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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拜师

《邪魔》》 · 李白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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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拜师

说是要好好休息,可是初见儿子这么聪明伶俐,李家夫妇哪里睡得着?一家人一直折腾到下半夜,两夫妇才抱着儿子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天镜就领着儿子到了天玑房外:“仙长,您起来了吗?”

“呵呵,是李施主啊,快请进!”天玑打开门把他们迎进来。老道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面色红润,看来是经过一晚的休息,已经彻底恢复过来了。当然,至于道行,那是需要慢慢修回来的,急不来的。

“昨日让仙长受累了!”对于天玑,李天镜是打心眼里感激。

“贫道只不过是损失了些许道行而已,李施主不用放在心上。倒是令郎感觉如何?”老道不想再谈这个,忙岔开话题。

李乘风眨眨眼,皱着眉头说:“仙长您一提,我倒是真的觉得有点不对劲。”

“啊?”李天镜急了,“风儿,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

“我总觉着脑子里面空荡荡的,好像记起了很多事情,但是仔细去想,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感觉很不舒服。”李乘风说。

“风儿,你前十年都是浑浑沌沌过的,自然会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反正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想不起来就不要去想了吧!”李天镜不以为然地说。

天玑颇有深意地看了李乘风一眼,也说:“是啊,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等时机到了自然就会想起来的,强求反而不好。”

“对了,仙长,天镜还有一事相求,望仙长一定不要拒绝!”李天镜扑通一声跪下了,李乘风一见,赶紧也跪下了。

“有话好说,施主万勿如此!”老道一摆手,父子俩人就跪不下去了。开玩笑,动不动就让人跪,折福啊!

“小儿一生都是拜道长所赐,天镜想让他拜入仙长门墙,也好尽尽孝道。”这可不是李天镜心血来潮,而是两夫妻商量了一夜的结果。老道士一看就不是凡人,拜他为师,以后儿子有个三灾两难的,他总不好袖手旁观吧?而且老道说了,两夫妻都只有不满十年的阳寿了,什么时候死还不知道,如果自己死了,儿子怎么办?有个师傅也好有个投奔的地方啊。

“这——”天玑有些为难。治病是一时之事,收徒却是一辈子的事,不得不慎重。

“请道长看我夫妇二人的福缘,收下风儿吧!”李天镜这可是在动之以情了了,意思就是说:“我们夫妇俩都是活不了几年的人,你就答应吧!”

“好吧,令郎聪明伶俐,一看就知道是天纵之才,只怕是明珠暗投,一块美玉被我糟踏了!”老道动了恻隐之心,加上乘风的资质确实是让人动心,,到底还是答应了。

李天镜大喜,当即要去张罗桌椅和香烛,被天玑拦住了:“拜在我门下,没那么多规矩。乘风,你过来行个拜师礼就是了。”

李乘风也乖巧,赶紧过来趴在地上磕头。磕得又重又响,把他老爹心疼得在边上直叹气。天玑坐着不动受了他八个头,还要磕时,老道手一摆,“够了!”李乘风脑门上已经是一片通红了。

“风儿啊,既然你拜在为师门下,为师也不瞒你,师傅是有门派的。师傅师门是千里之外的天青门下。本门规矩很多,师傅我也记不住那么多,反正你还小,以后你到了天青山,自然会有人说给你听。只不过看你飞扬跳脱的样子,怕是和师傅一样受不住约束,只求到时候不要象师傅一样,不敢回山门才好,呵呵!”老道笑得倒是挺得意,“本门弟子,都是以辈分来排名的,到了你们这一代,刚好是“淳”字辈,我看你就改名叫作李淳风吧!李施主你看如何?”

“没有问题,善良淳厚,这个名字好啊!”老道的意见,李天镜是绝对拥护的。而且只是改个名字,又没有改姓。

“对了,风儿,你身上可有什么法宝之类的东西?”老道这个问题憋了很久了,一直不好问。现在变成自己徒弟了,问问自然是不妨了。

“没有啊!”李淳风一愣,“怎么了师傅?”

“不可能啊!你脑中的禁制是天地之力所下,若没有法宝护体,只怕你的灵识早就被磨光了,为师就算是有回天之力也不可能救你了。你再想想,或者你身上有什么特别之物?”老道不相信。

“是没有啊师傅,我身上除了这身衣服什么都没有啊,不信我脱了给您看!”到底是小孩子,一听到师傅不相信自己,李淳风都快急哭了,就准备脱下衣服让师傅检查。

“且慢!仙长,风儿出生之时,胸口有一葫芦形的胎记,随着年岁渐长,也慢慢的快消失了。那块胎记上有一些奇怪的花纹,原先我们以为是经络,后来也就没有去管它了。要不您看看,说不定是那块胎记有古怪!”李天镜突然想到一处,忙说道。

“胎记?风儿,你过来让为师看看。”天玑拉过淳风,解开上衣,才看一眼,便大吃一惊,“这分明就是‘老子化胡坠’!怎么可能啊!”

“师傅,什么是‘老子化胡坠’?”李淳风看师傅表情古怪,不由得问了一句。

“‘老子化胡坠’是道门秘宝,相传是鸿钧道人传给老子的,功能清心启智,修道之人如果佩戴此坠,修行起来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尤其可贵的是,‘老子化胡坠’是极为罕见的能改变佩戴者运势的法宝,功能逢凶化吉,最为变态的一点,它居然能抵御天劫!可惜这件宝物在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化为胡之后,就再也没有在尘世中出现过,因此才被称为‘老子化胡坠’。此坠被列为道门三大顶级秘宝之一,我也只在书上见过图形,风儿胸口这个胎记,分明就是一个‘老子化胡坠’!居然能够把顶级道门秘宝化在灵体中转世,风儿,看来你前世一定是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啊!”老道咂咂嘴,看那个神情真恨不得把自己徒弟的胸口的皮给扒下来,搞得淳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前世……”淳风心中一动,那种感觉又来了,好像想起了什么,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不上不下的好不难受。

“风儿,你的灵识本就比一般人聪颖,加上十年来日日都在对抗着禁制,磨砺之下更是强大,加之又有‘老子化胡坠’护身,今后修习我道门工发自是事半功倍,也不必急在一时。如今你们一家人初享天伦,为师也不好马上带你走,你就留在父母身边尽尽孝道,等时候到了,为师再来接你。”说着,天玑从身上掏出一卷书来:“此乃我天青门筑基用的基本功法,你在家只要勤加修习,基础打牢了,将来修习本门其它功法的时候自然就会得心应手了。”

淳风接过书,嘴里“诺诺”应着,却也不翻开看看——开玩笑,现在他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认识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五十个,看书?看图识字还差不多!

天玑见状,略一思索便已明白,暗自一笑,也不说破:“此书浅显易懂,如果对于书中所提到的经脉穴位有什么不懂之处,可去查阅‘黄帝内经’,那里面差不多都有解释。”说罢一转头向李天镜道:“李施主请放心,天玑既然已经收下风儿,自会照顾于他!”

李天镜至此一颗心才放到肚子里,老道这话等于是在给他做了个保证:“你放心吧!你们挂了还有我呢!风儿不会吃苦的!”老道之前说的那句“时间到了”是什么意思,李天镜也心知肚明,不由得喜笑颜开,赶紧把老婆也叫出来,要她赶快张罗拜师宴。

“不用了!贫道不食人间烟火久矣!诸事已了,贫道也要走了!”老道倒是潇洒得很,来去了无牵挂。

李淳风一家自是苦苦挽留,却被老道一句话堵住了:“贫道此次所耗过多,急需回山潜修!”没办法,只好多准备些金银细软之物,结果老道大笑不止:“我辈修真之人要这些尘俗之物何用?”

怕李天镜再啰嗦,老道手一摆,就这么不见了,只听见半空中回荡着老道的声音:“风儿,好好孝敬父母,勤加修习,你我师徒自有相见之日!”待众人出的房来抬头寻时,只见碧空如洗,哪里还有天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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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李淳风已经十七岁了。

在这七年中,他的进步见之可以用神速来形容。仅仅半年,他就能背诵百家姓,三字经;十一岁读孔孟,十二岁学老庄,到了十三,诸子百家,无不涉猎。到了十四,全乡已经找不出愿意当他老师的人,因为李天镜所请的每个老师都不到三个月就请辞,而且理由都一样:“学生才疏学浅,唯恐耽误令郎良材美质,还烦另请高明!”久而久之,全乡都没有人愿意来了。那些老师一个个都被淳风吓着了,什么时候看见过这么聪明的学生!他们的学识顶多能撑一个月,过了一个月他们就感觉自己的东西不够。不是没有想混日子的,可没有新东西教的时候,淳风就会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先生,为什么圣人说:‘人之初,性本善’,这个世上还有那么多人做坏事呢?”“若是说有人教人为恶,那么他又是被谁教坏的?”“世上第一个恶人是怎么来的啊?”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有个夫子被问得快发疯了,只好绝了混日子的念头,请辞了事。

这事最直接的后果就是那几年李淳风乡里很是出了几个白头进士,而且无一例外都在李家作过西席。没办法,受了刺激阿!本来以为自己懂得挺多的,结果自己会得东西被人半个月就学完了,而且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这也太气人了吧!一气之下,这几个人又去埋头苦读,居然都在不惑之年考取了功名,一时之间李淳风乡里名声大噪,这是后话。

第二个后果就是李淳风“天才”之名不胫而走,而且就算李天镜一再提高薪资,也没有人敢再来应聘李家西席。这事让李天镜又喜又愁,喜的是自己儿子聪明伶俐,愁的是没人来应征,儿子总不能不读书啊。还是李淳风自己说话了:“算了,您就负责帮我买书回来吧,我自己看书学好了!”儿子要看书,当老子还有不支持的?反正家道殷实,李天镜没隔一段时间就托人把市面上能够买到的书都搜罗了来,几年工夫,也不知道淳风学得怎么样,家里的藏书倒是有了几万册——李淳风看书的速度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他看书还是翻书!李天镜心存疑惑,故意相试,结果非但是过目不忘,他还能对每本书作出点评,虽说有时点评由于少年气盛不免失之偏颇,但其一针见血之处,却让李天镜也不得不佩服。从此之后,李天镜再也不试他了,毕竟被十多岁的儿子问倒,做老子的心里就算是再高兴,面子上也是有点挂不住的。

看书看得多,第三个后果就慢慢出来了:李淳风居然成了李庄方圆几十里内最有名气的“神医”!其实这只是李淳风修习老道留下的功法时产生的副产品。淳风初修习时,被书中一大堆的名词弄得头昏脑胀——想当然耳,连什么是丹田,什么时穴位都不知道的小孩要看懂修真秘诀,难道也太大了一点。好在李淳风还记得老道说的话,赶紧去翻《黄帝内经》,一看之下,竟然欲罢不能了——他现在就像是一块干燥的海绵,只要是水就想吸收,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疆域,当然是马上一头扎了进去。结果李天镜不得不把市面上所有的医术都给买了回来让他好好研习。

看书还不够,三个月后淳风开始手痒痒。于是先是家里的动物遭了殃。猫啊,狗啊常常扎着针满院跑;猪啊,羊啊常常趴在地上不肯起来——拉稀拉的;最惨的就是那些鸡鸭鹅之类,它们是李淳风练习接骨的对象。结果一阵下来,家里的动物一看到十几岁的小孩就躲——都成条件反射了。

跟着倒霉的是李家的下人和李庄的村民们。别看李淳风平时一个个叔叔伯伯叫得甜,该下手时一个都不手软。常常是被他哄着骗着就吃下了他的药——那是他刚琢磨出来的方子。这下子上吐下泻的就由动物升级成了人。每当这时,家里的那些鸡鸭猫狗就会远远地站着,用一种或同病相怜或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这些可怜的人类,间或还会用叫声来表达他们的控诉。

从此之后,李家小少爷就成了大家眼里的“魔王”。家里除了李天镜夫妇之外,其它只要是活的东西,一听见李淳风的声音,无不抱头鼠窜而去,唯恐慢了会被拉壮丁。这时候没有人认为李少爷会治病,以为他只是恶作剧而已。

直到一次意外的出现。

家里有个下人有间发性的癫痫(俗称猪婆疯),每次发病时四肢痉挛,口吐白沫,最少要折腾两三个时辰才好。有一次发病时李淳风刚好在边上(呵呵,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他来了吓的),随手在他大椎穴上扎了一针,那个人居然马上就不抽经了,也不吐泡泡了,半个时辰之后居然就好了!

从此之后,淳风“天才”之后又加上了一个“神医”的称号。虽然平时大家对他依然是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在李庄谁真的有个三病两痛,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小神医”。李淳风也争气,虽说不能全都做到手到病除,但十九都能治好。一来二去,“天才神医”之名愈发响亮了。

至于天玑留下的天青门功法,却着实让淳风这个“天才”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书中开宗明义第一篇即写道:“修道者,修心也。道可道,非常道。大道无方,习之有法。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此为本门所有功法之总诀与精义所在。本门筑基之术,根本即在真气驭动之法。初时以意驭气,及至气能自驭,始有小成。此时即可修习本门其它功法。但筑基为根本,小成之后亦须勤练不缀,若气能驭人,此法方乃大成。大成之后,修习本门功法当势如破竹,一日千里。此时如能更进一步,修至驭气于苍穹之间,天道可闻矣!此法未小成之前切切不可修习本门其它功法,慎之,慎之!”

妈呀,这还是入门的功夫吗?“天道可闻矣!”得闻天道,那岂不是可以成仙了?而且这段话的意思更让人满头雾水。“道可道,非常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不是老子《道德经》中的原话吗?不过既然说是精义,看不懂是正常的,等到时候问老道吧。以意驭气还好理解,毕竟书后面就是图解和口诀。可是后面呢?“气能自驭”,真气在身上自己乱跑,不怕走火入魔吗?“气能驭人”,是说驭自己还是驭别人?但是最后那个“驭气于苍穹之间”,淳风却隐约有些明白。大概就是神游物外的意思。这几年他很是看了一些杂书,也见过前人笔记中的一些关于仙人的记载。他知道,若是能够修到神游物外这个境界,怕是离成仙也就不远了。所以文中所说的“天道可闻”倒真的不是吹牛。只是,要修到“驭气于苍穹之间”,那就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啦。没办法,从“以意驭气”开始吧!

最起先,李淳风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好处,只是觉着闷得慌。本来嘛,以他现在的性格,一动不动地坐上几个时辰,不闷才怪!要不是最后那个“天道可闻”吸引着他,他怕是老早就坐不住了。练了几天,气感出来了,只时候倒是不闷了——真气在经脉里象只小老鼠拱来拱去的,他觉得挺好玩的。

练了三年,一直没有觉出什么好处。直到有天晚上,淳风例行运功完毕准备收功睡觉时,却发现真气的流动并没有停下来,反而象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沿着体内的经脉循环往复,再也无须意识作为引导,全然自成一体了。淳风不禁大喜过望,难道这就是书中所说的“气能自驭”?如此说来,自己的修行已有小成了!修行难道就这么容易吗?

其实这是淳风想左了。他修行确是已有小成,但却不是谁都有他这么好的运气的。平常弟子从入门之日起便开始修习这入门功夫,少则二、三十年,多则五、六十年,天资不够者,甚至可能一生都无法修至小成境界。而且在修习过程了心魔不断,一次把持不住就前功尽弃。淳风的资质本就万众无一,更有“老子化胡坠”相助,修行起来事半功倍,而且没有任何心魔的侵扰,这种进度,甚至连天玑都没有预料到。老道以为他资质再好也最少要花上近十年才能修到小成,此时刚好李天镜夫妇西归,自己刚好可以把淳风接来继续修习。孰料淳风竟然只花了三年便到了小成境界,倒是让老道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天青门功法到了小成之后,功效才慢慢显示出来。有一次他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因为他听到了院子里一朵七里香开花的声音!而且自从有一次他试着在给人把脉的时候使用真气之后,他给人看病简直就是在变戏法了——不用扎针,不要吃药,握一下手就治好了病。他的名气都快传到省城了,结果李天镜怕树大招风,从此不让他随便给人看病。就算是这样,来找他看病的人还是络绎不绝。至于其它的种种如身轻体健,耳聪目明等等好处,更是数也数不清。

感受到这些好处,李淳风修炼的劲头更足了。其实按理说现在李淳风已经可以修习更进一步的功法了,可惜老道没有留下其它的典籍,让急切想见识一下道门秘法的妙处的淳风着实郁闷了一把,唯有一心将筑基功法练了下去,梦想着有一天能到大成境界。说也奇怪,小成之后,每次淳风练功之时,总觉得心中有一处蠢蠢欲动,但想将之挖出来时却了无踪迹,每次都让他沮丧不已,最后干脆不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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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淳风这七年来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心想事成。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就是李天镜夫妇的身体总是不太健旺的,而且最近两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要说李淳风好歹也算是远近闻名的“天才神医”,而且他给自家父母瞧了不知多少次,方子开了一付又一付,补药吃了一帖又一帖,可就是不见效。李天镜夫妇也怪,虽然每次都乐呵呵地让他检查,他开的药也都乐呵呵地服下去,可每次也都乐呵呵地说:“没用的风儿,你就不要白费劲了。”好像身体这个样子,他们早就知道了一样。李淳风好几次都想问个明白,可不管他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李家夫妇就是不说,什么手段都无效。李淳风没有办法,一赌气,干脆不问,只是医书倒是翻得更勤了。

这天,李淳风又找到个新方子,于是兴冲冲地跑到后院去寻父母。刚到房门口,还没有敲门呢,忽听得里面李天镜说道:“夫人,看我们现在的样子,怕是时候要到了啊!”

淳风心中一动,也不敲门了,停在门口细细听了起来。

“是啊,天玑道长说我们俱已不满十年的寿数,都快七八年了,只怕是时限快要到了啊。”李夫人也叹息了一声,“不过,为了风儿,别说十年阳寿,就是当时就要了我的命,我也给了!”

“是啊,眼见风儿这几年越来越有出息,我心里真的是高兴!我现在倒是有些担心他太过聪明,会招人妒。要是在七年之前,你要是告诉我以后我会为儿子太聪明了烦恼,我会以为你在发烧,呵呵!这十年阳寿,值得啊!”李天镜从心里透出得意。

李淳风听得一头雾水,父母左一句十年阳寿,右一句十年阳寿,而且听起来还和自己有很大的关系,心中疑惑再也压抑不住,一把将门推开,劈头就问:“爹,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十年阳寿,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李天镜吃了一惊,忙说:“没事,我和你妈在闲聊呢!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关你什么事啊!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淳风心里已经纳闷了许久了,好不容易见到一点端倪,哪里肯就这么罢休?“爹,娘,你们瞒着我够久了,就告诉我吧!我心里一直就纳闷,身体都成这样了,你们自己一点都不急,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似的。爹,娘,我知道你们疼我,有什么事瞒着我也是为我好。可是我今年都十七了,不再是小孩子,什么事对我有好处,什么没有好处应该由我自己来判断啊!有什么事就让我和你们一起分担吧!”看着自己老爹还不准备松口,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爹,娘,你们今天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不起来了!”

“好了,好了,风儿,你这是干什么啊!”李夫人赶紧过来扶,可哪里挺得过修道有成的儿子?

“我告诉你就是了,这个样子成何体统?!给我起来!”李天镜脸一沉。看到老爹要发火了,淳风也不敢再闹脾气,乖乖地站了起来。

“其实,这件事我们准备带到棺材里去,永远都不让你知道的。因为你知道了确实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成为你的负担。但是你刚才说得对,你长大了,什么是对你有好处好,什么是没有好处,应该由你自己来判断。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的事吗?”李天镜让儿子坐下,然后将当年之事原原本本的讲了出来。当然对于损寿十年的事只是轻描淡写的提了一下,而对于老道所说的“注定不得善终,死时不得儿孙相送”则是提都没有提。

饶是这样,李淳风仍然听得惊心动魄,还没有等父亲讲完,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而且一言不发,“咚咚咚咚”连磕了十几个响头。李夫人急坏了:“我说风儿,你这是怎么了?不要吓为娘啊!”

李淳风站起来,看着父母,眼圈红红的:“爹娘对风儿的恩情,风儿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万一。请你们放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让你们长命百岁!”

“胡闹!我跟你娘之所以自损寿数,就是希望你能过得好,有出息!如果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别说是长命百岁,就是长命千岁,长命万岁,我们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李天镜真的火了。

“是啊,风儿,你有这个心我们就很高兴了。其它的,就不要强求了,这是天意啊!天意难违,你就不要再操心了,千万不要干什么傻事啊!”李夫人是真的怕了。

李淳风一惊,心底暗骂自己过于激动惊吓了父母,忙展颜一笑:“没什么,爹娘你们就放心吧!我刚才只是一时激动而已,不会做什么傻事的!”

“真的?”自己儿子的个性李天镜很清楚,如果他就这么算了那就有鬼了。

“当然啦,爹,您就别担心了!”为了让父母安心,李淳风这声回答倒真的是斩钉截铁。“爹,娘,我先出去了啊!”

“好吧,千万不要干什么傻事啊!”李天镜虽然还是不放心,但儿子都这么说了,也只好暂时作罢,平时盯紧一些就是了。

李淳风出得房门,一路小跑到自己的书房。刚把门关上,眼泪就下来了。他虽然有些喜欢捉弄人,但对父母却是极为孝顺,刚才在父母房中虽然难过,但为了让父母安心,他硬是把眼泪忍住了。哪怕是现在在自己房里,他也不敢大声悲泣,唯恐让父母听见了担心。

“天意吗?”李淳风抬起头,红红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异样的光芒:“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天意不可违!”

李庄的人发现,李淳风变了。

虽然他依然和以前一样乐乐呵呵的,也时不时来两次恶作剧,拉两次壮丁,但是他的眉宇之间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平时他便喜欢钻书,现在更是埋在书里不肯出来了,经常一头扎进书斋就几天不见人。李夫人担心儿子,跑去看他时,却被他一脸笑容地劝了出来。

本来他的爱好甚广,经史子集、诸子百家皆有涉猎,现在却只看医书,而且专研养生之道,延寿之术。至于补品,市面上能收集到的他基本上搜罗全了,三天两头的配药给父母吃。结果一段时间下来,李家夫妇的身子不但不见好,反而更差了——给补药闹的。身子太弱,虚不受补,天天鼻血长流,能不差吗?经此一吓,李淳风再也不敢给父母胡乱进补了——其实君臣佐使之道他也清楚,只是久不见效,一时乱了方寸而已。

搞了几个月,李淳风医术倒是又见提高,可惜父母的身子却不见好转。他心中郁闷之极,不免就有些烦躁,脾气也渐渐大了起来。李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终于忍不住把他从书斋中挖了出来。刚好李天镜要去城里办事,就让他跟着一起去走走。李淳风本不愿去,实在拗不过母亲,只好苦着脸满心不情愿的和父亲一起上路了。

出得门来,李天镜看见儿子噘着个嘴,好像很委屈的样子,暗自觉着好笑。也不说什么,叫车夫赶着车就往城里去。

李庄本就是江南水乡,风景秀美自不消说。当下又值暮春,一时只见芳草如茵,杂花生树,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三月阳光暖暖地泻在人身上,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偶尔还有一两只鸟儿追逐嬉戏着从头上飞过,留下几声或清脆或幼细的莺语,更是让人心旷神怡。

李淳风到底是少年心性,虽说开始有些不太高兴,看到如此美景,也不禁慢慢放开了胸怀,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风儿啊,”李天镜见儿子不再赌气了,决定乘着机会和他好好谈谈:“咱们爷俩好像很久没有好好聊聊了?你最近变了好多啊!”

“不是的,爹,我最近比较忙,所以……”

“咱们爷俩不用说这些。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和你娘在忙吧!其实,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不用太苦着自己啊!”李天镜不等儿子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爹,没什么,我一点都不辛苦的!”李淳风安慰着父亲,“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成功的,你们不要担心我……”

“我们怎么能不担心?你是我们的儿子啊!”李天镜第二次打断了他,“我们自己的身体我们自己清楚,天意如此,你就不要太勉强了。你可知道这一阵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和你娘有多心疼吗?”

“对不起,爹!”李淳风说不出话了,他又是惭愧又是内疚。是啊,就算自己掩饰得再好,又怎么能瞒得过时刻都在关心着自己的父母呢?“您放心,我以后一定会注意自己的身体的!至于其它的,您就不要再劝我了,人定胜天之事,古已有之嘛!”最后一句是小声说出来的,他知道父亲不爱听这话。

“你啊!唉,算了,我也不说你了,你自己注意一点吧!”自己儿子的脾气,李天镜是清楚的,知道说不动,只好罢了。

等到了城里,李天镜去办事,见淳风不想去,便让他自己逛逛。两人约好了中午碰头的地方,便自分手。

此时已是大唐开元天宝年间,天下升平已久,国库充实,民众富庶。便是这一座小小的县城,也可称得上是商户林立,人潮熙攘,繁华得紧。李淳风也不知有多久没有出来过了,信步走在大街上,看着两边店铺,往来人群,倒颇有一点新鲜之感。

忽见一幅幡子在迎风招展,上书“妙手回春”几个大字。李淳风心中一动,拐了个弯转身走进了这间叫做“回春堂”的药铺。

店里不见几个人,显得有些冷清。掌柜的是个老头,胡子都有些花白了。本来正在柜房里算账呢,看见有人进来赶紧就过来了:“这位小哥,可有什么要帮忙的?”

“呵呵,掌柜的,你这店子的生意好像不太好哦!”话一出口,李淳风就后悔了,哪有这么说话的?

“瞧您说的,我们是药店,当然是客人越少越好了!”掌柜的也不着恼,仍旧笑嘻嘻的。

“哦?此话怎讲?”淳风倒是有些奇怪了,开店还有怕生意太好的?

“光顾我们药店的人越少,就表示生病的人越少啊!”掌柜回答。

李淳风一听乐了,不管这话是不是真心,可让人听起来心里舒坦。“掌柜的,你这里有没有什么能延年益寿的补品?”

“小哥,你这算是来得巧了!我前天刚好收了一条上好的高丽人参,看个子足有六十年了。您如果要,我便宜给您了!”掌柜的很是热心。

“六十年的高丽人参?算了,那东西没有用。”李淳风有些失望,别说几十年的高丽人参,百来年的他都给父母吃了好几根了,没有效果不说,倒让两老留了不少鼻血。

掌柜一听有些不乐意了。那根人参本来准备自己泡酒的,看着个人觉得顺眼才准备卖,他居然还说没用?好大的口气啊!这人莫不是来寻开心的吧!念及至此,神色之间不由就有些冷淡了:“哦?那不知小哥需要何种补品?”

“不瞒您说,我要找的是那种真正能延年益寿的药品,最好能延寿一纪以上的。您知道什么地方有这种药卖吗?”李淳风见掌柜胡子都白了,应该见过不少市面,也就随口问了一句。

“那我就爱莫能助了。要有如此神效,除非是象七叶朱兰那样的天材地宝。这种宝贝百年难得一见,就算是见着了人家也不见得愿意卖。您想要买这样的药,怕是要失望了。”掌柜抱歉地笑笑。

“七叶朱兰?那是什么东西?”本来李淳风只是随口问问,想不到掌柜的真的知道点消息,赶忙刨根问底。

“此草生长在寒热交汇之处,百年方长一叶,七叶齐全后又百年方得开花,花谢后百年始能得果。此物在一叶时即可入药,但药效还不如十年老参。等到七叶时,则足可活死人而肉白骨。但若想要达到像小哥说的延寿一纪的效果,则必须是一千五百年以上,通体朱赤的极品。”老头说上瘾了,生意也不做了,搬条凳子让李淳风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此物三叶以上已不常见,四叶就是天价,至于七叶以上的,市面上根本就没有!老夫十四进药店作学徒,今年已经七十六了,和药品打交道已有六十多年,也不过只见过一品五叶朱兰而已。”

老头咂咂嘴,继续说:“其实论及药效,七叶朱兰还比不上千年灵芝、五彩金莲这些宝贝,但是若单单只论延寿,那就非七叶朱兰不可,而且还必须是一千五百年以上的极品才行。”

“那老人家,您可知道这个七叶朱兰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李淳风问道:“晚辈父母身体不健,据我师傅推算阳寿将尽,晚辈心急如焚啊!”

“啊?你师傅怎么那么厉害,连人的寿元将尽都算得出来?”老掌柜不太相信。“你师傅是算命的?”

“我师傅乃是天青门下的修真之人。”李淳风解释道。

“喔。”老头不说话了。此时鬼神之说在民间流传甚广,加上当今皇上大力弘扬道教,修真之人在普通民众的眼里止如神仙一般,神仙的话自然是不会错的。“我也不知道哪里会有这种东西,但是根据书中记载及此物的生长习性,不外乎两个地方:第一处是东北长白山,终年积雪,气候严寒,但山中却有几处炎热无比,正是七叶朱兰生长的绝佳之地。第二处应该在吐蕃境内,相传那里地势极高,天气酷寒,但仍然有很多地方终年炎热,甚至还有些地方会喷出火来。只是这两处都不是什么良善之地,吐蕃地处边陲,且是外族地域,我听往来的药贩说那里的人对汉人异常仇视,晚上汉人没有七八个人不敢出门。而长白山虽然在我大唐境内,但地境偏远,而且山中猛兽颇多,加之近处的药材都被采得差不多了,七叶朱兰又极为罕见,可能要到极深处的山林中才可以见到。而有没有一千五百年以上的,那就要看天意了。小哥,你的一片孝心小老儿很钦佩,但生死由命,你就不要太强求了吧!”

“谢谢你了,老人家!”淳风也不想多作解释,起身告辞。

“没什么,小哥,真是不好意思,没有帮上你什么忙,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啊!”老头看他挺顺眼的。

从药店出来一直到回家为止,李淳风一直在想着药店掌柜的话。说实话,这么久都没有效果,他差不多都灰心了。本来他准备还没有什么进展的话就去天青山找师傅,看看能不能想到什么办法。只是他心里也知道,若是有办法,当年天玑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减寿十年。现在突然看到了一丝希望,虽然是那么的虚无飘渺,但总比没有一点方向的独自摸索的好。也许,自己真的要去找找看。吐蕃太远了,语言又不通,还是去长白山看看吧!

李天镜看见儿子自从中午会合之后,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由得有几分担心。但是又不好问,他知道,要是他问的话,淳风一定会笑着回答说没事。这个儿子,自己是越来越看不透了啊!

“七叶朱兰,七叶朱兰……”李淳风躲在书斋里,拼命翻着医书。“既然这么有名的药,不可能没有记载的,我怎么就找不到呢?”

“哈,有了!七叶朱兰,上古奇药也。功能养气补虚,兴血旺脉,益寿延年。色有三种,赤者为极品,紫者次之,绿者最下。绿者中又有结实者,开花者,无花无实但七叶齐全者,六叶者,五叶者,三叶者,二叶者,功效依次而下,如只一叶,弃之如敝履可也!此药极为罕见,只长于寒热交汇之地,且生长极慢,年份不够者比之别种灵药功效差之甚远,以讹传讹之下,现今医书竟以不传矣!”李淳风手上的竟然是一本《太平广记》,“妈的,竟然在这个上面,真的让我好找。”兴奋之下,不禁讲了句粗话。

“哈哈,长白山真的有!”淳风看到在那页的下面还有一行:“又注:近人严峰如于长白山下一药农处得知,相传在天池以北两百里处有仙人种下的此草,然天人绝境,从未有人一探。不知真假,姑妄听之。”

“怎么办?去还是不去?”淳风知道这种药在市面上百年难得一见,属于有钱也买不到的那种,何况自己要的又是那种极品!去吧,两老绝对不会同意,而且环境恶劣,会碰上什么情况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还不好说,不去吧,看着父母一天天衰弱下去,他心里真的不是滋味啊!父母为自己牺牲了那么多,难道他可以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就这么死去吗?那他这个为人子的,也未免太没用了吧!

“算了,我就去看看,要是找不到就马上回来!”李淳风终于下定了决心。虽然这么想有点自欺欺人,——不告而别父母会担心成什么样子他也隐约知道,可是如果他明知道有一线希望而自己却什么也不做的话,那种无力感会让他发疯的。

少年时的决定,常常是热血沸腾之下的结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