现在先不谈,以后根据具体错误性质和中央要求再做考虑吧!”
赵安邦没再说下去,具体说起了汇报的事,“承认违规事实做检讨,叫停在建项目,处理直接责任人,这都是我们必须做的。但这七百万吨钢还得救,因此我就想,这次汇报就把问题提出来,争取早点获得国家有关部门的立项批准!”
裴一弘心中暗想,怪不得这位省长同志今天态度这么好,原来是有条件的,便开玩笑道:“安邦,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你还没忘和国家部委做交易?”
赵安邦头一摇,“哎,老裴,我们是谈工作,你老兄别开玩笑!这可不是交易啊,中央和国家部委不也一再强调吗?要尽可能把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
裴一弘想想也是,包括中央和国务院领导同志也反复这么交待过,便问:“你和省政府的意见想怎么减少损失呢?亚钢联断裂掉的资金链又怎么接上呢?”
赵安邦略一思索,说了起来,“老裴,不瞒你说,现在局面很被动!为了接上吴亚洲和亚钢联突然崩断的资金链,方正刚、石亚南他们做了大量工作。吴亚洲生前也在方正刚的协调下,和有接盘意向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进行了谈判。本来文山政府和吴亚洲希望能和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尽快谈成了,尽快拿到五六亿定金,把欠省中行的五亿一年期贷款还了,但结果令人失望。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坚持接盘的两个先决条件:一、只收购有利可图的三个核心项目;二、付定金时,这三个核心项目必须向国家有关部委补办完批报手续!”
裴一弘感慨说:“看看,大家都有遵法守纪的意识了嘛,谁也不敢乱来了!”
赵安邦道:“所以我才建议趁汇报把立项补批的事早些提出来!我判断吴亚洲的死可能就与欧罗巴公司收购定金有关系,中行那笔五亿贷款到了期,亚钢联六大项目全部停工,马上又要保全资产,吴亚洲就想不开了嘛!”
裴一弘突然想了起来,“哎,怎么说来说去都有那个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啊?就没有别的接盘人了?比如,白原崴和伟业国际集团?有个建议我在调查组去文山之前就和你说过嘛!让白原崴的伟业国际集团接手,打造我省钢铁工业的航空母舰,尽可能化被动为主动!我说安邦,你和文山的同志说过没有?”
赵安邦一声叹息,“说了,早就说了,文山的同志也试过了!方正刚代表市委、市政府亲自出了面!老裴,你猜那位白原崴先生说什么?白原崴说,他等着文山最后的陷落呢!方正刚在电话里向我一汇报,把我气得啊,恨不得骂娘!”
裴一弘也火了,“伟业国际集团不是有国有股吗?想法把白原崴赶下台!”
赵安邦自嘲说:“真能用我们的国有股权把白原崴赶下台就好了!去年对伟业国际进行过股本结构调整后,我们国资委的国有股权只占到37%,就算加上其他社会法人单位的股权也不会超过50%!老裴,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啊!”
裴一弘本来想说,这不是养虎成患吗?当初就不该给白原崴和他的高管层控股权嘛!嘴上却没说,怕引起赵安邦的想法和不快,“安邦,那你看着办吧!”
赵安邦又回到了补报立项上,“不论将来由谁重组,都得补报补批项目手续,越早对重组越有利。文山方面和王副省长商量后,汇报了一个方案:已大体完成的三大核心项目正式报批,就是那二百三十万吨的炼钢,二百万吨的轧钢,加上一个电厂!”迟疑了一下,又说,“今天方正刚又提出来,二百五十万吨的铁水项目也建了大半,放弃了挺可惜,会给银行方面造成损失,希望也能保留续建!”
裴一弘一听就来火,“三个核心项目我知道,王副省长向我汇报过,怎么又来了个铁水?方正刚这市长是不是真不想干了?他以为风头过去了吗?是不是还想上焦化厂和冷轧啊?安邦,我的意见不能听他们的,要报也是三个项目!”
赵安邦婉转地说:“我们报上去是一回事,上面批不批是另外一回事嘛!”
裴一弘连连摆手,“安邦,按说经济工作我不该管这么具体,可现在情况特殊,有些话我不能不说!我问你:就算上面把项目全批了,这么多的重组资金从哪来?别说铁水项目了,三个文山决心要保的核心项目不还没个主吗?!”怕这个另类省长只从经济角度考虑问题,闹出啥乱子,又提醒说,“安邦,有个原则可早就定了啊,而且也是中央的精神:不论咋收购重组,国有资本不准介入!”
赵安邦说:“是,是,老裴,我并没答应方正刚嘛,更不会让省内国有资本介入,就是我们既定的原则:收购重组在企业之间进行,按市场规律办事!”
裴一弘不敢放心,“方正刚、石亚南会不会再政府包办啊?我们要警惕!”
赵安邦说:“我和省政府警惕着呢,估计他们不敢!老裴,你要不放心,我就把方正刚和石亚南找来谈谈,再提醒一下!另外,也让他们不要只盯着欧罗巴远东国际和白原崴的伟业国际谈,不行就招标!不一定所有项目打包,可以按单独项目招标。那二百五十万吨的铁水项目就可以单列出来,有人认领就行嘛!”
裴一弘这才被说服了,“这倒可以考虑,这二百五十万吨铁水有人认领,我们又何乐而不为呢?炼铁炉都竖在那里了,总比风吹雨打锈了将来卖废铁好!就按你的意思汇报吧!”仍忘不了打造汉江钢铁航空母舰的想法,又说,“安邦,你是不是也能出个面,敲打敲打一下咱们的那位老对手白原崴?给他一点小暗示!”
赵安邦说:“暗示什么?暗示咱们要收拾他?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再说这也不符合市场经济规律嘛!”想了想,突然笑了,“哎,老裴,伟业国际的党委书记田封义不是已被双规了吗,我们可以再派个好一些的党委书记过去嘛!”
裴一弘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对,对,就把最让白原崴头疼的那个女将孙鲁生派给他,孙鲁生的省国资委副主任不免,再兼个党委书记和监事会主席!”
然而,让裴一弘和赵安邦都没想到的是,省国资委女主任孙鲁生还没正式派过去,伟业国际集团内部的一场政变已开始了。发动政变的主角竟然是和白原崴一起白手起家合作了长达十八年之久的集团第三大股东,执行总裁陈明丽……
五十三
陈明丽尽管和方正刚一样,怀疑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背后有白原崴的影子,但却找不到有价值的证据。这家公司注册资金一亿美元,系中外合资,外方控股人是一位法籍人士,法文名“林斯丽娜”。这位“林斯丽娜”会不会是林小雅的法国名字?白原崴会不会伙同林小雅在伟业国际之外建立了一个和她,和伟业国际无关的利益平台?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其一,白原崴和林小雅结识并没多长时间,就算一见钟情,感情很深,也不会把一个注册资金高达一亿美元的大型投资公司交给林小雅。这不符合白原崴商场惯有的狼性和狐性其二,作为伟业国际集团除国有股之外的最大股东,白原崴没有理由背叛她这个第二大股东和长期性的战略盟友,破坏由他白原崴控股掌握的这个庞大的跨国集团公司。
然而,陈明丽就是不放心。首先是白原崴不正常,对方正刚和文山方面一次次抛过来的绣球视而不见,甚至在六大项目相继停工,陷落已成事实之后,仍没关注这一重大历史机遇。林小雅就更奇怪了,摇身一变成了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首席代表不说,还突然出息了!方正刚的评价是:林小雅简直就是一位老练的资本运作行家,既有敏感性,又有战略眼光,还有战术原则。这么说,让林小雅在伟业国际做办公室主任还委屈她了?差点埋没了一位美丽的资本天才?
这决不可能,这个美丽的资本天才后面必有高人!陈明丽干脆跑到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楼里当面请教林小雅,希望能发现蛛丝马迹。去时就想好了,不能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法律上讲疑罪从无,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她只能去表示祝贺,祝贺林小雅找到了更好的位置。林小雅也叫真绝,带着甜蜜的笑脸和她周旋。说起和文山市政府及亚钢联的谈判,还主动提到了那位“林斯丽娜”董事长。道是这位法兰西洋董事长搞钢铁是行家,虽说远在巴黎郊外,却一天几个电话点拨她。似乎是想让她相信,她身后站着的是那位“林斯丽娜”。陈明丽最大的疑问恰恰就在这里:“林斯丽娜”是不是真正存在?如果存在的话,是在中国的宁川市,还是在法国的巴黎郊外?林小雅当然不会老实告诉她,后来就海阔天空扯了起来。印象最深的是,林小雅大谈了一通狮子和兔子的理论,说是你我这些女人也不能总做兔子嘛,时机到了就要做狮子,这个世界并不全部属于男人!
陈明丽听出了林小雅的意思:在林小雅眼里,她是只长期依附于白原崴的兔子,这是有些委屈的,如果能找到机会就应该另立山头。这一来反倒打消了她对白原崴的怀疑。离开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时,陈明丽便想,也许那个“林斯丽娜”真的存在?甚至是林小雅的洋情人?白原崴是不是和林小雅闹翻失恋了?
让陈明丽想不到的是,就在从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试探回来的那天晚上,海天基金汤老爷子突然来了个电话,约她出来喝茶,还要和她谈一谈爱情。
陈明丽讥讽说:“教授,您真是老当益壮啊,是不是碰上了一场迟来的爱?”
汤老爷子哈哈大笑,“陈总,我哪有这艳福啊?爱情是你们年轻人的事!”
陈明丽当时就警觉起来,“老爷子,您的意思这爱情好像和我有关啊?”
汤老爷子道:“和你没啥直接关系,倒是和白原崴那个小把戏有关哩!”
陈明丽明白了,肯定是白原崴又在哪里泡上俊妞了,没准哪天又会像对待林小雅一样,弄到公司做个主任、秘书啥的!便没好气地道:“教授,既然和我无关,您老就免谈吧!现在有钱的男人有几个好东西啊!”说罢,挂上了电话。
汤老爷子却又把电话打了过来,“陈总,我现在就在宁川,关于白原崴的这场爱情有那么点意思,虽说和你没直接关系,但我相信你想知道!这样吧,我让孩儿们把一些很有趣的东西送过去给你看一看,你看后觉得有必要喝茶时再喝!”
大约半小时后,海天基金一个叫方波的经理来了,门都没进,从防盗门的小窗递进一叠照片和一盘录像带就走了。录像带没来得及看,照片一目了然,匆匆看了一遍,惊得她差点没晕过去:照片上的主角全是白原崴和林小雅,都是在巴黎照的,有的在卢浮宫门前,有的在塞纳河畔,最多的是在一座豪华气派的十九世纪的法式洋房里。这些照片好像还都不是最近的,陈明丽估计起码已照了一年以上了。更令陈明丽吃惊的是,白原崴和林小雅怀里不止一次出现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很漂亮,还是个男孩,脸上集中了白原崴和林小雅双方的容貌特点。看了录像才知道,小男孩叫白彼德,在画面上冲着林小雅叫“妈妈”,冲着白原崴叫“爸爸”。白原崴真是个慈祥的父亲,大笑着一次次亲吻自己的爱子。
一切都清楚了,那个远在巴黎郊外的林斯丽娜是林小雅。白原崴早在几年前就和林小雅有了儿子,自然要为林小雅和自己钟爱的儿子创建一个新的和她毫无关系的资本利益平台了!这个混账的白原崴不但在感情上,而且在事业上生意上全面背叛了她,背叛了她这个在风雨中和他一起创业,并同居了十八年的傻女人!
伤心、羞辱、愤怒一时间全化作泪水,滚滚落下。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她陈明丽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恐怕只能公开应战了,让这个无耻男人受到应有的报应。就算和魔鬼结盟,她也准备认真拼一场了。汤老爷子就是个魔鬼,不是魔鬼也搞不到这种针对白原崴的致命证据,而且又是在这种时候!老狐狸既然把证据送来了,想必是有些想法的,这想法也许会助她击败白原崴,这个茶得去喝了。
这时,汤老爷子的电话又来了,开口就说,“我在大富豪等你!”
陈明丽也没迟疑,“好,我马上过去!你说一下,大富豪哪个厅?”
汤老爷子说:“哦,爱琴海厅,窗子正好对着你们的伟业国际大厦!”
陈明丽放下电话,匆匆洗去了脸上的泪痕出了门。大富豪茶楼她知道,走着也就十几分钟,便决定散步走过去,也趁机冷静一下。今天要面对的毕竟是个魔鬼式的老狐狸,要做的决定也太重大了,她必须把一切都尽量想想清楚。
到了大富豪的爱琴海,陈明丽的情绪基本上稳定了,强作笑脸对汤老爷子说:“老爷子,您真是有心人啊,对年轻人的爱情这么关心,都关心到了巴黎!”
汤老爷子却道:“别谈爱情了,这话题让人伤感,还是谈一谈生意吧!”
陈明丽一脸讥讽,“生意?老爷子,你指的是什么生意?倒卖点爱情?”
汤老爷子摆摆手,“咋还一口一个爱情?就是倒卖爱情也没多大利润嘛!我可是给你带来了笔利润很大的生意啊,搞得好你就是伟业国际集团董事长了!”
陈明丽心里一惊,老狐狸果然厉害,看来已有了一套干掉白原崴的计谋。脸上却不动声色,“老爷子,你到底发现搞掉白原崴的机会了?还想借我的手?”
汤老爷子一脸的无辜,“陈总啊,你咋能这么想问题呢?我搞掉白原崴干什么?白原崴虽说是条资本恶狼,总还是我的学生,对我来说就是一笔生意嘛!实话告诉你:你今晚看到的这些照片、录像并不是现在才有的,孩儿们拍下后早交给我了。我老了,对这种儿女情长没兴趣了,就一直扔在抽屉里。这几天整理房间无意中又看到了,就觉得它好像还有点用,我就想啊想,想出了笔大生意!”
陈明丽微笑摇头,“老爷子,您是不是也太谦虚了?有这么好的毁灭性秘密武器您老会轻易忘记?制造这类秘密武器您可是一绝啊!在春节后的那次股东大会上,您不是播放过一段偷偷录下的美妙音乐吗?听得大家全都心旷神怡嘛!”
汤老爷子反唇相讥,“陈总,我这不是跟白原崴那小把戏学来的吗?去年伟业控股要约收购时,小把戏不但录了我的音,也录了像嘛,搞得我很被动哩!”
陈明丽又问,“哎,老爷子,这笔大生意你为啥不在股东大会前和我做呢?”
汤老爷子口气严肃,“陈总,你想那时和你做能成功吗?就算你知道了这一切,就会和我,和海天基金,和到会的中小股东一起投票反对发行那二十亿可转债了?不会嘛!就是对白原崴再恨,你也不会拒绝白原崴带给你的利益!做生意一定要考虑到所有参与者的利益,不考虑到这一点就没法做啊,你说是不是?”
陈明丽只得点头,“不错,好生意总是多赢的!”说罢马上问,“汤教授,这么说,您老今天带来的这笔大生意里,也有您或者海天基金的某些利益了?”
汤老爷子笑了,“这还用问吗?肯定有我们的利益,搞好了能赚几千万!”
陈明丽实在是不能理解了:这老狐狸难道指望她为这些照片、录像支付几千万吗?要不就是敲诈白原崴?可真想敲诈白原崴,怎么又会把东西交给她呢?
汤老爷子看出了她的迷茫,“陈总啊,这笔生意交易程序比较复杂,我不细说说,你恐怕一时真明白不了。那就请你耐心听,听完再决定,做不做随你!”
陈明丽点点头,“好吧,老爷子,您也不要急,慢慢说,我有的是时间!”
汤老爷子说了起来,口气颇为遗憾,“白原崴不讲政治啊!在中国做生意怎么能不讲政治呢?不讲政治还怎么把生意做大啊?尤其不该的是,在政治需要支持的时候你不支持反而口吐狂言!还什么要看着文山的最后陷落,很狂妄嘛!”
陈明丽赞同说:“不但狂妄,也很疯狂,为了那个林小雅,他丧失了理智!”
汤老爷子道:“是嘛,省里三巨头裴一弘、赵安邦、于华北极为恼火,后悔给了他控股权。文山的石亚南、方正刚更不用说了,恨不得白原崴立即倒台!”
陈明丽一语道破,“这就是说,国有股权已有罢免白原崴董事长的意向了?”
汤老爷子摆摆手,“明丽,你不要急,听我把话说完。不讲政治是小把戏犯下的第一个错误,第二个也是更不能饶恕的错误,就是对你的背叛!这种背叛让我极为震惊!从道义和感情上讲很不应该,你和他一起白手起家,十八年来共同对付过多少内忧外患啊?没有你的支持,他也许早就垮了。从谋略上讲呢,小把戏也是极其失算啊!为了林小雅和自己的儿子,竟敢拿一个资产规模高达四百亿的大企业控股权来冒险,这险也冒得实在太大了!小把戏怎么就不想想,如果你陈明丽手上的股权和国家股权一配合,在伟业国际集团内部搞一场股权革命,他这董事长还干得成吗?拉下白原崴,扶植一个新董事长符合政府的钢铁政治啊!”
陈明丽听明白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老谋深算啊!便冷冷道:“这董事长他是干不成了!在伟业国际集团的股权结构里,省国资委的国有股占了37%,我和我的加盟公司股权占了9%。我的股权和国有股权加在一起是46%,再联合高管层3%的个人持股,或者社会法人单位的部分股权,就能绝对控股赶他下台!”
汤老爷子道:“思路正确,不过,实施起来并非易事。其一,高管层3%的股权未必会支持你和国有股。白原崴掌控伟业国际长达十八年,高管信的是他,不是你。其二,向社会法人单位收购股权或者做策反也很困难,无法在短时间内秘密完成。你有把握使用的股权就是这46%,想完成绝对控股还有一些距离啊!”
陈明丽想了想,“这倒也是!教授,你既把问题提了出来,想必有高招了?”
汤老爷子这才说出了他的生意,“明丽,很有意思啊,我和我的战略伙伴手里掌握着你和国有股变更董事长迫切需要的加盟股权。我细算了一下,全部加上去恰好可以占到绝对控股所需要的50%以上,准确一点说,是50.06%。”
陈明丽眼睛一亮,“教授,您老的意思是说您和您的战略伙伴准备加盟?”
汤老爷子缓缓摇头道:“陈总,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误会了!我老了,没有什么战斗精神了,也不愿再往这种是非里搅了!我一开始说的就是生意嘛,这些股份我和我的战略伙伴可以按合理公道的价格转让给你,或者你指定的盟友!”
陈明丽陷入了深思:看来这还真是一笔生意。老狐狸厉害啊,只怕为这笔好生意准备很久了,起码一年以上!老狐狸真够鬼的,也真能沉得住气,也许是还在白原崴的蜜月时期就拿到了这些秘密武器,可却不用。现在当她和方正刚怀疑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需要证据的时候,老爷子就及时拿出来了,证明了白原崴对她和伟业国际的背叛,还抛出了一个显然经过精心策划的倒白方案。搞掉白原崴符合老狐狸的心愿,老人屡屡败在自己这个得意门生手下,在一场又一场的狼狐之战中,被咬得伤痕累累,对白原崴这条资本恶狼的仇恨应该不在她之下。
于是,陈明丽恳切地开了口,“老爷子,我更希望和您老,以及您老的那些战略伙伴做一桩更大的更长远的双赢生意,您老的人可以进入新董事会嘛!”
汤老爷子没兴趣,“我喜欢简单!坦率地说,在搞掉白原崴这一点上,我们完全一致,所以这次股权转让,我不会追求利润最大化,每股就赚两角钱!”
陈明丽苦笑道:“一股两角,这么多股份加在一起也得赚上六七千万吧?”
汤老爷子早已把账算好了,“对,能赚六千七百八十万,不过还可以谈!”
陈明丽不开价,笑着劝道:“教授,您刚才还批评白原崴不讲政治嘛,您老应该讲点政治吧?您咋就不想想,国有股权凭啥要支持我做伟业国际董事长?最大的前提肯定是希望我领导的新董事会接手文山新区那七百万吨钢铁。那七百万吨钢铁很烫手啊,起码需要二十至三十亿,我哪有这么多资金接受你们的股权转让呢?所以我还是希望您和您的战略伙伴把眼光放长远些,一起长期合作!”
汤老爷子有些失望,“陈总,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啊,你最好想清楚!”
陈明丽郑重地说:“教授,您今天说的一切,我回去后都会认真想!不过,我也希望您老能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以您老和您战略伙伴手上的股权入盟参战,大家齐心协力完成这场股权革命!咱们今天谁都不要把话说死好不好?”
汤老爷子略一沉思,“可以,我们都再好好想一想吧!不过,陈总,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一定不要自作聪明,试图收购或动员高管层股权和社会法人股权加盟,这很危险!一旦传出风声,我们这场股权革命就完了。另外,在白原崴面前也要保持常态,不能露出蛛丝马迹。有什么要商量的事,你尽管找我好了!”
陈明丽点头应道:“放心吧,我还没傻到这种程度!您老也别见风使舵,走风跑气啊!”说罢,又问,“教授,欧罗巴远东投资公司的那位林斯丽娜真是林小雅吗?林小雅加入法国籍了吗?在这方面,您的情报系统有没有准确情报啊?”
汤老爷子笑了,“陈总,看你说的,还情报系统!把我当间谍了?我没有情报系统,只有研究机构,就是一帮孩儿们帮着我搞研究嘛!不做好研究,我们敢乱买股票乱投资吗?!林斯丽娜就是林小雅,六年前在罗马为白原崴做翻译时认识的,五年前和白原崴生下了儿子白彼德,去年底两人在巴黎秘密结了婚!”
陈明丽益发吃惊,“他……他们竟然已经秘密结婚了?先有孩子后结婚?”
汤老爷子道:“是啊,这事连你们集团驻欧洲办事处的人都不知道哩!”
陈明丽一阵心痛难忍,泪水控制不住又要往外流。为了不让老狐狸察觉,陈明丽匆匆告辞了,一出门泪水便夺眶而出。仇恨的情绪再一次被激起,满面泪水走在大街上时,陈明丽便一次又一次想,这场股权革命必须进行,哪怕让汤老爷子他们趁火打劫占点便宜,她也得搞掉搞垮白原崴这条无耻恶狼。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得到国有股权的支持。能促使国有股权做出支持承诺的将是文山,文山新区七百万吨钢亟待伟业国际集团去接盘,这也是省里三位主要领导的期待!那她还等什么?立即去文山,找市长方正刚谈,让方正刚出面做省国资委的工作!
五十四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方正刚吵醒了。方正刚睡眼矇眬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现才凌晨三点,先还以为哪里又出了啥急事。摸起电话一听才知道,竟是伟业国际执行总裁陈明丽打来的,说是已经到了文山,现在就在他楼下了。
方正刚吓了一大跳,“哎,陈总,出啥大事了吗?这深更半夜的!”
陈明丽说:“当然出大事了,否则,我也不会这么一路开夜车过来!”
方正刚道:“你可也真够疯狂的啊,过来前也不和我打个招呼!”
陈明丽说:“还有更疯狂的呢,方市长,你这七百万吨钢铁我决定接盘了!”
方正刚大喜过望,“这……这可太好了,陈总,是白原崴派你来的吧?”
陈明丽破口大骂,“别提这混账王八蛋,是我自己要来的,你见不见?”
方正刚陷入了云里雾里,却也没顾上多想,“见,见,陈总,你上来吧!”
匆忙穿好衣服,陈明丽便“咚咚”上楼进来了。他刚把门关上,陈明丽就一头扑到他怀里,抱着他号啕大哭起来。方正刚毫无思想准备,被搞蒙了,一时间真不知该咋办才好?这场面要是被哪个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他可又说不清了,现在他是待罪之身啊!可他也不能把一个伤心欲绝的女总裁往外推啊,何况人家女总裁是来为文山新区这七百万吨钢接盘的,没准正是为了这七百万吨钢的接盘决策才和白原崴闹翻的。方正刚便大哥哥似的拍着陈明丽的肩膀,好言好语地劝。
陈明丽很快恢复了理智,主动从他怀里抽开了身子,“方市长,真……真不好意思,弄……弄了你一身眼泪!我……我今天是太伤心了,也不知怎么就……”
方正刚道:“没关系,没关系,谁都有感情冲动,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让陈明丽在沙发上坐下来,倒好水,才问,“到底发生了啥啊?让你这么伤心?”
陈明丽喝了几口水,抹着泪说:“方市长,你早先提醒得对啊,那个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不但有白原崴的影子,干脆就是白原崴和林小雅开的私店黑店夫妻老婆店!我被白原崴骗惨了,搭进去了十八年的青春,落了一场噩梦啊!”
方正刚怔住了,“咋会是这样?白原崴和林小雅竟然是夫妻?我虽然怀疑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后台老板是白原崴,却决没想到林小雅是他老婆!”
陈明丽愤愤道:“人家连孩子都有了,要为老婆孩子创建一个新的资本平台啊,这个欧罗巴就是他们的平台,不但和我没啥关系,和伟业国际也没关系!”
方正刚心里有数了,“陈总,你别激动,慢慢说,反正我今天也不睡了!”
陈明丽便说了起来,从当年和白原崴一起创业,到白原崴和林小雅在巴黎生子之后秘密结婚;从汤老爷子及其基金和伟业国际集团历年来在资本市场上错综复杂的矛盾斗争,到这次谋划搞掉白原崴,进行股权革命,改组董事会的设计。
方正刚听罢,立即评价道:“好,汤老爷子这股权革命方案周密可行啊!”
陈明丽说:“是的!所以,我才来找你了!方市长,现在的关键是,我必须得到国有股权的支持!汤老爷子会在省里做一些工作,你们文山市方面也得做工作,去找省国资委。我可以承诺:未来新一届董事会将接手这七百万吨钢!”
方正刚搓着手,兴奋地道:“我要找可就不找省国资委了,直接找赵省长或者裴书记!陈总,有个情况我现在可以向你透露了:让伟业国际接盘整合,打造文山市乃至汉江省的钢铁航空母舰,可是裴书记和赵省长早就有过的设想啊!”
陈明丽叫了起来,“这就更好了,方市长,咱们现在就走,去省城汇报!”
这可是方正刚没想到的,“我说陈总,你是不是疯了?这才凌晨四点啊!”
陈明丽已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也把他往起拉,“我没疯,就算疯也只能疯一回了!这种股权革命或者说政变必须争分夺秒,不能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方正刚想想也是,只好跟着疯狂一回了,“好,陈总,咱们走!不过,你稍等片刻,这么大的事,我得和石亚南打个招呼,起码让她知道我去了哪里!”
陈明丽已在向门外走了,“方市长,那你可快点,我在楼下车里等你!”
方正刚点头应着,忙拨起了电话,连拨了几次,终于把石亚南从睡梦中吵醒了。把情况和石亚南一说,石亚南也乐了,“陈明丽送来的可真是及时雨啊!”
方正刚说:“对我们来说是及时雨,对白原崴就是一场灾难!这个资本恶狼还等着文山陷落呢,现在他要大权旁落了!石书记,我马上去省城向老赵和省政府汇报,你天亮后最好也打个电话给裴书记,把有关情况说一说。让省国资委用国有股权支持一下他们内部发生的股权革命,拿下白原崴,把陈明丽扶上马!”
石亚南问:“正刚,这么一来,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咱还谈不谈了?我本来说好明天要见见那位首席代表林小雅女士的,市委办公室都安排好了!”
方正刚笑道:“我的书记姐姐,你是不是没醒透?继续谈嘛,该见照见,千万别暴露了这场革命的内幕!现在事情很玄乎,就算加上国有股权,陈明丽也不敢说就稳操胜券!汤老爷子的海天基金正让陈明丽高价受让他手上的股份呢!”
石亚南明白了,“好,正刚,就按你说的办吧!如果你向赵省长和省政府汇报不顺利的话,我再去向裴书记汇报!请转告陈明丽,就说我石某先谢谢她了!”
方正刚应着“好,好”,挂上电话,匆匆下楼上了陈明丽的宝马车。
开着宝马车一路往省城进发时,方正刚身不由己成了这场革命抑或政变的同谋者,起码是陈明丽的同谋者,劝陈明丽不要轻易接受汤老爷子的趁火打劫,“陈总,你想啊,汤老爷子为了搞掉白原崴可是处心积虑啊!春节期间就向我提出过希望文山国资局能和他们一起参战,否掉你们二十亿的转债发行方案哩!”
陈明丽说:“这我知道,股东大会让老爷子和手下孩儿们闹得一塌糊涂!”
方正刚道:“所以你就不要太急,可以借力打力,他也想借你的力嘛!”
陈明丽说:“方市长,如果我和汤老爷子双方都这么想,这场革命就搞不成了!来文山一路上我认真考虑了,这次我就是拼了,宁予狐狸,不予恶狼!”略一停顿,又说,“我这么做对你也比较有利。在宁川喝咖啡时我就说了,你对这七百万吨钢的责任心和使命感真的感动了我,我一直就想帮你渡过这个难关!”
方正刚开玩笑道:“这么说,妹妹你对我这个落魄市长还有些爱情啊?”[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陈明丽很认真,“也许吧,起码印象很不错!正刚市长,你可不知道,那晚白原崴回绝我的建议后,我是多难过!都喝醉了,心想你也许会在决斗之后,义无反顾走上政治祭坛,或者以别的什么形式铤而走险,进行一场政治自杀!”
方正刚也认真起来,“我不会轻易政治自杀,陈总,你也不要被愤怒搞昏了头,就在经济上接受汤老爷子的讹诈。不予恶狼,也不予狐狸,起码不要轻易就给。在国资委的国有股权搞定之前,不要找他商量任何事,不给他任何信息!”
陈明丽想了想,“那我们能不能暗中做做高管层或其他社会法人的工作呢?”
方正刚立即否决,“不能!在这一点上汤老爷子是对的,白原崴和林小雅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虎视着这七百万吨钢,试图一口吞下,这种时候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他们的高度警觉!包括你今夜的文山之行,都有可能坏事!”
陈明丽道:“今夜的事没人知道,白原崴前天去了北京,明天中午才回来!”
正说到这里,陈明丽的手机突然响了。陈明丽一看号码,“是汤老爷子!”
方正刚乐了,“今夜无人入眠啊!你先不要接,就让它响一阵子!这老狐狸肯定和你一样疯狂,这一夜也在为这场股权革命活动啊,也许他自己想通了!”
手机响了一阵子,方正刚和陈明丽全不理睬,停了几秒钟又响了起来。
陈明丽真聪明,做出一副睡意矇眬的样子接了,“谁呀?半夜三更的!”
汤老爷子道:“哎呀,陈董事长,今夜你竟然还有心思睡觉啊?为了把你扶上马,老夫我可是忙乎到现在!连于华北副书记都惊动了。华北同志对拿下白原崴,改组董事会,由你出任新董事长明确表示支持哩!和我说了,白原崴这个奸商早就该拿下了!还批了田封义一通,说这个腐败掉了的党委书记没起作用!”
陈明丽装傻,“可没您和您战略伙伴手上的股份支持,我也成不了事啊!”
汤老爷子道:“陈董事长,瞧,我都称你董事长了,还不证明我和我的朋友们改主意了吗?就是你说的,长期合作吧!我的朋友们认为,白原崴以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名义看中的买卖应该还不错,伟业国际接盘后必有大利,况且又趁机搞掉了白原崴,何乐而不为啊?我们现在的条件是,一人进入董事会,一人进监事会,另外白原崴不得再出任新董事会的副董事长,最多做个董事吧!”
陈明丽压抑不住地笑了起来,“教授,您老真是太仁慈了!我认为,白原崴不是能否出任副董事长的问题,而是应不应该再进入新一届董事会做董事的问题!这位白原崴先生应该名正言顺去做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董事长嘛!”
汤老爷子哈哈大笑,“好,好,成交!那你尽快去趟文山,来个速战速决!”
陈明丽也不再隐瞒了,“教授,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得到了来自文山的支持!”合上手机,却又狐疑起来,“正刚市长,这汤老爷子的转变也太快了吧?”
方正刚想了想,“会不会汤老爷子那边已发现了白原崴的什么新动作啊?”
陈明丽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种时候白原崴去北京干吗?!”马上打了个电话给汤老爷子,“教授,有个事向你通报一下:白原崴现在可在北京啊!走时和我说,是和一个大客户谈今年的钢铁产品供货,你说他会不会做股权文章啊?”
汤老爷子明确道:“这正是我所疑虑的!据已在北京的孩儿们急报,白原崴去的这家客户公司是中外合资的京华工程机械制造公司,实力雄厚,一直有参股上游钢铁企业的战略意向。白原崴完全有可能将其发展为他的战略合作伙伴!”
陈明丽简短说了声,“明白了!”合上手机,对方正刚说,“老爷子到底是老狐狸,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味!万一白原崴将北京战略伙伴引入集团,股权结构就会发生有利于白原崴的变化,我们就都白忙活了!真得和白原崴抢时间哩!”
方正刚打趣说:“陈总,你还要怎么抢时间,我们已经够疯狂的了!实话告诉你,这种疯狂在我的经历中还没有过哩!”又说,“你是不是也有些冲动了?让白原崴做个董事也不是不可以嘛,你咋比汤老爷子还绝?我真是有些吃惊啊!”
陈明丽道:“正刚市长,你不要吃惊!别以为这么做是出于仇恨,我是为工作考虑!如果白原崴进了董事会,汤老爷子又在董事会里岂不打翻天?还有,高管层又怎么办?股权结构这么微妙,谁敢保证白原崴不会再给我来场政变?”
方正刚被说服了,由衷地道:“陈总,你真不简单啊,比我想象得厉害!”
这时,天已朦胧亮了。高速公路上的标志牌显示,距省城还有九十公里,距宁川还有一百五十公里。陈明丽又说:“正刚市长,到下个服务区换车吧,你直接去省城,我回宁川!我现在还是白原崴的执行总裁,得把最后一班岗站好!”
方正刚笑道:“好,陈总,你二十四小时开着手机,我会随时和你联系!”
在距省城五十四公里的省文高速公路最后一个生活区,方正刚下了陈明丽的车,准备上自己的二号车。下车前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对陈明丽说:“陈总,你这最后一班岗可真得站好啊!心里就是再痛苦,也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来!”
陈明丽点点头,“正刚市长,你放心好了,在演戏方面女人比男人更出色!”
和陈明丽分手时,方正刚看了下手表,刚六点钟,进了省城估计也到不了七点钟。赵安邦这时候不会到办公室上班。再说这次汇报很突然,又没预约,也不知省长大人上班后是否有已定的重要活动?能不能抽出时间见他?便决定再疯狂一回,干脆不约了,就赶在赵安邦到省政府上班前,到共和道八号家里堵。
赵安邦见他突然上门颇感意外。待得他把情况汇报完后,赵安邦明白了,思索说:“正刚,这就是说,白原崴当初不给吴亚洲的亚钢联输血,看着甚至逼着文山陷落,并不是为了伟业国际集团争利益,而是为了他和林小雅啊!如果是事实,白原崴就不但背叛了陈明丽,客观上也背叛了我们国有股份应有的利益!”
方正刚说:“是的!所以,我和石亚南希望我们国有股权支持陈明丽!”
赵安邦笑了笑,“这个陈明丽我知道,并不比白原崴好对付啊!正刚,你别以为陈明丽取代了白原崴,你们下一步和伟业国际集团的重组谈判就容易了!”
方正刚说:“是,赵省长,这我知道!陈明丽的厉害我已经多少领教了。不过和白原崴比起来,陈明丽做董事长对我们更有利。现在陈明丽心痛欲绝,主动倒向了我们国有股一边,而且对文山新区这七百万吨钢一开始就有接盘意向!”
赵安邦头脑很清醒,“更重要的是,我们在伟业国际集团有37%的股份,陈明丽哪怕难对付,哪怕在重组中占了些便宜,这便宜也有国有股一份。白原崴和林小雅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就不同了,和我们国有股没啥利益关系嘛!”
方正刚乐了,一句未经思索的话脱口而出,“赵省长,您真是明白人啊!”
赵安邦“哼”了一声,“我从来就没糊涂过!”这时保姆把早餐端来了,赵安邦又说,“方克思,一起吃吧,边吃边谈。我今天事不少哩,十点还得去机场参加一个重要外事活动,接一位欧洲国家的总统!你去办公室还真找不着我!”
方正刚根本没心思吃,守着桌上的牛奶、面包动都不动,忐忑不安地继续汇报,“赵省长,我来时和石亚南商量了一下,意见比较一致,鉴于目前这种特殊情况,最好能尽快请咱省国资委派人出个面,代表国有股权提议改组董事会!”
赵安邦摆摆手,“就请陈明丽出面提议吧,我们的国有股权投票予以支持就是,最好不要卷得太深!改组董事会也好,变更董事长也好,还不全是白原崴和陈明丽内部矛盾激化造成的吗?别让白原崴以为是我们发动了这场股权政变!”
方正刚笑着更正说:“是股权革命,打倒白原崴,解放伟业国际集团嘛!”
赵安邦也笑了,“是解放你们新区的那七百万吨钢吧?否则你也不会上我的门嘛!哎,方克思,你们演的这一出到底是美女救英雄呢,还是英雄救美女?”
方正刚开玩笑道:“怎么说呢?赵省长,算是难兄难妹,相濡以沫吧!”
赵安邦指点着方正刚直笑,“谦虚,方克思,你这同志可难得这么谦虚啊!”
方正刚不敢开玩笑了,“赵省长,您是不是马上给省国资委打个电话?我也好过去找他们谈啊!这种事不能拖,说干就得干,一跑风露气革命就会流产!”
赵安邦这才交了底,“方克思,你放心吧,你们难兄难妹的这场革命不会流产,也不会失败!去年伟业国际由省里接收过来调整股权结构时,咱们省国资委女主任孙鲁生就想过争取陈明丽,可陈明丽不干啊,迷信白原崴啊!这样吧,我一到办公室就给鲁生同志安排,你只管和鲁生放开谈好了!她可是白原崴的老对手了,在资本市场上几次交手,马上又要兼任伟业国际集团的党委书记了!”
方正刚的心这才放定了,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不速之客。
刘艳来吃饭时已是一片狼藉,便开起了玩笑,“方克思,你要逼我减肥啊?”
赵安邦笑道:“哎,刘艳同志,你就减一次肥吧!这么多年了,方克思经常到四号华北同志家打秋风,就是不认咱们的门,今天也算看得起我们了嘛!”
方正刚恍然悟到,自己这不速之客把刘艳的早餐吃光了,一时间既后悔又尴尬,只好自嘲道:“赵省长,刘厅长,我不是觉得吃你们领导一次很不容易嘛!”
五十五
二○○四年四月二十七日中午,白原崴从北京回来,在机场一下飞机,就接到省国资委副主任孙鲁生一个电话,说是准备开个集团股东会,请他务必抽空参加。白原崴一听就来火:伟业国际集团的董事长是他,她这个尚未到任的党委书记和监事长没资格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本想糊弄孙鲁生几句,甚至回掉这个突如其来的股东会,想想却又没敢。这女人不是田封义,没那么好糊弄。再说集团里的国有股份占了37%,田封义腐败掉了,省委再派个新党委书记做监事长,你敢不接受啊?不要党的领导了?换监事长就得开股东会,这是人所共知的规矩。
白原崴只得忍着气应了,“好,好,孙主任!咱们可是老朋友了,你来做伟业国际的监事长真是太好了,我和集团高管层全体同仁表示热烈的欢迎啊!”
孙鲁生的口气不太友好,“白总,你们欢迎不欢迎我都得来嘛!今天上午于华北副书记代表省委送我过来上任了,集团高管全见了面,就缺你,你忙啊!”
白原崴这才揣摩出了孙鲁生不高兴的原因:省委已经将她党委书记的职务宣布了,而且是于华北出面来宣布的,规格很高,他这个董事长竟然没到场,这可是官场大忌!忙道歉说:“孙书记,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不是去北京了嘛,事前省委也没通知我!这样吧,今天股东会一结束,我就为你接风!地点你定!”
孙鲁生也不知是真是假,“白总,少来这一套啊,我可不做田封义第二!”
白原崴笑道:“你警惕性也太高了吧?老田也不是在我这里腐败掉的嘛!”
合上手机,从机场一路赶回伟业国际时,白原崴先打了个电话给陈明丽,开口就发火,“明丽,你怎么回事啊?孙鲁生来上任,也不提前和我打个招呼!”
陈明丽解释说:“原崴,孙鲁生说来就来了,谁也没想到嘛!哦,对了,原崴,下午要开股东会,我说等你回来再定,孙鲁生非要开,我也只好通知了!”
白原崴没好气地道:“开就开吧,人家这监事长得在股东会上宣布嘛,早一天宣布了,她就能早一天管教我们了!”又不无忧虑地说,“明丽,孙鲁生难对付啊,你现在不骂田封义了吧?也真太可惜了,失去了这么好的一个党委书记!”
陈明丽叹息说:“这也怪不了谁,是老田自己不争气嘛!”说罢,先挂了机。
白原崴本来还想和陈明丽再聊几句,了解一下上午于华北来集团宣布任命的情况,试探一下陈明丽的态度。见陈明丽挂了机也就算了,根本没往政变上想。
然而,一场惊心动魄的股权政变偏偏发生了。以孙鲁生这个新任党委书记和监事长的到任为契机,于各方精心策划之后不可逆转地发生了。发生前没任何预兆,没露一丁点儿蛛丝马迹。甚至在他走进伟业国际大厦,到集团十二楼会议室坐下准备开股东会了,仍没从孙鲁生和陈明丽言行举止上发现异样。陈明丽像往常一样,一口一个“白总”的叫着,还按他的吩咐,安排起了晚上为孙鲁生接风的宴会。孙鲁生也镇定自如,一边等着其他股东,一边和他谈笑风生。
直到汤老爷子带着几个陌生男女走进门,大模大样地在他面前坐下,白原崴才突然发现事情不是太对头,觉得自己好像已掉进了一个精心设下的陷阱中。可心里仍存着一丝侥幸,强作笑脸问汤老爷子,“教授,您老也成伟业国际股东了?”
汤老爷子和气地笑着,“怎么,原崴啊,看来你是不欢迎我加盟进来喽?”
白原崴没心思打哈哈,把面孔转向陈明丽,“陈总,教授是哪家公司股东?”
陈明丽这时候露出了叛变者的真容,脸上却带着微笑,“哦,白总,汤教授是省城新汉实业公司的股东代表,那几位是海天基金的战略合作伙伴,我在会前查了一下,他们四家法人单位持有的本集团公司股份占了总股份的4.06%!”
白原崴脑子里当即闪出两个字“政变”!汤老爷子这帮人的4.06%股权,加上陈明丽手的9%的股权,和国资委掌握的37%,是50.06%,已构成了发动政变赶他下台的股份优势。不过,让他更没想到的是,政变竟会是陈明丽出面发动的,取而代之的新任董事长也是陈明丽!白原崴最初的判断是,陈明丽也许从林小雅那边发现了什么,一怒之下倒向了国有股,未来伟业国际的掌舵人将是孙鲁生。
陈明丽直到最后一刻仍把位置摆得很正,近乎亲切地说:“白总,如果你对汤教授和这四家法人单位股东身份有疑问,可以到集团资产管理部核查一下!”
白原崴也不客气,一个电话叫来了集团资产部负责人了解情况。这才弄清楚:省城新汉实业这四家法人单位代表的股份丝毫不错,只是都和汤老爷子无关。
陈明丽马上为他解惑,“白总,汤教授代表的股东单位不是新汉实业吗?昨天我特地查证了一下,新汉实业的控股股东是新汉投资公司,而新汉投资公司最大的股东是汤教授旗下的海天基金。因此,汤教授的代表资格是没有疑义的!”
汤老爷子呵呵笑着,对陈明丽道:“陈总,不要说这么多了,我们大家都很忙,尤其是我们白总,日后只怕会更忙了,咱们快开会吧!白总,你看呢?”
陈明丽微笑着,装模作样地请示,“白总,股东到齐了,我们是不是开会?”
白原崴心里清楚,圈套设下了,一切已不可挽回了,便对孙鲁生说:“孙书记,请你来主持吧!”看看会场,又补充了一句,“今天这会股东到得真齐啊!”
孙鲁生笑了,“白总啊,看来我这个新监事长兼党委书记还有些人缘嘛!”却没主持会议,指了指陈明丽,“陈总,这个股东会还是你来主持吧,你最合适!”
陈明丽这才彻底撕下了伪装,连最后让他主持一次股东会的权利都不给了,抓过面前的话筒说了起来,“汤教授说得对,大家都很忙,我长话短说。今天这个股东会是根据伟业国际集团章程,临时决定召开的,要做两件事:一、省委任命孙鲁生女士为本集团党委书记,省国资委提名孙鲁生女士任集团监事会监事长,此提名须由本次股东会表决;二、集团重大决策上出现了分歧,部分股东提出改组董事会,经与国有股东和各主要股东协商,此次股东会予以讨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