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睁只眼闭只眼》》 · 决明 · 2026-07-25
《睁只眼闭只眼》
作者: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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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破夜幕宁静的,是呼啸张狂的机车催油声。
弯曲的山路,路灯昏暗,只有卸除了消音器的排气声及鲜明的机车尾灯在山路间流窜。群起的刺耳吆喝,在彰显著飙车青年对於生命的咆哮及嘶叫。
十多部机车,二十多名少男少女无视台湾法规——骑机车须戴安全帽的规定,在夜深人静间,疯狂嚷叫欢呼。
飙车族,是他们的通称;不良少年,似乎也成了他们的代名词。
彻夜通宵的玩乐、肆无忌惮的笑闹,男男女女像是一匹匹脱缰野马,在道路上驰骋。
“小漾!”
蛇形间,一部重型机车飙到50cc小绵羊旁,在“噗”声大作下,重型机车的庞克骑士扯嗓地叫嚷小绵羊上优闲哼著R&B的庞克美少女。
“小漾!”很危险地,庞克骑士伸出腿,朝小绵羊空无一人的後座轻踢,终於换来小绵羊主人的一记白眼及注意。
“干嘛啦!”庞克美少女的声音清脆,但听得出来十分不耐。她一头朝天短发,是她用了一整罐造型发雕才搞出来的精心杰作,红橙黄绿蓝靛紫等等七彩颜色分别染在一戳戳犹如刺帽背上直刺般的发上,巴掌大小的鹅蛋脸上的彩妆也丝毫不输她作怪的发色——三公分长的假睫毛,让她那双原本就不算小的水眸呈现媲美恐怖娃娃一样的惊艳;明明是白净无暇的肌肤,她非得画上一款自创的“红色熊猫妆”,故意让浓妆艳抹遮盖住她原来的容貌。
“听阿灿说,今天小叮当找你麻烦?”庞克骑士要帅地摆了个pose。
“对啦!”提到今天她被学校教官恶整,她就一肚子火!
难得她大小姐今天超得早,在迟到前十秒准备奔进校区,没想到被绰号“小叮当”的新任总教官拦下,故意训她个几句,结果她一脚踩进学校已经是八点十一分,迟到一分钟,饮恨被记下一支申诫!
“要不要我带人抄家伙去盖他布袋?”庞克骑士明显地想要替美人出气。
“免了,我下午就拿小刀刺破他四个轿车轮胎出气了。”庞克美少女叼著烟管,十足的海派大姐样,只是那烟管从不曾点燃过一回。
“那只小叮当自以为总教官关公离开後,他就能接管他的威严来压住我们,但他也不照照镜子,光身高,他就差了关公三、四十公分,更别提那张脸,人家是不怒而威,他哩,啧——”光从小叮当三字听来,就可以知道庞克骑士句子中的主人翁的长相是偏向於善良无害又搞笑型的。
提到另一个敌人,庞克美少女的眉峰又挑了起来,“说起关公,我本来打算在毕业那天,找一群兄弟去痛殴关公的,谁知道他竟然离开学校了!”可恶,还没按照各大学校毕业的“风俗”,好好“感谢”师恩——毕业那天也就是报仇之日,那天脱下校服开始,也是学生和老师算总帐的日子。
据她所知,不少老师在那天会请假不出席,尤其是一些老爱和学生做对,或是爱找学生麻烦的教官、主任之类,因为很多积怨许久的学生会带凶器到毕业典礼会场堵人,而且,那天学校的厕所也会爆满——学生很爱把老师拖到厕所去好好“聊聊”。
“小漾,你确定你毕得了业?”庞克骑士大笑两声,他们这一大群飞车族全是挂在二一退学名单前三名的常客,说不定这辈子还没有机会看到什么叫毕业证书哩!
“就算毕不了业,也是可以好好“照顾”教官呀!”谁规定扁人还得先领毕业证书的?
“你敢打关公吗?他合起一只手掌就可以捏爆你的脑袋,一只腿踹在你腰上的长度还让你反踢不到。”因为关公的腿长大概是庞克美少女的两倍有余。
庞克美少女一时之间无法反驳,别提海扁关公了,她只要能在他面前别抖的像只落水狗就已经勇气十足了!
“至少毕业那天我可以冲到他面前对他比中指!”这是她策画了两、三年来的最终计画——她也只敢做到这种小人程度罢了……真窝囊!
“那么现在你也可以冲到他面前比中指呀,反正他已经不是教宫,没啥权力扣什么大过小过在你头上,而且你也不用等那遥遥无期的毕业典礼。”
庞克美少女先是一愣,尔後才搔搔颊,“……对耶,我没想到哩……”不过,她想,如果她现在再遇见关公,大概像是见了猫的老鼠,拔腿就跑吧。
没办法,这两年被关公给吓到胆子只剩蚂蚁一般大小了,现在光想到他那张不怒而威的“圣颜”,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真不知道有哪个女人能忍受得了他。
突地,一记口哨声由两人身後高亢传来。
“你们两个骑那么慢,谈情说爱噢!”几声车啸,数部机车跟上两人的行进速度。
“谈你个头啦!”庞克美少女回手给了身後同夥一记爆栗。
“小漾,给大雄泡啦,他肖想你好久了耶!”
几个看好戏的狐群狗党开始鼓噪,整个车队里的人都清楚,庞克骑士——大雄,早在庞克美少女——花漾头一次在pub拿酒瓶砸破他的头时就深深迷恋上她,百般示好、千般谄媚、万般阿谀,花漾就是不鸟他,态度很明白——要当兄弟,ok,要当男女朋友,免谈!
“你看我们每台车上都是鸳鸯成双,只有你和大雄骑著孤单的摩托车,心里不痒噢?”同伴再鼓吹著,看来颇有受大雄收买之嫌。
“鸳鸯?我看是奸夫淫妇才适当。”花漾完全不给面子,她才没兴趣像那些女同伴,整个胸脯贴到男人背上去给人家吃豆腐还一副很爽的模样,哼。
大夥儿向来说话都没正经,嘲来讽去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也没人将花漾那句话给放在心上,他们会如此忍让花漾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对他们而言,花漾是一台“会走路的人形提款机”,举凡车队吃喝玩乐的消费,几乎全由花漾一个人买单,出手阔绰的程度已经形同他们的再生父母,即便一晚几万块的花费,花漾大小姐刷卡可是不曾皱过一次眉。他们知道花漾是有钱人家的小姐,父母金钱供给源源不绝,万万开罪不得。
“人家小漾眼光高,才不会看上大雄这个“俗辣”,说不定小漾的父母已经替小漾安排了什么钻石金龟婿,只等小漾一毕业就嫁过去当少奶奶耶!”某一个顶著狮子爆炸头的年轻女伴梦幻地说道。
“真的吗?”有人信以为真。
“煮的啦!”花漾没好气地催了油门,可惜50cc小绵羊跑不过125大野狼,只能继续被同伴围著调侃。
“小漾,你父母是不是真的替你找了老公?小说都是这么写的,你是不是不喜欢父母安排的那个男人,所以为了反抗他们,你才跟著我们鬼混?”另一号庞克美少女问。记得不久之前她才啃完一本言情小说,里头的戏码是这样安排,结局当然是禽兽般的男主角最後被小天使女主角收服,从此过著幸福美满的生活。
很好嘛,很有自知之明,还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叫作鬼混。花漾冷哼了声。
油门又催了催,稍微拉开几公分距离。“没有没有没有!哪来的老公呀,你们满脑子的小玉西瓜!我只是不给泡行不行呀!”她也是有选择权的,又不是说每一个巴上来的男人她都给接收!
再者,她对於自己同夥的男性友人太明了了,全是一群年龄与外表相悖的家伙——十七岁的外表,七岁不到的智商,她才没兴趣交个小弟弟来疼爱!
“为什么不给泡?”大雄委屈地问,他想知道自己无法获得青睐的原因。
“不想、不要、我不爽,可不可以?”死缠烂打的男人最讨厌了!何况她已经明明白白拒绝不下二十次,怎么,他想挑战10l忠狗吗?直说就好,她的拳头要将人打成大麦町那种淤青只是举手之劳,不会太麻烦的。
花漾断然拒绝一出,让众人尴尬了三秒。
“大雄,别太伤心,反正我们这一群男人都是被小漾踢出局过的,没有人会笑你的。”一个同伴拍拍他的肩,朝大雄使了个眼色,也连带暗示大夥儿别再绕著这话题打转,否则惹得花漾大小姐脾气一发,掉头就走,那么今夜通宵的玩乐费就没著落了。
简单的眼波交流,大夥儿心知肚明,开始有人寻找新话题,再佯装无事地继续打打闹闹。
认识花漾半年多,大家对花漾的脾气多少也摸透了些,老实说,他们都认为花漾本来不该属於他们的style,她适合当个独行侠或是那种做什么事都是独来独往,和人老死不相往来那类的冰霜女孩,可她不,只要他们吆喝一声,她总是每回都会出席,即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只是要敲她一顿白吃的饭,她也没吭过声——重点是,跟著他们出来玩,她也是属於不愿多吭声的闷葫芦,好像……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跟著他们玩乐,简直矛盾。
花漾仍是一个人骑著她的小绵丰,跟著众人蛇行於山路,反正凌晨车少行人少,也不用太担心山路上突然冲出什么大卡车,众人也玩得更疯更野了。
相较於同伴的吆喝嘻笑,花漾显得沉默许多,若不是身上的装扮和其他人很配合,她几乎像是不小心骑入飙车群间的良家妇女,因为不敢在飙车族眼前大剌剌地落跑,所以只好跟著车阵一块跑,成为飙车族里的异类。
“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吧。”
花漾突然抬头瞧了布满彩晕的月亮,自言自语道。
山上空气好、灯光少,星星变得很醒目,如果能躺在一大片草原上数星星,一定很过瘾……但她知道看星星这种蠢事——至少对於大雄他们那一大群家伙定是这么嗤之以鼻,恐怕她要是提议去做,会被大夥儿耻笑整整一个月。
叭!
骑在众人之後的花漾被突来的喇叭声给惊醒,思绪由满天小星星坠回车嚣流灯之间,然後,紧急煞车——在她差一秒撞上山壁之前!
花漾一张涂满粉妆的脸蛋吓得惨白,身後车子大灯照著那一大片差点夺去她花样年华小命的山壁,若是没有那声喇叭声……她没敢再想下去。
回头看著那部银灰色的宾士轿车,汽车玻璃上的隔热纸挡住了窥探车内驾驶的可能性,加上刺眼的车灯让她眯闭起眼,根本瞧不见什么。
“小漾,怎么了?”
花漾方才的煞车声让同伴跟著停车,也注意到花漾身後的那部轿车。
“那部“笨死”撞到你了是不是?”大雄跳下车就率先演绎车祸场景,英雄气慨十足地大声喝道。
“厚!开Benz了不起呀!叫他下车赔钱啦!”二十几个同伙声势浩大地泊好机车,一副找碴的凶恶样,有几个人甚至还从座位下摸出凶器,颇有开打前的准备。
轿车里的人仍是没有现身的打算。
“你们做什么!我有说他撞到我吗?”花漾一喝,制止了众人上前对银色宾士胡作非为。
“可是你现在的样于很像被他的车头给A到去撞山壁的感觉——”
“要是他真的撞到你,我们就大敲他一笔,他敢不付钱,我们就打烂他的宾士车!”有人撂狠话。
花漾开不了口解释自己是因为幻想看星星而险些撞山殒命,要不是银色宾士的车主好心“叭”她,现在她早就奄奄一息地粘在山壁上等著断气了,所以严格来看,银色宾士的车主算得上是救命恩人——太可耻了,不能讲出这个理由。她只好闪避话题端起架子,“都给我收起家伙,谁敢碰到银色宾士的烤漆,我花漾就跟谁没完!”花漾此时的模样还真十足像极了她的发型——竖起尖刺的刺。“要不是宾士发出“叭”声,我早就因为……因为视线不良加上山路弯曲而撞山翘辫子了。”撒了一些小谎,应该是不会被他们听出破绽。
花漾下了小绵羊,走近宾士的车窗,伸出食指在玻璃上叩叩两声,她想向车主意思意思道声谢,这是道德问题。
车窗摇下,车内流泄的轻音乐正缓缓飘送,实际上,花漾觉得……现在的背景音乐要再沉重些、再紧张些,呀!像大白鲨的主题曲就很适合——很适合驾驶座上的男人。
光瞧见那男人上半截的身躯,她相信下半截的魁梧程度也相去不远,炯炯有神的目光正与她平视,眼中有著些微不悦——不知是因花漾一身夸张的造型不悦;抑或为一群国家幼苗不思长进,半夜聚众飙车而不悦;还是为了眼前花漾不珍视自己小命,飙机车时还有空胡思乱想,差点因分心撞山壁闯下大祸而不悦……总之,他的表情不高兴。
“呃……那个……谢——”声音噎住,因为那个男人扫来的眼神。
“嗯。”一字单音,听来很像冷哼。
车窗再度闭上,阻断了花漾卡在喉头的其他话语。
其他话语?!她不是本来打算帅气地撂下一句“谢谢”,然後掉头走人的吗?怎么这时会深觉对他……她有种一吐为快的欲望,无论说什么都好,她想和他再多说几句话的欲望,而这欲望,也在深色车窗摇上的同时而变成失落。
她的小绵羊一直停在他车前,挡住了路,车内男人等了许久仍不见她有牵车的打算,又轻按了一下喇叭,明示著要她连人带车移到马路旁。
花漾一震,突然又冲上去拍他的车窗。
车窗二度摇下。“又有什么事?”男人的口气还是很低沉。
“你叫什么名字?还、还有电话、地址、年龄、星座、血型……”一时冲动脱口问了名字,乾脆咬牙连他的身家背景全问清楚好了!花漾壮士断腕地鼓励自己,不去理会身旁几个男伙伴的倒抽凉气。
花漾,那个冰山小美人花漾,在钓男人?!
车内男人也许对女人搭讪的花招司空见惯,所以也没太大惊讶,缓缓递出一张名片。
“有朝一日,你会需要。”很恶意的,车内男人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至少凌厉的唇线有了柔软的弧形。
简品惇,律师。制式化的名片上白纸黑字如此印刷著。
花漾也不笨,知道他言下之意是指她这模样打扮的不良少女,极有可能因为飙车肇事、吸毒打架、惹是生非而进出警局,而他,很乐意替她服务。
面对他可能的误解,花漾不以为意,像个接过师长颁奖状的小学生,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然後诚心恭读上头的名讳:“简品惇……”
“可以把机车移开了吗?”挡路了。
“不能再等一下下吗?五分……一分钟就好!”原本摊在面前的五根手指头立刻缩减奇+shu$网收集整理四指,不敢得寸进尺,毕竟现在是她有求於人,放软了身势才是上策。
他扬眉,似乎用眼神在问“你与我,有什么好等的?”
花漾也不清楚自己要他多等一分钟能做什么,但至少能多聊一句是一句。
简品惇等著她开金口,脸上虽无不耐,但也称不上和蔼可亲。
明明将人留下来,她不好让宝贵的一分钟在相看两无语间白白浪费,如果她不说话,这个男人十成十也不会先找话题。
“我叫花漾,花朵的花,水字旁的漾,喏,这样写——”她的嘴,在车窗上哈了两、三口气,手指飞快在他车窗玻璃上写下她的名字,“手机号码是,哈哈——”接著又是哈气,一长串数字也一并落在她名字旁边,“家里电话是,哈哈——”奋指疾书得很努力,“地址是,哈哈——”她哈气哈得满脸通红。
再写下去,就是身高体重三围甚至是她MC几月几号再来——“一分钟到。”
简品惇半分情谊也不多说,告诫那个写了一片车窗不够,还准备爬上引擎盖染指一大片车前玻璃的花漾。
“还有三秒!”她不死心,还继续写著她的生辰八字。
“一、二、三。”欢乐的时光也是很短暂,三秒咻一下子就过去了。
“我……”好嘛,让路。
花漾的失落全镶在那张涂满彩妆的脸蛋,很不情愿地离开他车旁,再将碍路的小绵羊牵走,然後,看著银色宾士扬长而去。
而她,还是认真的目送最後一抹嚣尘消失。
她还想多留他说几句话的……
她还不认识他,不,可以算小小认识了,至少她手中握有他的尊姓大名——仅此而已。但是她却觉得方才见面的第一眼,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比厌恶、不屑种种情绪之外的——惋惜。
那位简先生,在惋惜她随意挥霍青春,虽然那样的惋惜,隐藏在他眼中不认同的凌厉旁最小角落,但她看到了它的存在,而它消失得太快,快得让人没有第二眼瞧见的机会。
留下他,或许是想从那黑墨的眼里再见它一次,也或许……“小漾,你不会对那种男人发情了吧?!”一旁的大雄终於有机会插嘴,一出口就是哇哇大叫。他认识花漾这么久,光从她口中套出她的名字就花了两天,套手机号码就花了两个礼拜,套地址就花了两个月——而那个男人花不到一分钟就将这些基本资料全弄到手了?!
“你才叫春咧!”花漾吼回去,双手很小心很小心地将他的名片塞到短皮裤口袋里。
“不然你为什么做出你向来最不齿的举动?”半路钓男人,哈,要是以花漾的性子,早就将这种倒贴的女人给骂到臭头,但就在刚刚十秒前,她才正做著倒贴的举止!“那种男人一看就知道和我们不“麻吉”,靠!还是堂堂大律师,你以为他会看上你这种小太妹噢?”
“我只要有这张脸还怕他不会贴上来吗?”外在,只要外在亮丽动人,要钓多少男人有什么难的,男人都是外貌协会居多,哼!
“他要是看上你,刚才就直接揪你上轿车了啦!而他的反应哩?掉头就走!”大雄试图敲碎她的美梦。
“死大雄臭大雄烂大雄,他的反应怎样千你屁事呀!他才不像你们一个个人面兽心,一看到马子就想上,恶心死了!”她作势推开大雄,好似他身上当真有成千上万的AIDS病毒,推完了人,她还在裤子上擦手,一脸厌恶。
不爽地骑上机车,油门一催,小绵羊也能跑出猎豹般的迅速。
“小漾!”大雄的叫声唤不回小美人的回头一瞥。
“叫有什么用,走啦,跟上去!”飙车同伴一声吆喝,引擎声大作,一群人又尾随著花漾的机车废气残迹而去。
车窗上,有著模糊的无形字体,即使简品惇的车窗玻璃乾净到一尘不染,但在她努力哈气之下,玻璃上的字成功地留下了痕迹。那字体歪歪斜斜,绝对有足够的资格冠上“鬼画符”的前三名,若由字体能猜测一个人的性子,这字体的主人绝对构下上温柔婉约这一类的美词。
花漾。
他记下了这名字,因为名字的谐音,更因为她耍花样的手法。
她的年龄恐怕比他妹妹简品蕴还来的小,虽然脸上粉妆厚的足以媲美水泥墙,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乳臭味没少半分,一闻就闻得出来,再浓烈的香水也遮掩不去。
这样青春年华,竟将光阴荒废在飙车玩乐的夜游上,相较於那些有心向学却无能为力的孩子,如此浪费,令人不由得心生愤怒,很难对他们有好印象。
若她是他妹妹,他会不客气赏她的尊臀一顿排头,将她自歧路拉回正途,省得社会上多一条败类,可惜,他和她,什么也不是,只好继续放纵小坏苗成长为大祸根,反正他没什么太强烈的正义感。
只是,觉得可惜了,至於可惜了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一处山路转角,又窜出一大群没戴安全帽的机车族,更嚣张地占著整条山路蛇行,原本简品惇以为是花漾那群人,但没道理本来在他後头的不良少年们有本事骑到他前头,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另一大群的飙车族。
这宁静的山区,似乎被他们当成了飙车常错身而过,几个少年投给他挑衅目光,简品惇没理会,他也清楚血气方刚的少年爱惹是生非的心态,他没心情也没兴趣和他们搅和。
飙车少年自讨没趣,一声口哨,众人循著下路的坡度,飙行的速度更加快、不一会工夫,车外的吵杂声已然远去,简品惇车里的音乐声又轻轻柔柔地占据了所有听觉。
蓦地,简品惇猛踩煞车。
山下有群飙车族正要上山,山上却有群飙车族要下山,上山下山,同样血气方刚,两者碰在一块——第二章不良少年大火拚。
一条只容两辆轿车错身而过的小山路上,对峙著两大团的飙车族。
一开始没人说话,只是两方人马很故意用机车引擎声发动著叫嚣,山区间原有的新鲜空气全被乌烟瘴气的机车废气取代。
“老大,他们那边的马子比较优ㄝ。”山上下来的那一群少年对於花漾那边的女孩长相给予高度评价,扫了一眼,最後落在花漾身上,吹了吹口哨,这小马子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身上那块比古代女人肚兜还要小上一半的皮衣贴身到挤出乳沟,虽排不上CCup,但看起来很软很绵,堪称极品,极短的皮裤下露出两条细白有致的美腿,要是缠在腰上……绝对销魂。
吸吸口水,山上下来的那群飙车族色胆瞬间膨胀。
“喂,交换。”山上那群人中的老大也同意了手下的说法,对著大雄他们努努颚,准备拿他们身後的女孩子换他们的。
“换个X啦,想都别想!”大雄嗓门大,吼起来也是很有架势,尤其见到那群色猪的眼光是落在花漾身上,怒火更加烧旺。为了在美人面前逞英雄,他可是卯足勇气。
接著不知由谁开始,一句不顺眼後,开打!
说仇恨没仇恨,说恩怨没恩怨,他们却将彼此视为死敌一般,下手毫不留情。
简品惇开车折回来所见到的场景就是两群小孩子互殴,机车大锁、安全帽——突然发现他们置物箱里都有带安全帽,不过不是拿来保护脑袋,而是用来厮杀——随手可得之物全成了沾血凶器。
他掏出手机拨了警局电话,报案。现在明哲保身之道便是在远处观看,等待警力到达再将这两群兔崽子带回警局管教就好,要是他多事淌了浑水,九成会惹麻烦上身。
“哥,你今天运势很好噢,不过星座书上说,别多管闲事,否则吃力不讨好。不过明天就不太好了,不管多不多事,都只有两个字——大凶。”早上上班前,简品蕴一边啃吐司一边啃星座杂志,突然抬头这样对他说道。
别多管闲事,或许他该聪明一些,掉头回家痛痛快快洗场澡,上床睡觉才是上上之策,开车折回互斗现场已经惇逆了他向来自扫门前雪的个性。
会回来,不是他的本意,只是一时之间,想到了那个叫“花漾”的女孩子也混在这一大群互殴团中,他之前既然在山壁下救了她的小命一回,当然也不打算让她换个死法横死山区,因为这样的念头,他才折回现常视线在少年群体中寻找花漾的踪影——简品惇低咒,下一步却是打开车门,快步冲向混战现常“英雄救美是全世界最白痴的举动!”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英雄之流的人,也没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丰功伟业,这辈子也不以为自己能上得了天堂,以毒嘴赚钱的他,日後下地狱舌头能少被切掉一公分对他就已经是天大的宽容,即然早认清了自己的未来,为什么他的双脚还是忍不住朝不对的方向飞奔?!
挡下了一顶即将甩上花漾脸蛋的安全帽时,简品惇仍无法说服自己退离这场混乱的青少年互殴。
他的年龄,早不知脱离了“青少年”这三字多久了!
“简……简品惇?!”
花漾从捂在双眼前的指缝间瞧清了身前巨大身影的救星脸孔,她本来还以为是大雄,但大雄现在忙著扑在对方老大身上痛快挥拳,哪有闲工夫理会她差点被打得面目全非。
她惊讶著出现的人是他,也惊喜著出现的人是他。
他不是掉头走了吗?
现在再折回来是表示他始终都没有离他们很远,还是说他是查觉了他们会遇上麻烦而回头?
“你如果叫错名字,我就可以光明正大掉头就走。”可惜,那三个字,她念得既标准又无误,唉。
“你是回来救我的吗?”眼中光彩乍现。她向来不屑小女生那种浪漫过头的绮梦幻想,也不觉得世上有所谓的白马王子,只觉得那跟过度嗑药所产生的短暂幻觉没什么两样,都是脑子里要蠢的细胞在发春,只是没想到以往话说的这么满、这么笃定的她,这回竟也栽在要蠢要笨的发春细胞上。
她觉得,他现在的模样,就是所谓的英雄……“不是,路过。”将那个丢安全帽的小混混一拳打倒,再补上一脚。
花漾很摆明著不信他这套说辞,笑得甜如蜜糖,可是嘴上还是回了句,“好巧噢。”
猛然一个念头又闪进简品惇脑里,令他发出挫败的低吟。
“怎么了?!你被他打到了吗?”一听到那声神似於痛苦呻吟的细音,让花漾急忙上前扶住他。
“这里分局的局长是我熟识的朋友,要是被他知道我和这群小毛头打群架……”以後八成上警局一次就被他耻笑一次。所以为了他的名誉著想,还是和这群互殴的毛小子撇清关系来的好,否则等会警车一到,他这现刑犯就百口莫辩了——第二拳又挥出,打中另一个偷袭的不良少年。他控制不了他的手脚。
“左边左边!”花漾看到左後方冒出第三名敌手。
一声轻喝,让简品惇很自动又踹出一脚,接著便是一连串的惨叫声滚入草丛。
“右边右边!”第四只!
正拳再挥,第四声惨叫消失在山路旁的低排水沟里。
看见简品惇游刀有余,花漾心里崇拜立刻再度攀升数十个百分点,直逼100%的完美境界。
“你还记得我叫花漾吧?花朵的花,水字旁的漾,我的手机号码是……”明明是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她还有闲情逸致重复自我介绍,“家里电话是……”
瞄见草丛里被打得满脸血的不良少年正沾著鼻血在衬衫上抄下0921……简品惇一手捂住她的嘴。
“我记得!”所以可以闭嘴了,难道非得在大夥面前让大家有机会抄下她的基本资料吗?
“真的吗?你记得?”眼中同等的光彩又开始像满天小星星一样,发出亮晶晶的星光。噢,他记得耶,好感动噢……他蹲下身,揪住正在抄血书的不良少男右手,藉著指上原本就沾好的鼻血胡乱一挥,将那一排来不及写完的数字全数划掉,让那片米白色衬衫上一片血迹模糊,无从辨认出任何一个数字。
“没关系……我记在脑子里了……”不良少年虽然被打得眼泪鼻血直流,但为了俏马子的手机号码,他将这辈子没什么机会用到的脑力全拿来记这十个数字。
简品惇原本就严厉的细眸又是一眯,一记爆栗毫不留情扣上不良少年的脑壳,“2882-5252,来,重复一次。”
“0921……”不良少年忍著脑袋一阵雀鸟乱叫的晕眩,咬牙坚持记住花漾的手机号码。
叩。“2882-5252,再说一次。”
“09……”只剩前两字记忆。
叩!
“2……882……我饿……我饿……”昏死过去之前,十个阿拉伯数字重新排列,脑中花漾的手机号码最後被披萨店的外送热线所取代。
“很好。”简品惇这才满意地收起拳头,抬头,又见一幕令他无力呻吟的画面——他不想当英雄,真的。
哥,你今天运势很好噢,不过星座书上说,别多管闲事,否则吃力不讨好。不过明天就不太好了,不管多不多事,都只有两个宇——大凶。
“凌晨一点半,算是明天了……所以是大凶呀。”一阵刺痛传来,痛得连他这种身高一八○又身强体健的壮汉都有些许的脸色惨白。
不能皱眉,因为越是疼痛蹙眉,牵动那一部分的神经,越是觉得痛楚加剧。
“给我治好他!否则我叫两百个兄弟把你们医院给拆了!”不远处,顶著一头刺猬发型的花漾正一把揪住白衣小护士的领子,恶声恶气地威胁著人。她离他有一段距离,可是属於她身上那股乳臭未乾的奶臭味还是很明显。
“也对,现在捂著眼睛的手帕是从她口袋掏出来的,难怪味道这么重……”不过这条手帕可能没办法洗乾净再还给她了,听说血迹是最难洗掉的……躺在移动病床上,突然觉得视线变得好模糊,那片白色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呈现晕开来的雾茫,对了,他两眼视差一百五,两眼一块用时视力平衡,现在缺了一边——还是缺了视力比较好的左眼,所以视线所及之处都是朦胧。
又是一阵刺痛。目眦里不停滴滴答答落下黏稠液体,染湿了整片左脸颊,甚至有些淌进了耳壳里……是因为太痛了才会落下男儿泪吗?唉,这狼狈样跟他向来的严肃形象大相迳庭……花漾威胁完一干子医护人员,跑回到他身边。
“你……你一直在流血……”花漾蹙著眉头,将他手上那条被鲜血染透的手帕抽出来,继续塞给他乾净的棉布止血。
“原来是血呀……”难怪黏得他都快睁不开眼了。“等等,你拿什么盖在我眼上。”一股有别於方才手帕的乳臭,这会换成了淡淡的清香。
花漾很明显脸色一红。
“吸收力超强的夜安型……”虽然这玩意儿是正常女人的必需品,但每次一提及它,女人的口气就会变得很尴尬,尤其是在男人面前……“夜安型?什么?”没用过的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卫生棉……”
“让我的血流乾好了——”他情愿死,也不要在眼睛上贴著一块卫生棉。
为了让他别心生排斥,花漾小心翼翼地替卫生棉换个方法解释,“卫生棉很乾净的,你把它想成纱布加棉花就不会这么排斥它了,它本来也有机会变成棉花棒,只是因为运气不太好,所以才被分到了卫生棉生产线上,不要因为它的名称而排挤它……”
他想,以後他会连棉花棒一块排挤……
终於,一位白衣天使推著车过来,先替简品惇处理伤处,贴在眼上的夜安型如他所愿地换成了乾净纱布。
“还很痛吗?护士小姐,你轻一点好不好!很痛耶!”问句之前是吴侬软语的小绵羊,问句之後是狂吠中的大野狼。被“处置中”的简品惇大气也没吭一声,反倒是她这个旁观者呼天抢地在叫疼。
“有本事打群架,就有本事挨疼。”白衣天使表情镇定,检查简品惇眼睛上的伤口时也没有任何害怕鲜血直冒的恐惧。“情况有些严重,马上安排手术室。”
花漾一惊,“会不会瞎掉?他会不会瞎掉?!”
“那把扁钻划过他眼珠子,你说会不会瞎掉?”白衣天使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答得模棱两可,但专业的技术已经替伤患将周遭的污血清理乾净。
“那怎么办……”花漾慌了手脚。
“可以推进去了。”白衣天使指著简品惇,另外两名护士则是动作俐落地将病床推进手术室,然後红灯亮起,白衣天使则对花漾说:“你,跟我来办挂号。”走了两三步,发现她没跟上来,白衣天使又折回花漾身旁,拍拍哭得满脸粉妆塌垮的董蔻脸庞,“别哭了,不会有生命危险就是万福了,昨天送来一个摔车的飒车族,脑壳削掉一大半,比起手术室里的他还惨百倍。”要比惨,天外有人呀。
“他要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被扁钻划伤……”
“那你就是罪魁祸首。”
被白衣天使直言指控罪名,花漾愣得扎实,更加自责沮丧,刺猬般的发梢也垂头丧气地塌垮在颊边,只差没找个垃圾筒旁的角落去窝。
白衣天使自知自己向来说话嘴毒,好好一句安慰话说到後来总会荒腔走板,不只一回告诫自己收敛收敛,但老是恶习难改。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要补救脱了口的话很难,但聊胜於无。
花漾擤擤鼻,才发觉自己不小心用了简品惇原先捂眼的手帕,也跟著沾了满鼻子的血,摸遍了口袋找不到一张卫生纸,後来还是白衣天使递给她一块酒精棉花解了她的尴尬。
“没关系,你只是实话实说……”花漾一边擦鼻一边继续说,一瞧见棉花不过随手一抹就整块染成了血红,想著想著又忍不住内疚掉泪。“我是罪魁祸首,我如果不尖叫,他就不会回头,他如果没回头就不会看到那臭家伙掏出扁钻扑向我,他如果没看到这幕就不会冲过来想阻止人,他如果没冲过来就不会被扁钻误伤,他如果没被扁钻误伤——”
那时,当他回头一瞧见她的危险,几乎是反射性地冲入扁钻的攻击范围内,用他的身体替她挡去每一次的惊险,她只能缩头藏尾地揪著他背後的衬衫布料,感觉他的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和她的手掌,并且在她不小心脚下踉跄後,害他同时分心,被对手偷袭成功。
大量的鲜血吓坏了她,更吓到了那名原来只准备拿扁钻吓唬人的少年,唯一没有太大反应的人反倒是简品惇,最有资格嚷痛的嘴却只喃喃低怨著——他不想当英雄,真的。
“他如果没被扁钻误伤,那支扁钻还是会见血,划伤你这张漂亮的脸蛋,然後,在这边自责捶胸的人换成了他。”白衣天使接话。脸上表情还是很酷,下颚微微一努,落向手术室方向,“相信我,他会宁愿现在在手术室的人,是他。”
“可是他看起来很不甘愿……”
“谁会甘愿被扁钻划伤眼,而且光用看的就觉得很痛。”只要稍有偏差,那支扁钻会穿脑的耶!今天要是受伤的人换成了她,她也不会摆出太好看的脸色。“烦恼归烦恼,挂号还是要办,边走边哭吧。”
白衣天使又往柜台走。
“为什么我觉得你安慰人的话一点也没有效果?”花漾停在原地。
白衣天使耸肩,“我说话向来如此。”反正她每次的安慰很少有人听得出来,她也不在意了。
“不过……让人听得出来,你努力想安慰人。”花漾小跑步跟上了她,正巧瞧见白衣天使首次露出笑,让那张在深夜值班时略带疲惫的清秀脸庞转为柔和,但没多做什么回应。
胡乱填完了白衣天使交给她的资料卡,上头的空白处多过她填满的位置——因为资料卡上有太多病患的基本资料,对她而言根本也是个谜。花漾又窝回手术室外的椅子上,等了好几个钟头,连远方清晨的太阳都在林立的大楼间探出了头,“手术中”的红灯还是没熄。
她的身上还沾有他的血迹,一点一点的红色都是触目惊心。
精神很疲累,但是一想起手术室里的他还在奋斗;一看见衣服上的血,她的眼睑却怎么也不愿闭上休息。
隐约,流行歌曲的手机铃声缓缓飘出,但因为不是花漾听惯的铃声,起初她没留意,只觉得吵,直到五分钟过後,她暗骂了几句“好吵,谁的手机呀?干嘛不接?”的低吠,怔了怔,手术室外的走道上,左算右算不过只有她花大小姐和垃圾筒一只,她不认为垃圾筒里会有支手机在哀号,那——花漾这才发现手机声音出自於她手上那套染血的男性西装外套,慌乱地在左边口袋摸出了简品惇的手机。
手术室外墙上大大的红色标语“手术室外禁用手机。以防磁波干扰医学仪器,危及病患生命安全,敬请合作”在刚刚与她相望两个钟头以上,想记不住教诲也真难,花漾像作贼似地捂住手机铃声,一路冲到了楼梯间——途中手机铃声断了两次,也又重新响起,可见手机另一端找人找的急。
稍稍瞟了冷光萤幕上的来电显示——蕴蕴。
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的名字,而且是关系菲浅的女孩子,他才会在电话簿里打上这么恶心的昵称,不过她实在是无法想像简品惇那类型的男人会用这么亲昵的小名称呼人,可见来电的女人身分地位绝对不同於一般人。花漾盯著萤幕胡思乱想了好些会。
简品惇一夜未归,有人来查勤关心也是理所当然,他和她不一样,她就算是哪天在家里嗝屁,恐怕过了十天也不会有人发觉她的失踪——学校跷课跷惯了,老师不会多拨精神来理会她这个坏学生,同一层大楼的住户又老死不相往来,连点头打招呼也没有过,说朋友嘛,也只有在享乐花钱时才会想到她,这么看来……她实在是个独行侠,很孤单的独行侠,唉。
自怨自艾没用,还是先看看是哪个马子的夺命连环call吧。
“喂?”花漾替简品惇接了手机,手机另一端反倒被她这陌生女声给吓到,不等花漾自我介绍,手机另一端疑困又甜美的女嗓先道:“对不起,我打错了。”挂掉。
花漾哭笑不得地盯著通话结束的字样,不过随即手机又响起,同样是那个叫“蕴蕴”的女孩子,花漾知道这回“蕴蕴”一定很仔细很小心地查了号码,再三确认後才又拨了这通电话。
这回花漾不打算给蕴蕴挂她电话的机会,一接通就先下手为强,“你没打错,这是简品惇的手机。”一气呵成。
“喔,那他……”
“简品惇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对方静了静,猜测问道:“你是文华姊吗?”
文华姊?哪号人物呀?
“还是美娟姊?熙倩姊?”
美娟姊?熙倩姊?这些全是和简品惇祖宗八代扯得上奸情的女人吗?倘若她一直答不是,不知道还有几十个女人的名字会从手机另一端飘出来。
“我都不是,你应该不认识我啦,所以不用猜了……”花漾搔搔头,思量著要如何解释自己“罪魁祸首”的身分。
蕴蕴先开口问了:“你是他新的女朋友吗?”声音听起来好年轻。
这种询问口气听起来很像简品惇的女朋友是以“打”来计算。“简品惇很花心噢?”花漾心里有一些些的不高兴,讨厌脑海中霎时浮现的女人挽住简品惇手臂的画面,感觉有一股……酸意涌上。
“也不算是,他都是结束一段感情後才又有下一段,每一段都分得很和平,没有任何一任女友埋怨过……”
“谈过很多段噢?”她的双眉还是拧成一团。
“我算一下……”手机另一端开始沉默,接著像在数羊一样,数字开始向上攀升,声音虽然轻微到近乎低喃,但不用每个数字都听清楚,只要听到手机另一端能为了算出数量而沉默十秒以上就足见简品惇的恋史有多璀璨,奸夫!
“你也是其中一段吗?”不然怎么对他的历史了若指掌?
“我?我是简品蕴,是他亲妹妹。”
“呀?原来是妹妹呀!你好你好……”口气一松,花漾露出笑颜,没细想自己心情大好的原因。
“我哥哥在忙什么?他……在睡觉吗?还是……在洗澡?”彻夜不归加上手机由陌生女人接,让简品蕴很难不想偏,以为大哥正处在哪个温柔乡里,连报平安这件重要事都给忘了。
“呃……”方才得知简品蕴真实身分的喜悦瞬间风化成沙,即使在简品蕴无法瞧见手机另一端的情况下,她还是很内疚地低头忏悔。“他在医院动手术……”
果然,手机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动手术——动什么手术?!我哥发生什么事了?车祸吗?”
然後一旁冒出另一道同样很震惊的吼声:“阿惇怎么了?!”
简品蕴抢回手机,“爸,我还没问出来,你先不要抢电话,喂喂!小姐,你还在吗?”
“我在。你们别抢著问,我直接说好了,他在市立综合医院,好,我等你,你拿笔抄一下,对,就是那里左转。他还没出来,四、五个小时有了,没关系,要是他推出手术室,到哪一间病房我再打给你,还是你到了医院再拨手机上来,嗯嗯,好,我知道了,bye。”
简单一通电话里,她听到了家人的心急和担忧,那种恨不得立刻飞奔到医院的似箭心情,甚至没心思再追问他为了什么而入院,只想赶著来见人。
这就是家人吗?
花漾握著手机,感觉机身隐隐发烫,似乎能传达远端简家人的心急如焚。
她没有尝过这种因担心而紧张的情绪,也没有让任何人给予她这样的关怀,因为她——没有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