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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非人》》 · [意]乔治·法莱蒂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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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人》全集

作者:[意]乔治·法莱蒂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作者简介

乔治·法莱蒂:射手座的传奇人生

一个天才并不一定有传奇的一生。但如果他是射手座的,就一定会有传奇的故事:乔治·法莱蒂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的悬疑侦探小说《非人》,首发二万五千册,在三个小时之内销售一空。紧接着就是在一个月内重印了7次,创下了意大利文学史上的销售最高纪录。而这本《非人》,仅仅只是他第一次尝试写作。

而在这让人瞠目的表现之前,乔治·法莱蒂早已用各种各样的身份,经典地演绎了一个射手传奇的人生。

1950年11月25日,乔治·法莱蒂出生在意大利北部皮埃蒙特大区的阿斯蒂。现年55岁的他,一生从事过非常多的职业。起初,出生贫寒的他,为了生计奔波,做过拉广告的、跑龙套的……,后来,舞台剧演员、影视喜剧演员、音乐人让他身上的艺术天分一发不可收,他甚至还是一名F1赛车手!在这里缤纷的行业中,乔治·法莱蒂的表现都像一颗耀眼的巨星!

从律师事务所里走出的表演天才

或许不为人知的是,乔治·法莱蒂曾经还做律师。他大学法律专业毕业后,曾在律师事务所里小呆过一段。也许是射手座崇尚自由、讨厌拘束的天性使然,一想到要整天闭塞在一间小小的律师事务所里从事枯燥繁琐的活动,他就提不起任何兴致。在乔治·法莱蒂在尝试了一场戏剧演出之后,他在表演上的超凡个人魅力表现了出来,并且一发不可收拾。他打定了主意全身心地投入到歌舞表演中去。受到上帝眷顾的宠儿,几乎在戏剧事业起步的同时,十分幸运地加入到当时米兰歌舞表演的“圣地”——德尔比俱乐部。

俱乐部中云集了当时喜剧表演舞台上所有的明星,包括迪亚歌·阿般塔多诺,戴欧·戴欧克利,玛西莫·柏尔蒂,保罗·罗西,弗朗西丝科·萨尔维(之后他们共同出演传奇电视节目《开进来》)。我们常说成功的缔造,除了本身的实力,还要依靠时机,而时机总是可遇而不可求。乔治·法莱蒂有幸参与了恩佐·亚纳琪的喜剧《装潢店》的演出,令他的喜剧舞台表演生涯攀登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触“电”后大红大紫

从1982年开始,乔治·法莱蒂又将他的喜剧表演舞台搬到了电视荧幕上。他将自己的电视“处女秀”献给了有电视“常青树”美誉的拉菲尔·卡拉所带领的节目《准备好了吗……拉菲尔?》,随后他又在伦巴蒂亚大区3号天线台的热门电视节目《杂烩一团糟》中与戴欧·戴欧克利合作出演角色。在导演的极力推荐之下,他于1985年出演喜剧节目《开进来》中的多个角色,这是一部可以被定义为“传奇”的电视节目,因为就是它的存在让人们意识到电视节目制作的一种全新模式。

在《开进来》中,几乎法莱蒂塑造的每一个形象都令人过目难忘、无法抗拒,他丰富的想象力就像一匹脱疆的野马,狂野地奔驰在无边的草原上,于是我们看到了幽灵般神秘古怪的“湿马地区见证人”,看到了疯疯癫癫时常抓狂的“巫师”(对其小夹克反反复复的诅咒是他的“招牌”),还有戴上面具的歌舞表演家。在这一长串的人物名单中,如果不小心忘记提到独一无二的“维多·卡多佐”,那就真的是犯下一种罪过了,这是一个喜欢用自己独创语言说话的怪人,随着电视的热播,他那富有个性的言语影响到了真实世界人们日常生活,一时间,来一段法莱蒂的台词成为了一种时髦。

在电视节目《艾米利奥》中,法莱蒂成功塑造的米兰阿比亚特令人匪夷所思的设计师弗朗哥·塔布里诺以及对富有品味的个性人物博尔格夫人的全新演绎,让他当之无愧地迎接属于他电视喜剧事业的黄金时刻。演绎生涯平步青云的同时,他开始同其他出名的喜剧演员进行台词创作上的合作。在出演完毕《精彩九零年代》之后又在91年成功出演了《消息蔓延》。

因祸得福——一触即发的音乐才华

就在演艺事业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乔治·法莱蒂接受了一次膝盖手术,因行动不便而被迫停止一切活动两个月,不过这次的意外倒是让他有机会去开拓另一片领域——从未涉足的音乐市场,于是乔治·法莱蒂毫不犹豫地开始了继歌舞、电视表演之后的第三份职业:作曲人兼写词歌手。他的才能完全体现在了他的首张个人专辑《不太严重的绝望》中,其中的一首《呜噜啦》更被拍摄成了音乐录影带,并在意大利利米力电影节、翁布里亚大区影片展以及加拿大蒙特利尔电影节上夺得奖项,真是旗开得胜!

乔治·法莱蒂在发展自己音乐的同时,又为一些意大利知名歌手,米娜、米尔瓦、佛达力索等人写歌。

1994年在圣莱莫音乐节上法莱蒂的人气飚升到第一位,他的一首《军官先生》震撼了无数观众,并一举获得年度评论奖,并在排行榜上占据亚军位置;次年发行的单曲《荒谬手法》又让他的成功再次得到巩固,歌曲始终散发着浓烈的忧郁气息,同时又凝聚着引人深思的魔力,这张同名专辑更是因为在歌词创作方面所凸现的文学水准,获得了里诺·加爱塔诺奖(里诺·加爱塔诺是意大利已故著名歌曲词作者)。

音乐事业的辉煌并没有掩盖法莱蒂滑稽演员的特质,事实上,他的存在始终伴随着喜剧的色彩,可以不为夸张地说,离开了喜剧,法莱蒂也就不是真正的乔治·法莱蒂了,这样的说法可以在巴尔第尼和卡斯托尔第共同撰写的《踩在脚下的便是肮脏的世界》一书中得到肯定,在这部书中作者讲述了法莱蒂出演他喜剧生涯中最钟爱的角色“维多·卡多佐”的一些生活片断;甚至可以通过一边看舞台剧《杰作》(TOURDEFORCE),一边感受经由人物塑造所透露出的人文主义来找到答案。喜剧特质同样在法莱蒂音乐作品中的歌词部分也能窥见一斑。

接着,他受到电视节目《洛克西酒吧》邀请担任固定客串嘉宾,为个人演艺事业又添一笔浓彩。

永不安于现状的“射手”,让人瞠目的转型——写作《非人》!

一段时间的稳定过后,法莱蒂似乎又“蠢蠢欲动”。“射手”对于现状的不甘寂寞、勇于开拓和冒险的精神再次在法莱蒂的身上得到验证。多面手的他,虽然已经让人做好了接受意外的心理准备,但法莱蒂这一次的转型着实又让人瞠目结舌一回,他选择了写作,写起了极其专业的悬疑侦探小说。当《非人》问世的时候,随同意大利《晚邮报》一起发行的一本著名周刊,将法菜蒂的形象刊登在封面上,大胆地给他灌上“当今意大利文坛大家”的称号!这份荣誉,对于一个第一次从事写作的人来说,异常不可思议。

杰弗瑞·迪佛(JefferyDeaver),当代美国侦探小说大师,写过无数畅销小说,像大家熟悉的《人骨拼图》、《跳舞的骷髅》、《石猴子》等等,他是这样评论法莱蒂的:“就我看来,像法莱蒂这样的人,生活对于他的意义,早已超出了一般人的范围,这是一个能成为传奇的人物”。

楔子

这个人是人而非人。

多年来,他渐渐磨损了头上披戴的面孔和脚边拖曳的影子,却仍旧掂量不出这两者哪个更真实。有时他恨不能扯下它们,无牵无挂,任身体像被慈悲之手切断牵线的木偶一样跌坐地面。

有时疲倦袭来,令他几乎忘却通往理性的唯一道路乃是屈从于朝向疯狂的盲目竞跑。他周遭尽是对面孔、影子和声音的无穷追寻,人们不假思索地接受生活,而生活并不会补偿旅途的疲惫或是痛苦。

他的所在之处有音乐。身影穿梭,嘴唇微笑,窃语频频。他站在他们中间,貌似其中一员,心情则如好奇地研究照片日渐褪去色泽的观望者。

这个人倚在柱子上思忖:他们都没有用处。

屋子另一头有扇俯瞰花园的大窗,窗边并肩坐着一对男女。

女人在柔和灯光中显得精致柔美,忧郁动人。她一头乌发,碧绿的眼睛大而明亮,这个人在屋子另一头都能感觉到这双明眸的光彩。

男伴因她的美而深深陶醉,对她的耳朵悄声细语,好让她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听到自己。

他俩手指交缠;她对伴侣的话语报以笑声,时而扬起头,时而将脸埋到他肩膀上。

一分钟之前,她曾经突然扭过头,也许是因为倚在柱子上的男人对她的关注而感到不安,想找出隐隐异样感觉的根源所在。他们的眼光一度交接,但她的眼睛漫不经心掠过他的脸,就像对周遭的其他事物一样漠然无觉。随即这双眼睛又折回去,将魔力覆盖上她身边的男伴。他同样痴情地凝视她,对除她之外的一切都熟视无睹。

他们年轻、好看、幸福。

倚在柱子上的男人想,很快这两人都将死去。

1

让-卢·维第埃揿下遥控开关,为了在狭小的车库里少呼吸废气,他不等车库门升起一半便发动马达。汽车前灯照着徐徐升起的铁门,随即射进茫茫黑夜。车库门完全升起,他开动奔驰小跑车,将它慢慢驶出。他揿下关门按钮,一边欣赏宅院前方的景色,一边等待铁门咣的一声合拢。

蒙特卡洛宛如漂浮在海面上的一片建筑群。他下方的城市笼罩着一层折射夜灯光芒的薄雾,显得无边无际。他脚下不远处,是位于法国领土的乡村俱乐部,灯光明亮的网球场上,没准有几个国际网球明星正在练球。俱乐部旁边紧挨着的是高耸入云的“圣罗马公园”,它是这个城市最高的摩天大楼之一。再远一点是朝向艾角的古老要塞,要塞再往下一点,人们一点一点地从海里争取而来的丰维耶地区系海岸边用石块垒起的一片人工平地。隐隐可辨。

他点了支烟,将收音机调到蒙特卡洛电台,用遥控器打开大门,沿着坡道开向大街。然后他又向左拐,在五月底温润的空气中缓缓驶向市区。

收音机播放着U2乐队的《骄傲》,背景中的吉他节奏扣人心弦。博诺【Bono,U2乐队主唱。】磁性忧郁的嗓子哼着关于“以爱的名义”而来的那个男人【《骄傲》一曲是歌颂美国黑人民权领袖马丁·路德·金。】的歌,他跟着乐曲用左脚打拍子,在方向盘上用右手敲着弱拍。

空气弥漫着海滨城市特有的气息,已有一丝夏天的味道。咸海水的滋味,或者是松树和迷迭香的芬芳。允诺和打赌。前者会遭违背,后者会被输掉。

让-卢开到下山路的尽头,犹豫了一下该选哪条路去港口。他绕环行道开着,决定穿过城市,于是拐上意大利大道。游客已经开始涌进摩纳哥公国。刚刚结束的一级方程式赛事宣告了摩纳哥夏天的开始。从现在起,这片海滨日夜都将拥挤着演员和观众。这里将开来配司机的汽车,车里坐着表情厌倦、气度傲慢的人物。这里也将开来小型家用汽车,里面坐着汗流浃背,充满仰慕心情的乘客,颇有点像那些在商场橱窗前观望的人;他们眼中将映入一片灯火辉煌。他们中一些人想必在思忖什么时候来买那件外套,另一些可能在犹豫从何处筹钱来买。黑与白是两个极端,其间夹杂着数不尽的灰色调。无数人活着的目的就是蛊惑你的心灵,另一些人则试图把你唤醒。

让-卢思忖,人人皆知生活中最重要的事物其实简而又简,摩纳哥正是世界上少[奇`书`网]有的几个地方,在这里你可以将这些事物一一罗列。首先当然是金钱。一些人拥有它,所有其他人都想得到它。真简单。老话之所以为老话,正因为它包含着真知灼见。金钱固然未必能买来幸福,但是期待幸福到来却不愧为消磨时间的绝佳方式。

众所周知。

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它,看也不看显示屏上的来电者名字便接通电话。他猜得出对方是谁。他每晚在蒙特卡洛广播电台主持的节目“声音”的导演和撰稿人劳伦特·贝顿的声音夹杂着麦克风的气流声传进他的耳朵。

“您今晚有雅兴屈尊光临吗?还是说我们得在没有明星大人出场的情况下做节目?”

“嗨,劳伦特。我在路上,马上到。”

“很好,你知道一旦有主持人没在节目开始前一个小时赶到,罗伯特·毕加罗的心脏起搏器就要加快。他已经七窍生烟啦。”

“真的吗?他的雪茄冒的烟难道还不够浓吗?”

一边聊着,意大利大道已经一转弯,变成磨坊大道。街道两边灯火辉煌的商店形成一片挑逗之海,宛如烟花女子眨巴的眼睛。而且就像她们一样,你想要实现梦想,所需的仅是一点点金钱而已……

“言归正传,加快点儿。我有几个……”

“等一下,警察。”让-卢突然打断他。

他放低手机,装出最纯洁无辜的表情。他开到交通灯前,停在左侧车道上,等待红灯变绿。一名穿制服的警察正站在街角,监督汽车是否严格遵从交通灯的指令。让-卢希望他藏手机的动作没有被发现。蒙特卡洛有严格规定,禁止开车时使用手机。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浪费时间与一丝不苟的公国警察费口舌。

绿灯亮起,让-卢拐向左边,在警察狐疑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驶开。他看到警察扭过头,一直盯着他这辆奔驰小跑车,直到它消失在蒙特卡洛旅馆前的下坡路上。他一到安全地带,立刻重新将手机举到耳边。

“危险解除。对不起,劳伦特。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的是,我有几个有把握的想法,想在节目开始前和你谈谈。快来吧。”

“如何有把握呢?像那些32或者27之类的博彩号码一样吗?”

“去你的,吝啬鬼。”劳伦特开玩笑地反唇相讥,实际上多少有点受伤。

“就像人家说的,我不需要建议,我需要敬意。”

“少废话,快点来吧。”

“收到。我已经进隧道了。”让-卢扯谎。

劳伦特挂上电话。让-卢不由得暗笑。劳伦特总是这样描述他的新想法:有把握的。实话实说,他不得不承认它们经常的确挺不错。然而对劳伦特而言,不幸的是他也总是这样形容他对博彩轮数字的预见,却几乎从来不曾说中。

他向左拐去,将赌场广场撇在身后,不紧不慢开下几天前法拉利、迈凯伦等赛车曾以疯狂的速度你追我赶过的山坡。绕过波蒂尔弯道后,凉爽的海风和黄色隧道灯光扑面而来。他开进隧道,享受着清凉的空气,周身围绕着色彩斑斓的人工灯光。他从隧道另一头开出,迎面正对灯火亮堂的港口,那里停泊着总价值1亿欧元的游艇群。左边的要塞高高居上,守卫着灯光柔和的城堡,仿佛细心呵护着摩纳哥亲王一家的安眠。

他尽管对这幕景象已经习以为常,却还是每每为它的美丽所震撼。让-卢完全理解这幅美景为什么总能令来自大阪、奥斯汀或者约翰内斯堡的观光客们屏住呼吸,拍照拍到胳膊酸痛。

他终于快到了。他依稀听到了“星星和酒吧”夜总会敞开的门里飘出音乐声。这里是摩纳哥夜生活爱好者们的必停之处,他们在里面可以喝点啤酒,吃点小吃,等到夜深后再散落到海滨沿岸各个迪斯科舞厅或者夜总会。

蒙特卡洛广播电台所在的大楼位于安托万一世码头正前方,里面驻扎着一些性质相仿的单位:饭店、船舶展示厅、画廊、蒙特卡洛电视台的演播室等等。让-卢走到玻璃门前面,揿下可视对讲机开关。他站在摄像机前面,让它直接扫描右眼。

秘书拉吉尔的声音传来,她装出威胁的声调,“来者何人?”

“晚上好,我是以眼还眼先生。请开门。我戴了隐形眼镜,视网膜扫描器失效了。”

他后退一点,以便女秘书能看到他。对讲机里传来一声轻笑。“快进来吧,以眼还眼先生。”一个故意表现得毕恭毕敬的声音说。

“谢啦。我来是想向你推销一本百科全书,可现在看来我首先得大跌眼镜才行。”

门砰的一声打开。他上到四楼,电梯门一滑开,他迎面正撞上抱着一叠CD站在楼梯口的皮埃罗的圆脸。

皮埃罗是电台的吉祥物。他已经22岁,却仍旧长着儿童的头脑。他比一般人矮,圆脸,直刺刺的头发,令让-卢总觉得这个男孩像一个微笑的菠萝。他非常不可思议,拥有最简单的生物才有的本能,能让所有人一看到就喜欢他,而他只喜欢那些他觉得值得喜欢的人。他的判断力几乎从未出错。

他热爱音乐。他的头脑对最简单的逻辑也难以接受,但是一旦触及他最喜欢的话题,他就会突然变得有条有理。他拥有计算机一样的记忆,记得住广播电台档案室里数不尽数的CD以及各种音乐。你只要提到一个歌名,或者哼一段旋律,他就能立即跑开,很快带着有这首歌或者旋律的CD跑回来。由于他和电影里的角色如此相像,台里人都叫他“小雨人”。

“嗨,让-卢。”

“皮埃罗,你这么迟了还不回去?”

“妈妈今天晚上要加班。大人们要举行晚宴。她要再迟一点来接我。”

让-卢对男孩的语病暗暗感到好笑。皮埃罗有独特的表达方式,使用一种与众不同的语言。他犯的错误和他对此的毫不知情往往成为别人的笑柄。他妈妈,也就是那个要“再迟一点”来接他的女士,是蒙特卡洛一家意大利人的女管家。

让-卢是两年前认识皮埃罗母子的。那天他们站在电台门口。他与这对有点奇怪的人差一点擦肩而过,突然,女人怯生生地凑上来,无比怯懦地和他说话。他意识到她是在等自己。

“请原谅,请问您是让-卢·维第埃先生吗?”

“是的,夫人。有何见教?”

“非常抱歉打搅了您,可是我儿子非常想要您的签名。皮埃罗喜欢听收音机,您是他最喜欢的主持人之一。”

让-卢看到她朴素的衣着和过早变成灰色的头发。这个女人可能实际上没有看起来这么苍老。他给了她一个微笑。

“当然可以,夫人。我非常乐意为忠实的听众做这点小事。”

他接过这位母亲递上的纸和笔。皮埃罗也走了过来,“您看起来一模一样。”

让-卢没有听明白。“和什么一模一样?”

“和收音机里一模一样。”

让-卢迷惑地转向女人。她垂下目光,放低声音解释道:“您知道,我的儿子有点……”

她煞住口,好像突然不知道怎么说多年来早已烂熟于心的那个词。让-卢仔细打量一番皮埃罗,看出他异于常人的表情。突然之间他心里为这孩子和女人感到一阵刺痛。

和收音机里一模一样。

让-卢明白了皮埃罗的意思。他想说的是让-卢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皮埃罗咧嘴笑了起来,街角仿佛突然充满阳光。他顿时对这男孩有了一种直接、本能的喜爱之情。

“年轻人,很好。我现在知道你果然听我的节目啦。我觉得今天非常重要。我真希望不止给你签个名啊。你愿意帮我拿一下这个吗?”

他把夹在胳膊下面的一叠纸张和明信片递给男孩,腾出双手签字。让-卢签名时,皮埃罗瞥到那叠纸张最上面的一张,高兴地抬起头轻声说:“三只狗之夜。”

“你说什么?”

“三只狗之夜。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三只狗之夜。第二个的答案是艾兰·亚斯沃斯和阿尔萨。”皮埃罗用他特别的口音说。

让-卢想起第一张纸上写着一系列关于音乐的问题,它们将用于下午广播中的一个竞赛节目。他两个小时之前刚刚写下它们。第一个问题是,“70年代哪个组合唱过《欢庆》这首歌?”第二个问题则是“‘骚动’组合的吉他手叫什么名字?”皮埃罗一下就正确地答出了前两个问题。

让-卢惊讶地看看他母亲。女人耸了耸肩,仿佛道歉似地解释道:“皮埃罗喜欢音乐。他巴不得我把买面包的钱都用来买唱片。他有点……呃……有点那个。但是只要是和音乐有关的事,他不管是看到过还是在广播里听到过,都记得一清二楚。”

“皮埃罗,看看你能不能回答其他问题。”让-卢指着男孩还抓在手上的纸鼓励道。

皮埃罗毫无困难地一口气回答了所有15个问题,几乎是一看到题目就蹦出正确答案。这些都不是容易答上的问题。让-卢大为震惊。

“夫人,这可不仅是能记住事情那么简单。他简直是一本百科全书!”

他接过那叠纸,对男孩报以一个微笑。他冲蒙特卡洛广播电台所在的大楼挥了挥手。

“皮埃罗,想不想到电台里转转,看看我们广播的地方?”

他带着男孩在电台里转悠,给他展示他在家里听到的声音和音乐的发源地,还给他买了杯可乐。皮埃罗带着迷醉的表情看每件东西,母亲看到儿子脸上的喜悦,也激动得容光焕发。他们走到储藏室档案馆里那片CD和唱片的海洋中,皮埃罗像进入天堂一样,脸上发出兴奋的光辉。

电台的人听说了他们的故事:父亲一知道儿子的残疾便离家出走,抛下母子两个一贫如洗,尤其是当他们得知了男孩的音乐知识之后,便允许他加入蒙特卡洛广播电台。母亲对此简直难以置信。她工作的时候,皮埃罗将有一个地方可去,甚至还能得到一点点工资!

最重要的是,他非常幸福。允诺和赌注,让-卢不禁想到。有时允诺会被遵守,有时打赌也能获胜。这算不上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但至少也不错。

皮埃罗走进电梯,抱着CD揿下按钮说:“我要到小房间放回它们。我还会赶回来,这样就可以看你广播。”

小房间是他对档案室的独特称呼,看他广播倒是确有其事。这意味着今天他可以站在大玻璃窗外面,用崇拜的眼光看他最好的朋友和偶像让-卢做节目。平时皮埃罗只能在家里从收音机里听他的节目。

“好哇,我给你留个前排座。”

皮埃罗的笑容比电梯的灯光还要灿烂,电梯门关上了。

让-卢穿过楼梯平台,敲进密码,开了门。身兼接待员和秘书两职的拉吉尔的长木桌正位于进口处。身材消瘦,深色皮肤的女孩有着窄窄的、讨人喜欢的小脸,平时总是一副掌管一切的表情。她用手指戳向他的方向训斥:“你太冒险啦!总有一天,我得把你关在外面!”

让-卢走近她,像对付一把上膛的枪一样小心地推开她的手劝说道:“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这样戳手指头吗?要是它上了膛,走了火怎么办?你怎么还在这里?连皮埃罗也没走。是不是要举行晚会却瞒着我?”

“哪有什么晚会,无非是加班而已。这都要怪你。你把收听率都抢走了,我们只好加班加点赶上你。”

她把脑袋朝后一点。

“去见老板。有新闻啦。”

“好事?坏事?不好不坏?还是他终于要向你求婚?”

“他会告诉你的。他在经理室。”拉吉尔暧昧地笑而不答。

让-卢走过她,轻轻走过奶油色王冠图案的蓝色地毯。他在右手最后一扇门前停下,径自开门走进去。老板坐在桌子后面——他想都想得出来——正在打电话。一天中这个时候,办公室总是充满烟雾,变得幽深莫测,老板手中的香烟和他之前抽完的无数香烟的灵魂在此汇聚一堂。

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经理是让-卢所知道的唯一一个吸可怕的俄国香烟的人,这些香烟有着长长的硬纸烟嘴,吸之前要实施巫术仪式一般摆弄一番。

毕加罗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他坐进桌子前面的黑色皮扶手椅中的一把。毕加罗打完电话,关上对讲机,让-卢挥手赶了赶面前的空气。“这个房间是为那些想念浓雾的人准备的吗?所谓‘不回伦敦毋宁死’,不如说‘回到伦敦被熏死’算了。大老板知道你趁他不在时这样污染这间办公室吗?我手头有足够的证据,说不定哪天告你一笔,够你受一辈子。”

蒙特卡洛广播电台是摩纳哥公国的意大利语广播电台,目前已由一家大私人广播公司接管。[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公司总部设在意大利米兰。总裁有重大会议时才偶尔露面,平时由毕加罗驻守在摩纳哥,负责管理事务。

“让-卢,你这混蛋。你是个肮脏、没胆的混蛋。”

“你怎么能抽这玩意儿?你弄出来的已经差不多不是烟雾,而是毒气了!没准你多年前就已经中毒身亡而我们还不知道,一直都在和你的鬼魂打交道。”

“对于这类女人般的评论,我用沉默表示不屑。”毕加罗反驳道。他面无表情地坐着,对烟雾和让-卢的幽默都无动于衷。“我等你不是为了让尊臀坐在我的扶手椅上对我的香烟胡言乱语。请注意,我不多和你争论,是因为你连一点脑子也没有……”

他们几年来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个互相挖苦的仪式。不过,让-卢至今仍然觉得他们算不上朋友。挖苦的玩笑话掩盖了罗伯特·毕加罗的真实本性。他可谓颇有灵性,但显然也不失城府。有灵性的人往往给予世界的超过他所索取的;世故之人则总是尽可能多得到、少付出。让-卢非常清楚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以及他的具体处境:他是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当红节目“声音”的主持。像毕加罗这样的人,若非因为有许多人在家里听你的节目,他才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我把你踢到门外之前,只想表达一下我对你和你的节目的看法……”他靠回椅背,终于把香烟按进充满尸体的烟灰缸,四周突然陷入紧张的沉默。他带着抓到一手好牌的人的得意口气说:“我接到了一个关于‘声音’的电话。它来自一个和宫廷非常亲近的人。别问我是谁,因为我可以告诉你罪行,却不能透露罪犯身份……”

老板的声调突然变了。他脸上荡起一个巨大的笑容,甩出一手同花顺:“亲王亲自向我表达了他对这个节目的欣赏之情!”

让-卢也咧嘴笑着站了起来,和他击掌相庆,然后又回身坐下。毕加罗仍旧沉浸在胜利的得意中。

“蒙特卡洛一直让世人觉得是一个有钱人的地盘,是个躲避世界各处税务的避风港。最近所有坏事都发生在美国,世界各地遍布经济犯罪,我们这里却变得有点乏味了……”

他说“我们”的时候,仿佛在世界面前表示谦恭,但给人的感觉是他其实对别处的问题漠不关心。他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香烟,折断过滤嘴,把烟塞进嘴里点着。

“几年以前,这个时候赌场里该有两千人。可是这些天,有的晚上这里简直有种萧条的气氛,让人受不了。你给‘声音’带来的变化,也就是它对社会问题的关注,表现了新的观念。现在,很多人认为蒙特卡洛广播电台是一个他们可以解决问题,可以打电话求助的地方。这对广播台也是件大好事,我对此并不否认。我们现在有了一大串新赞助商,他们排队等着被接受。这标志着节目的成功。”

让-卢本能地耸了耸眉毛,笑了起来。毕加罗是一个经理,说到底,成功对他而言,无非是松了口气,写年终报告时多一点满足感。换言之,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明星主持人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是经济时代。

“我必须承认我们干得还不错。特别是你。除了节目的新形式和其他那些改进之外,它之所以成功还在于你是个能说法语和意大利语的主持人。我则无非是尽了本职……”

毕加罗含糊地挥了挥手,装模作样地谦虚一下。其实他赞美的是他自己精明的管理天赋。他用天生外交家的圆滑语言想总结的,无非是节目的力量和它的主持人的双语能力使他得以大胆尝试新的做法。他受到收听率和听众的热情的鼓舞,与欧洲2台展开合作,后者是一家从巴黎广播的法国广播电台,其节目思路与蒙特卡洛电台的非常近似。结果,现在“声音”在意大利和法国大多数地区都被收听。

罗伯特·毕加罗把脚跷到桌子上,将烟喷向空中。让-卢觉得这是一个典型的官僚姿态。大老板没准会看不惯。经理继续得意地说着:“音乐颁奖在六月底七月初就要举行。我听说可能会要你去主持。接下来还有电影电视节。你正在稳步上升啊,让-卢。别的家伙要向电视业发展可能会有问题。可是你长得帅,要是你走对路的话,我估计很快电视和广播业会为了你大打出手。”

“我估计,”让-卢微笑着看了看表提醒他,“劳伦特已经快要急疯了。我们需要为今晚的节目准备一个进程表,可到现在还没有谈过。”

“告诉那个前任导播和撰稿人他也可以被踢到门外去了……”

让-卢朝门口走去。毕加罗喊住了他:“让-卢?”

“什么事?”

“不用说,假如你到电视台去,还是由我当你的经纪人……”

让-卢觉得毕加罗的表情狡猾无比。他暗自决定到时候一定问他要个高价钱。

“我受够了你的烟熏,将来你为我的钱要付出同样代价。”

他关门时,罗伯特·毕加罗正带着梦幻的表情看着天花板。让-卢觉得他已经在算计将来会赚到的大笔钞票。

2

让-卢透过控制室的大窗户欣赏着城市夜景,港口风平浪静的水面反映出灯光点点。海面上矗立着保护神般的阿吉尔山,它的顶峰上安装了转播塔,夜空中,一排红色小灯遥遥闪烁。广播信号正是通过这个转播塔覆盖到整个意大利。

“开工了!”劳伦特的声音通过内部对讲机从后面传来,“各就各位!”

主持人省掉回答,从窗口走回自己的位置。他戴上耳机,坐到麦克风前。控制室里的劳伦特张开五指,表示离广告结束还有5秒钟。

“声音”节目的开头曲播完,节目正式开始。在此之前,节目播放的都是休闲内容。

“我是让-卢·维第埃。这里是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声音’节目。我们希望今天这个美好的五月之夜,不会有人需要我们的帮助,播放的只有这些动听的音乐。噢,导播告诉我有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墙上的红灯亮起,劳伦特用右手点点他,提醒他接电话。让-卢用胳膊肘撑在桌子上,身子向前探,凑近麦克风。

“你好?”

电话里传来一阵静电嗡嗡声,然后一片死寂。让-卢抬起头,冲劳伦特皱了皱眉头。导播耸了耸肩,表示不是他们的责任。

“喂,你好?”

终于,回答穿透空气到来,这答复又再度穿越时空,播放到千家万户。它侵入导播的麦克风,盘踞在人们的心中,渗透人们的生活。从这个时刻起,很长一段时间,黑夜将黑得更加密不透风,人们将不得不营造各种声音,来填补沉寂。

“嘿,让-卢。”

这个男人的声音里有点不自然的地方。它闷声闷气,语调机械,毫无感情。话语有种沉闷的回音,仿佛飞机在远处起飞传来的隐隐噪音。让-卢再次不安地看看劳伦特,后者用手指在空中画着圈子,表示这种声音是线路造成的。

“你好。请问你是谁?”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随后,带着不自然回音的声音再度闷声闷气地响起。

“这并不重要。我是人而非人。”

“你的声音有点不清楚,我听不大明白。请问你是在哪里打的电话?”

一阵沉默。仿佛一架不知飞往何处的飞机绝尘而去,留下若有若无的尾气。

说话的人并不理会让-卢的问题。“那也并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开口的时候到了,即使它意味着从此你我都将无法回头,我们也别无选择。”

“为什么?”

“我很快会遭到追捕,你则将成为追逐影子的猎犬中的一只。那真不幸啊,因为现在,此刻,你和我完全一样。我们俩是一回事。”

“此话怎讲?”

“我们俩对于这个世界而言,都是没有面目的人。人们闭着眼睛听我们的声音,想象我们的样子。可是在外面,充满了[奇`书`网]只想给自己寻找一张面孔,骄傲地展示它的人,他们热衷于炮制一张与所有其他人都不同的面孔。他们只关心这个。现在,时候到了,应该出去,看看面孔背后的真相……”

“你指的是什么?”

又一阵沉默,时间长得让人怀疑电话已经挂断。然而声音再度响起,里面仿佛还掺杂着隐隐的笑声。

“过些时候,你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正在斟酌自己的话语。

“不必担心。有时候,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那么你为什么打电话?为什么和我说话呢?”

“因为我寂寞。”

让-卢困惑地把头埋在桌子上,手指挠着头发。

“你听起来像是关在监狱里。”

“我们全都被关在监狱里。我的监狱是我自己造的,但是它也一样难以逃离。”

“我很同情你。听起来你并不怎么喜欢人群。”

“你呢?”

“有时候不喜欢。有时候我试图了解他们,了解我为什么不喜欢他们。不过至少,我试着不去评判他们。”

“这一点我们也非常相似。唯一的区别在于,当你和他们谈完话,你会感觉到疲倦。你可以回家,停止思考,终止痛苦。我却做不到。我夜里难以入眠,因为我的痛苦从来不曾停息。”

“那么你会在夜里做点什么来止住这种痛苦吗?”

让-卢的问题可能直接了点。回答来得有些迟缓,仿佛被纸层层包裹着的某件物体渐渐被剥离到光天化日之中。

“我杀……”

“这是什么意思……”

让-卢的声音被扩音器传来的音乐声打断了。这是一段哀伤的音乐,旋律非常优美,然而由于紧跟着那两个字眼出现,它听起来仿佛一个威胁般飘进空中。它播放了大约10秒钟,然后戛然而止。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每个人都清楚地听到电话咔哒一声挂断。让-卢愕然抬头看着大家。房间里充满空调吹出的凉风,每个人的心头也凛凛发寒。然而大家同时又觉得浑身燥热不宁。

这个事件结束以后,他们竭力把节目做完,一直支撑到结尾的音乐响起。没有电话再打进来,或者准确地说,在奇怪的电话结束以后,电台接到了洪水般的电话,但是他们一个也不敢接进节目了。

让-卢摘下耳机,把它放到桌上麦克风旁边。他发觉尽管空调打得很足,头发仍旧浸透了汗水。

你我都将无法回头。

他播放了一些音乐,打发掉剩下的节目时间,还费劲心机地解释汤姆·威茨和意大利歌手帕奥罗·孔特之间颇为有趣的相似之处。这两人都是出色的歌手和著名的歌曲作者。幸运的是,他们事先排演过几个应急节目以应付突发事件,今晚就用上了其中一个。另外,他们还有几个备用的电话号码,万一节目进展不顺时可以启用。他们打通了几个熟悉的歌手和作家的电话,请求他们加入节目。花了大约15分钟讨论诗歌和弗朗西斯·卡罗尔的幽默。

“让-卢?”控制室的门打开,劳伦特的头探了出来。“你没事吧?”

让-卢目光茫然地看看他,回答道:“没事。”

他站起身,俩人一起走出播音室,正迎上混音师芭芭拉和音响技师雅克既困惑又有点躲闪的目光。芭芭拉穿着一件蓝色裙子,让-卢看到她胳膊下有两块大大的汗渍。

“来了几十个电话。有两个人问,这是否是个神秘故事。另外有很多人认为这是我们提高收听率的拙劣把戏,对此表示愤慨。老板也打电话来了,气得发狂。他质问我们是否疯了。显然我们有个赞助商给他打了电话,而且肯定没怎么夸奖我们。”

让-卢想象着老板办公室里充满前所未有的浓烟的情景,以及一场想必不如节目开始之前那么愉快的谈话。“导播台为什么不过滤掉那个电话?”

“我要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好了。拉吉尔说电话并没有经过她就进来了。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搞的。它直接切进播音室的线路。肯定是出现了短路之类问题。我觉得肯定是那台新电子导播台出的乱子。我们总有一天会像《终结者》里一样和机器作战。等着瞧吧。”

他们离开了播音室,肩并肩朝毕加罗的办公室走去,一路上尽量避免彼此的目光。那两个字带来的虚无空间阻隔在他们之间。

我杀……

“那段结尾的音乐又是怎么回事?听起来有点熟悉。”

“我也这么觉得。我想是段电影配乐吧。好像是《男欢女爱》【法国导演克洛德·勒卢赫的成名之作。】里的配乐,那是勒卢赫导的一部老电影。1966年左右拍的。”

“它有什么意义呢?”

“你问我吗?”

让-卢愣了愣神。这个事件超出他以往做节目的经验,他心里乱成一团。“你有什么高见吗?”

“它没什么意义。”劳伦特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想说服自己。

“你这么看吗?”

“是的。导播台的怪事不算的话,我觉得这其实是个拙劣的玩笑,大概是哪个白痴干的。”

他们在毕加罗的门口站住,让-卢扭开把手。他们终于交换了目光。

“这无非是件可以到运动俱乐部讲讲,让大家乐一下的怪事罢了。”劳伦特带着没把握的表情补充了一句。

让-卢推开门,走进导播办公室。他不禁纳闷,这个电话究竟是一个允诺,还是一个赌注?

3

约肯·威尔德按下起锚机的遥控按钮,放出足够长的铁锚稳住“永远号”。船停稳后,他关掉马达。他的游艇上使用的是一个出色的双马达,贝内特造船厂为他特制的。船慢慢打起转。朝往陆地的微风吹着它,使它随着潮水波动,船头慢慢掉向大海方向。亚利安娜站在甲板上看船锚下降,轻巧地穿过甲板朝他走来。约肯半闭着眼睛欣赏她,再一次惊叹她那灵活、健康,很有点阳刚之美的身材。他享受着她结实的身体和优美的姿态,感觉到欲望仿佛剧痛般燃烧,不由得感激命运的垂怜,它创造出这个再完美不过的女性,比他自己亲手设计的还要令他心满意足。

他仍旧没有勇气说出爱她。

她走到驾驶舱,投入他的怀抱,搂着他的脖子,小嘴在他的脸上印了一个轻吻。约肯感觉到她温暖的呼吸以及她身体上自然散发出的芳香。它闻起来像大海之类可以心满意足、不急不忙加以探索的事物。亚利安娜的微笑在落日余晖中光芒四射,约肯不用看也能感觉到她双眸映射出的光彩。

“我想下去冲个澡。你要是愿意,等下也可以冲一下。你要是再肯刮一下脸的话,我对你晚饭后的一切提议都将百依百顺。”

约肯回报给她一个同样意味深长的笑容,用手摸了摸两天没刮的腮帮。“真有趣,我还以为你们女人喜欢有点胡须的男人。”他模仿着50年代电影中的语调,“一个一只胳膊搂着她,另一只胳膊驾驶小船开进夕阳的男子汉。”

“我可以很容易地想象,”亚利安娜配合着他的游戏,抽身离开他的怀抱,默片明星一般走下甲板,“和你一起开进夕阳,我的英雄。不过,我的脸颊并不一定要红得发烫,对吗?”

她消失在门那头,仿佛一个女明星说完经典台词之后退下舞台。

“亚利安娜·帕克,你的对手们认为你是一个象棋大师,可是全世界只有我知道你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她好奇地将头从门后探出。

“我遇到过的最可爱的小丑。”

“没错!所以我象棋才下得那么好。因为我并没把它当回事。”她又消失了。

约肯看着甲板上反射的灯光,听到冲淋浴的声音,嘴边的笑容久久不愿退去。

几个月以前,他参加巴西站的比赛时邂逅亚利安娜。他俩都出席一个生产运动服的跨国公司赞助商举办的招待会。他一般都尽量避免这类晚会,不过这次是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一场慈善晚会,他无法拒绝出席。

他不自在地在充满人群的房间里四处走动。身上的燕尾服优雅贴身,谁也看不出其实是临时租的。他举着一杯不打算喝的香槟,脸上挂着无法掩盖的厌倦表情。

“你总是喜欢这样享受吗?还是你在强迫自己受罪?”

他转向声音的方向,与亚利安娜微笑的绿眼睛撞个正着。她穿着男式燕尾服,衬衫领子敞开着,没系领结,脚蹬一双白球鞋。她的服装和剪短的黑发使她看起来像优雅的彼得·潘。他在报纸上看到过几次她的照片,顿时想起她的名字:亚利安娜·帕克,一名来自波士顿的独特女子,她把世界上最有名的象棋手杀得屁滚尿流,因此名声大振。她说的是德语,约肯也用同样的语言回答她。

“他们想把我拉去枪毙,但我恰好周末有安排,我到这来了。”

他对充满人群的房间点点头。女孩快活地笑了,看到她被逗乐的表情,约肯觉得自己通过了测试。她伸出手自我介绍:“亚利安娜·帕克。”

“约肯·威尔德。”

他握住她的小手,感觉这个姿态有种特别的含义,仿佛他们已经用目光达成某种默契,将来只需寥寥几语就能彼此明了。他们站在巨大的阳台上,周身笼罩着巴西之夜宁静的空气。

“你德语为什么说得这么流利?”

“我父亲的后妻,也就是我的亲生母亲,是柏林人。幸运的是她和父亲的婚姻维持得足够长,来得及教会了我。”

“有这么可爱的脑袋瓜的女孩子,为什么要选择没日没夜埋头在棋盘上呢?”

“为什么?”亚利安娜反驳道,挑起一条眉毛,“有如此有趣的脑袋瓜的男人,又为什么会愿意钻进你们赛车手头上套的那种罐子里呢?”

儿童基金会的代表走过来请他进舞厅。约肯不情愿地跟在他后面离开了亚利安娜。他暗自决定尽快回答她最后提的那个问题。他走进舞厅,回头看她,发觉她正倚在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送着他。她嘴上浮起一个会意的微笑,冲他举了举手中的香槟。

第二天,参加完星期四的试车之后,他去了她参加的联赛。他的到场引起观众和记者的一阵骚动。约肯·威尔德,一位两度F1方程赛世界冠军杯的得主,出席亚利安娜·帕克的一场比赛,这绝不是偶然,也显然不会出于他对象棋的兴趣,因为他从来不曾表示过喜好象棋。她坐在联赛桌边,有一道木头隔墙把她同裁判和观众席分隔开。她转头看了一眼骚动的地方,看到他时,她的表情文风不动,仿佛不认识他似的。她转回头,继续看着她和对手之间的棋盘。约肯钦佩着她全神贯注的风范,只见她低头凝神看着棋局,娇小的女性身躯奇特地出现在通常只属于男性的气氛中。接着亚利安娜犯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错误。他对象棋一无所知,但是他从观众的反应中感觉到了这一点。突然,她站了起来,将棋盘上的王放倒,表示认输。她垂着头,谁也不看地穿过木门走进后屋。约肯试图跟上她,但她已经无影无踪。

比赛前的忙乱使他无暇继续寻找她。大赛那天早晨,赛前会一结束,他惊讶地发现她出现在修理站。

“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运动服没有燕尾服好看,不过当然它更鲜艳一些。”

他转过身,迎面撞上了她,一双闪亮的绿色大眼睛,头发一半藏在一顶贝雷帽下面。她穿了件浅色T恤,没有穿内衣,下身像当地人一样套了件宽松短裤。她的脖子上挂了个F1车队协会通行证,就像用塑料绳拴着一副太阳眼镜一样。他瞠目结舌了很长时间,以至于他的技师开始揶揄他,“哎,约肯,要是你不闭上嘴,头盔就扣不上了。”

“来吧,让我们离开这里,”他用手揽住她的肩膀,他带着女孩走出赛场,在背后竖起右手中指,回答技师的挖苦。后者正直勾勾地盯着女孩赤裸的双腿。

“老实说,我得承认你穿燕尾服也不难看,不过我更喜欢这套。女孩子腿藏在长裤里,总[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有点不对头。”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约肯向她大致展示了她一无所知的赛车世界的秘密。比赛快开始的时候,他请她在修理站观看赛车。

“我恐怕要戴上你说的那种罐子了。”他告别她,将她托付给车队的公关代表格蕾塔·里格。

他挤进车座,机械师拉紧他的安全带时,他抬头看着她。他们的目光透过头盔上的窄缝,再次交流了思想,这种语言远远凌驾于赛车的激情之上。大约10圈后,他几乎毫不犹豫放弃了比赛。他开始时很顺利,但是当他追到第四时,赛车的老毛病后悬挂又断裂了,猛地将他甩向左边。他撞上护墙,又弹进赛场中间,几乎毁掉了那辆赛车。他用无线电通知队里他没事,然后走了回去。他在休息室找到了亚利安娜,她坐在格蕾塔旁边,后者一见到他便明智地抽身而去。她站起来搂住他的脖子。

“我可以忍受因为你的出现而让我输掉一场重要联赛的半决赛,但是我以后每次看到你拿生命冒险,都将无法忍受。不过,先吻我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们从那时起开始同居。

约肯点燃一根香烟,独自站在甲板上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一边吸烟一边观看海岸的灯光。34岁的约肯·威尔德觉得自己老了,并因此感到惶恐。即将到来的夏天,对于他或者任何其他人,都将与以往有所不同。

他知道什么是惶恐。这是一名F1赛车手常有的同伴。他多年以来都在这种心情中入眠,尤其是每个次日要举行比赛的周六夜晚。不管身边躺着什么女人都一样。他能够从浸透汗水,挂在修理站等着晾干的赛车服中嗅出它。他长时间以来一直与惶恐作战,每次系紧头盔或者钻进赛车,扣上安全带时,他都能顿时忘记它,血管里涌出无限勇气。时过境迁。如今他害怕的是惶恐本身。它用理智取代本能,它让你过早松开油门或者踩刹车。这种惶恐突然之间将你击倒,它告诉你一秒钟对普通人而言多么短暂,对赛车手而言却是多么漫长。

身边盒子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你到底在哪里?”

是他的经纪人罗兰德·萨兹的声音,它像电视智力测验主持人的声音一样突兀地闯出手机,唯一的区别是主持人一般不会对参赛者歇斯底里。他对此早有准备,但是尚未想好如何应答。“随便逛逛……”他含糊其辞。

“逛逛?妈的,你知道出了什么事了吗?”

他不知道,不过能够想象得出。毕竟,一个胜利在望的赛车手,在最后几个弯道之一突然出了差错,满盘皆输,这足够给全世界的媒体填补报纸空白了。罗兰德不等他回答,继续咆哮。

“队里尽可能帮你对付新闻界,你把我们气疯了。你之所以能排名第一,完全是因为别人都放弃了或者撞了车。而你居然这样丢掉了比赛。最仁慈的大标题写的都是‘约肯·威尔德失利蒙特卡洛:丢了冠军,丢了面子’!”

他虚弱地反抗,但是没什么效果。

经纪人甚至不等他说完。“真见鬼!真是老马失蹄,小鬼称霸王。你的车好得很,可是一个年轻车手在发动机没出问题时,居然赶上了你,而他出发时还在你后面!”

电话里罗兰德的声音突然变了,转成一种亲密老友的口吻,不复是普通的生意伙伴。不过,这显然是巧妙的谈话策略。“约肯,出问题了。马上有场赛车测试。我要是没弄错的话,他们没有请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当然知道。他太了解赛车世界了。一个赛车手不被告知队里的技术革新,这意味着他的老板不想再给他机会了解队里的消息。这意味着他们将不会和他续签合同。这就是运动界,尤其是F1,赛车界的规矩,后浪推前浪。

“你想要我说什么,罗兰德?”

“没什么。我不要你说什么。我只要你用用脑子,像你赛车时那样……你和她在一起,是吗?”他在难以察觉的犹豫之后问道。

约肯情不自禁地笑了。

罗兰德一点也不喜欢亚利安娜,甚至避免提到她的名字。只用“她”来指代。不过,所有经纪人都不可能喜欢一个让他的赛车手失去锐气的女人。也许是时候了,应该跟他说明亚利安娜并不是病症,而仅仅只是症状的一个表现而已。约肯操起了劝说顽固的小孩洗干净耳朵的口吻。

“罗兰德,你从来没想过电影可能已经放完了吗?我已经34岁,很多我这个年纪的车手都已经退役了。仍旧参加比赛的那几个,也早已大不如前。”

他谨慎地避免提到那些死者,那些转瞬之间失去生命的人的名字、面孔和笑声,他们的身体挤在扭曲的单人椅座里,颜色鲜艳的头盔歪向一边,救护车总是姗姗来迟,医生们全都无力回天。

“约肯,你在说什么?”罗兰德对他的话感到愤慨。“我们都知道F1是什么。可是我有来自美国的不少邀请。你还有时间可以快活快活,不费吹灰之力就挣大把钞票。”

约肯不忍心打击罗兰德那种经纪人的热情。金钱显然不足以改变他的决心。他有足够的钱,可以好好过上二十年。他拿生命冒险多年,挣来了它们,而且他不像一些同僚那样,把钱乱花在私人喷气机或者直升飞机上,或者在世界各地收集房产。他不想告诉罗兰德还有别的理由:他不再喜爱赛车。威胁时刻存在,他很幸运不曾被它击中。

“我们再说吧。”

罗兰德意识到顽抗并不济事。“好吧,为西班牙的比赛做好准备。赛季还没有结束,你需要的只是漂亮地赢两次,就可以领先了。现在,你先好好享受吧,好孩子。”

罗兰德挂断电话,约肯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几乎能看到经纪人忧心忡忡的脸。

“好啊!你等我走开,就开始打电话。你还有别的女人吗?”亚利安娜走出来,边用毛巾擦头发边发问。

“没有。是罗兰德。”

危机迎刃而解。

“你和他说了吗?”亚利安娜用手抚弄着他的头发问。

“还没有。我不想在电话上谈这事。我打算下礼拜在巴塞罗那告诉他。不过,我会在赛季结束时做一个正式声明。我再也不想像现在这样四处被记者追踪了。”

世界媒体对他们的关系疯狂无比。他们的面孔点缀着所有八卦杂志的首页,记者们激动不已地编写捏造着关于他们的各种花絮。

约肯抬起脸看着她的眼睛,用充满激情的声音喃喃低语。

“亚利安娜,我爱你。我认识你之前就已经爱上你了,只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亚利安娜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远方的微光。约肯心头一阵不安,但是他既然已经开了口,就不能,也不愿意再回头。

※ ※ ※ ※ ※ ※

男人的头从离贝内特船首不远处的水面浮现出来。通过潜水面具的透明面罩,他看到锚链,慢慢游向它。他右手抓住锚链,观察着反射满月光辉的玻璃纤维船体。他通过氧气罐呼吸,节奏平静而放松。

他肩膀上扛着的5升氧气罐不适合长期潜水,不过它很轻,也容易操作,而且这点氧气也足够他使用。他穿了一身黑色潜水服,上面没有任何特征、词语或者颜色。它足够厚,帮助他抵御水中的寒冷。他不能使用任何电光照明,不过满月那明亮的光辉已经足够。他小心地不发出水声,沿着龙骨深深探入海底的船体轮廓,在水面之下滑行。他抵达船尾,抓住仍旧悬挂在那里的绳梯。

太好了。

这样他就不必千方百计爬上甲板了。他解开腰间的绳子,把一个快挂钩上绳梯,往钩子上挂了个一直随身带着的密封盒。他打算将氧气罐也卸下,再摆脱沉重的脚蹼和背负带,将它们都挂在绳梯上距离水面大约1码远的地方。虽然他很想趁两人熟睡之际下手,但是仍旧不得不发出一些响声。

他刚打算摘下脚蹼,就听到头顶的甲板上传来脚步声。他松开绳梯,向右边滑去,藏在船壁边。从这个位于阴影处的位置,他看到女孩走到船边站在甲板上,似乎被平静、宽广海面上跳动的月光所迷醉。有一会儿,她的白浴袍也和海面一样反映着月光。接着,浴袍滑落,女孩任它滑到地面,她在月光中完全赤裸。

从男人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的侧影。他欣赏着她结实的躯体,小而坚挺的乳房。他的目光沿着她的臀线滑动,两道优美的曲线融入修长、富有活力的双腿。

年轻的女人像水银一样轻快地行动,她爬下绳梯,把一只脚探入水中。

男人像鲨鱼一样阴森森地微笑起来。真是运气!

他激动不安地希望女孩不会介意水的冰冷,会屈从于海水和月光的诱惑。她仿佛读出他的想法,转身爬下绳梯,慢慢浸入波浪。冷水激得她一哆嗦,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乳头也令人赏心悦目地僵起。

她从船上向远处的大海游开去,离身穿黑色潜水服的窥探者越来越远。男人开始慢慢行动起来,仿佛猛兽小心翼翼地逼近不知名的猎物,这是一场残酷的游戏,奖品是生命。

他用手帮忙,将肺里的空气全部排空,以便更快速地下沉。然后,他从海底横着游向女孩,几乎立刻就到达她的下方。他抬起头,看到她就在自己头顶上,宛如亮盈盈水面上一个小斑点。他不慌不忙地上升,非常缓慢地呼吸,不让气泡泄露自己的影踪。女孩距他一臂之遥时,他抓住她的脚踝,猛地将她朝下拽。

亚利安娜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下拖曳。这个行动来得如此突然,她甚至没来得及吸一口气。她瞬间就已经距离水面1码远,同时抓住她脚踝的手松开了。她本能地踢水,朝海面挣扎,但是两只沉重的手又按住她肩膀,将她继续向水底压去,远离她头顶上闪耀的水面;水面仿佛徒劳地卖弄着空气和光明。她感到两只结实的胳膊搂住她的身体,像皮带一样箍住她的胸部。滑溜溜的橡胶潜水服和一个陌生的身体紧紧贴在她身上,侵略者还用腿压住她的骨盆,防止她挣扎。

恐惧像冰墙一样包围住她。

她狂乱地挣扎、抽噎,但是缺少空气的肺部已经力不从心。她窒息着,力量在消失,身体变得绵软,任由仍旧坚决地压住它的那个身躯处置,后者继续将她朝海底那没有月光的黑暗世界拖去。

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有人不知道为什么,正在杀死她。悔恨的眼泪涌出,融入周身麻木不仁的海水。她感觉到那个拥抱的黑暗蔓延开来,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一瓶墨水被倒进一盆清水。一只冷酷无情的手开始疯狂地里里外外撕扯她的身体,仿佛要掐灭最后一丝生命的残余,最后它抵达了她那颗年轻的、女人的心脏,一劳永逸地停止在那里。

生命瞬间消失,男人感觉到怀中的躯体突然松弛下来。他等待了一会儿,然后将女孩的尸体转过来,让她的面孔对着自己。他用胳膊伸入她双臂下面搂住她,用脚蹼踩水,向上升去。他接近水面时,年轻女人的脸不再隐藏在阴影中,而是在他的目光中清晰起来。她优美的五官,小巧的鼻子和半开半闭、仍旧冒出一些无生命气泡的嘴唇都看得见了。美丽的、没有生命气息的绿眼睛因无情的死亡变得僵硬不动,它们已经无法看见,也无法拥有光明。

男人看着他杀死的女人,就像一个摄影师观察一张非常重要的照片冲洗出来。他明白无误地看到了这张脸的美丽,于是又冒出鲨鱼般的微笑。

男人的头终于从水面浮起。他仍旧搂着尸体,爬上绳梯。他抓住先前钩上去的绳子,将它绕在女人脖子上,以便自己腾出手,解下氧气罐和呼吸器。尸体在水面下滑动,缓缓绕着圈,女孩的头发在水下几英尺地方飘动着,顺着波浪拍打船体的节奏,像水母的触角一样柔和地在月光中舞动。

他摘下脚蹼、面具和管子,将它们小心地放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解开这些身体的束缚之后,他用左手抓住绳梯,松开拴住尸体的绳子,用右胳膊搂住它。他轻易地攀上木台阶,将牺牲者的尸体扛上甲板。他长时间地打量它,然后弯腰拾起女孩在夜晚的游泳之前披着的浴袍。

仿佛在表达不合时宜的怜悯,他将袍子盖到躺在木头甲板上的女孩身上,好像打算帮助她抵御一个她永远不会熬尽的黑夜的寒冷。

“亚利安娜?”

甲板下层突然传来声音。男人本能地将头扭向声音来处。女孩的同伴可能感觉到枕边人的缺席,被惊醒了。也许他探出腿想抚弄她的皮肤,却没有触到她,空有照亮一室的月光。

他没有听到回答,于是起身来找她。

男人在黑色潜水服遮蔽下,比月光下的阴影还要阴暗。他站起身,躲进桅杆和船帆之间的空当。

他从那里看出去,先是看到寻找女孩的那个男人的头部,然后他的身体也出现了。他浑身赤裸。寻找者把头转向隐藏者的方向,突然之间他停住脚步,这时他已经完全走上甲板。他看到了她。女孩僵直地躺在驾驶舱和绳梯旁边,头转向另一边,好像睡着了,身上胡乱地盖着白色浴袍。他朝她迈了一步。他感觉到脚底下湿漉漉的,一低头便看到甲板上的水渍。他可能认为她刚刚去游过泳,心头对熟睡在月光中的这具身体涌起一阵爱怜。也许他想象着她优雅地在寂静无人的海中游泳,想象着她身体披洒着银色月光升出水面,仔细擦干身体的样子。他悄悄走到她身边,可能是想用一吻唤醒她,然后带她回到船舱,和她交欢。他在她身边跪下,一只手隔着浴袍搁到她的肩膀上。身穿黑色潜水服的男人清楚地听到他说的话。

“亲爱的……”女人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她的皮肤冰冷。“亲爱的,你不应该躺在这么冷的露天。”

没有回答。约肯觉得胃部一阵绞痛,莫名的恐惧涌起。

他轻轻把亚利安娜的头扭过来,却看到一张毫无生气的脸。这个动作使得她嘴角淌下一股水流。他立刻明白她已经死了,脑中嗡地一声。他跳了起来,刚刚站直的那一刻,便感到一只潮湿的胳膊绕上他的脖子。粗暴的动作使他向后仰倒。

约肯身材高大,有着运动家训练有素的体格。然而,他的侵犯者比他更高,强壮程度和他不相上下。此外他还利用了约肯发现女孩死去后一时的震惊大意。赛车手本能地抬起手,抓住身穿潜水服,紧紧缠住他不让他呼吸的男人。他从眼角看到右边闪起一道寒光。几秒钟之后,侵犯者像剃刀一样锋利的刀刃嘶的一声划过空气,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猛地向下扎去。

受害者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因为死亡的疼痛而蜷缩起来。刀刃穿透他的肋骨,切开他的心脏。他感到嘴里充满不自然的血腥味,月光冰冷的微笑尚映在他眼角,他便死去了。

男人继续在刀把上使劲,直到对方的身体在他的胳膊中完全瘫软。这时他才抽出刀子,用身体支撑着尸体。他将尸体平放到甲板上,默默站了一会儿,打量着两具毫无生命的尸体,微微喘气。然后,他抓住男人的尸体,将它朝甲板下拖去。

他时间不多,日出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现在只缺一点音乐。

4

罗杰踱上“巴里亚图号”游艇甲板,呼吸清晨新鲜的空气。时间是早晨7点半,看来今天将是个晴空万里的日子。方程式比赛周过去后,游艇主人离开了,留下他负责看守,直到夏天巡航季节到来时,游艇才又要被派上两个月左右用场。所以说,他至少还可以主宰它一个半月时间,可以尽情享受蒙特卡洛港口的宁静时光,不必忍受游艇主人和他那浑身上下都做了整形手术,珠光宝气照得人眼睛发花的太太。

港口饭店的意大利女招待唐娜泰拉正在铺餐桌。附近办公室和商店的工作人员很快将会涌来吃早饭。罗杰静静地站着看她,直到她注意到他的存在。她笑了起来,悄悄将胸挺起一点点。

“天气真好啊。”

“凑合,算不上最好。”罗杰回答,继续着他们之间经常会有的小争论。他做出悲伤的表情。

唐娜泰拉走了几步,站到他正下方。她敞开的衣襟下乳沟若隐若现,罗杰抛鱼钩一样将目光盯了下去。姑娘发现了,不过看来一点也不介意。

“要是你多说点好听的,少乱转眼珠子,那该多好……哎,那个傻瓜想干嘛?”

罗杰转头看着姑娘指的方向,只见双马达的贝内特船正对着停成一排的游艇全速冲来,驾驶舱空无一人。

“笨蛋!”

他离开唐娜泰拉,冲向“巴里亚图号”船头。他疯狂地挥舞胳膊,喊道:“喂,双马达船,小心啊!”

船上一丝回应也没有。它丝毫没有减速,直对着码头冲来,距离已经不到几码远,一场碰撞看来在所难免。

“喂!你们……”

罗杰绝望地喊了一声,紧紧抓住栏杆,等待厄运到来。“轰”的一声巨响,贝内特船的船首撞上他的游艇左侧,歪着身子挤进“巴里亚图号”和旁边一艘游艇之间。幸运的是马达还不够强大,并没有造成太大破坏,而护舷木又吸收了不少冲击力。不过,船身上还是多了一道灰色擦痕。罗杰暴跳如雷。他冲着挤过来的船吼了起来。

“你疯了吗?你们这些他妈的疯子!”

另一艘船上没有传来任何回答。罗杰从“巴里亚图号”驾驶舱直接爬上贝内特船的船头,一群看热闹的人已经聚集在码头上。他走到船尾,看到一些令他迷惑不解的东西。船舵被卡住了。有人用绳子绑住了它。一条红色轨迹从甲板一直拖到台阶上,延伸进下面的船舱。这里看起来有种奇怪、邪恶的气氛,令罗杰胃里一阵发寒。他走近这道痕迹,双腿不由自主打起哆嗦。有人在桌子上用同样的红色液体写了两个字:

我杀……

这两个字和它后面的省略号极富威胁地呈现着,令人觉得恶心。28岁的罗杰尽管并非英雄,但是一股比他更为强大的力量迫使他不由自主走向那扇大概是通往卧室的小门。他在半开的门边犹豫了一下,嘴里因恐惧而发干。然后,他下定决心推开门。

一股甜丝丝的味道迎面扑来,令他一阵窒息,直犯恶心。突然他的力量仿佛被一下抽走,连喊叫的力气也不剩。眼前的景象在他的余生将不断重演,每晚出现在他的噩梦中。

朝船上赶来的警察和码头上的看热闹者都看到罗杰冲上甲板,在船边俯下身子,冲着大海呕吐起来,身体疯狂地抽搐。

5

弗兰克·奥塔伯一觉醒来,感觉自己的身体躺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城市,一间不属于他的房子里,一张不属于他的床上。

随即,回忆涌进脑海,有如阳光倾泻进百叶窗,痛苦并不比昨晚被暂忘时减弱多少。他的思想既排斥外面的世界又拒绝忘掉这个世界。左边床头柜上的无线电话响起。他翻了个身,伸手抓过显示屏闪动个不停的电话。

“喂?”

“你好,弗兰克。”

他闭上眼睛,电话那头的声音主人的面孔立刻浮现出来。蒜头鼻,沙土色头发,眼睛,须后水的味道,痛苦的走路姿势,弧形太阳镜,还有像制服一样从不变化的灰色西装。

“你好,库柏。”

“我知道这会儿打电话太早了,不过你肯定已经起床了。”

“没错。出什么事了吗?”

“你说现在吗?天翻地覆!大事不好!我们差不多每天24小时地连轴转,再有两倍人手也不够用。大家都假装没发生什么事,但是心里都慌得很呐。我们不能责备他们,因为我们自己也心慌。”

短暂的停顿。

“顺便问问,你过得怎样?”

是啊,我过得怎样?

他自问道,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我想还不错吧。我在蒙特卡洛,正在跟上等人打交道。唯一的问题在于,和那么多亿万[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富翁在一起,我有时觉得自己也挺像其中一员了。要是哪天我不再觉得买艘100码的游艇是个疯狂的念头,我得立马离开。”

他起了床,仍旧将电话贴着耳朵,光着身子朝浴室走去。

“你要是买了一艘,一定要告诉我是怎么弄的,我好学学。”

库柏大概没有被弗兰克硬撑着开的幽默玩笑所蒙骗,只是决定奉陪到底。弗兰克想象他坐在办公室里的电话旁边,脸上挤出微笑,实则窘迫不堪。库柏还是老样子。他自己其实情绪消沉,而他俩都明白这点。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弗兰克明白无误地听到了库柏决定掀开他们之间的这层伪装的迹象。他的声音变得嘶哑焦虑。

“弗兰克,你不认为……”

“不,库柏。”他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赶忙截断他的话头。“没到时候。我还不太想回来。现在还太早。”

“弗兰克,弗兰克,弗兰克!差不多快一年了吧。你究竟需要多少时间才能……”

弗兰克茫茫然觉得朋友的话语在美国和蒙特卡洛之间的虚无宇宙中飘散开去。他仿佛只听到自己的思绪在发问。

是啊,要多少时间呢?库柏?1年,100年,100万年?一个人要用多少时间,才能忘记自己毁掉过两个人的生活?

“你看,霍姆也说你随时可以回来工作。反正我们一直需要你。上帝知道,我们现在正急需像你这样的人。你难道不觉得尽管身在别处,却仍旧属于这个团体吗?尤其是在发生过这么多事之后……”

“所有这些之后只有一件事可做,库柏。”弗兰克突然用谢绝一切亲密的尖锐口气,不由分说地打断他。

库柏沉默,好像突然冒出强烈的疑问,却又小心翼翼提都不敢提。他再度开口,然而他们的距离突然变得比美国和蒙特卡洛之间还要遥远。

“看在上帝分上,告诉我是什么。”

“这和上帝无关。是我自己。这是我自己和我自己之间的事。一场到死为止的战争,你知道这是什么。”

弗兰克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看着自己位于阴影中的手指按下终止通话键。他抬起眉毛,打量映现在浴室大穿衣镜里的身体。踏在冰凉大理石地板上的赤足,结实的双腿,然后是突兀出现的绝望双眼。他又往下看看胸部纵横交错的红色疤痕,右手不自觉举起,摩挲这些伤疤。他坐在那里,任凭体内无时无刻充满着的死亡气息漫遍周身。

※ ※ ※ ※ ※ ※

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哈瑞娅特的脸。随后库柏的脸也从浓雾中浮现。他设法看清房间,霍姆·伍兹耐心地坐在床前墙边一把扶手椅上,头发向后梳,金丝边眼镜后的蓝色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头看着妻子,意识到像梦境一样,他突然置身于一间病房,绿光从软百叶窗后透出,桌上有束鲜花,胳膊上接了各种管子,监控器发出单调的“嘀嘀”声。他脑袋眩晕。哈瑞娅特把脸贴近他。她把一只手搁在他额头上。他感觉到手的触摸,却听不到她说什么,他又沉入昏迷。

他最后苏醒过来,可以说话,恢复了神志,霍姆·伍兹站在哈瑞娅特身边,库柏不在了。

房间里的光线变了,不过还是白天,或者说又到了白天。弗兰克不知道离上次醒来到底又过了多久,霍姆是不是这段时间一直都在那里。他穿的衣服没变,表情也没变。弗兰克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看到他穿别的衣服或者换过别的表情。可能他有一衣柜完全一样的西装和表情吧。“雪狗先生”是他们在办公室给他起的绰号,因为他藏在镜片下的蓝色眼睛看起来像极了这种动物。

“亲爱的,你终于醒了。”哈瑞娅特用手爱抚着他的头发,眼泪吧嗒吧嗒滴下来。仿佛眼泪从来就不曾终止,已经成为她的附属物。

她从床边的座位上站起来凑近他,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个有泪水味道的吻。弗兰克吸进她的呼吸,就像水手呼吸到来自岸上的芳香,来自家的味道。霍姆悄悄避到一边。

“出什么事了?我在哪里?”他的声音陌生而虚弱。喉咙剧痛,脑袋一片空白。他最后记得一扇门被猛地踢开,他举着枪冲进房间。巨大的爆炸和火光,仿佛一只巨大的手把他朝上推去,推向一片没有痛觉的黑暗。

“你在医院里。你已经昏迷一周。我们都快担心死了。”泪水小溪般淌下妻子的脸颊,仿佛粘在那里挥之不去。它闪烁着,像是她痛苦的标志。

她站到床的一边,瞥了霍姆一眼,让他做其余的解释。他走近来,从玻璃镜片后面看着弗兰克。

“两个拉金的人散布谣言,说有笔大交易。他们在仓库接头。是笔大买卖。他们故意这样说,好让哈维·卢普和他手下的人妒忌他们,设法闯进去,把所有东西抢过来:钱和毒品。房子里堆满了炸药。他们打算一劳永逸地把对手干掉。可是你和库柏抢在卢普前头赶到。库柏刚到仓库南面,你已经冲了进去。库柏没有受多少伤,只是脸上身上添了几道疤,也许那里的货架吸收了大部分震动。你却被炸个正着。幸亏你运气好,拉金虽然是大买卖家,却不擅长摆弄炸药。你活下来真是个奇迹。我还不能责备你不等大部队就单干起来。要是你们全都闯进去,那结果就惨了。”

他听完这一切,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只记得他和库柏合作两年,一直在和拉金集团斗智斗勇。

“我怎样了?”弗兰克问。他感觉很奇怪,他模糊地感到全身都被绑着,看到自己的右腿打着石膏,好像不是自己的腿一样。

一名医生正好走进来听到他的问题。医生头发灰白,表情倒挺年轻。他朝他夸张地微笑一下,歪着头说:“你好,警官。我是福斯特医生。我可是让你苟延残喘至今的关键人物之一。希望你不介意这点。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就给你解释一下你的问题。几根断掉的肋骨,胸膜受损,一条腿断了,全身各处有大小不等的洞,喉咙严重受伤,还有脑震荡。你全身的青紫淤伤会让你看起来像个黑人。当然,此外还有一点,不过它应该算是好事:有块金属距离你心脏只有几微米,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除掉了它,免得它先除掉你。”

“现在,要是你允许的话,”他拿起床头的表格,“我想我们该检查一下治疗效果了。”他按下床头的按钮。他凑得很近,弗兰克能闻到他的新洗衬衫的味道。

哈瑞娅特和霍姆·伍兹朝门口走去,他们打开门,正好一个护士推着敷料车进来。哈瑞娅特出门之前,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正在检查她丈夫心脏的机器,好像担心她一走,心脏和机器都会不再工作了似的。她终于转过头,带上门走了。

医生和护士忙着摆弄他裹满绷带,插了各种管子的身体,弗兰克要求照一下镜子。护士默默拿来一面挂在门后的镜子。他带着有点奇怪的麻木心情照了照,看到联邦调查局特工弗兰克·奥塔伯苍白的脸和憔悴的眼睛。活着。

镜子对镜子,眼睛对眼睛。现实和过去重叠。弗兰克渐渐恢复了意识,眼睛重新有了光泽。他暗自纳罕,这么多医生忙着让他活下去,这究竟值不值得?

※ ※ ※ ※ ※ ※

他走进卧室,打开灯,在床边寻找打开电动百叶窗的按钮。他按下按钮,百叶窗嗡嗡开启,日光混进灯光。

弗兰克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慢慢推开滑门。

他走进阳台。

他下方是金碧辉煌、悠哉悠哉的蒙特卡洛。他面前太阳正在升起,世界尽头是一片蓝色海水,漠然反射阳光。他回忆起和库柏的谈话。他的国家正在海的那头作战。一场波及他和像他一样的人的战争。一场牵涉到所有想要毫无畏惧、没有阴影地生活在阳光下的人的战争。他应当在战场上保卫世界和那些人民。

从前,他会这样做。昔日,他会和库柏、霍姆·伍兹和所有其他人一样冲到前线。但是如今已时过境迁。他为了国家已经几乎送掉性命,身上的伤疤就是明证。

还有哈瑞娅特……

新鲜空气拂面而来,令他不由自主打个寒战。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穿衣服。他走回房间,不禁揣摩这世界还能拿联邦调查局特工弗兰克·奥塔伯有什么办法,因为连他都对自己无可奈何。

6

摩纳哥公国保安局的警察总监尼古拉斯·于勒走出汽车,看到挤进两艘游艇之间的帆船,它微微朝一边歪着。他走上码头。警长摩莱利从被撞的船“巴里亚图号”舷梯上朝他走来。他们面对面时,警察总监对眼前的景象大吃一惊。摩莱利是一名优秀的警察。他甚至和以色列秘密警察一起受过训,对各种恐怖事件可谓屡见不鲜。然而现在他面色苍白,说话时虚弱地避开于勒的眼睛,仿佛为案件感到内疚。

“摩莱利,你怎么了?”

“总监,是场大屠杀。我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事。”他长长出了口气,于勒有一会儿觉得他好像忍不住要呕吐。

“冷静一点,摩莱利,请解释清楚。你说的‘大屠杀’是什么意思?他们告诉我是一个谋杀。”

“两个,总监大人。有两具尸体,一男一女。或者不如说是他们剩余的尸体。”

警察总监转过头,看了看挤在警方障碍外围的看热闹者。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摩纳哥公国是一个治安良好的地区,其警察系统是世界上最行之有效的机构之一。奇低的犯罪率大概令所有国家的内政部长都垂涎不已。这里每60个居民就配备有1名警察,摄像头铺天盖地,一切井井有条。实际上,蒙特卡洛多年来天下太平。

摩莱利指了指那个男人,他和一名警察、一名医生助手坐在酒吧露天桌子边,30岁左右。这里通常总是挤满人群和名牌T恤,现在却空空荡荡。任何可以提供目证的人都被暂时拘留在此,所有闲人一律不得入内。店主人激动不安地扭着双手,和一名胸部丰满的女招待坐在台阶上。

“‘巴里亚图号’,就是被撞的那艘船,水手的名字叫罗杰什么奥兰多来着。他攀上那艘船的甲板,想看看是怎么回事。他在甲板上看不到人,就下去找,结果被吓坏了。他们正设法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德尔莫特工——他是新来的——随后也上船查看,他情况也不大妙。”

警察总监再次转过身,看了看被挡在障碍线外面的人群和阿尔贝特一世大道上一群正在拆除赛车设施的工人。他真想念赛季的喧闹、人群以及它有时会带来的小小不便。“走,我们去看看。”

他们走下“巴里亚图号”不大稳当的舷梯,通过另一条便梯走上贝内特船。他下到甲板上,发现船舵被固定住,又看到从甲板一路延伸到下面船舱的血线,现在它已经变干。太阳晒得空气发热,但他觉得指尖突然一阵冰凉。那条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摩莱利指着通往下面船舱的台阶说,“我宁愿在这里等你,总监。一个早晨看一次已经足够了。”

他走下台阶时,差点撞上正往外走的拉萨尔医生,他是负责检查的医生。他在公国的这份工作非常悠闲,办案经验极其有限。于勒一向有点看不起他,不管是就他是个男人而言还是就他是个医生而言。他是通过老婆的亲戚关系和社会背景才捞到这份工作的,平时几乎什么也不做,白白享受这份工作的种种好处。于勒总是认为他是个吃闲饭的,他出场仅仅是因为这会儿正好只有他有空。

“早上好,拉萨尔医生。”

“早,总监。”医生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看来他觉得眼前的事没法对付。

“尸体在哪里?”

“在里面,去看看吧。”

他的眼睛习惯阴暗后,看出血痕沿着地板一直拖曳到一扇开着的门里。他右边有张桌子,上面有人用血写了点东西。

我杀……

于勒觉得双手仿佛凝固成两块坚冰。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平静下来。他被鲜血和死亡的甜腻气息弄得头脑发晕,这种气味总是引来痛苦和苍蝇。

他顺着血痕走进左边船舱。他朝门里看去,看到了里面的东西。猛地一下,手上冰冷的感觉弥漫到全身,使他浑身发寒。床上并肩躺着一具男人和一具女人的尸体,完全赤裸。女人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男人的胸部在心脏位置有一个红色大伤口,里面淌出的血染红了床单。到处都是鲜血。简直难以想象两具没有生命的尸体能淌出这么多血液。警官强迫自己打量这两具尸体的脸。他们的脸已经不复存在。凶手完全剥掉了他们的脸皮,包括头发,就像人们剥动物皮一样。他看着它们,心里泛起阵阵恶心。那些瞪大的眼睛看着再也看不见的天花板,脸上的肌肉凝结着干掉的血,红通通的,没有嘴唇遮挡的牙齿暴露出来,发出永恒、恐怖的微笑。

于勒感到生命仿佛停止了,似乎他注定永无止尽地站在舱门边,看着这幅充满死亡和恐怖的景象。有那么一会儿,他祈祷那个谋杀者至少有点慈悲心肠,杀死这两个可怜的生物之后再对他们下这样的毒手。

他努力振了振身子,转向厨房,拉萨尔正站在那里等他。摩莱利终于设法走了过来。他站在医生前面打量警察总监的脸,推测他的反应。

警察总监首先转头问医生:“你有什么意见,医生?”

拉萨尔耸了耸肩回答:“他们几个小时之前死的,尸僵刚刚开始出现。沉淀测试会弄清这点。男人显然是被利器刺死,直接刺穿心脏。旁边的那个女人,”医生停下来咽了下口水,“除了剥皮之外,没有别的伤痕,至少前半身没有。我还没有移动过尸体,因为还要等法医来。尸体解剖也许可以帮我们弄清很多问题。”

“知道他们的身份吗?”

“根据船上的证件,”这次是摩莱利回答,“船是蒙特卡洛一家公司的财产。我们还没有进行彻底搜查。”

“法医会暴跳如雷的。这么多人在船上来来往往,证据都被破坏了,天知道我们弄坏了些什么。”

于勒看着地板和血痕。这里那里都是他事先没有注意到的脚印。他把视线投向桌子,愕然发觉自己愚蠢地暗自希望那两个字眼儿已经不在那里。

他听到上面的甲板上传来两个人的声音。他爬上台阶,发现自己突然进入另一个世界:太阳、光线和生命,新鲜海水,而不是他[奇`书`网]在下面呼吸的那种死亡的空气。一个站在甲板上的特工正试图把一名45岁左右的男人拖住,后者用带浓烈德语口音的法语嚷着什么,拼命想挣脱警察的阻拦。

“我说,让我过去!”

“你不能过去。这是不允许的。没有人可以过去。”

“我告诉你,我必须得过去。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男人挣扎着,试图摆脱抓住他胳膊的警察。他气得满脸通红,歇斯底里。

“总监,对不起。”那名警察看到警察总监,不由有些羞愧。“我们拦不住他。”

于勒点点头,仿佛批准了请求似的,警察便松开手。男人不耐烦地理了理衣服,带着终于找到地位相当的对话者的表情转向警察总监。他走到总监面前,摘掉太阳眼镜,瞪着后者的眼睛说:“早上好,总监。我可以知道这条船上出了什么事吗?”

“我可以知道阁下是谁吗?”

“我叫罗兰德·萨兹,我相信这是一个有点分量的名字。我是这条船主人的一个朋友。我想知道答案。”

“罗兰德·萨兹先生,我的名字叫于勒,它可能没有您的名字有分量。不过我是一名警察总监,这意味着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在这条船上有资格问问题并要求回答的人是我。”

于勒明显无误地看到罗兰德眼里涌起的怒火。这个男人凑近他一步,压低了一点声音。

“总监先生,”他在离后者的脸不到几英尺的地方,用极其轻蔑的口气说,“这条船属于约肯·威尔德,他是F1世界冠军赛的两度冠军得主。我是他的经纪人和私人的朋友。我也是阿尔贝特亲王阁下的一个亲密朋友。所以,不知你是不是能够详细地告诉我这条船的主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于勒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他的右手闪电一般伸出,擒住罗兰德的领结。他紧紧拧着它,直到它的主人感到窒息。男人的脸憋成了紫色。

“你想知道,是吗?好吧,我让你满意。跟我来,我给你看船上发生了什么。”

他怒不可遏地将经纪人拖到甲板下。

“我的阿尔贝特亲王的私人朋友,跟我来吧,我让你亲眼看看发生了什么。”

他停在舱门口,松开了手。他冲床上两具尸体挥了挥手说:“自己看吧!”

罗兰德·萨兹刚恢复呼吸,突然之间又噎住了。等他看明白眼前的景象后,他的脸变得死样苍白,眼白一翻便昏死过去。

7

弗兰克走向码头,看到一群人挤在那里,警车呼啸,穿制服的人试图从人群中挤到码头。他听到一阵警笛声从身后由远及近。他放慢脚步。这一切意味着发生的事情不止他看到的两船相撞那么简单。

此外,记者也蜂拥而至。弗兰克对他们了如指掌,一眼就认出他们。他们嗅着消息四处乱蹿,带着只有出了大事时才有的狂热劲儿寻找新闻。原先从远处如凶兆般隐隐传来的警笛声现在已经到了身边。

两辆警车从拉斯卡塞飞驰而来,包抄了码头,停在障碍物前面。一名警察匆忙赶过去移开障碍,放警车进去。警车停在救护车后面,后者的后门敞开着。弗兰克觉得它们看上去颇像只张开大口,等待吞掉猎物的野兽。

警车里出来的人有些穿着制服,有两人穿着便服。他们朝不远处庞大的游艇群走去。弗兰克看到警察总监于勒站在跳板入口。新来的人停下脚步,和他交谈几句,随后他们一起走上船,穿过甲板,登上挤进两船之间的游艇。

弗兰克缓缓穿过人群,走到酒吧右侧墙边。他找了个可以清楚看到各个方向的地方站好。一些人从双桅帆船的船舱走出,费劲地扛着两个塑料袋,袋子上有巨大的拉链。弗兰克立即辨认出这是尸体袋。他观察着相当笨重的尸体被转移进救护车。从前,嗅出犯罪的气息是他的老习惯。现在,他却像局外人一样看着这幕景象,一点也没有警察面对案件时的挑战感,也感觉不出可怕的死亡在普通人心中会挑起的恐惧不安。

救护车门关上,警察总监于勒和其他人一起排着纵队走下“巴里亚图号”的便道。于勒径直走向记者们组成的人群,两名警察正费力拖住他们。这是一些来自报纸、广播电台和电视的记者。警察总监走近他们,像狂风吹过芦苇一样引起阵阵骚动。从远处,弗兰克也能想象出记者嘴里涌出来的乱七八糟的问题。他几乎能看到麦克风激动地推向警察总监嘴边,记者们试图从他那里捕捉到一丁点新闻,哪怕是片言只语,只要能用来拼凑成句,激起人们的好奇就行。记者们要是没法提供真相,就会想尽千方百计引发人们的兴趣。

于勒一边对付记者,一边突然朝他这里看来。弗兰克意识到他认出了自己。警察总监带着没完没了地重复“无可奉告”时的常有的表情,抛下记者们走开,身后那片绝望的问题,他回答不了也不想回答。他走到障碍物后面,挥手示意弗兰克过去。弗兰克不情愿地离开墙边,穿过人群走向他。他站到于勒对面,两人隔着金属障碍物互相打量一番。警察总监可能刚起床没多久,但看起来疲惫不堪,仿佛两天不曾睡觉。

“你好,弗兰克。进来吧。”

他示意旁边一个警察移开障碍,放弗兰克进来。他们在咖啡馆一张露天桌子边的太阳伞下坐下。于勒视线迷惘,好像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弗兰克摘下雷朋太阳镜,等他把目光转向自己。

“出了什么事?”

“两个人死了,弗兰克……谋杀,”于勒回避着他的目光,突然又顿住。最后他终于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不是两个普通人。F1赛车手约肯·威尔德和他的女友,著名的象棋冠军亚利安娜·帕克。”弗兰克没吭声。他本能地觉得后面还会有话。“他们的脸都不见了。杀手像对付动物一样剥了他们的脸皮。太可怕了。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血。”

与此同时,救护车和警车悲哀的警笛声表明现场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好奇的围观者忍受不住炎热,渐渐散去寻找新的乐子。记者已经搜集到所有可能的消息,也陆续离开。

于勒再次顿住话头。他看着弗兰克,沉默地表明了意思。“想看看吗?”

弗兰克打算拒绝。他体内的一切都说着“不想”。他再也不想看到血迹或者推翻的家具,或者触摸一个躺倒在地的人的喉咙,判断他是死是活。他不再是警察。他甚至早已不再是人。什么都不是。

“尼古拉斯,不了。我不能。”

“我不是为了你而这么要求,我是为了我自己。”

弗兰克尽管已经认识尼古拉斯·于勒多年,但还是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变成了个陌生人。他们在过去曾在保安局合作展开过调查——国际洗钱、毒品和恐怖主义。由于其性质和高效率,摩纳哥警方与全世界的警察力量都频频展开联系,其中也包括联邦调查局。弗兰克由于会说流利的法语和意大利语,所以被派遣去展开实地调查。他和于勒相处融洽,终成好友。事后他们一直保持联系,有次他和哈瑞娅特到欧洲旅行,还特地接受了于勒和他妻子的款待。于勒一家一直打算到美国回访他们,因为哈瑞娅特的那件事才打消计划。

弗兰克觉得他仍旧没法确切形容这个事件,这有点像不给夜晚命名,借此指望黑暗不会来临。在他脑海中,这始终是“哈瑞娅特的那件事”。

于勒听说这事以后,好几个月以来几乎每天都打电话给他。他终于说服他不再独处,到蒙特卡洛来拜访他。他像真心朋友一样帮他安排了住处。现在他住在安德烈·费南得的公寓里,后者是个经理,每年都要在日本过上大半年。

此时,于勒看着他,就像大海中的落难者看着救生艇。弗兰克无法拒绝他,只能暗自好奇,他们俩究竟谁是救生艇。他们俩都独自面对着充满残酷想象的死亡。

“走吧。”弗兰克重新戴上太阳镜,在屈服于转身逃走的冲动之前突然站了起来。

他机械地跟在朋友后面走上贝内特船,觉得心跳加快。警察总监指指双桅船通往下面船舱的台阶,示意他先下去。他发现他的朋友注意到被固定住的船舵,不过一声不吭。他们下到船舱,弗兰克在黑色太阳镜片后转动眼睛,四下打量。

“嗯,挺奢侈的船。一切都由计算机控制。这是艘单人就可以操纵的游艇。”

“是的,船主很有钱。想想吧,他用生命冒险多年,才换来了这些钱,下场却这样惨……”

弗兰克看到杀手留下的痕迹,也看到了法医留下的熟悉标记,后者曾经竭力发掘更加隐秘、不为人注意的痕迹。这里有取指纹的标记,有测量和仔细搜查的痕迹。尽管舷窗全部打开,空气中还是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他们发现那两人躺在这里,在卧室里,肩并肩。你看到的脚印是橡胶鞋留下的,可能来自一件潜水服。手印中没有指纹。杀手戴着手套,一直没有摘下。”

弗兰克穿过走廊走进卧室,在门口站住。门外一片宁静,门内却是地狱所在。他曾经看到过类似场景,血迹一直溅到天花板上。他看到过真正的屠杀。但那些都是人和人之间,为了人类的目标而展开的无情斗争。为了金钱、权利、女人或者别的事情。是罪犯和罪犯之间的争斗,是人和人之间各种等级的冲突。可是在这里,空气中漂浮的,是一个人和他自身邪恶的争斗,这些邪恶侵蚀着思维,就像铁锈侵蚀钢铁。没有人比弗兰克更清楚这个。他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只得撤出。于勒等他走近,继续讲述着。

“他们停泊在丰维耶港,那里的人们告诉我们,约肯和亚利安娜昨天早上起航。他们没有回去,我们据此推测,他们在离岸有一定距离的某处停下了。可能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因为他们没有多少燃料。谋杀的详情还有待澄清,不过已经可以大致推测出来。我们在甲板上发现一件浴袍,女孩可能走上甲板呼吸新鲜空气。也许她还游泳了。杀手肯定是从岸上游过来的。不管是怎样做到的,总之他出其不意将她拖入水中,令她窒息而死。她身上没有伤口。然后,他在甲板上扑向约肯,刺死了他。他把这两人拖回卧室,有条不紊地干了……那种事,愿上帝惩罚他!然后他将船头对准港口,捆住船舵,让船直冲向港口,然后用来时的方式离开。”

弗兰克沉默地听着。尽管光线昏暗,他还是戴着太阳镜。他低着头,好像正盯着那条从他们之间穿过的血痕。

“你有什么看法?”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凶手想必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他想离开,想回家。他不想说这些话。他想回到码头,重新漫无目的地在阳光中闲逛。他想轻松自在地呼吸。但他别无选择。

“如果说他是从岸上游过来的,那么这就不是一时冲动的犯罪,而是充分策划、安排好的犯罪。他知道他们的所在,而且可能早已锁定他们为目标。”

于勒点着头,好像弗兰克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这不算完,弗兰克。他对自己的所为还留下这样一个评语。”

于勒移开身体,显示出身后的东西。一张木桌,以及仿佛是魔鬼亲笔写下的可怕字样。

我杀……

弗兰克摘下太阳镜,仿佛甲板下暗淡的光线使他无法看清这些字。

“如果是这样,这些字眼只能意味着一件事,尼古拉斯。这并不是对他[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所为的一个评语,它意味着他计划继续。”

※ ※ ※ ※ ※ ※

男人关上身后沉重的密封门。

门精确契合进金属门框,悄无声息地关闭,与墙溶为一体。和潜水艇舱门构造相似的转轮在他手下轻易地转动着。男人很有力,不过他也知道这些机械需要定期加油、润滑,他对它们加以精心保养。男人小心翼翼、无微不至地照料他的所有物。这个地方一切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他独自一人,封闭在他的秘密小屋。这里人群、白昼的光线和逻辑那单一的流动均被排除在外。他像动物返回自己的巢穴一样鬼祟而急迫,像已经找到猎物的猛兽一样全神贯注。鲜血和夕阳的殷红、尖叫的声音和喃喃低语,和平和死亡,全都在他的脑海中汇集一堂。

屋子是一个相当宽敞的长方形。左边的墙整个为一个书架所覆盖,架子上放满电子设备,包括由两台连在苹果计算机上的爱丽斯牌【美国著名音响品牌Alesis。】匣式录音机组成的一整套音响系统。这个音响系统还包括堆在墙右侧的音响设备,有增压器、富卡斯瑞特【著名音频公司Focusrite,一系列扬声器等世界顶级音响设备和软件的设计厂商。】的ProTools软件【著名音效编辑软件。】控制的过滤器以及一些罗兰和科格牌【均为世界著名电子音乐合成器品牌。】音效设备。另外还有一台无线电搜索器,可以用来收听所有频道的节目,连警用无线电系统也能收到。男人喜欢听收音机中传出的声音。它们来自看不到脸或者身体的人们,在空中从一处传到另一处。它们充满想象,可以自由地加以幻想。它们是他录音带上的声音,是他脑海中的声音。

男人从地板上拾起先前放在转轮附近的密封盒。屋子右边,两个木架上有张小木桌,桌子一头抵着金属墙。男人将盒子放到桌上。他在一把有滑轮的椅子上坐下,这把椅子可以任意滑到对面墙前,让他轻易地够到音响。他打开台灯,灯光和屋顶挂下的日光灯的光线融汇一体。

男人一个一个地扳开盒子的铰链,因为激动,心跳渐渐加快。这一晚没有虚度。男人微笑起来。外面,一如既往地,有人正在追逐他。在那个世界里,装着玻璃眼睛的猎犬标本在闪闪发亮的橱窗后面愚钝发呆。空中还有其他声音彼此徒劳追逐,结果也和猎犬的追捕一样,一无所得。

幸亏有阴影庇护,这所房子又像家了。品位重新找到内容,脚步再度听到回声。久经磨难,初衷不改。他更愉快地笑了,双眼星星一般闪闪发亮,宣布古老的预言终成现实。一片死寂中,他缓缓抬起盒盖,仿佛听到空中响起恢弘乐章。

在这片小小的秘密空间里,血液和海水的味道蔓延开来。男人突然愤怒了,胃部一阵抽搐。心脏胜利的搏击瞬间转变为死亡丧钟。他跳起来,手猛地捅进盒子,小心翼翼取出约肯·威尔德的面部残余,鲜血和盐水滴答淌下。盒子的密封盖没有盖紧,海水渗了进去。他将残余物在手中翻来覆去,检视它遭到的破坏。皮肤上接触到海水的地方都已粗糙发白。生气全无的头发又硬又乱。

男人将战利品扔进盒子,仿佛这才觉得它恶心。他跌坐进椅子,用沾染鲜血和海水的手揉着头发。他漫无目的地用手梳理头发,脑袋耷拉下来,心情因失败而沮丧。白忙一场。

男人渐渐愤怒,恼怒穿过高高的草丛迤逦爬来,渐变为大声喘息,扩大为强烈的雷电,在恐惧的喃喃低语中击碎屋顶。怒火爆发了。他跳起来抓过盒子,将它举过头顶,朝着金属墙狠狠砸去。墙壁发出一声回音,音叉一样敲出男人心里听到的丧钟。盒子弹回来掉在屋子中间的地上。它翻了个身,侧躺在地,盒盖被撞击的力量摔裂开来。约肯·威尔德和亚利安娜·帕克可怜的残余物落到地上。男人轻蔑地看着它们,仿佛这是一团错扔到地上的垃圾。

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的呼吸渐渐恢复正常,心脏也平静下来。双手耷拉到身边,触碰着裤子的纤维。他的眼睛又变成虔诚教士的双眼,默默倾听只属于他的先知教诲。还会有另一个长夜。还会有很多长夜。还有上千张人脸上的微笑可以被掐熄,仿佛被掏空的可笑南瓜里的蜡烛被熄灭。

他坐下来,滑到有音响的墙那里。他从房间里到处都是的CD和唱片箱子里随意摸出一张,几乎迫不及待地塞进播放机。他打开播放机,弦乐从扬声器里倾泻而出。这是一段忧郁的乐曲,仿佛凛凛秋风拂过地面,轻柔地卷起片片蜷曲落叶。

男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再次微笑起来。失败已被抛诸脑后,他陶醉在甜美的乐声中。还会有另一个长夜,还会有很多长夜。音乐在房间里诱人回旋,那个声音随之响起:是你吗,维波?

8

“去他妈的!”

尼古拉斯·于勒把手中的报纸丢到桌面上乱七八糟的报纸堆上。所有这些法语和意大利语报纸都在首页刊登了双重谋杀的新闻。尽管警方尽量保密,大量细节还是被捅了出去。离奇的犯罪像份大餐,令新闻界摩拳擦掌,激动不已。更何况受害者都是名人。难怪乎报纸大标题个个离奇古怪、耸人听闻。一名F1方程式赛车冠军和他身为世界著名棋手的女友。这简直就是个金矿,记者们恨不能赤膊上阵,狠挖一通。

有两个胆识过人的记者煞有介事地把事件解释得有头有尾,想必是给发现尸体的水手支付了大笔酬劳。记者们在文章中天马行空地添油加醋。每家报纸都推出自以为是的阐释,并且老练地留出空间任读者想象。

我杀……

警察总监闭上双眼,然而眼前的情景一切照旧。用鲜血写在桌上的记号萦绕在他心头不去。这些简直不像生活中的事。它们应该是作家们故弄玄虚的故事,或者成功的剧作家们啜着饮料,在马里布海滩【好莱坞附近的明星聚居地。】的别墅里随手写出的耸人听闻的剧情。它们应当是布鲁斯·威利斯或者约翰·屈服塔式美国侦探们调查的事件,他们个个有副好身材,随身携带轻便手枪。这根本不是一名快要退休、平庸寻常的警察总监会遇上的事。

他站起身,迈着仿佛漫长旅途后疲惫不堪的步子走向窗子。电话从四面八方涌来。既然所有人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所以他也就统统用同样的回答来打发。他看了看表。工作会议很快就要召开。保安局的头头鲁克·隆塞勒要来参加,首席检查官阿兰·杜兰德也会来,后者作为负责调查的官员,宣称要亲自负责领导调查。内务部议员也计划与会。唯一缺的看来只有亲王本人啦,按照国家的规定,他可是警察力量的总指挥,尽管谁也搞不清楚……

现在他拥有的只有一丁点信息和大量外交辞令,他打算用它们来对付所有人。

有人敲门,他转过身回答,“请进。”

门开了,弗兰克走了进来,表情看起来一百个不乐意。于勒看到他,既意外又宽慰。他知道弗兰克是出于对他的感激,在他焦头烂额之际赶来表示一点支持。弗兰克·奥塔伯,从前的弗兰克,正是对付这类事件的高手。尽管他知道他的朋友已无意再当警察。

“你好,弗兰克。”

“你好,尼古拉斯。近况如何?”

“近况如何?”于勒觉得弗兰克这样问他,是为了避免他先向他提出同一个问题。“你能想象得出。我面对的压力远远超出我能承受的限度,完全没有指望了。所有人都在逼问我。好像一群把我错认成狐狸的猎狗。”弗兰克一声不吭,坐到桌子前一张扶手椅上。“我们在等待验尸报告和法医的测试结果。但是他们还没有什么进展。他们在船上1厘米1厘米地搜寻,仍旧一无所获。我们对桌子上的字做了笔迹分析,结果还没有出来。但愿不要像看上去那样没有希望……”

他看看美国朋友的脸,琢磨他对自己的话是否感兴趣。他了解他沧桑的过去和承受的痛苦。失去妻子后,弗兰克任自己自生自灭,仿佛全世界的问题都归罪于他。于勒见过因为酒精或者更糟的东西失去自我的人。他也见过绝望自杀以减轻悔过之情的人。弗兰克与他们正相反,他始终头脑清醒,身体健康,仿佛他想阻止自己忘却,宁愿日复一日地接受残忍的惩罚,不容许这种苦役有丝毫减免。

于勒坐了下来,胳膊肘撑在桌上。弗兰克沉默地坐着,没有任何表情。于勒颇为艰难地继续着谈话。

“我们什么线索也没有。凶手可能自始至终都穿着潜水服,包括潜水鞋、手套和帽子。换言之,没有头发或者任何东西留下。他的手印和脚印都属于正常体格的人,这样的人有成百万。”于勒顿了顿。弗兰克的眼睛像两块黑炭般空洞无神。“我们也展开了针对受害者的调查,像那样的两个人,总是各处旅行,你可以想象他们在生活中接触过多少人……”

警察总监好像突然有个念头一闪。

“弗兰克,你来帮助我吧,怎样?我可以给你的老板打电话,请他跟上面打招呼,安排你来调查。你已经对情况非常熟悉,再说过去你干的就是这行……受害者之一又是美国公民……你是调查这个案子的最佳人选。你能说流利的法语和意大利语,又了解欧洲警察办案的风格和他们的思维。真是天赐的帮手。”

“不行,尼古拉斯,”警察总监的话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风一般抵达弗兰克,不过他眼里的乌云属于另一种暴风雨。“我们不再有共同的回忆。我不再是从前的我。再也没有可能了。”

“你难道从来没有想到过,”警察总监从椅子上站起,“哈瑞娅特的遭遇并不是你的错?”他绕过桌子走到弗兰克面前。他向他微微俯下身子,好给说的话增加分量。“或者,至少不全是你的错?”

弗兰克把头扭向窗外。他下巴往外撅着,好像想用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一个回答反驳他。他的沉默令于勒更加愤怒,警察总监提高了一点声调。

“去他妈的,弗兰克!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亲眼见到了。这里有一个杀手,他已经杀死了两个人,很可能还会继续杀人。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但是你难道不认为帮我阻止这个疯子,可以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吗?你难道没有想过正好可以通过帮助别人来帮助你自己吗?帮助你自己找回自我?”

弗兰克以无家可归,失魂落魄的眼神看了看朋友。

“不。”他机械地吐出了个单音节词,这像堵墙横亘在他俩当中。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俩都知道那个故事,对结局却都茫茫然。

敲门响起,摩莱利不等应答便走了进来。

“总监大人……”

“摩莱利,什么事?”

“有个蒙特卡洛广播电台来的人要找您。”

“告诉他我现在不接见记者。过会儿等头头定个时间,会开个记者招待会。”

“他不是记者,总监……他是个晚间节目主持人。他们的电台经理也来了。他们看了报纸,据说有点关于港口那两个受害者的消息要报告。”

于勒迟疑着。任何有用的线索都是天赐宝藏。只是他担心总有不少疯子自以为知道所有关于谋杀的情况,甚至愿意承认他们本人就是凶手。不过,现在任何机会都不容错过。

“带他们进来。”

摩莱利走出门,弗兰克像收到事先安排好的信号一样,顿时站起来走向门口。他正要开门,门就打开了,摩莱利又走了进来,带来两个人,一个是名30岁左右,留着黑色长发的年轻人,另一个男人年纪大些,大约45岁。弗兰克看了看他们,侧身让他们走过,顺势从半开的门中溜出去。

“弗兰克,”尼古拉斯·于勒叫住他,“你确定不想听听吗?”

弗兰克·奥塔伯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随手带上门。

9

弗兰克离开保安局,向左拐上苏弗瑞·雷蒙得路,又走上阿尔贝特一世大道,这是一条沿海滩而建的公路。蓝天中有个起重机懒洋洋地工作着。人们还在忙碌着拆除比赛台,将它们装上卡车。

周围一切都有条不紊。他穿过大道,走到港口前的散步区看船只抛锚。码头上发生的事故已经毫无痕迹。贝内特船已被拖走,想必停到了什么安全的地方,以便警察随时调查。“巴里亚图号”和其他被撞到的船仍停泊在原处,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似的漂浮在水面,它们被波浪簇拥着,互相轻轻撞着护舷索。障碍物已被拆除。看起来一切正常。

港口酒吧恢复了寻常的热闹。这场事故可能引来了更多顾客,百无聊赖的人都喜欢赶到事故现场凑热闹。也许发现尸体的那名年轻水手也在,在众人簇拥下,一遍遍重复故事。也没准他正一声不吭坐在一杯酒前,试图忘掉噩梦。

弗兰克坐在一只石凳上。一个男孩正飞速溜冰,身后还追着名小女孩,她的溜冰鞋可能坏了,正呜咽着央求男孩停下。一个牵着黑色拉布拉多犬的男人耐心十足地等狗方便完毕。他掏出一只塑料口袋和一把小铲子,把狗粪收拾起来,好丢到垃圾箱里。

普通人。像许多别人,像所有人一样生活的人,比别人多一点点钱或者多一些幸福,或者自以为能比别人更容易得到它们。或许一切只是演戏而已。就算是金子做的,囚笼终归是囚笼,每个人都是自身命运的炮制者。所有人都依据自己制定或者拒绝制定的规则,构筑自己的生活或者毁灭它。谁都无法逃脱。

一艘船驶出港口,一名穿蓝色游泳衣的金发女人站在甲板上朝岸上什么人挥手。朦胧中,同样的海水,同样的倒影,回忆交叠现实。

※ ※ ※ ※ ※ ※

他出院后,和哈瑞娅特在佐治亚海岸租了幢小屋。一幢建在沙丘当中的木头房子,倾斜的红瓦屋顶,距海边大约100码。它还有个走廊,装了巨大的玻璃滑门,夏天把门打开,就成了个阳台。

夜里,他们听着刮过稀疏树林的风声和海浪拍击海滩的声音。他们躺在床上,他感觉到妻子睡着前紧紧搂住他,仿佛她需要反复确定他的存在,仿佛她几乎不能相信他真的活着,就在她身边。

白天,他们躺在沙滩上,游游泳,晒晒日光浴。海滩空无一人。喜欢热闹的游客不会选择这里,而是纷纷赶到那些时髦海滩,欣赏仿佛要参加《救生员》美国流行电视剧,演员多为身材性感的俊男靓女。试镜似的肌肉俊男和丰满美女们。弗兰克躺在毛巾上,可以尽情露出消瘦的身体,不必羞愧有人看见他满身的红色伤痕和他们在他的心脏附近做手术,取出那块差点要了他命的弹片后留下的可怕伤痕。

有时候哈瑞娅特躺在他身边,用手指沿着伤疤上敏感的皮肤划着,泪水涌上双眼。有时候他们不说话,两人默默想着同样的事情,回忆过去几个月的痛苦以及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这种时候,他们没有勇气看对方的眼睛。他们各自将脸转向大海,直到其中一个人找到力量,默默拥抱另一个人。

时不时地,他们到奥涅斯特买些东西。这是离他们最近的渔村,这里看起来不像是在美国,倒更像苏格兰什么地方。这个宁静的小镇没有任何成为旅游点的奢望。木制的房子看起来全都一个样,都沿着一条与大海平行的街道修建,岩石上建着一道水泥堤坝,冬天它阻挡着暴风雨掀起的海浪。

他们在码头对面一家有大玻璃窗的饭店吃饭。饭店修建在混凝土桩子上,铺木头地板,侍者走过时脚步发出咚咚回音。他们啜冰凉的白葡萄酒,玻璃杯冰得起雾,还吃新捕的龙虾,敲开钳子时,他们把手指都弄脏了,汁水溅上衣服。他们经常像孩子一样发笑。哈瑞娅特看起来无忧无虑,弗兰克也一样。他们什么都不谈,直到接到那个电话。

他们当时都在小屋里,弗兰克正在切做色拉用的蔬菜。烤箱里飘出烤鱼和土豆的香味。屋外大风卷起沙丘上的沙子,大海覆盖着白色泡沫。几个冲浪者孤零零的船帆轻盈地穿过风浪,朝向海滩上停驻的一辆巨大吉普车驶去。哈瑞娅特呆在阳台上,呼啸的风声使她没有听到电话铃响。他把头探出厨房门,手里还抓着个红色大辣椒。

“电话,哈瑞娅特。你接一下好吗?我的手脏。”

妻子赶过来拿起正响着古老铃声的老式挂壁电话。她凑近听筒,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好?”

听到对方的声音,她脸色一变,好像听到的是噩耗。她的笑容消失,沉默地呆立了一会儿。她放下听筒,哀切地看着弗兰克。这个表情日后在他的回忆中反复出现,折磨着他。

“找你的,是霍姆。”她告诉他,然后转身默默地回到阳台。他拾起听筒,上面还有妻子手握过的温暖。

“是我。”

“弗兰克,我是霍姆·伍兹。你怎样啦?”

“很好。”

“真的?”

“没错儿。”

“我们抓住他们了,”霍姆好像10分钟前才刚刚跟他讨论过这个问题般突兀地说道。他假装没有注意到弗兰克寡言少语的回答方式。

“谁?”

“拉金一伙。我们这次逮他们个正着。没再碰上什么炸药。进行了场枪战,杰夫·拉金被击毙。发现了一堆毒品,一大堆钱。还有不少重要文件。我们取得了巨大突破。再有点运气的话,准能找到足够的材料,把更大的组织连窝端掉。”

“好啊。”他像先前那样机械地回答,不过老板还是不加理会。他想象霍姆·伍兹坐在木头包壁的办公室里,手抓电话,金边眼镜后的蓝眼睛像他的灰色西装蓝衬衫一样一成不变。

“弗兰克,我们能够端掉拉金的老巢,全亏了你的努力。你和库柏的。大家都知道这个,所以我特地来告诉你一声。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实话,我不知道。快了吧。”

“好,我不想给你压力。不过记住我说的话。”

“好的,霍姆。谢了!”他挂断电话,走去找哈瑞娅特。她坐在阳台上看那两个孩子拆开冲浪板,把它们装上吉普车。

他默默坐到她身边的木凳上。有那么一会儿,他们默默看着海滩,直到孩子们离开,仿佛这些毫不相干的场景可以帮助他们避免交谈。

“他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是吗?”哈瑞娅特打破沉默。

“是的。”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谎言,弗兰克决意对她坦言。

“你想回去吗?”

“哈瑞娅特,”弗兰克回答,“我是一名警察。”他转向她,但她刻意回避了目光。于是他也转过头看着大海,以及海风中互相追逐,白沫四溅的波浪。“我选择这个职业不是出于无奈,而是因为我喜欢它。我总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适应别的生活方式。我甚至根本不知道怎样改变。我祖父一直说,你不能把方楔子打进圆洞。”他站起身,搂住妻子有点僵硬的肩膀,“哈瑞娅特,我不知道我是方形还是圆形。但我知道自己不想改变。”

他回到房中,等他再次出去找她,她已经不见了。她在房子前的沙滩上留下一排脚印,通向沙丘方向。他看到她往前方海边走去,只剩一个小小的影子,头发在风中飞扬。他用目光跟随着她,看到她又走过两个沙丘,消失在视线里。他想,她可能希望一个人独处一阵子,也许这样更好。他回到房里,在桌边坐下,面对一桌佳肴食欲全无。

突然之间,他对自己说过的话有点恍惚。或许他们俩可以选择别的生活方式亦未可知。也许生来是方形的人确实不能变成圆的,但至少可以把四角磨圆一点,免得伤害别人,尤其是他爱的人。他决定思考一晚上,明天早上再和她谈谈。他们一定会一起找出一个解决方法。

他们俩再也没有过什么明天早上。

下午很迟时候,哈瑞娅特还是没有回来。夕阳中沙丘的影子像深色手指,在海滩上越拖越长。他看到两个人影慢慢沿海岸走来。他眯缝起眼睛,试图在刺眼的落日光线中看清他们,但是他们还太远。不过他能看到他们的脚印,像一道轨迹一般,从地平线那头的沙丘蜿蜒而出。他们的衣服在海风中劈啪作响,身影发着微光,仿佛是从远方柏油马路的尘雾中钻出来的。他们渐渐走近,弗兰克认出他们中一个是奥涅斯特的治安官。

他觉得体内升起一股不祥预感。那个看起来更像会计而不是警长的人终于走到他面前。他的担忧变成可怕的现实。治安官把帽子捏在手里,躲闪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发生的事情。

两个小时以前,一些在海岸外200码处航行的渔夫看到一个与哈瑞娅特形象相仿的女人。她站在悬崖边一动不动,看起来好像一连串沙丘中的一块大石头。她面对大海,四周空无一人。他们刚打算驶开,就看到她突然纵身跳下悬崖。他们发现她没有浮起来,赶忙掉转船头去救她。他们跳进大海,从她跳下去的地方潜入海底,却没有找到她。他们立即给警察打了电话,警察着手搜寻她,但一直到现在还一无所获。

两天后,海水冲回了哈瑞娅特的尸体。潮水将她一直冲到海岸以南两英里远的一个小岛。

弗兰克赶去认出了她,他觉得自己像个杀手,在看着受害者的尸体。他凝视着躺在停尸房里的妻子的脸,点头确认了哈瑞娅特的身份,也对自己做了宣判。由于有渔夫的证词,警方没有再查问弗兰克,然而这并没有使他感到任何宽慰。他太关注自己,以至于忽略了哈瑞娅特的绝望心情。谁都会犯这种错误,但这不是减轻他自责的理由。他本应注意到妻子的不安情绪。他本应理解她。她发出过各种信号,但是他沉迷于自怜,以至于不曾注意到它们。霍姆打来电话后,他们的谈话给她施加了最后的打击。实际上,他既不是方形也非圆形,他根本是个瞎子。

他带着躺在棺材里的妻子离开了,甚至没有回小屋去收拾行装。

※ ※ ※ ※ ※ ※

“妈妈,那儿有个人在哭。”

孩子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他身边站了一个女人,带着一名穿蓝裙的金发小女孩。[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妈妈猛地拽了孩子一下,不安地冲他笑笑,拉着孩子的手匆匆走开。

弗兰克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眼泪不知来自何处,它既不是救赎之泪,也并非遗忘之泪,而是宽慰的眼泪,它让他暂时平静下来,轻松地呼吸,感觉到阳光的温暖,看到大海的蔚蓝,倾听胸膛里的心跳而不想到死亡。不过只是暂时而已。他正在为自己的疯狂付出代价。整个世界都在为疯狂付出代价。

哈瑞娅特死后,他濒临疯狂,被送进圣詹姆斯医院,经常在医院花园里的长凳上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这样失神哭泣。几个月之后,他在电视上看到世贸中心大楼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倒塌,这才渐渐清醒过来。有人以上帝的名义乘飞机撞向大楼,同时也有人舒服地坐在办公室里,对于怎样利用这些癫狂行为在股票市场上得利一清二楚。还有的人靠生产、销售地雷谋生,在圣诞节他们用靠杀戮、炸伤别的儿童赚到的钱给自己的孩子买礼物。良知无非是一个附属品,它的价值由石油价格的波动决定。在如此纷乱的世界上,时不时有个把人用鲜血书写下自己的命运,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我杀……

为哈瑞娅特之死的自责,是一个残酷的旅伴。它也许将永远纠缠着他,成为绵延一生的惩罚。他永远无法释怀。哪怕永生不死,他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他无法终止这世上的疯癫,只能设法先让自己清醒,希望这样至少能做个榜样,鼓励世人。也许这样能把这些可怕字样,或者类似的东西抹去。他坐在石凳上哭泣,不顾行人好奇的眼光,直到觉得眼泪流尽。

他站起身,慢慢朝保安局走去。

10

“我杀……”

声音在汽车里回旋。它融入马达的嗡嗡声,像回音一样在汽车里震荡。警察总监于勒按下汽车收录机上的按钮,磁带停止转动,让-卢·维第埃勉为其难地继续做节目的声音消失了。和主持人以及电台经理罗伯特·毕加罗交谈之后,于勒觉得困难重重的调查工作中似乎出现一丝微弱曙光。

也有可能这碰巧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人打来的电话,是个前所未有的离奇巧合。不过,节目最后出现的“我杀”这两个字充满威胁地突如其来,与游艇的桌子上,沾着无辜受害者的鲜血写下的两个字如出一辙。

遇到红灯,于勒停车等候。一个女人正推着婴儿车横穿过马路。他们右边是个骑黄色自行车的人,他身穿蓝色运动衣,靠在路灯边,两脚踏在踏板上,一只手抓住灯柱维持平衡。他们的四周五彩缤纷,暖意袭人。喧哗的夏天已经抵达露天咖啡座,到达充满人群的街道和生机勃勃的海滨大道,到处都是男人、女人和孩子,他们别无所求,只想在这个夏天过得快快活活。一切事物各就其位,井井有条,只有这辆等待在鲜血般殷红的红灯前的车是个例外。汽车里充斥一种诡异气氛,它仿佛遮天蔽日,将七彩世界转变为沉郁的黑白阴影。

“法医那里有消息吗?”弗兰克问。

红灯变绿。于勒挂上档,开动汽车。骑自行车的人飞快骑开。海滨大道上汽车鳞次栉比,自行车远比堵塞在交通大流中的汽车要快。

“我们拿到病理分析报告了。他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了解剖。全都证实了。女孩是被溺死的,但是她的肺部没有海水,这说明她没有机会升上海面就死了。要是上下沉浮好几次的话,肺部总会呛进海水。因此,凶手想必是在水中突然袭击她,把她朝下拖,直接淹死了。他们仔细检查了尸体。没有发现任何标记或者痕迹。所有能用的检查设备都使上了。”

“那男的呢?”

“他是另一回事。”于勒脸色阴沉下来,“他被非常尖锐的利器刺中。伤口从上往下。刀刃穿透第5和第6根肋骨,直接刺进心脏。几乎是立即死亡。杀手想必在外面甲板上突然袭击他,那里地上有血迹。他是被突然袭击的,约肯·威尔德个子不矮,虽然不是大高个,但在赛车手中算是高的了。他体格强健。我意思是他经常慢跑、练体操等等。因此,进攻者想必比他更强壮、有力。”

“尸体遭到过奸污吗?”

“没有,”于勒摇头道。“至少男方没有。女尸刚刚进行过性交。阴道里有精液,但可能是威尔德的。DNA测试证明有90%的可能。”

“那就排除了性动机。至少不是一般的性犯罪。”弗兰克评论道,好像在一把大火烧毁房子后发现幸存一张桌布。

“就指纹和其他有机痕迹而言,他们发现了不少。这些都会送去做DNA测试,不过我担心可能会没多大帮助。”

他们穿过波里厄,从海岸上奢侈的旅馆前经过。停车场里闪闪发亮的汽车静静停在树荫中,散发着皮革和石楠的味道。到处都是开满鲜花的灌木丛,晴朗的阳光中一片花团锦簇。一幢别墅花园里开满红色芙蓉,令弗兰克眼前一晕。又是红色。又是鲜血。

“这么说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有,”他的思绪飘回车里。他拨弄一下空调出风口,让冷风吹到脸上。

“什么都没有。”

“根据脚印做的身材估测呢?”

“没有效果。他大约6英尺高,体重170磅左右。成千上万的人都是这种身材。”

“换句话说,是运动型的。”

“是的,运动型。而且手很灵巧。”

弗兰克脑海中涌起一连串问题。但是他的朋友沉浸在思绪中,弗兰克不想打断他。

“他对尸体干的事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技巧高超,显然有过经验。也许他有医学背景……”

“有一定道理。或许值得往这方面试试。”弗兰克不忍把朋友的希望完全打破,“但是这样过于巧合,我的意思是,这是自圆其说。实际上,人体解剖和动物解剖非常近似。我们的朋友只需要在两只兔子上练练,就足够他在人体上实践了。”

“兔子?哈,原来是个养兔爱好者……”

“尼古拉斯,他很聪明。一个疯子,同时又像冰一样冷静。让游艇撞向其他船,自己安然从原路返回。能干出这些事的人,想必头脑清醒,做事有条不紊。他在嘲弄我们,也许还在笑话着我们……”

“你指的是音乐?”

“是的,他最后放的那段是《男欢女爱》的配乐。”

于勒想起他多年前看过勒卢赫的这部电影,那时他和妻子谢琳娜刚刚开始约会。他记得里面的爱情故事,当时觉得它对日后的生活是个好兆头。弗兰克继续说着,他想到一个直到刚才才关注到的细节。

“电影的男主人公是一名赛车手。”

“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身份和约肯·威尔德一样。不过……”

“没错。所以说他不止在收音机上宣布要杀人,而且还说明了要杀的人是谁!我想这还不算完。他一旦开始,肯定还会继续下去。我们必须阻止他。我不知道怎样做,但是我们别无选择,必须不惜代价做到这点。”

汽车开到加尔诺大道尽头的下坡路,遇到红灯,再度停下。海滨城市尼斯正伸展在他们面前。尼斯是个陈旧、充满尘世气息的城市,与华丽辉煌、住满有钱的退休者的蒙特卡洛截然不同。于勒一边朝马塞那广场开去,一边扭头看看弗兰克。后者正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好像凝神等待倾听塞壬【希腊神话中人首鸟身的海妖,以歌声诱惑船只触礁。】歌声的奥德修斯。

11

尼古拉斯·于勒在赫库布里叶街的奥瓦尔警备中心大门前停车。一名笔挺地站在门卫处的警察凑过来,不耐烦地命令他们从警务人员的专用入口处挪开。警察总监从车窗里向他晃了晃警察徽章。

“我是摩纳哥保安局的警察总监于勒。我和警察总监弗罗本约好见面。”

“抱歉,警察总监。我没有认出是您。需要我效劳吗?”

“告诉他我来了,好吗?”

“遵命,长官。您先请进吧。”

“谢谢你,警官。”

于勒又开了几码远,把车停在街边阴凉处。弗兰克下车四处打量。长方形建筑像棋盘上的格子一样排列。每幢楼面对大街一面都有个楼梯入口。

警察总监好奇地揣摩这一切看在一个美国人眼里会是什么感觉。尼斯可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陌生城市,甚至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他固然能理解这里的语言和思维方式,却不可能溶入它。小房子,小咖啡馆,小人物。这里没有美国梦,也没有可供撞击的摩天大楼,只有小小的梦想,而这些梦想即使真的存在,也每每为海风所腐蚀,宛如这些房子的外墙。小小的梦想,不过一旦被打破,结果也一样痛不可当。

有人在警备中心大楼的墙上贴了张反对全球化的海报。有人为世界平等而抗争,也有人为了不失去身份而抗争。欧洲、美国、中国、亚洲。它们过去只是地图上染了不同色彩的小块,货币兑换比率后面跟的缩写,或者图书馆里字典上查到的名字。现在有了因特网,有了多媒体,也有了直播新闻。各种迹象都说明世界正在扩张或者收缩,至于它们究竟说明世界是在扩张还是在收缩则全由你的观点决定。唯一真正缩短距离的是邪恶。它无处不在。它在各处都持同一种语言,以同样的墨迹写下信息。

弗兰克关上车门,转过身来。于勒看到眼前是一个38岁的男人,黯淡无神的眼睛却像个被生活压垮的老人。晒得黝黑的拉丁面孔,眼睛和头发颜色更深,腮帮上冒出胡茬。一个运动员般身材强悍的男人。一个在警察徽章和正义的保护下杀过人的男人。也许邪恶无药可避,无药可治,然而毕竟还是有弗兰克这样的人存在,他们与邪恶打过交道,却幸免于难。

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于勒锁上车门,看到了谋杀处的警察总监弗罗本。弗罗本也参加了这个案件的调查。他从他们前面那幢小楼的木门里走来。他冲于勒咧嘴一笑,露出又大又整齐的牙齿,映亮了脸上鲜明的五官。他有一副巨大的身躯,把名牌西服的上衣撑得个结结实实。鼻梁折断过,显然练过拳击。弗兰克看到他眉毛周围的细小伤疤,更证实了猜测。

“你好,尼古拉斯,”弗罗本同于勒握了握手。他的嘴咧得更大了,灰色眼睛眯缝起来,眼睛周围的伤疤和皱纹挤成一团。“情况怎样?”

“你说呢?忙得颠三倒四却没有一点头绪。我需要一切帮助。”

“这位是联邦调查局特工弗兰克·奥塔伯,”弗罗本的目光转向弗兰克时,于勒介绍道,“非常特殊的人物,他被派来参加调查。”

弗罗本没有说什么,不过他用目光表明了对弗兰克的钦佩。他伸出一只手指粗大有力的手,坦率的笑容对着他,“我是不值一提的谋杀处警察总监克劳德·弗罗本。”

弗兰克接受弗罗本那夸张的握手礼时,觉得对方如果愿意,随时可以捏碎他的手指。他立即喜欢上这个人。他看起来既强健有力又不失细致。弗兰克觉得他下班后肯定会陪着孩子玩耍,给他们做模型小船之类,以出人意料的耐心做出那些精密的部分。

“关于磁带,有什么新消息吗?”于勒开门见山地问。

“我把它给了克拉沃,他是我们最好的技师。简直像个魔术师。他正用设备分析着它,我刚从他那儿来。来吧,我带你们去看。”

弗罗本带领他们走进刚才他出来的那扇门。他带他们走过短短的走廊,走廊里一扇大窗投进充足的光线。于勒和弗兰克紧跟着弗罗本长着椒盐色头发的后脑勺走,他的脖子短而粗,架在宽阔的肩膀上。弗罗本突然停下脚步。他站在通往左边楼下的台阶前,大手一挥说:“你们先请。”

他们走下两段台阶,走进一间满是电子设备的房间。地下室的光线非常暗淡,幸好屋顶上有几盏日光灯照明。

工作台前坐了个瘦瘦的年轻人。他的头发剃光了,以掩饰秃头。他穿着牛仔裤和白色外套,外套下拖曳出一角格子衬衫,鼻梁上架了副镶黄色镜片的眼镜。三个人站在他那把带滑轮的椅子后面,看他摆弄一个电压计。他转过头来看看他们。于勒好奇他戴着这样的眼镜走进大白天,会不会把眼睛灼瞎。

弗罗本没有给他们做介绍,那人也并不介意。也许他觉得这些陌生人挤到这里,自然有其道理。

“怎么样,克拉沃?关于这盘带子,你有什么发现吗?”

“没多少,总监,”技师耸了耸肩说。“我没有什么好消息。我尽一切可能分析了磁带。什么也没有发现。里面的声音是人工合成的,无法分析。”

“什么意思?”

克拉沃可能意识到并非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满脑袋科技知识,于是耐心解释起来:“所有人的声音都有一定频率,这可以作为识别每个人的标记之一。声音像指纹和视网膜一样可以加以分析。它们有固定不变的高、低和中声调,哪怕你伪装声音,比如用假声发音,也没办法改变这些声调。我们可以用特殊仪器画出这些频率的曲线,然后用表格形式表现它们。这是很简单的技术。比如录音棚里就会用到它。它们被用来分散频率,以便避免一首曲子里有过多的高或者低声调。”

克拉沃俯身到计算机键盘上,挪动起鼠标。他点击了一些图标,屏幕上打开一个白色背景,上面有一些平行线。另外还有两条锯齿状的线条,一条绿色,另一条紫色,它们交缠在平行线条之间。

“这是蒙特卡洛广播电台主持人让-卢·维第埃的声音,”技师用鼠标点着绿色线条说。“我分析了它,这是它的声谱线。”他又点了点鼠标,屏幕上打开一张图表,深色背景上有一条弯曲的黄线,被一些蓝色平行线间隔着。克拉沃指着屏幕解释,“这些蓝线就是频率,黄线是被分析的声音。不管你从磁带的哪个部分提取维第埃的声音,把它们的声谱重叠,结果都是一模一样。”

“这是另一个声音的。”克拉沃回到前一个屏幕,点着紫色的线条解释道。他又打开图表,这次黄线变得断断续续,波动范围也小得多。“这里,打电话的人通过过滤器把声音扭曲、压缩,将声音频率混合,使它难以辨认。只要把过滤器稍做改变,就能不断变出不同的图表。”

“我们难道不能通过分析录音,找出他使用的仪器吗?也许我们可以找出是谁卖过这些仪器。”于勒突兀地打断他道。

“这不大可能,”技师怀疑地回答,“哪里都能买到这类仪器。它们什么牌子都有,根据价钱和品牌,效果各有不同,但是都足以用来做这种事。而且,电子产品更新换代很快,所以又有一个巨大的二手电子产品市场。这些仪器通常都在许多家庭录音发烧友手中不断转手,几乎都没有留下收据。所以要追踪来处,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们不妨试试看,”弗罗本对克拉沃的悲观论调并不完全认同。“我们只有这么点线索,所以什么也不能放过。”

于勒转头看了看弗兰克。后者正漫无目的地四处观看,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不过,警察总监相信他没有漏过他们的讨论,并且牢记在心。他又转身看着克拉沃。

“你对于电话没有通过导播台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嗯,我也很难解释清楚。基本上有两种可能。所有转接台都有密码,如果你知道它们的话,就能绕过接线员。蒙特卡洛广播电台在保密性上显然无法与美国航天航空局相比吧。所以,弄到这些密码不算特别困难。第二种可能则有点复杂,不过也不是异想天开。实际上,我更倾向于它……”

“是什么?”

“我进行了一些调查,”克拉沃往椅背上一靠,“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转接台是由电脑程序控制的,它有一项来电显示功能,用处嘛不用我多说了……”他环顾四周,确定每个人都听懂了。“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没有显示出号码。所以打电话的人肯定在电话上安置了一个电子设施,它解除了转接台的这项功能。”

“这个容易做到吗?”

“任何对电子和电话有一定了解的人都能做到。随便哪个合格的黑客都能通过互联网做到它。”

“我们能查出电话是用固定电话还是手机打的吗?”于勒觉得像个放风的囚犯,不管转向哪里都会碰壁。

“不能,不过我已经排除了手机的可能。要是他想用网络的话,手机速度太慢,而且也不能做到这么精确。打电话的人想必对此非常了解,不会用手机。”

“你对录音还能做些什么测试吗?”

“我现有的设备已经无能为力。我打算寄一份数码样给里昂的科学实验室,希望他们能有进一步发现。”

“好。马上就着手做。”于勒拍了拍克拉沃的肩膀。“如果里昂有意见,我们就给他们施加压力,逼他们加快行动。”

克拉沃大概觉得这事告一段落。他从口袋里掏出块口香糖,剥掉包装塞进嘴里。大家都沉默了一阵,各自回味刚刚结束的交谈。

“走吧,我请你们喝咖啡。”弗罗本打破沉默。

他带他们走上台阶,向左一拐。角落里有台咖啡机,弗罗本掏出他的卡片。

“都要咖啡吗?”另外两个人点了点头。警察总监插进卡片,按了个按钮,机器发出嗡嗡声,挤出一个塑料杯。

“弗兰克,你有什么看法?”于勒问沉默的美国人。

“我们没有多少线索,”弗兰克理了理思路。“我们调查的所有方向都没有结果。我觉得我们的对手异常聪明。他不可能单纯靠运气从我们手中逃脱。现在,我们和这个混蛋的唯一联系就是电话。如果我们够幸运,而他又够自恋的话,他还会再打电话来。如果我们运气再好一点,没准他还会给同一个人打电话。再走运一点的话,他也许会露出点马脚。我们要想在他再次杀人之前制止他,这可能是唯一希望。”他喝完咖啡,把塑料杯扔进垃圾箱。“我觉得应当与让-卢·维第埃和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人严肃地谈谈。我不愿意这么说,不过现在他们是我们唯一的指望。”

他们朝出口走去。

“我觉得公国现在已经对此很……不安了吧?”弗罗本问于勒。

“说‘不安’还算客气了。事情简直一团糟。你知道,蒙特卡洛像张明信片,形象就是一切。我们花了流水般的钱,就是为了保证两件事:优雅和安全。现在这个家伙优雅地给了我们当头一棒。如果这事不能很快解决的话,很多人都得为此掉脑袋了。”

“也包括我。”于勒顿了一顿,叹口气道。

他们在前门互相道别。弗罗本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他那拳击冠军的脸上表现出友好之情,同时也流露出幸好自己[奇`书`网]不是他们的庆幸之意。

于勒和弗兰克走到停车场的车边,钻进汽车,发动马达。警察总监透过汽车里昏暗的光线,转脸看看弗兰克。已经几乎是晚饭时分,他觉得饥肠辘辘。

“到都灵咖啡馆吧?”这是家位于加里波蒂广场的朴素咖啡馆,里面只有长凳和摇摇晃晃的桌子。那里供应美味的生蚝,还有一瓶瓶冰镇白葡萄酒。他曾经在弗兰克携妻子到欧洲旅行时带他们去过那里,这两人看到堆满贝壳的巨大柜台和戴手套忙着撬开它们的侍者时都惊喜万分。他们瞪大眼睛,看着侍者端着装满牡蛎、蛤蜊和硕大红虾的盘子来回穿梭。小饭馆成为他们的美食天堂。于勒提到这个地方时犹豫了一下,担心回忆会触动弗兰克。不过美国人看来已经有所改变,或者至少已经愿意改变。要是他想不再逃避,这显然是个好趋势。弗兰克点点头,对于这个选择和于勒的善意都表示赞同。他表情很平静。

“就到这个咖啡馆。”

“你知道,”于勒暗自松了口气。“我厌烦了四处走动,像电视剧里的角色一样说话。我觉得自己像《神探哥伦布》【美国70年代风靡一时的电视剧。】的滑稽翻版。我需要半个小时的正常生活。得放松一下,不然真会发疯。”

夜晚降临,街灯次第亮起。弗兰克朝窗外看去,人们来回走动着,在房子和饭店里交谈、工作。成千上万有着无名面孔的人。他们俩都知道于勒的话是谎言。夏天庸碌的人群中藏着一个杀手,除非找出他来,否则他们俩什么都不能指望。

12

控制室的玻璃窗后面,导播劳伦特·贝顿张开手,一个接一个放下手指,倒数着距离节目开始的秒数。然后他用食指点点让-卢·维第埃。主持人身后的红灯亮起,直播开始。主持人把椅子往前拽拽,凑近桌子上用短短的杆子支撑着的麦克风。

“各位收音机前的听众,你们好,欢迎收听我们的节目。在这里大家将欣赏到音乐,此外还有听众会打来电话,和我们分享他们的生活,这些生活也许未必有我们喜爱的音乐那样美妙。”

他停顿一下,把椅子又朝后推推。节目播放起“荒原狼”【美国60年代摇滚乐队。】节奏强劲的《天生野性》。几秒钟后,音乐减弱,让-卢温和、富于感染力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切准备就绪。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请给我们来电话。如果您全心付出却一无所获,如果您犯了错误,懊悔不已,如果您苦苦追寻,却不曾实现理想,如果您因为痛苦而流泪不止,我们会陪伴在您身边。生活还要继续。我们期待着您的声音。请信任我们。我是让-卢·维第埃,您现在收听的是蒙特卡洛广播电台。这里是‘声音’节目。”

《天生野性》再度响起,聒噪的吉他声倾泻而出,激扬尘土,震天撼地。

“天哪,他真的很棒!”弗兰克·奥塔伯在控制室里坐在劳伦特旁边,禁不住赞赏。导播得意地扭头看看他。

“那当然!”

“我明白他成功的原因了。他的声音和说话方式好像直说到你心里。”

坐在右边的混音师芭芭拉冲弗兰克挥挥手,指指他身后。他把转椅掉过头,看到于勒正在隔音玻璃门后面冲他打手势。他站起身,走出工作室。

警察总监的脸色非常憔悴,看来仿佛缺少睡眠。弗兰克看到他眼睛下有黑眼圈,灰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子也脏兮兮。这显然是个看到听到太多他宁愿不要知道的事情的人。他才55岁,但看起来仿佛比实际年龄老了10岁。

“进展如何,弗兰克?”

“还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节目真不错,他非常出色。他生来就该干这行。我不知道他的薪水有多少,不过肯定很高。至于我们,目前还一无所获。没有任何动静。”

“喝杯可乐吧?”

“虽说我是美国人,但我父母都是西西里人。尼古拉斯。我宁愿喝咖啡而不是可乐。”

他们走到大厅尽头的咖啡机处。于勒从口袋里摸出一些硬币。

“经理显然很看重我的联邦调查局身份,”弗兰克咧嘴笑了起来,抽出一张磁卡给他看,“饮料由电台买单。”

他把卡插进机器,按下按钮,倒了一杯黑色的咖啡给于勒。警察总监喝了一小口,味道糟透了,或者是因为他自己胃口不佳?

“哦,我忘记说了。笔迹分析来了……”

“怎么样?”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我不知道详细结果,不过多少能猜出你会告诉我什么。”弗兰克摇着头回答。

“是啊,我忘了。你是联邦调查局的。你有过人的直觉和一张免费磁卡。那[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些字不是用手写的。”

“不是?”

“这个混蛋用了一个模板。他把字样贴到一块板子上,把字镂空。他随身带着这块模板。他把模板放在桌子上,然后把血倒上去。你有什么评价?”

“说不上来,”弗兰克摇了摇头,“这个人能如此谨慎,一点线索都不留下,却干出这么件混蛋事,这不正常。”

于勒带着恶心的表情把喝了一半的咖啡扔进垃圾箱。他看看表,叹了口气。

“我回去看看老婆是否一切还好。停车场有两辆汽车,每辆车上有两个警察。多个人总不是坏事。其他人也都各就各位。有什么事找我的话,我在家里。”

“好吧,有事我就打你电话。”

“我不该这么说,不过我很高兴今天晚上你在这里,加入这个调查。晚安,弗兰克。”

“晚安,尼古拉斯。替我向谢琳娜问好。”

“一定。”

弗兰克目送朋友耷拉着双肩离开。

在经理的帮助下,他们三天以来一直在监控广播电台,等待意外到来。他们起初和罗伯特·毕加罗谈到这个设想时,后者眯起眼睛看着他们,好像被自己手中捏着的烟呛得难受。他一边将烟灰从拉夫·劳伦衬衫上掸掉,一边思忖着警察总监于勒的话。眯缝着的眼睛使他看起来像只老谋深算的貂。

“你认为这个人会再打电话来吗?”

“我们不确定,这只是一个乐观的猜想。不过如果他的确打来的话,我们需要你的支持。”

于勒和弗兰克坐在他前面的两张皮扶手椅中。弗兰克注意到椅子的高度是精心安排的,保证能让桌子对面的人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毕加罗转向让-卢·维第埃,后者坐在一张和皮扶手椅配套的舒服椅子上。主持人用手理了理黑色长发,绿色眼睛疑惑地看看弗兰克,神经质地搓着双手。

“我不知道能不能满足你们的要求。我是说,我不知道该怎样做。在电话上和普通人谈话做节目是另一回事,而这却完全不同……这是一个……”

“我知道这不容易。”弗兰克帮他说话,他意识到让-卢不想说“杀人犯”这个词。“我们希望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这的确很困难。不过我们都会在场尽量帮助你,而且做好一切准备。我们甚至会请一位专家来。”他转向于勒,后者还没有开过口。

“我们已经给一位心理专家打了电话,”于勒说,“他是克伦尼博士。他是一名警察顾问,曾经作为谈判专家帮助过我们,在有人质的时候负责和罪犯交涉。”

“好吧,如果你们能告诉我怎么做,那我就没意见。”

让-卢看看毕加罗,让他最后做出决断。经理正盯着又一叠俄罗斯香烟盒子。他敷衍地说:“这当然是个巨大的责任……”

“听着,我不知道你是否理解形势,”弗兰克看出他的心思。他站起来,打破规矩,后来居上地俯视毕加罗。“为了说明情况,我想给你看样东西。”他弯腰从于勒放在扶手椅旁边地板上的手提箱里取出几张20乘30厘米的大照片。他把它们丢到桌子上,“我们在找的人干了这些事情。”

这些是约肯·威尔德和亚利安娜·帕克被残害的尸体的照片。毕加罗看看这些照片,脸色顿时刷白。于勒暗暗发笑,弗兰克返身坐下。

“这个人仍旧逍遥法外,我们相信他还会再犯罪。你是阻止他的唯一机会。这不是什么提高收听率的策略。这是搜捕罪犯,它的结果决定许多人的生死。”

弗兰克的目光从呆若木鸡的毕加罗脸上移开,就像蝮蛇暂时把催眠的目光从它戏弄的猎物身上调走。他从桌上拿起一包香烟,好奇地打量。

“当然,如果这个案子在你的帮助下侦破,那么你和让-卢肯定会像你做梦都想不到的那样大红特红,这一点我们就不必多说了。”

毕加罗泄了气。他把照片推回给弗兰克,只用指尖顶着它们,好像它们烫手一样。随后他宽慰地靠回椅背。谈话又回到他能操控的领域了。

“好吧,如果我们能帮助执法,能有所作用,那么蒙特卡洛广播电台当然不会退缩。毕竟这正是‘声音’的宗旨所在。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嘛。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你们能满足的话……”他停顿了。弗兰克沉默着等他继续开口,“一旦案子完结,就由让-卢对你进行一次专门采访,这得在你接受别家采访之前进行,就在我们的电台做。”

弗兰克看了看于勒,后者暗暗点了点头。

“就这么说定了。”弗兰克又站了起来。“我们的技师会带着设备来录下节目。另外还有些别的事情,他们会和你们解释清楚的。我们今晚就开始。”

“好的,我会告诉我的人尽力配合。”

会面结束。大家都站起身。弗兰克发现自己正面对让-卢那迷茫的眼睛。他握住他的胳膊,想给他鼓点劲。

“让-卢,谢谢你。你做了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我相信你会很出色的。你害怕吗?”

主持人用大海一样碧绿的清澈眼睛看着他,“我非常害怕。”他承认。

13

弗兰克看了看时间,让-卢正在播放节目尾声的广告。劳伦特冲芭芭拉做个手势,混音师拨弄几个旋钮,淡出主持人的声音。接下来是5分钟休息时间。弗兰克站起身伸个懒腰。

“累了吧?”劳伦特点燃一支香烟问。烟雾腾腾升起,随即被换气扇吸走。

“还好。已经慢慢习惯等待了。”

“那你真够幸运的。我可累坏了。”芭芭拉也站起身,掠了掠红色秀发。坐在墙边软垫椅上的摩莱利警长悄悄从体育报上抬起眼睛看看她。突然间,他好像对这位穿着单薄夏季短裙的女郎兴趣倍增,连世界杯也不放在眼里了。

“虽然这可能和我无关,”劳伦特把椅子转向弗兰克说,“不过我想问你件事。”

“问吧,让我来告诉你这和你有没有关系。”

“干你这行是什么感觉?”

弗兰克茫茫然看着他。劳伦特以为他在思索答案。他不知道弗兰克·奥塔伯正看着一个躺在大理石停尸台上的女人,他那同甘共苦的爱妻。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可以唤醒这个女人。

“干我这行是什么感觉?”弗兰克重复一遍问题,好像刚才没有听清。“干了一阵之后,你想做的只有忘却。”

劳伦特转回控制台面。他并不喜欢这个身材高大、表情恍惚的美国人,这个人说话做事都好像心不在焉。他排斥别人和他接近。他是那种独来独往,我行我素的人,在这里等待着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最后一段广告。”芭芭拉的声音突然传来,打破了僵局。她坐回混音台。摩莱利也重新看起了体育报,时不时偷瞥一眼女郎飘荡在椅子后面的美丽头发。

劳伦特冲音响技师雅克做个手势。声音淡出。放了一段范吉利斯【Vangelis,著名电子音乐大师,代表作有1981年荣获奥斯卡金像奖最佳配乐的《火战车》。】的经典作品。让-卢的工作间里一盏红灯亮起。他的声音再度传来。

“这里是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现在是23点45分。夜晚才刚刚开始。我们将为大家播放音乐,一起倾听诉说。这里没有人评判好坏,只有真诚的聆听。这里是‘声音’节目。欢迎给我们打来电话。”

音乐又回荡在导播室。这段音乐节奏缓慢,让人想起大海。让-卢在玻璃窗后面娴熟地操作。控制室里电话显示屏开始闪动个不停。弗兰克莫名其妙地颤抖了一下。劳伦特对让-卢做个手势。主持人点点头。

“有个电话打进来了。喂?”

一阵沉默,夹杂着不自然的噪音。突然,背景音乐听起来宛如葬礼悼歌。所有人都立刻认出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它被录进磁带,也刻进他们心头。

“嗨,让-卢。”

弗兰克猛地挺直身体,好像被椅子电到一般。他迅速冲摩莱利做个手势,后者懒洋洋的样子突然消失。他跳起来,从腰带上拽下对讲机。

“伙计们,是他。保持联系。提高警惕。”

“你好。请问你是谁?”让-卢问道。

“你知道我是谁,让-卢。我是人而非人。”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好像干笑一声。

“你就是上次打来电话的人?”

摩莱利冲出房间,很快又带着克伦尼博士跑了回来,心理学家在此之前一直守候在走廊里,和大家一样耐心等待。他坐到弗兰克身边。劳伦特帮他打开内部对讲机,它可以将声音直接传到让-卢的耳机里,却不会被播放出来。

“是的,我的朋友。我打过一次电话,以后还会再打来。猎犬们在吗?”

电子伪装的声音像地狱烈火般滚烫,又有如严冰一样寒冷。屋子里的人都感到窒息,好像空调抽走空气,却不再进气。

“什么猎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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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顿。声音复又响起。

“追捕我的猎犬呀。他们在你身边吗?”

让-卢不知所措地看看他们。克伦尼博士凑近麦克风指示道:“和他坦白。他想听什么都告诉他,尽量让谈话继续。”

“你何必明知故问?”让-卢用干涩的声音对电话回答,“你知道他们会在这里。”

“我不在乎他们。他们没多大关系。我想找的人是你。”

又一阵停顿。

“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停顿。

“我告诉过你。因为你和我很像,我们都是没有面孔的声音。只不过你比较幸运。我们当中,你是那个早上起床,走进阳光的人。”

“你做不到吗?”

“做不到。”

尖锐的回答斩钉截铁。

“为什么?”让-卢问。

“因为这是注定的。我对此无能为力……”声音变了,它拉长、变轻,好像被风吹散。

沉默。克伦尼吃惊地对弗兰克低语:“他在哭。”

“我对此无能为力。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弥补邪恶,那就是以牙还牙。”

“你周围有这么多人可以帮助你,为什么还要屈从于邪恶呢?”

又一阵停顿。好像对方在思索答案,然后,充满愤怒谴责的声音又响起。

“我呼救过,但是唯一能救我的人杀死了我。告诉猎犬们吧,告诉所有人。我没有得到怜悯,所以心狠手辣;我没有得到原谅,所以决不宽恕。我不曾拥有安宁,所以你们也永无宁日。这里又有块给猎犬的骨头了……”

“你是什么意思?”

一阵更长的沉默。电话那头的人渐渐平静下来。声音又变成一股不知何处袭来的阴风。

“你喜欢音乐,对吗?让-卢?”

“当然喜欢。你呢?”

“音乐不会让你失望。音乐是旅途的终结。音乐就是旅途。”

突然之间,就像上次一样,一阵音乐从电话里传出。这次是慢悠悠、扣人心弦的电吉他。几个偶尔触响的音符,闲散适意,仿佛吉他手正和乐器做着游戏。弗兰克听出这是《桑巴派对》【SambaPaTi,1947年出生于墨西哥的世界级吉他大师卡罗斯·桑塔那创作的著名吉他独奏曲。】的旋律,被不知哪个演奏者做着变奏。一段充满激情的演奏后,暴风雨般的掌声响起。随即音乐像来时一样戛然而止。

“这就是猎犬们想要的骨头。我要告辞了,让-卢。我今晚有事要忙。”

“你今晚要做什么?”主持人颤抖地问。

“你知道我今晚要做什么,我的朋友。你不是一清二楚吗?”

“不,我不知道。请告诉我。”

沉默。

“它不是我的手写下的,不过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今晚要做什么……”

另一阵沉默,仿佛鼓点渐敲渐响。

“我杀……”

声音消失。但它像电线上栖息的乌鸦一样,仍旧盘踞在每个人心头。他最后的话像相机闪光灯一闪。突然之间,他们都忘记了理智,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不知所终。弗兰克第一个清醒过来。

“摩莱利,呼叫伙计们,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劳伦特,都录下来了吗?”

导播捂着脸趴在导播台上。芭芭拉替他回答:“是的,我现在可以昏倒了吗?”

弗兰克看了她一眼。她浓密头发下的小脸惨白,双手微微颤抖。

“还不行,芭芭拉。我还需要你帮忙。马上把电话灌一盘磁带。我5分钟后就要。”

“已经灌好了。我准备了一台备用录音机,电话一开始我就按下录音键。现在只要把磁带倒回头就成。”

摩莱利钦佩地深深看了女郎一眼。

“不错。摩莱利?”

“有一个伙计马上来,”摩莱利慌忙把眼睛从芭芭拉身上移开,脸红起来,好像被抓个正着。“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怎样?”弗兰克问刚刚进来的那名肤色黝黑的年轻人。

“没消息。”技师耸耸肩,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我们无法追踪到那个电话。那杂种想必使用了某种非常高明的技术。”

“手机还是固定电话?”

“不清楚。我们连卫星定位设备都用上了,但是无论是手机还是固定电话都没有任何线索。”

“克伦尼博士呢?”弗兰克转头看看仍旧坐着的心理学家。博士陷入沉思,用牙齿顶着腮帮。

“我说不清楚。我已经又听了一遍录音。唯一能说的是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听到[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过这样的东西!”

弗兰克掏出手机,拨通于勒的电话。警察总监几乎立即接了电话,显然根本没有睡觉。

“尼古拉斯,他来了。我们的朋友又开口了。”

“我知道。我收听了节目。我正在穿衣服,马上赶到。”

“好。”

“你还在电台吗?”

“是的,我们等你来。”弗兰克挂掉电话。“摩莱利,警察总监一到,我们就开个会。劳伦特,我也需要你的帮助。我记得在经理办公室附近有间会议室。我们可以借用吗?”

“没问题。那里有数码播放机以及一切用得着的设备。”

“太好了。我们时间不多,得抓紧。”

一片忙乱中,大家都忘记了让-卢。他的声音突然从内部通话器传来。“全完了吧?”他们发现他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好像被钉到天鹅绒背景上的蝴蝶标本。弗兰克按下和他通话的按钮。

“我不愿意这么讲,不过事情还没有完,这才刚刚开始。你表现得非常出色。”

让-卢没有回答,他慢慢伏到桌上,把头埋进胳膊。

14

于勒很快和毕加罗一起赶到。经理非常激动。他走进电台时,与警察总监保持着一定距离,仿佛不想和这整件事有任何牵连。他可能刚刚才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电台周围遍布全副武装的警察,空中充满陌生的紧张气氛。那个声音带来的是死的威胁。

弗兰克正等待着他们。他靠在会议室的浅色木门边,摩莱利站在他旁边,两人都沉默不语。他们一起走进房间,大家已经围着长桌坐好,正等着他们。窃窃私语声突然停止。大窗帘被拉起,窗户敞开着。蒙特卡洛之夜若有若无的城市噪音从外面隐隐传来。

于勒坐在弗兰克身边,让后者坐在桌子首席,负责主持会议。他还穿着原来的衬衫,看起来根本没怎么休息。

“我们都在场吧,除了毕加罗和警察总监之外,后者是在家里听的节目。我们都听到了刚才的节目,但是没有多少线索。我很遗憾地宣布,我们未能追踪到电话。”弗兰克沉默了一阵。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和他的同事们坐在桌边,沮丧地在椅子上蹭来蹭去。“这不是谁的错。那个家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如何反追踪。我们通常使用的技术如今被用来对付我们。所以,追踪不会有什么结果。我觉得在做出任何推断之前,不妨再听听录音,也许会有所启发。”

克伦尼博士点点头,大家也表示赞同。弗兰克转向芭芭拉,她正站在房间后部的音响设备旁等待命令。

“芭芭拉,请放磁带。”

女孩打开设备,房间里再次充满恐怖幻象。他们又听了一遍让-卢来自充满生气的世界的声音和隐藏在阴影中的那个男人的声音。一片死寂中,磁带转到了结束的字眼:

“我杀……”

“这个人疯了!”毕加罗听到最后,情不自禁发出一声高喊。

克伦尼对他做出了回应。博士的近视眼上戴着玳瑁金边眼镜,高高的鼻梁有点弯曲,像鹰嘴一样。心理学家看起来是在回答毕加罗,其实是对所有人说话。

“按照这个字眼的严格意义来讲,他当然是疯了。请记住,这个人已经可怕地杀害了两个人。这表明他既充满狂躁强烈的愤怒,又拥有普通犯罪中难得一见的清醒头脑。他给我们打来电话,我们却无法追踪电话的来处。他杀了人,但是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外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他并没有低估我们,所以我们决不应该低估他。他对我们发出挑战,但是并没有轻敌。”他摘下眼镜,露出鼻梁上两个眼镜印痕,然后又戴上眼镜,仿佛不戴就感觉不自在似的。克伦尼可能从来不戴隐形眼镜。“他非常清楚我们会在这里,他知道追捕已经开始,他可能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这个过程。他知道我们是在黑暗中摸索,因为我们缺少破案的线索……”

他停顿了一下。弗兰克觉得他非常擅长吸引别人的注意力。毕加罗可能也有同样的看法,因为他开始入神地盯着博士。心理学家继续演讲。

“我们对于他的动机一无所知。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杀人,他杀人之后又干了什么。不过,虽然我们不清楚具体原因,但这想必是一个对他而言有特殊意义的仪式。他的疯狂也并不是什么线索,因为它并不明显。这个人生活在我们当中,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他做的是普通人做的事:他喝点酒,买张报纸,回到饭店听音乐。最重要的是,他听音乐。这就是他为什么给这里,给一个帮助有困难的人的节目打电话的原因。他是到一个有他想听的音乐的地方,寻求他并不想要的帮助。”

“你为什么要说‘他不需要的帮助’?”弗兰克问道。

“他对我们提供帮助的建议毫无兴趣。不管他的问题何在,他已经认定无人能够帮助他。他受的创伤必定非常强烈地束缚着他,直到最后引爆像他这样的人生来就潜伏在体内的愤恨之情。他憎恨世界,很可能也认为世界欠了他的。从他的观点来分析,他肯定遭受过可怕的羞辱。音乐想必是他生存中少有的一丝快乐来源。他只有在音乐上才给了我们唯一的线索。那段音乐是一个信息,是一条新线索,我们应当将其与第一条线索联系起来分析。这是一个挑战,但也是一个无意识中发出的祈求。实际上,他正在哀求我们尽可能阻止他,因为他靠自身的力量无法罢手。”

一个暗无天日、满是霉斑和蛛网的世界。一个从未接触过阳光的世界。老鼠的王国。

“芭芭拉,请再播放一下那段音乐的录音。”

“好的。”

女孩按了个按钮。小屋立即充满《桑巴派对》的吉他变奏。它不像通常的演奏那样富于戏剧性,满是停顿的装饰,而是要柔和得多。第一个音符响起后,观众就开始喝彩,就像现场演奏会上,歌手一开始唱热门歌曲,观众就立即有所反应一样。录音放完后,弗兰克把目光转向在场的人。

“大家想必记得,第一个电话里播放的音乐提供了关于受害者身份的线索。那是一部关于一个赛车手和他的女友的电影的配乐《男欢女爱》,与约肯·威尔德和亚利安娜·帕克的情况正好吻合。那么这段音乐又有什么含义呢?谁有什么想法?”

“嗯,我们大家都知道这首歌……”坐在桌子末端的音响技师雅克回答。他清了清嗓子,有点紧张。

“别想当然,”于勒礼貌地指出。“不妨假定这屋子里的人对音乐一无所知,哪怕这样听起来有点滑稽。有时候,线索就在出其不意的地方出现。”

“我刚才想说的是,这曲子非常有名,”雅克有点脸红,举起右手,好像道歉般地回答。“它是《桑巴派对》,作曲者是卡罗斯·桑塔那。这肯定是个现场演奏会,因为有观众。而且肯定观众不少,从他们的声音来判断,可能是在一个体育馆之类地方举行的——尽管现场录音有时候会在录音室里加上录制好的掌声,增加效果。”

“就这些?”劳伦特点燃一支香烟问道。烟雾在空中盘旋,慢慢向敞开的窗户飘去,消失在夜色里。火柴的硫磺味儿飘散开。

雅克的脸又红了。他不知所措地沉默着。于勒注意到这个大男孩的窘迫,微笑地看了看他。

“很好,谢谢你。这是个不错的开头。还有人有什么意见吗?这首歌有什么特殊含义吗?它是否跟什么特殊事件,或者什么特殊的人有关联呢?它有什么背景吗?”

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似乎都在期待别人能想起点什么。

“谁能记得这是什么版本?”弗兰克又提出了一种新的思路。“如果这是现场演奏的话,大家有谁能记得它是在哪里举行的吗?或者它在哪张唱片上?让-卢?”

主持人失魂落魄地坐在劳伦特旁边,一直没有开口,好像没明白周遭发生了什么。他看起来还没有从那个匿名电话的打击中回过神。他木然摇摇头。

“这会不会是私人的录音呢?”摩莱利问。

“应该不会。”芭芭拉摇头道。“从技术和效果上讲,它听起来是很久以前的录音。这是一段旧录音,不是数码带。而且它是灌制在一张老式密纹唱片上的,质量非常好。考虑到当时的技术局限,它听起来不像用低质量设备录制的业余作品。所以,它肯定是一张商业密纹唱片上的东西,唯一的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是来自一张没有公开发行的老式蜡克盘。”

“蜡克盘?”弗兰克看着女孩问道。他禁不住和摩莱利一样对女孩充满钦佩。芭芭拉不光漂亮,而且聪明过人。警长想追上她可并非易事。

“蜡克盘是一种试用唱片,在激光唱盘出现之前,录音公司有时会灌制这种唱片。”毕加罗替她解释。“一般说来,这种唱片只有很少几张在人们手中流通,而且它们非常容易损坏。一些蜡克盘是收藏家的至爱。不过,由于上面的漆层不牢固,每播放一次,声音的质量就受损。电话里这段曲子想必不是来自这样的东西。”

又是一片沉默,看来大家都已经没有什么新想法了。于勒站起来,表示会议结束。

“女士们,先生们,我不必再强调了吧?任何细微的想法对此案而言都将是意义非凡的。有一个杀手正在四处游荡,戏弄着我们。他给了我们他行动的线索,我们也知道这行动是什么:再次的杀戮。不论白天还是晚上,你们要是有任何想法,都请立刻给我,给弗兰克·奥塔伯或者摩莱利警长打电话。请收好我们的电话号码。”

人们一个接一个走出会议室。两名警方技师率先离开,好像他们害怕和于勒有任何正面接触。其他人则各自从摩莱利那里拿了有电话号码的名片后陆续走开。警长意味深长地把卡片递给芭芭拉,女孩对此仿佛视若无睹。换个时候,弗兰克没准会认为摩莱利这样做有碍公务。不过,现在这个做法显得充满生命的色彩,盖过了夜晚的黑暗。所以他任由他去,径自走向正和于勒窃窃私语的克伦尼。两人让开一点地方,让他加入谈话。

“那个电话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我们可以明白无误地确定了……”

“确定什么?”于勒问道。

“确定它不是个玩笑,打电话的人的确就是杀死船上那两个人的凶手。”

“不是我的手写下的……”弗兰克点着头回忆道。

“没错。”克伦尼满意地看看他,“只有真正的凶手才会知道字是用模版浇铸出而不是手写[奇`书`网]的这个细节。我还没有对任何人透露,因为这个细节是对外保密的。”

“没错,谢谢你,克伦尼博士。你做得非常好。”

“谢谢。我有不少事情要分析。语言、元音重音、语法分析等等。我需要一份录音副本。”

“没问题。晚安。”

心理学家离开房间。

“现在怎么办?”毕加罗问。

“你们已经尽了力,”弗兰克说,“现在轮到我们了。”

让-卢看起来垂头丧气。显然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刺激,这可能超过了他的心理承受力。

死亡从来就不是激动人心的事情。死亡是鲜血和苍蝇。弗兰克思忖。

“你做得很好,让-卢,令我自愧不如。别按常规理解它。杀手是没有常理可讲的。回家去吧,试着暂时忘掉这事……”

我杀……

大家都知道今晚将是个不眠之夜,因为今晚有一个人将溜出家门,为残暴搜寻内容,为疯狂找到食物。而他脑海中这声低语将扩大成高喊,直到和新受害者的尖叫溶为一体。

“多谢,我最好还是回家去吧。”让-卢耷拉着肩膀,垂头丧气地说。他道了晚安,离开了,仿佛承受着连比他更健壮的肩膀都无法承担的重担。说到底,他只是个在收音机上播放音乐、做节目的凡人,可能还只是个孩子。

“我们也走吧。这会儿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于勒朝门口走去。

“我和你们一起走。我也要回去了。虽然我今晚肯定睡不着觉……”毕加罗边说边给弗兰克让开路。

他们走到门口,听到有人在按密码。门一打开,劳伦特便冲了进来。他激动万分。

“谢天谢地!你们果然还在。我有个想法,我知道谁能帮助我们!”

“帮助我们什么?”于勒问道。

“那段音乐呀。我知道谁能帮我们听出它的来历!”

“是谁?”

“皮埃罗!”

毕加罗神情为之一振。

“对!‘小雨人’!”

“‘小雨人’?”于勒和弗兰克面面相觑。

“皮埃罗是一个在这里帮忙打杂,照管档案室的男孩。”电台经理解释。“他已经22岁,却还长着儿童的头脑。他是让-卢发掘出来的,这男孩非常崇拜他,恨不能为他赴汤蹈火。他们管他叫‘小雨人’,因为他很像《雨人》里的达斯汀·霍夫曼饰演的那个角色。他智力有限,但是简直就是一台音乐电脑。这是他唯一的天赋,非常不可思议。”

“这个皮埃罗住在哪里呢?”弗兰克看了看表问道。

“我不清楚。他姓科贝特,和他妈妈住在蒙顿郊外。他父亲是个混蛋,一发现儿子是白痴就抛下家出走了。”

“有人知道他的地址或者电话吗?”

“我们的秘书有号码。”劳伦特回答道。他走向拉吉尔的电脑,“有家里的电话和他妈妈的手机。”

“我对科贝特夫人和她的儿子感到很抱歉,”于勒警察总监看了看时间说,“但是我恐怕不得不深更半夜把她们吵醒了。”

15

皮埃罗的母亲一头灰白头发,身穿灰色衣裙。

她坐在会议室里,惊讶地看着这些男人围住她的儿子。他们半夜时分叫醒了她,当她知道他们是警察时,简直吓坏了。他们让她叫醒皮埃罗,两人快速穿好衣服,被带上一辆警车,以差点把她吓死的速度飞驰而去。

他们开出了平民区。老妇人为邻居们感到担忧。感谢老天,没人看到他们像罪犯一样坐在警车里离开。她这辈子已经受够了周围人的交头接耳,就算没今晚这事也已经够遭人白眼了。

警察总监是个表情和蔼的老人。他安慰她不会有事。他们有件重要的事要请她儿子帮忙。她纳闷像皮埃罗这样的人能帮他们什么忙。她把他当成天才来钟爱,可是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个白痴。

她不安地看着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经理罗伯特·毕加罗。是他允许皮埃罗在这里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做一份和他在世界上最喜欢的东西——音乐有关的工作。警察要他做什么呢?她祈祷头脑简单的皮埃罗不是犯了什么可怕的错误了吧。她一想到他们可能会找个什么理由把儿子从她身边带走,就觉得简直无法忍受。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什么陌生地方的想法啮咬着她的心。她焦虑得胃里一阵绞痛。但愿……

毕加罗给她一个安慰的微笑,表示一切正常。她转头看看年轻一点的那个表情坚毅,胡子拉碴,说法语时带点外国口音的人。他正半蹲着身子,正好够着坐在椅子上的皮埃罗的脸,和他说话。

“很抱歉吵醒你啦,皮埃罗,不过我们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帮助。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怎么做到它的人……”

老妇人松弛了下来。这男人的脸看起来有点可怕,不过他的声音平静温和。皮埃罗一点也不怕听他说话。实际上,夜里突如其来的警车旅行和突然被一群人围在正中的经历,让他觉得分外自豪。她突然感到一阵爱和保护感的刺痛袭上心头,全为了她这奇怪的儿子。他活在一个神秘的世界中,那里只有音乐和纯洁的思想。在那个世界里,哪怕是“脏话”,对他来说都只有儿童游戏般的纯真含义。

“我们要放一首曲子给你听,这是一首歌。”年轻一点的男人用语调平静地说,“你好好听着,要仔细听,然后看看能不能告诉我们它是哪张唱片上的曲子。愿意试一试吗?”

皮埃罗沉默着,几乎看不出地点点头。

男人站起身,按下身后录音机上的按钮。吉他声突然响彻房间。女人观察着儿子全神贯注倾听喇叭里涌出的音乐的脸。音乐几秒钟后结束了。男人又弯下腰,凑到皮埃罗脸前。

“你想再听一遍吗?”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你听出来了吗?”

“它在那里,”皮埃罗轻轻说道,把眼睛转向毕加罗,好像只有他才算数。

“你是说我们有这盘带子吗?”经理凑近来说。

皮埃罗又点了点头,仿佛是为了增加话语的分量。

“它在那里,在小房间里……”

“哪间小房间?”于勒也走近前来问道。

“小房间指的是档案室,在地下室里。那里是皮埃罗工作的地方,里面有成千上万张唱片和CD。他熟悉每张唱片上的每首歌。”

“要是你知道它在哪间房间里的话,能不能帮我们取来它呢?”弗兰克温和地问他。男孩帮了他们大忙,他不想吓到他。

皮埃罗又看了看经理,好像要后者批准。

“去吧,皮埃罗。请把它拿来吧。”

皮埃罗站了起来,用独特的一拐一拐的方式穿过房间。他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他的妈妈用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奇、激动的眼神一直盯着他。

警察总监于勒走近妇人。

“夫人,请再次原谅我们这么粗暴地把您惊醒,带到这来。我希望你没有受到太多惊吓。您不知道您的儿子今晚帮了我们多大的一个忙。我们对您的配合表示非常感谢。”

对儿子充满自豪的妇人窘迫地缩着在睡衣外匆忙披上粗劣外套的身子。

皮埃罗很快跑回来,胳膊下夹着一个封面有点磨损的唱片盒子。他走到他们面前,把盒子放到桌上。他带着宗教般的虔诚把唱片取出来,小心地避免把手指按到音轨上。

“是它。在里面。”皮埃罗说。

“你愿意让我们听听它吗?”那个年轻一点的人沉思地问道。

男孩走到音响前,像专家一样摆弄起来。他按了两个按钮,打开唱机盖,把唱片塞进去,又按了播放键,唱片开始旋转。然后,他轻巧地把唱针抬起,支到唱片上。扩音器中传来了那个匿名者刚刚播放来作为挑战,看看他们能否阻止他的夜间漫游的那段音乐。

一片欢欣鼓舞。大家纷纷称赞着皮埃罗这场小小的胜利。他带着纯洁的微笑看着大家。他的妈妈欣喜若狂地看着他,仿佛他刚刚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有这么一刻,虽然仅仅就这一刻,世界记起了她的儿子,给了他一点从未得到的满足。她开始哭泣。警察总监温和地把手放到她肩上。

“非常感谢您,夫人。您的儿子很了不起。现在没有什么问题了。我会安排人用我们的车送您直接回家。您要上班,对吗?”

妇人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对刚才的软弱道歉地笑笑。“是的,我为一户住在蒙特卡洛的意大利人做管家。”

“把这家人的名字告诉摩莱利,就是那个穿棕色外套的人。”警察总监微笑着吩咐她。“我们会安排您休息一两天,以弥补今晚对您的打搅。您可以尽情和儿子呆一阵子了……”警察总监转身看着皮埃罗。“而你呢,年轻人,你愿意坐一天警车,用对讲机讲话,做个荣誉警察吗?”

皮埃罗可能不知道荣誉警察是什么意思,不过坐警车穿梭的想法令他眼睛一亮。

“你能把手铐也给我吗?我可以开警笛吗?”

“当然,你什么时候想开就开。你还可以得到一副亮闪闪的手铐,当然,如果你要逮捕什么人,得先得到批准才行。”

于勒对准备送皮埃罗和他妈妈回家的警察点了点头。他们走开时,他听到男孩对母亲说,“现在我是个荣誉警察啦!我要逮捕那波纳夫人的女儿,她总是笑话我。我要把她关进监狱……”那波纳夫人可怜的女儿还会有什么遭遇,他们就不得而知了。因为说到这里时,他们三个人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皮埃罗的声音渐渐消失。

“卡罗斯·桑塔那,《莲花》,”弗兰克默念道。他靠着桌子,沉思地看着男孩从档案室拿来的唱片封面。“1975年在东京现场录音……”

“那个人为什么要我们听一首差不多30年前在东京录制的唱片呢?”摩莱利拿起唱片封面看看,疑惑地问道。“他想告诉我们什么?”他翻来覆去研究封面。

于勒透过窗子目送皮埃罗和他妈妈坐警车离开。他转身看了看表。4点半。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最好尽快搞清楚。”他顿了顿,说出萦绕在大家心头的想法,“除非已经太迟了。”

16

艾伦·吉田签了支票,把它递给食品商。后者来自吉田最喜欢的一家巴黎饭店,他带着员工赶来帮他料理晚会。他为此花了一大笔钱。不过这钱花得值得。他嘴里仍旧残留着豪华晚宴中蛙肉和阿月浑子【俗称开心果,果实呈椭圆形,绿色,可用于烹饪。】汤的美妙余味。

“谢谢,皮埃尔。晚餐像以往一样美味极了。你看,我在支票上给你加了一笔酬劳。”

“吉田先生,万分感激!您一贯如此慷慨。您不必送我了。我认得路。再见。”

“再见,老朋友。”

皮埃尔对吉田微微一鞠躬,后者也鞠躬回礼。老板安静地消失在黑色木门后面。吉田听到他发动汽车的声音。他拿起遥控器,对准左边墙上一个木头小门。小门悄无声息滑开,露出许多小屏幕,每个屏幕都连着一个闭路电视监控器,这些监控器遍布整幢房子的各个角落。他看到皮埃尔的车开出前门,随后保安关上大门。

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走过巨大的房间,里面仍旧残留着刚刚结束的宴会的痕迹。饭店的人已经把应当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干净,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仆人明天会来继续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完毕。艾伦·吉田不喜欢房子里留人。他的仆人总是早晨来,晚上离开。他需要他们时才就命令他们留下,或者另外叫人来帮忙。他喜欢充当夜晚唯一的主宰者,不必担心好奇的耳目偶尔窥穿他的秘密。

他穿过对着夜色开放的巨大落地窗,走进花园。屋外,精心排列的彩灯在树丛、灌木和花床上投下光影,这些都归功于他从芬兰雇来的一个风景建筑师的精心设计。他松开雅致的阿玛尼晚礼服领子上的领结,解开白衬衫的领子。然后他不解鞋带就踢掉皮鞋。他弯腰拉下丝袜,任由它们掉落在身后。他喜欢赤脚踩在潮湿的草地上。他走到灯光下的游泳池边,白天这里看起来宛若连接着大海,此刻则显得像黑夜中一块巨大的碧玉。

吉田躺在游泳池边一张柚木躺椅上,伸直两腿。他环顾四周。残月光辉中,海面上散落着星点灯火。面前那片陆地上,隐约可以辨认出蒙特卡洛的辉煌灯光。今晚的客人大多数来自那里。

房子位于他的左面。他扭头看看它。他喜欢这幢房子。能够拥有它,使他颇为自得。他喜欢它那老式的线条,优雅的建筑风格和严谨气质。它是一名出色建筑师的杰作,原本是为当时的巨星格丽泰·嘉宝设计的。他买下这房子时,它已经空置多年。他请来一位同样杰出的当代建筑师弗兰克·盖里对它加以翻新。这位建筑师曾经主持过毕尔巴鄂的古根海姆博物馆工程的设计。

他给了建筑师充分自主权,唯一的要求是保留原建筑的风貌。结果非常惊人。非凡品位与一流的现代科技相结合,使它成为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住所,所有人看到它时,都和他当初第一次走进这里时一样不敢置信。他眼睛眨也不眨就在一张有着没完没了的“零”的巨额支票上签了字。

他靠在椅背上,左右转动脖子,放松自己。他把手探进贴身口袋,取出一个小金瓶。他拧开瓶盖,叩出一点白色粉末倒在手背上。他把手凑近鼻子,直接吸进可卡因,然后用手指揉揉鼻子,把多余的粉末擦掉。

他周围的一切都证明着他的成功和权力。不过,艾伦·吉田并没有得意忘形。他仍旧记得父亲赶到从海边开来的冷冻车边,把一箱箱鲜鱼卸下,装上自己的卡车,再送到市区的日本餐馆,累得腰酸腿疼的情景。他记得父亲下班回家时,身上的鱼腥味儿隔老远就飘来,怎么洗都洗不掉。他记得他们那幢位于纽约破烂不堪的贫民区的破烂不堪的小房子,记得从小就不断听到父母谈论该修屋顶了,该修水管了。他还记得每次他们打开水龙头,水管都会发出嘎吱叫声,随即涌出生锈的水流。要等两分钟之后,水流才会变清,才能够用来洗涤。他是一个日本人和美国人的混血孩子,在美国长大,跨越两种文化,在日本人眼里,他是个美国佬,而在美国白人眼里,他是个日本人。对所有其他人,不管是黑人、波多黎各人、意大利人还是什么别的人而言,他都只是又一个混血的街头混混而已。

他感到可卡因开始起作用,随手理了理乌黑浓密的黑发。

他很久以来就不再做梦。实际上,他从来没有不切实际的梦想。如果没有几十亿美元的资产,那么今晚来赴宴的那些人根本不会正眼看他。他们对于他是否是个天才根本毫无所谓。他们在意的仅仅在于,他的天才使他获得了巨额身家,成为全世界排名前10的富豪之一。

除此之外,大家并不关心别的。一旦你取得结果,这结果是如何取得的便不再重要。人们只知道他是“圣件”的伟大发明者,这是一种与微软竞争的操作系统。他发表它时只有18岁,那时候,他向一群目瞪口呆的投资者做了演示,证明他的系统操作简易,从而说服一家银行给他贷款,创办了“禅”电子公司。

比利·拉瑞里应当和他分享这个胜利。比利·拉瑞里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是一家电脑学校的同学。是他突然想到创建一种可以在DOS系统下运行的革命性操作系统的主意。他们秘密地开始研究。他们俩用连着内部网的两台计算机没日没夜干了好几个月。不幸的是,芝加哥湖人队比赛开始的前一天,他俩一起到屋顶上修天线,比利跌下去摔死了。他在倾斜的屋顶滑了一跤,像雪橇一样突然滑到屋顶边缘,只剩双手抓着排水管。比利央求他出手拉自己一把,可他却呆在原处,什么也没有做。比利的身体吊在空中,金属管被他的体重拉弯。他双手死命抓住排水管锋利的边缘,指关节压得发白。

比利绝望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一声尖叫摔了下去,砰地一声摔在车库顶上,一动不动,脖子扭向不自然的方向。断掉的那截排水管掉了下去,可笑地正好掉进墙上的篮球框里,他和比利休息时经常在那里打篮球。比利的妈妈尖叫着冲出房子,他慌忙溜进朋友的卧室,把电脑里的资料统统输入软盘,然后抹掉电脑上一切内容。他把软盘塞进口袋,这才冲进院子,扑向比利毫无生气的身体。

比利的母亲把儿子的头抱在怀里,抚弄他的头发。艾伦·吉田流下虚伪的眼泪。他在她身边跪下,感觉到口袋里的软盘戳着皮肤。邻居叫来救护车,它响着与比利的母亲的哭声一样悲怆的警笛飞速赶到,嘎吱一声停在门口。人们走出来,用白布盖着他朋友的尸体,漠然带走了他。

一个老故事。一个应当忘记的故事。现在,他的父母住在佛罗里达,父亲终于设法洗掉了手上的鱼腥味。即便没有完全洗掉,看在艾伦的美元的分上,所有人都愿意发誓鱼腥味和香水一样美妙。他付钱送比利的母亲进戒酒中心,帮她摆脱了酒瘾。又给自己的父母在富人区买了幢房子,每月寄去足够的钱供他们无忧地生活。有次他遇见了朋友的母亲,后者竟然感激地吻他的手。事后很长时间,他无论怎么洗手,都摆脱不掉那个吻烧烙皮肤的感觉。吉田站起身,走进房子。他脱掉外套,把它甩到肩上。他感觉到夜晚的潮气穿过薄薄的衬衫透进来,使它粘在皮肤上。他从树枝上折了一朵白色栀子花,把它凑进鼻子嗅了嗅。尽管鼻腔被可卡因麻痹,他还是能闻到那娇嫩的香气。

他走进起居室,从口袋中掏出遥控器,按了个按钮。防碎窗户沿着上了油的窗框缓缓滑下,悄然无声地闭合。他同样关掉灯,只留下几盏光线微弱的廊灯。他终于一个人了。时候到了,应该祭献一点点时间给他的享受,给他的秘密狂欢了。

模特儿、银行家、摇滚歌星、演员蜂拥进入他的晚会,但他们只是白墙上一晃而过的影子,他们的相貌和话语都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消失。艾伦·吉田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他继承了美国母亲的五官和身高,又像他的日本父亲一样拥有精致匀称的身架。他的脸是两个种族的混合,结合了东西方的优点。他的钱和外表吸引着世界。他的孤独更诱人想入非非。女人分外向他展示丰胸、俊脸和美妙身材,充满赤裸裸的挑逗。他在一面弯曲的石楠木墙前停下。他按了按右边一个按钮,墙面向墙里滑去,露出一段朝下的楼梯。他急不可耐地沿着楼梯走下。他有一盘昨天刚刚送来的新录像带要看。这是两天来他第一次有时间自由自在地放松享受一番,他打算坐在放映室巨大的屏幕前,举着一杯冰凉的香槟酒,享受录像的每一分钟。

目睹比利·拉瑞里从屋顶滑落后,艾伦·吉田不仅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而且还发现了另一些改变他生活的事情。朋友跌落时瞪大的眼睛和抽搐的脸,哀求救命的绝望声音,都令他感到兴奋莫名。他后来回到家中,换衣服时才发现内裤粘满精液。在他朋友死亡的那个可怕时刻,他竟然达到高潮。

从此他就像毫无悔意地踏上敛财之路一样,毫不迟疑地踏上一条寻求欢娱的道路。他微笑起来。这个微笑像发亮的蜘蛛网一样弥漫上一张深不可测的脸。金钱的确能换来一切。阴谋、沉默、犯罪、生命和死亡。为了金钱,人们愿意杀戮,接受痛苦。每次他付出巨额代价,把一盒新录像塞进他的收藏时,他对这点都确信无疑。

这些都是真实的折磨和杀戮的录像,受害者与男人、女人,有时还有儿童。他们从街上被掳掠,被带到无人知道的地方,遭受各种酷刑和强暴,最后被活活烧死,这一切都被录像。一个黑人被活着剥了皮,直到成为一个血人。他们的痛苦尖叫在他耳中不啻为美妙的音乐,他一边啜着冰酒,一边等待高潮到来。

一切都是真实的。

楼梯底部有一个巨大的、灯火明亮的房间。右边是两张从意大利进口的“赫墨林”台球桌,一张传统型,一张美国式,都是特地为他制作的。墙上挂着各种球杆和器具。这里还有一个酒吧柜,周围围了一圈扶手椅和沙发。

他走过它们,停在一堵覆盖着石楠木板的墙前。他右边有一个大约4英尺高的木台子,上面有一组古希腊的维纳斯和爱神嬉戏大理石像。天花板上垂下一盏日光灯,照在雕像上。他没顾得上多看这些精美作品,对雕刻家精心刻画的两个形象之间的冲突也熟视无睹。他用手在雕像底座上推了推。木头底座打开,里面有一个空间。空间底层安着一个电子密码锁。

吉田按下只有他知道的密码,木墙无声地滑开,消失在左边墙里。他的王国就在这里。欢娱在等待,绝对的、隐秘的欢娱。

他即将跨过门槛时,突然感到肩膀当中遭到重重一击,一阵剧痛袭来,随后是冰冷的黑暗。

艾伦·吉田醒来时,眼前一片模糊,头痛欲裂。他试图动动胳膊却做不到。他转动眼珠,设法恢复视力。最后,他终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屋子当中一张扶手椅上,手和腿都用电线捆着。嘴被胶带裹住。

他面前坐着一个男人,正默默打量着他。吉田看不到这男人的任何特征。他身穿一件普通的黑色帆布工作服,至少比身材大了四到五号。他脸上蒙着黑色滑雪面罩,眼睛藏在巨大的反光太阳镜后面。他戴着黑色帽子,边缘翻了下来。手戴黑手套。

吉田惊恐地上下打量这个人。过长的外套下露出的长裤也是同样料子的,也比这人的身材大了好几号。裤子拖到帆布鞋子上,裤脚像跳街舞的人一样卷起。吉田注意到一些奇怪之处。他的膝盖和胳膊肘部位都有东西鼓出来,把衣服撑开,好像这个人胳膊和腿上都装了支撑架一样。

他们沉默地对坐,这段时间对吉田而言仿佛漫长无比。男人看来不打算说话,而他则是无法开口。

他是怎么来的?虽然他孤身一人呆在房子里,但是别墅周围全是一流的保安,个个荷枪实弹,带着恶狗,而且到处是摄像头。他如何溜了进来?最重要的是,他到底想要什么?钱吗?如果这是他的目的,他愿意交出一切。他要什么就给什么。没有什么是金钱办不到的。没有什么。但愿他能说话就好了……

男人继续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他。

吉田用被胶带裹住的嘴呻吟一声。男人的声音终于从那一大块黑色的身体中发出。

“吉田先生,你好哇。”

这声音温暖悦耳。但是对于捆在椅子上的这个人,它听起来仿佛比捆住他手和腿的电线还要坚硬锋利。

他瞪大眼睛,又呻吟起来。

“你不必回答。反正我也听不明白你说什么。此外,我对于你打算说什么没有任何兴趣。”

男人从椅子上站起,由于胳膊和腿上的支撑物,行动显得很不自然。他走到吉田后面。吉田试图转头看他。他又听到他说话,这次是从他身后不知什么地方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