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政界》》 · 龙志毅 · 2026-07-25
省委第一书记而且是新来的第一书记的指令,自然是立即便贯彻执行的了。
这个故事与他从周剑非口中听到的发生在本省的秘书事件惊人地相似,连情节都差不多。可见天下相同的秘书相同的省委书记大有人在!他赵一浩呢?
此一时彼一时矣,现在不管他赵一浩对这位前来揭秘的副市长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都不能按他的前辈如法炮制了。他只能做到一点:“心中有数”,对副市长张林增是这样,对被揭发者卫亦前也是这样。心中有数,不行于言表,文章慢慢地按程序去做。这大概也是政治上成熟的表现之一吧?
具有悲剧色彩的是张林增,苦心积虑冒风险揭“恩人”,自认为是一出得意之作。谁知道会在书记心上烙下一个阴影呢。可悲的是他还蒙在鼓里,还在为实现了“自我推销”的目的而暗自得意哩!
赵一浩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觉得寒气逼人像是在下露?他回到房间走进卧室,想脱去上衣洗洗漱漱,便上床睡觉。床头柜上的红机子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套间是市委专门为省里主要领导干部们特设的,故而装备了直通省委、省府的保密电话。
赵一浩下意识地拿起红机子拨通了周剑非办公室的电话,他知道周剑非是住在那里的。电话铃响了很久却无人接。大概还没回来?都十二点过五分哪。他正准备放下话筒,却传来了周剑非的声音:“喂,哪里?”一听便知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带着几分睡意。赵一浩高兴了,他将声音放得很低,好像怕影响别人的睡眠,也许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吧?他将嘴唇凑在话筒上:
“喂,老周吗?才回来还是睡着了呀?”
“睡着了,睡着了,刚刚睡着哩。你还不睡呀,都十二点过了,不要太紧张罗,要注意身体哟!”
“没有关系,正准备睡,看到保密电话便顺手拿起来了。怎么样呀?”
怎么样呀,不用解释周剑非便知它的内涵是什么,于是回答道:
“上午又找苏翔省长同他们谈,下午找了我这算第二次正式谈话。每个人的谈话足足弄了三个半钟头,弄得头昏脑涨,回来又处理了一些事,我本想给你打电话,怕影响你休息,想明天上午再打,便上床啦。”
声音也很低,但却听得十分清楚。
“整整谈了一个下午,有这么多话好谈?”
“唉,我哪有这么多话谈,人家要问呀,打破沙锅问到底,真是‘三堂会审’哟,有问就必答,有什么办法哩。”
赵一浩笑道:
“哦,‘三堂会审’哪,你就是苏三了,谁是王金龙呀?”
嘴上在开玩笑,他心头却不像刚才听张林增副市长揭上司之短那么轻松了。他问:
“他们到底提了些什么问题呀?”
从语气里可以听出,是一种迫切地需要知道详细情况的心情。对方自然是听出来了,话筒里传来了轻微而又清楚的声音:
“把文件摆在面前来提问,有些事根本就没有思想准备只好边想边答;有些事想也想不起来,那时我在地区呀。”
“不能说具体一些吗?”
“这电话?”
“不是保密电话吗?”
“哦!”对方若有所悟,他也许从床上爬起来就没开灯,抓起话筒就听,床头摆着两部电话,还没看清楚是红机子还是普通机子哩。但回答却仍然是:“保密电话有时也不保密哩,我一向不迷信这个!”
“不要紧的,你谈吧。”
赵一潜心想,这位老兄也太慎重了,害了职业病!
周剑非回答了,看来是经过暂短的思考后挑选的例子:
“比如这‘四个轮子一齐转’,问我是怎么提出来的,出处何在?是刘老提的,他的面前摆着一份铅印件,画了许多红杠杠,不是红头文件,可能是一份讲话稿……”
赵一浩下意识地一惊,说:
“那是我的讲话稿,发明者是我赵某人呀,怎么和我谈话的时候没有提却抓你这个——他本来想说抓你这个‘从犯’,后面两个字到了嘴边没有说出来,改成了抓你这个第三者呢?可把你难住了,你怎么回答呢?”
“我如实回答,”周剑非说:“我说,我那时在地委当书记,省上的事知之甚少,不知道是怎么提出来的,更不知道出处,但我赞成这个口号,而且执行了。我发现提问的刘老吃惊而又不满地盯着我,问道:‘你赞成这个口号而且执行了,那么请你解释一下,这四个轮子一齐转,注意‘一齐’这两个字,既然一齐转,还有什么主次呢?这符合中央的精神吗?这是同中央保持一致吗?’他这么一问呀,最初我有些给蒙住了。后来脑子来了个急转弯,便回答说,我的理解是:四个轮子一齐转是拿机动车作比方的。机动机的四个轮子只有分工不同没有主次之分,少了一个也不行。如果要对机动车分主次,发动机是主?还有方向盘哩。前者管动力,后者管传动管制控。方向盘往哪个方向打,四个轮子就往哪个方向转。不知道我的理解对不对?我这么一说,在场的全体考察组员都笑了,张老是放声大笑。他笑过之后说:‘这是刘老随便问问的,不谈这个了,不谈这个了。你是组织部长,就给我们介绍一下你们的干部任免程序吧’。”
听到这里,赵一浩也忍不住笑了,说:
“老周你还真有两手哩。如果他们再要问,你就告诉他们那‘四个轮子一齐转’的口号是我提出来的,要他们来问我好了。”
周剑非没有放下电话却又一次在电话上放低了声音:
“我总感到这次考察组与往次不一样,我感到了有一种‘文革’的味道哩。”
赵一浩立即领会了周剑非的意思,便说:
“你指的是‘上纲上线’吧,就让他们抓好了,我还是那句话,身正不怕影子歪。好了,已经一点了,明天我们都还要忙,睡觉吧,有事再联系。”
他放下了电话,从说话的声音可以听出来,他有情绪。他匆匆地洗洗漱漱便上了床,有一小段时间没有入睡,那“四个轮子”真的在脑子里转动起来了,谁为主谁为辅?这种提法有毛病吗?毛病在哪里?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阵。觉得当初提这句口号,本意是多种经济共同发展,那主次不是早已定了吗?而且在讲话和文件上都说了,要钻空子确也是有空子可钻的,有些人的本领就在于此,善于在字里行间挑刺,然后上纲上线以显其“革命”的坚定和理论水平的高深。这种人算什么?搅屎棒而已!
他东想西想,不知又过了多少时间,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赵一浩依旧按习惯六点半钟起床,显然睡眠不足,有点头昏但毕竟是精力充沛的年龄,完全可以支持得了的。他洗完脸正准备下楼早餐时,陈一弘来了。他说昨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和两位县长谈到十一点多钟,回来听沈琳说书记去过他家了,因为时间晚了怕影响休息就没有给书记打电话,不知道找他有什么事。
赵一浩笑笑说:
“没什么急事,吃过晚饭散步散到你家去哪,你不在我们和沈琳吹了一通就回来了。”
他看看表:“我们一起去吃早点吧。”
陈一弘说:
“我在家里吃过了,你去吃我在楼下大厅等你。”
他们边说边往楼下走,赵一浩说:“再吃一点吧!”陈一弘说:“不了,我吃得很多,一大碗面还加了荷包蛋哩。”
赵一浩笑道:
“沈琳给你煮的?”
陈一弘“唉”了一声,点了点头。
赵一浩笑道:
“你有一个好妻子。”
陈一弘心里明白,书记说这话是一种表态。他内心很感激,但没有说出什么感激的话,以一笑作为回答。
说话间他们已下到一楼大厅,只见卫亦前、吴泽康、薛以明等一群人已经在大厅里恭候了。见陈一弘陪着赵一浩下来,卫亦前有些愕然,却也不动声色,走上前去和赵一浩拉拉手,问道:
“昨晚上睡好没有?”
赵一浩笑笑,是苦笑,但谁也没看出来,然后顺口说道:
“睡得可以。”
这时卫亦前才回头看看陈一弘:
“一弘来得早呀。”
陈一弘说:
“赵书记昨晚散步到我家去了,我不在家,怕有急事便早一点来看看。”
卫亦前“哦”了一声,说:“走,一起吃早点去。”
陈一弘又将在家已经吃过的话对市委书记说了一遍,卫亦前也不勉强,便随着赵一浩向餐厅走去。
他们一行五人进了大餐厅内设的一间小餐厅,名单是:赵一浩、卫亦前、吴泽康、薛以明、端木信。后者是赵一浩点名进去的,其余的随行人员和陪同、警卫人员都在大餐厅就餐。也是特殊化也是工作需要,在这个小范围里他们好乘吃饭之机交换意见。
卫亦前先向省委书记汇报了昨天晚上他和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吴泽康的战绩。“赢钱之人大不同,脸上泛起桃花红”,卫亦前也如此,一看那容光焕发的模样便知他昨晚得手了。他对省委书记说,他们俩昨天晚上先找冯唐宣布了省委最新的决定:调他省上某厅担任厅长。冯唐很高兴,表示绝对服从,怎能不高兴呢?三江市长人选已成定局,这是他冯唐最好的出路了,还将转正也算是衣锦荣归吧。卫亦前说他们接下来去找了人大主任,主任一听乐了,立即通知几个副主任听他们通报情况。卫亦前说估计昨天晚上消息就传出去了,人代会预备会今天举行。这位市委书记为自己的得意之作而兴奋,他说吴部长和他昨天晚上就要向省委书记汇报的,“后来听说你正在找林增谈话,我们才没进去。”我找张林增谈话?赵一浩心里暗自好笑,看来这位书记不仅蒙在鼓里,而且起了疑心。当然他不会把真象说出来的。如果要说,只消一句话:“不是我找他,是他来找我”,他们书记和副市长之间的关系就将起一个“质”的变化吧?乘服务员端上面条之际,赵一法只说了一句话:“吃吧,吃了好走路!”
十七
赵一浩在陈一弘等人的陪同下,在附近的农村呆了一天,吃过晚饭才回市里,市人大会议今天开始,他要赶回来了解动静。他们回到市委招待所时,已是晚上九点钟了。赵一浩下车走了几步路,突然一下子从什么地方窜出四五个人拦在他的面前,为首的一个叫道:
“赵书记,我们总算等到你了。”
赵一浩一愣,站住了。急得几个当地的警卫人员迅速地跳下车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只听刚才那个为首的吼道:
“你们干什么?我们不是造反派更不是阶级敌人,是老干部!”
站在赵一浩身后的陈一弘看清了来人,悄声对赵一浩耳语:
“是丁奉他们!”
然后他上前一步对正在和警卫人员推嚷争吵的丁奉们说:
“丁老,赵书记在乡下跑了一天才回来,还有急事要往省上打电话。你看是不是这样,有什么意见先同我谈,我负责转告赵书记并回答你们。”
丁奉的音调又粗又高:
“我们要找书记谈,不影响书记休息,只需要五分钟!”
陈一弘为难了,他直觉地感到了奉们是针对他来的,人大会今天开始,里应外合嘛,人家要告你的状,岂能由被告听申诉?他回头看了赵一浩一眼正想建议由省委副秘书长薛以明出面周旋,他和警卫们保护赵一浩进招待所。薛以明却早已人不知鬼不饶地绕过众人溜进招待所搬来了市委书记卫亦前。他正在招待所等候省委书记归来汇报今天的人大情况,听说省委书记被丁奉们围住了,连忙跟着薛以明跑出来解围。但他们来晚了一步,赵一浩得知是丁奉们时,便当机立断,听听他怎么说吧!于是他下达命令似地对警卫也是对丁奉们说:
“我们进屋去谈吧。”
一群人拥着省委书记往屋里走,正好在门口碰到急急慌慌奔出来“救驾”的卫亦前,他朝着了奉们脱口而出地吼道:
“这是怎么哪,太不像话了!”
丁奉以牙还牙,以更高的嗓门朝他吼道:
“我们找省委领导反映情况与你有什么相干?就是你们这些人阻止老百姓接触领导,我们说不定是反映你的问题哩,你跑出来阻拦算什么?”
几句话倒把气势汹汹的卫亦前弄得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可见丁奉等人之厉害。
赵一浩笑笑挥挥手,说:
“走走走,进去说,进去说,别在这大门口嚷嚷,像什么话。”
赵一浩并不是被丁奉们的来势所吓倒,而是另有原因:今天人大会议开始举行,丁奉们大约是里应外合吧,送上门来的情报信息岂能放过?再说,丁奉此人闻名已久,今日难得一见,倒要看看他如何表演呢?
在警卫们的簇拥下,一行人进了招待所大门,来到一层楼的会议室。大家纷纷落座,装烟沏茶,谈话即将开始时,陈一弘却突然站起来,确切地说他根本就没坐下,而是一直在忙着招呼客人们入座,招呼服务员来沏茶,一切就绪之后便回头对赵一浩说:
“赵书记你们谈吧,我走了。”
这是聪明的回避行为,丁奉们打上门来的目的显然是针对自己,怎能不识相地赖着坐在这里哩。
赵一洁自然心领神会,便说:
“好吧,你先回去休息。”
陈一弘刚要迈开脚步出门,丁奉却突然冲着他喊道:
“陈市长请你不要走,我们的话也是说给你听的哩。”
陈一弘为难了,而且很生气,你要告状就告吧,还要我这个“被告”留下听你当面造谣?他忽然一转念,这也好,你丁奉敢当面造谣,我陈一弘也敢当面对质,奉陪到底。当然不能听他丁奉的指挥叫走就走叫留就留,成何体统?于是他面对赵一浩问道:
“怎么样赵书记,我留下?”
赵一浩也被丁奉的这一举动弄糊涂了,平时瞎编乱造的告状者最怕与当事人对质,他丁奉却反过来了,他们到底要搞什么?既然他敢要陈一弘留下面对面"奇"书"网-Q'i's'u'u'.'C'o'm"地对簿公堂,也不是一件坏事。于是他对陈一弘说:
“那好吧,你留下听听也好。”
陈一弘听出来了,这短短的一句话分明是对他的暗示,听他们的瞎说当面给予驳斥,这就是书记“听听也好”的原意。于是他就近在一张沙发上坐下,且看丁奉们的下文。
丁奉没有开门见山说出要说的话,他和省委书记是第一次见面,懂得应当如何先亮亮相。京戏里的主角出场总是要先亮亮相以引起观众注意的。亮相不仅有一套程式动作,而且还有几句说白乃至唱段以表明身份:“自幼儿读春秋,韬略知晓,悔不该斩熊虎四海来飘……”
丁奉似乎对这一套程式很内行,他开始在省委书记这位大观众和听众面前亮相了。
“我们是无名小卒和赵书记第一次见面。”
赵一法插了一句:
“不错,是第一次见面,你丁老的大名却是早已知道哪。”
丁奉听了脸上漾起一阵微笑,像是得意的笑,也像是感慨又兼感动的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哈:
“臭名远扬嘛,连省委书记都知道我了某的名字,实在荣幸!”
开场锣鼓一打,他正式亮相了:
“赵书记自然知道钱林同志了,我和他是老战友,一个县一个区的,打鬼子那会儿他当县委书记,我们就在一起。当然,那个时候我还是小干部一个,到了解放战争就骑上了马,还是钱林领导。我们可以说是一起穿过枪林弹雨走过来的战友哩,赵书记大概就是从他那里听到我丁某人的了?”
赵一浩含含糊糊,不置可否。丁奉还在继续谈他和钱老的战斗经历和战斗情谊,赵一浩却有些走神了——他想起了从周剑非口中听到的有关丁奉和钱林的一段往事:那时周剑非是钱林的秘书,眼前这位和钱林有“战斗情谊”的丁奉带领“三江市干部造反团”大闹钱府,要揪钱林到三江接受批斗的种种。其实,周剑非对他谈起这件事时,说得比较抽象和简单,但现在面对这位口口声声“不是造反派”的造反团长,在他脑中的抽象印象却一下子形象化了。他观察着眼前这位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和钱老并肩战斗光荣史的丁奉,想象着率领干部造反团大闹钱府的丁奉,觉得有些不可理解。他似乎忘记了那桩并不光彩的事,是害了健忘症?不,你听听比那更早的事他却记得这么清楚。如果提醒他一下,他会怎么辩解呢?也许,他根本就不辩解,而是理直气壮:当时有当时的历史情况,我们是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如此等等,甚至会说我们对他是一批二保之类的话来的;要是周剑非乃至钱老现在也在场,他丁奉又作何表演呢?人,有时真是难以琢磨啊!
赵一浩脑子里走了神,井没有听到了奉说到哪里了,也许已经过了五关斩了六将,到了“古城会斩蔡阳,匹马单刀”哪。由于他习惯性地点着头表示在听,丁奉也就更加来劲,谈兴更浓,无边无沿了。在坐的人包括跟他一起来的那几个离退休的局长、处长什么的都有些不耐烦起来,等待着省委书记发出停止废话的命令。然而省委书记依然表情莫测还不时地点着头,似乎听得很有兴趣哩。终于还是市委书记卫亦前站出来打断了丁奉无边无涯的光荣历史的回顾。他冲着正滔滔不绝的丁奉说:
“唉,丁奉同志呀,时间不早了,这些事留到以后再谈吧,你们今晚上来找一浩同志有什么事就开门见山吧,如果我们留在这里妨碍了你谈话,我和一弘马上就走,希望你开门见山快些结束,好让一浩同志处理别的事!”
他说着便站起来做出要走的姿态。这一着果然有效,丁奉来了个急煞车,对着卫亦前大声地说:
“你急什么?我比你还急哩,今晚同省委书记第一次见面,谈谈个人历史还不行?谈谈我丁奉这个抗日战争干部来到三江后怎样受你们这些……”
他差一点说出怎样受你们这些“走资派”迫害,话到嘴边却噎住了,说出口的是:“受你们这些对老干部毫无革命感情者的迫害。”
卫亦前也激动起来了,说:
“好吧,那就请你当着省委书记的面,将我们这些人怎样迫害你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让省委书记听听。”
出乎意料,丁奉并没有当着赵一浩的面呈述他“受迫害”的历史,而是来了个急转弯:
“今天我不说这些,以后有说的机会,是要好好说一说嘞。”
他停了一下,提高嗓音:
“市人大今天不是开会了吗,省委对三江的市长人选不是作出决定了吗?不,按法律程序是作出建议,提出了建议名单,反正就这么回事吧。我们今天晚上来找赵书记,就是来表明我们对这件事的态度。”
丁奉像个演说家,说到这里他有意地停了下来,等候反应。
本来被丁奉那冗长的历史回顾弄得松弛了的听众,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了。并且似乎都已猜到了奉要说的是什么,一个个都暗自作了应急准备。卫亦前想的是:在省委书记面前他必须态度鲜明,毫不含糊。只等了奉一闭嘴,乃至必要时中间插入,打断他的话,第一个站出来批评他的谬论和造谣。陈一弘把心一横,也暗自作了准备,绝不让他丁奉信口雌黄,含血喷人。他敢造谣我陈一弘、就敢驳斥。把坏事变成好事,这样的机会哪里去找?想到这里他甚至有些高兴了,只等丁奉弯弓,他陈一弘就拔箭。赵一浩也在暗自作好澄清事实的准备;真理在手,成竹在胸。他跑到三江来是干什么的,还能让丁奉们扰乱视听,干扰三江的选举?态度可以好一些,事实必须澄清,就算是你丁奉送上门来的机会吧。其余在座的人当然不如他们三位这样如临阵前,但也都神经紧张起来,有的是怕出事,吴泽康和端木信早已携带材料悄悄入室坐在后排,随时准备为赵一浩助阵;薛以明暗中准备好一旦闹起来,怎样指挥警卫人员保护书记离开现场。也有等着看热闹的,但在这样的场合必竟是少数。
还要特别提提那些警卫人员,他们没有得到进会议室的命令,不敢擅入,但却着装加便衣在市公安局长的亲自指挥下将招待所围了一个圈,一个个摩拳擦掌,一旦发生越轨行动,休想从这间会议室里逃走一人。
这样紧张的气氛大约持续了足足有两三分钟,丁奉见大家都静静地等着他说话,心里很得意。他自然不知道室外的布署,否则他会提抗议的。说真的,连赵一浩也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他大概也不会支持这样的作法,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紧张呢?
在室内室外的紧张气氛下,丁奉终于话入正题了,结果又是一场大大的意外。
“我们找赵书记是来表明态度,”他有意地一顿以增强效果:“我们代表三江市二千伍百多名离休干部和一万一千名退休干部明确地表示,”他又有意地一顿。
会议室里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但可以看出并没有因为他声称“代表”干万离退休干部而更加紧张,一个个是一种不以为然的表情:别吹了,你丁奉以及你们那几个人能代表得了如此众多的离退休干部?这一点大家,包括赵一浩在内都心中有数。当然,也没有谁去反驳他说别吹牛了,你究竟代表得了几个人?谁也没吭气,静听他往下说。
“表明一个什么态度哺?”丁奉还在故弄玄虚,那音调像是在对千万观众发表演说,他丁奉也确曾有过这样的辉煌。
“表明我们对省委作出的三江市市长人选完全赞同!”
丁奉终于说出了来意。
又是一个意外而又意外的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呢?在座的每一个人在大出意料之余,那紧张的神经便一下子松弛下来了。同时又都感到大惑不解,这是怎么回事?一向反对陈一弘最激烈的丁奉们怎么一下子便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意味着什么?像在唱一场闹剧。
首先感到意外的是陈一弘自己,他已经暗自准备好了的反驳词原来是多余的了。他静静地瞄着丁奉,这个心目中的“政敌”一下子变得不可琢磨起来了。
其次感到意外的是赵一浩,他已作好准备,要借此机会给丁奉一点颜色看,要叫吴泽康他们把调查材料全面端出来以正视听,谁知道他的态度一下子变了,变了就好嘛。不管是真变假变,总比无理纠缠好。他微笑着点点头,表示对丁奉们态度转变的认同。
卫亦前也是最感意外的一个,“这个老家伙是怎么搞的,简直莫名其妙!”他那抢先表态反驳了奉的准备用不上了。是否因此而感到遗憾?别人看不出来,也没有谁去注意他。
存心看热闹的人多少有些泄气,但也无可奈何,他们的原则是有戏就看,无戏就散,听其发展。
总之,会议室里紧张的气氛一下子便松弛下来了。这也体现了丁奉和他的“战友们”的威力。
如果认为丁奉们大张旗鼓地前来求见省委书记仅仅就是为了说那几句表示拥护省委的决定的话,那就错了,至少是不全面的。这一点多数的在座者心中是有数的,大家隐隐约约地感到,他们之所以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是有文章的。
果然如此,在作好必要的铺垫之后,文章出台了。
丁奉横扫了周围一眼,他那眼神虽然有些黯淡了,但余威犹存,依然放着光芒,体现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光芒。
他横扫了周围一眼,最后将目光轮流地停留在省委书记赵一浩和三江市市长候选人陈一弘的身上,不紧不慢地说,音调依然是抑扬顿挫,轻重有别。
“我们已经作过调查,过去那些对陈一弘同志的说法,特别是,哎,干脆说透了吧,反正都是知道的,就是那个“巧夺民妻”的说法,根本没那么回事。陈市长和小沈的婚姻合理合法,无可挑剔!所以我们拥护省委的决定。”
说到这里他又暂时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候听众的反应。他那眼神有些特别,像是法官在法庭上宣判了对一件冤案的平反,得意地等待着旁听席上传来的掌声,乃至陈一弘感激的眼泪。
有点出乎了奉的意料,会议室里虽然又一次产生了小小的骚动,但并没有发出任何掌声,而是引来了一阵窃窃私语。
作为被平反者的陈一弘,并没有一丝一毫感激涕零的表情。他不动声色地坐在沙发上,表面平静,内心激动,不是感激而是气愤,这又是耍的什么花招?经过调查,向谁调查,不就是你们自己?
卫亦前也觉得很奇怪,那强占民妻的话他分明就是第一次也是第二次、第三次从丁奉口中听到的,当然还有冯唐,还有副市长张林增,然而,他们都异口同声:“丁奉等老同志的意见”,现在倒成了“经过调查”了,你向谁调查,向你自己?
至于丁奉,在座的人对他的发言怎么看,他才不在乎呢,否则他就不是丁奉了。
但因为没有得到当众喝彩,他又有些生气,便将那本想暂且不谈的专业户标兵问题搬了出来。他说对这类事的是是非非由组织上去判断,具体问题由组织上去调查,他们的态度是相信组织。以示还有伏笔在手,暂时把主动权交给你们,看你们如何运作。
所有在座的听众之中,唯一必须表态的是赵一浩,别人是专门来向他这位省委书记呈述己见的。你听了大半天一句不说还像话?何况人家声称代表上万名离退休干部哩,虚张声势也罢,反正他说他是代表。
赵一浩终于表态了,只有一句话:
“这样就好嘛。”
话短分量重,出自省委书记之口啊,而且态度是多么鲜明和肯定,“这样就好嘛”!关键在那个“好”字上,这是对他们的行为的充分肯定。他丁奉可以向同伴们交待了,省委书记说我们的行为‘好’,就像当年老人家说了一句:“人民公社好”,一大二公的公社风便迅速吹遍全国。当然不能这么比,但多少总有点这个意思吧!这就是目的,他已经达到了目的,不负此行呀。但也还没有全部达到目的。他瞄瞄陈一弘,想起了来到这间屋子时,陈一弘本来要走,是他丁奉要求他留下的,看来他今天的表现还好,应当乘热打铁才是。
于是他说:
“我们还有两句话要对陈市长说,”丁奉说起话来总是用复数“我们”,表示他了奉后面有人,绝非个人行动。他清清嗓子继续往下说:“第一,祝贺一弘同志荣任三江市市长。”
他的第二句话还没出口,被祝贺的陈一弘实在忍不住了,插嘴道:
“丁老,你祝贺得太早了,还没选举哩,能不能选上还是个问号哩。”
他是笑起说这话的,虽然话中有话,但听者容易理解为是他的谦虚。丁奉大概就是这么认为的,于是他说:
“你放心,当选绝对没有问题。”
那口气既热情又肯定,好像这一场选举是操在他丁奉手上的。
会议室里又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三三两两窃窃私语,都在惊叹于丁奉的精彩表演,并感到不可理解。
丁奉想起了两句话只说了一句便被陈一弘插进来打乱了。这第二句话十分重要,不能不说的。于是,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开始说他的第二句话:
“我代表三江市几万名离退休干部,特别是两千多名离休干部,向陈市长提出一个希望。希望陈市长今后多关心一下老干部,他们革命几十年没有功劳有苦劳,打下了江山交给你们管。你们管好江山也要管好这一批老家伙,让我们共享改革开放成果,真正做到老有所养,老有所为嘛。”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加重语气提高嗓门还比划着手势:
“一弘同志呀,我对你有一个具体建议也是我们的共同要求:希望你在老同志的问题上态度要更热情一点,胆子要更大一点,行动要更积极一点,该办的事就办。我们天天讲稳定,老同志不稳定你还能稳定得了?老同志稳定了满意了大家就会支持你,你这个市长才当得稳,反过来就不用说了。”说到这里他又加重了语气,“如果说过去对你有意见,今后对你有建议,主要的就是这一条,有些人现在就是不懂得老同志在社会上的分量,不说尊老是中国的传统,连江山是谁打下来的都忘记了。你当然不是这种人,但是自己人面前不说假话,在对老同志的问题上至少你的胆量太小了一点,被业务部门那一伙不认爹娘只认钱的家伙抬出政策一吓,就不敢动了。什么叫政策,有利于稳定就是政策。今天当着省委赵书记的面我们也不妨把话说清楚:政治待遇不变了吗?现在大事小事有哪个来征求过我们的意见?文件按规定给我们看了没有?传达了没有?特别是经济待遇略为从优,从优了吗?不是从优是从劣!你们在岗的想出名目弄钱,什么考勤费,这样费那样费都没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的份。考什么勤?还不是八点上班六点下班,这是国家干部起码的行为,立一个名目几十百把块钱就进了腰包,老同志在一边干瞪眼。为什么当年枪林弹雨的时候,没有谁来考我们的勤,给我们发考勤费?为什么现在发考勤费又把老同志甩在一边?说我们不上班?是谁让我们不上班的?好吧,从明天起我们离退休干部通通重返岗位,行不行?”
这是丁奉当天晚上的最高音,一味高下去这支曲子就演奏不下去了,于是丁奉调整旋律来了个低八度:
“我说这些是指的现象,不是指哪一个人,三江市嘛,总的来说还不错,但是就像我前面说的,对老同志的待遇要胆子大一些,该办的事就办。我们也相信陈一弘同志一定会这样做的,这就是今天晚上我们来找领导的目的。”
话说到这里,在座的人心头全明白了:原来和预计的不是一回事,也是一回事。每一个人又都在暗自琢磨并对丁奉今晚的行为作出自己的判断,如果要将这些判断通通摆出来,差异一定是很大的,当然当天晚上不可能去做那样的事。但有一点似乎有共识:丁奉是个很能看风把舵的演员,这么一想,他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也就不奇怪了。
在座的人中陈一弘是第一个必须表态者,丁奉们的建议、呈词都是冲着他来的。怎么回答呢?他的考虑是越简单越好,态度要热情,语言要抽象,否则将来被动。于是,丁奉的话音刚落,他便立即表了态:
“丁老谈得很好,给我们提出了很多宝贵的意见,特别是对我提出了中肯的批评。今后无论在什么岗位上我保证更加重视老干部工作,改善两个待遇,尽可能做到让老同志们安度晚年。”
人们都说陈一弘是个干实事的人,并以此获得全市人民的信任。但在必要的时候,例如今天晚上的表态,他还是学会了在热情的语言掩盖下开小差的,大概这也叫做政治上的成熟吧?
当然,丁奉也不是容易被捉弄的人,对陈一弘的表态他既满意也不满意。满意的是他总算有了一个比较好的态度,不像过去口口声声把“按政策办”挂在嘴上,弄得一点余地都没有,他特别注意陈一弘所说:“改善两个待遇”,这就意味着可以越过有关老干部的政策去办点事了。政策是人制定的,你不可以改?过去他对陈一弘最不满意的就是这一点,今天总算没有再提“按政策办”了。不满意的是陈一弘并没有开出什么支票,改善待遇你怎么改呢?总得具体一点吧?不过,丁奉也是一个懂得掌握尺度的人,他知道在今晚这样的场合应当适可而止,自己已经得了一分,应当是收兵的时候了。于是他说:
“我们欢迎一弘同志的表态,虽然太抽象,我们也还是相信心是诚的。今后我们再找时间具体化,行不?”
“行,行!”陈一弘连连点头。
这边算是收拢了。丁奉便转头向着省委书记:
“一浩同志,我们就不多打搅你哪。关于我丁奉所遭受的打击,还有我们很多抗日战争吃过糠,解放战争受过伤,抗美援朝渡过江的老家伙们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你是从外面调来的,不知道我们这个省的历史,更不知道三江的历史,我们希望找个时间对你谈谈,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呀?”
赵一浩笑笑说:
“行呀,如果有时间我们就聊聊吧。这个省老干部的情况我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来了几年,省级老同志的家里我都去过,有些还不止一次哩,像你刚才提到的钱老等,每年至少一次吧,听他们谈了不少,包括你丁奉老同志的大名,我早就知道了。”
后面这句话像是无心而说,也似有心而语。丁奉似乎也听出一点味道了,从表情上可以看得出来,一种尴尬之情从他脸上漾起但又迅速地消失了,他重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你早就知道我的大名哪?好呀,我丁奉是臭名远扬!他们对你说了我丁奉一些什么我管不着,我还得说说他们哩,两边听听这才叫全面嘛,我听候你的通知好吧?”
“行!”
赵一浩说着站起来和丁奉及其余四人一一握手,说:
“今晚就谈到这里吧,以后再找时间听你们的。”
那语气和表情都是不可改变的,丁奉等五人也只好站起来接受书记的握手。特别是那四位离退休的局长坐了大半天连一句话都没捞上说,全叫丁奉包了场,未免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也无可奈何,只好随之而去。一场喜剧,如果不叫闹剧的话,总算结束了。但另一场喜剧或者可称闹剧,则在同一时刻,敲响了开场锣鼓。
正当丁奉在市委招待所会议室里滔滔而谈的同时,市区东南角一座号称星级宾馆二楼小包间里,老板韩刚正在举行一个小小的私人宴会。客人不多,除主人韩刚之外,共有四人,都是本市有实力的私营企业主,也都是本市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不是人代会正在举行吗,其中的两位出来赴宴时,外衣的胸襟上依然戴着红底黑字的出席证。
他们接到的请柬都是由韩达贸易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韩刚的名义发出的,请柬上说的是:“商谈业务,共进晚餐。”他们同韩刚都很熟,可谓商场上的老友,但并不都有业务往来,不存在“商谈业务”的事。于是都把它当作韩刚请客的借用题目,并没有将它放在心上,既然来了只顾端杯喝酒就是。
开初大家确实也说了一些业务上的话,无非是生意难做,盈亏莫测等一般性交谈。酒过三巡,话入正题。韩刚举起酒杯说:
“四位人民代表为国事操劳辛苦了,我诚心实意敬各位一杯!”
他说完举杯和每个人碰了碰,然后一仰脖子将一大杯“马提尼”洋酒一饮而尽,说:
“诸位请!”
坐在他对面的达三贸易公司老板张明三把已经举起的杯子又往桌上一放,双手摇摇说:
“不行,不行,诚心请我们就一个一个的来,哪有一杯酒敬一桌人的道理?”
他和韩刚是同行,都搞贸易,虽然平时称哥道弟,商场如战场,彼此的竞争还是很激烈的。他的公司之所以取名达三据说有两层意思,一是取意于“财源茂盛达三江”的俗语,二是取他张明三的最后一个字,二者相辅相存。
听了张明三的话,首先反对的是桌上唯一的女性:全市有名的白兰酒家总经理白兰女士。她年刚过三十,端装大方,衣着素雅入时,每天亲临大堂迎客送客。据说许多人是想一睹其芳颜而去花钱吃饭的。因此她那白兰酒家每天下午车水马龙盛极一时,白兰总经理也成了全市的名人。她之所以被选为市人民代表,除了其私营企业主的代表性,还因她乐善好施,每年的希望工程、抗灾济贫她也总是榜上有名而且名列前茅。她有一句名言流传很广:“我赚钱是为国为民!”
当下听了张明三要韩刚一个一个地敬酒,便立刻反对道:
“不行,不行,只敬酒不劝酒这是文明的表现。别看我是酒家老板,我最反对酗酒闹事,我们的店堂里就贴有反对酗酒的对联:‘谈古论今皆雅士,呼吆喝六是俗夫!’所以我主张呀,主人尽意,客人尽兴,能喝多少算多少,不兴功更不兴拉着手灌。何况今天喝的是洋酒哩!喝洋酒就依洋规矩吧!”
说得大家都笑了。
韩刚说:
“好、好、好,遵照白兰女士的旨意,我们当雅士不当俗夫。”他将手中的酒杯一举:“这样吧,为了对各位的欢迎和敬意,我韩刚敬每位一杯,各位喝多喝少听其自便。”
他将杯子举向白兰:
“就从白女士开始!”
他同她碰了碰杯,一仰脖子将一杯酒轻轻松松地倒进了肚子,白兰则将杯子举到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韩刚接着又斟满了酒将杯子依次举向张明三和其余二人。有的喝了半杯有的喝了整杯。大家都知道韩刚是海量,也不去劝他,却各自在心里纳闷:他今天请我们来到底为了什么?
韩刚四杯酒下肚气更壮了,他举起筷子说了声“请随意”,自己挟了一块桂鱼漫不经心地吃着,终于话入正题:
“今天请诸位来,一是很久不见面了在一起聚聚,二来嘛诸位都知道冯唐副市长要调走了,他在三江几年和我们都是朋友,又肯帮我们的忙,我们总得有点表示,不能人一走茶就凉呀。”
他停下来以观反应。
张明三第一个说话:
“你的意思是我们工商界联合起来为他举行一个盛大的欢送宴会?”
“不行,不行,”白兰马上接过话头:“那样做是害人家,上面早有规定,他敢来赴这种宴会?要是真来了岂不是帮了倒忙?”
“白女士说得对,”张明三说:“到底怎么样表示一下才好呢?”
其余二人也随声附和:
“到底怎样表示一下才好呢?”
韩刚一看大家都有积极性,或者用一句时髦的话说:都有了共识。有基础了,时机成熟了,于是便不慌不忙地把谈话引入预定的主题。他又端起杯子向四个人示意后又一仰脖子喝干,然后慢声慢气地说:
“依我看,最好的表示是让冯唐光光彩彩地离开三江,对他们从政的人来说,这比送什么贵重礼物都强!”
在座的人一听这话,都不约而同地暗想:有意思了,今晚上的宴会主题原来如此。一个个的精神便都振奋了起来,只是不知道韩刚的“光光彩彩”具体作何解释,便拿眼光盯住韩刚,且听他的下文。
有人说过,别看私营主和个体户们似乎离政治很远,其实他们对政治往往最敏感最关心;对于人大、政府公布的政策、法令,他们比机关里端铁饭碗的人研讨得更深更透。这也许是所处的地位和生存竞争所决定的吧。对于如何欢送冯唐这一类事,自然也属敏感的范围了。
韩刚把议题摆出来了,却又引而不发,等候别人的反映。
张明三先开了口:
“哎,你老兄别卖关子嘛,话到嘴边留半句,这是什么意思,对我们不信任?”
白兰也说:
“是呀,你请我们来,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何必吞吞吐吐的!”
韩刚之所以暂时沉默,一是等反应,二是考虑话怎么说,见时机已完全成熟,便端起手中的酒一仰脖子喝了,说:
“其实这件事对诸位来说完全是举手之劳,一不伤筋二不动骨的。”他又停了一下才放低了声音继续道:“我有个想法,人代会不是兴十人联名吗?大家齐心合力串连十个代表把冯唐提出来当市长候选人,就这么回事!”
餐室里一下子便沉静下来了,韩刚的提议像爆响了一颗炸弹,吓得大家昏头转向,一时不知如何判断和回答。
作为私营企业主被选为市人民代表,他们既感到荣幸又有些战战兢兢,在会上的发言一般都是“拥护赞成”,胆大口快如张明三者也只在执行私营企业的政策方面有时在会上提几句意见,也都是“建设性”的。至于人事安排,向来是“上级考虑得很周到很正确,我们坚决拥护。”现在会议虽未进入选举阶段,却也都知道上级批下来的候选人是陈一弘,又叫我们联名提出一个冯唐,岂不是叫我们扮演反面角色,把我们往悬崖上推,你韩刚居心何在?
这可以说是共同的想法,在这“共识”之下,各人又有自己的打算。
张明三暗自嘀咕:你韩刚得了冯唐的好处,所以你来帮他竞选。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张某,别的不说了,光最近三江市的化肥销售被你韩刚从冯唐那里捞到手,双轨变单轨,仅此一项获利至少以万为单位的三位数。不过,话又说回来,冯唐对我张某也算不错的。也许,他韩刚和冯唐事先商量好了的,认为我们几个人可靠才找我们来,做人留根线,来日好相见。于是他问:
“冯唐不是调回省上高就了?怎么还要参加竞选,难道他不想走?”
“是呀,难道他不想走?”
冯唐调省上提拔安排的消息早已不翼而飞,尽人皆知了。
其余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提出了和张明三相同的问题。
只有白兰暂时没吭气,她另有想法。她认为此举的目的不在于实而在于虚,即使十人联名把冯唐提出来,在现在的情况下,十有八九也是选不上的。但是为冯唐争争面子,争来几分政治资本:请看看我冯唐在三江的群众基础如何?然后光光彩彩回省,高高兴兴上任,如此而已岂有他哉。当然她不便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她清楚韩刚也包括张明三在内和冯唐的关系非比一般,千万不可造次才是。于是她稳住阵脚,且听韩刚怎样回答他们三人。
果不出白兰所料韩刚回答了,说得既明白又巧妙,他说:
“冯唐奉调回省而且要升官,还是要害部门,最新消息,省委在决定陈一弘当市长候选人时,同时决定提拔上调,只等有了位子就走,今天周部长打电话,位子有了,正是管我们行业的单位,书记和部长正向冯唐宣布,都是事实。但人家在三江呆了这几年怎么样?上级说了成绩很大,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三江的人民总得有一个表示呀。联名提出他来,然后他再来个声明:拥护陈一弘作市长,自己不接受提名,岂不有名有义?人活在世上图的是什么?”
白兰一听抿着嘴笑了,果然如此。她对自己的政治敏感觉得很欣慰,同时也为韩刚的消息灵通吃惊。
张明三和其余两人也算弄明白了此举的目的所在。但他们却另有考虑,三人都心照不宣,还是张明三说出来了,说得很坦率:
“这样做倒是为冯唐争了面子,我们欠他的情分也还给他了。不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讨好了冯唐会不会反过来得罪了陈一弘?我们将来还要在人家手下过日子哩。”
韩刚笑道:
“不会的,第一,十人联名有法律保障,谁也不敢违反;第二,陈一弘这个人我了解,他不会搞报复。虽然他同我的前妻结了婚,我还是要说一句公道话,他为人正直,他不会报复也不敢报复。”
话没说完,桌上的几个人都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却也说了,那潜台词便是:既然如此,那巧夺民妻的说法是从哪个风洞里吹出来的?韩刚也没问四位客人笑什么,却也从大家的表情上不问而知了;我知道你们笑什么,那阵风并不是首先从我韩刚这里吹出去的,当然我韩刚也随风附和过,甚至推波而助澜,那是出于不得以而为之,也有出出气的意思,你们就没干过背良心的事。他并没被面前的笑声所难,而是变得更加理直气壮起来:
“我没说错,不用关心陈一弘会不会报复。相反,要考虑的是冯唐,他到了省上还要管我们的。搞点感情投入,不会没有好处吧?大家说呢?”
张明三被韩刚的一席话说动了,但还有些不放心,他问:
“这件事冯唐知道?”
白兰笑了,心想;笨蛋!还提出这样的问题!
韩刚被将了一军,他急速地考虑着怎样回答才好。他想说冯唐不知道,是他韩刚自己的主意,但随即便自我否定了。“你韩刚算老几,跑出来指挥我们,要我们跟着你打转转。你连人民代表都不是,好意思叫我们干这干那!”他又想说这就是冯唐的主意!更觉得不妥,怎么能把他推出来呢,万一传出去引出祸事,坏了人家的名声非同小可。左思右想,他说了一句含糊的话:
“我向他说过我的打算。”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万一他们中哪一位要追根到底,问冯唐表态没有,表的什么态?我该怎么回答呢?幸好没有谁提出这样的问题,韩刚的回答既含糊又明确,反正就这么回事,何必再去寻根究底呢?大家埋头喝酒吃菜,考虑的是:这件事能不能干,怎样干?各自都在权衡利弊,思考问题,倒把局面搞得冷落了。白兰终于先开了口,她说:
“韩总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看就让我们回去考虑考虑吧,韩总今天也不是下命令呀,是把题目出给我们,要我们自己去作主张。对吧,韩总?”
“当然,当然。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交换意见,白总说得对,一切全由各位自己作主,不敢有半点勉强。”
韩刚嘴上这么回答,心头却很不是滋味,但这也是很自然的,哪能都听你韩刚的召唤呢?他边说边用眼光瞄张明三,现在就看他的了。
不负韩刚之希望,张明三正式表态了:
“白总说得对,题目由韩总出,主意还得由自己拿。我张某人的主意拿定了,冯唐这几年对得起我们,我们也要对得起他。十人联名的事包在我身上,不说十人就是二十人也做得到,还要包括一些党、政干部的代表在内。”他用眼光扫了白兰和其他俩人一眼:“至于三位嘛,参加我欢迎,不参加听其自便,我们照样是朋友。”
那两位男性企业家立即异口同声地表了态:“愿紧随张总后尘。”白兰笑而不答。
韩刚的宴会到此算是成功了。后来随着会议进程果然出现了张明三为首的十人联名,据说响应者颇多,弄得卫亦前等人慌乱不堪。正在这节骨眼上,冯唐站出来发表声明谢绝提名并正式提出了辞职申请,实现了光彩下台,凯旋而归的愿望。
白兰没有参与提名,作为补救,她在自己的白兰酒家小套间里为冯唐举行了既丰盛而又秘密的送行宴。作陪的除了她自己,只有韩刚和副市长张林增。另备厚礼三份,被送者和作陪者各得其所。
十八
这天一早,赵一浩按计划到离三江市四十公里去看一个因种水果和创办私人企业而致富的青年夫妇。依然是由副市长陈一弘陪同,市委书记卫亦前留下来同吴泽康们一起配合人代会进程,会议已经进入人事阶段,是关键时刻了。赵一浩也依然采取早出晚归两头兼顾的办法。这次拜访是由他提出,陈一弘向他推荐拜访对象的。这对夫妇发迹于八十年代初期,正好同陈一弘在尚文县培植十大专业户同一时间,经历却曲折得多。他刚准备下楼早餐,然后和陈一弘一道出发,卫亦前和吴泽康,还有市人大主任却急急慌慌地破门而入。
“怎么?出事了?”
赵一浩一看他们那表情便已猜到了几分。
“十人联名出来了,刚刚得到的消息,不是十人是十二人,昨晚深夜联名时间结束的最后一刻提出来的。”
赵一浩不得不重新坐下来听他们介绍情况,并吩咐秘书去告诉陈一弘晚一会儿才能动身。
“他正在饭厅门口等候哩。”
卫亦前对秘书说,然后回头向赵一浩汇报情况,没等他开口赵一浩便问:
“联名提出了谁?”
“冯唐。”
吴泽康回答。
“都是些什么人联名提的?”
卫亦前抢先回答道:
“一个私营老板叫张明三的牵头,那名单里头既有私营企业主也有国家干部,还有两个局长!”
赵一浩笑道:
“人家既然当了代表,他就有选举权也包括另提他人的权力嘛。他现在是代表,在行使代表的权力,而不是以局长的身份在执行任务,事先还要请示你这位市委书记?”
卫亦前哑然了,他本来已经想好了处理这件事情的方案,现在看赵一浩的表情和口气,似乎和自己的想法不对味,便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顺水推舟反间道:
“你看该怎么办?”
赵一浩若无其事地说:
“你问我该怎么办,我看好办。依我的估计,冯唐不出今天之内肯定会发表不接受提名的声明;联名提案者也会因被提名人不接受而撤销提案的。作为一种预案;如果联名者坚持不撤消提名,那就提交大会讨论表决,要相信大多数嘛!我就不信,大多数代表会和你们市委的建议相佐。”
卫亦前边听边点头,表示书记的指示很开窍,一定按书记的意见去办。但他想想又甩出一个问题:
“万一冯唐不发表声明怎么办?”
赵一浩笑笑,说:
“他会的,万一他真的不发表声明,我晚上回来找他个别谈谈,如果他还是坚持要和陈一弘竞选,那就竟选吧。这种可能性不大。我估计放开让两个人竞选,胜利者还是陈一弘!不信我们打个赌!”
在场的人都笑了,卫亦前笑过之后眨了眨眼睛,还是显得有些不放心。作为市委书记,他并不怀疑自己控制局势的能力。但必须一切按自己的意愿办!你省委书记坐镇在这里,定了一个什么不施压要民主的低调,捆住我们的手脚,叫我们怎么办?
他自然不敢将自己的怀疑和想法说出来,用“不敢”这个词是符合实际的。但赵一浩已经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了他的疑虑,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就这么办吧,错了我负责!”
卫亦前不停地点头,也只说了一句话:
“按书记说的办不会错。”
他还是心有不甘,又问了一句;“你今天还下去?”
赵一浩点点头,作为回答。卫亦前也无可奈何,于是各自分手去办自己要办的事。
赵一浩在陈一弘的陪同下乘一辆面包车向四十公里之外的黄土坎驰去,前面有一台警车开道兼保卫。
行车途中陈一弘向省委书记谈起了即将去访问的这对青年夫妇的情况。男的叫金明女的叫吴小英,两人都是中学毕业生。金明原本在县供销社当采购员,吴小英在家主持家务兼代民办教师。后来夫妇俩都辞了职在家从事水果生产,已经六年了,现在不仅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而且带动村里二十多户人家都成了水果专业户,开始走上了致富的道路。
陈一弘是管农业的,对金明夫妇的发家史比较清楚,当赵一浩问起金明为什么想起回乡经营水果业时,陈一弘回答说,起因是金明在供销社当采购员时在外面发现了一些优良柑橘种,叫碰柑,使他萌发了经营水果业致富的念头。开始承包荒山种植水果。为了“以短养长”,他们夫妇还开办了一个颗粒肥料厂自产自销。金明很精明,他当供销社采购员时,学会了这种肥料的制作工艺。头几年很艰难,处处受卡压,差一点搞不下去了。一直到省委提出“四个轮子一齐转”,各种经济成分“共生繁荣”的号召之后,才有了大的转机,得到迅速发展。
“四个轮子一齐转”?赵一浩忽然想到前天夜里周剑非的电话,人家不是正在追查这“四个轮子一齐转”的罪魁祸首吗?这倒很有意思呀,于是他带着浓厚的兴趣问陈一弘:
“你说他们夫妇最初几年很艰难,难在哪里呀?”
陈一弘说:
“首先是难在土地上,他向村里承包了两百亩荒坡,引来了一大堆议论,村里也受到了压力,说他们支持资本主义道路。县里还准备拿他们作典型,后来看到省委的号召和你的讲话才收手了。”
赵一浩笑道:
“怎么承包荒坡种水果也犯了罪呢?”
陈一弘说:
“还不是传统观念在作怪。”
可不是吗?连开发荒山也竟然纳入“姓社姓资”的范围去了,更何况自己搞什么颗粒肥厂呢?别人要追查那“四个轮子一齐转”的发明者又何足为怪?他颇有兴趣地问:
“现在县里的态度呢?”
陈一弘想了想,回答道:
“表面一致都支持,内心里也还有人抱不同的看法,气候一变就会表现出来。”
赵一浩没有再问什么,却沉默着想心事。是呀,气候一变就会表现出来,现在是什么气候?汽车进入了山区,车速并没有减慢,赵一浩的思绪随着脚下飞速的汽车轮子在转动。一些不可理解也可理解的问题不断地涌出来困扰着他。为什么一个农民承包荒山种果致富也会引来一场姓甚名谁的风波?为什么一些领导干部的脑子比脚下的车轮还转得快,今天是红的明天就可以变成黑的?“文革”中有所谓“风派”的说法,看来并不仅仅是“文革”的特产了?
汽车在婉蜒曲折的山间公路上行驶了一个多钟头,眼前忽然闪出了一片橘子和柑子林带,时令正当开花季节,赵一浩正伸头观赏,陈一弘提醒省委书记:
“到了。”
他的话音刚落,眼前又闪出一片奇观,使车上的人顿感愕然:在坡脚的山弯弯里,在稀稀落落的村庄前面,顺着路边摆了一长串各式各样小车,有越野类的三陵和北京吉普,有轿车型的上海、伏尔加和丰田等等不下十来部。车旁仁立着一群恭候者,走在前面的警车惊动了他们也给他们带来了被恭候者已到的信息。人群里顿时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大概并没有谁发出排队的号令,但人群却自然而然地沿着路边排成了长长的一列。为首者是谁?为次者又是谁?似乎也并没有谁去安排,而却又自然而然地安排好了。这种自然而然的队列次序,大约是从上级的任免名单中得来的,从宣布名单的那一天就开始了,因而显得十分自然。
车上的两个主要人物都不约而同地相视着感到意外。虽然距离还有百十来米,陈一弘却是看清楚了,县上四大班子的领导全来了。第一位站立的是县委书记、第二位自然是县长了,然后是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再然后是县委副书记、纪委书记、副县长等等……
“怎么回事,老陈?”
赵一浩显得很不高兴。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按照你的意见我并没有给县里打电话呀,他们怎么知道的?”
陈一弘也觉得莫名其妙,但他心里明白是谁通知了县里,却不便说出口来。事已至此,只好劝说省委书记:
“一浩同志,他们既然已经来了就算了,我回去问问是谁通知的,今后一定吸取教训。”
赵一浩心里很不自在却也无可奈何,“既然来了就算了”。不算又怎么办?掉转车头?他听过“罢宴”的故事,还没有听说过“罢迎”哩!“已经来了就算了”,这符合赵一浩的性格,他不愿在这类问题上把关系搞僵。有什么办法呢?微服出行的计划又一次破产,就这么一件简单的事做起来有多难哪。
他还没有对陈一弘的劝解表态,车子已经来到欢迎的人群行列之前,赵一浩只好下车和那长长的队列中的人一一握手。态度是冷冷的,和当天的气候不相适应。欢迎者们却并未发觉省委书记的表情有什么异常,面孔绷得紧,那是高级领导保持尊严,岂能大惊小怪!
县委书记和县长,赵一浩是认识的,按照常规他们之中的一人甚至两人应该是市人代会的代表,在和他们握手时他问:
“你们怎么不去开市人代会?”
县委书记和县长异口同声回答:
“我们原本在会上,听说你今天要来特意请假赶回来了。”
果然如此,赵一浩更加不高兴:
“完全不必要嘛,我就是来看看金明夫妇,就这么一件事嘛。”
对方显得有些尴尬,但随即便理直气壮地作了回答:
“赵书记难得来一次,我们当然应该赶回来汇报听指示哪!”
是呀,难得来一次,到这黄土坎还是第一次哩。他本来还想问是谁给他们通消息的,问也没意思,便挨次往下握手。只听县委书记在一旁介绍:
“这位是县人大主任××,这位是政协主席××,这位是……”
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岂不都是从会上拉出来的,他真没想到一次微服出访的计划适得其反,便又顺口说了一句:
“你们都跑回来了不影响市里的‘两会’?”
又是异口同声的回答:
“不会的,不会的,要明天才选举,我们都投省委、市委推荐的候选人哩。”
这时县委书记似乎才发现赵一浩身后的陈一弘,便连忙笑着补充说:
“保证都投陈市长一票,绝无问题。”
“绝无问题,绝无问题!”
又是异口同声兼杂着笑声。
接下来又是一个紧接一个的握手。握手握到最后一个一直不见要访的主人金明夫妇,赵一浩觉得很奇怪,他四下一看,发现离欢迎行离约有四五米远的地方,站有一对青年男女。不清楚他们是不敢站到队列里来还是不愿站到队列里来,怯生生地伫立一旁像是好奇的观众。看他们的装束和表情,赵一浩猜想一定是金明夫妇了,便走上前去握住那男人的手,问道:
“你就是金明?”
这时欢迎队列里的人们似乎才猛然清醒过来,呼地一下子散了队,涌上来把赵一浩和金明夫妇围在当中,七嘴八舌地代替金明回答:
“他就是金明!”
那口气充满了神秘、敬重,好像在向省委书记介绍:他就是天上下凡的吕洞宾!
县委书记挤上前来对金明说:
“小金,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请赵书记到屋里坐。”
一句话提醒了金明,他连声请书记到家里坐坐,并带头往前走,来到一幢崭新的房屋前面。这是一幢砖木结构的二层楼房,玻璃窗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四周的墙壁已经不是传统的石灰粉刷而是水洗石墙面了。一看便知:这家人发了。
进得门去,作为客厅的堂屋里,在那依旧贴有“天地国亲师位”的壁下摆了一长两短木制沙发和几把硬木靠背椅子。人多椅少,一些人只好围站在地上,把一个大约二十来平方的堂屋挤得满满的。
男主人看见还有这么多首长没座位,显得很不安,自己不敢坐下便忙着和妻子一起,从各个房间里收集椅子木凳安置客人。已经陪同赵一浩和陈一弘坐在沙发上处于核心地位的县委书记伸长脖子喊:
“哎,小金你别张罗了,快来坐下向赵书记汇报。”
调集了全家的椅、凳又从隔壁邻居借来了几张,总算将客人们安顿好了,金明这才拿了一张小木凳坐在赵一浩的对面,形成了屋子里的“三人核心”。他连声地说;
“对不起,凳子太少了,让各位领导……”
话没说完便被县委书记打断了:
“别说这些客套话了,省委赵书记在百忙中专门抽时间来看你。这不仅是你的光荣,也是全县人民的光荣。你快向赵书记汇报你是怎么想到回乡来种果树,带领全村人民走共同富裕道路的。”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闭口不提颗粒肥料厂。
什么全县人民的光荣?赵一浩很反感却也不便说什么,便示意金明:
“你对我们介绍介绍吧。”
金明开始介绍了,但他没有按照县委书记给他的提示和指导思想讲,他讲得很短也很实在。依然有些胆怯而且略带口吃,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面对省委书记这样的高官,或者因为有县里的“父母官”们在场,不便也不敢将事情经过全部说出的原故吧,他说:
“我那年还在供销社当采购员,去外省一个县采购水果,我发觉这种碰柑是优良品种,又了解了一下,那里的土质气候和我们这个地方差不多,周期不算太长,三四年就挂果,觉得是致富的好门路,便回家商量辞掉了供销社的工作,倾家荡产买果苗、承包荒山干起来了。”
他却没有忘记颗粒肥料厂。“为了以短养长,我们又办了一个肥料厂,那技术是在当采购员时偷偷学到手的。现在销路很好,远近的人都来买。忙不过来,我顾了两个人。”他说得很坦然,但他无法再说下去了,再说就会触动那些不愉快的事,他知道不仅仅是自己伤心,而且会使在场的一些领导们不愉快。他金明并非笨蛋,他不会当着省委书记的面去得罪他们的,而且恰恰相反,他要想方设法恭维他们几句才是,于是他说;
“后来在县委、区委的支持下,就这样一年一年的发展起来了。”
他以这句话为结束语,就此打住静候反应。他说的也是事实,他说后来得到县区的支持,确是如此,至于前面的事何必再去提它呢?县委书记见他就此打住,心里便一块石头落了地,终于安然无恙哪!于是便连忙提醒道:
“哎,怎样带动全村共同致富的,你也给赵书记汇报汇报呀。”
金明哦了一声,说:
“果树挂果后,周围的人家看见这条路子走得通便来找我,凡是找上门来的我都帮助。后来见报上公布了赵书记的讲话,我就主动找上门去帮助他们订计划、买果苗一步一步扩大开来。现在全村有八成人家都种了碰柑、橘子、西瓜,成为水果村哪!”
他说到这里又停住了,于是开始了赵一浩和他的一问一答和县委书记的帮腔。赵一浩主要是问了他一些数字,他现在栽了多少果树,每年平均可收多少果子,市场价格如何,销路如何,一年平均可收入多少等等,然后又问了肥料厂的情况和全村的农民的经济情况,这其间周围的人不时插进来插科打浑,特别是县委书记插话最多。这使他想起了有一种地方戏,大约是川戏吧?演员在台上演唱,一伙人在后台帮腔以增强效果和气氛。
赵一浩感到很不自在,自己和金明似乎成了唱戏的。周围是一样好奇的观众在不停地助兴喝彩。他蓦地站了起来想带头往外走,到果林去看看透透新鲜空气,但他忽然想到了周剑非打来的电话:考察组正在跟踪查问的关于‘四个轮子一齐转’的电话,自己今天专程来此的目的不正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乘市、县、区、乡、村的领导干部都在这里趁机来它个借题发挥,于是他改变了马上往外走的打算,向周围的人,那些“看戏”的人发表了一篇情绪激昂的讲话。他说:
“刚才县委书记说我到这里来是全县人民的光荣,我要更正一下。你们这里出了一对走出农村致富之路的金明夫妇才是全县人民的光荣。如果全县、全省的农民都能像金明夫妇这样通过不同的方式逐步富裕起来,我们建设富裕文明的新农村的任务不是就有希望了吗?刚才金明说得很实在,他种果树的动机就是为了能够很快富裕起来。这说明他有眼光,看清了目前的形势,敢于带头致富,这和我们所追求的目标是一致的嘛。前几年我在省委召开的会上作过一篇‘四个轮子一齐转’的讲话,所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在那次讲话中对农村我们提出要巩固和发展家庭承包责任制,要允许和鼓励一些农民先富起来,并通过他们去带动全体农民逐步富裕起来。后来省里发了相应的文件,这个讲话和所发的文件都没有错。金明夫妇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像金明夫妇这样的农民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县、区、乡的责任就是采取有力措施扶持这样的农民,更切实地为他们服好务,给他们创造致富的大环境和小环境,而决不是成天说空话、漂亮话”。更不是成天观风象看气候,风从哪边吹就从那边倒,十足的墙头草!
讲到这里,他发现跟随前来的省委副秘书长薛以明和自己的秘书正坐在门边埋头记录,便又说道:
“今天我们没有请新闻单位到场,以明同志就麻烦你一下,把我今天的讲话整理成一条消息,晚上电传回去请省报明天在第一版发表,表明我们坚持已经确定的方针、政策没有错,绝不改变。有什么风险我赵一浩承担。一个人特别是一个领导干部,看准了的就要坚持下去,坚持到底!”
他讲得很激动,甚至可以说慷慨激昂。在座者中恐怕只有省委书记的秘书知道他讲话的针对性。其余的人包括省委副秘书长,正在埋头做记录的薛以明也不知底细,因为他并没有听到周剑非打来了什么电话,赵一浩也没告诉他。但敏感的薛以明隐隐约约猜到了讲话有所指,因而他一字不差地将书记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了。在场的县区乡干部们则更不清楚书记的用意何在,所批评的又是何人?有人猜想大概是针对他们曾经将金明作为走错道路的典型而发吧,故尔感到尴尬并暗中流了一身冷汗。
对赵一浩的这次即席讲话,事后有两种评论,一种认为他不应该这样讲,太直太露,容易带来不良后果;另一种则认为讲得痛快,就应当是这样是非分明,态度坦荡,看准了的事坚持到底不回头。这才是一个政治家应有的素质和风格,才是政治家和政客的区别。至于正在调查“四个轮子”一齐转的考察组,省委内部通报发出后,考察组理所当然也收到一份,收到讲话的当天上午,他们曾关起门来讨论过这份通报。但是门关得很紧,考察组内部对省委书记的这篇讲话的看法是否一致,是否存在分歧等等,却是一点点风声也没有透露出来。
这是后话。
且说当时赵一浩发表了这篇慷慨激昂的简短演说之后,逐渐冷静下来,便对金明说:
“到你的果园去看看,我们边看边谈吧。”
他回头对在座的县、区、乡干部们说:
“你们看过的就不必再去了,该办事的去办事,该回市里开会的回去开会。”
说着他便拉起金明肩并肩地穿过人群出了大门,在金明的指引下直奔“花果山”而去。走了几百步他回头一看,只见所有的人都跟着来了,在那乡间的小路上牵成了长长的一条人龙。其中只有县人大主任告辞先走,赶回市人代会去主持小组会,他是小组召集人。其余没有一人离开,他们是否都没有看过金明的“花果山”,想跟着省委书记开开眼界,聆听指示,还是其他什么心态,就不得而知了。
正当赵一浩在金明引导下参观果林的同时,约莫下午五点钟,冯唐身揣一份谢绝提名的声明和一份辞职申请到市人大去。本来他可以将两份报告叫秘书或市政府办公厅送去就行了,但经过考虑他决定自己走一趟而且着意地打扮了一番: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眼,脚登老人头黄皮鞋,系一条玫瑰色丝质领带,还打了发胶,使那本来就很厚密的黑发高高地堆在头顶上。
他风度翩翩地来到人大,工作人员告诉他主任们都到会场去了。他又来到了大礼堂,在小会议室里找到了人大主任。他正召集四五个人在那里研究事情,见冯唐进来便喜形于色地笑道:
“你总算来了,我们知道你要来的,你看我们正在研究这件事哩。”
他边说边紧紧地握住冯唐的手,一种感激和兴奋之情通过手上的脉络传给了冯唐,使他觉得自己来得不早不迟恰到好处,便得意地笑笑:
“嘿嘿,哪有不来的道理,讲党性顾大局是我冯唐此时此刻应站稳的立场呀!我知道五点半钟开主席团会最后确定正式候选人,对不对?我来得正是时候!”
说着他不慌不忙地从皮包中取出两份报告递给了人大主任。主任赶忙接过去,由于过度兴奋,他的双手在微微地发抖。
他用微微发抖的双手撕开第一个信封,是冯唐的谢绝提名信:
……感谢位代表的厚爱,我因组织上已明确,调省上担
任职务,不能接受各位的提名,十分抱歉。务必请各位体谅唐
的处境实际情况,成全唐一贯以服从组织为原则的衷心,撤回
推荐提名案,则唐不胜感激矣。当在今后新的岗位上用出色的
工作成绩来报答各位一片厚爱之情。时间匆促,言不及意,请
多多见谅。
冯唐顿首×月×日
文字平平而且有用辞不当的地方,但意思却是表达出来了。市人大主任一边看一边连连地说:“好、好、好。”接着又撕开了第二个信封,那是辞职申请,只有两行字,大意是因调省级机关任职,特请辞去三江市副市长职务。
人大主任依然一边看一边叫好,看完后他抬头望着冯唐似还有话说。冯唐知道他要说什么,不等他开口便说道:
“还有一件动员提名人撤回提名的事,包在我身上了,他们和我的关系都很好,我这就到他们代表团去,保证在你的主席团会议之前,准能收到撤回提案的书面通知。”
冯唐一副十分庄严的表情,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人大主任则是既感激又感动,他紧紧地握着冯唐的手并非常严肃地说道:
“如果每个领导干部都像你一样识大体顾大局,我们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我一定将冯唐同志你的表现告诉省委书记赵一浩同志和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吴泽康同志,还要请他转告周剑非同志。”
冯唐客气地说:
“哪里哪里,这是我们应当做的。”
然后他去代表团做撤回提名的“动员”工作。他和牵头提名人张明三之间早有默契,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几分钟时间便有四个人一致表示撤回,提案也就不成立了。果然,在主席团会议之前,撤回提名的四人书面通知便送到了人大主任的手上。提名十人中的其余三人,发觉自己上了当,被糊糊涂涂拉进一出闹剧中扮演了龙套的角色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另外的五人则始终没有觉悟,抱怨张明三出尔反尔,不守信用。还准备另外拼凑十人重新提名,可惜十人联名提名的时间已经过了。
冯唐在市人大办完要办的一切,便心情舒畅地驱车前往白兰酒家赴宴会了。
这白兰酒家的老板白兰下海前,原是省上一个剧团的编剧兼导演,外表漂亮着装入时而且足智多谋,是三江市商界的一颗明珠。白兰酒家的装修陈设都显得雅致不俗,再加上那刚刚跨入中年的女老板楚楚动人,因此三江市的许多高档酒宴都在这里举行。作为市政府和市委的领导,冯唐是这里的常客,也是白兰的老熟人。道理很简单,市领导来了,作为一店之主的她,总是要出来打一声招呼,敬一杯酒,周旋一番,不过也仅此而已。冯唐却对白兰十分倾慕,每次来都想同女老板亲近亲近,可惜众目睽睽,难以如愿。今天是她请客,总不会打个照面就缩回去了吧。
心念及此,冯唐更加兴奋起来,好在三江城并不大,不到五分钟汽车便在白兰酒家的门外停下了。
白兰早已在大堂等候,她今天穿一身深蓝色西式衣裙,肉色丝袜高跟皮鞋,面部淡淡地化了妆,这位文艺界出身的女人便显得十分雍容华贵了。
冯唐走上前去白兰也急趋前来,两人紧紧握手,冯唐握住白兰的手掌特别加大了力度以示亲切亲近,并笑道:
“白总,我冯唐来白兰酒家也不知多少次了,由你老板自己请客却还是第一次,我真感到受宠若惊呀。”
白兰笑道:
“哪里,哪里,冯市长高升荣归省城,小店略备菲酌,以表寸心,市长肯光临我们感到十分荣幸。”
说罢她右臂一伸微微弯腰,说了声“请”,便引着冯唐上了二楼来到一个小包房里。只见张林增副市长和韩刚已经等待在那里了。张明三是市人代会上递交了撤回提名冯唐当市长候选人的提案后赶来的,比冯唐晚到了三分钟。大家握手入座。这个包房冯唐来过多次,是白兰酒家最好的小包房,面积约三十多平米。除了一张圆桌十把椅子,还剩下了较宽的地方装备了卡拉OK设备,可以唱歌跳舞。他冯唐曾不止一次在这里一展歌喉,也曾经和漂亮的服务员小姐或其他女舞客翩翩起舞,唯独没有和白兰沾过边。今天她是主人,看她跑得脱?冯唐入坐时似笑非笑地瞄了白兰一眼。
白兰自然会意,也送来一个秋波,说:
“今天没有外人就这几个熟朋友,想必冯市长不会见怪吧?”
“哪里,哪里,”冯唐连忙回答:“人少清静,不招摇,好说心里话。”
说到最后半句,他又特意地瞄了白兰一眼。可惜她此时正回头吩咐侍候一侧的小姐:“快摆台子”,没来得及回应冯唐的表情。
六个冷盘和一瓶茅台很快地端上来了,茅台酒醇香清爽的玉液流入每人面前的玻璃酒杯。白兰端起酒站起身,用标准的普通话说:
“首先敬冯市长一杯,俗话说同船过渡前世修,冯市长在三江几年对我们多有关照,我们三江的商界和冯市长更是三生有缘了。冯市长高升回省,我们也正好属于冯市长,不,应该说是冯厅长管的,希望不要忘了我们,今后还望多多关照,常来常往才是。我不会说话,但心是诚的,先敬冯市长一杯,并请张、韩、张三位做陪。”
说完她举杯一饮而尽。白兰是三江市社交界出名的酒仙,有目击者计算过她一次连饮三十六杯而不乱方寸,言语清楚行动自如,只是脸蛋更加泛红而已。
冯唐举起酒杯笑道:
“好一个同船过渡前世修和三生有缘,就凭白总这两句话,这杯酒我也要干了。”
他说着也将杯子举到唇边一饮而尽。三位一旁相陪者韩刚和张林增、张明三也都干了自己的满杯,显出在酒宴场上都不是等闲之辈。
接下来自然是轮到韩刚和张林增了。韩刚先举起刚刚上满了酒的杯子,他的祝酒词倒也简单、明白。他说:
“感谢冯市长过去对我的支持,也希望高升后还要一如既往,多多关照。”
冯唐举杯说:
“要说感谢,那是彼此彼此,我冯唐也感谢韩老板的支持,永记不忘!”
两人心领神会相视而笑,同时干了自己杯中的酒。
下面轮到年轻的副市长张林增了,他叫服务员给冯唐斟满了酒,然后举起手中的杯子,说:
“你过去是我的兄长,今后也是我的兄长,还要加一层意思,兄长加上级。这是胡志明的发明,他说中国和越南是同志加兄弟。我借用他的话:兄长加上级。今后还希望冯厅长不忘旧情才是,我到省里第一个要登门的就是冯府。如果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打声招呼定效犬马之劳。”
两人都一口干了,只有冯唐心头明白张林增的话中话。这位年轻人急于要在上层建立关系,便将他冯唐作为媒体了。有一次他曾对他表示,自己在省里认识的人太少。苏翔省长来三江时曾经参加汇报,陪同吃饭,接触过多次,谁知上省城开会主动趋前握手,他竟然不知道我张林增是谁,问我是哪个单位的,真是气死人!他还向冯唐表示过,很想去看看德高望重的钱老,苦于无人引见等等。于是他说:
“你就不要客气了,我们都是一个班子里的同志,今后自然不会忘记。你什么时候到省城来,我引你去见钱老,引你去见苏省长和黄副省长,还有周剑非,我的那位老同学。你想见谁都行,包在我身上哪!”
张林增又一次举起酒杯:
“感谢兄长加上级的栽培!”
他使用了“栽培”这样的词,是从电影中国民党统治时期的流行语言中学来的,既是在开玩笑也是真心实意。这位年轻的副市长急于在仕途飞黄腾达,在政界崭露头角,已经到了抓住一切可利用因素的程度了。
最后轮到了张明三想不到这位老板出言不逊,竟说:“来,冯市长,为我们联名提名戏,为你的精心配合,不,精心导演干杯!”冯唐心里一沉暗自骂了一声混蛋!但也不便说什么,幸好这屋子里只有张林增是局外人,大家也就唯唯诺诺含混地对付过去了。
接下来是你敬我一杯,我敬他一杯,酒过三巡除白兰这位酒仙之外,大家都有些醉意了,冲动和激情代替了常规。韩刚首先提议道:
“这里不是有现成的卡拉OK嘛,我提议白兰女士为大家唱一首歌,再和我们冯市长跳一曲舞,这样才算尽了主人之谊嘞!”
白兰连连推辞,说这几天嗓子有毛病唱不出来,大家听她说起话来略带沙音便不勉强,韩刚却纠住不放,说:
“唱不了歌就和冯市长跳舞吧,歌由张市长我们俩人轮流唱。”
白兰还想推辞见冯唐已经站起来了,便也只好跟着站了起来,说:
“请冯市长点一支曲子吧。”
韩刚抢过去说:
“我来点我来点,今晚上是欢送宴就来支‘何日君再来’吧,小姐请放片子。”
冯唐和张林增都表示赞成,张林增还自告奋勇由他来伴唱。白兰却却反对。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她过去在剧团时曾因常唱这支歌受过批判,至今心有余悸。她说:
“欢送冯市长回省是喜事,那支曲子太伤感了,气氛不合拍。最好换一支,我想,我看……就放‘友谊地久天长’吧,好不好?”
冯唐第一个拍手赞成,他很喜欢这支苏格兰曲子,更喜欢费文丽主演的好莱坞电影《魂断蓝桥》,这支歌就是它的主要插曲。
见冯唐赞成,韩刚和张林增也不反对,于是便请服务小姐赶快操作。
在卡拉OK的音乐声和张林增的歌声伴奏下,冯唐和白兰翩翩起舞。双方的舞技都很好,一曲情意绵绵的慢三步,跳得优美动人。其中也有些不愉快的事,连伴唱的张林增和观众韩刚张明三都看出来了,但大家心照不宣。那就是冯唐轻轻地将白兰往身边拉,试图使她更贴近自己的身体。对方却有礼有节地往后缩,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其结果是双方都不那么愉快,自然也都不便有所表示。勉强跳完那支《友谊地久天长》的曲子,谁也不再点歌跳舞了。四个人又胡乱吃了一些点心和水果,都说有事便起身告辞。白兰送到楼下,一一握手告别,特别对冯唐说“招待不周”表示歉意,大家都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各自上车走了。
从餐厅下楼的时候,韩刚趁别人不注意,悄声对冯唐耳语:
“我们找个地方,还有事对你说。”
冯唐会意,上车后对驾驶员说:
“跟韩刚的车。”
两部车一前一后,拐过两条街,来到一处歌舞厅停下。冯唐有些犹豫: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但也无可奈何,他四下看了看,下车吩咐司机:
“你把车停远一点,哦,最好停到对面粮食局院里,然后你也过来喝点什么。”
说着他大方地掏出一张百元面额的人民币塞在驾驶员手中:
“顶多一个钟头我就出来。”
韩刚早已停好自己的车正站在台阶上等他。两人进了歌舞厅,但见那厅堂里几十个男女正和着一首流行曲子挤在一起跳迪斯科。韩刚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位浓妆艳抹的迎宾小姐急步上前:
“韩总来了,坐大堂还是要包间?”
韩刚手一挥,说:
“当然是包间哪!”
迎宾小姐说了声“请”,便将他俩引上二楼开了一个单间。韩刚招呼冯唐坐下,回头吩咐:
“来两杯咖啡,浓一点。”
迎宾小姐答应了,又问:
“要不要叫两个小姐来陪陪二位?”
韩刚说:
“等会儿再说吧,你吩咐快点把咖啡拿来。”
他回头对冯唐说:
“今晚上喝得太多了,先来两杯浓咖啡解解酒,行不?”
冯唐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显示出一种无可无不可的表情。他此时最关心的是韩刚叫他上这里来到底要说什么。
韩刚很快用行动来做了回答。乘屋里只有他们两人之机,他迅速地从皮包中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冯唐,说:
“这点小意思是对市长支持我们公司的回报。”
冯唐接过信封瞄了一眼,数目不小呀,以万元为单位的两位数。他不由得一怔,连忙将它放在韩刚面前,说:
“干什么?我不能要,你不是已经表示过了吗?”
韩刚说:
“那是上一批的,这是第二批的。我们照章办事有何不可。”
他说着伸手取过冯唐放在身边的皮包,将信封塞到里面放回原处,用一种略带教训的口吻说:
“我看你们这些当官的胆子太小,该要的也不敢要,又不是去偷去抢,正大光明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冯唐没有再将那信封取出来退回去,但总感到有些忐忑不安,便说:
“无非就是批了两次官价化肥给你们推销嘛,我那也是为了疏通渠道,使化肥能迅速流通到农民用户手中。单由供销社来办这件事他们照样吃双轨差价而且还拖来拖去使农民用高价也买不到。我全是为了工作,你再三酬劳,怕不适合吧?”
韩刚笑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工作,但我们也不能知恩不报呀!我是商人,我的目标是赚钱。谁给我赚了钱我就给谁应得的回敬。我不是纪委也不是检察院.我为什么用他们的标准来判断是非。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是领导,我们要为你着想的。我想过了,这是按我们公司的章程办事,而且是属于事后的感谢酬劳,和事先拿钱买通关节是大有区别的,你就一百个放心吧。”
冯唐唯唯诺诺,觉得韩刚的话似是而非,却又无法反驳。这时服务员端上了热气腾腾的咖啡,这一话题也就暂时停止了。互相喝了两口咖啡,韩刚有意转移话题,便问:
“你走后是不是张林增来搞常务?”
冯后也乐得转移话题,微微一笑,摇摇头说:
“还轮不到他。”
“怎么哪,不是要提拔年轻人?”韩刚不解地问。
“玩政治他还太嫩,”冯唐在韩刚面前什么也不避讳:“卫书记告诉我,小张敲开省委赵书记房间的门,密谈了近两个小时。想想看,他难道是给省委书记谈自己的恋爱故事?肯定是去告状。告谁呢,告我冯唐?不会,我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而且他还要依靠我结交省里的上层哩。告陈一弘?那是干蠢事,领导上刚拍板的人,你又去告不是自讨没趣!那么告卫亦前?你告得垮?”
“也不应该呀,人家一手提拔了你。”韩刚插言。
“是呀,也不应该!”韩刚的话提醒了他冯唐:“为人总要讲个‘义’字嘛,告不倒还损了自己的形象,所以我说他玩政治太嫩!”
两人都相视而笑。
十九
冯唐对韩刚说到张林增玩政治还太嫩时,两人都笑了。笑过之后韩刚看看表又转移了话题。他说:
“怎么样,叫两个小姐来陪陪?要不,今晚就在这里开个房间?他们这里的套房很清静,一切由我来安排。”
冯唐也看看表连连地摇头说:
“不,不,你知道我住市委招待所。赵一浩现在也住在那里。他这个人精得很,今晚从乡下回来我估计他会找我的。”
韩刚说:
“你已经发表了声明,联名者已撤消了提名,一切都满足了他们的要求,还有什么事要找你?”
冯唐说:
“你不了解,他的道道多得很。我敢肯定,不发表声明他要找我,动员发表声明;听到声明发了,他也可能会找我,比如肯定我的态度呀,要我早一点去省城报到呀等等。这后一点非常重要,他不会容许我老呆在三江市惹是生非的。他从乡下回来要问的第一件事就是联合提名的处理,要问的第一个人就是我!时间不早了,不能久呆!”
他说着便要起身告辞,韩刚也不再挽留,说:
“既然如此,我们走吧。”
两人经过走道下楼的时候,冯唐说:
“这回多亏了你帮忙,使我冯唐走得光彩,我冯唐一辈子不会忘记的。”
说到这最后一句时,他还真动了一点感情,他将韩刚的右掌紧紧握住,一直握到走道尽头的电梯。
韩刚则满无所谓的笑笑:
“算不得什么,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为朋友我韩刚敢两肋插刀。今后你冯厅长用得着我时,只要打声招呼就行!”
说来也巧,冯唐回到市委招待所时,正好在门口遇到刚从乡下回来正在下车的赵一浩一行。他连忙急步趋前,握住赵一浩的手,问了一声辛苦,然后就边走边说,将自己如何发表不接受提名的声明,又如何亲自动员联名者撤消提名的经过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通。
上了楼来到赵一浩房间的门口,省委书记说了一声:
“进去坐坐吧。”
这是冯唐求之不得的邀请,但他却说:
“我先去通知食堂准备晚饭再来。”
赵一浩说:
“不用,我们在乡里吃过了。”
于是冯唐随着省委书记进了房间。赵一浩往沙发上一坐便和他冯唐随随便便地谈开了。
正如他所预料,赵一浩首先肯定了他的举措,并问他几时动身去省里报到。冯唐回答说,他已经作好了准备,只等法定的辞职手续一办完,他马上就走。赵一浩听了说:
“对,越早越好。那边通知的事我再催一催。”
在冯唐听来,赵一浩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没有说出来,是有意留给他冯唐去想或者去说的。于是他说了:
“留久了对一弘他们也不方便。”
赵一浩微微一笑,没说什么,但冯唐看出来了,省委书记打心眼里欣赏他这句话,那表情也似乎在说:你冯唐是个明白人!于是他像在赛场上得了一分,由衷地感到高兴。
赵一浩喝了一口进门时警卫员沏好的热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你觉得三江的领导班子经过这次调整怎么样?还需要怎样进一步完善?”
冯唐没有立即回答,在脑子里转了几转。正如他刚才在咖啡厅里对韩刚说的:领导上刚刚敲定的人你又去告状,岂不自找没趣?在这个问题上,他冯唐有一套“哲学”:凡是领导上已经认定了的好干部,你只能锦上添花说好话;凡是领导上觉得有问题的干部,你只能落井下石。如果你想反起来做,唯一的办法只有写匿名信,否则适得其反。而现在他是坐在省委书记的面前哪,岂能随心所欲,信口开河?于是他说:
“一弘当了市长,肯定能团结一班人奋力拼搏,使三江市的各项工作出现崭新的面貌。只是……”
他有意地停下来观察书记的反应。
赵一浩没有明确的表态,只说了一句话:
“说下去呀。”
冯唐字斟句酌地也只说了一句,一听便知是探试性的。他说:
“只是……只是亦前同志今年都五十八岁了,下一步市委班子?”
他实际上只说了半句。他的本意是想摸摸底,省委对卫亦前的前程有什么考虑;提拔到省人大或省政协当副职,这是最佳前途。到省人大、省政协当常委,这算平职安排,软着陆。留在三江市作人大主任或政协主席,这是不得以的去路,一个大权在握多年的一把手,虽然到市人大、市政协当一把手都算平职安排,总也会权力缩减,心态失衡呀!他觉得卫亦前对他冯唐算是不错的,特别是卫亦前对市政府调整的三个方案,每一个都考虑到了他冯唐。知恩不报非丈夫也。但却欲报无门,要是能从省委书记口中探知一二,将消息透给市委书记,也算是回报哪。可是他知道要从赵一浩口中掏出一点有价值的“情报”,并非易事,必须稳扎稳打,一句话分两句说,看他怎么回应,再乘机捕捉有用的信息。
赵一浩也本想听听他冯唐对市委班子的调整和卫亦前的安排有何意见,却见他吞吞吐吐似难以出口,便也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恰在这时,省委副秘书长薛以明敲门进来了。他手握几张稿纸,那是赵一浩今天上午在黄土坎金明家里的讲话整理稿,按照赵一浩的指示,当晚要电传给省报的。他将稿子放在赵一浩身旁的茶几上,说:
“记录稿整理出来了,请你审查修改后我们马上发出。”
冯唐见此情况便知趣地站起来,说:
“一浩同志你忙吧,我们抽时间再谈,反正这两天你不走的。”
赵一浩的心事早已放在那讲话稿上去了,顺口便说:
“好吧,我们改天再谈。”
送走了冯唐,他便埋头审阅那份记录稿,一字一句地仔细斟酌,又将一些提法作了修改。这是一件大事,明天报纸头版头条登出去,其影响可想而知。特别是考察组正在追踪这件事的时候,岂不将自己推向了风口浪尖?
他将修改后的稿子交还给薛以明,说:
“你再看看,这样修改行不行?”
乘薛以明看稿的时机,他严肃地思考起来,发还是不发?这是一件大事,决不能等闲视之的。在短短的两三分钟之内,他迅速地考虑了好几个方案。
第一是按原定计划发出去,不仅登头版头条,还要报社配发言论。这样做自然痛快,旗帜鲜明,针锋相对。然而似乎太激化矛盾了,至少是不够策略吧?
第二是保持沉默,不予理睬。也就是说这篇报道不发了,以冷对热,考察组想怎么跟踪就让他们去跟踪去追寻吧。就个人利害得失来说,这不失为良策,也不失政治家的风度,现在不说将来总有说话的机会。但他觉得这样做虽然可以保护自己,却是对工作不利。考察组的动向传出去,立刻会引起思想混乱。他特别想到了省里的几大班子和离退休领导干部,漏子是从这个层次里面捅出去的,而且看起来不止一个人,否则就不会引起考察组如此重视了。如果作为省委一把手的他保持沉默,那漏洞将会迅速扩大,特别是使基层干部无所适从,进而发生涣散,乃至倒退回潮,那会带来什么后果啊?这是不可取的方案。
第三是顺着考察组的调子作检查,回头是岸。他连往深处想都没想,就将这种方案否定了。这算什么方案,见风使院,但求保住自己为原则,没有丝毫责任感和原则性的方案。何况考察组现在也还没定什么调子只是跟踪了解哪,你就谈虎变色举双手投降?
那么到底怎么办才好呢?在慎重而又迅速思考的过程中,他终于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他认为这是唯一可取的办法了,既表明了态度又不致将矛盾过于激化。于是他对早已看完修改稿,见他陷入沉思,不便打断他思路的薛以明说:
“我看这样,这篇讲话稿暂不见报,作为省委办公厅的内部通报先发到县、团级,是否登报看一段再说。你注意到没有?我把它改成重点谈农村的家庭承包责任制,顺便谈到个体、私营经济。”
薛以明先是一愣,稿子改得满好的,怎么又变了主意?但在领导身边工作过的人有一个特点,善于领会领导意图,薛以明自不例外。他很快表了态,认为书记所提的办法是妥当的,就这么办。
于是赵一浩在讲话记录稿上签了字:
在办公厅情况通报上刊登,发至县、团级
赵一洁月日
像是事先安排好了似的,赵一浩刚签上最后一个浩字,连日、月还没写,那部直通省城的“红机子”便响了起来,薛以明起身接过话筒,里面传出了周剑非的声音:
“喂,我找一浩同志。”
薛以明连忙将话筒递给走过来的赵一浩,说了声“是周部长”,便拿起那份签了字的记录稿走了。
听说是周剑非打来的电话,赵一浩便立刻产生一种预感:那边又出了什么事。
果然,周剑非告诉他,在考察组的日程上又进出了一个“学潮事件的处理问题”。为了查清这件事,考察组今天义分别找省长苏翔、副省长黄人伟、张昌明和他去谈过。苏翔和他商议后,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也很蹊跷,让他周剑非同书记通个电话,也许苏翔还要给他来电话的。
赵一浩听了也觉得奇怪,这件事说起来既简单又复杂。前年冬天省里的重点综合大学梅西大学的几个学生上街同当地居民发生纠纷乃至斗殴,公安机关抓了肇事的学生,当然,被抓的学生当天下午就经教育放回了。但却引来了该校数百名学生围攻公安机关乃至全校罢课。省城其他大学纷纷发表声明表示支援,这其中便出现了一些与处理具体事情无关的政治口号,调子唱得很高,声言不立即惩治违法抓人的凶手,便全市罢课,上街游行。分管教育的副省长张昌明出面,两天未获结果。眼看事态正逐步扩大,省委常委会专门开会讨论。他赵一浩挺身而出,不畏风险亲自到梅西大学和学生面对面座谈,遭围攻辱骂也毫不退却,终于化解了矛盾,和平解决了一场不大不小但来势凶猛的事件。他一向认为自己对这件事的处理无论方针和方法都是对的,并引以为幸,据他所知别人也是这么看。怎么现在突然又成为问题摆在考察组的日程上了?是什么人在兴风作浪?他不由得怒火中烧,但还是冷静地和周剑非对话:
“你知不知道是谁把这件陈年旧事向考察组提出来的。”
他问。声音很平静,听不出着急或者愤怒的语调。
“不清楚,不过我想,最大的可能性还是在考察组谈话的范围内。不过,也不排除有人专门送去的匿名信。”周剑非放低了声音:“中央考察组到来的消息传出后,便发现经常有人向考察组送信。你是知道的,我们这个地方赶风头的大有人在,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要跳出来表演一番的。”
赵一浩说:
“告状是每个人的自由,只要实事求是就行。问题是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告状的调子和理由是什么?你从考察组找你谈话的口气中可以听出一点由头来吧?”
周剑非说:
“听得出来的,他们的调子主要是定在搞调和妥协,在大是大非面前不坚持原则。考察组并没直接这么说,但他们是作为问题提出来的,一问处理经过,二问对处理这件事怎么看?是否坚持了原则,是否存在妥协求全等等,这就很明白了嘛。”
赵一浩在电话上冷笑了一声:
“潜台词就是机会主义和投降主义两顶帽子了,最大不过嘛,说我赵一浩向自由化投降甚至同情自由化?笑话!苏省长他们又是怎么回答的呢?这件事可是上了常委会的哟。当时以疏导为主不激化矛盾,不采取过激手段的方针是常委通过的哟!”
周剑非听到赵一浩问起在省城的领导者的态度,虽然只点了省长的名无疑也包括他在内了。于是便回答道:
“我对他们说,当时我还在地委工作,处理这件事的细节我不清楚。但大的方针原则是对的,效果也是好的。我们都赞成这种处理办法。”
“苏省长呢?”
“不清楚他是怎样向考察组汇报的。他从考察组那里出来后把我找了去,他说因为当时他没有去现场,具体情况说不清楚,只原则说了一说,不采取过激措施的方针是省委定的,他说,这不像‘四个轮子一起转’,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向考察组作解释。因此,他要我给你打个电话,最好提前回来。”
“哼!”赵一浩好像还有话要说,但他止住了,又问:“张副省长呢?他可是一直在现场嘛。”
周剑非也如实作了回答:
“他同考察组谈话后就下乡了,临走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苏省长叫他打的。他在电话上说,当时现场的处理情况他只简单地向考察组说了说。因为当时在现场指挥处理学潮的是省委书记,他处于协助地位,他怕说多了造成被动。”
赵一浩忍无可忍,骂了一声“滑头!他对你说了看法没有?”
周剑非只好又如实说了:
“他说现在对处理那次学潮有一种议论,认为省委软弱妥协,对学潮的领头者没有采取强硬措施,使闹事者尝到了甜头,故尔埋下了隐患!”
赵一浩打断了周剑非的话,问道:
“苏省长也这么看?”
周剑非连忙解释:
“不,不,他对我只说因为当时他抓经济工作没有去学潮现场,对处理的细节不清楚,怕说多了被动,所以让我打电话建议你提前回来。”
赵一浩竭力控制住自己,又问:
“那么刚才你说的那种看法,到底是谁提出来的?”
周剑非毫不犹豫地说:
“我估计是一部分老同志向考察组提出来的,具体的人说不清楚,好像也包括钱老在内。上次学潮刚平息下去,我上省参加地委书记会去看他,他说了一句,‘处理学潮这类事要学朱元璋恩威并济,光偏朝一方面是要出问题的。’我当时用别的话转移了,没谈下去。”
赵一浩忍不住了,说:
“恩威并济,什么威?警棍、水龙头、抓人?恩又是什么?收买、利诱?把学生群众置于敌人的位子来处理,这是蒋介石的办法,所以他们最终失败了,我们能这样学?老同志对当时的具体情况不清楚,我们要理直气壮的宣传讲解。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专门召开了副省级以上离退休干部会通报了处理情况,并没有听到反对的声音呀。现在,不同看法出来了,这也不奇怪”,说到这里赵一浩变得有些感慨起来:“问题是我们在岗位上的人。当时对省委的以疏导为主,和平处理的方针投了赞成票,甚至比谁都积极。现在,又反过来了至少是对当时的处理是否正确也跟着产生了怀疑。”他提高了声音:“缺乏坚定性是意志薄弱的表现!”
周剑非不太清楚赵一港这些话指的是谁,自然也不便在电话上打听。他觉得唯一的办法是赵一浩回来向考察组说清楚当时的情况,正本清源。于是他建议:
“我看你还是回来吧,这两天吴泽康和端木信每天都跟我通电话的,三江的选举已经不成问题了,你坐镇三江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嘛?”
赵一浩听了问道:
“考察组表示了要我回来说清楚吗?”
周剑非说:
“那倒没有,不过,我想只要他们听说你回来了,就一定会找你个别问清情况的。只要把当时的情况说一说,这个问题也就过去了。”
赵一浩笑着说:
“他们都怕被动,把主动权留给我了,很感谢!但是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人家还没找你,你便急急慌慌找上门去‘投案自首’,[奇`书`网`整.理提.供]不正好说明你心虚?”
周剑非觉得这话有道理,但他又说:
“根据三江的情况,也不需要老呆在那里呀。回来后你当然不必主动找上门去,他们会找上门来的。”
赵一浩说:
“让他们多找些人谈谈再说吧,领导层的人说具体情况不清楚不敢回答,梅西大学、省教委的人也不清楚?我想他们会找他们谈的。让他们自由自在地谈吧。”
周剑非说:
“听我们派去的联络员说,昨天找了公安厅的人谈,今天上午找教委下午找梅大。”
赵一浩笑了,说:
“我猜得不错吧,让他们将要找的人都找完了,最后总会要找我的。那时再谈我的看法也不迟,要沉得住气。”
周剑非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赵一浩说:
“我打算明后天到你的老根据地松岭去,除了搞点调查研究,不是还有一个动员尊夫人上省的任务吗?”
说到这里赵一浩笑了,是开心的笑。周剑非也笑了,笑声中混合着苦涩和感谢。于是他说:
“我建议你还是先同苏省长通通气,交换交换意见再走吧。”
赵一浩说:
“那当然,那当然,我马上就给他通电话,还有一件事,冯唐的安排常委不是已经定了吗?马上发通知,让他在三江呆久了不好。”
赵一浩挂上电话却没有立即去拨苏翔家的电话,而是坐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思。这是怎么搞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四个轮子一齐转”还没了结,又出来了一个学潮处理事件。他隐隐地觉得,有一股力量正结成无形的联盟向他猛攻过来。这股力量看似无形却是有形,而且能量很大。他们一上阵就吓跑了一些意志薄弱者,吓昏了那些本来就混混糊糊的人,纠结了更多的风吹两面倒的“墙头草”!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发起不大不小的攻势仅仅是为了打倒我赵一浩?不,对这一点他脑子十分清醒。就他个人来说,他自信还善于处理人际关系。老少爷们一般都不存在个人之间的恩恩怨怨,这一点他比组织部长超脱也比省长们超脱。他一惯的作风是只抓大不抓小,故尔也一般不存在要官未得或要物未给而积下的宿怨,以致乘机来进行个人报复。不,一般不存在这个问题。他心里明白,他正在被作为一种力量在这个省的代表人物而成了攻击对象。虽然他个人和他们之间不存在恩恩怨怨,但他所推行的事触动了他们的观念,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如此而已!
他既明白也还有些不明白,或者说明白中的不明白。关于“四个轮子一齐转”倒也好说,分明是把这个倡导者作为离经叛道的异端分子了,干脆地借用文化大革命的语言:把他赵一浩作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了。故尔他们是卫道者,是神圣的东征的“十字军”!然而,这学潮呢?自然也是容易理解的,和“四个轮子一齐转”一脉相承,不同事情的不同表现而又体现同一的性质:“右倾投降”,不也是和经济上提倡的一脉相承吗,表现形式不同罢了。如果他赵一浩当时接受某些人的意见,采取高压手段,也许现在不仅不会迸出这个“问题”,而且会赢得“立场坚定”的美称了。然而他至今不悔,他觉得自己当时所采取的疏导方针是正确的。虽然那种处理办法对自己来说并不轻松,更不愉快,而是忍辱负重,但毕竟是正确的。
忍辱负重,一点也不夸张啊!想到这里,当时的情景一一再现眼前。
全校罢课已经进行到第三天,事态走向越来越扩大的趋势。其他大专院校的支援声明正陆续抛出,支援行动也整装待发了。他赵一浩召开了紧急常委会,自告奋勇亲自上阵和学生对话。对话,这是当时流行的语言,没有人作过专门解释,大概是双方平等座谈讨论问题的意思吧?
他来到梅西大学,最初提出先和少数罢课学生代表座谈,对方不同意,要求上大礼堂面对全体师生。既然来了又何惧面对全体师生呢?他毅然决然地同意了。
省委一把手来大礼堂和全体师生对话的消息一传出,那足可容纳两千人的礼堂内真可谓“座无虚席”。罢课者们当然是一个不漏地全来了,反对者、“逍遥派”,没有卷入的中立者(以教师为主)会来了。两千个位子容不下,有的干脆从宿舍或自己家里搬来了临时加位的椅凳。
赵一法在副省长张昌明、省教委主任和大学校长、党委书记的陪同下,在一片掌声、吼叫声、嘘声混合而成的刺耳的“迎宾曲”中,进入礼堂走上主席台。接踵而来的是类似怒吼的此起彼伏的口号声:
“严惩抓人打人的凶手!”“我们要法制,不要法西斯!”“保障我师生的人身安全”,“保障人权”!
像是京戏的开场锣头,顷刻之间便造成了热烈而严肃的气氛。十分紧张的局面出现在面前。这样的场面赵一浩见过,那就是“文革”中各式各样的批斗会。也是这样此起彼落的口号声,朗读语录:“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不是做文章……”,然后一声大吼:“把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揪出来!”人们紧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但那时他不是任何一方的主角,而是旁观者。像今天大礼堂里的许多人一样,多少带有点儿看戏的味道,当然那时是有强制性的,也就是这台戏你不爱看也得看。但毕竟是旁观者。而今天,在梅西大学的大礼堂里,坐着两千多师生,他们面对的正是自己;他赵一浩这个省委书记,成了主角成了矛盾的一方。如果这里面有抱着看戏心态的,也主要是来看他赵一浩这个主角如何表演,更确切地说,看他这个主角的演技如何!
正因为如此,在此起彼落的口号声、鼓掌声和喊叫声中步入礼堂走上主席台的时候,他感到心头有些微微地颤抖。他立即意识到了这是一种怯场的表现,是应付今天这个艰难场面的极不利的因素。他迅速调整了心态,自己给自己下着严肃的命令:沉着、冷静。当他步上主席台在最中心的位子上坐下来时,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对眼前的紧张气氛觉得一点也不在乎了,不就是梅西大学的二千多师生吗?“两军相逢勇者胜!”不,这个比喻不恰当,这里不存在敌对双方,而是兄弟姐妹;但也恰当,至少是辩论的双方哪!总是要有一番较量的呀!但必须明白,这是自家人的较量,自家人内部的是是非非,这是前提,不明白这个大前提就要乱套。要根据这个大前提确定战术。他脑子急转弯,战术也就出来了:以冷对热,以说理对吼闹。战术既定,他觉得轻松自如了,甚至觉得有趣,看,谁是今天这个场面的主宰!
他顺眼瞅瞅身旁的副省长张昌明,他似乎过于紧张了一些,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有些发紫。这种心理状态怎么能上阵呢?他回头对他轻声细语:
“不要紧张,要沉着,要冷静,否则就会被动的,记住!”
张昌明连声诺诺。
赵一浩没有来得及和张昌明多谈,对话却已经开始了。
不知是谁的设计方案,布置了一个引人注目的新格局:主席台正中的几个位子也就是赵一浩等人的位子,比通常的主席台座位往后移了四五米,几乎移到了舞台的中央;与他们面对面稍往右斜,摆了四把椅子和一张长桌,都放了麦克风。这当然是为上台对话的学生代表而设的了。这样便形成了一个独特场面,赵一浩们面对的是全场二千多师生;上台对话的代表则是面对赵一浩们而背靠二千多听众。而且经过精心安置,舞台上对话双方任何人的谈话,都可以传到全场每个角落而且声音清晰。
四个罢课者的代表首先上台就坐。校党委书记对赵一浩悄声耳语:“一个是教师,三个是物理系三年级学生,都是这次罢课的核心人物。”
他的话音刚落,对方便开始发言了。首先发言的就是那位教师,他慷慨激昂地说了一通事件经过,特别是学生被抓有的被打的经过,然后煽动性地问:
“请问我们的国家是法制国家还是法西斯国家?今天省委书记和副省长都来了,我们很高兴,我们希望你们当着全校师生表个态,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该不该严惩违法抓人打人的凶手?”
这最后两句他的声音提得很高,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坚决要求惩治凶手的口号声、鼓掌声,持续了大约一两分钟。
这个问题是这次事件的核心,因而也最敏感,说真的也最难回答。赵一浩正在迅速地思考着如何回答,却听到身旁的校党委书记先发言了。他也许是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应该将省委领导一下子推到风口浪尖之上,作下级的理应挺身而出挡住风口给省委领导一个缓冲的余地吧,于是他冲上去了,他的回答是:
“发生了聚众殴斗影响社会秩序,公安部门出面制止,对不听话者采取暂时隔离措施,这是任何法制国家都会这样做的。谈不上违法和侵犯人权!”
他的话不无道理,但却立即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首先他作为学校的主要领导而不站在罢课的师生一边,引来了一大堆咒骂。会场中有一个学生站起来大声责问:“刚才这位发言的先生我不认识,听他的口气好像是本区的公安局长或者干脆是省公安厅的厅长?请亮明身份!”
全会场顿时响起了掌声和笑声。对这种插科打浑,校党委书记虽觉尴尬却也能够对付。说句公道话,他并不是一屁股就坐在公安部门一边的,相反听说自己的学生被抓他很生气,亲自向省里和公安厅打了电话。要求立即放人。他还准备带领学校全体领导班子成员上省告状,但情况迅速发生了变化。罢课开始了,“罢委会”提出的条件喊出的口号越来越高。这就触怒了他,他最讨厌随便用罢课这种手段,而且条件反射地立即便想到是否有坏人在背后操纵!因此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属于沉得住气的那一类人,听了那个学生的讽刺性提问,他虽然心里上火,却也将往上涌的怒气压下去,笑道:
“刚才那位同学的发言我很理解,意思是我不爱护学生,立场站错了。我最初的态度怎么样,许多同学都知道,这里就不用多说了。作为学校的党委书记,我要站在公正的立场来看问题。经过了解,区的公安部门最初确确实实是接到集体斗殴的报告,出面制止武斗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实际只开了一个头,便被一阵喊叫和吼声打断了,他立即成了矛盾的焦点:
台上四位对话代表中的一个,后来赵一浩知道是物理系三年级的学生,“罢课委员会”的主委。这位主委站起身来回头面对那二干多听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静下来不要再起哄,果然有效,他那一摆手,像是拉了电闸,电灯一下子便熄灭似地,满礼堂的叫喊声便立即停止了下来。于是他回转头来面对赵一浩等人,目标却依然是校党委书记。他不慌不忙地说:
“刚才吴书记说,事件的起因是由于学生与市民发生的斗殴,公安部门出面制止而造成的。”他抑扬顿挫,一字一句慢慢道来,很有点领袖的气派和风度:“不错,发生了集体斗殴,公安部门也就是警察有权出面制止,甚至采取强制性措施,像使用催泪弹,在世界上任何法制国家都是允许的。但是,请问吴书记,强制手段是否就意谓着戴手拷,甚至对持抗议的学生进行殴打?这是不是犯法行为?”
校党委书记立即陷入了困境,无论从法律知识上或同类事件的常规处理的知识上,他都难以回答这个问题,但又不能不回答。正在为难之际却发生了意外的情况使他得以解脱。台下有几个学生冲上讲台来到对话席,不顾同伴的阻止,夺过话筒质问:
“仅仅说它是违法行为还不够,请问吴书记,这是不是一种侵犯人权的行为?作为一校的主要领导,你是站在受害的学生一边还是站在打人凶手一边?”
台下顿时有人附和呼应:
“还我法治,还我人权!”
一连喊了好多遍,有人又起反哄,整个会场开始混乱起来。有两个学生乘势跳上台来,像电影上经常看见的镜头那样,唰唰地解开上衣裸露出半个身子,先面对台下转身面对台上,高喊:
“伤还在,这就是铁的证据,还有什么可说的!”
有两个学生同时从听众席上站起来高喊“你的伤是打群架打伤的,还是警察打伤的,清说实话!”他们的提问同样也获得了掌声也引来了一阵嘘声。
台下又是一片混乱,一片起哄。
混乱局面反而解脱了党委书记,这么多问题,两种不同的立场,这么混乱的局面叫他怎么回答呢?“因祸得福”他避免了无法回答的尴尬局面。但受伤者既已上台总得有所表示啊,于是他准备走上前去看看受伤者的伤势,至少作出一种同情的姿态。包括暂时冷坐一旁的赵一浩也觉得不能漠然视之,应当上去看个究竟。但说也奇怪,稳坐台上那三位对话代表中的一位却站起来向冲上台来的几个学生耳语了几句,这几个青年便像听话的孩子,迅速地走下台去了。
台上台下依然乱哄哄地,一个劲地叫嚷要校党委书记对刚才的几个问题作出回答。他们将矛头对准校党委书记实际也是对准赵一浩。也许是出于策略上的考虑,暂时不直接点他的名,看他如何动作。赵一浩觉得自己应当说话了。说什么?回答刚才大家提出的问题?不,他没有这么笨!说真的,这类事用法律标准来衡量,他赵一浩同样说不清楚。是法律不健全还是执法者不遵守法律,作为省委书记,他不能信口开河,让人家抓住辫子下不了台。这不是个人的面子问题啊。难怪有些领导干部深知个中的厉害,总是回避冲到第一线把自己暴露在矛盾的尖端。那大概也是一种“成熟”的表现吧?这就说明自己还不成熟了。他下意识地乐意自己的这种不成熟状态。
他来不及多想,只觉得自己应该表态了,否则来干什么?但他毕竟是聪明人,他不能像耍猴戏那样,别人安了许多圈圈,自己便老老实实的去钻。他抛开正在会场上争论不清也无法说清的问题,来了个“异军突起”,他慷慨激昂地面向两干听众说道:
“同学们,老师们:省委对这里发生的事十分关心,专门开了省委常委会进行研究。我们今天到这里来,一是代表省委看望梅大的全体师生员工,向你们表示亲切的慰问……”
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是一种对关心者表示回报的掌声。这仅仅是一种友好的姿态,实质怎么样,且听下文。
赵一浩在掌声中站起来向场内一鞠躬,表示感谢,然后继续说道:
“第二,我们来是郑重宣布,省委省政府对梅大发生的事决定认真查处。”
又是一阵掌声,依然是一种姿态,且听下文分解。
这一次他没有再站起来鞠躬,而是继续往下说;
“刚才同学们提出了许多问题,同学们的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我们今天到这里来,不是来举行法制讲座会或者法制知识答辩会,而是来解决实际问题的。刚才同学们提的那些问题是同事件本身联系在一起的,只有把事件的来龙去脉查它个一清二楚,才能分清刚才同学们提出的那些是是非非……”
这时有人站起来高声插话: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还有什么要查的?”
赵一浩说:
“不,一个事件的严肃处理,前提条件是调查核实事件的起因、经过、后果、责任,这是要经过当事者双方都要呈述并核实后才能确定的。只有调查核实清楚了全部事实,才能分清法与非法,执纪与违纪的界限。”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宣布:
“刚才说了,我们今天来一是看望梅大师生,二是代表省委郑重宣布:立即组成一个有各方面人士参加的调查组,对梅大事件进行认真调杏。在调杏的某础上严肃处理。如果发现有人对学生非法拷打,就要依法追究责任,触犯法律的移交司法部门,违反纪律的移交纪检部门。无论是谁都要依法和按照纪律严肃处理,决不容情。”
他的表态受到全场一阵热烈的掌声。但掌声过后会场里又产生了叽叽喳喳的议论。与会者特别是坚持罢课的积极分子们是作好了充分准备,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显身手,好好地同省委的一把手唇枪舌战一番的,做不到使他狼狈不堪,至少也要让他服服帖帖听从罢委会提出的各项复课条件。谁知这位省委书记出人意外地来了这么一手,把大辩论的门一下子便关死了,连上台对话的四位代表也骤然之间便失去了辩论的题目和辩论的对象,大有“失业”之感了。不是吗,你们要求明确性质,人家说了性质的结论产生于调查的结果;你们要求严惩打人凶手,人家说了通过调查违法者交司法部门,违纪者交纪检部门,严肃处理,决不容情!你还有什么话说呢?还有什么题目好辩论呢?
当然几位代表也不甘就此罢休,紧急磋商之后他们发言了,决定在复课条件上作文章。他们首先对省委书记关于组成调查组认真查处的决定表示欢迎,但接着便提出,调查是否公正要看实践。因此,他们的罢课将持续下去,一直等到公布调查处理结果,全校师生认为满意为止。
赵一浩当然不能同意,他理直气壮而又心平气和地谈了大约半个钟头。从三个方面讲明必须立即复课的理由:第一,在继续罢课的情况下,调查不可能顺利进行。只有在正常的情况下,才能查清事实,得出正确的结论。第二,罢课继续下去,受损失的不是政府更不是公安部门而是学生。时间的浪费是最大的浪费。既然已经表了态要严肃处理,到头来处理不公再罢课也不迟嘛。现在罢起课等,对同学们来说是一个什么样的浪费呀?他甚至按每人每天连上课带自学八个钟头计,持续半个月一个人要浪费多少时间,全校一千五百个学生又浪费多少时间,算了一笔惊人的账,然后问:有这十必要吗?第三,国家、社会对这一代大学生抱有厚望,希望你们尽快成才。他讲到这里也算了几个账:全省现有大学毕业生数;大学毕业生中各类专业人员数;各类专业人员现在岗位的情况;全省所需各类人才数等等,两相对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是居高临下但却又是心平气和以谈心的姿态而谈,可以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会产生这样的效果,本来是乱哄哄的会场却很快变得静悄悄的了。特别是那几笔账,他看见许多师生掏出笔记本子在认真记录。待他讲完时,会场上爆发了热烈的掌声。当然也有人不服,一位教师模样的人站起来大声地近乎吼叫:
“同学们注意,我们上甜言蜜语的当太多了。我们要对省委书记说,我们不听宣言,只看行动!”
有人附和但不多。
赵一浩身旁的校党委书记悄声告诉他:
“他是中文系的讲师,历次学潮的积极分子!”
赵一浩不动声色。台上的四人悄声耳语后提问:“调查组什么时候进校?”赵一浩干脆地回答:“你们什么时候复课,调查组什么时候到校。”又见四个人低声耳语,然后说:“我们回去召开罢委会研究后再作决定。”并提出一个条件,要有学生代表参加调查组,赵一浩当即表示同意。也只能是这样了。当天晚上,“罢委会”正式通知学校,明天复课,如果当天调查组不到马上再罢课。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二十
赵一浩浸沉在回忆之中,有一种不平之感涌上心头。曾几何时一致公认,梅大事件处理得好。中央的一位主要领导者也在一个场合举了梅大事件的例子,他说:“梅西大学风波说明我们的领导干部只要以平等的姿态走到群众中去,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赵一浩这个省委书记就是很好的榜样。”他还在谈到这件事情时举了毛泽东早在1956年谈过的话:人民内部矛盾只能说服不能压服,压而不服等等。
言犹在耳啊,却又一下子翻过来了,似乎成了罪状!当然,周剑非只通报了一条消息:有人反映,故尔考察组列入考察内容,有人退却,不敢作证,如此而已。功过是非谁与评说,自古如此,看淡一些吧。
红机子的铃声惊醒了他的回忆。他伸手拿过机子心里却下意识地想:是苏翔?果然如此,话筒里传来苏翔的声音:
“是一浩同志吗?还没有睡?剑非给你打过电话了吧?”
一连三个问号,回答哪一个呢?第一、二个问号是不用回答的,于是他说:
“剑非刚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你可能还要来电话,因此我正恭候着哩。怎么样,有些紧张了吧?”
这后一句话是脱口而出的,他也弄不清楚为什么要问这么一句,问了之后也没有再去多想它。
苏翔哈哈地笑了,说:
“没有啥,没有啥。我请剑非先给你通个气,这样我就可以少说一些了。今天早上是三个组长,还有中组部的那个局长一起找我谈话,看来他们对这个问题很重视,列入了重点调查的题目。怎么样,你还是回来一趟为好呀。”
赵一浩反问一句:
“他们明确提出要我回去吗?”
苏翔有点语塞,然后说:
“这倒还没有,据了解现在还在找人就这个问题专题调查,总是要找你的哪,还不如主动一些好。”
“还是主动一些好”?赵一浩突然之间便气涌心头,主动什么?主动投案自首?我是主犯,你苏翔至少也是个从犯吧,反倒来动员我哪?他心头这么想,话筒里传过去的却是笑声,笑中含有苦涩味,苏翔未必能听得出来。笑过之后他终于还是用缓和的口气说:
“主动什么?主动投案自首还是主动承认错误?”
他也一连抛了三个问号给苏翔,但还没等对方回答,他却自己回答了。而且立即查觉到了自己有点不冷静,连忙说道:
“对不起,刚才是开玩笑。看来他们有调查程序,还没有轮到找我的时候。我自己急急慌慌找上门去谈,岂不有些惊慌失措?到了任何时候我都会认为那次事件的处理是正确的。你说呢?当时大家都表了态的哪。其实,你已经同他们谈过我看就够了。难道我俩的看法还不一样?我听剑非说,考察组已经找你谈过,我就一百个放心了,你说是吧?”
这一军将得厉害,苏翔被将得哑口无言。但苏翔毕竟也不是等闲之辈,他停了不到半分钟,便又从从容容地说道:
“我当然是向他们如实地谈过了。我说,那一次的处理原则是大家都同意的,以疏导为主以思想工作为辅。他们反问我,听说有那么几个人很坏,也可能有背景。有人主张要处理,结果连根毫毛也没动,对不对?我告诉他们现在看来还是对的,具体情况我说不清楚,这件事不像那‘四个轮子一齐转’,我理直气壮地回答了考察组:‘大家决定的,我苏翔为主执行的,不存在为主为辅的问题,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只不过是形象的提法,当然也表明了我们的态度,要大力发展集体、个体经济,把它看成我省经济新的增长点。’这件事不同,我没到现场,说不具体,所以建议你回来。”
苏翔说的是实话,只是有一点他没有对赵一浩说,那就是对几个人是否要处理的问题,他对考察组说的是:原则是大家同意的,至于那几个操纵的人没有处理,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一浩同志当时提出不要处理,大家都没有意见。他是一把手,在一般情况下大家都尊重一把手的意见,现在回过头来看是否正确,我看还是正确的,但具体情况只有一浩才说得清楚,当时是他亲自处理的。
这一段话是苏翔对考察组的三个组长说的,现在他同赵一浩通电话时自然不便于如实转告。这倒也不是要两面派而是同他对这件事的整个思想状态有关。当学潮猛起,已发展到全校罢课上街游行的时候,有关人士主张釜底抽薪,抓它两三个带头人,让他们群龙无首就闹不起来了,公安厅长就是最积极的一个,事件发生之初他最早到了梅大,虽然没有走到学生中去却也在校部收集到了重要情报,认定两位教师在实际操纵学潮。他堪称“作风细”的人,不仅知道了两位教师的名字系别,而且了解了他们平时的表现,特别是前几次学潮中的表现,记了大半个笔记本子。省委常委开会讨论时,公安厅长列席了常委会,念了他的笔记本子,提出了抓人的意见。赵一浩首先否定他的意见,怎么能随便抓人呢?本来就是因为抓了人引起来的风波,又用抓人来压服?能这样做吗?当时作为省委二把手省政府一把手的苏翔无条件地支持赵一浩和平处理以疏导为主的方针。他之所以无条件支持赵一浩,正如他对考察组所说,在一般情况下大家都尊重一把手的意见,一把手的主张一般都能顺利通过,表示赞成的人往往并没有经过认真思考,有时也来不及思考就表态了,可以说是一种下意识的行动。谁也不愿意在常委会上扮演“反对派”的角色。但那一次除了这一常规因素外,苏翔还是动了脑子的,他怕抓了人会把事情越搞越大难以收拾,不如息事宁人好。至于提出要抓的这几个人是什么人,具体情况如何?列席常委会的厅长说了,他没有记住,或者模模糊糊。一向审慎的他自然不便对考察组信口开河了,万一说走了样,对自己和赵一浩都不利啊!
事情还不仅如此,那次学潮全部平息,局面得到了完全控制之后,有人又提出处理那几个人的要求。他们认为至少要给予纪律处分才说得过去,“杀鸡给猴看”哪,一点血也不见,使好事者得到了甜头,今后想罢课就罢课,想上街就上街,大专院校的正常教学秩序难以维持。在这件事情上他苏翔又一次无条件地支持了赵一浩格守“不秋后算账”,不处分任何人的意见。还是那两个因素:习惯性地在一般情况下无条件支持一把手;怕又一次掀起风波。
现在考察组一查这件事,他苏翔倒有些急急慌慌起来。几十年来对这类事的是是非非他苏翔最有体会,今天可以说是,明天又可以说非,也就是说基本上没有什么固定不变的是非标准。不像一件商品,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没有仪器可以测试的。也不能这么说,测试仪器还是有的。那就是最高领导人的讲话,就比如这学潮一类的群众闹事吧,最高领导人早在五十年代就讲过不能采取压服的态度,是人民内部矛盾等等,但曾几何时说法又变了,又出来了一些标准,而且都是抽象的,可以这样解释也可以那样解释的。这些所谓的标准又从来没有经过立法程序,没有任何保障,故尔一下子便有如此多的人当了右派,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并没有闹事,只是多嘴说了几句话,提了几条意见而已。因此,聪明人得出的结论是不要大天真,要学会保护自己。苏翔自然也是聪明人了,眼见考察组一连追踪了两个问题,或者说两个大问题:一曰:“四个轮子一齐转”,涉及所有制大事;二日学潮处理有无丧失原则。他苏翔敏感地意识到这里面有文章,有来头!他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决不会乘机丢几根柴添几把火,使自己光彩光彩。不,他苏翔决不是那种人!但他有权利保护自己呀!这两件大事特别是第二件事,是一把手亲自提出或亲自处理的,自己有些情况也不够清楚,却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受审”当主犯。“受审”也罢,万一情况不了解说错了嘴造成被动怎么办?
基于这种原因,他才请周剑非给赵一浩打电话建议他回来,自己也迫不及待又亲自打电话。一把手毕竟是一把手嘛。只要他回来,自己就轻松了。经济工作上的事多着哩,何必泡在这些事情上!
赵一浩对他的这位搭档的心情很理解。苏翔不是那种见荣誉就上见困难就让的人。但遇到了政治上的风险,为了保住自己,也是要尽可能地“退避三舍”的。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自己和苏翔换一个地位,是否也会尽可能地“退避三舍”呢?难说!政治上的事不比工作上的问题,谁多干一点哪怕难度很大也无所谓。政治上的事没有固定的标准,向来伸缩性很大而且变化无常,谁也吃不透。于是许多人成了“业余气象爱好者”;“云跑南雨成团,云跑东晒干葱”;南风起了天要热,北风起了天要冷。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观察气象变化,无非是使自己及时加减衣服,避免伤风感冒。苏翔不也是观察了气象之后才急于要他赵一浩回去吗?于是,他在电话上心平气和地对苏翔说:
“其实,这件事的处理经过,你已经给他们说清楚了,那些细微末节的事,其他的人也会对他们说的。余下来的就是对处理的方针和方法到底怎么看了,如果他们认为处理不当,我回来也无用;如果他们认为处理得当,我回不回来都可以。你说是吧,老苏?”
苏翔觉得不可理解,说:
“怕是不一样吧?事情经过是基础,怎么看是关键。你回来给他们说说看法,那是代表省委哩,代表省委对事件处理的看法,分量就不一样嘛!”
赵一浩笑了,说:
“你不是也代表省委吗,不仅代表省委还代表省政府哩。你表明了态度那分量还轻?”
苏翔毫不犹豫地说:
“不一样,不一样,我给他们说了,我现在还认为事件的处理是正确的,但分量不够呀!”
赵一浩说:
“你和剑非都对考察组表明了对那件事的看法,就可以了。虽然剑非当时不在省上,但那是一件轰动全省的大事,我们后来也在地市委书记会上通报过处理情况。他的态度也同样代表省委的态度。还有省委其他的同志,他们也会发表公正的看法吧?”
苏翔连忙回答道:
“我想会的,恐怕和我一样,就是对具体处理情况不清楚。”
赵一浩说:
“那不要紧,我想他们要的是看法,至于处理的具体情况,一是有文字报告,办公厅可能早就提供了。二是有当事人在场,他们不是找了教委、公安厅和梅大的领导吗,早已清楚了,我回来还不是谈那些,何况人家现在并没有通知我去谈呀。”
苏翔有些无可奈何,只好连连地说:
“那是,那是。”
赵一浩又说:
“我看不用着急,他们最后总会要找我的,不仅是这件事还有“四个轮子一齐转”呀,以及其他所调查过的事,按常规都得对我们说说看法,或者叫交换意见吧。如果看法不一致,到那时再说也不迟嘛。你说是不是?”
苏翔再也找不到更充足的理由动员赵一浩“打马回朝”了。他又一次体现出尊重一把手的习惯,无可奈何地说:
“那么你暂时不回来?”
赵一浩说:
“暂时不回去,三江市长明天选举,看样子问题不大了。补选一个市长,省委书记亲自跑来坐镇,这大概也是空前的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本来是周剑非要来的,我顶替了他叫他留下了。既然来了就把事情办完吧。明天选举之后,我还准备找市委市政府的主要干部开个座谈会,谈谈发展规划和几件大事的落实问题。也顺便听听他们对‘四个轮子一齐转’的看法,这几天我了解了一些情况,打算和他们交换交换。你看事情就是这样,上级在考察我们,我们又在考察下级。层层考察吧,只要都是为了搞好工作,这样的考察只会有益嘛,何惧之有呢?”
说到这里他哈哈地笑了,苏翔也笑了。笑过之后他说:
“伙计,还是你在省城再撑几天吧,行不行?”
苏翔回答说:
“就按你说的办吧,我给剑非再打声招呼,要他多注意一下那边的动静,需要你回来我们马上通知你。不过你不能在下头呆得太久了,有很多事需要回来商量哩!”
赵一浩说:
“当然,不会呆得太久的。三江的事办完我打算去松岭一趟,两三天时间吧,一是看看茶山和制茶业;二是看看剑非的夫人,做点‘摇舌鼓唇’的工作动员她到省城去,解除周剑非的后顾之忧。”
一场马拉松似的电话对讲总算结束了,赵一浩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烦恼涌上心头。他洗洗漱漱便上床休息,看看表已是夜里十二点过一刻了。
他躺在床上好久睡不着,那次学潮中的一个个镜头不停地在眼前晃动:摇鹅毛扇的青年教师,慷慨激昂的学生代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不赞成学生闹事但也明确表态:坚决反对随便抓人的校长——一位声望很高的物理学家——在那天的大会上他一言未发,但下去后却对罢委会的代表说:“省委已经决定派调查组你们就赶快复课吧。”还有那位主持大会的党委书记,虽然一开头被搞得很尴尬,但还算镇定自若……一切镜头纷至沓来在脑海中出现。那是一场难忘的经历,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实践,也是一次得意之作。可是曾几何时,似乎一下子变成了,变成了什么?很难说,至少是一堆问号吧?当然那是别人的问题,有了问题就要求证解题。由他们去解吧!
就在这样心潮起伏之中,他终于模模糊糊地睡着了,他太疲倦哪。
第二天按照赵一浩和陈一弘商定的日程是到远郊的陆口县看小煤窑。那时小煤窑是乡镇企业的支柱产业,也是那“四个轮子一齐转”的一个组成部分,至少算一个零件吧。营业收入占全省乡镇企业的百分之四十以上,有的县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但最大的问题是安全得不到保障,全省每年的安全事故中一是交通二是小煤窑,几乎各占一半。不是要准备着“打官司”吗?这方面的第一手材料需要进一步掌握才是。
赵一浩和陈一弘商量好了,今天至少看三个小煤窑,上中下各看一个。不仅在井上听汇报更要下到井内看他们的安全设施,有无支架,支架是否可靠等等。
赵一浩起床漱洗完毕正准备下楼早餐卫亦前来了,他每天总是按时前来恭候省委书记早餐,有急事报告便准时在七点二十分上楼,谈上十来分钟一齐下楼上餐厅;没有急事报告便在楼下大厅或餐厅等候。今天卫亦前上了楼,说明有急事禀报。
果然,他一进屋便问:
“书记今天下小煤窑?”
赵一浩将打算简单地告诉了他,他于是便说:
“今天上午人大投票,看样子问题不大。但是投票之前候选人要和代表见面,公布选举结果后当选人要向代表们表表态。因此,陈一弘今天不能陪书记去了,我今天是执行主席也走不开,能不能另外安排一个人去?”
赵一浩听了说:
“怎么不行,只要有一个人带路就行。你打算安排谁?”
卫亦前探视性地问:
“张林增副市长怎么样?”
“张林增?”赵一法对这位年轻人没有什么好感,但他立即便又回答道:“谁去都行。只是有一条要说清楚老卫,不能再搞昨天那种‘四大班子’一齐出动哪,如果再出现那种局面我毫不留情回头就走!”
“不会,不会,”卫亦前说:“昨天那事怪我,你的批评我接受。今天除了市里去一个副市长,县里再加一个管乡镇企业的副县长,就这么多,没有第三者哪。”
“行,”赵一浩笑道:“老卫进步啦,就得这样轻车简从,否则是游山玩水摆威风,是钦差大臣出朝,前呼后拥,地动山摇,还搞什么调查呀!”
他们一边往楼下走,赵一浩突然问:
“你看过《红楼梦》吗?”
卫亦信摇摇头,说:
“我从来不看小说,哪来那么多时间呀。”
赵一浩笑笑说:
“遗憾,可惜你不知道贾元春也就是皇帝的妃子回家省亲的那个场面,够气派够排场哪,妃子尚且如此可见皇帝出巡是个什么场面罗!”
卫亦前不知赵一浩所云,只得凑趣地说:
“我也去找来看看,我女儿有这本书的。”
赵一浩听了好笑,正要说什么却已经到了楼下大厅。大厅里照例是一群人在等待着和书记共进早餐。其中有省里来的薛以明、吴泽康等人,还有市里的陈一弘、张林增等等。
卫亦前招呼张林增上前来回头对赵一浩说:
“今天就是他陪书记下去。”
赵一浩和张林增握手,发现他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西眼,系了一根红色领带,脚上的黄色皮鞋擦得锃亮,便笑笑说:
“今天我们要下煤井哟,你不换换衣服?”
张林增看了赵一浩身上的绿色旧茄克和旅游鞋感到和自己反差太大,多少有点尴尬,但已经来不及去换了,便也笑笑说:
“没关系到时候脱了就是。”
衣服的话题到此为止,大家一起向餐厅走去。
傍晚,在几个小煤窑里爬滚了一天,带着满身污泥,精疲力竭的赵一浩一行回到市委招待所。卫亦前一行在招待所门口等候,见赵一浩终于回来了,他连忙迎上前去告诉赵一浩,“陈一弘高票当选三江市市长,一切顺利。”
这已是意料中的事,但也免不了心里高兴,赵一浩上楼简单地换洗了一下,便下楼到餐厅吃晚饭。一行人中他发现不见了张林增,便向卫亦前打听。卫说:“他回家去了。”言犹未尽,便又加重了语气:“看他那个样子比谁都狼狈。我叫他赶快回去洗洗,好好休息一晚上,这里的事就不用他管了。你想不到他怎么说?他说:‘想不到赵书记会真格的下煤窑,而且一连下了三个,弄得他腰酸背痛,喘不过气来!’哈哈。”
卫亦前哈哈大笑,那笑声包含着对他那年轻助手的讽刺,更包含着对赵一浩的褒扬。却是借用了张林增的话,可谓恰到好处。
赵一浩听后只微微一笑,便端起碗吃饭。卫亦前连忙阻止,并拿过酒杯斟满了酒递过去,说:
“累了一天喝两杯解解乏吧。”
赵一浩也不推辞,接过酒杯一口喝了,说:
“两杯不行,一杯足够了。”
说完便又端起碗吃饭。他感到很饿,一连吃了三碗。吃完饭,他告诉卫亦前,明天找市委市府的几个主要领导开个座谈会。一是听听大家对三江市远景发展的设想,二是听听大家对这几年省委在经济和改革开放上的看法、意见。特别是方针、政策上的意见,比如“四个轮子一齐转”等等。
赵一浩在三江市开了一整天座谈会,会上的发言使他感到欣慰,特别是对这几年省委的改革开放政策,包括十分敏感的“四个轮子一齐转”都作了高度肯定,没有出现任何不同意见。赵一浩当然也心里有数,在什么情况下说什么话,脑子转得很快,这是某些干部的通病。眼前的高度一致,并不等于在任何情况下都能高度一致。气候一变,某些人的脑子便会迅速转弯。但他相信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昨天的座谈更增加了这种信念。例如陈一弘的发言,他几乎全部用数据来说明自己的看法:近几年全市财政增长情况,个体私营占全部增长的比例;全市税收增长数及个体、私营和乡镇企业所占增长数的比例以及通过发展个体、私营和乡镇企业有多少农村剩余劳动转移,安置了多少城镇闲散劳力等等。正如俗话所说:“事实胜于雄辩”,在这一连串的数据面前你还有更多的反驳理由吗?他将陈一弘等人所谈的数据都一五一十地记录在自己的抄本上了。记录下来干什么?准备战斗?他没有这么明确的思想准备,也许是一种下意识或者半下意识的行动吧,总而言之,他觉得要有所准备就是了。
他所记录的不仅是数据,还包括一些生动形象的语言。他像一个采风的艺术家,捕捉着蕴藏在群众中的精华。
说到生动形象的语言,卫亦前说得不少,年轻的副市长张林增说得更多。他说:许多群众反映:“我们高兴三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也害怕三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前者是指生活变化提高,后者是指大政策大方向的骤变。也就是平时所说的,‘怕政策变’。说真的,几天的接触赵一浩对这位年轻副市长的印象不佳,但在座谈中他发现他也有独到之处:善于用脑子想问题,而且思维清晰,逻辑性强。在发言中他也使用数据,做到了数据和观点的统一,听起来令人信服。难怪卫亦前看中了他。他的谈吐、气质多少有点像冯唐。”
对了,冯唐也参加了昨天的座谈会,这是他赵一浩特别安排的。他是卸任的副市长和即将上任的省直机关的厅长,有代表性。赵一浩想听听他的高见。冯唐毕竟是冯唐,他的发言更是与众不同,数据、观点一齐下,外加幽默和笑话。他似乎猜到了什么或者从灵通的渠道听到了什么,作为引人入胜,他劈头便说:“一个小孩子已经下地六七年,活蹦乱跳地都上了小学。有人突然跳出来指手划脚说他该不该生下来?这种人不是居心不良就是疯子。”
他的这一形象化讽刺引来了一阵喝采的笑声。但在笑声中谁也没猜到冯唐的口袋里还装有另一份看法与此完全相反的材料,也是“有很有据”的。当然,那是备用的,准备因人因时而用。当然,说它是“材料”仅仅是一种形容,其实一切材料都装在他心里,用不着写成文字材料放在衣袋里,需要用时脱口而出。便可滔滔不绝,像今天在会上的发言一样这就是本领。
所有参加座谈会的十一个人都发了言,而且在省委书记面前争先恐后,认识竟然惊人地一致。
赵一浩听了很高兴,他虽然不能肯定他们的发言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改变,但现在却是出自内心的。这就够了。可以说一次座谈会增强了他的信心。他打算到松岭地区去再开一两次这样的座谈会,甚至三次四次也可以,听听各个方面各个层次的意见,并实地看看“四个轮子一齐转”,到底转得怎么样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脑神经便也跟着兴奋、紧张起来了,像是在临战之前的备战,必须认认真真丝毫不苟。他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一件事看准了就坚持到底,甚至到了有点固执的地步。有时坚持对了,有时也坚持错了。真正错了就改吧,但“改”也不容易,“不到黄河心不甘”的,何况“四个轮子一齐转”现在越来越明显地看出是对了不是错了。既然如此,就坚持到底,狂风吹不倒,暴雨冲不跨!
有人说一个自信心很强的人,其负面必然是带有某种程度的固执。赵一浩大概就属于这一类人吧。
座谈会结束时已到了吃晚饭的时间,照例是几大班子的主要领导为省委书记送行,赵一浩已经宣布了,他明天一早到松岭地区去。出席便宴的除了四大班子的一把手,冯唐也以即将返回省级机关履新的特殊身份参加了。宴会上大家都称赞冯唐的发言精彩,频频举杯向他敬酒,除了赵一浩,他可算中心人物了。颂扬者不仅对他形象生动的语言表示钦佩,而且对他掌握数据之准确也深感佩服,都称他是“有心人”。确也如此,正如前面已经谈过,要说数据,冯唐在今天的会上他只端出了一部份,还有另外一部份属于保密范围,这就是:公有制经济几年来受到严重削弱的数据;农村发生了“两极分化”的数据等等。而这些数据都是“有根有据”的,当然,看法、观点则是可以争论的,故而属于保密乃至绝密范围,只有到了一定的气候和环境才会启封的,也许,永远也不会启封。他冯唐不像那些一有风吹草动就吵吵嚷嚷而又不知所云的浅薄之辈。
由于高兴,赵一浩在宴会上破例多喝了两杯“剑南春”,当然离酒量的极限还很远,作为一省之首,他要保持必要的尊严,不能在下级面前失格。
吃完饭稍事休息,喝茶闲谈,然后他起身告辞回屋,并一再打招呼,今晚就算送行了,要大家忙自己的事,不要来送了。
他上3楼走到房门口,忽然听到屋里传出急促的电话铃声。跟随而来的警卫员抢前一步开了房门并奔过去拿起话筒,问了一声便回过头来将话筒递给走上前来的他,说:
“是田融同志。”
赵一浩略显意外和兴奋,连忙从警卫员手中接过话筒:
“喂,田融呀!”
田融的声音:
“唉哟哟,铃子响了这么久也没人接,我差一点就放电话哪!”
赵一浩笑道:
“刚回来嘛,还在门外就听到铃声,是跑步进来的哩,怎么,有事吗?”
这最后一句是顺口而出,或者是习惯性的语言,却引来了妻子的责问:
“怎么?一定要有事才能打搅书记?”
赵一浩连忙陪不是:
“对不起夫人,对不起夫人,不是有意打官腔,是冲口而出,务必请夫人见谅。”
“打官腔打惯了,条件反射!”田融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起来:“还真有事找你,问你哩。”
“真有事?”
赵一浩暗自一惊,莫非?他的“莫非”还没有形成概念,便又听到了妻子温柔的声音:
“是呀,真有事,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赵一浩一愣,恍然大悟,禁不住笑了起来:
“记起来了,记起来了,今天是本人的生日,四十八大寿啦,多亏夫人提醒!”
其实每一年都是田融提醒他的,直到妻子买回了蛋糕,准备了他爱吃的东西,才知道物换星移又一春,华诞之日到了。而妻子的生日他却往往记不住,总是静悄悄地过去了很久他才想了起来,赶快“将功补过”,有时根本就记不起来回融也不主动提起。全家三口人只有在北京念中学的儿子例外,每年儿子的生日之前几个星期,做父母的一定会寄去贺卡和小礼物。同样地儿子也从来没有忘记过父亲的生日,总是要按时寄来写有“祝爸爸生日快乐”字样的祝贺卡片,这也许要归功于爷爷奶奶的提醒吧?而对于妈妈的生日,儿子也总是忘记了不能按时寄卡片来。不是当爷爷奶奶的偏心,不提醒孙子给妈妈寄卡片,而是他们也记不准儿媳的出生日期,故而也只好让赵一浩独享天伦之乐了。这次也不例外,田融在电话上说:
“儿子的贺卡前天就收到了,我以为你可能昨天或今天回来,不是说去四五天吗?幸好我打电话问了周部长,要不我就白买蛋糕白花钱哪。”
这后一句分明是开玩笑,但赵一浩听得出来,话音里带有明显的苦涩味。这样的苦涩味只有作丈夫的才能体味得出来。田融是一个对丈夫有深情而又政治敏感性很强的女人。要是在平常的日子里,生日不在一起过算得了什么?而现在是什么时候,中央考察组密锣紧鼓,社会上谣传纷云,都是对准丈夫而来的,在这样的时刻,作妻子的怎能不盼望和丈夫呆在一起,尽可能给他一些安慰和支持呢?因此,赵一浩听了田融那带有浓烈情意的话很受感动,但他尽量地控制住了自己,依然以开玩笑的语气对妻子说:
“你别想打小算盘,等我一回来你的蛋糕就给我补上。”
话筒传来对方亲热的笑声:
“你想得美!”
她突然问道: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赵一浩解释道:
“三江的事算告一段落了,我明天一早去松岭,在那里呆几天再看情况。”
田融有些生气了:
“又去松岭干什么?”
赵一浩说:
“搞调查研究,看茶山,哦,对了,还要去看望剑非的夫人,动员她到省上工作和剑非团聚。”
话筒里立即传来田融责怪的语气,责怪中带有无限的关切和温存:
“你还真自在哩!人家在这里天天查你,你到满无所谓,还悠哉游哉的搞调查研究,看茶山!”她顿住了约半把分钟,语气又一转:“依我看呀,一浩,不如回家来呆着,看书、写字、陪老婆,过上一段悠闲日子,看他们怎么发落!反正要干的事总会有人去干的,让那些时时刻刻都正确的人去干得了,你急什么?”
知妻莫如丈夫,赵一浩深知田融是一时憋气发发牢骚而已,不能认真的,更不能在电话上反驳、辩解。于是他笑着回答她道:
“好呀,呆在家里读书、写字、陪老婆,你为我设计了一个神仙过的日子,也许有那么一天吧。不过,你天天上班,还是不能陪呀!”
对方格格地笑了,说;
“我请假在家陪你!……”
她正要再说什么,隔壁屋里的红机子铃声响了,清脆的铃声显然通过赵一浩手中的送话器传到田融的耳朵里,她问:
“有电话?好吧,晚安,说真的你尽可能还是早一点回来吧。”她放低了声音,显得十分亲热地:“回来给你补过生日!”
赵一浩作了同样热烈的回报,然后放下话筒去接屋里的保密电话。是省委办公厅值班室打来的,事情完全出乎他在一分钟之前的意料。内容只有一件事:考察组通知:明天下午至迟后天上午,请他去考察组交换意见。
真是变化莫测呀!他想给刚放下电话的田融再通个话,她一定很高兴的。但又一想:不必了,明天中午我到家,来个“突然袭击”不是更好!正在这时,电话铃声又响了,是周剑非,他先问赵一浩接到值班室的通知没有?然后他告诉赵一浩一个十分重要的信息:他说考察组昨天没再找人谈话,关起门整整开了一天的会,今天又开了一个上午。气氛很神秘,连服务员也不准进屋去上开水,吩附把暖瓶放在值班室,由他们按时派人出来取。
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周剑非不无得意地告诉赵一浩,他们派去当联络员的那位处长很机灵。他和考察组的人混得很熟,特别是那几个年轻人简直就成了他的朋友。他们经常到他的房里来闲聊,有意无意之中,他得知考察组内部特别是“三老”之间存着对人对事的严重分歧。幸亏张老的头脑清醒,否则呀你们省的麻烦事就多哪!周剑非说这是考察组一个青年人的原话。末了,周剑非还特别声明,他并没有交给作为联络员的处长这么个特殊任务,而是因为他机灵,所以才得了这么些“副产品”。赵一浩听了说:
“很好嘛,不要批评他还应当表扬哩。又不是我们搞侦察活动,是主动送上门的信息呀!我们为什么不要!”
末了他对周剑非说:
“我明天一早回来,后天上午到考察组去,明天下午通知苏翔同志,我们几个书记,你也参加,先交换交换意见。你说的那些不便在电话上说的事,我们可以放在明天中午或晚上单独吹吹。”
放下电话,赵一浩立即叫来秘书通知薛以明、吴泽康等全部随行人员到他屋里开了个小会,通报办公厅的通知。要薛以明立即给松岭地委打电话:因急事返省城暂时不能来了。三江市的领导干部等到明天早餐时再告诉改变行程的事,以免惊动更多的人来送行。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餐后赵一浩在薛以明、秘书、警卫员等人的陪同下去乘车返回省城。一台乳白色的十二座日产丰田面包车停在招待所门口,司机已就位发车。三江市派出来的开道警车在面包车的前面也已作好了发车准备。招待所大门口仁立着一群送行者:卫亦前、陈一弘、冯唐、市人大主任、政协主席等,还有暂时留下的吴泽康、端木信等等。大家都很纳闷,今天本来是欢送省委书记去松岭的,怎么突然一下子又改变计划回省城了?而且据说是考察组通知回去的!联系到纷纷而起的谣言,一个个表情都十分严肃,大有此行堪忧的味道。
赵一浩率领众人从自然形成的欢送队伍中握着手急步向面包车走去,送行者们的表情和被送者的表情都更加严肃起来,和那阴沉的天空谐调地形成了一种“壮怀激烈”的气氛。这种场面只有在送别出征的战士时才能看到。
赵一浩和每个送行者一一握手,然后迅速上车,从车窗口伸出头来挥手告别。
汽车在弯弯曲曲,时而爬高坡时而履坦途的公路上向省城急驰。想到昨晚周剑非的电话,想到刚才三江市送别的严肃场面,看着从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崇山峻岭,赵一浩油然地感到自己正在奔赴前途莫测的战场。虽然他心里依然是踏实、坚定的,但自然形成的气氛却是严肃乃至带点儿壮烈的。车下飞速旋转的车轮与地皮摩擦的声音若鸣若奏:风萧萧兮易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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