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武林情仇》》 · 云中岳 · 2026-07-25
《武林情仇》
作者:云中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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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出了西关楼,四辆镖车开始增加速度,镖旗在阳光下飘扬。
后面,巍峨的许州城隐没在滚滚黄尘内。
这是开封中州镖局的长程镖车,每辆车由两匹健骡拉挽,车后另带一匹备换的健骡。
车上一位掌鞭,一位护镖师父。
车队前,少局主张中明带了两位镖师在前面探道。
车队后,有三位镖师负责策应。
最后面两里左右,镖局主的千金张淑宜姑娘,与一位镖师一位侍女,不时向后面全神监视来路的动静,神色中有明显的不安。
昨晚在许州落店,他们便发现危机已近,以前在远处跟踪的人,已开始接近盯梢监视,所以要把注意力放在后面。
别小看这位张淑宜姑娘,十七岁的大姑娘不但美得像朵花,她的武功造诣,就不是她两位兄长所能企及的。
她手中刀的份量,比乃父无影刀张世杰只强不弱,青出于胜于蓝。
其实,知道内情的人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姑娘的授业恩师,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陈留罗家主人,追风剑客罗方,刀法剑法熔于一炉,名列天下三大武林世家之一,在江湖罕逢敌手。
名师出高徒,姑娘的武功修为,集张、罗两家刀与剑的大成,的确比两位兄长高明,也聪慧过人。
这趟镖显然极为重要,不然就不会由少局主兄妹亲自押镖。
至于红货到底是些什么玩意,恐怕只有张中明知道一些形影,其他的人按规矩不闻不问。
许州至襄城不足一百里,官道宽广平坦,沿途没有山岭,正常行程以车马来说,不足一程。
但镖车为求稳当,仍以一程计算。
因此今晚的预定宿站就是襄城,用不着冒着晚秋的酷阳赶路。
沿途平野无垠,高梁已经收获,枣子已经落尽,田野中已不见作物,唯一的青绿,是桑田和麻田。
路旁的行树有榆有柳,也有华亭如盖槐树,走路的人不至于受到烈日的煎晒。车过处,道上尘埃飞扬,在车队后面断后的人,注定了要受活罪。
许州属开封,按理,不可能在家门口出意外。
可是,最近廿年来,天下汹汹民不聊生,朱家皇朝像是长了一身毒疮的泼妇。
把天下苍生都当成刍狗。
在河南西部,不但伏牛山区有成群结队的草寇,各地更是盗贼如毛,吃镖行饭的人,莫不叫苦连天,生意好得不能再好。
但丢镖的次数也直线上升,许多小镖局都因为赔镖而倾家荡产关门大吉,连天下四大名镖局的中州镖局,也濒临拆招牌的局面。
今年一至八月,总计已丢了七次镖,赔了一万二千两银子,而保费仅收入八千两左右,除了开销,净赔了九千两银子。
再这样赔下去,天知道还能支持多久?
少局主亲自押镖,可知这趟镖对中州镖局是如何重要了,难怪他们步步小心提防,严防意外。
道上车马往来不绝,徒步的旅客也络绎于途。
镖车平稳地趱程。
巳牌末。
颖河镇在望,过了大石桥,桥西便是襄城第一大镇颖河镇,颖河便是州与县的分界线。
张中明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庆幸沿途平安。
这里到襄城只有四十里,沿途村落甚多,不怕有大批强徒劫车啦!
他下令打尖,准备歇息半个时辰,以便一口气赶到襄城投宿,只要一个时辰稍多些,快马加鞭赶四十里,虽然辛苦,但是值得。
因为他一直心神不宁,职业上的本能,让他嗅出了危机?
他已经感觉到危险已经迫近,似乎天宇下充溢着不吉之兆,虽则他并不知道将要发生那一种危险。
在小店打尖,他一直就在留心附近的可疑征候。
可是,看不出任何异象,甚至在往来的无数旅客中,看不到一个携带武器的人,也没看到一个可疑的江湖客。
但心神不宁的感觉,却愈来愈强烈。
淑宜姑娘亲自监督大掌鞭检查车辆,替车轴上油,检查每一根木料和每一根绳索与马具。
骡马的照料,则由四位镖师负责,安全检查务做到尽善尽美,以便应付途中发生的突如其来恶劣情势。
午牌正末之交。
镖车冒着炎阳驶上官道。
不久,颖河镇已消失在后面的滚滚尘埃里。
不折不扣的赶路,当然不能用全速,只不过比平时快些而已。
骡车虽然有马带领,也不可能飞驶的,要飞驶必须用马车。
五里、十里……龙牌冈在望。
一马当先的张中明,目光落在前面两里外的冈下,平缓的山冈有两部大车,正不徐不疾驶下冈来。
在他前面半里地,一位穿褐衫的老村夫,骑着一匹小叫驴,正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向前小驶,四蹄掀起阵阵淡淡尘埃。
他看到老村夫的背影,看到老村夫头顶上那灰褐色的懒人髻,没有任何岔眼事物,因此并未进一步留心仔细观察。
在后面戒备的张姑娘,看到后面三里左右,尘埃渐散的官道转向处,跟来一匹健马,骑士穿一袭褐短衫,戴了遮阳帽。
相距太远,不易看出身形相貌。
坐骑并不雄骏,速度似乎以镖车相等,大概不愿往前赶,以免陷在尘埃中受活罪。
“王师父。”
她向在侧方小驰的中年镖师说:“你看,后面的人,是不是像有意钉梢的?”
“唔!欲即欲离,有点可疑。”王镖师郑重地说:“不像是昨天跟踪的人,但必须看清了才能决定。”
“这是今天唯一可疑的人。”她黛眉深锁像是自语:“他后面会不会有大批接应的人呢?”
“大小姐,你真认为有人打我们的主意?”
“可能是我们心中的负荷过重,难免疑神疑鬼。”
她苦笑:“说真的,这趟镖如果出了意外,镖局恐怕就很难撑得到年底了。天下大乱,盗贼如毛,镖一丢就很难起回来,那些临时组合的盗匪,是不会讲江湖规矩留镖的。”
“大小姐,看样子,咱们干镖行的,真该改行了。”王镖师感慨地说。
张中明几个人,开始超越骑小驴的老村夫。
老村夫身上什么都没有带,可知定然是附近村落走动的土著。
车上了龙牌冈,可看到车后里余那位老村夫,驱驴岔入北面的小径,消失在一座树林内
更远些,褐衣骑士仍以同样的不变脚程,策骑跟在后面三里左右。
车开始下冈,冈下是一座茂密的松林,远远地,便可听到隐约的松涛声。
张中明首先驰入松林。
蓦地,前面松林深处,传来一声刺耳的鬼啸。
“有点不对。”
张中明扭头向同伴叫:“啸声有异……咦,廖叔,怎么啦?”
“反胃,心头发恶。”
廖镖师脸色泛青,左手紧按住肚腹,脸上有痛苦的神情:“好像吃坏了肚子,又像胸口压……压了一块大……大……嗯……”
砰一声大震,廖镖师突然摔下马来。
“哎呀……”后面的另一名镖师惊叫,火速勒住坐骑,跃下马背抢前掺扶廖镖师。
张中明兜转马头,目光本能地落在半里后的镖车上。
“糟!”他惊叫,向镖车飞驰。
四辆镖车,有两辆落在后面,以乎已经停住了。
前面两辆,正歪歪扭扭向前驶,并不是骡马出了问题,而是驾车的两个人正在车座上蜷缩成团,已失去控车的能力。
他发出一声警啸,通知车后里外的乃妹几个人。
接近已停下来的第一辆镖车,他突然感到心头作恶,腹中翻腾,一阵头晕目眩,几乎坐不稳雕鞍。
“我……”他发狂般大叫,勒住了坐骑。
“少……少局主……”第一辆车上蜷缩成团的大掌鞭含糊地叫:“我……我全身脱……脱力……”
张中明吃力地滑下马背,只感到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手脚发软不听指挥,双膝一软,跌倒在尘埃中起不来了。
蹄声急骤,张姑娘与侍女小秋,以及王镖师正急驰而来。
张姑娘心胆俱寒,她已看到前面的惨象了。
救人第一,可是,刚将十一位视觉已模糊,全身蜷缩内腑奇痛,全身脱力的人移至路旁的松树下,侍女小秋便痛苦的呻吟着倒下了。
“哥哥,到底是怎么了?”
张姑娘替乃兄推拿止痛,焦灼地问:“快告诉我症状,除了胸腹疼痛之外……嗯……还有……呃……”
一阵平空而至的恶心袭击着她,接着疼痛感君临,然后是头晕目眩。
“哥哥,我……我也……”
她强忍晕眩仍在问:“我们……我们……”
她听到蹄声,感觉出地面因蹄声而起的震动。
“帮助我们……”她本能地大声求救,抱着肚腹跌在乃兄身上。
她发现,唯一的王镖师已比她早一步躺下了。
她希望旅客来救他们。
但她心中明白,路过的旅客救不了他们,她需要的是高明的郎中。
同时,她知道大事休矣!
十四个人全部因同一症状而倒下,决不是意外,而是落在可怕的仇敌计算中了。
绝望的感觉令她快崩溃了。
她强忍痛楚运气抵抗。
可是,气机似已失去聚气的功能,剧痛抑止了气机的扩张聚汇,她已完全失去控制力了。
蹄声已止,她吃力地扭转头,看到身旁立着一匹坐骑。
再往上看,看到一个无法看清的朦胧人影。
她本能地想:仇敌来了!
极端的愤怒,极端的仇恨,突然奇迹出现了。
她内心深处发出一声愤极的怒吼,神力倏生,克服了肉体的崩溃感,突然挺身飞跃而起,狭锋刀就在跃起时出鞘,以雷霆万钧的声势,猛扑马上的人影。
她感到手腕一紧,立即感到挥刀的力道骤然消失,然后自己的飞撞身躯,被一只强劲的手臂挟住了。
“我完了!”她心中狂叫,想挣扎已力不从心,一阵男性的汗味入鼻,她浑身像是崩溃了。
她并未失去知觉,虽则目眩看不见景物。
感觉中,那人抱着她下马,将她平放在地,一双粗糙但却显得温柔的手,先检查她的双目,鼻口的呼吸,摸触她的胸腹以了解内腑的变化。
她在与痛楚挣扎,只有任人摆布。
终于,她耳中听到那人含糊的语音:“哦!原来如此。”
接着,那人捏开了她的牙关,塞一粒丹丸在她口中,然后又倒入一些清香触鼻的药末,最后水从葫芦嘴中流入她的口中,顺喉而入才将她放下躺平。
奇怪,丹丸和药散似是一道热流,喉间立即感到舒畅;一到胃部,疼痛徐徐减轻。
她的听觉仍在,知道那人在附近走动,正在抢救她的同伴。
不片刻,她浑身开始放松。
痛苦消失了,反胃与绞痛消失了,眼前逐渐清明,晕眩感像潮水般一阵阵消退。
她挺身坐起,首先看到自己的刀放在身侧的地上,抬起头,她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穿一袭破旧褐衫的人,正在用丹丸药散灌救最后一位镖师。
半点不假,她概略地可以分辨出在近旁那匹坐骑,正是跟在镖车后面大半天的可疑人马,没料到疑是仇敌的人,反而恰好救了她。
她站起活动手脚,真好,除了感到有些少虚弱疲惫之外,怪症显然已经完全离体了,喉间仍残留着药散的甘味,她拾起刀归鞘,向那人走去。
那人背向着她,刚将所救的人扶下躺好,将空了的葫芦塞好栓回腰带上。
“你最好赶快养力。”
那人站起转身,向她友善地说:“如果我所料不差,暗算你们的人,很快就会现身,很可能就在林子的南面等你们,你们必须及早应变。”
她一怔,还以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穷走方郎中,没料到却是一位廿五六岁的年轻人,满脸风尘,掩不住英俊豪迈的风华。
“哎呀!”她惊骇地叫,这时候精力未复,教她如何应变?难怪她惊慌失措。
“你的刀法不错,已获得张局主无影刀的真传。”
那人用权威性的口吻说:“如果我所料不差,你一定是张局主的女儿。”
“是的。”她神不守舍惶然四顾,似乎有人突然冲出袭击。
“如果没有其他的人帮凶,你们不难应付。”那人系妥胁下的大革囊:“不过,那家伙决不会独自作案。”
这时,张中明已挣扎着坐起。
“壮……壮士……”
她期期艾艾:“请问壮士,壮士所说的那家伙是谁?”
“毒手瘟神卢烈。”
“哎呀……”
“他的瘟毒很霸道,名列宇内七妖魔,武功其实平平无奇。你们中了他的瘟毒。”那人走向自己的坐骑:“他的瘟毒嗅入片刻就发作,在下深感诧异,你们是怎样遭到他暗算的?居然全部中毒……”
“那个骑驴的老不死!”
张中明站起怪叫:“该死的,谁能想到他在大道中弄鬼?”
鬼啸声又起,这次近了许多。
“结阵!”张姑娘惶然叫,急急拉起委靡不振的侍女小秋。
但她心中明白,即使能挺得住结阵,也无法自卫,每个人像是曾经大病一场,无法在短期间恢复体力。
这位救命恩人说毒手瘟神武功平平无奇,但在她来说,比起毒手瘟神简直差得不可以道理计,何况目下体力未复,十几个人联手,结果必定是凶多吉少。
“求求你,壮士。”
她向那人发出迫切的求助:“请帮助我们。”
那人的左脚已踏上马蹬,低头沉思。
“在下已经不再是江湖人。”那人迟疑地说。
“可是……”
“张姑娘,在下知道你的意思。”那人收回脚,牵着坐骑到了树下,开始系缰:“在下不能见死不救,对不对?”
“谢谢你……”
“先不要谢我,还不知道我能否救得了你们呢!”
那人从鞍中取出一条捆扎物品的麻绳,大概有八尺长短:“但愿那妖魔请来的人不是第一流的,不然,我恐怕要惹火烧身,把命也赔上。”
“兄台,在下感激不尽。”
张中明摇摇晃晃上前行礼:“救命之恩,容图后报。在下张中明,那是舍妹淑宜。”
“果然是张局主无影刀张前辈的公子千金。”
那人回了一礼:“久仰久仰。”
“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姓彭。”
那人笑笑:“彭政宗,远从京师来,在京师附近混口食。贵镖局在京师有站房,与振远镖局有往来,所以在下知道令尊的名号。”
“彭兄……”
“他们来了。”
彭政宗抢着说:“能站起来,你们最好站稳了,至少可以让他们心中有所顾忌,对老毒手瘟神的瘟毒效力起疑,不敢冒失地放胆操刀杀你们。”
侍女小秋站起了,镖师与掌鞭们也精神一振,定下心神列阵屹立,严阵以待。
彭政宗背着手,站在一旁微笑而立。
最先到达的三个人相貌狰狞,各佩了一把厚背单刀,从松林北面掠出,身形迅捷绝伦,回避阻道的松树有如旋风,更像灵蛇一般滑溜。
“咦!”领先抢近的人讶然惊叫,站在官道中不敢冲过来。
“卢老失算了!”第二个人也止步叫。
张中明只感到背脊有冷流上升,倒抽了一口凉气。
“伏牛三彪!”
张中明的语气充满惊恐:“原来是你们在弄鬼。”
“去年在崤山道上。”
张姑娘向站在身旁的彭政宗说:“这三个恶贼劫走了敝镖局两镖红货,损失了六千两银子,死了三位师父和四位伙计。”
“我听说过这号人物。”
彭政宗说:“刀下不留情,贪如狼狂似彪,嗜血的屠夫。”
“你们居然无恙。”
大彪瞪着铜铃眼,声如枭啼:“但并不表示你们幸运,更不幸的结局在等候的你们。这趟镖你们该赔多少银子?五千呢,抑或是一万?嗯?”
“在下三年前就向令尊提出神圣的诺言。”
三彪向张中明狞笑着说:“中州镖局一天不关门,伏牛三彪打击的行动决不中止。小辈,你认命吧!”
三彪身材高瘦,三角脸吊客眉,目光阴森如利镞,狠盯着唯一神色安祥的彭政宗。
“好像多了一个人。”三彪向大彪冷冷地说:“老大,原来他们安排了接应的人,难怪卢老失算了。”
“没有几个接应的人,中州镖局能派出的人都派到京都方向走镖去了。”
大彪笑得十分得意:“就算能多派来几个,也注定了可悲的命运,咱们全部把他们埋葬掉,多埋一个费不了多少工夫。”
官道南面人影冉冉而至,共有两个人,并肩急步而行,脚下如行云流水从容不迫,但速度仍然快得惊人。
果然不错,走在左面的人,赫然是先前那位不起眼的骑驴老人。
但这次出现手中已多了一根龙纹鸭舌枪,平时可当作拐杖,作为兵刃威力惊人,鸭舌中空,可喷出一种歹毒的烟雾,这是毒手瘟神的活招牌,江湖白道群雄闻名色变的凶魔。
姓王的镖师见多识广,一眼便看清了右面那人的身分。
他如见鬼魅般打一冷颤,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失血,浑身发抖,眼中出现惊恐绝望的光芒
“血……血魔申……申屠震天……”
王镖师颤栗着说:“这……这凶……凶魔怎……会在……在此地出……出现?完……完了……”
两个凶魔往路中一站,毒手瘟神眼中,有厉恶怨毒的表情。
“申屠兄,这是不可能的。”
毒手瘟神讪讪地说:“兄弟的瘟毒万试万灵,决不会失效,他们……”
“卢老哥,这是比青天白日还要白的事。”
血魔申屠震天的口气充满嘲弄:“我当然相信你的瘟神毒很了不起,嗅入体内定期发作,倒下去就爬不起来任人宰割,天下间别无解药。哈哈!卢老哥,你要我相信眼前的事实呢,抑或是听你吹牛?”
“卢老。”
三彪欠身恭敬地说:“他们多了一个人,也许多出的这个负责接应的人有解药,他们发作的时辰,也提早了半里左右;卢老不是说他们会在松林南面发作吗?这里是林北呢!”
“这个……”毒手瘟神语塞。
“算了,还是依老夫的主意,让老夫宰光他们便了。”
血魔怪腔怪调地说:“卢老哥怕惊动官府,所以主张毒死他们,坚持要用瘟毒下手,既然失败了,就由老夫动手善后吧!唔!十五个小辈,片刻工夫就够了,老夫这把血星剑,快半个月不曾喝过人血啦!”
一声龙吟,红光闪闪,三颗紫赤色星形图案光芒耀目,武林朋友心胆俱寒的血星剑出鞘
张姑娘绝望的目光,落在彭政宗的脸上。
他淡淡一笑,向张姑娘点点头表示会意,背着手举步向官道走,迈出的脚步冷静而从容
“血魔申屠震天。”
他向对方接近,神色渐变,变得虎目冷电四射,不怒而威,浑身散出危险的气息:“我听说过你这号人物。在下与你无仇无怨,天南地北各处一方从未碰头,所以在下不希望与你结仇积怨。如果阁下与中州镖局有过节,按理该用正大光明的手段结算,阁下在江湖位高辈尊,怎会先下毒暗算,再……”
“小辈你给我闭嘴!”
血魔暴怒地叫吼:“说,你小子是中州镖局的什么人?你打算给老夫讲理?”
“在下与中州镖局毫不相关。”
他冷静地说:“倒是真有与前辈讲理的打算。至于双方的仇怨……”
“你小子少给老子逞口舌之能,亮名号。”
“在下姓彭,名不见经传,有名无号。”
他仍然保持从容的风度:“不过,在京师卖了多年的膏丹丸散,因为不修边幅,诊费特别贵,赚了不少银子,所以京师的达官贵人,皆戏称在下为千金一帖彭郎中。”
后面,张中明向乃妹低声说:“我们有救了,听爹说过这位京师怪医,难怪瘟毒伤不了我们。”
“唔!老夫以乎听说过你这个人。”
血魔冷静下来了:“但却没说你会武功,你只是一个下九流的高明骗棍。你走吧!老夫不杀混口食的小辈。”
“老天爷保佑你。”
彭政宗笑笑说:“前辈一念之慈,好心会有好报的,可是,在下不能走。”
“什么?你竟敢藐视老夫的警告?”血魔又冒火了。
“不是在下胆敢藐视前辈的警告,而是在下管了这档子闻事,总不能虎头蛇尾一走了之,对不对?”
“那你是找死……”
“正相反,在下怕死得很。”
他抢着说:“所以不至于愚蠢得自己找死。在京师,千金一帖是有名的坏郎中,当对方愿给万金买在下一帖也买不到时,他就该知道他在世间所拥有的一切,已经不再是他的了。卢前辈,命毕竟是很宝贵的,趁还能保有时设法保有它,不要因无谓的激忿而把命送掉。须知你想杀别人,你自己也必须冒被杀的风险,何必呢?”
血魔之所以压抑着火性与彭政宗打交道,主要是希望多了解对方的底细。
这凶魔一生中,杀人如屠狗凶名震天下,武林那些高手名家,在他面前很少有人敢挺起胸膛来。
但今天,这位年轻的江湖郎中竟然在他面前谈笑自若,而且神色间流露出一种奇异的无畏气质,却令他心中平空生出警兆。
他隐约察觉出对方潜在的骠悍野性,对他构成极为微妙的威胁,所以真不敢贸然的发威。
但旁观的伏牛三彪,却感到大不耐烦,等得心中冒烟,首先由大彪打出动手的手势,然后手按上了刀靶。
三人联手合作了廿余年,心神已到了相通境界,当大彪的刀拔出的瞬间,三人几乎同时急冲而上,身动刀出鞘,同时扑向列阵相候,神色委顿的十四位男女。
毒手瘟神也是个小心谨慎,见多识广的老江湖。
瘟毒失效,早已怀有强烈的戒心,所以冷眼旁观,定下心神让血魔打交道,自己从旁冷静观察彭政宗的神色变化,渐渐看出有点不对了。
彭政宗不但毫无惧容,而且潜在的强悍气势随时皆有爆发的可能,知道所面对的年轻江湖郎中,必定是极为可怕的劲敌。
三彪突起发难,老瘟神大吃一惊。
“不可鲁莽!”毒手瘟神惊叫。
叫晚了,三彪已经冲出了。
彭政宗的身形突然扭转,蓦地罡风怒号,淡淡的绳影倏吐倏转,人影倏隐倏现。
“哎……”狂叫声震耳欲聋,是三彪三个人同时发出的厉叫。
“砰!砰!砰……”三个猛冲的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向前重重地仆倒,手上仍死握箸刀,贴地向前滑,滑到路旁的大水沟,大彪和二彪都滑跌落沟内,仅三彪滑到沟旁停住了,头部已滑出沟沿口。
沟对面,是列阵支撑的十四个人。
血魔目定口呆,大惊失色。
三彪三个人的右膝,皆被麻绳击中,膝骨碎裂,几乎把右脚抽断。
彭政宗那一去一来的快速身法,捷逾电闪几乎肉眼难以看清。
麻绳所发出的破风啸声,行家耳中可以听出功力火候的纯度,那撕裂空气的异啸,委实令行家毛骨悚然,头皮发炸。
彭政宗身形重现,麻绳有一半握在掌中,另一半长约四尺,垂在身前轻轻拂动。
“我这坏郎中对救人并不热衷,对杀人也毫无兴趣。”彭政宗冷冷地说。
虎目奇光又变,变得犀利阴森:“但并不代表在下、水远不杀人,必要时,杀人比救人要容易多了。对那些在死亡中饱受痛苦折磨的人,让他死反而仁慈些。希望你们都不是一定要死的人,不要让我这坏郎中做屠夫。你们走吧,走得愈快愈好。在下不赞成以杀止杀,但必要时,以杀止杀却是最好的对症良药。”
血魔忍不下这口怨气。
突然大喝一声,血星剑突发剑气,压下了松涛声,幻化一道红芒,射向轻拂着麻绳的彭政宗。
红色的匹练罩住了彭政宗,但眨眼间人影却从红芒中消失了。
“叭叭!”麻绳却在血魔的背部落实,连抽两记。
“嗯……”血魔闷声叫,要转身反扑。
仅来得及半转身,脖子已被缠住了,无穷大、无可抗拒的凶猛劲道传到。
“砰!”血魔仰面便倒,被勒住脖子的麻绳拖倒的,血星剑丢掉了,一双手发狂般抓住脖子上的麻绳,想用力将麻绳拉断。
彭政宗右脚一伸,便踏住了血魔的咽喉,右手的麻绳拉得紧紧地,随时皆可能把血魔的脖子勒断。
“你怎不动枪?”
他盯着举起鸭舌枪,作势点出的毒手瘟神问:“你枪中可喷出奇毒,你很想喷,对不对?喷吧,还来得及。”
毒手瘟神像是见了鬼,挺着发抖的鸭舌枪,脸色泛灰,一步步战栗着往后退。
三彪都已从沟中爬起,三条右腿鲜血染透了裤管,用力支撑着一跳一跳往松林深处逃命。
毒手瘟神突然扭头狂奔,一跳三丈奇快绝伦。
彭政宗眼中的奇光消失了,挪开脚,一把揪起血魔,收回麻绳。
“站稳了。”
他向脸色发紫吃力地吸气的血魔说:“我说过,我对杀人毫无兴趣,毕竟我是个郎中,尽管是个坏郎中。你能活到偌大年纪,真不容易,千万不要不珍惜它。人要活不是易事,要死却容易得很。你走吧,千万不要让我千金一帖再碰上你,那时,万金也买不到我的一帖,好自为之。”
血魔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拾起血星剑蹒跚地走了。
“再歇息片刻,你们就可以恢复精力就道了。”
彭政宗向自己的坐骑走去,一面向张中明一群人交代:“那些人也许不死,但近期内他们没有发动袭击的能力,你们得当心一点。”
“谢谢你,彭爷。”
张淑宜跟在他身后道谢:“今天如果不是有幸碰上你……”
“不要放在心上,张姑娘。”他一面解缰一面说:“我并非存心帮你们的,碰上了不能不管而已。哦!你们的去向是……”
“襄阳,再往南走……”
“别问我。”
他扳鞍上马:“我离家很久很久了,少小离家壮年回,家乡的事我毫无所知,家乡距京师毕竟太远太远了。在许州,我曾经听说这一带地面不靖,要到南阳以南才安静些。姑娘,不是我管事有始无终,而是我不想过问打打杀杀的事。我在前面替你们留意动静,提防那些人去而复返,但一过裕州,一切就靠你们自己了。”
他的保证,不啻给张中明兄妹吃下一颗定心丸。
裕州到南阳,只有一程半,在府城的势力范围内,危险性已减至最低程度。
这段路到裕州是三程,有他在明暗中保护,血魔那群人的威胁已经解除,其他的意外更不必耽心了。
不等张中明兄妹有所表示,他已策马上了官道,意态悠闲地向南小驰而去。
众人歇息片刻。
不等精力全复,便将镖车驶至歇息处,准备整理妥当登程。
张淑宜牵着坐骑,在最后一辆镖车旁等候。
“赵叔。”
她向检查镖车的镖师说:“赵叔曾经在京师耽过一段时日,这位千金一帖,到底是什么人,赵叔可有耳闻?”
“愚叔并没留意。”
赵镖师苦笑:“京师浪人太多,又脏又乱,富豪成千上万,乞丐盗贼更是多似牛毛,各式各样的人都有,谁愿意在一些下九流朋友身上费工夫?不过,愚叔知道他是个坏郎中。”
“赵叔,怎么个坏法?”她满怀兴趣地追问:“当然,我绝对不相信他坏。”
“很难说。”
赵镖师笑笑:“据愚叔所知,他的坏名声,流传并不广,只限于在达官贵人间流传,下九流江湖朋友之间,对他所知极为有限。可以说,他是个江湖朋友并不重视的小人物。”
那位王镖师牵着坐骑走近,已听到双方的对话。
“我也听说过千金一帖。”
王镖师说:“在京师附近,他的坏名声和高明的医术,在达官贵人间流传甚广。但据我所知,这种坏名声对他是不公平的。”
“王师父,不公平什么意思?”她转向王镖师问。
“那些达官贵人钱太多了,生了病,那瞧得起一个浪人郎中?等到所有的名医都看过了,治到不能再治,眼看要去见阎王,这才找上他死马当活马医。因此,有些人出万金他也不肯开刀。药医不死病,他医不好当然不开单方,所以他就该挨骂了。至于那些他能医得好的,他多要些银子难道不应该吗?他索取高酬,当然知道对方出得起,碰上我这个吃刀口饭的人,赚的钱还不够养活家小,他想敲诈我千金,也无从着手。不管他是好是坏,那与我们无关,我们只知道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们在说他的坏话前,最好先摸摸良心。”
王镖师说完,牵着坐骑到前面去了。
“原来如此。”
张淑宜嫣然一笑:“有钱的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命,花千金又算得了什么?”
当他们动身半个时辰后,果然看到前面五六里外官道远处,彭政宗一人一骑,正悠闲地向南小驰。
但在襄城落店,几家客栈中找不到彭政宗的踪迹。
次日车出南门外,又看到他出现在里外。
第三天,车马离开裕州,便看不到他单人独骑的身影了。
张中明兄妹,一直为了不能好好向他道谢而感到不安和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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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二
其实,彭政宗并未不顾他们而去,只是绕了个圈,反而落后在数里外,继续暗中尾随着。
他是个做任何事情,都秉持有始有终原则的人。
凭他的直觉,似已预感到张家兄妹这一行,在伏牛山附近必然会出事。
因为,能引起毒手瘟神,血魔及伏牛三彪这批凶神恶煞觊觎的,绝对不是普通的红货。
显然他们是志在必得,决不可能因吃了他的闷亏而就此罢手。
尤其伏牛山一带,正是伏牛三彪的地盘。
伏牛三彪为什么不在自己地盘上守伏拦劫,却大老远跑到龙牌岗去劫镖,而且利用毒手瘟神卢烈那老家伙下手?
很显然的,他们这批人必是有所顾忌,不想让江湖上怀疑是他们干的。
这不禁引起了彭政宗的强烈好奇,决心一探究竟,看看中州镖局接的这趟镖,到底是啥稀世珍物。
前去三十余里,即是介于伊淮二水之间,河南汝阳道境的伏牛山山脉了。
突然间,一阵急促蹄声响起,尘烟滚滚,三人三骑从岔道风骋电驰而来。
彭政宗微觉一怔,勒马停住。
来的是三名青色劲装年轻女子。
她们均背插双剑,英姿撩人,颇具几分姿色。
她们在急驰中轻带丝缰,便将马勒停,足见有把手劲儿,决非一般江湖女子。
为首的一人一抱拳,执礼甚恭地问道:“请问阁下可是名满京师的千金一帖彭爷?”
彭政宗不由地暗自一怔。
但仍然拱手回礼道:
“不敢,请问三位姑娘……”
那年轻女子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噢,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了彭爷。”
彭政宗微露诧色:“你们在找我?”
“事情是这样的……”
年轻女子说:“只因敞府老夫人于半年前突染怪疾,终日周身奇痛,高烧不退,遍访各地名医均告束手,药石罔效。最后只得千里迢迢赴京城,欲求彭爷诊治。”
“偏偏彭爷已离京,经向各方打听,始知彭爷已回汴梁。我们只好带着老夫人,马不停蹄,兼程抄捷径赶来……”
彭政宗忙问:“贵府的老夫人呢?”
年轻女子回答:“老夫人重病在身,不宜受颠簸之苦,故车行速较慢,就在后面数里……大概也快赶上了。”
彭政宗心中已暗自起疑:以他在京师的盛名,远自各地赴京求医者固不乏其人。如果眼前这年轻女子所说确有其事,那位老夫人身罹恶疾,遍访名医无效,不辞辛劳远赴京师求治,亦不足为奇。
他离开京城前夕,几位好友为他饯行。
席间,他曾说出自己多年的心愿,决心落叶归根,回家乡去悬壶行医,以本身的高深医术造福乡里,完成亡父的遗志。
那位老夫人既是治病心切,在京城各方打听,自不难问出他的去向。
但是,她们怎会不迳赴裕州,却在此地拦住了他。
而更值得怀疑的,是此处距伏牛山仅三十余里。
万一那地区果真早有劫匪守伏,此刻中州镖局的一行人马,正逐渐的接近那个死亡陷阱
基于习医者的良知和医德,彭政宗不能见死不救。
当即不动声色,义不容辞地说: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迎上前去,也好节省些时间。”
年轻女子正中下怀,欣然一笑:“那就有劳彭爷了。”
于是,三女拨转马头,在前领路,领着彭政宗,由来的岔路飞驰而去。
疾奔数里。
果见前方尘头起处,由四名骑士随护,驶来一乘华丽驷马辇车。
光看辇车的气派,便知车内的“老夫人”必然大有来头。
三名年轻女子老远就连连挥手,示意来车减速,缓缓停了下来。
她们飞骑迎上,翻身下马,趋前从车侧小窗向车内的人报告。
一切看在彭政宗眼里,他随后驰近,也下了马。
彭政宗暗自观察,发现随护的四名骑士均很年轻,个个气宇不凡,而且一律身着青色劲装,背插双剑。
尤其赶车的壮汉座旁,坐着个又瘦又干的老妇,却是两眼精光内敛,一看就知道是位内功修为极深的武林高手。
年轻女子已回身走过来,神情急切说:“彭爷,老夫人疼痛又发作了,就请您登车诊视吧!”
彭政宗微微点了下头。
迳自走到车厢后,打开两边对开的车门登车。
由于车内昏暗,啥也看不清。
不料刚上车,冷不防那年轻女子从后将他猛一推,使他身不由己地向前冲跌数步。
未及定神,车门已“砰”地一声关上。
彭政宗顿觉眼前一片黑暗,不禁惊怒交加。
急忙运起夜视目力,定神一看,长方型的车厢内空荡荡,那有什么身罹恶疾的“老夫人”。
而整个车厢的四面和上下,均加装有拇指般粗细的铁条,形同大铁笼,车后的两扇门更以钢铁制成,外面加上横闩一锁,即牢不可破。
彭政宗事先虽已起疑,惟过于自负,对自己太有信心,以致一时不察,着了她们的道儿
这时他如同被困在铁笼里的猛兽,纵有一身盖世武功,也徒叹奈何。
车轮又开始转动了。
彭政宗能感觉得出,辇车是调转头朝来的路奔驰而去。
彭政宗几乎为之气结。
他想不到自己一向胆大心细,凡事皆审慎果断,这回竟然阴沟里翻船,栽在人家的雕虫小技上。
不消说,这批男女必与那帮劫镖的人物有关。
甚至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把他设计困住的目的,是为了不使他插手中州镖局的事。
如果不出所料,那么张家兄妹一行,此刻恐怕已经遭遇到拦劫了。
但彭政宗不明白,对方的诡计既已得逞,将他困在加装铁栅的辇车内,大可放火把他活活烧死。
或是将车推落山谷,使他粉身碎骨岂不干脆。
又何必费事,打算把他掳往那里去?
从车身的剧烈颠簸和震动,可知车速极快,而且走的是崎岖山路。
铁条之间的相隔距离约半尺,彭政宗试过,若非外装约两寸厚的木板车壳,运足功力便可用双手将铁条扳弯。
但车厢与铁条合为一体,使他无从下手。
唯一的方法,只有将车厢击破。
不过,如此一来,随行的男女发现他的企图,必然立即采取阻止行动,反而弄巧成拙。
慎思之下,与其冒这个险,不如静观其变,或可伺机脱困。
辇车足足奔驰了大半个时辰才停止。
从车厢内可以听出外面的嘈杂人声,欢呼与叫嚣,夹带着笑骂,交织成一片,显然人数极为众多。
彭政宗心知已到了贼窝,力持镇定,暗已运足功力,只要车门一开,他就……
念犹未了。
忽听车外有人叫:“妈的,干脆搬些干柴来,放把火将这小子活活烧死不就结啦!”
但却遭人反对:“不,我有更好的方法处置他。”
彭政宗听出这声音,正是那毒手瘟神卢烈。
果然不出他所料,自己是落在了那帮凶神恶煞的手里。
随即又听一个沙哑的老妇提出异议:
“人是我们抓来的,你们总得问问我的意见吧!”
毒手瘟神冷冷一哼:“黄老婆子,你少在那里穷搅和,该你的好处,少不了你那份就行啦!”
黄老婆子是何方神圣?
彭政宗心念飞转,猛然想到了幽灵剑魅黄三姑。
据江湖传闻,这女魔是武林异人双剑侠客铁梦生唯一的女弟子。
他的双剑“乾坤无敌”,堪称名副其实的天下无敌,独步武林一甲子。
数十年前,铁梦生的挚友黄衫秀士黄靖,遭仇家纠众上门寻仇,妻子及长女次女均当场被杀。
黄靖寡不敌众,身负重伤,冒死抢救出甫满周岁的幼女三姑,突围逃至黄山,将爱女托孤交给铁梦生后即气绝而亡。
铁梦生生平未娶,孤家寡人独居深山,悲痛之余,悉心抚养黄三姑,六岁开始传授武功。
由于此女天赋异秉,十六岁即将双剑“干申无敌”练得八成火候,虽非青出于蓝胜于蓝,亦属难能可贵。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铁梦生就在那年旧疾复发,一病不起,终告回天乏术。
黄三姑没有任何亲人,铁梦生一死,她只得离开黄山,决心天涯寻仇,为双亲及两个姐姐讨回血债。
凭她的双剑,在不到半年之内,即将当年的十几名仇家一一毙命剑下,从此幽灵剑魅黄三姑的名声大噪,震惊整个江湖,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黄三姑生性嗜杀,加上交友不慎,终于误入岐途,走上江湖不归路,名列十大女魔之首。
直到晚年,她才退出江湖,自创“双剑门”,收了四龙三凤男女七个弟子。
彭政宗是听毒手瘟神称那老妇“黄老婆子”,又见那三名年轻女子及随护辇的四骑士,均是背插双剑,才猛然想到老妇的来头。
可是,黄三姑久已未涉江湖。
此番怎会复出,居然也赶来淌这个浑水?
这时又听黄三姑似笑非笑地说:“卢老鬼,话可不能这么说,为点蝇头小利,就能教我动心,未免也太小看了我幽灵剑魅黄三姑。”
另一个陌生声音怒问:“那你的意思呢?”
黄三姑的语气很冲:
“很简单,我要知道整个事件的始末,才好待价而估。”
卢烈忙陪笑说:“黄老婆子,中州镖局的这批红货,充其量不过值个二三万两银子。咱们是目前吃了姓彭的小子大亏,才不得不请你出马。现在咱们只求向这小子讨回公道,不在乎红货分多分少,情愿给你三分之一,白花花的一万两银子,这总够意思了吧!”
“事情不是这样简单吧?”
黄三姑干巴巴地一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凭你们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会为了几万两银子的红货,不惜劳师动众,那岂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那陌生声音的人似已恼羞成怒:“黄老婆子,你不要太过份,是卢老儿把你请来的,他碍于情面,不得不处处让你三分,我姓曹的可不怕你撒野。”
“哦?”
黄三站不屑地说:“曹亮,你那‘七星追魂’的名号,只能唬唬后生晚辈,在我老婆子面前可就一文不值,这儿还轮不到你大吼大叫的。”
辇车内的彭政宗不禁又一愕。
曹亮是川西一霸,他的独门暗器七星连环镖,一次可连发七枚,几乎百发百中,堪称此道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久未涉足江湖的黄三姑,和这称霸川西的曹亮,决不可能为了中州镖局的一批红货而来。
彭政宗似已忘了自己身陷危境,极欲由黄三姑逼问出劫镖的真相。
但七星追魂也不是省油灯。
只听他突发狂笑说:“黄老婆子,我们面子里子都给足了,你居然还不满意,那就怪不得我们,只好各凭本事了。”
卢烈一看双方冲突起来,忙从中打圆场说:“曹老弟、黄老婆子,大家切勿动肝火,请容我说一句……”
黄三姑怒哼一声,没好气地说: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卢烈强自一笑:“黄老婆子,说真的,我不得不佩服你,任何事要想瞒你实在很不容易。没错,为了几万两银子的红货,咱们这些人谁也不会看在眼里。”
“实不相瞒,这趟中州镖局的红货,关系着咱们一个庞大计画,只是目前时机尚未成熟,恕我不便泄露风声,尚祈你老大姐多多包涵。”
黄三姑嗤之以鼻:“哼!凭你们这批角色,还能搞出什么名堂,大不了是想称霸江湖罢了。”
卢烈诡异地笑笑:“老婆子,你别从门缝里看人,把人都看扁了。称霸江湖算得了什么,咱们还没看在眼里呢。”
“哦?”
黄三姑一脸惊讶:“难道你们还志在九五之尊不成?”
辇车内的彭政宗更觉纳闷了。
中州镖局走的这趟镖,跟九五之尊的帝位怎会扯上关系?
莫非他们要劫的是玉玺!
这似乎根本不可能,中州镖局的这趟镖既非去京城,护送玉玺也不劳镖局,大可调派大军护送,谁还敢轻举妄动。
更何况,玉玺是皇帝老爷的御用印信,怎会跑到了开封府去?
唯一的可能,就是玉玺被人盗出宫,皇帝老爷为了顾及颜面,不愿张扬,惊动官府,密令重赏雇用江湖高手查访。
终于寻回玉玺,交由中州镖局护送。
惟事机不密,招来这批凶神恶煞觊觎。
但张家兄妹一行,走的这趟镖并非前往京城……
心中疑惑末解,已听黄三姑沙哑的嗓门在咆哮:“卢老鬼,不管你们在搞啥名堂,今天要不对老娘说个一清二楚,就休想我把人交出来。”
卢烈只好采取低姿态,连称呼也改了。
陪着笑脸说:“老大姐,刚才我已说明,目前时机尚未成熟,不宣泄露天机……”
正说之间,突闻一阵杂沓蹄声和车轮滚滚响起,风骋电驰地由远而近,车外顿时欢声雷动。
卢烈更振奋大叫:
“哈!老万他们得手啦!”
辇车两侧小窗是伪装的,根本打不开。
彭政宗急欲知道外面的情况,运足功力,以右手中指施展一阳指,将车壳扎穿出了个小洞孔。
凑近眼睛,从洞孔看出去,只见山寨前散布着好几十人。
彭政宗见过的熟面孔只有毒手瘟神卢烈,以及那四男三女,赶车的壮汉。车座旁的老妇。
显然那老妇就是当年赫赫有名,如今自创“双剑门”,久未出现江湖的幽灵剑魅黄三姑。
这时由近百名骑士,护着四辆镖车来到了山寨前,彭政宗一眼就认出,正是中州镖局的那四辆镖车。
他不由地心往下一沉,镖车既被劫,却不知张家兄妹及那批镖师,和趟子手的命运如何?
“唉!”他沮然一叹,深感无限内疚,要不是自己一时失察,被那三凤所诳,中了黄老婆子的诡计受困,至少可以赶往伏牛山,助张家兄妹一臂之力,或许就不是现在这种结果了。
劫回镖车的大批人马,以一个赤发如髯的中年壮汉为首。
他一马当先,驰至山寨前翻身下马就哈哈大笑:
“快准备酒,我快渴死啦!”
卢烈忙迎上前:“辛苦辛苦,酒菜早已备妥,只等这里一点小问题解决,咱们就陪你喝个痛快。”
中年壮汉牛眼一瞪。
声如洪钟:“四辆镖车全到手了,镖师和趟子手全成了刀下之鬼,只有那对年轻兄妹逃得快,追杀不及,你们这里还有什么问题?”
卢烈一脸为难,趋前轻声说:
“黄老婆子有点意见……”
中年壮汉不禁怒形于色:“她有意见?妈的,镖是咱们劫回的,该她的一份分给她就结了,凭什么还有意见?”
黄三姑一听,冲上前怒斥:“红毛鬼,你少在那里大言不惭,要不是老娘把那姓彭的小子诱困在辇车内,凭你们能劫得成镖?做梦!”
中年壮汉姓万名森,外号赤发天神。
他天生一头赤发,却最犯忌听人叫他红毛鬼。
尤其黄老婆子当着众人,把他贬得一文不值。
不禁勃然大怒:“黄老婆子之么说,全是你的功劳罗?红货在镖车上,原封未动,有本事你就全拿去?”
“你以为老娘不敢?”黄三姑突向身后不远的四名年轻剑手一打手势。
双剑门的四龙年纪均在二十左右,个个血气方刚,艺高胆大,立时走向那四辆镖车。
万森也不甘示弱,向他的手下喝令:
“谁要敢碰车上红货,一律格杀勿论。”
以武功而论,这批劫匪只能算是江湖上的二三流角色。
但他们仗人多势众,不免气焰万丈,狂妄不可一世。
他们近百人团团围住四辆镖车,并且分出约二十人一字排开,阻挡在四龙面前。
毒手瘟神情急大叫:
“大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可惜迟了一步,四龙的双剑已出鞘。
同时向阻挡在他们面前的人墙冲杀过去。
一字排开的近二十名壮汉,也在同时各自兵刃出手,奋不顾身近战四龙。
强将手下无弱兵。
幽灵剑魅亲自调教出来的男女各弟子,果然个个身手不凡。
只见四龙的双剑出手辛辣,奇快绝伦。
一阵金铁交呜声中,惊呼惨嚎连起,血雨飞溅,几名阻挡的壮汉已倒地不起。
但前仆后继,守护镖车的数十人立时发动,从两侧一拥而上,向四龙展开了围攻。
三凤眼见对方人数众多,不待幽灵剑魅示意,便拔剑直扑上前助阵。
四龙三凤联手出击,顿时声势大增,杀得那批劫匪人仰马翻,落花流水。
这批劫匪都是七星追魂曹亮,及赤发天神万森的人,他们见状不禁惊怒交加,两人不约而同地出手,双双攻向了正洋洋得意的黄三姑。
黄老婆子当年仗双剑“乾坤无敌”成名,此刻却未见她携带“招牌武器”或任何的兵刃。
直到曹亮和万森扑近,她才一抖袍袖,露出那又干又瘦,形同鸡爪的双手。
手中握有带柄的两枚钢球,一按柄上机簧,弹伸出的竟是两把软剑。
剑是兵器中最难使得精湛的,软剑更是难上加难,使用的人并不多见。
是以在江湖上,凡是遇上使软剑的对手,最好先掂掂自己的斤两,否则就敬而远之,少惹为妙。
因为使用软剑的人,不但必须具备深厚的功力,更得在剑术上有炉火纯青的造诣,否则根本无法得心应手。
万森和曹亮之所以敢联手出击,半是盛怒之下一时冲动,半是欺这老婆子手中未持兵刃。
乍见黄三姑双手弹出软剑,顿时为之一惊,但已收势不及。
万森用的是九环钢刀,身高七尺,体壮如牛,彷佛金刚巨神,赤发天神之号由此而来。
曹亮使的是一柄弯月型苗刀,刀法并不算高明,真正厉害的绝活儿是那独门暗器七星连环镖。
赤发天神仗体型高大,臂力过人,举刀猛劈,势如泰山压顶,威力十分骇人。
不料黄三姑的软剑疾挥,竟以四两拨千斤绝技,“锵”地一声,将那势猛力沉的九环钢刀荡了开去。
翻腕左剑斜削,刚好封住曹亮的进路,逼使他撤招暴退两丈。就在同时,他的七星连环镖已出手。
七枚星状钢镖以一条直线射出,速度迅疾无比,接近目标时突然散开,宛如炸弹开花,再以更快的速度,从四面八方飞回,集中射向目标七个不同致命方位。
这种奇特怪异的发射手法,天下无双,任凭武功高的人,也会防不胜防,被攻个措手不及。
黄三姑不愧是双剑侠客铁梦生的唯一传人。
那独步武林的“乾坤无敌”剑法,她十六岁时即已练得八成火候,经过这数十载的浸淫,精益求精,剑艺突飞猛进,更与当年的幽灵剑魅不可同日而语。
只见她一双软剑连挥,宛如飞龙掠空,一阵“叮叮当当”清脆声响中,七枚星状钢镖纷纷被击落。
黄三姑虽是卢烈出面请来助阵的,但没想到这老婆子如此霸道,十分难缠,竟然喧宾夺主,硬逼他说出劫镖的真正目的。
以目前的情势看来,曹亮和万森均非老婆子对手。
卢烈当机立断,不由地把心一横,一挺鸭舌枪,出其不意地猛从黄三姑身后刺去。
黄老婆子那会想到,卢老儿竟敢向她淬下毒手。
幸亏那赶车的壮汉一声惊呼:
“当心后方!”
鸭舌枪已刺近后腰,黄老婆子才闻声一个扭腰闪身,未被枪头刺个正着。
但仍被锋锐的枪头从腰侧划过,划破一道约七寸长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黄三姑惊怒交加,转身一剑迅疾无比地刺出,却被及时暴退三丈的卢烈避过。
正在大发神威的四龙三凤,惊见黄老婆子受伤,顾不得杀敌了,护师为重,急忙纷纷飞掠赶来抢救。
老婆子受的伤不轻,仍然强自挺住。
不过她心知肚明,若不及时止血运功调息,勉强继续奋力激战下去,伤口必将扩大,最后落个失血过多而亡。
她不怕死,但死在这里实在不甘心,也太不值得,尤其是遭卢老儿的偷袭暗算。
在四龙三凤的全力掩护下,她不敢逞强,忍了口气,迅速退向辇车旁。
既已翻了脸,卢烈已豁出去了。
他不再有所顾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振声大喝:“老万、曹老弟,咱们一齐上,把这贪得无厌的老婆子做了。”
曹亮和万森正有此意。
他们立即各自指挥手下,向黄三姑师徒发动猛烈围攻。
顿时,喊杀震天,双方展开了激战。
四龙三凤虽剑术精湛,勇猛绝伦,毕竟对眼前的毒手瘟神、七星追魂、赤发天神这三大魔头的凶名早有所闻,心理上不免怀有几分怯意。
尤其是卢烈的鸭舌枪中可喷出奇毒,加上曹亮的七星连环镖更霸道,使他们不得不以掩护黄三姑为主,不敢放手向涌来的大批劫匪冲杀。
如此一来,在人数众寡悬殊下,四龙三凤完全采取了守势。
黄三姑虽将伤口流血止住,但无暇运功调息,惟恐四龙三凤抵挡不住以三大魔头为主的猛攻,情急之下,突向守护身旁的赶车壮汉轻声耳语,交代了几句。
壮汉微微一点头。
突然跳上车座,用力一扳座下机簧,便见辇车两边车板向下翻落,车厢大开。
被困在辇内的彭政宗大感意外,此刻已无暇多思,身形一纵而出。
三大魔头万万想不到,黄老婆子会突出奇招,释出了被困在辇车内的彭政宗,不禁为之一怔。
尤其见识过彭政宗厉害的卢烈,更是猛然大惊。
只听黄三姑沉声说:
“小伙子,这三个老魔头都想置你于死地,相信你在车内已听得一清二楚,现在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时,猛烈的攻势突告停止。
彭政宗目光一扫,转向了黄老婆子:“你们亦非善类,否则为何设计将我诱因在这辇车内?”
黄三姑强自一笑:“我是系铃人,也是解铃人,现在把你放出来了,应该算是扯平了吧!”
“好。”
彭政宗很干脆,应了一声,昂然走向一脸惶恐的卢烈:“姓卢的。三天前我曾放过你一马,如果你不健忘的话,应该还记得我曾警告过,你们千万不要再被我遇上,这么快你就忘了?”
上回在龙牌岗,毒手瘟神曾亲眼见识过,彭政宗以一条八尺长的麻绳,对付三彪和血魔的奇功绝技。
当时幸亏自己逃得快,始得全身而退。
此刻,他却仗着人多势众,嘿然冷笑说:
“小子,谁教咱们有缘呢?既然又遇上了,那日在龙牌岗被你侥幸占了便宜,今天正好连本带利讨回。”
彭政宗洒然一笑:“老瘟神,你犯了个绝大的错误,那就是太高估了自己。大概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那种人吧?”
“不错!”
卢烈冷冷一哼:“老夫要见你躺进了棺材,否则决不罢休。”
彭政宗摇摇头,轻喟一声说:
“唉!你这种人实在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万森已经不耐烦了:“老卢,你还跟他罗嗦些什么?这小子交给我,你们快去打发黄老婆子他们。”
卢烈正中下怀,他嘴上虽强硬,其实并不愿跟彭政宗正面交手。
倒是黄三姑已受伤,仗着人多势众,四龙三凤并不看在他眼里。
既然万森自告奋勇,他便顺手推舟说:
“老万,这小子很扎手,你要小心啦!”
“不用为我操心!”
万森哈哈一笑,提刀走向了彭政宗:“小子,亮家伙吧!”
彭政宗诡异地微微一笑,并未亮出兵刃。
曹亮已听卢烈描述此人的身手,一旁不动声色,暗自已将独门暗器扣在手中。准备必要时出手,以他的拿手绝活暗助万森制敌。
万森高头大马的体型,看似金刚巨神,确有先声夺人的架势。
尤其手中的九环钢刀一震动,刀背上九个钢环“哗啦啦”一阵乱响,更具扰人心弦的作用。
只听他狂喝一声,已挥刀直扑彭政宗。
卢烈一见他发动,那敢怠慢,立时率众攻向了护守黄三姑前面的四龙三凤。
只有曹亮按兵未动。
他的目标是彭政宗,正伺机出手,发射出他那七星连环镖。
彭政宗从容不迫,直待万森攻近,他的“兵刃”才出手,仍是那条八尺长的麻绳。
绳影乍吐,宛如匹练疾射,由下而上,笔直扫向当头劈下的九环钢刀。
万森的钢刀势猛力沉,刀口锋利,足可削铁如泥。
而彭政宗的麻绳原属软物,根本不能算是兵刃。
但钢刀与麻绳相撞,竟发出“当”地一声金铁交呜。
这还不足为奇,惊的是万森顿觉虎口猛一震,整条右臂发麻,震得他钢刀几乎脱手。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简直不敢相信,对手只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功力竟然如此深厚。
彭政宗那容他回过神来,手中八尺麻绳一抖,直取对方上身三大致命要穴。
曹亮眼见万森被逼得手忙脚乱,那还按捺得住,左手一扬,七星连环镖已出手。
彭政宗手中麻绳收发自如,看似飞蛇游舞,连连飞卷抽打,七枚钢镖悉数落入了他掌心
他露的这一手绝活,简直神乎其技,令人不可思议。
看得曹亮瞠目结舌,实在无法相信。
普天之下,能避过他“七星追魂”的人已是绝无仅有,更何况是全部“没收”。
曹亮惊呆了。
他尚未及回过神来,彭政宗竟以七枚钢镖回敬,迅如闪电奔雷般疾射而至。
万森大惊失色,口中刚叫出“当……”
“心”字尚未出口,才惊觉自身难保,八尺长绳笔直点向了他心窝。
这赤发天神的身手果然不凡,情势危急万分之下,仍能临危不乱,仓促间施展“铁板桥”功夫。
两脚以“千斤坠”拿稳马桩,整个身躯从膝盖处急向后仰倒,以为逃过了一劫。
不料这条麻绳贯注十足真力,挺直得有如钢条,猛往下一沉,重重击打在他腹部。
只听一声沉哼,他这座“桥”已倒塌下去,直挺挺地平躺在地上,口中鲜血直射似喷泉。
曹亮比他更惨,仅避开四枚铜镖,另三枚却以“品”字形射中了胸前。
“哇!……”惨叫声中,曹亮转身就逃,但他只逃出一丈,人已不支,狭然倒地不起。
彭政宗力毙两大魔头,只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似乎未费吹灰之力。
正在挥众围攻四龙三凤的卢老儿,几乎未及看清是怎么回事,曹亮和万森已命赴黄泉。
他心知肚明,凭自己一人之力,决难独撑大局。
纵然人多势众,仍可背水一战,但结果必是伤亡惨重,甚至连他本身也难逃公道。
眼看大势已去,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老瘟神不但善于使毒,尚有一样本事,就是脚底抹油,溜得快。
他可不愿追随两位老友共赴黄泉,突然拖着鸭舌枪转身狂奔,一掠数丈,奇快绝伦,一溜烟逃进了山寨。
这一来,众劫匪顿成群龙无首,那还敢恋战,立时各自四散逃命。
变生肘腋。
黄三姑根本无暇运功调息。
她竟不顾身负重伤,沙哑着嗓门大叫:“三彪和血魔还在山寨内养伤,我们干脆冲杀进去,杀他个鸡犬不留。”
彭政宗已收起麻绳,神情肃然说:
“老婆子,我可不是帮你杀人的。”
黄三姑意外地怔了怔:“你刚才不是杀了这两个魔头?”
彭政宗置之一笑:“我杀他们并非为你,而是因为他们想杀我。如果一个人不愿被杀,最好的方法,就是杀掉想杀你的人上
黄三姑别有居心地说:
“三彪和血魔就想杀你。”
彭政宗耸耸肩,淡然说:“他们现在没有杀我的能力,以后也永远杀不了我。如果你们有兴趣大开杀戒,不妨冲杀进山寨,我只要能为中州镖局将失镖起回,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黄三姑一听,不禁面露诧色:“什么?你要把这四辆镖车送还中州镖局?”
彭政宗微微点了下头:“不错。”
黄三姑已亲眼见识到彭政宗的身手。
她自己身负重伤,凭四龙三凤是绝对阻止不了眼前这个人的。
她只有采取低姿态,强自一笑说:“难道你不想知道,中州镖局这趟镖的红货究竟是什么?”
“没有这个必要。”
彭政宗说:“即使这批红货价值连城,我既不想据为已有,又何必管它是什么呢?”
“哼!”
黄三姑冷冷一笑:“你要不是打它的主意,为何这两三天一直为他们开道,今天又故意落后,悄然在中州镖局的一行后面尾随着?”
彭政宗坦荡说:“我早料到卢老儿他们不会轻易罢手的,为中州镖局一行开道、尾随,为的就是防你们劫镖。果然不出我所料,只是没想到你棋高一着,居然计诱我被困在辇车内。”
黄三姑苦涩地笑笑:
“我要真想置你于死地,只需放把火,或是把你连人带车推落山崖。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难活命吧?”
这是事实,彭政宗不得不承认。
他尚未及开口,黄三姑接着又说:“小伙子,你只有一个人,如果没有我们的协助,你能独自把四辆镖车护送回开封,交还给中州镖局吗?”
彭政宗一时倒未想到这问题,不由地一怔:“这个嘛……”
“小伙子。”
黄三姑正色说:“老实对你说吧,我跟你一样,对身外之物毫无贪念,尤其是这种非份之财。我之所以答应卢老儿,助他们一臂之力,实是受人之托,要查明他们暗中正在进行的一大阴谋。”
彭政宗以不信的口吻问:“真的?”
“绝对不假!”
黄三姑郑重其事地说:“如果你不相信,我保证只看看红货究竟是什么,然后原封不动,无条件协助你使它物归原主。”
其实彭政宗充满好奇心,很想一窥究竟,沉吟一下。
终于当机立断:“好!”
于是,他们想偕走向了四辆镖车。
每辆镖车上,载运着一个五尺见方的大木箱,由四龙三凤合力抬下一个,用剑挠开寸许厚的木板盖,发现木箱内是个大瓦缸,缸口尚加了泥封。
彭政宗上前以掌拍开泥封。
只见缸内盛装的是满满一缸深褐色粉末。
他看不出是什么,闻了闻,再用手指沾了少许,用舌尖舔了舔,皱起眉头说:“怪事!好像是茶叶加甘草碾成的粉末……”
黄三姑一脸诧异:
“你不会弄错吗?”
彭政宗颇为自负:“我在京师的外号叫千金一帖,任何药物只要一尝就知道是什么,决非吹牛。”
黄三姑仍不相信,亲自上前动手,伸进粉末里一阵翻搅,似乎怀疑宝物藏在其中。
但她判断错了,整缸全是粉末。
这老婆子很固执,仍不死心,吩咐四龙将其他三个大木箱抬下,一一打开瓦缸查看,结果完全是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粉末,别无他物。
“这是怎么回事?”
黄三站感到莫名其妙:“这四缸茶叶加甘草碾成的粉末,根本毫无价值,货主为什么不惜代价,以重金委托中州镖局,劳师动众地护送?”
彭政宗沉吟一下说:“或许是货主知道这条路上风险很大,存心让劫匪得手,好向中州镖局索赔吧!”
“不,绝对不是这么回事。”
黄三姑说:“据委托我的人说,这趟镖关系到一个极大阴谋,只是无法获悉详情,所以才要找藉相助之名一探究竟啊。嗯……卢老儿一定知道,可惜被他跑了。小伙子,我们干脆联手,冲杀进山寨去,如何?”
彭政宗摇摇头。
断然拒绝:“抱歉,红货之谜已揭开,既然毫无价值,我也大可不必把它护送回开封了。”
黄三姑末及挽留。
彭政宗已转身飘然而去。
他此刻归心似箭,不愿过问什么天大的阴谋。
那些江湖是非与他风马牛不相干,一心只想尽快回到故里悬壶济世救人,完成亡父的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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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三
裕州,南阳北面的大城。
州衙西面的福德坊,有一座本城大大有名的开元寺。
寺西街是一处相当繁荣的地方,店铺林立百货杂陈。
街尾有条横街与北大街贯连。
寺庙本来就是人们聚集的地方,寺西街的夜市是颇为有名的。
横街建有五六家客栈,从北门进城的旅客,通常就在这些客店投宿,晚间来逛逛夜市。
不想进城的旅客,就在北门外的歇官店歇息,歇官店是北门外的最大市集。
彭政宗在横街的昆阳客栈投宿,当晚便出现在寺西街的夜市。
他仍然穿了一身短打扮:两截衫裤贫民服,仅将头面修饰了一番,剪齐那相当美观的浓黑八字胡,洗掉了脸上的风尘,显得精神奕奕,精力充沛。
一脚踏入福星小店的店堂,酒香扑鼻,入声嘈杂。
他在走道旁的座头落坐,交代小二送来一壶酒四色小菜,趁酒菜未上前,举目打量食厅中的食客。
十二副座头,有一半有酒客,都是些小有闲暇并不怎么富裕的人。
有身分地位的豪客,皆在对面的隆中酒楼开怀畅饮。
这里的旅店与食店,用昆阳、隆中、南阳等地名作招牌的,为数不少,虽则裕州只是昆阳南阳的近邻。
从店堂往外看,对街的隆中酒楼门前灯光辉煌,进出的客人皆衣着华丽,携童带仆神气高贵,与这家小食店的食客相较,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酒楼的左邻,是一间店堂占了两家门面的书坊,贩卖一些经书、佛典、纸笔……店堂幽暗,门可罗雀,与隔邻隆中酒楼相较,形成强烈的对照。
这年头读书人似乎愈来愈少。
朝庭庙堂中,东林党的事件愈演愈烈,真到了烈火焚天,血腥触鼻地步;读书人也丢下书本亲近血腥了。
卅余岁的店伙将酒菜送上,用职业性的口吻说:“小店的酒菜,在本城是颇有名气的,希望客官满意,请问还有何吩咐吗?”
他接过店伙斟满了的酒碗;这里喝酒是用碗的。
“小二哥。”
他喝了一口,用手往对面书坊一指:“那间崇文书坊,生意好像差得很。早些年在下曾经到过贵地,好像那儿不是书坊。”
“哦!不错,客官大概是三年前经过此地的。”店伙的脸也转向门外:“书坊开了三年,以前是开赌场的。”
“赌场以前……”
“是开木器店的,再以前好像是草药店。”
“对,草药店,店主是彭老先生。”
“咦!你怎知道?”
店伙颇表惊讶:“听人说,是彭郎中彭浩然,那已经是廿年前的事,我已经记不起来了。那时我还小,住在东门外云虹桥旁。”
“浩然公是家父……”
邻桌是三位中年食客,其中一位长了一个糟鼻的人扭头注视。
“咦!你……你就是彭郎中的儿子?”那人一脸惊讶:“彭郎中卖掉家当迁至外地谋生,转眼就是二十年。你一定是魁小哥了。”
“哦!大叔是……”
“东街左家的大牛……”
“哎呀!原来是大牛叔。”
彭政宗离座含笑招呼:“大牛叔,何不过来坐?很抱歉,小侄离开时年方七岁,能记起的人和事都模糊得很,不提起真无法唤起记忆呢!”
左大牛向两位同伴打过告罪的招呼,过来和彭政宗共桌。
彭政宗招手请伙计加碗筷。
“小魁,廿年才还乡,大概走了不少地方吧?”
左大牛问:“令尊呢?”
“家父十年前逝世了。”
他黯然地说:“小侄自幼失恃,家父廿余年精研医道,父子俩相依为命。他老人家生前救人无数,没料到自己天不假年,遽归天府上
“咦!令尊医道精深,十年前,令尊不过五十盛年……”
“一言难尽,那是一次意外。”
他深深叹息:“他老人家用自己试药,不幸……哦!大牛叔,小侄返回故乡,想买一处店面开药肆兼悬壶行医,人地生疏,昔年的乡亲小侄都不认识,办起事来真不容易,这附近能买得到店面吗?小侄有京师太医院所设专科受业凭证,专攻六科,五年三试取得医士凭证,且在京师行医十余年,希望能为故乡的乡亲们,尽一些心力。”
左大牛的脸沉下来了,举碗喝干了一大碗酒。
“牛大叔,怎么啦?”
他眉心紧锁追问:“有什么事烦心吗?”
“贤侄,你想在家乡开业行医?”左大牛问。
“是的。”
“你爹在这里的事,你都记得吗?”
“是的。”
“包括区大爷的事?”
“是的。”他的答覆十分肯定。
“区大爷仍然是本地的最有权势人物。”
“我知道。”
“他没忘了你爹不替他的儿子治病的事情。”
“这不能怪我爹呀!”
他大声说:“他儿子的身子都冷了,气已经接不上……”
“贤侄,他只怪你爹见死不救。”
左大牛摇头苦笑:“你爹的离开……”
“我知道。”
他点头:“区大爷放出话,要和我爹没完没了,所以我爹才卖了家业远走他乡,为的就是避着他。事情已经过了二十年,他应该知道我爹并非见死不救,而是我爹已无能为力:::”
“他如果会知道,就不配做咱们裕州的大爷。”
左大牛拍拍他的肩膀:“大爷们的想法和做法,都与常人不同的。贤侄,回来看看无妨,其他,最好别提,听我的劝告,看了之后赶快离开。”
“这……不。”
他坚决地说:“小侄仍然打算开业,明天就找店面。”
“你……如果区大爷……”
“我会应付的。”
他淡淡一笑:“目下最重要的是,顶下或者买下一间店面,三五百两银子应该够了,大牛叔,我愿委托你经手,我会奉上最高的中人钱。”
“这……好吧。”
左大牛一口喝了半碗酒:“我替你打听。你现在……”
“小侄目前暂时在昆阳客栈落脚。”
他从腰囊中取出两锭十两重的金元宝:“大牛叔,这是定金,你可以全权作主,最好是在寺西街找到店面。”
“你先不要给我。”
左大牛拒绝接受:“百十文钱都会出毛病,你这两锭金子放在我身上,什么古怪的事都可能发生,谈妥了我再去找你。这里金子市价是一比七,宝泉局的官价还是一比四,你都用金子交易?”
“是的,金叶子与元宝,银子不好带,京师宝泉局的银票仅限在开封兑现。”
“看样子,你是发了财回乡了。”
左大牛苦笑:“如果我是你,一定到府城开业,以免……”
“月是故乡圆,大牛叔。”
他替大牛叔斟酒:“要发财,我在京都就可以发。回乡,也是我爹的心愿。”
口口 口口
口口
茶楼酒肆,是传播消息的好地方。
彭政宗与左大牛在福星小店高谈阔论,亮出了黄澄澄的金元宝,这消息当晚便在街坊传扬开来。
一早,寺东街的左大牛正在梳洗。
他是本地颇有名气的木匠,在一家木器店上工。今天为了彭政宗的事,准备歇一天工替彭政宗找店面。
这种安贫乐道相信宿命的人,做事踏实极守信用,早年曾经受到彭政宗的父亲彭郎中的照顾,现在替彭政宗办些小事理所当然。
“大牛,外面有人找你。”他的妻子在堂屋大声向里叫唤。
他匆匆洗漱毕,匆匆出到堂屋,看清踏入大门的两个人,不由心中一凉。
两名壮实的大汉,大马金刀地往条凳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脸上有狞恶的邪笑。
“大牛哥,早。”一名大汉狞笑着举手打招呼。
“六爷七爷早。”他欠身发笑着答。
裕州的武林领袖人物,以住在西门的区大爷稳坐第一把交椅。
不仅是在本地、在外地也大大的有名。
江湖朋友提起宇内三奇,可说无人不晓。
摩云手区振伟,排名宇内三奇的第二位。
在本地,连高高在上的官绅,也尊称他一声区大爷。
这两个大汉六爷七爷,正是区大爷手下的两个得力跑腿,陈六吴七。
至于他们的真名,恐怕只有区大爷才知道底细。
没有人敢当面叫他们陈六吴七,称他们为六爷七爷便不会有麻烦。
“大牛哥,我知道今天你不上工,有别的事要办。”
吴七皮小扳不笑盯着他,像狼盯着羊:
“近来很好吧?妻子儿女大概都没病没痛的。大牛哥,要想保持一家大小平平安安,凭良心说,真不容易。”
“是啊!真不容易互”
陈六接上腔,有板有眼:“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又避得了意外呢?譬喻说,锯子一不小心锯断了手指头,凿子掉下来戳破脚背等等,运气好,过三两天就会好起来:运气不好,天知道会不会又溃又烂把命送掉?”
“所以,一切都得小心在意。”
吴七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显得十分关切:“最好什么意外都不要发生,更不要发生你那儿子小牛跌破头,或掉进阴沟什么的,是不是?”
“要不发生意外并不难。”
陈六拍拍胸膛:“听我陈六的话,错不了,我可以替你开保单。譬喻说:彭小魁买店的事,按我的方法办,就可以保证你不但有好处,而且坏运气,一定远离你老哥。天下间的神鬼都是势利眼,他们决定不帮助倒楣的人。”
“今天咱们谈到这里为止,你忙你的。”
吴七站起拍肚皮,表示十分写意满足:“如果你拿定主意,不妨去找我商量,我等你半天,午刻一过,你就不必去找我了。呵呵!再见。”
两人一走,左大牛站在堂屋里发楞。
近午时分,他进了吴七的家。
吴七并不住在区大爷家里帮闲,住在姘头洪寡妇家里。
买店面的事,进行得相当顺利。
次日一早。
彭政宗带了十锭金子,进入寺西街原来开设靴店的唐二虎家。
唐二虎、牙子李常、中人左大牛、买主彭政宗,该到人的人都到齐了,就在堂屋供奉孙膑的神案下坐下来商量(制靴业的行神是孙膑)。
连房带地计银四百五十两,屋是三连进,单门面。
立了书契画了押,一切手续皆由中人认定合法,彭政宗共付出八十两金子。
八七五十六,四十两算是牙子的佣金。
彭政宗大方,另给了左大牛十两金子作谢礼。
自始至终,左大牛一直就惶诚惶恐,一直就由牙子李一个人说话。
次日一早。
彭政宗带了契约,自己的迁籍文凭、路引,到州衙办理入籍定居列册手续。
签押房那位书吏,看过所有的证明文件,将一堆文凭向外一推,语音像打雷:“不行,你还有许多手续尚末办理。”
“公爷,难道有那些文凭不合法吗?”他沉着地问。
“当然。”
书吏说:“你的行医凭证所列的六科,都必须先到府城正科司备案待查。本州典科所只核发疮疡科、小方脉、接骨科和祝由科。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到典科所找赵医士。还有,房地买卖登记缺乏坊长书名画押,你迁不进这家房屋。”
“这……”
“我告诉你。”
书吏的语音阴森森地:“唐记靴店的物主非唐二虎,你这张契约不值半文钱。你应该先到衙门里查问清楚,以免无谓的损失。”
他楞住了,真有点不妙。
没有住处,他不能办理落籍定居;不能到府城正科司备案待查,他不能在此地悬壶行医。
真是见了鬼啦!
偌大的州城,十三科仅核发四科,简直岂有此理!
鬼才会相信。
他狼狈地去找左大牛。
左大牛的大门关得紧紧地。
到了唐记靴店,店掌柜一口咬定没有唐二虎这个人。
他去找牙子李常,邻居说李常搬到府城去了。
强龙不斗地头蛇。
他果然被蛇咬了一口。
好汉怕赖汉,赖汉怕死汉。
他算是栽在赖汉手上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华灯初上,他在客栈的店堂独自小酌,一壶酒下肚,思路纷纭。
他这个在京都混,在天子脚下见过大场面的人,回到了故乡,简直任何事都办不成办不通。
当然,他知道问题所在。
斟酒的手被人按住了,两个青衣大汉打横落座。
“放聪明些,兄弟。”
阻止他斟酒的大汉淡淡一笑说:“趁现在能走,还是走的好。”
“哦!两位是……”
“三班六房里的。”
那人说:“六房中最令人害怕的一房。任何时候,我都会举出一百个借口和理由,把你弄进去快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他点头:“是区大爷授意两位,来提善意警告的?”
“你明白就好。”
另一人笑笑接口:“不必追究是谁授意的。身在公门好修行,咱们是身不由己,但冲早年令尊的情份,咱们特地指示你一条明路,就算是咱们一点点天良发现好了。”
“你如果欠缺盘缠,多少我会替你张罗一些。”
最先发话的人语气相当诚恳:“给你两天工夫,尽够了,届时如果你还在,那么……:”
“我们如果不来找你,会有别的人来。”
另一人说:“希望明天太阳下山之后,你已经离开本州城了。兄弟,好自为之,多保重。”
两人拍拍他的肩膀,苦笑着摇摇头出店走了。
两天一夜,他并不焦急。
他招呼店伙准备坐骑。
不久,携了一只大马包,在店门将马包系妥。
他心中有数,他的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下,自从吩咐店伙备坐骑开始,已经有不少人因他的举动而忙碌了。
坐骑缓缓出了朝日门,已经是辰牌将逝。
蹄声得得,越过潘河上的云虹桥,大道开始向东北延伸,似乎通向天尽头。
这是通向舞阳的大道,中间岔出一条小径,通向俗称小武当山的黄石山。
该山据说是葛仙翁修真和飞升的地方,距州城约五十里,是玄门弟子的圣地。
那儿是他真正的故乡,也是他祖茔的所在地。
坟园位于山南的火精岭下,他要将父亲的灵骨安葬在祖茔内。
距云虹桥约三里地,有区大爷位于城外的摩云别庄,地当大道北首,是往东行必经的地方。
他要赶路,来回一百里,光阴宝贵,他必须在天黑城门关闭之前返回。
过了桥,健马四蹄逐渐加快,三里地转瞬即至。
当通过庄门口时,他看到庄内的人正在集合、备马。
“你们最好不要*反我,天杀的。”他心中发出怨毒的咒骂。
他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守本份的好郎中,迄今为止,他还不希望在故乡父老的心中留下坏印象。
叶落归根,他的确有在故乡安份守己生活下去的打算,能忍则忍,忍不了再言其他。
他毕竟年轻,修养不够,野性仍在,忍不下去愤火上冲,将是可怕的灾祸。
午牌末。
他到达火精岭的墓园。
马包中带有骨匣,香烛、祭品、工具……一切早已准备妥当,开始在乃母坟旁留下的墓地挖坑。
母亲仙逝时,他年仅三岁,在他的印象中,乃母的音容笑貌没留下多少可以让他怀念,太遥远了,模糊得像是天外的天,山外的山。
蹄声急骤,山下来了不少人马。
他已将乃父的灵骨匣安放好,上祭奠酒毕,跪下双手捧起泥土轻轻洒落在匣上,口中喃喃地祝告:
“孩儿已经遵爹的嘱咐,万里迢迢将爹迎返故土,与娘于仙界相聚。至于孩儿是否能在故乡造福桑梓,惟有希望爹娘在天之灵庇佑孩儿……”
蹄声已近,人马来势如潮。
他虎跳而起,手握铁锹虎目睁圆。
“谁敢纵马踏墓园,我要他后悔八辈子。”
他的吼声震耳欲聋。
惊心动魄:“决不宽恕!”
来了八人八骑,领先的人是陈六。
没有人听他的,陈六一马当先,冲到墓园口。
一声怒啸,他火杂杂地迎去,在墓园口上迎个正着。
陈大手中的马鞭特别长,本来就是用来揍人的长马鞭,缠皮手柄极为趁手,三不管先下手为强,健马冲入园口,马鞭呼啸着劈面猛抽。
“叭!”铁锹架住了马鞭,锹尖向前吐出,利刃似的刺入马颈侧,几乎把马头铲飞,健马向前猛栽。
陈六太过自信,以为这一马鞭内力如山,铁锹必定被抽跌,却没料到马鞭反而弹开,锹乘势追击毙了坐骑,骤不及防随马向前栽。
彭政宗怒火焚心,狂野地丢掉锹,伸猿臂接住了下栽的陈六,左手着肩五指疾收,陈六的右肩骨裂肉碎。
“呀……”彭政宗的怪叫声惊心动魄,在陈六的身躯倒地之前,右手已连劈了五掌之多。
“砰!”陈六摔倒在后到的另一匹坐骑前。
七匹后到的马已勒住了。
七骑士纷纷抢下。
陈六的双耳不见了。
他的右小臂断了,右脚的膝盖碎了,在彭政宗急速挥动的铁掌下,身上的零碎如被利刀所削一一掉落。
七骑士看到了陈六的惨状,大惊失色。
“呀……”怪吼声又起。
陈六的完好左脚被彭政宗抓住了,身形飞起,在怪吼声中,向涌来的七骑士飞砸。
人掷出,彭政宗重新拾起铁锹。
“我要杀光你们。”他怒吼着挺锹冲出。
陈六的残废身躯,压倒了两个走避不及的骑士。
吴七从怀中拔出一把匕首,大喝一声揉身迎上,身形一闪,想先诱出铁锹以便贴身攻击
铁锹攻出了,身形捷逾电闪的吴七,竟然未能躲开铁锹一击,铮一声匕首被锹击飞,第二锹的雷霆打击接着光临,噗一声拍在右肩上。
“砰!”吴七飞抛两丈外,砰然堕地翻滚。
“呀……”彭政宗的怪吼震耳欲聋,一闪即至,铁锹猛劈而下,卡嗦一声,吴七的右小腿齐膝分家。
“这家伙疯了!先退!”有人大叫。
“啊……”吴七的惨叫动魄惊心。
陈六躺在园口外,成了个血人,有气出没气入,离死不远。
彭政宗丢掉铁锹,一把拖住死马,一手拖着只有半条命的吴七,拖至园口外往前走。
“我不杀你们。”
他放下伤的人死的马,向脸无人色的六骑士说:“我要卸下你们的狗爪子,弄掉你们的五官,杀你们污我之手。谁上来?来……”
“你的祸闯大了。”一个高瘦的打手心虚地说。
“不会比天大。”
他平静下来了:“回去告诉区大爷,有什么绝活,抖出来好了,再玩弄那些阴毒的手段,我保证今后裕州城将血流成河。现在,你们可以走了,把这两个狗腿子弄走,先到仙翁观找老道们治伤,他们拖不了多久,早些医治死不了。”
他不再理会这些打手,扭头回到坟茔,开始覆土。
城门关闭的前片刻,他策马进了城。
那两位公门仁兄,在店里等着他。
“辛苦辛苦。”
为首的人阴笑着说:“看你的坐骑快崩溃了似的,跑了不少路。”
“来回一百里多一点。”
他取下扛在肩上的马包:“打折了一些狗爪子。在他们提出控告之前,两位请不要来打扰好不好?拜托拜托。在下离境的期限,还有一天一夜,没错吧?”
“在下……”
“我不是现行犯,你也没有拘签。”
他笑笑:“而且,现在你们没穿公服,万一出了事,恐怕会影响两位的前程呢,老兄。”
他做了个鬼脸,挟着马包向里走。
“怎样?”
另一人向同伴低声问:“区家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我看靠不住,不像。”
为首的人说:“陈六吴七两个家伙,练的是内家拳,气功火候精纯,不怕刀砍剑劈,怎会被这小郎中废了?不可能的,定是区家的人危言耸听,别具用心。”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另一人悚然地说:“万一是真的,咱们俩动起手来,倒楣的决不会是他。”
“他敢?他……”
“他为何不敢?他孤家寡人一个,反正在这里已没有他容身之地,闯了大祸往天涯海角一走,或者进山当强盗做绿林大王,你奈他何?”
“这……”为首的人打一冷颤。
“所以,不能*得太紧。走吧!从长计议。”
口口 口口
口口
掌灯时分。
彭政宗出现在隆中酒楼的楼上雅座。
食厅相当广阔,中间设有十副座头。
两厢,是用屏风隔开的真正雅座,女眷也可以光临。
当然,大家闺秀,是不会到此地来的。
他在临街窗的一副座头落坐。
向店伙交代酒菜毕,这才留神打量四周的食客。
灯火明亮,每一桌皆有两盏高脚灯,壁灯共有八盏之多。
厢座里人声嘈杂,有粗亮的男人嗓门,也有娇俏的女人嗓音,到底有多少食客,无法看得见。
厅中十桌已有六桌食客,都是些衣着华丽的体面绅士,几乎每一桌都有三两个仆人在旁听候使唤和斟酒,不需店伙照顾。
只有他这一桌人数最少,桌面却很大,本来就是宴客的大方桌,十样大菜可以一齐上。
他孤零零一个人,似乎未引起任何食客的注意,没有人认识他。
右邻的一桌有七个食客,两个仆人。
那位上菜的店伙生得五短身材,长了一张年轻但憨厚朴实的的面孔,正在笨手笨脚地上菜。
七个食客根本没有人注意店伙的存在,都在低声交谈。
“你可以走了,这里不要你们招呼。”
一位仆人向店伙说:“摆好菜就行了。”
“是的。”
店伙抬起端菜的食盘,卑谦地陪笑欠身后退:“有何吩咐,可知会柜上的伙计一声。”
店伙下楼走了。
彭政宗的目光透过敞开的大明窗向外瞧。
下面街道上逛夜市的人,一个个神色悠闲,嘻笑之声此起彼落。
对面自己落脚的昆阳客栈门口,旅客们进进出出毫无异状。
远处的开元寺广场灯火辉煌。
隐隐传来锣鼓声,那是江湖卖药人与卖艺人在开场子。
虽然在这里看不到开元寺广场,但听得真切,这些喧闹声是多么熟悉啊!
依稀,他的幻觉出现了童年的快乐时光,似乎他正处身在那些欢乐的拥挤人群里,与玩伴们在各处追逐嬉戏。
时光倒流了,幻象似乎愈来愈清晰。
这是他生长的地方,人和景物似乎仍是廿年前的老样子,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他的根在这里。
冥冥中,有一条看不见的长绳,不管他经历了多少风霜、困苦、和欢乐,时日一久,这根长绳仍然把他拉回到根生长的地方来。
他要回到生根的地方,必须回来……
脚步声入耳,幻觉突然消失了。
一名高高瘦瘦,显得缺乏营养不健康的店伙,捧着食盘将酒菜送上桌:四味下酒菜,一大海碗红烧羊肉,一碗汤,两壶酒……
“小二哥,我自己来。”
他接过店伙正要替他斟酒的酒壶:“有事我再招呼,我还要等人。”
摆了四副杯筷,可知他必定是在等人。
店伙一走,他的脸又转向窗外向下望。同时思维里沉浮着一个念头,他困惑的念头……
有人不许他回来!
摩云手区振伟区大爷不许他回来,难道他回来落脚会碍着这位区大爷什么?
裕州有两大武林世家,目下的当家人是摩云手区振伟,名列武林三奇的第二奇。
南门唐家的多臂熊唐君朴,魁星笔卅六巧打与神奇的暗器绝技,武林中大大的有名。
他对这两个人所知有限,幼时即使见过他们,如今也毫无印象了。
他当然知道他父亲与区家结怨经过:区大爷的十二岁爱子病入膏肓,起初是由城中的几位名医合诊,治到区少爷只剩下半口气,才派人将他父亲拉去诊治。他父亲发现区少爷心脉已绝,坚决拒绝开单方下药。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区少爷等他父亲出了房,几乎没出到大门便咽了气。
直至如今,他仍然继承了父亲的怪脾气,不治要死的病人。
区大爷不怪自己的儿子命薄,派人传出话,要和他的父亲没完没了。
就这样,他随父亲远走他乡谋生,不能在家中等区大爷下毒手,一个小土郎中,怎能与地方豪绅论长论短。
他必须回来!
又听到脚步声,身旁的脚步声。
左右来了两个人,不待相请便在左右首坐下了。
“哦!两位是……”他惑然问。
两位不速之客皆年过半百,穿了青绸长袍相当体面,人生得雄伟,但似乎笑容可掬一团和气。
“我姓唐。”
右首那位国字面膛的人笑笑说:“彭政宗,你约的人不会来了,蔡老五托我给你带口信,他说:他很抱歉。”
“我姓师,师父的师,师芳。”
左首那位生了一双胡狼眼的人笑得更和气:“蔡老五的意思并不难猜,那种地头混混很少有讲信用的,即使他那些人肯替你卖力帮忙,也帮不上什么。”
“哦!我早该料想到的。”
他沉静地说:“师三爷号称冷眼城隍,在区大爷家荣任管事,蔡老五那群小鬼,怎敢在城隍爷面前撒野?”
他语音一顿。
目光转向姓唐的人道:“唐爷,家父在世之日,与唐爷多少有一点交情。就算是人在人情在,人死两丢开吧,总不至于死后成仇,对不对?唐爷要与区大爷一起来对付小侄吗?”
他虽然对这位绰号称多臂熊的唐君朴,本城的第二号人物没有多少印象,但看风度气概,就猜出对方的身分了。
“我是抱着善意而来的。”
多臂熊脸上讪讪然:“希望能替你尽一分心力,劝劝你并且替你设法追讨所遭到的损失,以便在其他城镇安家落业。”
“唐爷,这是说,家乡已没有我彭小魁容身之地了。”
他的词色慢慢在变:“权势人士在上面加压力,三教九流的人远远地离开。唔!真够毒够狠的,一击便中要害。”
他的小名叫小魁,政宗是他的辈名。
彭家人了单薄,政字辈的子仅只有他一个人了。
本城的人,对他已没有任何印象,记得他的人屈指可数。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四处杨梅一样花。”
冷眼城隍师芳师三爷抢着说:“说狠嘛,你已经够狠了,眨眼间便打废了陈六吴七,断了区大爷两条得力臂膀。”
“就由于我不够狠,所以在盛怒之下,仍然留下他们的狗命。”
他咬牙说:“纵马踹坟,为人子者已经忍无可忍,我已有杀他们的充分理由。更重要的是……”
他脸色一冷,语气转厉:“左大牛生死下落不明,他一家老少不知死活如何。等我查出他们有些什么三长两短,哼!不错,我是郎中,救人而不杀人,但天下间比杀人更好的方法,多得很呢。左大牛一家失踪,主谋人是陈六吴七,主使人是谁,用不着我点破,大家心里明白。如果没有别的事,两位可以走了。”
“老弟……”
“师三爷。”
他摇手制止对方再说:“你放心,我会按期离开的。事先我毫无准备,没料到区大爷会早着先鞭,一开始就动用官方的压力,我算是栽了。”
“动用官方的压力,是我的主意。”
冷眼城隍狞笑:“些须小事,犯不着区大爷出面,在下义不容辞替他分劳……”
“不要抬高你自己的身分。”
他盯着对方冷笑一声:“义不容辞四个字,你也配用?”
冷眼城隍火起,脸色一变,正要发作。
“彭政宗。”
多臂熊用眼色示意,阻止冷眼城隍冒火:“与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结怨,不会有什么好处的,请听我的劝告,到其他的城镇拓展你的事业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请到舍下知会一声。”
“不要认为你废了陈六吴七,便以为自己很高强。”
冷眼城隍用硬的:“陈六吴七只是两个跑腿的小人物,他们的武功还没入流。等到高手找上了你……”
“陈六吴七的气功火候,已有了五六成根基。”
他不客气的顶回去:“在江湖道上,即使算不了第一流,坐二望一该无问题。这种人在阁下眼中,居然算是没入流,但不知阁下的武功,该列入那一等那一流?想必区大爷家中,一定高手如林了。”
冷眼城隍右手一伸,便扣住了他的左手腕脉。
“你认为师某可列入那一流?”
冷眼城隍狞笑着问:“你告诉我好不好?”
“师老弟,不可鲁莽。”
多臂熊来软的,扮笑面虎:“咱们是善意而来的……咦……”
多臂熊突然惊讶地轻呼,笑容僵住了。
冷眼城隍制住了彭政宗的脉门。
按理,只要用上五分劲,彭政宗的左手废定了。
可是,彭政宗的手,竟然毫无困难地反勾,反而扣住了冷眼城隍的脉门,五指徐收,缓缓扭转。
冷眼城隍想挣扎,但手被扭转压牢在桌上,刚想站起用左手反击或解脱,神奇的劲道却沿手臂直*内腑。
他只感到浑身发僵,力道尽失,身躯被带动斜靠在桌上,脸色泛灰,完全失去抗力,只有任人宰割了。
“你还不配名列第一流。”
彭政宗停止发劲:“不各气地说,你比陈六吴七,强不了一分半分。”
他放手,冷眼城隍几乎跌倒。
“唐爷,把他带走。”
彭政宗转向多臂熊冷冷地说:“请转告区大爷,左大牛一家老少的死活,与他区家的一门老少息息相关,请他好自为之。两位请吧!”
他抓起酒壶,旁若无人地斟酒。
附近几桌的食客,目光全向这一面集中,鸦雀无声!只听到酒斟入杯的声响。
右邻的厢座内,突然传出俏甜而蕴有浓浓感伤的歌声:“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揉动着手腕,脸色本来就灰败难看的冷眼城隍,突然机伶伶打冷颤,扭头向歌声传来处注视,眼中流露出惊怖的光芒,脸色更难看了。
多臂熊先是一怔。
沉静地倾听片刻,神色一懈。
“唐爷……”
冷眼城隍向多臂熊惶然说,似乎把彭政宗忘了:“她……她她……”
“不是她。”
多臂熊淡淡一笑,神色从容:“咱们已尽了心力,走吧!”
冷眼城隍临行,死死地狠盯了彭政宗一眼,眼中有可怕的怨毒神情,令人望之心中发寒。
彭政宗不加理睬,旁若无人地喝他的酒。
他在想多臂熊的话,不错,强龙不斗地头蛇,他一个幼小离家,廿年方返回的游子,在这里可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要想重新生根落业,而与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结怨,对方更藉官府之力干涉,就算能留下来,今后那有好日子过?
他在京都天子脚下闯出了名号,见过大场面经过大风浪。
区大爷的压力他承受得起,问题是他必须重视代价是否值得,第一个肯出面帮忙他的左大牛首先遭了殃,以后呢?
他不能连累不相关的人。
他目送冷眼城隍和多臂熊离开,慢慢恨上心头。
他不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好郎中,所以绰号叫千金一帖。
而且他年轻,有年轻人的一切缺点:修养有限、爱恨分明、鲁莽、冲动、做事不问后果。
对那些不如意的事,不能多想,愈想愈冒火;像他这种年纪的人,怎会往好处想?
愤火一升,他连喝了三杯酒。
酒与气是一家人,不管是恨气、怨气、丧气、火气,经酒一浇,有如火上加油,气一升就旺,旺了就迷失了灵智,任何事都可能做出来,任何后果都顾不得了。
“好,咱们走着瞧!”他咬牙自语,一掌拍在桌上。
那位笨头笨脑的店伙,刚将邻座的菜上妥,经过他桌旁,一手抓着托盘,一手握住一块拭桌布。
“客官,有事吗?”
店伙在他身旁止步,楞头楞脑地问,大概是被他拍桌的举动所吸引:“要不是再来两壶酒?本店的酒……”
“给我再来两壶。”他点头说。
“好,小的……”
这瞬间,店伙左手的托盘突然砸向他的面孔,右手的抹桌布乘他本能地向侧闪避托盘袭击的机会,抖向他的左胁,拍的一声击中他的胁肋。
但托盘的一击落空;托盘本来就是虚招,他的闪避反应骇人听闻,居然在这骤不及防的闪电袭击中,避过可怕的一击。
可是,他未能躲过抹桌布的后续一击。
不等他有何反应,店伙飞退丈余,火速转身奔向梯口,向下一跃,如飞而遁。
他狂怒地站起,正想发劲飞跃追赶,突觉气机大乱,左胁一麻,浑身力道尽失。
“我……”他身形一晃,想张口咒骂,双手按扶住食桌,几乎摔倒,但居然能撑住了,接着站得笔直。
走道旁的一桌五位食客,不约而同推桌而起。
其中两位嘿嘿怪笑,急步向他抢来。
右厢人影闪出屏风角,来势如电射星飞。
“南阳五虎!”
飞射而来的人影用女人的嗓门娇叫:“本姑娘替你们招魂。”
鱼贯抢来的五位食客大惊失色,不约而同向侧急闪。
先是罡风呼啸,然后是砰一声大震。
彭政宗的食桌被那位彩衣女郎踢飞,杯盘菜肴齐向南阳五虎飞掷。
“哎哟……”有人狂叫,是南阳五虎中的两个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决不是被杯盘酒菜击中的。
整座食厅大乱,食客们鸡飞狗跳。
楼下有人向上抢,后援的人到了。
彭政宗在站稳之后,已强定心神。
用意志力控制已快速发僵的双手,从腰带上的荷包中取出一颗丹丸,捏破腊衣将丹丸塞入口中吞下。
食桌被人踢飞,并耒波及他。
香风扑鼻,他知道替他阻敌的人,是一位女郎。
虽则他眼前发晕无法看清人影。
“你能走动吗?”身边的女郎急问。
“目前不能。”他吃力地说。
“我带你走,高手到了。”
他知道自己被女郎扛在肩上,跳出大窗,快速地降下街心,在人群喧叫声中,女郎飞掠而走。
不久,灯光消失了,进入一条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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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四
当他的神智完全恢复清明,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香喷喷十分舒适的古老牙床上,锦帐分开着,床口坐着一位穿花绸衣裙,明艳照人的年轻女郎,珠翠满头薄施脂粉,美丽的瓜子面庞十分动人,明亮的眸子中流露出关切的神情。
“奇怪!”
女郎惑然说:“你好像承受得了,要不就是你并没有被那恶贼击中。我是说,他的锁经绝脉功!”
“姑娘,那一个恶贼?”
他定下心神问:“素昧平生,你为何救我?你不怕他们报复?”
“你问了一大串问题,真是个老江湖,巧妙地避开了我所问的问题。”
女郎笑了,笑得好甜:“我先回答你。其一,我不怕他们报复,事实是我正在计算他们,已经准备了半年之久,始终未能抓住机会,因为他们太强了。其二,能劳动鬼见愁延邦杰亲自下手暗算,你必定是了不起的高手中的高手。由于我需要人手,所以救你……”
“咦!你说那假扮店伙的人,是江湖上神憎鬼厌的鬼见愁延邦杰?”
他吃惊地说:“这恶贼果然卑鄙恶毒,名不虚传。”
“正是他。”
女郎说:“天下并不大,今晚居然又让我碰上了他,他的锁经绝脉功很可怕,经常用来暗算人。”
“他是……”
“他是我的老相好。”
女郎的话充满邪派流气:“要不是他攻击你的手法被我看出底细,我还不知道是他,因为他的易容术相当高明,而且谁也不会想到他居然自贬身价扮店伙。哦!你的左胁……”
“有东西。”他挺身坐起苦笑。
“没击中心、肝、胆三条经脉,你十分幸运。”
女郎说:“他平时用腰带,带中暗藏着特制的长刺毒蒺藜,一等一的高手也无法防备,击则必中。”
“你把三枚毒蒺藜都取出来了?”
“你瞧。”
女郎向床头的妆台一指,台面放着三枚拇指大的灰暗色铁蒺藜,那些芒刺竟有三分长:“幸而仅嵌入肌肉,未伤经脉,所以我的解药派得上用场。如果伤了经脉,现在你该是一具死尸了。”
“即使不是死尸,大概也比死尸好不了多少。”他苦笑,准备掀衾下床。
“你是说……”女郎对他的话甚感困惑。
“你用什么手法制了我的气海和中府,任脉和手太阴肺经受到禁制。”
他开始下床活动手脚,似乎感到左胁下的疼痛感仍然存在:“更糟的是,你给我服下的解药中,另加了一种奇毒,一种定时发作的奇毒。今后,我如果不听你摆布,那将随时会变成一具死尸。”
“对,完全对。”
女郎欣然说:“在鬼见愁的周全预谋突袭而仍能支持得住,你必定是极为了得的高手中的高手,所以我出手救你,因为我人手不足,急迫需要你这种人才来帮助我。现在,我问你,你愿意帮助我吗?对那些肯帮助我的人,我是很大方的,任何你需要的东西,我都会毫不吝惜地给你。”
“如果……”
“如果你不肯帮忙。”
女郎抢着说:“你可以走,没有人拦阻你,你没欠我什么,用不着于心难安。”
“我明白。”
他点头:“利害。姑娘,我希望你能进一步说明。”
“好。可是,你得先表明身分。”
“在下姓彭,彭政宗,本州人氏,草药郎中,刚从京师返乡,准备在本乡本土行医。”
“咦!你……你不是江湖豪霸?!彭政宗?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女郎显然大感意外。
“草药郎中并不算江湖人物,更谈不上什么豪霸。”
“见鬼!我不信。”女郎大叫。
“你不信何不打听一下?”
他苦笑:“顺便告诉你,多臂熊和冷眼城隍,就是奉摩云手的指示,当面向我提警告的,不许我在本城开业。同时,衙门里的巡捕,早已提出警告了,我在本城可以自由活动的期限,是明日太阳下山为止。”
“就算你不是武林名人,但凭你的身手,和鬼见愁袭击失败的表现,你正是我需要的好帮手。”
女郎似乎已拿定了主意:“而且,似乎你我有了共同的目标。”
“你是说……”
“我正在设法对付摩云手。”
女郎脸色一变,变得阴森无比:“除了私人的恩怨之外,主要是我如果不除去他和本地的领导人物,我就无法在此地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所以,我希望你能全力合作,就算是同仇敌忾好了。”
“我得考虑考虑。”
他慎重地说:“我会尽快地给你满意的答覆。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你可以走了。”
女郎说:“我给你的期限也是明日日落前。”
“姑娘这里……”
“你找不到我的,我的人会和你连络。”
“还没请教姑娘贵姓芳名……”
“我姓廖,其他的事情,你不必打听。走吧,我送你出去,你自己是出不去的。”女郎轻盈地领先向房门走,香风扑鼻,背部完全暴露在他的有效袭击范围内。
“姑娘,你的打算与我的方法完全相反。”
他跟在后面举步,毫无袭击的意思:“我要用和平的手段在此地开业,不想得罪地方上的领导人物。看来,你的办法好像比我的手段有效些。这年头,好人难做。”
“本姑娘深有同感。”
女郎拉开房门转身向着他,脸上有凶狠的表情:“人要活得好,活得舒服,就不能太软弱,讲慈悲。弱肉强食,谁狠谁就是强者,谁敢拚谁就是胜家,和平手段永远成不了事。所以,我一定会胜利成功,谁也阻止不了我。”
“女人!”
他摇头苦笑:“不得不承认,女人发起狠来,比男人要强千百倍。摩云手区振伟可以不费力地对付像我这样的人,但他很难对付得了你。我猜,你定然是名号十分响亮而又令人十分畏惧的女名流。
在酒楼,多臂熊和冷眼城隍,听到你的歌声便脸色大变,那两位仁兄,可是江湖上声威足以镇吓一流高手的高手名宿。姑娘,你已成功了一半,另一半还得好自为之。”
“等到该告诉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是谁。”女郎不上他的当,没将名号告诉他。
当他一早出现在昆阳客店的店堂时,店伙都吃了一惊,昨晚分明没见到他返店,房门是上了锁的,怎么竟然从房里出到店堂里了?
但没有人敢问。
正在店堂吃早点,一男一女到了他的桌旁。
男的廿余岁,雄壮魁伟一表人才。
女的年华十六七,刚发育成熟,隆胸细腰曲线玲珑,美得像一朵刚绽放的牡丹花。
“彭兄弟,可以谈谈吗?”男的笑笑问。
“两位请坐。”
他抬手示意请两人坐:“两位是……”
“我叫唐志豪,那是舍妹瑞珍……”
“哦!我记起来了。”
他笑笑:“好像你比我大一两岁,小时候我见过你,可是没在一起玩过。我离家的时候,令妹还没出生呢!令尊昨晚和师三爷向我提出警告,两位难道还有什么补充吗?”
这两兄妹是多臂熊的子女,是本城的豪门子弟,平时神气得很。
他的语气当然不太友好,年轻人毕竟修养不够。
其实他是个不易激怒十分冷静的人,近来一而再表现得极为反常,可知他的确被这一连串不如意的事所影响,显得情绪不安失去控制。
尤其是今天,生死交关的大事令他心情紊乱,心神不宁,很可能因些小事故,而突然暴发出他潜在的野性。
“彭兄弟,我兄妹对你毫无成见。”
唐志豪在下首落坐,语气倒也温和:“你与区家的事,小一辈的人还不配参予。”
“彭兄,能接受我们的劝告吗?”唐瑞珍友好地说:“惠敏妹昨晚来我家,谈到你的事。彭兄,那女人是和你一起的。”
“那一个女人?”他心中一动,暗中打定主意。
“云梦双娇柳如眉柳如是姐妹,昨晚带走你的是柳如眉。”唐志豪接口:“她们是巫山神姥的得意门生,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女妖……”
“且慢!”
他虎目生光:“巫山神姥,我听说过这号人物。卅年前,她叫缥渺毒娘子,一代用毒宗师,定时断肠丹是武林一绝,定时夺命不差分秒。很好,我已经有了很好的主意了,谢谢你们。”
“咦,你……”唐瑞珍对他突然欢颜相对大感困惑,这时的他,与刚才脸色阴沉判若两人。
“没什么。”
他欣然微笑:“请转告区惠敏姑娘,谢谢她昨晚去找你们谈及我的事。至于我和云梦双娇的事,这本是我的秘密。可以奉告的是,昨晚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她们是何来路,当然不会是与她们一起的。”
“那就好。”
唐瑞珍讪讪一笑:“那是很坏很坏的女人,沾不得……”
“让我来耽心吧,唐姑娘。”
他打算结束这次会面:“两位没有事,请便,我忙得很呢!”
送走了唐家兄妹,他的目光落在厅角的两位公人身上。
不错,就是限令他今晚日落前离境的仁兄。
这就是他的主意,有利情势是要靠自己去制造的。
草草膳罢,他回房检查自己的珍藏药囊,做了一些必要的准备,然后上街走了半天,在各处草药店与店主闲话药材,买了一些草根树皮带走。
有人跟踪,但不是那两位仁兄,猜想必是捕房另派的密探,监视他的一切行动。
未牌末。
他匆匆返店,吩咐店伙备坐骑,要结帐离店。
在店堂等候的两位公人,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气。
人如果如期离开,确是值得庆幸的事,至少免去了无穷风险,因为真要闹将起来,很可能演变成一场大灾难。
他在房中打点行装,门外出现一位青衣大汉。
他心中有数,不加理会,将包里整理妥当,该带走的东西都塞入马包内。
“要走了?”
大汉冷冷的声音,令人觉得心中不是滋味:“似乎阁下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没交代清楚就走,是不是有意拿自己的老命开玩笑?”
“没家没业的浪人,说走就走并不稀奇。”他也冷冷地回答:“命是我的,尊驾又何必操他人的心?”
“在下是奉命与阁下连络的。”大汉的口气丝毫不变:“阁下的时辰不多了,没忘了昨晚的约会吧?”
“哦!原来尊驾是那位美丽姑娘的连络人,失敬失敬。”
他的态度有了改变,神色上充满无可奈何的表情:“老兄,在下的答覆,要到城外才能有所决定。”
“你……”
“老兄。”
他抢着表示意见:“店堂中有捕房派来监视在下的人,如果在下在城门关闭之后仍然留在城里,那么,在下就会被押入大牢快活。老兄,死在牢里,绝对没有死在城外自由自在地死那么愉快。”
“不要把那些混帐公人的警告放在心上……”
“老兄,你说得轻松,在下却紧张得很。如果在下落了案,休想在本乡本土混了。”
他摇摇头,苦笑:“如果不是想光明正大地在家乡开业,在下又何必委屈求全?身入大牢,相信你们也无法可施,决不可能将解药送入大牢,在下岂不是死定了?所以,请转告那位姑娘,在下立即出城,在城外等候,她一定可以获得满意的答覆。有人来了,你老兄还是快走吧!”
来的人有好几个,包括店东在内,有两个是区家派来看风色的打手,以及两个公人中的一个。
大汉脸色一变,恨恨地离去。
口口 口口 口口
健马驰出北门,驰过歇官店的大道,向北飞骑疾走,不久便消失在路北官道远处。
追踪的人马晚了约一刻时辰,已失去他的踪迹。
当夜三更初。
捕头神手高的家,高捕头高自强在南阳与湖广边界,名头极为响亮。
裕州以北地近伏牛山区,民风强悍,荒年盗贼如毛,号称难治之区,强豪士霸为数众多,地方政令极难推行治理。
神手高艺高人胆大,任职十年来,破获不少大案,是名气甚大的铁捕。
当然,在这种地方,如果不与地方强豪通声气,他的饭碗早就被打破了,区家就是本城最具权势的强豪。
神手高最近很忙,倒不是出了什么大案让他头痛,而是这半年来据说有势力庞大的江湖高手,要在本城开山门,与本城的武林名流起了利害冲突,他必须站在区家这一边,共同抗拒入侵的人。
要来开山门的首脑已经查出来了,正是在湖广拥有庞大实力的女妖云梦双娇,黑道中的风云人物。
在对方不会公然闹事之前,神手高不敢鲁莽行事,即使他想主动清查也无法可施。
不但双娇出没如神龙无迹可查,就算查到了也无可奈何,凭他一个人还不配替双娇提靴,其他的巡捕丝毫派不上用场。
对方在暗处兴风作浪,他除了消极防范之外,毫无办法。
摩云手区大爷也了解神手高的困难,所以并未对公门中人寄予希望,默默地暗中召集人手筹划对策。
与双娇那些助拳人私底下狠狠结算了几次,有输有赢,谁也没能控制绝对优势,双方都在积极准备,早晚要来一次澈底的大解决?
这次彭政宗突然闯了进来,区大爷还不屑为这件事多花费精神,仅由一些手下朋友作主处理,这就是区大爷一直不曾出面的原因所在。
彭政宗竟然与云梦双娇有牵连,区大爷开始重视这件事了。
可是,彭政宗已经走啦!
神手高也因彭政宗的离去而松了一口气,晚上公毕,独自返家召来两位得力臂膀,在堂屋里小饮商量要事,主要是讨论该如何分配人手,防范重大的血案发生。
如果仅是敌对的双方有人死亡并不要紧,他们会悄然地处理,死了活该?
但如果伤及无辜的市民,那就麻烦大了,官府势必认真追究,吃亏的自然是捕房中的人。
高家位于东大街北首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三进两院的古老住宅,并不偏僻,但三更一起,夜禁开始,不但大街的栅门关闭没有人行走,小巷子更是鬼影俱无,偶或有一两盏大户人家的门灯,放射出暗红色的光芒,更显得凄清死寂。
捕房的人可以在夜禁中通行无阻,所以神手高的两位得力手下,并不因三更天的到来而不能回家耽心。
远远地,大街上传来更夫的更柝声,三更起更了。
“高头。”
坐在下首的大汉喝了一口酒,说话时眉心紧锁:“我总觉得区大爷要咱们出面摆布姓彭的这件事,做得太不光彩。”
“赵兄弟,你的意思……”
神手高微笑着问:“难道说,区大爷他……”
“高头,彭政宗是云梦双娇的人。”
赵兄弟苦笑:“想想看,是不是犯忌了?”
“区大爷事先并不知道姓彭的底细。”
神手高说:“怎知他会是云梦双娇的人呢?这件事怪区大爷不得。”
“兄弟总感到有点心惊肉跳。”
赵兄弟忧心仲仲地说:“有点大祸临头的感觉。要是云梦双娇认为咱们公然帮助区大爷,可能放手大干,化暗斗为明争,咱们可就惨了……”
“对,你们将是第一个大祸临头的人。”
陌生的语音入耳,语气充满凶兆:“咱们本来就在等候这种机会,替诸位多制造几件惊世的大血案,让你们焦头烂额,你们就抽不出人手来帮功姓区的了。”
三人心中骇然,但并不恐慌,不约而同离座而起,徐徐移至厅侧。
原来虚掩着的厅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
堂口站着两个以黑布蒙面的黑衣人。
这两个黑袍掩住了身材的形状,剑插在腰带上,身材相当高,不像是女人,那双露在外面的怪眼,映着灯光似乎反射出绿芒来,相当可怕,像兽类的眼睛;人的眼睛夜间是不会反射光芒的。
“朋友,你们是双娇的人?”神手高沉着地问,右手搭住了腰胁下的匕首柄。
“不错。”。
右首那人说:“你赶走了咱们的人,等于是公然袒护姓区的,要用官府的力量玩法卖法,可怪不得咱们敞开来算了。”
“朋友,这是误会……”
“这可是阁下官方的看法。”
“且听在下解释……”
“阁下,有此必要吗?”
那人接着发出一阵阴森的冷笑:“咱们估高了你,原来大名鼎鼎的神手高,是个挑不起放不下的货色,浪得虚名的耍嘴皮子人物,此时此地,阁下居然有解释的雅兴。”
铮一声剑鸣,两支剑同时出鞘,两个蒙面人用行动来表明不接受解释,只有一个办法解决这场误会。
神手高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货色,而是有勇气面对事实的名捕。
此时此地,不论是为公为私,他都必须挺起脊梁面对挑战。他拔出匕首,沉着地拉开马步。
“朋友。”
他镇定地说:“我神手高算不了什么人物,取下你脸上的遮羞布,咱们面对面了断,让我神手高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阁下,不必知道在下是何方神圣,反正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准备好了吗?”
他知道今晚凶多吉少,因为对方的剑已经伸出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就在对方的剑引出的瞬间,强大的迫人气势有如火山爆发般迸喷,剑气随之迸发。
强烈的杀气充满厅堂,无情地压迫他的心神,令他心中发紧发虚,浑身毛发森立,寒气起自丹田。
他转首向两位同伴看去,两同伴比他更糟,脸色泛青,握匕的手明显地呈现颤抖,眼中有强烈的恐惧光芒。
“不能全栽在此地!”这是他想到的第一个念头。
两个蒙面人左右一分,徐徐逼进。
“咱们联手列阵。”他大声向同伴招呼,左手向下一沉,向外一挥,这是他与同伴惯用的手式,表示情势殆危,必须断然撤走以便召集人手。
“三比二,咱们大有可为。”他接着补充。
“头儿,咱们听你的。”一位同伴说。
他移步迎上,眼中有豪壮的神情,匕首徐伸,迎向森森剑气彻骨奇寒的长剑。
“进手!”他舌绽春雷怒吼。
剧变在瞬息间爆发,超人的反应令人难以置信,变化居然在刹那间发生和结束。
首先是桌上的两盏菜油灯同时熄灭,剑影漫天,人影急剧地闪动,生死在刹那间决定了。
“砰!”花窗毁坏的响声同传出。
可怖的剑气呼啸声突然静止,快速闪动的人影也猛然重现,耀目的剑光突然黯淡下来了
唯一的一盏壁灯并未熄灭,发出暗黄色的微弱光芒,照亮厅堂的一切景物。
突然的寂静,充满不祥的气息,血腥渐浓。
神手高右半身倚靠在墙壁的柱角侧方,匕首无力地悬垂在身前,左手掩住左胸,指缝有鲜血急剧涌出。
他的两名同伴奉命撤走,但一个也没走掉。
一个在撞破明窗时背心中剑,跌出窗外去了。
一个想往后堂逃生,被另一名蒙面人一剑劈破了天灵盖。
与神手高交手的蒙面人,站在他身前丈余处,阴森森的目光盯紧他的脸孔,接着冷静地收剑归鞘,举手一挥,与同伴若无其事地向厅门走,出门顺手带上门扬长而去。
“当!”神手高的匕首终于失手坠地,身躯一震,摇摇欲倒。
“他……他们派一个高手中的高手来……来对付我……”他吃力地、喃喃地说:“我好愚蠢……我不该让……让他……他们先一步发……发动的……呃……”
他口中有大量的血溢出,最后一口气回不过来,蜷曲着扭身向前一栽,在血泊中抽搐着。
他后悔得太晚,他不该让对方先期发动的,失去主动权,等于是坐以待毙。
等内堂的妇孺发现外面有变,出来察看的人抢出,神手高已停止了呼吸。
口口 口口 口口
全城骚动,事情闹大了。
区家立即进入戒严状态,高手齐出,协助捕房的人缉凶,却不知凶手是谁。
一天天过去了,凶手仍毫无线索。
暗流激荡,天一黑,区家就进入绝对寂静状况,气氛紧张万分。
半个月过去了。
除了城外有人曾经发现几次夜行人恶斗之外,并未再发生血案。
这天,补任捕头的笑面虎钟龙城,带了两位手下进入区家的宏伟大院门。
区大爷摩云手与三位朋友,在大厅接见笑面虎。
区大爷年近花甲,高大健壮,小腹依然保持平坦,说明他练武练得很勤。
客套毕,笑面虎开门见山将要办的事简要地说出:“区大爷,这件事可能被大爷料中了,恐怕真是姓彭的干下的混帐事。”
“有证据吗?”区大爷问。
“在下派人一直查到许州,沿途没有任何人看到他的踪迹,这表示那天他傍晚离城,并未远走高飞,在城外藏身,晚上回城做案杀了高头三个人,现在仍然潜藏在城郊附近。”
“城郊已经封锁,他能藏得住?”区大爷显然信任自己的人,有能力封锁城郊的所有村落。
“这种人,任何地方都可以藏身。”
笑面虎苦笑:“带些吃食白天藏身在草堆路沟里,夜里出外活动找食物,躲百十天也毫无困难。区大爷,如果他不离开,这……”
“钟头,你的意思是……”
“如果他仍然潜藏在城郊,这表示他不肯与大爷善了。”笑面虎说出自己的判断:“这对大爷来说,将是最危险的威胁,他会……”
“我不怕他。”
区大爷冷笑:“云梦双娇那些人,真的已撤到府城去了?”
“已经证实了,在府城。”
笑面虎肯定地说:“但如果她们要回来,快马一晚上就够了。”
“我不会坐等她们来的。”
区大爷眼中有令人心悸的光芒:“姓彭的留在此地,就是她们的诱饵。妖女就希望我们分心全力追查,吞下她们的钓饵,她们就可以乘机从中取利。所以,我不能让她们失望。从明天起,我的朋友将全部出动搜寻姓彭的下落,让妖女们高兴高兴。”
果然不错,区大爷是说做就做的人。
次日一早。
大批人手出城穷搜城郊,当晚有一大半人留在城外,区家的戒备明显地松懈了许多。
同一时间,彭政宗在城东北四十里外的龙泉镇,尽全力与生死搏斗。
那天他带了行囊策马出城,沿官道上行十余里,乘夜色苍茫,驰入西北的一条小径,进入丘陵区十里长冈。
长冈距官道仅两里左右,形成一串小山冈,树林密布,间或有三五户人家。
当他看到冈上一座守山人留下的草屋时,他的脸色难看极了,头面上流着冷汗,浑身在颤抖,脸上似乎布上了一层灰青色的死肌肤。
好不容易拴好坐骑,取下马包,他几乎崩溃了。
但他是个非常人,一个身怀绝技,意志坚强,信心十足的风尘铁汉,强定心神挣扎着进入破败的草屋,立即开始服药。
定时丹的剧毒发作了,幸而他事先已服了一些保命的药物。
他从唐志豪兄妹口中,知道了云梦双娇的师承底细,便知道妖女们所用毒物的性质了,尽管他心中已有准备,但剧毒发作的声势,仍然比他想像估计中的情况要猛烈得多,毕竟他无法获知真正对症的解毒药物。
他躺在草堆里,浑身在猛烈地抽搐,腥臭的汗水湿透了衣裤,呼吸断断续续似要断气,但不绝如缕多次回过气来死而复活。
这是一场生死存亡的可怕缠斗。
他在下一生中最大的一把赌注,不是他死,就是他克服致命的奇毒。
他不能输,输了就一切都完了。
他凭藉的是自己对症药物的知识,和大无畏的忍受痛苦毅力,与坚强的求生意志和信心。
如果他的经脉不曾受制,这场缠斗一定不会如此艰苦。
天快亮了,他的身躯开始松弛。
挺身坐起,他发觉自己全身汗淋淋地。
他脸上的气色稍为转好了些,虚脱的感觉令他行动极感不便。
吃了一些早就备妥的干粮,然后换衣裤。
天一亮,他已经将坐骑杀了,推落山涧的隐密水潭里,人则躲在山坡的荆棘丛中,下面有一个小坑洞,足以让他在内躲藏。
白天,他躲得稳稳地。
晚上,服药与奇毒缠斗,等携带的干粮吃完,已经是第五天了。
他在第四天午后,发现有人搜山,相距虽然不远,但他无法看到是些什么人。
从第六天开始,他脸上的气色愈来愈好,出的汗也明显地减少,腥味也逐渐淡薄,举动已不再虚弱无力。
他赢了这笔赌注,强韧的求生意志战胜了病毒。
晚上,他开始抽出一些时间,装设一些小巧陷阱猎食。
这附近野兔的数量甚多,还有山鼠和黄鼠,溪边也可以找得到蛙类,这些小动物都可以用来济急,生吞活剥吃起来相当可口。
搜寻他的人,在村落中穷诘村民,问他们是否丢失了食物与家畜家禽,却没料到他根本就不到村落找食物。
第十天,他脸上已恢复红润。
这天午后不久。他听到隐隐的人声,土坑中白天炎热,晚上寒气袭人,但他丝毫不以为意。
人声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
他从坑底所垫放的马鞍站起,轻轻拨开掩住坑口的茂密丛草,草已开始枯萎,深秋的草应该枯啦!
拨动时必须小心,才不至于发出声响。
从草隙中,他看到六七个乡民,与四名皂衣佩剑大汉,还有三名穿青盘领衫的捕快。
凭他的见识和锐利的观察力,他知道乡民中一定有地方的里正甲首一类人物。
这群人距他的藏身处,已不足百步了。
“这条小溪流上源通向何处?”
一名捕快向领路的乡民问:“上面还有没有看山的草寮?”
“公爷,没有了。”
乡民向上游指指点点:“水从上面西冈流下来,再过去就是七星山,那就不是本乡的范围了。冬天快到了,山上不再有人……”
“咦!这是什么?”
一名佩剑的人指指岸旁的短草丛:“好像是血迹。”
彭政宗心中一跳,暗叫不妙。
他记得前天用绳索套住一头六七斤重的野兔,在溪边洗剥时,野兔尚未死去,不小心将一些兔血溅落在溪旁的草丛中。
如果那些人中有精明的追踪高手,很可能找到他掩埋食物残余,以及动物皮骨内脏的地方,那就……
他暗中作了必要的准备,手本能地抓住了悬在腰间的一卷绳索。
那是他的兵刃,血魔那些人劫中州镖局的镖,就是栽在他这根绳索上的,八尺长的麻绳比刀剑更具威力。
冈下蹄声震耳,接着传来一声短啸,吸引了所有众人的注意。
不久叫声传到:“罗兄,独树小店传来消息,那儿发现几个形迹可疑的男女,周老兄传来急讯,Qī.shū.ωǎng.要咱们赶快前往支援。”
“咱们走!”先前发现血迹的人兴奋地发令。
不久,人影已消失在山冈下。
他松了一口气,危险总算过去了,好险,他知道剧毒已经离体,但被制的经脉未解,要是动起手来,他很难支持片刻,说险真险。
人走了,他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这十天中,他十分小心,没料到些少血迹,几乎暴露了隐身处所。
“难道云梦双娇的人,在独树小店潜伏?”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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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五
独树小店,就是龙泉镇的土名,是裕州的第一大镇,距州城四十里,东北至保安驿(镇)递运所约廿里。
他忘不了云梦双娇,死过一次的滋味令他难以或忘。
他打定主意,要到独树小店找云梦双娇。
在他的估计中,区大爷那些人远出四十里外与双娇冲突,失去地利人和,很难占得了上风,很可能铩羽而归,无法将双娇逐走的,所以他必定有机会与双娇面对面了断。
要与双娇了断,他必须先疏散被制的经脉,所以目前不宜前往,他需要一两天时间行功打通被制的经脉。
独树小店是一座有六七十户人家的小镇,近官道一面有三四家供旅客歇脚的食店。旅客如果赶不上宿头,也可以在这里作短期食宿。
六七名青衣人与五六名巡捕,包围了最大的一家食店李家店,等人都到齐之后,先前潜伏守候的人也一一现身。
两名巡捕首先踏入店门,小店的主人李老实与两名店伙颇感惊讶,急急放下工作上前相迎。
已经是未牌正末之交,店中没有旅客,店堂显得空荡荡地。
“两位公爷好。”
李老实含笑招呼:“天色不早,两位公爷还没返城,想必公忙……”
“的确公忙。”
为首的公人笑笑说:“贵店有两女三男投宿,有几天了?”
“这……”李老实一怔,说话期期艾艾。
“不许隐瞒!”
“三……天,公爷……”
“叫他们出来,快!”
“是,小的这就叫小石头进去通知他们。”
店伙小石头刚离开店堂,三位青袍人已袂入厅,神色显得悠闲。
但李老实已经看出不是食客,也就不上招呼,站在一旁发怔。
第一位随小石头出到店堂的人,赫然是手点龙纹鸭舌枪当拐杖的毒手瘟神。
双方一照面,都吃了一惊。
“咦!”
三位青袍人之一讶然轻呼:“毒手瘟神卢烈,阁下何时做起云梦双娇的护花使者的?”
“妙笔生花陈世铭,你胡说些什么?”
毒手瘟神怪眼怒睁,语气充满火药味:“你宇内三奇之首虽然威震江湖,我毒手瘟神不见得怕你。”
“真的。”妙笔生花似笑非笑地说,显然口气含有嘲弄的成份。
这宇内三奇三个人,排为首位的,就是这位妙笔生花陈世铭,一枝判官笔妙笔卅六打,号称武林一奇。
第二位就是摩云手区振伟,擒龙手号称武林一绝。
老三白衣秀士孟涤尘,手中的宝刃描金扇神鬼莫测。
三人在江湖不但名号响亮,罕逢敌手,而且交情深厚互通声气。
那些有意向宇内三奇挑战的人,向任何一奇挑战,必须冒着与三人结怨的危险,所以多年以来,真没有几个有种的人向字内三奇挑战。
这也就是云梦双娇在事机未成熟之前,不敢轻易发动争地盘挑战的原因所在。
毒手瘟神口吻虽然强硬,其实顾忌之情表露无遗,不理会妙笔生花的嘲弄,扭头回顾。
脚步声渐近,两另两女鱼贯出堂。
得意的妙笔生花脸色一变,笑容僵住了。
第一位老人印堂有一颗小指头大的朱砂痣,右手挟着一根代表高寿的金色鸠首杖。
第二位是佩了血星剑的血魔申屠震天。
两位中年妇人年龄都超出四十岁,满脸横肉目光冷厉,凶暴的戾气外露,真像两头母老虎。
“好神气唷!”
挟金色鸠首杖的老人,也用含有嘲弄意味的口吻道:“毒手瘟神卢老弟虽然在江湖名号响亮,但在宇内三奇面前,依然差了那么一截,被吃定啦!我金杖追魂客梁彬在江湖没没无闻,当然不配与宇内三奇相提并论,但老夫的脾气十分古怪,谁的名号响亮,老夫就偏偏要秤秤他的斤两。呵呵!妙笔生花,老夫找上你啦!”
“米粒之珠,井底之蛙;哼!梁老,把他们交给我们吕梁双厉啦!”
一位妇人缓步上前接口:“老身偏不信邪,倒要看看宇内三奇,到底具有些什么吓死人的神通。”
店堂口,又进入两位青袍人。
领先那位留了虬髯,虎目炯炯不怒而威,腰带上佩着一把古色斑斓的长剑,道:“吕梁双厉,你两个泼妇口气可大得很呢!你们有什么绝活,不妨掏出来让我无情剑见识见识。我无情剑曾玉村名列三剑两刀三斧头的三剑之一,也算是浪得虚名的武林末流小辈,你我正相相配,何必自抬身价,在宇内三奇身上枉抛一片情?”
两个女人勃然大怒,一声怒叱,同时飞扑而上,身形乍动时,两人都拔出狭锋薄刃刀,一左手一右手,在刀气迸发中突然发动空前猛烈的袭击。
无情剑冷哼一声,虬髯怒张,手一动,长剑已出鞘前引,剑身光华闪烁,幻发蒙蒙幽光,所发的剑气澈骨奇寒,剑身发出隐隐的动人心魄虎啸龙吟。
“老夫必杀你们。”无情剑冷厉地向扑来的双厉道。
“住手!”金杖追魂客急叫,声如沉雷。
人影超越双厉,快逾电光石火,大袖一挥,罡风似殷雷。
扑上的双厉身形斜飘,被袖风硬消去冲势,且被震偏丈外,脱出无情剑的威力范围。
金色的鸠首杖遥指着对面的无情剑,杀气充满了全厅。
“无情剑曾玉村。”
金杖追魂客沉声道:“你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激双厉动手,有失成名顶尖儿高手的风度。来吧!你我正好棋逢敌手,将有一场武林罕见的猛烈龙争虎斗,看谁留得命在。”
“这家伙上门欺人上有此理!”
血魔申屠震天大叫:“拚死他们,咱们店外分生死!”
妙笔生花拔出衣内暗藏的魁星笔,厉声道:“原来云梦双娇请来了你们这些高手名宿做靠山,难怪敢大言除去摩云手区老兄,要在裕州开山门。好,就在此地了断,以免夜长梦多。”
“你说什么云梦双娇?”金杖追魂客厉声问。
“巫山神姥的两位门人,你们……”
“见你的大头鬼!”
金杖追魂客不客气地道:“巫山神姥与老夫从未谋面,凭她的声望,也只配与老夫平起平坐,她的门人算什么东西?”
“那……你们……”
“老夫应血魔申屠老弟几个人的邀请,住在此地等人的,要结算一些旧债。你们如果想仗着人多与官府之力,前来行凶示威,老夫不会让你失望的。”
“原来是一场误会。”
妙笔生花恍然,“抱歉,得罪得罪,在下把诸位当作云梦双娇的人了,梁老恕罪恕罪!”
三奇要对付的是双娇,当然不愿意愚蠢得与这些字内凶魔结怨,所以妙笔生花及时打圆场道歉,一场群魔决斗的危机,终于因双方皆有所顾忌而消失。
“奇怪!”
金杖追魂客惑然地道:“老夫对云梦双娇略有风闻,她们只是第三流的后生晚辈,与你们宇内三奇挑战已经是不配了,居然劳动无情剑曾老弟这种武林大豪出面挑大梁,你们也未免有失身分了。”
“等荆襄余孽飞天大圣与烈火散人现身,梁老,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了。”妙笔生花苦笑:“两个妖妇迟迟未发动,就是等候这些巨擘前来。”
“哦!那群造反的亡命?”
金杖追魂客脸色一变:“老弟,不要招惹这些人。”
“梁老,为保身家,不得不自保。如果梁老有兴……”
“抱歉,老夫毫无兴趣。”
金杖追魂客抢着道:“老夫答应血魔申屠老弟办事,无暇过问其他的是非。如果没有事,诸位请吧,请勿打扰。”
妙笔生花一群人撤走之后,捕房的眼线也撤走了,不再在独树小店附近浪费人手,双娇的人决不会在此地潜伏啦!
第二天,右邻的张家小店偏院的厢房,住进了两位旅客,是前往湖广投亲的两位老大娘,路上染了风寒,不得不暂时住几天养病,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次日午后不久。
南面大踏步来了一个精壮的年轻人!背了一只包裹,手点枣木打狗棍,风尘仆仆进入李老实的店堂。
金杖追魂客一群老少,是今早迁走的,去向是叶县。
年轻人自称姓宗,一个闯江湖的流浪汉,叫来一些酒菜,食毕再要求住宿几天。
李老实不疑有他,有客人上门当然无限欢迎。
他就是彭政宗,一个从死神手中逃出来的复仇客。
安顿妥当,他向店伙小石头打听镇中的动静。
小石头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得意洋洋地将前天所发生的事一一说了。
有关这两天镇中的大小事务,能说的都说啦!
他心中一动,想起中州镖局的事。
照小石头的描述,彭政宗对其他人的来头摸不清,但他几乎可以确定,其中两人必是毒手瘟神和血魔。
这两个老魔头,接连两次栽在彭政宗手里,吃了大亏,自然心有未甘。
尤其中州镖局的四车红货已拦劫得手,又被彭政宗从中作梗,使煮熟的鸭子飞了,还使七星追魂和赤发天神,及他们带去的不少手下丧命。
如今又找来帮手,显然是冲着他彭政宗而来。
那日他迳自离去后,黄三姑及四龙三凤师徒,是否当真杀进了山寨,以及如何处置那四缸茶叶加甘草碾成的粉末,可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幽灵剑魅所说,是受人之托,藉助阵之名,查出卢老儿等人的真正阴谋,究竟是否确有其事,彭政宗亦不愿深究。
当时他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尽快回到家乡落根,度过与世无争的平实一生。
这是他梦想的心愿,落叶归根,回到故乡开业,完成亡父济世救人的遗志。
并且,有缘的话,找位情投意合的女子结婚生子,为彭氏门中继承一脉香烟。从此过着平平安安,实实在在的日子,就已心满意足,别无奢求了。
但是,摩云手区振伟区大爷,偏偏还不忘二十年前的旧帐,竟然不让他如愿以偿。
现在他才领悟到,“水浒传”中的一百零八条好汉,为什么会被逼上梁山,甘愿落草为寇的。
同时更体会出柳如是所说:人要活得好,活得舒服,就不能太软弱,讲慈悲。弱肉强食,谁狠谁就是强者,谁敢拚命谁就是胜家,和平手段永远成不了事。
出自那江湖浪女口中的牢骚,居然成了至理名言!
但她说的没错,彭政宗经过这些日子的遭遇,确实深切地感受到,一个人真的不能太软弱。
他并不喜欢逞强,可是,为了生存,就不得不坚强起来,至少不能被人把他视为弱者。
这回他就要让柳如是知道,他不但不是弱者,更是强者中的强者。
三更初,全镇死寂,三五声犬吠和偶或可闻的枭啼,不时打破镇中的沉寂。
一个黑影来自官道南面,鬼魅似的隐没在张家小店的偏院内。
伏在李家小店屋脊上的彭政宗,悄然飘落地面。
不久,两个黑影跃登院墙飘落屋外,绕屋侧出了村栅,向南如飞而去。
偏院的客房中,剩下的一位老大娘闩上房门和小窗,将桌上的菜油灯挑小,房中一暗。
她到了床前,先用扇赶走帐内的蚊子,放下又粗又旧的布蚊帐,然后在床侧的小柜前卸装。
青花的头帕除下了,解开了发髻除掉发针,花白的头发放下时,居然飘下一些白色的粉末来。
脱掉打了补钉的宽大青外裳,里面竟出现了紧身的绿绸衫,高耸的酥胸,胡蜂似的细腰缠着一条有夹袋的宽绣带,解下三粒钮扣,已是酥胸半露。
粗布裙的裙带解开了,一掀之下,布裙离体,露出里面的绿绸长裤,紧靠左胁有一把精致的匕首。
她低头想脱脚下的半统棉鞋,略一迟疑,不脱了,大概打算不脱鞋就睡,以便夜间应付意外。
正想掀帐钻入床内,房中突然传出陌生人的语音:“真令人失望,在下以为眼福不浅,可以看到一场天魔脱衣艳舞的。”
老大娘大吃一惊,倏然转身。
好快的反应,这瞬间,不但匕首已经拔在手中,而且左手射出了三枚金针,循声发射认位奇准。
房门是闭上的,门内站着神定气闲的彭政宗。
他左手掌摊开着,掌心静静地排放着三枚三寸金针,针尖前一寸蓝光有异,金蓝二色极为触目。
“我的衣裳没有破,用不着针。”彭政宗笑笑说。
“是你……”老大娘吃惊地叫,脸色大变。
“是我,彭政宗。”
“你……你没死……”
“你所看到的,决不是无形质的鬼魂,保证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一个你无法害死的人。”
“你……不要过来……”老大娘将匕首指出惶急地叫。
“不要叫那么大声。”
彭政宗止步不再迈进:“你的两个同伴,恐怕已经远出十里外了。其实,你也应该早些离开的。凭你,还请不动金杖追魂客那些人,何况他们已经走了,你想他们会回来吗?不会的,他们要到襄城的龙牌冈,等候中州镖局返程的人算旧帐,那有工夫管你们的闲事?而且那些老凶魔不好色,你扮成老太婆更不中看,打动不了他们,你早该走的,你是个不愿承认失败的人。”
“你……”
“你是如眉还是如是?唔!扮老太婆扮得很像,如果你不脱衣上床,我真不敢冒失地和你打交道。”
人影似流光,匕首幻化一道电虹划空而至。
彭政宗的右手泰然地挥动,不可思议地从刺来的匕首侧方探入,拍一声击中持匕的手腕,匕首一偏,五指一抄,便扣住了对方的掌背一抖,匕首突然堕地。
接着,手掌连闪三次。
有掌击着肉的声响传出。
“哎呀!”假老大娘惊叫着疾退三步,双手一抚脸颊,一抚高耸的酥胸。原来这两处地方都曾经被彭政宗的巨掌光顾过了。
第三处是小蛮腰,那条护腰绣带已被拉断。
“巫山神姥的定时丹是武林一绝,别无解药,但还要不了我的命。”
彭政宗将拉断的纽带丢下,脸上突然涌起阴森的笑容:“最毒妇人心,你好毒!”
假老大娘再次发起突袭,强行抢进掌腿齐飞,在极短暂的刹那间,攻了三掌、四指、五腿,极为猛烈凌厉。
彭政宗身形似游蜂戏蕊,在粉腿玉掌中闪动自如,速度的控制恰到好处,每一行动,皆比对方攻出的招式稍快一刹那,而姿势却潇洒自如丝毫不带火气。
更不可思议的是,对方每攻他一招,他必定立即回敬一记不轻不重的一击,不是在对方的脸颊拧一记,就是在粉腿上抓一把,行为游戏轻薄,谑而不虐。
假老大娘最后飞踢的一腿,因腿弯的大筋被彭政宗的手指捏中而落空,攻势瓦解,大概右腿筋被捏得相当痛,定下身形时几乎挫倒站立不牢。
“我要慢慢整治你。”
他站在一旁冷笑着道:“一报还一报,当你起意害人时,就必须有接受报应的准备。你给我十个时辰的时间,我大方些,给你一个对时;十二个时辰,你必须好好把握……”
假老大娘一声厉叫,用上了枯藤缠树身法,拚全力猛扑,要贴身拚命。
彭政宗不让对方贴身,右手一伸,先一刹那接住对方抓抱而来的右手,左闪,挫腰、出腿相绊,下势、侧引,姿态美妙有如舞蹈,挥洒自如从容不迫,举手投足皆不露锋芒,与对方情急拚命的神态,形成强烈的对比。
假老大娘一声惊叫,仆伏在地向前滑,直滑至壁根方止住滑势,狼狈地滚转一跃而起。
“你的精力已耗掉一半以上了。”
彭政宗站在一旁说:“我要整到你筋疲力尽,张不开锐牙,伸不出利爪为止,再慢慢摆布你。”
假老大娘绝望地叹息一声,冷静下来了,对方的武技相去太远,不认输那是愚蠢。
“不要逼我。”
假老大娘绝望地说:“对敌人没有什么仁义道德好讲,唯一的目标是求胜。我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事物来争取胜利,利用你应该是情理中事。好吧,我接受你的惩罚,但不要处死我,我愿用任何方法来补偿你,够了吗?”
“我得考虑考虑。”他说,背着手低头沉思。
假老大娘以为机会来了,立即发起空前猛烈的攻击。相距不足三尺,伸手可及,突下毒手必无落空之理,攻击要害发则必中。
插手首先及体,十只春笋般的手指猛插彭政宗的双胁。
接着是一肘撞肋;第三招是纤掌劈喉;第四记是膝撞下阴;都是致命的要害,用平常的手法和力道,皆可置人于死,贴身狠搏记记不留情。
可是,彭政宗屹立如山,冷然的目光不带表情。
假老大娘贴身收势站在他面前,张口结舌楞傻傻地,似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她发觉所击中的地方,确是血肉之躯,有着肉的感觉,却没有反震的效应,但对方却不曾倒下,也没有被震开,似乎她攻击的只是一团固定的,没有反应的死肉,而不是一个有感觉的活人。
“你……你你……”她惊骇地叫。
“你是一个最坏最阴险的女人。”彭政宗一把扣住她的脖子说。
她一手紧扣彭政宗扣喉右手的脉门,全力发劲,一手凶狠地猛击彭政宗的肋下胸骨。
“嗯……”她终于支持不住了,双手绝望地扳扭扣喉的手,双膝一软,脱力地向下挫,浑身开始发抖,舌头伸出口外,脸色渐变,双目睁得大大地似要脱眶而出。
最后,她昏厥了。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瘫坐在床脚下,床上躺着和衣而睡的彭政宗。
似笑非笑地向她说:
“在我还没决定如何处置你之前,你必须将我看成主人。你可以用任何手段设法逃走,能否成功得看你的机智和造化。我要在这里等,等你的党羽到了好好谈谈。”
“如果我……我逃走成功,结……结果如何?”她爬起强定心神问。
“你自己去猜。”
“你……”
“我被你计算时,醒来便知道你制了我的经脉,给我服了定时毒物。现在,你该运用智慧与经验,来检查自己是否受到禁制,便知道逃走成功后的结果了。”
她心中一跳,立即坐下默默运气行功。
“你没制我的气机和经脉。”她颇感意外的说。
“真的?恭喜恭喜。”彭政宗半真半假地向她道喜。
“你一定另有诡计。”
“好说好说。现在,报上你的名。”
“我……”
“你如果不说,我会剥光你来检查。”
彭政宗怪笑:“据说,你姐妹俩是双胞胎,柳如眉脚下有七颗风流痣。在江湖你姐妹面首众多,雨露遍施,知道秘密的人太多了。”
“我……柳如是……”
“差不多,我猜想柳如眉该在区大爷左近主持大局。好,就算你是柳如是,伺候主人上床之后,现在你自己也该清理你自已了。至于要不要你替主人暖脚伴宿,可听招呼行事。”
她咬牙切齿走向房门,将门拉开,站在门口转身注视着以手代枕,安躺在床上的彭政宗。
“你有把握追得上我吗?”她欣然问,作势遁走。
“呵呵,我才懒得追你。”
“那你……”
“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回来找我的。”
“你……你是说……”
“记得你发射的三枚金针吗?”
“这……”
“全在你身上。”
“哎呀……”
“每一个时辰,金针被血脉推动三至五分,届时你将痛苦难当有如发疯,必须让我用特殊手法替你暂解痛苦。你要走,请便。但等你回来时,我可能不怎么好说话呢!”
“你这恶魔……”她切齿咒骂,向床上扑去。
彭政宗踢开被,双脚一绞,将她的脖子绞住扭压在床上,压得牢牢地。
“对待你这种恶毒女人,不能太仁慈。”彭政宗说。
她呻吟拚命挣扎、滚扭、拉扯,最后声嘶力竭,软绵绵地低泣,快要崩溃了。
“饶……我……”她惨然哀求。
“我不会要你的命。”
彭政宗松腿放了她:“你们是对付区大爷最具威力的人手,我需要你们。等飞天大圣和烈火散人赶到,作主的不会是你姐妹俩,而是我彭政宗。这叫做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呵呵!快到后房洗洗干净,好好伺候我这主人,你才少受许多痛苦。不然,哼!”
口口 日日 口口
次日,柳如是恢复了老大娘身分,说是同伴有病,拒绝让店伙进房查看。
天一黑,关上房门,她乖乖地卸装洗掉易容药,回复艳丽女奴的身分,伺候藏在房中的彭政宗。
本来她打算用软功,以色相换取彭政宗的好感和信任。
但彭政宗不上她的当,不许她脱衣裙引诱,也不要她上床陪宿,只让她睡在床脚听候使唤,几乎令她相信自己已经失去女性的魅力了。
二更末,房门悄然而开。
两个蒙面人出现在门口,看清房中的景况,不由大吃一惊,楞住了。
房中灯光明亮,酒菜满桌。
彭政宗据桌高坐,喜气洋洋顾盼自豪。
柳如是穿窄袖绿紧身,衣襟半掩,露出羊脂白玉似的一段酥胸撩人情欲,手捧酒壶酒杯,倚在彭政宗身旁,愁眉苦脸地替彭政宗斟酒。
“你们一定是传送消息的信使。”
彭政宗欣然说:“进来坐,有事慢慢说。”
“柳二姑娘……”一个蒙面人惊讶地叫,怎么本来的主脑人物,竟然变成陪酒的女侍了?
“她是在下的女奴。”
彭政宗轻松地说:“不要大惊小怪,这年头,谁强谁就是主人,你们最好识时务。”
两个蒙面人互相打眼色,即将有所举动。
“不要逞强,听他的。”柳如是苦笑,及时提醒两位手下:“两位不是他的敌手,不要枉送性命。”.
“他是……”
“彭政宗,你们应该知道。”
两个蒙面人不信邪,火速拔剑。
箸影一闪即没,两个蒙面人拔剑的掌背出现一条血缝。
“下一次将贯穿你们的咽喉。”彭政宗沉声警告:“给我乖乖地滚过来,在下有事叫你们去办。”
两个蒙面人大骇,快然依言走向桌旁。
“把信息传出去。”
彭政宗说:“明日午正,在下要与你们的首脑人物在此地见面。摩云手区大爷根本不相信你们退到南阳候机,所以你们的人一到,摩云手的人便将倾巢而至,正是了断的好机会,两位明白在下的意思吗?”
“阁下真……真的要帮助我们?”蒙面人问。
“不是帮助你们,而是加入你们。”
彭政宗说:“你们派人杀了高捕头,罪名已嫁在彭某的头上了,在下是否参加,并不能改变情势。你们可以走了。”
“好,在下一定把话传到。”蒙面人说,偕同伴告退。
送走了蒙面人、,柳如是将酒杯奉至彭政宗唇前。
“你不像是诚心的。”她伺候彭政宗就她手上喝酒:“我直觉地感觉出你在玩弄阴谋诡计。”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他邪邪地笑:“这叫做因势利导,我只是有效地利用时机制造好情势,如此而已。”
“你……”
“我要连根拔掉区家的基业。”
他凶狠地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彭政宗有乡归不得,他区家也休想在裕州继续作威作福,先拔掉恶霸的锐爪利牙,剪除他的羽翼,他便只好任我宰割了。”
柳如是以惊诧的眼光,凝视了他片刻。
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唉!真是人不可貌相,在你的外貌上,看不出一点邪恶之气,可是,你的心思和所作所为,却比我们更邪恶!”
“多谢你的赞美!”彭政宗笑得更邪恶了,他举杯一饮而尽,放下空杯吩咐:“斟酒!”
柳如是唯命是从,赶快双手捧起酒壶!小心翼翼地将空杯斟酒,如同随侍在侧的女奴。
彭政宗突然伸手一搂她纤腰,使她娇躯一斜,身不由己地顺势坐在了他大腿上。
“彭爷!你……”
“不必大惊小怪。”他酒然一笑:“我只是要让你知道,我原本有一颗善良的心,而且疾恶如仇。但是,任何一个人被逼急了,再温驯的羔羊,也会变成凶恶的豺狼虎豹,你懂我的意思吗?”
柳如是微微点着头:“人急悬梁,狗急跳墙嘛!”
“但我不会悬梁。”
彭政宗眼中露出凶光:“我要让逼我的人知道,一旦把我逼急了,我会做出比他们更邪恶千百倍的事来。”
柳如是暗自一惊,力持镇定,嫣然一笑问:“包括对付我在内?”
“也许吧!”他又举杯一饮而尽。
柳如是忙为他斟酒,语带挑逗地说:“据我看,你只是一时气愤,说说而已,还不够格成为一个邪恶的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如是风情万种地笑了笑!“你能坐怀不乱,表示你是位正人君子,心中仍存有自律的潜在意识存在。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天生的性格是很难一朝一夕改变的,譬如说吧!你若心存邪恶,昨夜你就不会轻易放过我。至少我还有点自信,凭我的姿色,足以使任何男人心动,而你……”
彭政宗哈哈一笑:“你错了,我是有所为,有所不为,邪恶并非淫乱,这是有根大分别的。”
“不,错的是你。”
柳如是加以反驳:“真正的邪恶,根本不分是非,更没有理性。而你却仍能克制自己,所以,在你丧失理性之前,奢言邪恶未免是大言不惭,言之过早了。”
彭政宗笑问:“你是觉得我太‘仁慈’,对你不够‘邪恶’?”
柳如是耸耸香肩:“我也许可以激怒你杀我,但却无法挑逗起你对我的情欲。昨夜我就想了整整一夜,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失去了对男人的魅力?”
“不要气馁,你仍然具有无可抗拒的魅力。”
彭政宗笑着安慰她:“只是我没有给你机会,让你施展魅力,因为我不是那种好色之徒。”
“那你究竟是那种人呢?”柳如是轻喟了一声。
彭政宗置之一笑:“如今连我自己也混淆了,也许不久的将来,江湖上会多出一个无恶不作,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吧!”
“那个大魔头就是你。”柳如是心中一悚。
彭政宗诡异地笑笑。
柳如是沉吟一下,忽问:“你从来不近女色?”
“我是人,而且是个正常的男人。”
彭政宗又笑了笑:“连孔老夫子都说:食色性也。我在京都住了近二十年 那是个声色犬马,笑贫不笑娼的地方。上梁不正下梁歪,皇帝老爷昏淫无度把天下苍生当成豕狗。终日作威作福,荒淫无度,上行下效,把京城搞得鸟烟瘴气,淫乐之风大盛。在那种环境之中,除非经济能力办不到,或是生理上有缺陷的男人,谁能抗拒酒色财气的诱惑而独善其身?我不必自鸣清高,逢场作戏是难免的。因为,我是个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缺陷的男人,但却乐而不淫!”
柳如是以肯定的语气说:“所以我敢跟你打赌,你绝对成不了大邪大恶的魔头。”
彭政宗一笑置之:“那你就等着看吧!”
“不必等。”她说:“我已经看得一清二楚,除非你现在就能证明我错了。”
彭政宗微微一怔:“怎样证明?”
柳如是笑而不答。
突然双手齐动,拉开那绿色紧身窄袖,原已半露半掩的衣襟。
她里面未穿肚兜,顿时胸怀大敝,露出那挺实丰满的傲人双峰。
彭政宗瞥了她一眼,淡然笑问:“你所谓的证明,是要考验我的定力,看我经不经得起你的魅力诱惑?”
柳如是仍然笑而不答。
执起他的手,双手捧着按在自己坚挺的肉峰上,半隐半现,脸上有着哀怨需索的表情。
彭政宗神色自若地笑笑:“没有用的,你的魅力虽强,却超不过我心中的敌意。”
“我与你之间毫无敌意呀!”柳如是妩媚地笑着说。
彭政宗把手缩回,愤声说:“你那位老姐真够狠的,竟在我体内下了巫山神姥的独门定时断肠丹奇毒,要不是我命大,早已进了枉死城,你还说没有敌意?”
“那是她下的毒,与我无关吧!”柳如是觉得自己很冤,这档子事她全然是无辜的。
彭政宗却不以为然:“你们是亲姐妹,两位一体,她做出的事,你也得负一半责任。”
“这是什么话?”
柳如是柳眉倒竖,杏眼怒睁:“难道她杀人放火,犯了滔天大罪,我也得陪她坐牢杀头?”
彭政宗振振有词:“我是现炒现卖,这一套刚从你们的对手,摩云手区振伟区大爷那里学来的。二十年前,他把家父找去医治那即将断气的儿子,遭到家父拒绝。
事隔二十年,家父也在十年前故世了,他却把这笔旧帐在算在我头上,请问,你姐姐险些要了我的命,我难道不能找你算帐吗?”
“好!”
柳如是有些赌起气来:“那我就代姐受过,以身赎罪,任凭你处置,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
彭政宗洒然一笑:“你说话可得凭点良心,从昨夜到现在,我有没有似任何残酷的手段加诸在你身上?”
“没有!”
柳如是对这点不能否认,但却无限怨幽地说:“酷刑是有形的痛苦,你却用无形的折磨,那比有形的痛苦更厉害千百倍。”
“是吗?”他似乎无法体会出这女子的感受。
柳如是深深叹了口气:“色相是我们女人最自信,而且无往不利的武器,可是,对你却无效,这不但让我失去了自尊,也彻底摧毁了我的自信心,难道还不够残酷吗?”
“噢!原来如此。”
彭政宗这才若有所悟:“实在很抱歉,我应该让你对自己有信心的。不过,这样一来,我就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柳如是轻咬下唇,略一迟疑,悻然说:“哼!我不信你是柳下惠再世。”
难怪江湖上称云梦双娇这对姐妹为女妖,她们确实心狠手辣,敢作敢为。
尤其对男女之间的事,更是毫无惮忌,敢爱敢恨,视性欲如家常便饭。
只见她娇躯一扭转,双臂齐张,抱住彭政宗就狂吻不已。
同时更以那坦露的双峰,不断在他身上磨蹭,那情态真个是放浪形骸,极尽煽情挑逗之能事。
彭政宗却是正襟危坐,如同老僧入定,任凭这女妖使出浑身解数,丝毫不为所动。
柳如是仍不死心,索性尽褪衣衫,赤裸裸地投抱入怀,施展出她屡试不爽,足以令任何男人难以抗拒的魅功。
但是,她已香汗淋漓,对方却仍然无动于衷。
她终于气馁了,恼羞成怒地愤声说:“你简直不是男人。”
彭政宗却淡然一笑:“或许是我没有把你看作女人吧!”
柳如是彷佛受到深重打击,又像是无限委屈,竟然伏在他胸前痛泣起来。
眼泪,也是女人的武器。
可惜这武器伤不了彭政宗。
他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然后自斟自酌着。
口口 口曰 口口
次日一早。
摩云手便获得飞鸽传讯,得知云梦双娇方面的消息。
消息指出,她们的党羽和帮手,是化整为零,已经分批赶赴龙泉镇聚会,即将展开大规模行动。
摩云手不敢掉以轻心,立即下令全体动员,一方面加强戒备,严阵以待。一方面派出大批眼线,密切注意对方的任何风吹草动。
辰牌末,两男一女三个衣着鲜明的年轻人,骑着骏马进入州城,立时引起了区家眼线的注意,急以飞鸽传讯向主子报告。
眼线中有人眼尖,认出了三个年轻男女,不禁向同伴轻声说:“他们不是开封中州镖局,无影刀张老镖主的子女吗?”
果然不错,这两男一女,正是张中明、张中耀和张淑宜兄妹三人。
他们来到平安老店前宽阔的广场,将坐骑交给店伙照料,抖落一身尘埃,相偕进入客栈的店堂。
张中明向迎上前的店伙交代:“咱们从府城来,赶了一夜路,麻烦给咱们一座院子歇息。替马加上料好好上槽,申牌左右动身出城就道,请不要误事。”
“噢,知道啦!”店伙恭声道:“请放心,客官交代下来要赶夜路,绝对误不了事的。”
刚要领三人走向后跨院,突见门外跟入两位青衣人,大剌剌地左右一站,装模作样的说是要住店。
张淑宜经常走镖,江湖经验丰富。
转身向右边那人冷冷一笑,状至不屑地说:“不必浪费工夫探听了,中州镖局的人赶夜路,不值得大惊小敝。”.
那青衣人怔了怔,皮笑肉不笑地说:“原来是中州镖局的,失敬失敬。”
张中明趋前一拱手:“尊驾是……”
那人神态十分傲慢:“我叫余信孝,名不见经传的一个武林小人物。不过……”
正说之间,一位身着白袍,相貌威猛的中年人刚好跨入店门。
忙接口说:“余老弟,不可得罪客人。”
回过头来的张中明一怔。
欣然迎上前:“原来是孟叔,没料到在此地能见到孟叔侠驾。二弟三妹,快来见过白衣秀士孟叔。”
原来突然出现的这位白袍中年,正是宇内三奇中.一排名第三的白衣秀士孟涤尘。
但他号为秀士,其实相貌一点也不秀气,完全像个武夫。
而他家在河南府,此刻却出现在裕州,是以颇使张中明感到意外。
张中耀、张淑宜忙行礼问好。
他们对这位武林前辈,可不能失了礼数。
余信孝既见白衣秀士出面,便向另一汉子使个眼色,相偕匆匆而去。
张中明对白衣秀士执礼甚恭,亲切地招呼他坐下。
而张中耀和张淑宜,虽知这位是武林名士跟他们父亲有些交情,但从未见过,一时无话可说,只有保持沉默,敬陪末座。
店伙奉茶毕,白衣秀士才笑问:“贤兄妹怎会跑到裕州来了?”
张中明坦然说:“晚辈偕同弟妹,是专诚来寻访一个人的。”
“哦?”
白衣秀士又问:“你们要找的人,我认识吗?”
张中明说:“孟叔可能不认识,因为他不算是江湖中人,也没有响亮的名号。”
张淑宜心直口快。
接口说:“上月大哥和我负责一趟长程镖,途中被伏牛三彪纠合不少凶神恶煞,在龙牌冈附近拦劫,幸蒙那位素昧平生的朋友相助……”
白衣秀士微微颔首:
“这事我也有所风闻,听说三日后,你们的镖在伏牛山仍然遇伏被劫。不但失了红货,还死了不少位镖师,仅贤兄妹得以逃生,是吗?”
张中明点点头。沮然说:“只怪晚辈与舍妹学艺不精,有负家父重托。”
“好在……”张淑宜刚要说出口,却被乃兄急以眼色制止。
张中明似有顾忌,阻止了张淑宜。
忙把话岔开:“但那位朋友与我们素不相识,在龙牌冈不但仗义相助,击退劫匪,又护送我们一路到裕州才离去。此番晚辈兄妹三人,就是奉了家父之命,特地来向他致谢,并且想邀他到开封与家父见一见的。”
白衣秀士追问:“他在裕州?”
张中明点了点头说:“听他说家乡在裕州,离乡已二十年,打算落叶归根,回乡悬壶行医。所以我们……”
白衣秀士突然面露诧色:“你们说的这个人,可是姓彭?”
“是呀!”
张淑宜大为振奋:“他叫彭政宗,在京师有个外号是千金一帖,前辈认识他?”
白衣秀士摇摇头,不动声色说:“我虽不认识他,不过倒是听说过这号人物,而且最近在裕州大出风头呢!”
张淑宜天真无邪,喜出望外说:“那太好了,既然他在裕州很出名,要找他就不难了。”
白衣秀士郑重说:“贤侄女,看在我与令尊的交情上,我不妨给你们一个忠告,最好不要去找他,赶快回开封去吧!”
张淑宜一脸茫然:“为什么?”
白衣秀士神情肃然地问:“你们可听说过摩云手区振伟这号人物?”
张中明忙说:“区前辈名列字内三奇之一,晚辈怎会不知。裕州是区前辈的家乡,难怪孟叔在此地现驾,大概也是去裕州访区前辈的吧?”
白衣秀士却答非所问:“贤侄说的没错,裕州是摩云手区振伟的家乡,世居在此近百年。偏偏云梦双娇却要在此地开山门,这件事已蕴酿了大半年,原本双方只在暗中较劲,(奇*书*网.整*理*提*供)最近却敞开来明斗了,而引发此事的火媒,正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彭政宗。”
张中明一听,大为惊讶说:“云梦双娇是江湖上恶名昭彰的女妖,彭政宗是侠义之士,怎么可能跟她们扯上关系?”
“事实是如此!”
白衣秀士说:“根据各方面的消息,区振伟判断那姓彭的不但跟云梦双娇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而且是藉返乡开业行医为名,实际上是为那两个女妖来裕州卧底策应!”
张淑宜激动地说:“不!侄女决不相信,他会是云梦双娇一伙的。”
白衣秀士沉声说:“事实摆在眼前,岂容诡辩!”
张中明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了:“那么孟叔此来……”
白衣秀士坦然说:“宇内三奇,实为三位一体,如今摩云手相邀助拳,我岂能不来。”
张淑宜心中不平,说话也就毫无顾忌了:“孟叔,如果彭政宗真是云梦双娇一伙的,恕侄女说句不中听的话,即使区前辈加上盂叔,恐怕也接不下他全力一击。”
白衣秀士一脸不服:“哦?你竟如此小看了我?”
张淑宜冷冷地说:“侄女那敢。不过,侄女虽未看到他真正施展身手,但我相信如果他一旦横了心要杀人,那……”
张中明接口:“那将是最可怕的大灾难!”
白衣秀士哈哈一笑:“他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
张中明正色说:“盂叔,晚辈决非危言耸听,那日在龙牌冈,曾亲眼见他只用一根数尺长的麻绳,举手投足之间,就重创了三彪和血魔那批凶神恶煞,吓得毒手瘟神掉头狂奔而去。万一他真是云梦双娇一伙的……”
“不!”
张淑宜坚决地说:“我相信他决不是,除非是他被逼得走上极端!”
白衣秀士暗自一惊,若有所悟地喃喃自语说:“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区振伟是在逼他……”
张中明忙问:“孟叔,区前辈跟彭政宗之间有什么过节?”
“这……我也不太清楚。”
白衣秀士支唔地说:“我,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就起身,迫不及待地匆匆而去。
兄妹三人莫名其妙,你看我,我看他。
但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白衣秀士走得这么急,必是赶往摩云手那里去通风报信了。
彭政宗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在龙牌冈要不是遇上他,张中明兄妹及那批镖师,恐怕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是以不由他们置身事外,兄妹三人一商议,虽然帮不上彭政宗什么大忙,但至少应该把从白衣秀士口中得到的消息,尽快通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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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 《武林情仇》
六
巳牌正。
李家小店的店堂中,彭政宗据桌高坐,桌上摆了酒菜,柳如是已经恢复本来面目,从张家移至李家,穿的仍是她那身令人侧目的绿紧身,当然衣襟已经掩上了。
她站在彭政宗身侧伺候,自然仍是女奴的身分。
酒菜总算全部上桌,店伙心惊胆跳告退回避。
“你打算这时就进食?”
柳如是开始替他斟酒:“不嫌太早了些?”
“不早不早。”
他笑:“呵呵!你那些朋友,决不是低三下四易于驯服的人,保证有一大半是桀傲不驯自命不凡,而且暴躁骄傲的了不起货色,他们一定暴跳如雷,等不及要前来兴师问罪。看光景,他们应该很快就到了。我敢给你打包票,令姐一定会先到,她关心你。”
“你认为你孤家寡人一个,应付得了我们那些人?”
他就柳如是手中喝了一口酒。“当然风险并不小。姑娘,做任何事都有风险,要是怕风险,什么事都不要做啦!喝口酒可能也会呛死呢,总不能让我不喝酒,是不是?
当令姐到达时,摩云手的人也该快到了,他那位号称宇内剑术第一人的无情剑曾玉村,只有飞天大圣和烈火散人才能挡得住,但愿你们所请的这两位造反英雄能及时赶来支撑大局。”
“他们会赶到的。”
柳如是信心十足:“本来按原定计画,他们荆襄来的人该在昨夜赶来会合。昨晚的信使,就是传递有关他们的信息,可惜你没问话,就迫不及待把他们打发走了。”
“这么说来,双方该是势均力敌了,很好,很好……唔!料得很准,人来了。”
“什么人来?”
“你的人。”
柳如是向店外张望,店外停车马的广场空荡荡,鬼影俱无,红日当头,官道前后不见旅客的踪影。
“你是见了鬼了。”
柳如是撇撒嘴说:“州城到这里足有四十里……”
“四十里要不了一个时辰。”
他笑笑说,突然眼神一动,眼中又涌现肉食兽类发现猎物时的光芒:“唔!镇西。今天真是八方风雨会龙泉,群魔乱舞血肉横飞。怪!金杖追魂客那些人,没有理由去而复来,有何图谋?”
“你说金杖追魂客那些人回来了?”柳如是讶然问。
“是了,他们已在此地住了三天。”
他不理会柳如是,自言自语:“我知道了,他们不到襄城龙牌冈,而是要在此地发动报复。难道说,张少局主他们那些人,也要在这两天到达?”
“咦!真有人来了。”柳如是讶然叫。
官道南面,传来隐隐蹄声,逐渐清晰。从蹄声估计,必定有不少健马正用全速向此地飞赶,已到了三里外。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你最好都深信不疑。”
他笑笑,眼中古怪的光芒已隐去:“佛门弟子修为有成的高人,六识深具神通。天眼通可以看到千里外的事物,天耳通可以听到千里外的声息……”
“鬼话!”柳如是妩媚地用手指在他额角点了那么一下,似乎忘了他们的死对头和主奴身分。
“信不信由你。”
他捉住了那只温润可爱的小手微笑:“好美的小手啊!幸而你没运劲,不然,我的脑袋保证出现一个洞孔,红白一齐流,好险。”
“你害怕了,是吗?”柳如是倚在他肩上问,声调柔柔地。
“一个豁出去的人,是不会害怕的。”
他放了可爱的小手:“当你决定拔剑之前,你免不了害怕,因为你并没有必胜的信心。但当你拔剑开始进击时,你就不会害怕了,因为你必须求胜,准备吧!人快到了。”
“你是个很勇敢了不起的人。”柳如是由衷地说。
“好说好说。”
他抓过酒壶,一口喝干整壶酒,投壶而起:“一壶酒入腹,死了也做个饱死鬼。出去吧!毁了这家店于心难安,在外面也易于施展,走!”
马群并未入镇,在镇外便散开了。
两人并肩站在广场中间,红日高照,全镇死寂,人都走避一空,家家关门闭户,以免惹火烧身。
久久,没有任何动静。
“令姐确是女中丈夫,精明阴狠超出我的估计。”
他向身旁的柳如是沉静地说:“她已具备了称雄道霸的才华,你的死活影响不了她的决心。”
“天!那……那她为什么要来?”柳如是哀伤的说。
“她必须来,因为她知道摩云手那些人必定跟来。”
他的目光落在南面官道远处,远处尘头再次升腾飞扬:“牺牲你一个人,就可以诱虎出山澈底了断。”
“哦!她是很能干的,心肠比我硬得多。彭爷,我……”
“你走吧,我不会伤害你。”
他说,手掌在柳如是面前张开,掌中三枚金针:“还给你。记住:下次不要在我身上使用,不然我会杀死你,我不容许任何人向我再次下毒手。”
“咦!你不是说,金针在我的身上吗?”柳如是不胜惊讶注视着她的金针。
“多笨的女人!”
他笑笑:“你的金针前一寸有剧毒,如果在你体内,你早就死了。我说在你身上并没有错,它藏在你的衣边内。”
“哦!你好坏。”柳如是羞笑着低下螓首,宜喜宜嗔的神态极为动人。
“去告诉令姐,叫她尽早和我了断。”。
他捉过柳如是的手,将金针纳入对方的手中:“告诉她,没将我的问题解决之前,情势对她极为不利,两面作战犯了兵家大忌,是十分危险的。能解决我这一面的威胁,她就可以全力对付摩云手的大举进攻了。”
“你……你如果诚心加入我们,何不随我去找家姐开诚布公谈谈?”
“那是不可能的。第一,令姐并不能作主。第二,那些可左右令姐的高手名宿,容不下我这无名小卒。”
“这……”
“在江湖道上,名利主宰一切;而名利可不是轻易便可获得的。我如果不能压制你们那些名号惊世的高手,没有人肯容纳下我这个无名小卒,所以情势迫人,令姐势将与我作一次决定性的了断,无可避免。你走罢,他们在等你呢!”
镇口的栅门旁,慢慢移出一个黑衣人的身影。
柳如是用切切的目光,注视了他片刻。
最后深深吸入一口长气,不胜依依地举步向外走去,在三十步外转身再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转身走了。
他卓立在阳光下,冷静得像一座石像。
终于,第一个人影出现在右面房舍的屋角。
接着,左面的小巷口踱出另一个灰袍人,然后是另一个……
气氛一紧,阳光下,似乎四周涌出一阵阵冷流,驱走了温暖的秋末冬初阳光,从北面吹来的秋风,突然刮入广场,刮起一阵风沙,无数枯叶在风中飞舞。
他屹立广场中心,衣袂飘飘,在风沙与枯叶飞舞中,显得那么孤寂、凄凉、无助。
六个人以他为中心,缓缓地合围,内聚。
他慢慢地抄起袍袂,沉静地掖在腰带上,从衣内解下一根八尺长墨绿色的长鞭。
蛟筋缠的握把粗如鸡卵,鞭身逐渐细小,尖端仅粗约两分,放射出令人心悸的墨绿色奇光,似皮非皮似筋非筋,也不像是编成的。
鞭折卷三折握在他手中,所占的空间不大,但似乎相当沉重。
六个人到了中心点,形成五丈的圆圈,双方仍一言不发,气氛更紧,六个人的神意全以他为中心汇聚,浓得化不开。
“你不该过早放弃控有人质的优势。”对面那位年约花甲,鹰目炯炯的灰袍老人,握住狭锋单刀的刀靶发话,声如狼嗥:“老夫屠夫朱一刀。”
“久仰久仰。”他客套地说。
“通过老夫这一关,你已向咱们跨近了一大步。”朱一刀的拇指将卡簧压下:“你必须连续过关,才能成为咱们的伙伴,过不了,你死!”
“阁下还没问在下的意见呢!”
“没有人问你,你没有任何发言权。”
“在下要的不仅是发言权,而是统率发令权。”
“该死的狂小子,凭你也配?纳命!”
青芒一闪,龙吟乍起,宝刀随朱一刀的快速冲进而挥出,刀气迸发寒流澈骨,连人带刀狂野地扑上,充分发挥了拚命单刀的威力。
刀光一现,锋刃已光临他的肩头,矫捷绝伦,这一刀果然快逾电光石火,凌厉无匹势难封架,也无法躲闪。
如果封不住,后续的追击招式必定更凶猛十倍。
“铮!”圈握着的长鞭,奇准地拍中劈来的一刀,刀被无可抗拒的浑雄力道震得向侧疾升。
“拍”圈握着的长鞭以不可思议的奇速反扫,重重地抽击在朱一刀的右耳下,结结实实地打击半个头颅,右耳轮化为肉浆失了踪。
他身形飞越朱一刀的顶门,在飞越的刹那间突然一顿,化不可能为可能,竟然用上了鱼龙反跃妙绝身法,不但消去前跃的惯势,而且反跃回原位的上空。
一声沉叱,他的长鞭抖开了,有如天雷下击,但见绿黑色的电虹如虚似幻,令人肉眼难辨,接着响起奇异的着肉声,最后人影翩然着地。
“啊……”是朱一刀的惊心动魄惨号,砰然侧摔出两丈外,半边脸血肉模糊,刀已先一步抛出三丈外去了。
“嗯……”另外两位仁兄闷声叫,仍向前冲,一个背部衣裂肉张,一个右肩血如泉涌,直冲出三丈外,背裂的人哀嚎一声,抛剑摔倒。
三个人先后倒下,其间相距仅分秒之差,可知攻击发生得快,结束得也快,其中变化,另三位高手也没能看清。
他身形静止,八尺长鞭已回到先前圈握的状况,仅拉开马步亮出即将抢攻的架势,虎目放射出令人心悸的奇光,整个人似乎笼罩在一重神秘的光芒里,内在蕴藏的无边毒火,即将行雷霆万钧的猛烈迸爆。
三个来不及动手的人,如见鬼魅般悚然后退,在他那神奥诡奇的怪异目光下退缩,似被一种可怖的压力所控制袭击,连拔兵刃的勇气都消失了,退出三四丈扭头便跑。
蹄声如雷,州城的人快赶到了。
“叫飞天大圣与烈火散人来。”
他沉声叫:“没练成金刚法体或地行仙境界的人,不要出来送死!”
风沙更紧,寒气袭人,炎阳朦胧,已失去热力。
四面八方出现廿余名老少,但并非合围,而是涌向广场左首以两位美丽少妇为中心的地方聚集。
出来了三个人,将朱一刀三个在血泊中呻吟的人抱走了。
两位少妇出来了,她们是云梦双娇。
最外侧,是两位道装打扮的像貌狰狞中年人。
柳如是站在左面,脸上有明显的惊容。
双方相距两丈,面面相对。
“你该已知道我是柳如眉?”右面的少妇说,面貌与柳如是一模一样,身材同样丰盈,同样是情欲的化身。
“见面胜似闻名,人比花娇,在下三生有幸。”他似笑非笑地说。
“你要什么?”
“要司令权。”他一字一吐:“在下是本州人,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你们并不是强龙。”
“尊驾欠缺统率人的声望。”
最右首的老道阴森森地说:“贫道愿与施主平心静气谈谈合作事宜。”老道一面说,一面举步上前。
“谈谈无妨。”
他笑笑:“道长千万小心。”
“小心什么?”
“我这人疑心很大。”
他眼中又出现诡奇的光芒:“如果道长不小心抬手,而又抬向在下这一面,那就麻烦了。在下很可能疑心道长用袖底暗藏的烈火筒行凶,为了自己不至于变成烤焦的人,很可能抢先行致命为有效的一击,在下可以保证,死的人决不会是我,你最好是相信。”
“贫道却是不信……”老道随着语音突然抬右手。
绿芒疾射,长鞭突然以闪电似的奇速弹出,鞭梢叭一声扫在老道的七坎大穴上。
长鞭续吐,夭矫如龙,折向攻击奇快绝伦。
最左首的另一名老道,在长鞭卷来时,身形退飞而起,左手同时打出三把晶虹暴射的小剑。长鞭则间不容发地扫过老道的靴底,一鞭落空。双方皆抢先下手,生死间不容发。
老道似乎真的会飞,飞退丈外身在半空,巧妙地突然侧翻,斜飞两丈外。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事实如此。
三把小飞剑居然没有彭政宗的身法快,剑到人影已杳,他却出现在老道折飞的方向,等个正着,鞭影宛若神龙。
“你敢动?除非你要脑袋。”他沉声说。
“彭爷,手下留情。”柳如是惊呼。
老道毕竟不能真的飞天,落下时脖子已被长鞭卷住,只要彭政宗用劲一带,必定像刀砍般把老道的脖子勒断,脑袋分家。
老道脸色灰败,放弃运功抗拒的念头,张开双手绝望地不敢移动,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年。
另一面,烈火散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形如中风。
彭政宗起右足,靴尖吻上了飞天大圣的丹田穴。
“柳如眉,你愿意谈了吧?”他收了鞭,让飞天大圣躺下:“我要全权指挥,不谈条件。”
马群驰到,卅二名骑士下马涌入广场。
“一切依你,听你的。”柳如眉忿然说,情势迫人,只好作最后的打算。
“好,一言为定,”他火速替老道解穴:“列阵,来一个捉一个。”
涌来的人,皆不曾看到双方交手的情形,仅看到彭政宗替躺在地上的两老道解穴,还弄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卅二名骑士在对面列阵,嘈杂声渐止。
彭政宗等对方稳定下来,方率领云梦双娇和两老道缓步上前,目光掠过那些怒目相视的高手名宿,最后落在站在中枢位置的摩云手身上。
廿年,他对这位故乡的豪强,已没留下多少印象。
另一位名流多臂熊唐君朴他已经见过了,其他除了区扬波兄妹,他不认识这些武林知名人物。
对方也出来了五个人:宇内三奇、无情剑曾玉村,和一位鹳发童颜的古稀老人。老人站在左外侧末位,身分地位一定是五个人中最低的了。
双方相距三丈止步,仇人相见,并未份外眼红,而且摩云手笑容可掬,信心十足。
“彭小哥,你果然是他们的人,而且是他们的首领。”摩云手笑容满脸,语气也力求平静:“果然不出区某所料。这么一来,今天所发生的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是廿年前旧怨的遗患了。”
“区振伟,你怎么说悉从尊便,反正你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英雄人物,地方上的豪绅,你的话虽然不算是金科玉律,至少没有人肯相信我一个无名小辈的半个字。”
他毫不激动,脸上也涌现笑意:“总之,阁下高手倾巢而出,双方不会以理性来讲道理,都迷信武力可以解决是非,谁强谁有理,结果只有一个。
所以,即使在下有天大的道理,也有理说不清,势必拚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因此,在下毋庸分辩,你阁下也不会听任在下分辩。不过,为了师出有名,在下必须让自己有出师的理由。你阁下派人吞没在下买屋的五百两银子,坑害了无辜的左大牛一家,交通官府卑鄙地利用官府的力量坑害在下,在下有权报复。你阁下禁止在下返回故乡的阴谋得逞了,在下也要以牙还牙,决不容许你区家的子孙在裕州定居,不是你就是我。现在,你打算群殴呢,抑或是按武林规矩了断?阁下那些助拳朋友如果想一拥而上,咱们奉陪。”
白衣秀士面色沉重,扬声说:
“彭小哥,在下请教,小哥可是云梦双娇的撑腰人?”
“你阁下的话未免可笑。”
他率直地说:“你没看见双娇分站在彭某的左右吗?”
“小哥从京师来……”
“不要问在下从何处来,没有必要。”
“涤尘兄,他说出行踪并不能表示什么。”
摩云手已有点不耐:“事已至此,一切都无所谓了。”
“区兄……”
“涤尘兄,事实俱在,多说反而让他自呜得意,咱们就和他作一了断吧!”
“对,剑拔弩张,任何道理也阻止不了这场生死存亡的拚搏。”
彭政宗显然已横定了心:“双方人数相当,一方不死光决不罢手。在下提议主脑人物先举行决斗。区振伟,在下挑上了你,你不会怕死退缩吧?”
他举手一挥,示意其他四人后退,虎目异光涌现,盯着对方冷笑。
众目睽睽之下,摩云手怎能退缩?
妙笔生花是个目无余子的人,本来相当冷静机警,上次与金杖追魂一众凶魔冲突。但今天,彭政宗那番火药味极浓的话和狂态,可把这位老江湖激怒得失去控制,冒火地举步而出。
“笨鸟儿先飞。”
妙笔生花冷冷地说:“姓彭的,论身分声望,你还不配与咱们的主脑人物挑战,你如果不敢挑我妙笔生花,可以换人来,换那位飞天大圣好了。”
已退回己方阵势的飞天大圣怒火上冲,举步抢出,却被柳如是拉住了。
“你,字内三奇的老大。”彭政宗狞笑箸用手轻蔑地遥指着对方:“在下就挑你,你有权先死,上啦!”
妙笔生花反而镇定下来了。
淡淡一笑,拔出魁星笔,不敢大意默运神功,徐徐拉开马步立下门户。
不是比武,没有讲规矩客套的必要,但彭政宗仍然持鞭先行礼,说声请,拉开马步让对方进手攻招。
妙笔生花脸上平静,其实心中恨极,论身分地位,这个请字该由他来说的,彭政宗显然在反客为主羞辱他。
因此,也就不再客气,一声冷叱,一记指天划地主动进招,魁星笔幻化数道虚实莫辨的电虹,先攻上盘,功聚笔尖行试探性的反击,笔短鞭长,只要一近身,笔稳占上风。
彭政宗却毫不容情的结结实实反击,圈卷着的长鞭突然吐出,不许对方近身逼攻,鞭呼啸着卷向对方的下盘。
妙笔生花冷哼一声,身形突然加快疾进切入,双腿蜷缩避过攻下盘的长鞭,笔尖以雷霆万钧之威,点向彭政宗的胸口,威力足以笼罩近丈范围,对方不论是闪或退,皆难逃魁星笔的凶猛追袭,下一招将更凶猛更快速。
彭政宗身形左移避招,手腕一振,鞭梢反卷上拂,疾攻对方的左腿,快极。
妙笔生花冷笑一声,左手一沉,抓住了长鞭。
同时身形由直进改为停止,而且闪电似的转身紧钉住彭政宗的闪避方位,魁星笔果然变招,来一记魁星点元攻击头部。
老江湖艺惊武林,搏斗的经验与见识皆是第一流的,今天竟然上了当,满以为自己的手可抓高手名宿的刀剑,抓鞭当然轻而易举手到擒来,却没料到鞭突然在他的无穷神力抓握下滑动。
彭政宗侧射丈外,拉鞭的手法极为诡异。
“哎呀……”妙笔生花惊呼,骇然收势,左手一张,看到手掌皮损肉开,掌皮与内被鞭拖刮掉一层,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这瞬间的惊疑,大事去矣!
墨绿色的长鞭排空而至,啸声惊心动魄。
妙笔生花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临危自救挫身侧开,举笔招架抽来的长鞭,如山内力骤吐。
“叮!”鞭笔接触,异声乍起。
用刀剑等直兵刃接长鞭,如不是接住鞭梢,必定十分危险,鞭梢折向力道加倍,挨上一下必定当堂出彩。
魁星笔尖接住了鞭梢,老江湖果然不愧称宇内三奇之首,可是,魁星笔突然快速地飞起,翻腾着远飞出五丈外。
妙笔生花握笔的右手,虎口裂开五指骨折。
“叭叭叭!”鞭声三响。
“砰!”妙笔生花倒地乱滚,发出可布的狂叫,肩、背、右腿出现三条裂缝,衣碎肉开。
摩云手大骇,拔剑飞抢而出,情急救人,顿志利害,也不想想妙笔生花的武功皆比他高一两分,两招便成了一个任由宰割的半死人,自己抢出救援,是否能够阻止得了彭政宗。
远在丈外,鞭影已破空而至,叱声震耳:“区振伟,你死期到了。”
“铮!”长剑突然断了尺余剑身,是被鞭抽断的,鞭的力道骇人听闻。
“快退!”
古稀老人大叫着抢出:“那是可破罡气的墨蛟筋鞭。”
“叭叭!”摩云手已挨了两鞭,肩背与右腿出现血缝,肉绽骨伤,丢掉断剑屈一膝踣倒。
哗叫声四起,连飞天大圣与烈火散人,也惊得浑身发冷,惊叫出声。
如果刚才彭政宗用这种劲道攻击他们,那……两老道想起就不寒而栗。
没有人敢相信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宇内三奇,会窝囊得任由一个后生晚辈宰割,居然接不下一招半式。
现在见到了事实,难怪这些武林高手心惊胆跳,毛骨悚然。
古稀老人快得不可思议,叫声传到人也到了,鸟爪似的瘦手一伸,抓住了行将抽落摩云手脖子的长鞭,立地生根拉开马步,鞭拉得笔直。
“老头子,你识货。”
彭政宗阴森森地说:“我不以筋骨为能,你要和我比内力呢,抑或是比武技?”
古稀老人的双手,开始出现颤抖现象,红润的面部,也逐渐失去血色。下面的双脚,贴着地面向前滑动有如犁头。
彭政宗握鞭的右手,正一分分向后拉。
他眼中的光芒阴森森带有鬼气,瞳孔在放大、放大……
近了,七尺、六尺、五尺……老人的脚将坚硬的地面,铲出两条及胫深的深沟,但仍然稳不下马步。
没有人敢抢出,眼睁睁看着老人被拉近。
摩云手的儿子区扬波到了无情剑身旁,流着冷汗说:“曾叔,请设法救……”
“什么人都救不了。”
无情剑发着寒颤说:“魏老前辈绰号金刚居士,佛门大般若禅功盖世,十条牛也拉不动他的马步,任何外魔也撼动不了他的神定心法。你看,他们正在以性命交修绝顶功力相搏,愚叔即使以气御剑上前,恐怕在八尺外便会被双方迸发的神功,震得剑碎人伤。贤侄,愚叔无……无能为力……”
四尺……彭政宗的左手伸出了。
“老夫……耄……耄矣……”古稀老人绝望地叹息着说,脸色泛灰,冷汗如雨。
彭政宗的左掌,按上了古稀老人的印堂。
蓦地,娇呼声传到:“彭爷,手下留情,求你……”
三个人影飞奔而至。
呼叫的人是张淑宜姑娘。
彭政出了扭头瞥了她一眼;眼神略动。
“那是侠义众所尊敬的名宿,金刚居士魏老前辈。”
张淑宜兄妹站在丈外向他恳求:“你毁了他老人家,江湖道消魔长,侠义荡然,后果不堪设想。求求你,彭爷……”
“他这种人也配受尊敬吗?”
他愤然问:“张姑娘,你说,我彭政宗是宇内凶魔吗?”
“彭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