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七皇子》》 · 决明 · 2026-07-25
不招麻烦自来之。
加上李求凰造孽已久,日积月累树立的敌人绝对不是无戒单纯以为的那么少少几只。
无戒是真的不怕麻烦,但是他讨厌麻烦。
“你到底招惹了多少人?!”
无戒扛着李求凰跑,飞跃在林梢,身后追来无数支羽箭,如雨疾落──“嗯……”李求凰陷入沉思,困难且努力地回想再回想。
无戒无奈摇头,换个问法,“你有哪些人没招惹过的?”
“没有。”这次李求凰答得很快速很确定。
“我就知道。我不该问的……”没关系,他认命了,是他心甘情愿要李求凰这个主子,他无怨无悔。
“我以后会安分一点,少惹麻烦让你收拾。”挂在无戒的臂膀间,李求凰对他做下保证。
“真高兴听到你这么说。”虽然听起来很像赌徒每次忏悔剁手指时发下的毒誓,往往都还会再有下一次──前提是,还能留着命再让李求凰有下一次反省的机会!
“有人追上来了。”李求凰替无戒瞧瞧背后动静,看见五名黑衣人几乎要追上他们。
“我知道。”
“你不打算和他们正面冲突吗?”停下来砍完人再悠悠哉哉离开比较帅气,这样逃命实在是有点窝囊。
“如果没有你,我会和他们正面冲突。”换言之,李求凰是累赘,让他不能冒险歇步。
“没关系,我不怕。”李求凰见过太多大风大浪,不会被小小的厮杀场面赫死。
“但我怕。”无戒怕又要攻击敌人又要保护李求凰,最后落得两项无法兼顾。
“无戒,是你跑慢了还是他们追快了?我已经可以看到他们拿大刀杀过来了。”李求凰又往身后瞟一眼,这一瞟可不得了,敌人都快砍到脑袋上来了!
多扛着一个重担当然跑得不够快!
无戒身子一沉,在半空中急速飞下,窜入茂密树叶间,这回凭借着树林里曲折的林干阻挡敌人的视线。
无戒将李求凰安置在一处足以藏身的浓密树丛间,匆匆交代,“你在这里待着,除非我叫你,否则发生任何事都别出来!”
话说完,他以自身为饵,继续奔驰,而身后追赶的敌人也急追着他跑。
无戒少去驮负李求凰的顾忌,驰骋数尺,猛然顿步旋身,展剑折回,身后敌人未料有此一着,兵荒马乱,无戒突剑攻去,轻易撂倒敌人。
“走!”无戒探手将李求凰扯回胸前,再拉着他跑。
第一轮,解决得干净俐落,第二轮敌人追上。
“这次是穿蓝衣的。”李求凰说道。
“我瞧见了。”又是不同派的人马……
“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会乖乖的不惹事。”李求凰举着戴有金镯的右手。
“……”
“你的沉默是因为不信任我,是不?”
对,他绝对不相信李求凰会乖乖的。
身后一鞭子抽来,无戒徒手捉住,角力互扯,无戒胜出,执鞭者被无戒蛮力扯飞过来,无戒送出一脚,将人踢得半天远。
第二轮,全身而退。
第三轮敌人再上。
“这回换白衣人了。”
无戒已经无言,因为他远远瞧见白衣之后还有灰衣、墨绿衣、红衣、靛蓝衣……杀之不尽,斩之不绝,十七皇子的恶名昭彰真是令他叹为观止。
他在想,他这辈子如果不是死于敌剑之手,便是因为过劳而亡吧。
“无戒,你要是现在想改变心意真的还来得及哦。”
“我说过,我不怕麻烦。”
李求凰收紧环搂在他脖子上的双臂,笑问:“就算这个麻烦是一辈子的事?”
“我老早就有觉悟了。”否则他不会替李求凰再戴上金镯。
“无戒,我不会再问你改不改变心意这种话了,再也不会问了。”不问,等于不给无戒反悔的机会。
“你问也问不到第二个答案。”
“希望二十年后,还能听到这句话。”李求凰连眼都笑瞇了起来。
“二十年?我一直认为我还得再辛苦个五十年。”无戒比较悲观,但认命。
未来作牛作马的五十年。
“那时我就七十一了。”发苍苍,齿摇遥“我七十二。”真难想象自己七十二岁时还得背着李求凰躲避敌人的追杀。
“我们那时还会在一起吗?”
“会。”无戒给的答案太肯定,肯定到李求凰后悔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无戒简单一个字,像在说着──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无戒,你呀……”李求凰闷在他胸前直摇头。
“我什么?”想说他什么坏话?
李求凰在他怀里抬头,那时的风声很大,加上无戒在奔驰,身后又有一堆杀声吆喝,迫使无戒低头细听。
“真讨人喜欢。”
无戒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真讨人喜欢?
这句话从李求凰嘴里说出来,变得异常巨大,像一整片巨岩砸入心湖,激起的绝对不单单只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尤其李求凰不是用着以往那副不正经的调侃口吻,有一些认真,当然也带一些笑意,听在耳里就是无法忽略它。
他想他现在的脸色一定没办法维持平常的冷静,但他强压下心窝口碰咚咚直跳的紊乱,总觉得紧贴在那里的李求凰一定会听得很明白。
“不过……无戒,我觉得你还是继续跑会比较好哦,后头追兵已经追上来,不要停下来发傻了。”李求凰好意提醒无戒。
啧,他竟然失神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后头追来的家伙可是不会等他发完呆才杀过来!
这个要命的失神已经让追兵将彼此距离拉得恁近,无戒只能采取备战状态,将敌方投掷过来的暗器一项一项打掉──流星锤、毒针、钢叉、飞镖、弓弩,无戒劈砍得相当顺手,蓦地又掷来一物,无戒反射举剑去劈,惊觉不对时已经无法挽回──利剑划破脑袋大的蜂窝,蜂群倾巢而出,无戒唯一来得及的反应是将李求凰护在胸前,自己倾身将他抱紧,减少李求凰挨蜂螫的伤害。
“好痛!”李求凰露出衣领的细白颈子挨了一针,那热辣感立即在肤上爆裂开来,无戒快手将那只毒蜂拧毙,自己手背上也让另只毒蜂狠扎一记,除了剧烈的热痛,还有一股噬骨的寒麻,几乎要让他握不住剑。
这些蜂不是寻常的毒蜂!
不行,再待下去不妙!无戒带着李求凰要逃,眼前却突然一黑。
他挨的蜂毒比李求凰多上几十倍,发作得也快,加上他心急想运功,让蜂毒在体内跑得更快。不过他也清楚,现在不是倒下去的时候,他若倒下,李求凰马上会让人给砍成裔粉。
“……跑吧。”无戒用尽力量才挤出这两个字。
“什么?”李求凰被揉压在无戒的衣襟间,想抬头也做不到。
“不要回头地跑……死命地跑……能跑多远跑多远……”无戒的喘气声比说话声还大,“我来断后!”
“不要!你别想命令我这样做!”李求凰立即弄懂无戒想打的主意,他不会乖乖听话的!
“不是命令!是请求!”无戒吼他。他若不大声,喉头便发不出声来。
“我听不出来你在请求!”李求凰任性吼回去。
无戒闷哼,身上挨的蜂刺已经麻木成一种单纯的热,他感觉不到痛,整片背脊失去知觉,全身上下彷佛只剩脑袋是属于自己的。
他稳住气息,“请你……不要回头地跑……”
“那个“请”字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不要!”
“不要也不行!”无戒放弃说服李求凰,他已无余力再多费唇舌。他猛提劲,左手按在李求凰背上,右手使力拍出,用自己的左手吸收掌劲,不顾鲜血淋漓,那股力道送至李求凰背上时只剩下推力,将李求凰推出蜂群的袭击范围远远的,更甚至这一掌让李求凰滚下草丛,也滚离追兵的视线之中。
李求凰无法与下滚的拉力抗衡,他张嘴咒骂无戒兼惨叫,吃进大量沙石草屑,身子滚得让他头晕,他的长发全缠在他的四肢,使他连想抬臂去捉住任何可以助他停下的树枝石头也做不到。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滚了多久、滚了多远,直到他停下来时,是摔进了小溪泉里。
李求凰脸部朝下,埋在水面,身躯动也不动。
哗啦!
他猛然抬头,满头满脸的水痕滑落怒扬的剑眉,李求凰从水里爬起,湿乱的长发服贴在颊畔及眼前,他一把撩过,将碍事的它们胡乱扎成丑辫,束发的同时,他忿忿走向滚下来的那处斜坡,双唇不断不断低咒。
“好你个臭无戒!竟敢这样对我!我绝对不会轻饶你!”李求凰沿着斜坡往上爬,动作驽钝,但不死心。他被蜂螫的颈部痛得直发热,连带影响他的右手臂,刺刺麻麻的,可他不理会,越抖越剧烈的五指照样使劲攀住树丛,一寸一寸将自己往上头送。“你最好给我留着命,不准在我回去之前断气,否则我会让你尝尝我整人的手段!无戒!你给我听清楚了──”
啪!他脚踩的细枝断裂,让他滚下好不容易才爬了十几寸的坡路。
“……”李求凰瘫软在原地,下一瞬间又跳起来。“娘的!别以为我会放弃!”他大声咆哮。
他再爬!
他一定要爬上去!
因为,无戒还在上头!
那个笨蛋还在上头!
“什么叫做你来断后?!谁要你多事了?!你以为我是那种抛下你之后自己还能逃命逃得很快乐的人吗?!”
是,他以前是!他对别人是!他很自私的是!他也一直认为自己是!
但无戒是不一样的!无戒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怎么个不一样法?他还没有弄清楚。他从没遇见像无戒这么傻忠的人说他傻忠,无戒却又常常不顾主仆之分教调他,像在骂孩子一样,放任他胡作非为,在他玩得太忘我时又会提醒他别太过火,而且担心他、关心他、在意他,不像他皇帝亲爹是因为他是他最心爱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才会爱屋及乌地宠爱他;不像众人敬畏他是高高在上的十七皇子才对他屈膝伏身;不像天下第一楼的姑娘,将他视为散财童子才轻言软语偎进他的怀里──无戒是不一样的。
“我发誓我以后会安分!我不会再去惹是生非!也不蹚浑水去玩啥争储君的游戏,他们爱抢就随他们去抢!我会乖乖的、我会听话的!我还想看到你七十二岁的模样,绝对不可以在今天让我失去这个新愿望……”
李求凰此时狼狈不堪,手上脚上都有刮伤的血污,他不低头去看自己爬了多高,只在乎他离顶头还有多远。他听见上头传来兵器相接的刺耳声响,还有敌人的斥喝,他想认真听无戒的声音有没有在其中,但什么也听不见,这种不安太让人讨厌,也太让人害怕!
“无戒……无戒……无、无戒……”
李求凰喘吁吁地边爬边喊着他的名字,彷佛藉此才能命令发麻的手臂支撑下去,但头晕让他差点手脚发软,他闭目等待晕眩过去,才稍稍觉得舒坦一些,他又再踩着石块及蔓草上爬,一点也不想多浪费时间。
终于李求凰爬回坡顶,看见无戒还站着没倒,反倒是他周身散瘫的追兵无数,还有一大群是不敢贸然进攻的孬种,李求凰心一喜,抱着酸软的右臂踉跄奔回,正要扯喉唤他,却被那双老早就让厚厚泥泞包覆的丝履绊滑,整个人跌个四平,而无戒也在同一时间一剑挥来──若不是李求凰跌跤,那一剑削断的正好会是李求凰的脑袋!
无戒根本已经完全睁不开眸子,全凭本能在杀敌,只要谁靠近他,他便出剑,他甚至是陷入半昏迷的状况,却仍记得不要让任何人走过他身边,不要让任何人去追杀李求凰!
无戒横执着剑,一动也不动,只有长发随着风势飞扬舞乱,嘴角鼻下都有血,脸色又青又白。
“无戒!”李求凰爬起身,又要靠近他。
无戒皱着眉,听得不甚清晰的耳里隐约传来李求凰的声音,他不确定是否为幻听,因为他同时也听见敌人暗暗逼近的脚步声。他扬剑劈砍,雪一般白亮的剑锋闪了又逝,一切再度归于无声,敌人倒下数名,独独避开李求凰的方向。
“李……求凰?”他侧耳倾听,喉头滚出沙哑破碎的名字。
“对,我回来了。”李求凰加快脚步,飞扑向无戒。
无戒被挨进胸口的重量及温暖所震,缓缓强睁开眼,迷蒙的理智捉回一丝的清明。
“李求凰?!”
“对,我回来了。”李求凰一脸脏污,但笑容可爱,不厌其烦重复一次。
“你为什么又回来送死?!”无戒完全清醒──被气醒的!改愕降自诖朗裁矗浚∧阄�裁床慌埽颗艿迷对兜模��阕约翰仄鹄矗�獠攀悄阌Ω靡�龅氖虑椋�阆衷谡驹谡饫镒鍪裁矗浚∧愀嫠呶遥�阆衷谡驹谡饫镒鍪裁矗够毓夥凑盏幕鹆ν�ⅰ?
“跟你并肩作战呀。”他拿自己的脏袖替无戒擦嘴边鼻下的血。
“跟我一块送死才对吧!”
“你要这么说也行啦。”李求凰揉揉鼻,又笑了。
“你──你真是──”不行了,气到无力,气到蜂毒攻心、气到脑浆沸腾……气到突生奇力将前排追兵砍死,其他敌人见状都大大退了好几步,谁也不敢上前。
“反正都约好了要一块,哪有要我自己先逃的道理?别忘了,我们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无戒只能喘气,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吼李求凰了……“你这个笨蛋……”最后无戒只能气虚数落这句。
“你也是笨蛋。要就两个人一起逃,要就两个人一起死,没有谁抛下谁。”李求凰坚决也任性的宣布,然后紧紧牵住无戒的手不放。
无戒实在是很想感动一下,但想到这楼子也是李求凰捅出来的,他就感动不起来……他血湿的左手反握住李求凰,虽然不多说什么,此举也已代表他又纵容了李求凰的任性。
“我不一定保护得了你……”无戒不是想打击彼此的信心,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现在只凭着意志力在支撑,本来送走李求凰后,他也没打算活着回去。
“我再跑回来不是要让你负担加重,而是不准你一个人去死。我知道,为了我,就算你现在再痛苦再难受,你都会硬撑下去,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回来,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不是要你保护我,听懂了没?”
无戒想笑,溢出喉咙的却是轻咳及浓臭的血腥味,他强忍咽下。
李求凰说得没错,为了他,再痛苦再难受,他都会硬撑下去,李求凰摸透了他的心思。
他倒下,李求凰必死无疑,所以他会为了李求凰撑下去!
“懂。”无戒轻声应诺,屈膝半跪,伏低身。“上来吧,我背你。”
“你还有那个体力吗?”
“为了你,我会硬撑下去。”
“我觉得你现在这副模样,应该是我背你才对吧?”
“我就算蜂毒发作成废人,也绝对比你这个尊贵的十七皇子更有用。”说实话很伤人,但不得不说。“上来,我要一鼓作气杀出去。”
“嗯。”李求凰无法反驳,跳上无戒宽阔的背,勾抱住他的颈子,这时才觉得这熟悉又信赖的宽背真教人怀念。
无戒将剑缠死在右手上,确保剑柄不会滑出麻痹的掌心,他试图站起,膝盖却沉如千斤巨石,光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他已逼出满头大汗。
“你行吗?”李求凰虽看不到无戒的脸部神情,但从他浑身抽搐的肌肉也不难知道无戒多勉强。
“行。”无戒咬牙,让口气听来平稳些,也让他顺利站直身躯。
“没关系的,我们在一块。”李求凰抱紧他,在他耳边喃喃。
对,他们在一块。
无论生死。
无戒好像作了一场梦。
梦见好几十年以后,他仍伫在李求凰身边,为李求凰搧扇子招清风驱热,李求凰不改慵懒模样,舒服地半瞇眼眸,微微徐风拂过李求凰鬓边长发,黑中带些漂亮的雪白,是岁月穿梭在发间的痕迹。李求凰老了,他亦然,各自脸上都有着风霜刻痕,他的多在眉心,李求凰的多聚集在眼尾──他是日积月累的皱眉操心,李求凰则是爱瞇瞇眼朝他撒娇笑。
李求凰睁眼送来顽皮的注视,朝他勾勾指,他听话靠近,李求凰伸手按下他的头,将软唇印上他的,从轻轻磨蹭到逐渐地加重吸吮的力道,像故意要咬疼他,又给予迷人的抚慰……如果不是将会成真的未来,那么就是无戒的奢侈妄想。
妄想一辈子在一块。
妄想。
虚幻的梦境很美,美到让他不想脱离,想要就此沉沦下去,想享受李求凰的吻、想和他一起笑看两人鬓发苍茫……无戒一直在虚幻与现实间徘徊,他的脑海时而混乱时而清醒时而空白,蜂毒顺着奔腾的血液流送到全身,操控着他的意识,若不是李求凰不时在他耳边说话,将他唤醒,他几乎已无力奔驰。
挥剑是本能、奔跑是惯性,无戒每一个举动都已非他所能掌控,身上挨了剑会痛,他便反击;有黑影在眼前晃动,他便清除;有动静在耳边响起,他便消灭,但敌人杀之不劲赶之不绝。
他好累,累到双手快要举不起来,累到双脚再无知觉,累到连呼吸都会让胸口发疼!
“无戒,你还好吧?!”
就是耳边这个呼唤让他精神一振,甩开肉体极致的疲累,继续应战杀敌。
李求凰帮不上忙,但他成为无戒背后的盾,好几道伤口划在肩上、背部,他的月牙衫已被鲜血染得透红,他咬着唇不喊疼,默默阻挡着不长眼的刀剑。
他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这样反常,像个傻子一样也想要保护着谁,要是好几年前有人这么预言他的命运,他会哈哈大笑三声,然后拆了那个人的招牌当柴烧……他老讥笑无戒呆,当自己也变成这副呆样,却更懂无戒的心。
他保护人的力量没有捣蛋的力量来得大,但至少,他可以在无戒身后替他多挡几刀。
“无戒,我们快逃出去了!前面没有敌人,敌人都被我们甩在后头了!”李求凰知道无戒的双眼因蜂毒之故几乎无法睁开,所以他充当他的眼,为他报告最新情况。
“……真的?”无戒长发尽湿,气息勉力维持平稳,但已见凌乱。
“嗯!逃出这个鬼林子,他们就不敢追来了,我不信他们有胆在大街上追杀皇子。”
无戒闷哼,听起来像是努力想挤出安心的笑。
若真如李求凰所言,那就太好了──
“无戒!停下来!”李求凰突然大叫,扯着无戒的颈项当缰绳,无戒听觉触觉视觉都远远不如中毒之前,无法立即做出反应,但他感觉到李求凰双掌交迭保护在他的心窝口,他没有发觉有股猛烈的力道穿透了李求凰的掌背,剑尖静止地抵在他自己胸前。
路的尽头,还有埋伏。
“这样太危险了,十七皇子。”执剑的男人笑了笑,意指他以手为无戒挡剑的举动。
“你有点面熟吶。”李求凰不喊一声痛,他不想让无戒担心。
执剑的男人面容一冷,“你还真是狼心狗肺!好歹我也为你卖命数月,现在竟然不识得我?”
“卖命数月?”李求凰盯着他瞧了好久好久。“哦──你就是被别人收买走的某号护卫嘛,姓啥名啥完全想不起来。”因为他根本没将那执剑人放在心里。
“我叫仇杀!”没想到他曾对李求凰尽忠,竟落得连姓啥名啥都不被记下。
“哦。”看李求凰散漫的表情,就算现在立即问他那名执剑人叫什么,他也答不出来。“你是被谁收买走的?嗯……九皇兄?是了,是九皇兄。我还以为他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原来心里比谁都急吶!”
“九王爷想等你们都厮杀完毕再来渔翁得利。”龙座是多甜美的果实,能争的话,谁会想放弃?
“那么现在露出真面目不嫌太早了些?我和大皇子、四皇子还没分出输赢。”
“本来是想再忍一忍,不过谁教你迷失在山林的消息太快流传到众人耳里,大家都不想放过这个除掉你的好机会……没想到最大的好处是让守株待兔的我给占到,始科未及呀。”仇杀瞄了眼无戒,冷笑,“幸好我背叛得早,不然今天狼狈至此的人就换成了我。十七皇子,你真是坏主子,让下人随你陪葬。”
“我可不是谁陪葬都好,你就没这等殊荣。”李求凰也毫不客气反击回去。
“没人教过你在这种劣况下,最好是低声下气才能活久一些吗?”仇杀眸间杀意变浓,正要再加几成力道将剑尖送进无戒心口,李求凰右手使劲抽离剑刀,徒手去握住长剑,不让仇杀如愿。
“不想要那只手了?”现在仇杀只消剑身一挑,就能像切豆腐一样切掉李求凰的手掌。
“当然想要,但是要不起也没办法。”李求凰伏首暗声在无戒耳边道:“无戒,我数到三,你一剑直直刺向前,不偏不倚,半寸都别歪,懂没?”
无戒颔首轻得几乎没动,李求凰就是知道无戒一定会明白他的意思。
“三!”李求凰右手高高捉起仇杀的剑,大声一叫。
仇杀反应极快地剑柄一转,划过李求凰的手腕,他的目光只停伫在李求凰的手上,完全没去防备无戒倾尽全力朝前直抵的利剑,不偏不倚,半寸也没歪,穿心而过──他脸上还挂着自以为胜利的笑,却断送性命。
双龙金镯被鲜血浸得通红,滚落在地,镯身一圈一圈旋着、一圈一圈转着,这一次,李求凰再也忍不住剧痛,嘶声哀叫,但脱口嚷的不是他那只被利剑削断的右手掌,而是──“我的双龙金镯!”
断腕的痛楚凌驾一切,李求凰痛昏了过去,在昏迷之际仍不断低喃挂心着他的金镯……因为无戒说过,只要金镯再离开他的手一次,他不会再回头。
不能这样……
这次可不可以不算数?
“求凰!”大量喷溅出来的鲜血源源不绝浸濡无戒的衣裳及脸庞,他眼前的所有景物都像覆上一层薄纱,任凭他如何努力瞠眸也瞧不清楚。他不知道李求凰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会不断有鲜血淌下,他慌乱将人放下,摸索着大量失血的方向,最后摸索到他的断腕。
无戒没空低咒,咬破自己的衣袖,扯成长布条,缠绕在李求凰的伤处,并且按住数处止血的穴道,这一拖延,原先被抛在后头的敌人也重新追上他们,将两人团团包围住,锐利的长剑冰冷突刺而来,穿透无戒的肩膀。
也许……到此为止了。
原来那个两人白发的情境,真的只是梦,好遥远好遥远的美梦……第八章“无戒!”
梦里惊醒,李求凰凌乱地喘吁,身上无一处不痛,脑子里还浑浑沌沌地记得他躺在泥地上,耳边听见无戒嘶咆着要人放开他,不许碰他,然后也听见追兵狞笑着说要砍断无戒的首级,要他安分躺下,更听见追兵说要让无戒先到黄泉去等他……再然后呢?!
“唔……”头好痛,好像让人裂脑剖开,痛得让他伸出双手想压按额际,左手食指毫无困难地按着左额,右额却空荡荡的,李求凰斜目瞇去,右手掌已经失去踪影──“咦?!跑哪里去了?!”
“十七弟,你是在问你的右手掌吗?”步入房里的人竟是大皇子李成龙。
但李求凰压根不注意眼前的人是谁,只慌着寻找,“不是!我右手上的双龙金镯呢?!”
“呃……”找镯子不找手掌?真是怪弟弟。“不是正挂在你的左手上吗?”
李求凰低头去看,果然看到双龙金镯,他安心一吁,脸上的痛苦也减少许多。“无戒呢?”
“你应该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吧?”
“无戒呢?”李求凰才不在乎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我们的人冲上山时,只看到你──还有周围十几具被砍成碎布的尸体,就是没有无戒。”李成龙耸肩。
“无戒不可能会抛下我。”
“但找不到他是事实。我们连那些断手断脚都拿起来拼拼凑凑,拼不出一个无戒来。”
李求凰皱皱眉,李成龙倒是在床沿坐下,接过一旁婢女端来的汤药,又道:“反正不过是个下人,没了就罢,父皇会再替你找新的人取代他。说实话,前几天那样的情况,只牺牲他一条命换你平安,已经够幸运的了。”
“你派人再去找,不见尸体我绝不信他死了!”
“十七弟,你凭什么以为大皇兄我有必要听从你的要求呢?”李成龙一调羹吹凉,喂向李求凰。
“凭你救了我,凭你现在亲喂汤药,凭我对你应该还是有用途。”李求凰张口饮着苦药。他又不是呆子,有长双眼评估情势,若大皇兄要取他的性命,在山里找到他时就可以一刀结束他,无需费神再将他带回府来──不但带他回来,还殷勤吹凉汤药喂他,这么礼遇自然是有求于他,他又何需客气?
李成龙脸色一黯。“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这碗汤药下毒毒死你岂不是更好,偏偏就是有人叮嘱我别妄动──”他嘀咕着。
“爹,讨好十七叔对你绝对有好没有坏。难得有大好机会能对十七叔施恩,这笔买卖我们绝对占便宜,你就再信我一回吧。”李祥凤叼着糖葫芦踏进房里。
“祥凤,爹就是听了你的话才派人去救十七弟,但爹到现在仍不懂你所谓的便宜到底是什么?”李成龙本也想派人上山去落井下石一番,最好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李求凰除掉,孰料儿子却反对他这样做,反而要人抢救回李求凰,让他这个做爹的完全摸不着头绪。
李求凰明明是他想除之而后快的对手,救回来干什么?!
“十七叔,我们可以替你找那个叫无戒的男人,但是不保证找回来的是人还是尸。”
李求凰看着李祥凤童稚的容颜、老成的言谈,又看看李成龙,了然笑了。“原来大皇兄的参谋是祥凤这个小家伙?”出乎人意料吶。
“算是啦。”李祥凤露出一副“你知道我生活也是很辛劳的,我才九岁吶”的无奈神情。
“之前八皇兄那件事,也是你的主意?”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李祥凤笑笑挥手。
“你可真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儿子比老子更狠更毒。
“我也很想象寻常九岁孩子一样过日子呀。”但事与愿违。“十七叔,我想你现在还是比较担心你的无戒吧?”
“没错。说吧,你替我找人的代价是什么?”李求凰也不想拐弯抹角了。
“就看十七叔开得出什么令人满意的代价啰。”舔舔糖葫芦,李祥凤笑得可甜蜜了。
李求凰面露假笑,勾指要大皇兄继续当下人喂来汤药,可别偷懒。
他哪会不懂李成龙及李祥凤要的代价是什么,光用膝盖猜也能猜对。
“找到无戒,无论生死,我都会向父皇进谗言──”
““谗”那个字可以省掉。”李成龙没好气的插嘴。
“好、好。找到无戒,无论生死,我都会向父皇进言,立大皇兄为[奇][书][网]储君,并且表态完全支持大皇兄,与大皇兄交好。怎样?这代价满意不?”
“难得十七叔肯下这么重的酬金,值得吗?”
“当然值得,没有什么不值得的……”李求凰垂眸看着断手腕。他连手都可以不要了,谁最后争到了皇位他又岂会在乎?对他而言,没有更重要的了……“爹,你说,这个便宜你想不想占呀?”李祥凤问向已经笑得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李成龙。
“当、当然想!”有李求凰的一句话,他李成龙想当太子还有何困难!
“那么还不快派人去替十七叔找人?”
“好!好!马上去!立刻去!”李成龙连喂汤药也没空,塞给一旁的小婢,雀跃地飞舞出去,交代下人速去办此正事。
“唉,好歹也该装一装矜持吧……让十七叔见笑了。”家教不当呀……“你这个狡猾的小子,竟然会想到对我施恩这招。”李求凰对小婢摇头,不让她喂汤药,小婢福身退下。
“反向操作嘛。众人都想追杀你,若我们在此时反过来支援你,你不感谢我们都不行。不过那也得十七叔福大命大,否则施恩这招就没半点用途了。”
“你们上山去找着我的时候……情况如何?”
“据下人禀报,除你之外,你周遭数尺全躺着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全是让乱剑砍死,而且多是一剑教人从胸膛剖成两段。沿途没有半个活口,各路上山追杀你的人马全死光了,除你之外。”李祥凤还是强调这四字。
“无戒杀的。”李求凰淡淡地、肯定地低语。
“不知道。没人亲眼看到,看到的人都死了。”
“是无戒动的手。他就算失去意识,还是记得要保护我。清醒的无戒下手仁慈,不会赶尽杀绝,但是无意识的无戒控制不住自己,他只想保护我。”李求凰说着说着,声音哑了,心好难受,想到无戒,心整个揪痛起来,好痛好痛,胜过断腕的痛。
怎么会这么的难受……怎么会这么的害怕……把他还给我,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把他还给我,我愿意倾尽所有去换回他……无戒……“相公,我来捡柴生火,你去捉鱼吧!”
“我吃鱼有些腻了,打些獐子妳说呢?”
“獐、獐子?”她咬咬唇,看见相公期待的表情,只好点头。“好吧,吃獐子。”
“那么等我满载而归。”甜甜蜜蜜在爱妻唇间偷得香吻,然后准备大展身手。
“相公,不可以再用毒针哦,你每次捉回来的东西不是毒发身亡就是口吐白沫,吃起来味道好怪。”而且重点是每回吃完,她也会中毒。虽然相公很厉害,马上能替她解毒,可毒发的滋味很不好受的。
“这有点强人所难。妳相公又不是武功高手,没有好本领劈昏獐子,用毒针比较快。反正有我在,妳什么都不用担心啦。”就算是死了,他也能将她救回来。
爱妻想扠腰表达不满,但宠夫的她又不忍对相公说重话,还是只能随他了。
希望这次捉回来的獐子不要五脏俱裂──上回有一只就是这样,让她光是看就食欲全无。还有一只也很惨,从她相公手上接过时溶到只剩颗脑袋,害她有阵子见獐子就反胃。
好了,相公去打猎,她呢,去捡些简单的柴火,顺便采些野菜回来,夫妻俩再甜甜腻腻一块用膳说情话。
鹣鲽情深也不过就是如此这般吧。
半个时辰过去──
相公已经坐在一头大黑熊的肚子上在等待爱妻回来。他本想打獐子,谁知道獐子没碰到,倒来了头黑熊。他是不太爱吃黑熊肉啦,肉太硬,嚼得牙酸,但这头黑熊似乎对他这个诱饵相当感兴趣,硬是要咬他一口,毒发也是活该倒楣。
终于看见爱妻匆匆奔回,他露齿一笑,跳下黑熊肚,爱妻扑进他的胸口。
“怎么突然撒起娇来了?”他才这么一问,脸上的笑容随即垮下来。
是了,还有什么原因会让他的爱妻表现殷勤呢?
唉……
他扯开缠在发上的深蓝头巾,一头银白长发披散下来,他五指烦躁地梳耙而过,在阳光下每一丝每一缯都熠熠成辉。
“说吧,这回妳“又”捡了什么回来?”
爱妻不说话,怯怯拉着他走,拐进林间小道,在草堆里发现一具七孔流血的发黑尸体。
“如果……如果你真的不想救,那你就不要救。真的,我是说真的,我不要看你那么勉强,反正……这个人看起来应该也救不活了,我们就当作没有看见他好了,我们赶快走……”她颤着手,吶吶道。
他挑眉觑着爱妻,“真的可以不用救他?”
她迟疑半晌,用力点头。
“好,那我们走。”他挽着爱妻的手就要闪人。
她低着头跟上相公的脚步,眼泪虽然忍不住落下,但仍咬着声音,不哭出来。
她知道她每次都好任性央求相公做他不乐意做的麻烦事,也知道相公是因为拗不过她才做的,每回当她又捡回人给相公救时,都会暗暗发誓绝对不会再有下一回,这次绝不食言……“骗妳的啦。妳不要看我勉强,我又怎么能无视妳的善良呢?救就救吧,反正顺便拿他来练练医术,看看有没有退步了。”
她惊喜道:“相公,你真好!”
唉,败就败在太疼爱妻了,偏偏爱妻又那么容易捡到人,而且每一次捡到的家伙都像是存心折腾他似的只剩一口气在喘,他已经从抱怨、诅咒、怨怼中走出来,开始被爱妻同化,心跟着变软了──当然,仅限于面对爱妻时会知道心软两字怎么写,对外人他还是那个冷血神医。
“还有气吗?”她跟在相公身边,屏息盯着相公诊脉。
“探不到,好像真死了。”
她沮丧一叹,双肩都瘫下来了。
“那我去替他挖个坟……”总不能让这个男人曝尸荒野,他已经死状凄惨了,呜……她瞧见那男人手里握着的剑,打算拿它来挖土,纤手才刚刚碰着腥红的手背,状似死绝的男人突地挥起利剑──“相公!”她大嚷着冲过去抱住银发相公,那一剑同时划过夫妻俩的身躯,他来不及闪、她来不及救,两人扑跌在地。
“宝春!”银发相公按住她的伤肩,她则是按住他手臂上的血口,两人还没来得及浓情蜜意关心彼此,那死尸男人已经站起伤痕累累的身躯,举剑砍来──“哇──”夫妻俩只能逃命。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爱妻飙着眼泪。
“明明是死了呀!”他将爱妻打横抱起,拔腿狂奔。
“尸变──”
凡跑过,身后就传来飞沙走石的惨况,没长眼的剑气在林间乱窜,削木断树,犹如飓风过境。
呼,呼,呼,呼,好喘、好喘……
“相、相公,那具尸体没追过来耶,他站在那里不动了……”
“真是见鬼了。”银发相公蹲在地上用力喘气,直到肺叶不再那么疼痛,他拾起石块朝那个明明被他诊出断气的尸体掷去。
原本站着不动的尸体有了反应,一剑劈开石块,石块在他面前化为尘土。
“到底怎么回事?”爱妻被吓哭了,一方面是长这么大从没被尸体追过,另一方面则是她相公的衣袖上染了一大片的鲜血。
银发相公又掷出一块石,下场一样。
“死人何以还会有此诡异反应?”值得研究。
“现在怎么办?相公,你的手一直在流血……”
“妳的肩膀也有伤,我先替妳包扎。”
“可那个人……”
“他站在那里也没有冲过来的迹象,就先让他伫着吧。”当然是爱妻的伤势要紧。
简单包扎好两人的剑伤,银发相公沉吟好久地直盯着尸体,像想到了什么,他喃喃道:“还没死透,留着一口气不肯断。”
“什么?”
“妳瞧他的脸色,是毒,而且已经流遍全身,他伤处汩出来的血颜色也变成黑的,按理来说,他应该得死了,但他没有,强留着一口气在诛杀出现在他眼前所有会动的人。”
“是什么缘故让那具尸体──哦不,是半尸体,竟然连死也不愿,硬撑着身躯在杀人?”
“我也很好奇。妳再瞧,他的肉体基本上已到达极限,寻常人早该累瘫过去,但他还能举剑杀人,他最后那口气若是吐出来,他的身躯可能会瞬间断裂,手呀脚的全散满地。”
爱妻倒抽一口凉气,“那代表我们救不了他?”
“我现在是非救他不可。”银发相公一脸认真严肃。
相公好善良呀!相公开始懂得慈悲为怀了!好感动,好感动呀……“他各砍了我们一剑,这笔帐跟死人讨不来,所以他死不得。”冷笑。
“唔……”她白哭白感动了。
“该烦恼的是如何近他的身,将这根迷针送进他的体内。”银发相公手拈着细如发的银针,上头沾的迷药只要一被扎到,就算是头大象也会瞬间倒下。
“一靠近就会被他砍碎的……”
“用丢的也会被他劈开。”方才两颗小石已经告诉他结果了。
“还是我们跟他说道理,说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要救他,也许他就不会对我们动手。”
斜瞄爱妻一眼,他笑叹,拍拍爱妻的头,没说出口的两个字是──天真。
“他已经没有意识了。”在无意识人的耳边吠再多也是对牛弹琴。
“呀!”爱妻猛击掌,“相公,你知不知道捕兽夹?”
“捕兽夹?知道呀。妳想用捕兽夹逮他?”银发相公失笑,不准备太认真听爱妻的破主意,还是自己再认真想对策比较实际──“不是不是。他是兽,我们是诱饵,而迷针是捕兽夹──你知道的嘛,捕兽夹一定是放在固定地方,我们将迷针排在小道上一整排,再引他过来踩不就好了?”失去意识的人应该不会注意脚下的陷阱吧。
银发相公恍然大悟,喜笑道:“娘子,为夫从不知道妳这么奸──不,聪明耶。”
“嘻嘻。”爱妻被夸得很高兴。
“那么,我们来捕兽吧。”
为了避免那个半尸人没踩到迷针,两夫妻几乎在小道上插满了几千根银亮亮的细针,任凭步伐再大的人也飞跃不过去,只留下几处可以让银发相公蹑脚避开的小缝隙──这是为了当饵去引人过来时,自己能不被迷针扎昏。
然后,捕兽开始。
一切按照两夫妻的计画进行,银发相公甫接近半尸人,半尸人宛如蓦然惊醒,横亘的长剑杀来,银发相公转身就逃,半尸人追上,银发相公大声一喝──“娘子!捂住他的口鼻,护住他那口气!”
“好!”
短短两句话才吼完,半尸人踩进迷针区,瞬间倒下,爱妻飞快以双手上的布巾紧压在半尸人的口鼻上,半点也不敢疏忽,直到相公以好几根针精准扎入半尸人的数处大穴,并且拍拍她发抖的手背,笑着说可以放手,她才用力吁出气息。
“现在就好好料理这头逮着的兽吧。”
银发相公亮出薄利如柳叶的扁刀,开始开肠剖肚──一个人被肢解开来又重新缝合回去,全身的血几乎要被放光,总觉得……相公是在报两剑之仇。可是她不敢言明,虽然她满清楚相公有这类的怪癖。
不过看见半死人的脸色不再泛黑,仍有些惨白,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她也不在意相公爱如何凌虐半死人了。
“相公,休息一下,喝口茶吧。”
“脖子都快断了。”
“喝?!他连脖子都快断了?!”
“是我,缝他缝得我脖子都快断了。”银发相公揉揉自己的颈,爱妻立即奔来,小手替他轻捶发酸的肌肉,他好舒服地瞇闭着眼,享受爱妻服侍。
“他这样就没事了吧?”
“毒是小事,但是他运功运得太急躁,反而帮了那些毒一把,让它们流得更彻底。要清除所有的毒性恐怕得花上两个月,我猜测那些毒多多少少会影响他的视觉或听觉,也说不定会腐蚀他的内脏功能……这些都还不确定,得等他醒来才知道。”他啜着热茶。
“他大概什么时候会醒?”
“半年内如果醒得来都称为快了。”
“半年?为什么要这么久?”
“他几乎是将他半年的体力全挪借到这一次来用尽,妳说呢?”半年还是最保守的估计,换成寻常人,他根本不认为有醒过来的机会。
“他家人一定很担心他……”
“担心的人是我。这家伙半年不醒,我们就得看顾他半年吗?”
“总不能丢下他不理不睬呀。反正我们不是也在云游吗?正好我也觉得玩得有些累了,我们在这个幽静之地休息个一年半载好不好?”她撒娇偎过来,抱住他的颈。“而且这阵子还是不要乱跑,对孩子比较好。相公,你觉得呢?”
孩子?
孩子?!
“妳──”银发相公急乎乎捉过爱妻的手,长指按在她的腕间,控制不住笑意,将她拉到前头,抱坐在腿上,轻蹭着她的脸庞。“这小家伙来得真是不巧呀。”
“嗯。”
“我竟然没注意到。枉费人称神医了。”
“你又不是闲闲整天在替我诊脉。身子是我自己的,我不也没马上察觉。”
“真不知道我身上的残毒会不会过继到孩子体内。”当年虽与妹子互相解了彼此的毒,但实际并不如他所预料,毒仍在,只是不危害性命安全。
“别担心,当神医的孩子嘛,对毒的抵抗比一般人强,孩子会平平安安的啦。”她乐观地说道。
“也是,有没有父子缘分就听天由命吧。”
“我觉得是女儿。”
“哦?女人的直觉吗?”
“你会比较疼女儿,不疼儿子,所以我想生女儿。”
“我比较疼妳。”他啾她一口。
“我是娘子,又不是孩子,不一样。”她红着脸笑。“要不要先替她取名?我记得你说过,你们家世代都以草药命名。”
“没错,拿本草药全集来翻翻,翻中哪页就取哪个。”他随手取来厚重的传家之宝,这可是他们家从孩子一出世就给孩子当玩具的必备之物。
“我有不祥的预感。”她突生一股恶寒,尤其看着相公大掌俐落去翻书时──“喔,翻到好药材了。”他喜道。
“真的?是什么是什么?”她凑脸过去看。
蒜。
“皇甫……蒜?”
“不好听。”他摇头,不让未出世的孩子取这种俗气之名。
她松口气。“我也觉得不好听。”
“皇甫小蒜。女孩子取这个比较可爱。”
“你想让孩子以后跟你一样,死都不肯报全名给别人知道就是了……”
“十七叔?”
李求凰缓慢睁开眼,彷佛甫睡醒的慵懒惺忪,望向唤起他的李祥凤。
“你要是累了,就回房里去睡嘛,在这里吹风对身子不好。”
“我没睡。”
“没睡更糟。”
“还没找到无戒吗?”
“在搜山,只差一寸一寸将土给翻起来找。”
“那么就是还没了……”李求凰又闭上眼,伏在亭边的雕栏上,了无生气。
“我爹比你还要急,他不会放弃的。”因为找到人或是尸首,才能让李求凰动动尊口,在皇爷爷那儿美言太子之事。
李求凰连扯扯唇笑都嫌懒。
他想睡,睡着了才会发梦,才能梦到无戒。
无戒说,他会在黄泉路上等他,现在是不是正等在那里徘徊,不肯离开,就是在等他……也许在梦里,无戒会来告诉他:我在等你,你怎么还不来?
怎么……还不来?
他在逼自己入睡,为什么身体明明好累好累,却仍无法入睡?这样他要怎么去梦见无戒?
“十七叔?”李祥凤又去摇他,吵得李求凰再重新张眸,李祥凤吁了口气,差点以为李求凰偏着脑袋断气了。“你的模样看起来怪可怕的。”
“还没找到无戒吗?”李求凰又问了同样的话。
“你刚问过了。”
“还没吗?”
“还没呀。”
李求凰合上眼,李祥凤还是吵醒他──他总感觉不吵醒李求凰不行,至于为何不行,他也说不上来。
但每一次吵醒了,李求凰一定会问:还没找到无戒吗?屡试不爽,诡异得让人觉得李求凰到底是不是清醒,李祥凤甚至觉得哪一天他又这么问,得到的答案是否定时,李求凰会直接一头撞死在雕栏上。
不过就是一名护卫,一名下人罢了,有或没有是很严重的事吗?
他才九岁,懂的事不多,了不起满肚子坏水在替他爹谋计害人,太习惯看到厮杀互砍,他觉得人命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只要自己全身而退就好了,管其他的人生死又何必呢?
干嘛为了别人而失魂落魄?
甩甩头,李祥凤不让小脑袋充塞太多九岁小孩不需要明白的东西,也决定不再吵醒李求凰。他爱睡在外头就让他睡吧,反正他只要留着一口气能到皇爷爷面前替他爹说话,那就够了。
“看好十七爷,别让他乱跑。大皇爷有交代,不准让十七爷回府去。”谁知道李求凰会不会离开了这里就违背了誓言,装做没答应他们任何事,所以李成龙严令要将李求凰留在大皇子府邸内养伤,实际上是软禁。
“是。”
被委以重任的下人精神抖擞地应声,目送小主人离开,一双眼赶忙盯回不远处的李求凰,前一个时辰还盯得很紧,后一个时辰已经对一动也不动的李求凰完全失去戒心,跑去和扫地的美人小婢打情骂俏,当然也没空注意李求凰缓缓起身,每一个脚步都慢慢的,长袖垂地,拖曳着满阶落叶,身影逐渐消失于大皇子府邸外,像一抹幽魂,来与去都悄然无声。
等到下人发现李求凰不在原地时,已经是好几个时辰后的事情。
“不好了!不好了!十七爷不见了!”
下人喘吁吁伏跪到李祥凤面前,不断磕头。
李祥凤才拆完新玩具的包装,还没来得及拿出九岁男孩最爱的竹枪,听到这消息也只能摔竹枪大喝,“不是要你看牢人吗?!有没有在府里找过?!”
“我以为十七爷只会一直趴在那里不动的……怎知道一没注意,十七爷就不见了。我整座府里上上下下都找过。后来去问守门的阿德,他说十七爷出府去了……”
“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那具破身子能撑多久?加上外头全是想取他性命的敌人,他跑哪里──”李祥凤吼声稍歇。
李求凰还能上哪里去?
除了无戒失踪的那座山,还能有其他地方吗?!
真是会找麻烦的人!
“十七叔一定是去那里了!快叫人备马去追,快把他追回来──在他被别人砍成破布之前把他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