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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吸血侠达伦·山传奇Ⅲ》》 · [英]达伦·山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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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侠达伦·山传奇Ⅲ》

作者:[英]达伦·山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卷七 吸血鬼杀手/周莉 译

献 给

雪莉和德里克——美女和野兽

争争吵吵的伙伴:

吉利·罗素和左伊·克拉克

台边前排看客:

克里斯托弗一伙

订一盘血淋淋的肥肠献给:

“剖肚拉肠者”凯里·戈达德-金奇

“毁灭女郎”克里斯蒂娜·科利内

引子

这是一个充满悲剧性错误的年代。对我来说,悲剧早在十四年前就开始了。那时,一个吸血鬼的一只蜘蛛迷住了我,它能表演各种令人吃惊的把戏,于是我把它从吸血鬼那儿偷了出来。虽然偷得很顺利,但之后的一切糟透了,我为那次偷窃付出的代价是牺牲了自己的人性。我装死离开了家人和故乡,作为暗夜里一种吸血生物的助手,与怪物马戏团一起周游世界。

我叫达伦·山。我是个半吸血鬼。

在经历了一系列可怕的事情之后——那些事情太可怕了,到现在我还是很难相信那一切曾经实实在在地发生过——我还成了吸血鬼王子。王子是吸血鬼族的领袖,所有的吸血鬼都尊敬王子,听从他们的命令。吸血鬼族中只有五名王子——其他四位是帕里斯·斯基尔、米卡·维尔·菜特、阿罗和万查·马奇。

我已经当了六年王子。我待在吸血鬼圣堡(吸血鬼族的大本营),学习吸血鬼族的习俗和传统,学习怎样做个够格的吸血鬼。我还学习如何作战,如何使用各种武器。所有的吸血鬼都得学习怎么作战,但眼下掌握作战方法更是前所未有的重要——因为我们正处于战争时期。

我们的敌人是吸血魔,我们的血缘兄弟。在很多方面他们跟我们很相似,但与我们有一点根本的不同——他们吸血的时候要把人杀死。吸血鬼进食时不伤人——我们只从选中的人身上稍稍吸一点儿血,但吸血魔觉得进食时若不把猎物的血吸干是丢人的事情。

虽然吸血鬼和吸血魔相互敌视,但几百年来两个部族还是艰难地遵守了停战协定。六年前情况变了,一群吸血魔——在吸血鬼的叛徒科达·斯迈尔特的帮助下——攻击了吸血鬼圣堡,想控制王子厅。我们打败了他们(多亏我在他们发动攻击前发现了他们的阴谋)。我们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发动袭击,所以盘问了被抓住的吸血魔。

与吸血鬼不同,吸血魔没有领袖——他们的地位完全平等——但六百年前他们与吸血鬼分裂的时候,一个厉害而神秘的魔法师——小先生拜访了他们,交给他们一口火棺,躺在里面的人会被活活烧死,可小先生说有一晚一个人会躺进去,然后毫发无伤地出来,那个人会带领他们彻底打败吸血鬼,使吸血魔成为暗夜的绝对统治者。

盘问中我们惊恐地获悉,吸血魔王终于出现了,世界上所有的吸血魔正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大战做准备。

袭击者被痛苦地处死了,那一刻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吸血鬼圣堡中传开了:“我们和吸血魔开战了!”打那以后,我们和吸血魔之间的战役不断,我们无情地打杀,一心要推翻小先生那黑色的预言——我们注定失败,从地球上彻底消失……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一章

王子厅内又一个漫长而难熬的夜晚,斯塔芬·欧弗——一个吸血鬼将军正在向我和帕里斯·斯基尔汇报战况。帕里斯是世上最老的吸血鬼,少说也有八百多岁。他白发飘飘,留着长长的灰白胡子,右耳在好多年前的一场战斗中失去了。

斯塔芬·欧弗三年来一直在沙场上征战,他简单回顾了这几年他在疤痕大战中的经历(疤痕指的是我们手指尖上的伤疤,那是吸血鬼和吸血魔共有的标记)。疤痕大战是一场古怪的战争,没有大型战役,双方也不发射导弹——吸血鬼和吸血魔只用剑、棍、矛这种近身作战的武器——只是不断地爆发零星的小规模战斗,三四个吸血鬼伏击数量相当的吸血魔,战斗至死。

“我们四个对付他们三个。”斯塔芬·欧弗说,他正在向我们叙述他最近的一场战斗,“但我的伙计们还嫩着呢,可那些吸血魔都是老手。我杀掉了一个,但让另外两个家伙逃掉了。我们死了两个伙计,另一个废了一条胳膊。”

“有没有吸血魔提到他们的魔王?”帕里斯问。

“没有,殿下。我抓住的那些家伙不管我怎么问,总是哈哈大笑,就是下狠劲折磨他们也没用。”

六年来我们一直在寻找吸血魔王,但始终没有他的下落。我们知道他还没有换血——很多吸血魔对我们说,他还没有变成吸血魔,但正在学习他们的规矩——我们全都认为要想推翻小先生的预言,就得在吸血魔王完全控制吸血魔一族之前找到他,把他杀掉。

还有好几个将军在等着向帕里斯汇报。斯塔芬·欧弗一告退,他们就走上前来,但我示意他们退后。我拿起一罐热血,递给这位独耳王子。他笑了笑,大口喝了起来。喝完后他用手背抹去嘴边的血迹,他的手颤抖着——主持战争委员会的责任耗去了老吸血鬼大量的精力。

“你看今晚是不是就到这儿呢?”我问道。我很担心帕里斯的身体。

他摇摇头。“还早呢。”他低声说。

“你可不是小伙子了。”我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是暮先生。这位总穿着红斗篷的吸血鬼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我身边,给我出主意,鼓励我。他的地位非常特殊。他是普通的吸血鬼,没有一点职务,得听从职位最低的将军的命令。但由于他是我的监护人,实际上他是不在位的王子(因为基本上不管什么事我都听他的)。暮先生的实际权力仅次于帕里斯·斯基尔,但是没有人公开承认。吸血鬼的一套——形式至上!

“你应该休息,”暮先生抚着帕里斯的肩对他说,“战争会持续很长时间,你不能过早地把自己累垮了。以后我们还需要你呢。”

“胡说!”帕里斯大笑起来,“将来是你和达伦的,我是过时的老东西了,拉登。这场战争如果真像我们担心的那样拖那么久,我是撑不到头了。现在我若再不做出点事情来,就再不会有机会了。”

暮先生正要反驳,但帕里斯举起一根弯曲的手指,让他闭上了嘴巴。“老猫头鹰不喜欢听别人对他说他还多么年轻,多么有精神。我没多少时间了,不这么说的人不是傻子就是骗子,要么就是说谎的笨蛋。”

暮先生歪了歪脑袋服从了。“好吧,我不跟你争。”

“最好别跟我争。”帕里斯哼了一声。他在王座上动了动疲惫的身子。“今晚是够受的。跟这些将军谈完之后,我就爬回棺材睡觉去。达伦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

“他能应付。”暮先生信心十足地说。将军们走上前来。暮先生赶忙站到我身后,离我很近,好在需要的时候随时给我建议。

天亮了帕里斯也没有去休息。将军们争论不休——他们负责研究有关吸血魔行动的报告,努力找出吸血魔王可能的藏身地点——几乎快到中午了,老王子才脱了身。

我稍微休息了一下,随便吃了点东西,接着继续听圣堡中三位教练报告情况,他们正在训练一批最近才当上将军的普通吸血鬼。听完报告我得派两名新任的将军上战场去体尝战争的滋味。我很快结束了派将的小仪式——我得在他们的前额上抹一点吸血鬼的血,然后念叨一篇古老的战争祷文——在我祝他们好运之后,他们出发去杀吸血魔——或者去丢掉自己的性命。

接下来轮到吸血鬼们到我面前来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和要求。我是王子,得负责解决暗夜里的各种事务。虽然我只是个年轻的半吸血鬼,没有经验。而且我成为王子只是权宜之策,并不是因为德高望重;但每个吸血鬼对王子都百分之百地信任,他们尊敬我,跟尊敬帕里斯和其他王子一样。

最后一个吸血鬼离开了,我抓紧时间在我那挂在王子厅后面的吊床上睡了三个小时。醒来后,我就着水把一点半生不熟的腌猪肉灌进了肚子,又喝了一小罐血,然后再次坐到王座上,听取吸血鬼们新一轮的计划、策略和报告。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二章

一声尖叫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一个激灵,从吊床上摔了下来,砸在小石屋又凉又硬的地板上。我立刻下意识地伸手去拔始终别在腰间的短剑。一会儿睡意全消了,我这才明白过来那只是哈克特在尖叫,他在做噩梦。

哈克特·马尔兹是一个小人。小人是一种个子矮小的生物,他们为小先生干活,总穿着蓝色的袍子。哈克特从前是人,但他想不起自己以前是什么人,也想不起自己是什么年代、什么地方的人。

哈克特死后,灵魂被困在了地球上,后来小先生给了他一个粗矮的新身子,又使他活了过来。

“哈克特,”我低声叫道,用力摇了摇他,“醒醒,你又做梦了。”

哈克特没有眼皮,要是他睡着了,他那双绿色的大眼睛就会变暗,现在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大声地呻吟着,跟我几分钟前一样,从吊床上滚了下来。

“火龙!”他叫道,他脸上戴着的口罩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发闷——他每天呼吸空气至多十到十二个小时,不戴口罩他就会死。“火龙!”

“不是,”我叹了一口气,“你在做梦呢。”

哈克特用一双古怪的绿眼睛瞪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放松了,把口罩摘了下来,露出灰色的大嘴,像一条锯齿状的大缝。

“对不起,达伦。我吵……醒你了?”哈克特问。

“没有,”我骗他说,“我已经醒了。”

我又跳回到吊床上,坐在那儿盯着哈克特看。他的确很丑,又矮又粗,死灰色的皮肤,看上去没有耳朵也没有鼻子——他的耳朵缝在头皮下面。没有嗅觉和味觉。他也没有头发,绿色的眼睛滚圆滚圆的。牙齿又小又尖,还有一条暗灰色的舌头。他的脸就像弗兰肯斯坦的怪物①『注:英国女作家玛丽·雪莱(1797—1851)所著《弗兰肯斯坦》中专攻秘术的瑞士科学家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创造的怪物。这位怪物创造者最终被他所造的怪物杀死。后来弗兰肯斯坦成了怪物的名字。』一样,是一块一块地缝起来的。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帅哥——吸血鬼没什么英俊的!我的脸、手脚和身体上到处都是一条条的伤疤和烧伤的痕迹——那大多是在参加入会测试的时候落下的(两年前我通过了第二次测试)。而且我的头像婴儿一样光滑,因为我在第一次测试的时候被严重烧伤过。

哈克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两次救了我的命,头一次是在来吸血鬼圣堡的路上,我被野熊袭击的时候。另一次是在我参加第一次入会测试(那次我失败了)、与发疯的野猪搏斗的时候。看见他近几年来始终被噩梦缠绕着,我很担心。

“还是那个噩梦?”我问道。

“是的,”他点点头,“我走在一片无边的荒地上。天空血红。我在找一样东西,可我不……知道是什么。到处是布满尖桩的陷阱。有一条火龙袭击我,我把它击退了,可是……又冒出了一条,一会儿又是一条。接着……”他痛苦地叹了一口气。

哈克特现在说话比他刚开口时流利多了。一开始他说上两三个字就得停下来喘口气,但现在他已经学会了控制呼吸。

“有那些幽灵似的人吗?”我问。有时候他会梦到一群幽灵般的人追赶他,折磨他。

“这次没有,”他说,“可我觉得他们一定会出现,要是你……没把我叫醒的话。”哈克特冷汗直流——他的汗是浅绿色的——双肩微微发抖。噩梦使他非常痛苦,因此他尽量不睡觉,三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想吃点东西,或者喝点什么吗?”我问道。

“不,”他说,“我不饿。”他站起来,伸展了一下粗壮的手臂。他只在腰间围了一块布,露出光滑的肚子和胸膛——他没有乳头和肚脐眼。

“真高兴能看见你。”他说,一面套上蓝袍子——这个穿法他老是改不了。“我们俩好长时间没见了。”

“是啊,”我呻吟说,“战事可把我烦死了,可我不能让帕里斯一个人干,他需要我。”

“斯基尔殿下怎么样?”哈克特问。

“在撑着,很难,要做那么多决定,部署那么多部队,还要送那么多吸血鬼去死。”想到这场疤痕大战,有一会儿我们俩都没有说话,很多吸血鬼死在这场战争中——其中不少是我们非常要好的朋友。

“你怎么样?”我问哈克特。

“忙死了,”他说,“塞巴给我的活越来越多。”在吸血鬼圣堡闲待了几个月以后,哈克特到军需官塞巴·尼尔的手下帮忙去了。塞巴负责保证圣堡的物资和武器储备。刚开始哈克特只是搬搬箱子和麻袋,但很快他就学会了有关储备和供给的知识,学会了如何满足吸血鬼的需求,现在他已成了塞巴的得力助手。

“你必须马上回王子厅吗?”哈克特问道。“塞巴想见你,他想带你去看……一些蜘蛛。”圣堡里有好几千只巴哈伦蜘蛛。

“是的,”我遗憾地说,“但我会找机会尽早溜去他那儿。”

“说到做到。”哈克特严肃地说,“你看上去很累,不是只有帕里斯需要休息。”

过了一会儿,哈克特只得走了,因为一群将军要来,他得做准备。我躺在吊床上,盯着石洞黑乎乎的岩顶,怎么也睡不着。我和哈克特刚到圣堡的时候就一起住在这个小房间里。我喜欢这个舒适的地方——这里是我待过的最像卧室的地方——可是我很少能待在里面。晚上我基本上待在王子厅里,白天难得有几个小时空闲,可通常不是吃饭就是练功夫。

我躺在那儿,又想起了我的入会测试,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光光的脑袋。第二次测试我顺利地通过了。我不一定要参加测试——我是王子,对我没有什么硬性的规定——但不参加,我总觉得不自在。只有通过测试,才能证明我是一个够格的吸血鬼。

除了那些疤痕和烫伤,过去的六年里我没有多少变化。我是个半吸血鬼,每过五年才长一岁。我比跟暮先生一起离开怪物马戏团的时候高了一点,五官也粗犷成熟了一点,但我还不是全吸血鬼。在我成为全吸血鬼以前,我不会有多大的变化。等成了全吸血鬼,我会比现在强壮得多;还能用唾沫愈合伤口;能呼出使人昏迷的气体;用脑波与其他吸血鬼联系。而且成了全吸血鬼后,我还能掠行——吸血鬼能保持一种超级速度行进,称做掠行。不好的一面是,我会变得见不得阳光。不能在白天活动。

但这一切都远着呢。暮先生从来没提过什么时候会给我完全换血。就我所知,那要等到我成年以后,还得十到十五年呢——我现在还是少年人的身材——所以我还有大把的时间,欢度(或者是忍受)拖长了的童年。

我又躺了半个小时,然后爬起来穿衣服。我已经习惯了穿一身浅蓝——浅蓝色的裤子,浅蓝色的束腰上衣,外面再套上一件很气派的长袍。穿上衣的时候,我的右手拇指卡在了袖子里。这是常事——六年前我的大拇指断了,现在依然古怪地斜戳着。

我小心不让坚硬的指甲把衣服撕破——我的指甲能在软一点的岩石上抠出洞来——终于解放了拇指,穿好了衣服。套上一双轻便的鞋子之后,我又摸了摸脑袋,确认自己没挨虱子的咬。最近虱子在圣堡里到处跳,搞得所有的人都不得安宁。然后我向王子厅走去,去迎接另一个充满谋划和争论的漫长夜晚。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三章

王子厅的大门只有王子把手放在门扇上,或者在厅里按下王座上的扶手才能打开。王子厅是小先生和他的小人在几个世纪以前盖的,它的四壁能承受一切冲击。

至关重要的血石就放在王子厅里。血石是有魔力的。来到圣堡的吸血鬼(这个世上的三千个吸血鬼绝大多数至少来过圣堡一次)都要把手放在血石上,让它吸去一点血,从此血石就可以用来探查他们的行踪。比如暮先生要想知道阿罗在哪儿,他只要用双手按住血石,脑中想着阿罗,几分钟后他就能确定阿罗的位置。他也可以想着某个地方,血石就会告诉他那个地方有多少个吸血鬼。

我不能用血石寻找他人——全吸血鬼才行——但是别人能用血石寻找我,因为在我成为王子的时候,血石吸了我的血。

要是血石落入吸血魔的手里,他们就能用血石追踪所有与其相连的吸血鬼,我们根本不可能躲过他们,那我们就完了。因此一些吸血鬼想毁了血石——但是据说血石能在最危急的关头挽救我们吸血鬼族的命运。

在我想这些的时候,帕里斯正在用血石指挥部队。接到吸血魔行踪的报告后,帕里斯会先用血石查出将军们的位置,然后用脑波跟他们联系,命令他们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就是这项工作耗去了他大量的精力。别人也可以使用血石,但帕里斯是王子,他的话就是法律,他直接下令会更快捷。

帕里斯一心扑在血石上,我和暮先生则长时间地整合战地报告,好摸清吸血魔的行动路线。好多将军也在做这件事,但我们要负责利用他们的发现,归类整理,挑出更重要的线索,向帕里斯提建议。我们有成堆的地图,上面戳着标识,标出吸血鬼和吸血魔的位置。

暮先生已经盯着一张地图研究十分钟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你看这个了吗?”他终于开口问道,把我叫了过去。

我盯着那张地图,三面黄旗和两面红旗紧紧围着一座城市。我们用五种主要的颜色做标识。蓝旗代表吸血鬼,黄旗代表吸血魔,绿旗是吸血魔的基地——他们坚守的城镇,白旗插在我们打了胜仗的地方,红旗则是我们失败的地方。

“看什么?”我盯着那些红旗和黄旗问道。因为睡眠不足,再加上老盯着地图和字迹潦草的报告,我的眼睛直发花。

“这个城市的名字。”暮先生说着,用指甲划过那个城市的名字。

我看着那个名字,起先一阵茫然,然后一下子想了起来。“你的家乡。”我轻声说。那是暮先生变成吸血鬼以前居住的城市。十二年前他回去过一次,带着我和埃弗拉·冯——怪物马戏团的蛇娃——去阻止莫劳,一个以杀人为乐的疯吸血魔。

“把报告找来。”暮先生说。每面旗子上都标着数字,和归档的报告一致,这样我们就能准确地知道每面旗子所代表的情况。只花了几分钟我就找到了相关的报告,我飞快地扫了一遍。

“那儿出现了吸血魔,”我低声念道,“两个进城,一个出城。第一面红旗是一年前的事——与吸血魔一场大战,四个将军战死了。”

“第二面红旗的位置是斯塔芬·欧弗的两个属下战死的地方。”暮先生说,“我就是在插这面旗子的时候,注意到这座城市周围的活动很频繁。”

“你认为这说明了什么?”我问。一个地方出现这么多吸血魔可是不同寻常。

“说不好,”他说,“也许吸血魔在那儿建立了基地,可看不出为什么——这座城市和他们其他的基地离得那么远。”

“可以派人去查一查。”我提议说。

暮先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在那儿已经损失了太多的将军。那不是什么战略要地,还是别管它了。”

暮先生摸着左脸颊中间那道长长的伤疤,又盯着那张地图看起来。他橘黄色的头发剪短了——大部分吸血鬼最近都把头发剪短了,因为虱子闹得太凶——在王子厅强光的照耀下,看上去跟秃了似的。

“你很担心,是不是?”我问。

他点点头。“他们要是已经建立了基地,就得杀人进食。我还是把那个城市看做是我的家,真不愿想到我心目中的亲友在吸血魔的手里受苦。”

“我们可以派一队人去把他们赶走。”

他叹了一口气。“那不合适,那样我就把个人的私利放在部族的利益之上了。要是我能上战场,我会去查查,可派人就不必了。”

“你和我有机会离开这里吗?”我没好气地问道。我不喜欢打仗,但是在山里头困了六年,现在我宁愿拔掉指甲,换几个晚上到外面去走走,哪怕单手对付一打吸血魔也行。

“情况——是不妙,”暮先生承认说,“看来战争不结束,我们是别想出去了。除非某个王子伤势严重,从战场上撤回来,我们才有可能替补。不然……”他苦着脸,用手指击打着地图。

“你不用待在这儿,”我低声说,“还有不少人能帮我呢。”

他大笑一声。“是有不少人想给你提建议,”他说,“但是有多少人能在你犯错的时候教训你呢?”

“没几个。”我咯咯地笑了。

“在别人眼里你是王子,”他说,“但在我看来,你还是那个嗜好偷蜘蛛的多管闲事的小坏蛋。”

“好啊!”我狠狠地哼了一声。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暮先生从来都按照敬重王子的礼节恭恭敬敬地对待我——可他的话又并不都是玩笑。我和暮先生之间有一种特别的关系,就像父亲和儿子。他能对我说别的吸血鬼不敢说的话,没有他我就会手忙脚乱。

我们把暮先生从前家乡的地图放到了一边,继续处理暗夜世界里更重要的事务。我们一点也没想到,命运最终将把我们带回暮先生年轻时所待的城市,去面对正在那里等待着我们的可怕的邪恶力量。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四章

吸血鬼圣堡的所有大厅和通道内一片欢腾——米卡·维尔·莱特在离开五后回来了,据说他知道吸血魔王的下落!消息传开的时候,我正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休息。我立刻套上衣服,赶向山内顶部的王子厅,急着去探听消息是不是真的。

赶到王子厅的时候,米卡正在跟帕里斯和暮先生说话,旁边围着一群急着知道消息的将军。米卡跟往常一样穿着一身黑衣,鹰一样的眼睛看上去比从前更黑更冷了。我推开众人,挤上前去。看见我,米卡举起戴着手套的手,敬了一个礼。我立正回礼。“小王子,好吗?”他问道,扯动嘴角笑了笑。

“还行。”我回答说,一边上下打量着他,看他有没有受伤——很多回到圣堡的吸血鬼都带了一身的伤。可是米卡虽然看上去很累,但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吸血魔王的事怎么样?”我开门见山地问道,“据说你知道他在哪儿?”

米卡沉下脸来。“要是知道就好了!”他四下看了看,说道,“集合一下好吗?我有消息,可我想当众宣布。”厅内所有的人立刻向自己的位子走去。米卡在自己的王座上坐了下来,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回来真好,”他说,拍了拍硬木椅的扶手,“塞巴有没有照看好我的棺材?”

“去你的棺材吧!”一个将军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嚷道,“有什么吸血魔王的消息?”

米卡理了理乌黑的头发。“首先,让我们弄清楚——我不知道吸血魔王在哪儿。”厅内响起一片呻吟。“但是我的确有他的消息。”米卡接着说,所有的耳朵听到这句话又都竖了起来。

“说消息前,”米卡说,“我想问问你们知不知道吸血魔最近的征募行动。”所有的人都一脸茫然。“自从开战以来,吸血魔就违反常规,给许多人换了血。好增强战斗力。”

“这不是什么新消息,”帕里斯嘟哝说,“吸血魔的数量比我们少,我们早就料到他们会不管不顾地给人换血。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的人还是比他们多得多。”

“不错,”米卡说,“但现在他们也招收没有换血的人。他们叫那些人‘吸血魔人’。很明显,是吸血魔王本人想出了这个名字。吸血魔人跟吸血魔王一样,在没有换血变成吸血魔以前就开始学习吸血魔的规矩和作战方法。吸血魔王想建立一支由人类组成的援军。”

“人我们还对付不了吗?”一个将军吼道,厅内响起一片赞同的叫喊声。

“话是不错,”米卡说,“但是我们得警惕这些吸血魔人。虽然他们没有吸血魔的力量,但他们学会了吸血魔的战斗技巧。而且,他们没有换血,所以不用遵守吸血魔的那些相对严格的律条。他们不用遵守荣誉信条,可以撒谎;不用遵守自古以来的传统——可以使用远程武器。”

厅内响起了一片愤怒的低语声。

“吸血魔开始用枪了?”帕里斯吃惊地问道。在使用武器方面,吸血魔的规矩比吸血鬼的更严格。我们能用回飞镖和长矛,可这两样东西大多数吸血魔连碰都不会碰。

“吸血魔人不是吸血魔,”米卡忿忿地说,“没有换血的吸血魔人完全有理由用枪。好像有些吸血魔不同意,但是吸血魔王下了命令,他们就服从了。”

“吸血魔人是以后的问题。”米卡继续往下说,“我提他们只是为了说明,吸血魔王的消息我是怎么得来的。吸血魔宁愿痛苦地死去,也不会背叛部族,但吸血魔人可没有那么坚强。几个月前,我抓住了一个吸血魔人,从他的嘴里逼出了一些有趣的东西。首先——吸血魔王没有基地。他在一群护卫的陪同下四处游走,从一支部队走向另一支部队,鼓舞士气。”

这条消息令将军们兴奋起来——如果吸血魔王没有基地,保护他的人又不多,那攻击他就容易多了。

“那个吸血魔人知道吸血魔王在哪儿吗?”暮先生问道。

“不知道。”米卡说,“他见过吸血魔王,但那是在一年前。只有陪伴他左右的人才知道吸血魔王的行动路线。”

“他还说了些什么?”帕里斯追问道。

“他说吸血魔王还没有换血。还有,虽然吸血魔王努力振奋人心,可吸血魔的士气还是很低落。吸血魔损失惨重,很多人觉得他们不可能赢。有些吸血魔想停战——甚至彻底投降。”

欢呼声轰然响起。听了米卡的话,一些将军兴奋地拥上来抬起米卡,扛出大厅,向山下的仓库走去,那里有一箱箱的啤酒和葡萄酒。欢歌叫嚷的声音,一路传来。剩下一些头脑比较清醒的将军看着帕里斯。等待指示。

“去吧,”老王子微笑着说,“让米卡和他那些兴奋过头的伙计们孤零零地喝酒可不太礼貌。”

剩下的将军们听了,鼓起掌来,然后迫不及待地走了。厅里只剩下几个卫兵、我、暮先生和帕里斯。

“这太蠢了。”暮先生低声抱怨说,“要是吸血魔真想投降,我们应该继续穷追猛打,而不是浪费时间——”

“拉登,”帕里斯打断了他,“跟其他人去吧,去找一桶你能找到的最大桶的啤酒,不喝得烂醉就别回来。”

“可是——”暮先生刚开口。

“这是命令,拉登。”帕里斯吼道。

暮先生的表情就好像他活吞了一条鳝鱼,但是他从来不违抗上级的命令,他两脚跟一碰,低声说:“遵命,殿下。”然后气冲冲地向仓库大步走去。

“我还没见过暮先生喝得烂醉呢,”我大笑着说,“那会是什么样子?”

“就像……人类是怎么说的?一只昏头昏脑的大猩猩?”帕里斯握拳掩嘴,咳嗽起来——近来他咳得很凶——然后笑了。“但是那对他有好处,拉登有时候活得太严肃了。”

“你呢?”我问道,“你打算去喝点吗?”

帕里斯做了个鬼脸。“喝上一罐啤酒我就完了。我要好好利用这个空闲,在大厅后面的棺材里好好躺躺,睡上他一整天。”

“是吗?如果需要,我可以留下来。”

“不用,你也去乐一乐吧,我没事。”

“好。”我跳下王座,向门口走去。

“达伦,”帕里斯又把我叫了回去,“太多的酒精对老人和孩子都不好。聪明的话,就少喝点。”

“还记得几年前你对我说的有关智慧的那句话吗,帕里斯?”我问道。

“什么?”

“你说,只有亲身体验才能使人变聪明……”我眨眨眼,冲出了王子厅。

很快我就跟一个气鼓鼓的、橘黄色头发的吸血鬼对着一桶啤酒喝了起来。夜越来越深,暮先生也渐渐高兴起来。等到第二天上午他摇摇晃晃地走回棺材去的时候,一路上他都在放声高歌。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五章

我睁开眼睛,真奇怪,天上怎么会有两个月亮,而且还是绿色的。我呻吟着用手背擦擦眼睛,注目再看,这才明白过来,我躺在地上,眼前是哈克特·马尔兹的两只绿眼睛。“昨晚玩得高兴吧?”他问道。

“难受死了。”我翻个身,趴在地上呻吟着,感觉自己好像待在一艘正在狂风暴雨中穿行的轮船上。

“那你要不要来点猪肠和……蝙蝠汤?”

“不!”我苦起脸,想到吃的我就恶心。

“你们那帮人昨天晚上几乎把圣堡里一半的藏酒……都喝完了。”哈克特说,一边把我扶了起来。

“地震了吗?”他松开手的时候,我问道。

“没有。”他回答说,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地板为什么在抖?”

哈克特哈哈大笑,引着我向吊床走去,我还没睡到小房间的门外去。我依稀记得自己曾试着想爬到吊床上去,但每次都摔了下来。“我在地上坐一会儿好了。”我说。

“遵命。”哈克特咯咯地笑了,“想来点酒吗?”

“滚开,不然我揍你。”我吼道。

“不再喜欢酒了吧?”

“是的!”

“有趣,早些时候你还唱着你是多么……喜欢喝酒呢。‘酒啊酒,我喝得像头牛,我是……王子,酒中之王。’”

“看我不好好修理你。”我警告他说。

“不用担心,”哈克特说,“昨天晚上……所有的吸血鬼都变得很疯狂。吸血鬼很难喝醉,可是……大多数人都醉了。我看见有几个在通道里乱晃,就像——”

“求你了,”我哀求说,“别说他们是什么样儿了。”哈克特又放声大笑。他把我拉起来,带我走出房间,在迷宫似的通道里穿来穿去。“我们去哪儿?”我问道。

“珀塔·文-格雷尔厅。我问了塞巴,怎么样才能让喝得烂醉的人……好受一点——我就知道你会喝醉——他说……洗个澡总是很管用。”

“不!”我呻吟说,“不洗澡!发发善心吧!”

哈克特一点也不理会我的哀求。不一会我们就到了珀塔·文-格雷尔厅,他一下把我推进了厅内瀑布那冰凉的水里。被水一激,我觉得头都要炸开了,过了几分钟头就没那么疼了,胃也安稳了。等到擦干身子的时候,我觉得舒服多了。

回房间的路上,我们遇到绿了脸的暮先生。我向他问好,可他的回答却是一声吼叫。

“我永远也不明白酒……到底为什么这么吸引人。”在我换衣服的时候,哈克特说。

“你从来没喝醉过吗?”我问。

“上辈子也许喝醉过,但自从我变成小人以后……就没醉过。我没有味蕾。酒精对我不起作用。”

“真幸运。”我苦着脸咕哝道。

我穿好衣服,和哈克特一起向王子厅走去,看帕里斯需不需要帮忙,但厅里基本上没人,帕里斯还在棺材里躺着。

“我们到厅下面的通道里去……走走吧。”哈克特提议说。刚到圣堡的时候,我们摸索了不少地方,可现在已经两三年没去探险了。

“你不用干活吗?”我问。

“是有些活要干,可是……”他皱起了眉头。要习惯哈克特的表情可得花一段时间——想看出一个没有眼皮和鼻子的人是在皱眉还是在微笑可不容易——但是我已经能看懂了。“活可以推一推。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得走动一下。”

“好吧,”我说,“我们四处走动走动。”

我们先去了卡扎·贾恩厅,受训的将军在这里接受作战训练。我也在这儿学习了刀、剑、斧、矛的套路,花了不少时间。兵器大多是为成年吸血鬼设计的,对于我来说都太大太笨重了,但我还是掌握了基本的套路。

首席教练是一个双眼失明的吸血鬼,弗内兹·布兰。我两次参加入会测试,都是他指导的。他在好多年前与狮子的搏斗中失去了左眼,六年前在对付吸血魔的那一仗中又失去了右眼。

弗内兹正在和三个年轻的将军摔跤。他虽然瞎了,可还是非常厉害,很快那三个吸血鬼就败在了这位姜色头发的竞技大师手里,一个个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上。“你们可得表现得再好一点。”他对那三位说。然后他背对着我们说道:“嘿,达伦。好啊,哈克特·马尔兹。”

“嘿,弗内兹。”我们回答说。他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并不吃惊——吸血鬼有非常敏锐的听觉和嗅觉。

“昨天晚上我听见你唱歌了,达伦。”弗内兹说。他让三个学生休整一下,过一会儿重新组队。

“别说了!”我沮丧地叫道。我还以为哈克特是在开玩笑呢。

“很有气势。”弗内兹笑着说。

“我没唱歌!”我呻吟说,“告诉我,我没唱!”

弗内兹笑得更厉害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好多人都疯疯傻傻的。”

“应该把酒禁掉。”我吼道。

“酒可没错,”弗内兹反驳说,“该控制的是喝酒的人。”

我们告诉弗内兹,我们要到下面的通道里去走走,问他想不想一起去。“去也没什么意思。”他说。“我什么也看不见。而且……”他压低声音告诉我们,那三个正在接受训练的将军就要上战场了。“别告诉别人,他们三个跟我这个不再适合做教练的人一样差劲。”他叹了一口气。许多吸血鬼被匆忙派上战场,替补疤痕大战中伤亡的人员。这在部族中很有争议——平常至少需要二十年才能训练出一个够格的将军——但是帕里斯说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

我们告别了弗内兹,到仓库去看暮先生从前的老师塞巴·尼尔。塞巴七百岁了,是仅次于帕里斯的最老的吸血鬼。他跟暮先生一样喜欢穿红色衣服,说起话来也是那么有板有眼的。上了年岁的他满脸皱纹,身子也老缩了,而且瘸得厉害——跟哈克特一样,在夺去弗内兹眼睛的那场战斗中他的左腿受了伤。

看见我们,塞巴非常高兴。得知我们要去走走,他坚持要跟我们一起去。“我想让你们看一样东西。”他说。

我们离开上层的大厅,走进许多通道交错的广阔下层。一路上我不停地用指甲抓挠着自己的光头。

“被虱子咬了?”塞巴问道。

“不是,”我说,“最近我的头疯了似的发痒,还有手脚和胳肢窝。大概是过敏了。”

“吸血鬼可很少过敏。”塞巴说,“让我看看。”不少墙上长着荧光地衣,他借着一丛厚厚的地衣发出的亮光看了看我的身体。“嗯。”他微笑着松开了手。

“怎么回事?”我问道。

“你要长个儿了,山先生。”

“那怎么会发痒呢?”

“以后你就知道了。”他神秘地说。

塞巴一见蜘蛛网就停下了,开始检查蜘蛛的情况。老军需官非常喜欢这种八只脚的掠食者。他并不养蜘蛛,但花了大量的时间研究蜘蛛的习性。他能用思想与蜘蛛交流,我和暮先生也能。

“啊,”他在一张大蜘蛛网前停下脚步,终于开口说道,“到了。”他撮起嘴唇,轻轻地吹起口哨。几分钟后,一只长着古怪的绿色斑点的灰色大蜘蛛从网上飕飕地爬下来,爬进了塞巴的手掌。

“哪儿来的这种蜘蛛?”我问道,一边走上前去,好再仔细地看看。这只蜘蛛比普通的圣堡蜘蛛大,而且颜色也不一样。

“你喜欢吗?”塞巴问。“我叫它们巴-山蜘蛛。希望你不反对——这名字听上去很合适。”

“巴-山蜘蛛?”我又念了一遍。“为什么——”

我没再往下说。十四年前,我从暮先生那里偷了一只毒蜘蛛——八脚夫人。六年前我把它放了——在塞巴的建议下——让它跟圣堡蜘蛛建立新家。塞巴说它不能和别的蜘蛛交配。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它,几乎把它忘了。但现在记忆一下子回来了,我明白了这个新种蜘蛛是怎么来的。

“是八脚夫人的后代,对吗?”我低哼了一声。

“是的,”塞巴说,“它和巴哈伦的蜘蛛交配了。三年前我发现了这个新变种,但一直到去年这种蜘蛛的数量才多了起来。现在它们越来越多,大概不出十五年就会成为圣堡中占统治地位的蜘蛛。”

“塞巴!”我厉声说,“我放了八脚夫人,是因为你告诉我它不可能繁殖。这种蜘蛛有毒吗?”

军需官耸耸肩。“有毒,但并不像它们的母亲那么厉害。要是四五只一起攻击一个人,是会把人毒死,但一只不会。”

“它们要是受惊了,一起乱跑怎么办?”我叫道。

“不会的。”塞巴固执地说。

“你怎么知道?”

“我让它们不要乱跑。它们出奇地聪明,跟八脚夫人一样。它们的智力几乎跟老鼠差不多。我想训练它们。”

“训练它们做什么?”我大笑起来。

“作战。”他阴沉地说,“想想,要是我们能派出受过训练的蜘蛛大军,命令它们去找吸血魔,杀死他们。”

我转身求哈克特说:“告诉他,他疯了,让他清醒一下吧。”

哈克特笑了笑。“这个主意我听着……不错。”他说。

“荒唐!”我狠狠地哼了一声。“我要去告诉米卡。他讨厌蜘蛛,他会派人下来把它们杀光。”

“不要,求你了,”塞巴小声说,“就算不能训练它们,看着它们壮大我也很高兴。求你别夺去我最后的一点快乐。”

我叹了一口气,抬头盯着通道顶。“好吧,我不跟米卡说就是了。”

“也别跟别人说。”他继续要求说,“要是走漏了消息,我可就会变得人人讨厌了。”

“什么意思?”

塞巴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那些虱子,”他低声说,“新种蜘蛛吃虱子,所以虱子都逃到上面去了。”

“哦。”我说。想起所有的吸血鬼都因为虱子成灾,不得不剪掉头发和胡子,刮掉腋毛,我咧开嘴乐了。

“蜘蛛最终会把虱子追出圣堡,到时候就不会再有虱子的祸害了,”塞巴接着说,“但在那之前,我希望没人知道其中的原因。”

我放声大笑。“要是别人知道了,你可就惨了!”

“我知道。”他苦着脸说。

在我发誓不把蜘蛛的事说出去以后,塞巴回上面的大厅去了——短短的一段路已经把他累坏了——我和哈克特继续向通道深处走去。走得越深,哈克特就变得越沉默。他看上去很不安,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又说不出来。

终于我们找到了一条通往外面的通道。我们来到通道的出口,外面是陡峭的山坡。我们坐了下来,抬头凝望着夜晚的天空。已经好几个月没出来透气了,在野外过夜已是两年多前的事。空气清爽舒适,但我已不太习惯。

“真冷。”我搓着裸露的胳膊说。

“是吗?”哈克特问道。他死灰色的皮肤只在极端炎热或者寒冷的情况下才有感觉。

“现在不是深秋就是初冬。”住在山里面,一个人很难把握季节。

哈克特根本没在听。他扫视着下面的森林和山谷,好像想找什么人。

我向山下走了两步。哈克特跟在后面,可一会儿他就超过了我,走得飞快。“小心。”我叫道,但他毫不理会。很快他就跑了起来,把我抛下了。真不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哈克特!”我叫道,“|Qī-shū-ωǎng|你会把脑袋摔碎的,要是——”

我没再说下去,他根本什么也没听见。我骂了两句,脱去鞋子,活动了一下脚指头,开始追他。我努力控制速度,可在这么陡的山坡上根本做不到。没一会儿我就开始沿着山坡刹不住脚地猛冲,脚下尘土和石子飞扬。我扯着嗓子直嚷,这真吓人,也真刺激。

我们到底没摔跟头,安全地到达了山脚。哈克特继续向前跑,一直跑到一片小树林前才终于停下脚步,僵了似的站着。我慢步跑到他身边停了下来。“怎……么……回事?”我气喘吁吁地问。

哈克特举起左手,指着树林。

“看见什么了?”我问。除了树干和枝叶,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来了。”哈克特嘶声说。

“谁?”

“龙王。”

我吃惊地瞪着哈克特。他看上去虽然醒着,但也许已经睡着了。正在梦游。“看来我得把你弄回去,”我拽住他伸着的胳膊说,“我们生一堆火,然后——”

“好啊,孩子们!”一个人在树林里叫道,“你们是欢迎小组吗?”

我放开哈克特的胳膊,站在他身边——跟他一样僵硬——再次凝神望向树林。我好像听出了那声音——但我希望自己听错了。

几分钟后,树林里走出了三个人。两个看上去跟哈克特一模一样的小人,只是他们戴着兜帽,行动僵硬。哈克特在吸血鬼中间待了这几年,已经变得不那么僵硬了。另一个是个白头发的小个子,满脸堆着笑。他比一群来犯的吸血魔还让我害怕。

小先生!

六百年后,小先生再次来到了吸血鬼圣堡。他大步向我们走来,灿烂地笑着,像一个和哈默尔恩的花衣魔笛手①『注:花衣魔笛手,中世纪传说中解除普鲁士哈默尔恩鼠疫的魔笛手,因未得到酬报而拐走了当地所有的孩子。』一起抓耗子的人。我知道他的再次出现绝对不会意味着好事,只有麻烦。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六章

小先生走到我们面前,猛地收住了脚。他矮胖的身上套着一件破旧的黄色外套——一件薄薄的夹克,没穿大衣——脚上穿着一双很幼稚的绿色威灵顿①『注:威灵顿(1769—1852),英国陆军元帅、首相(1828—1830),以在滑铁卢战役中指挥英普联军击败拿破仑而闻名。』长筒靴,鼻梁上架着一副笨重的眼镜。他常戴的心形手表用一根链子挂在胸前。据说小先生是命运的使者——他叫常虚,虚就是无,倒过来就是无常,命运的无常。

“你长大了,年轻的山。”他瞥了我一眼说。“还有你,哈克特……”他冲小人微笑着。哈克特的眼睛瞪得比平时更大更圆了。“都变得认不出来了。摘下兜帽,替吸血鬼干活——还开口说话了!”

“你知道……我能……说话,”哈克特低声说,又结结巴巴起来,“你一直……都知道的。”

小先生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聊够了,孩子们。我还有事要做,得抓紧时间。时间太宝贵了。明天一个热带小岛上有座火山要爆发,会把方圆十公里内的人活活烤死。我要到那儿去——听上去可真有趣。”

他可不是在说笑。所以所有的人才那么怕他——那些让没什么人性的人都胆寒的惨事,他却乐在其中。

我们跟着小先生爬上山,两个小人走在最后。哈克特不时回头看他的“兄弟”,大概在和他们交流——小人能读出彼此的思想——但哈克特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他们的这种交流方式。

小先生没走我们刚才走的那条通道,而是从另一条通道进了山。这条通道我从来没走过,比大多数通道既高又宽,而且不那么潮湿,没有曲里拐弯,两边也没有岔道,与山脊平行直插向上。小先生发现我不断打量着这条不熟悉的通道。“这是我的一条近道。”他说,“在世界上的每一个地方,在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我都有近道。节省时间嘛。”

一路上我们从一群群皮肤惨白、衣衫破烂的人身边走过。他们待在通道两侧。向小先生深深鞠躬。他们是护血使者。他们住在圣堡里,把自己的血献给吸血鬼。作为回报,他们可以把死去的吸血鬼的内脏和脑子挖出来——在特殊的仪式上吃!

走在两排护血使者中间,我很紧张——以前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使者聚在一起——但小先生只是笑着冲他们挥挥手,根本没停下来说句话。

十五分钟后,我们来到了圣堡厅堂区的大门前。听到敲门声,当班的卫兵用力拉开门。可看到小先生,他愣住了,又把门半掩了起来。“你是谁?”他瞥惕地厉声问道,一边偷偷伸手去摸腰间的剑。

“你知道我是谁,佩拉·谢尔。”小先生说着,从目瞪口呆的卫兵身边大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佩拉·谢尔张口结舌,瞪着那个离去的背影。他浑身发抖,手早从剑柄上滑脱了。“他是我想的那个人吗?”我和哈克特领着小人走过他身边时,他问道。

“是的。”我简单地回答说。

“活见鬼!”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把右手中指指尖贴在前额上,两边各有一根手指的指尖分别按在左右眼皮上,做了个死亡触礼。这是吸血鬼觉得死亡临近的时候做的一种手势。

我们在通道中穿行,走到哪里,哪里就会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张大了嘴。连从来没见过小先生的人也猜出了他是谁,每个人都放下手头的活,走过来默默地跟在我们身后,好像在参加葬礼。

去王子厅只有一条路——六年前我发现了另一条通道,可那次战役后就被封死了——一路上都有圣堡中最好的卫兵负责警戒。他们应该拦住并搜查想进入大厅的每一个人,但当小先生走近时,他们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让他——和后面的一大队人——直接走了过去。

小先生终于走到了王子厅的大门前,他抬眼看了看这座他六百年前盖的圆顶建筑。“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挺不错的,不是吗?”他好像自言自语地说,然后把手放在门上,开门走了进去。应该只有王子才能开门,但小先生能把门打开,我一点也不吃惊。

米卡和帕里斯正在厅里和一群吵闹的将军们讨论战事。很多人头脑昏沉,两眼模糊,可是一见到迈着大步的小先生时,每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变得精神起来。

“天啊!”帕里斯倒抽了一口凉气。脸变得雪白。小先生登上摆着王座的高台,帕里斯不禁缩了缩身子,然后他笔直地站了起来,挤出一个紧张的微笑。“常虚,”他说,“见到你真高兴。”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帕里斯。”小先生回答说。

“是什么佳音能让我们有这样意外的荣幸呢?”帕里斯问道,客气得非常不自然。

“等一会儿我会告诉你的。”小先生回答说。他一屁股坐在王座上——我的王座!——跷起腿,舒舒服服地坐着。“让所有的人都进来,”他冲米卡勾勾手指说道,“我有话要说,我要当众宣布。”

转眼间圣堡里几乎所有的吸血鬼都拥进了王子厅,贴着墙紧张地站着——好离小先生尽量远一些——等着这位神秘的来访者发言。

小先生一直在查看自己的指甲,把指甲在胸前的夹克上不断地蹭来蹭去。小人站在王座后面。哈克特站在小人的左边,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我明白他现在正犹豫着不知道是该跟先天的兄弟站在一起,还是与后天的兄弟——吸血鬼们站在一起。

“都到齐了吗?”小先生问道。他站了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到前台。“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吸血魔王已经换血了。”他顿了顿,满以为会听见一片吸气、呻吟和害怕的哭喊声。可我们只是瞪着他,都惊呆了。“六百年前,”他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们的祖先,吸血魔王会带领吸血魔与你们开仗,把你们彻底消灭。这是事实——但不是惟一的事实。未来同时具有确定性和不确定性。最终结果只有一个,但有很多种可能。也就是说,吸血魔王和他的追随者也可能被击败。”

所有的吸血鬼都屏住了呼吸,一线希望像云朵一样在周围的空气里渐渐成形。

“现在吸血魔王还只是个半吸血魔。”小先生说,“要是你们能在他完全换血前找到并杀死他,胜利就属于你们了。”

小先生的话音刚落,厅内便响起一片欢腾,一眨眼所有的吸血鬼都在互相拥抱,欢声大叫。只有几个人没加入这吵闹的行列。和小先生打过交道的人——我、帕里斯和暮先生——都觉得他并没有把话说完,后面肯定还有陷阱。小先生可不是那种因为送了好消息而开怀大笑的人,他只会在知道有人要受苦的时候开心地坏笑。

激动的浪潮渐渐平息了。小先生举起右手,用左手握住那块心形手表,手表发出暗红色的光,突然他的右手也亮了起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五根猩红的手指上,大厅里没有一丝声音。

“吸血魔王是在七年前出现的,”小先生说,手指发出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时候我研究了联系着现存和未来的命脉,发现有五次改变命运轨迹的机会。其中一次已经丧失掉了。”

拇指的光隐去了,小先生把拇指弯入掌心。“那次机会是科达·斯迈尔特。”他说。科达曾领着吸血魔来对付我们,想控制血石。“科达要是成功了,大多数吸血鬼会被纳入吸血魔一族,疤痕大战的局势——按照你们的叫法——就会改变。

“但是你们杀了他,把五次机会中也许是最好的一次活命机会给毁了,”他摇摇头,哼了一声,“真是愚蠢!”

“科达·斯迈尔特是叛徒。”米卡吼道,“背叛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我宁愿尊严地死去,也不愿意靠一个叛徒来救我。”

“你更是个傻瓜。”小先生咯咯地笑了。他动了动发光的小指。“这代表你们最后的机会,短期内还用不上——如果最后真的要靠它的话——所以我们先不说它。”他又弯去了发光的小指,只剩中间三根手指了。

“这就该说到我到这儿来的原因了。如果我不管你们,这几个机会就会偷偷地溜走。你们会照现在的做法做下去,从机会的窗前走过——在你们发觉之前……”他发出轻轻的一声“噗”。

“往后的十二个月里,”他轻声说,但是说得非常清楚,“某几个吸血鬼将和吸血魔王三次相遇——只要你们听从我的建议,吸血魔王就会三次落在你们的手里。只要你们抓住其中的一次机会杀了他,你们就会赢得战争。要是你们没抓住机会,那就只能靠最后那一次决定生死的对抗了,那关系着所有吸血鬼的命运。”他故意顿了顿。“老实说,我希望出现命悬一线的场面——我喜欢戏剧性的大结局。”

小先生背过身去,一个小人递给他一壶水,他大口喝了起来。厅内响起一片愤怒的低语声。等小先生再次转身面对大家的时候,帕里斯·斯基尔开口了。“你告诉我们这些,真是太仁慈了,常虚,”他说,“我代表所有在场的人感谢你。”

“不用客气。”小先生说。他的手指不亮了。他已经放下了手表,把双手安稳地搁在腿上。

“你能不能再发发善心,告诉我们命运会让哪几个吸血鬼碰上吸血魔王?”帕里斯问。

“好的,”小先生傲慢地说,“但是先说清楚了——他们只有自觉地搜寻吸血魔王,才能和他相遇。我点到的三个人不一定非得接受追杀吸血魔王的任务,他们不一定要承担改变吸血鬼一族未来的责任。但是如果他们不接受挑战,你们就死定了,因为只有他们三个有能力改变命定的结局。”

他缓缓地扫视大厅,盯着在场的每一个吸血鬼的眼睛,想发现害怕退缩的痕迹。可在这个可怕的挑战面前,没有一个人把眼睛移开,没有一个人退缩。“很好,”他低声嘟哝说,“有一个杀手今天不在场,我就不说他的名字了。要是另外两个人到夏娃娜小姐的山洞去的话,路上可能会碰上他。如果不去那儿,那个人就没有机会影响未来了,那么机会就只能压在另外两个人身上。”

“那两个是……?”帕里斯紧张地问。

小先生瞥了我一眼,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那两个杀手是拉登·暮和他的助手达伦·山。”小先生简单明了地说。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我们身上。看不见的命运之轮开始转动了,我知道我这些年来在吸血鬼圣堡里安全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七章

我压根就没有不接受任务的念头。我在吸血鬼中间生活了六年,已经完全接受了他们的价值观和信仰。任何一个吸血鬼都会为了部族的利益献出自己的生命。当然,这次的事情不像献出生命那么简单——我要去完成一项任务,要是失败了,所有的人都得受苦——但本质是一样的,我被选中了,被选中的吸血鬼从不说“不”。

大家简单讨论了一下,帕里斯告诉我和暮先生这不是正式任务,我们并不一定得同意代表整个部族——拒绝和小先生合作并不丢人。最后暮先生走上前去,红斗篷像翅膀一样在他身后飘动,说道:“我很高兴能有机会追杀吸血魔王。”

我也走上前——没穿那件帅气的蓝斗篷真是糟糕,用我希望的勇敢的口气说:“我也是!”

“这孩子知道怎么说话才能简单明了。”小先生轻声说着,冲哈克特眨了眨眼。

“那我们呢?”米卡问道。“这五年来我一直在找那个该死的吸血魔王,我要跟他们一起去。”

“是啊!还有我们!”人堆里一名将军嚷道。一下子所有的人都冲着小先生大喊大叫起来,要求跟我们一起去追杀吸血魔王。

小先生摇摇头。“去追杀的人只能是三个——不能多,也不能少。别的吸血鬼不能帮忙,只要有一个吸血鬼插手,他们就会失败。”

小先生的话激起了一片愤怒的低语声。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米卡质问说。“十个人成功的机会当然比三个人多,二十个人又比十个人强,三十——”

小先生打了个响指。只听喀嚓一声,尘土从屋顶直落下来。我抬头一看,王子厅的天花板上出现了很多歪歪斜斜的长裂缝。其他吸血鬼也看见了,吃惊地叫了起来。

“你,这个三百岁都不到的家伙,竟敢在我面前谈命运是怎么运行的?从大陆板块漂移的时候开始我就在计量时间。”小先生恶狠狠地说。他又打了个响指,裂缝更大了,破碎的天花板直往下掉。“一千个吸血魔也削不下这大厅墙壁的一丝一毫,可我打个响指就能让它塌掉。”他举起手,准备再打一个响指。

“不要!”米卡尖叫道,“我错了!我并不想冒犯您!”

小先生把手放了下来。“记住这次教训,下次别再把我惹火了,米卡·维尔·莱特。”他咆哮道。然后他冲跟来的小人点点头,小人向门外走去。“在我们走以前,他们会把屋顶修好。”小先生说,“但下次你们要是再把我惹火了,我就毁了这个厅,让你们和你们宝贵的血石任由吸血魔处置。”

小先生拂去心形手表上的灰土,又冲着大家灿烂地微笑起来。“那我们说定了——就三个人?”

“好的。”帕里斯说。

“三个。”米卡无力地低声说道。

“其他吸血鬼,就像我刚才说的,不能——应该是不许——插手,而且之后的一年里谁也不能去找这三个杀手,除非是为了跟追查吸血魔王没关系的事。他们必须靠自己,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

说完这些,他示意会议结束了。他傲慢地挥挥手,让帕里斯和米卡走开,然后示意我和暮先生过去。他歪在我的王座上,冲我们咧着嘴微笑。刚才说话的时候,他踢掉了一只靴子。他没穿袜子。我吃惊地发现他没有脚指头——他的脚前面长着蹼,戳出六根猫爪一样的小爪子。

“害怕吗,山先生?”他问道,两眼闪动着邪恶的光。

“有点儿,”我说,“但是我很自豪自己能出点力。”

“如果你没帮上忙呢?”他讥笑着问道,“如果你失败了,害得吸血鬼被彻底消灭了呢?”

我耸耸肩。“我们会坦然面对最后的结果。”我说,这是吸血鬼常说的一句话。

小先生不笑了。“你还是笨一点可爱。”他咕哝了一句。他又向暮先生看去。“你呢?这么重大的责任,害怕吗?”

“害怕。”暮先生回答说。

“会压得你崩溃吗?”

“有可能。”暮先生平静地说。

小先生的脸拉长了。“你们两个太无趣了。从你们身上根本没办法找到乐趣。哈克特!”他叫道。哈克特机械地走上前来。“你怎么想?你担心吸血鬼的命运吗?”

“是的,”哈克特回答说,“我担心。”

“你关心他们?”哈克特点点头。“嗯。”小先生摸了摸手表,表内光芒一闪,他伸手按住了哈克特脑袋的左侧。哈克特一声喘息,跪倒在地。“你一直在做噩梦。”小先生说,他的手指依然按在哈克特的太阳穴上。

“是的!”哈克特呻吟着说。

“你希望噩梦停止吗?”

“是的。”

小先生放开了哈克特。哈克特痛苦地大叫了一声,然后咬紧尖利的牙齿,站了起来,小小的绿色泪珠从眼角痛苦地滚落下来。

“到了你该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了。”小先生说,“跟我走,我就会让你知道,噩梦就会停止。你要是不跟我走,噩梦就会继续,会变得越来越可怕,不出一年你就会被折磨成一个废人。”

小先生的话吓得哈克特浑身发抖,但是他并没有扑到小先生的身边。“要是再过一段时间,”他说,“我……还有机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有,”小先生说,“可是这段时间里你会非常痛苦,而且我不敢保证你的安全。要是你还没弄清自己到底是谁就死了,你的灵魂就会永远迷失方向。”

哈克特犹豫地皱起了眉头。“我感到,”他小声说,“有一样东西在小声地对我说——”他碰了碰左胸,“——在这儿。我觉得我应该跟达伦……和拉登走。”

“你跟着去会增加他们打败吸血魔王的机会。”小先生说,“你的加入不会碍事,相反会很重要。”

“哈克特,”我柔声说,“你不欠我们什么。你救过我两次了。跟小先生走吧,去找出你自己的身世。”

哈克特皱起了眉头。“我有种感觉,要是我……离开你们去找自己的身世,从前的我……是不会赞同的。”小人又艰难地思考了几分钟,最后毅然对小先生说,“不管是对还是错,我要跟他们走。我觉得应该……和吸血鬼在一起。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好吧,”小先生哼了一声,“如果你不死,我们还会再见,要是……”他的微笑慢慢消失了。

“我们的追杀行动呢?”暮先生问,“你提到了夏娃娜小姐,应该从她那里开始吗?”

“你们自己决定吧,”小先生说,“我不能也不愿意指引你们,但如果是我。我会从那里开始。那以后嘛,听从心的决定,别去想什么追杀行动,去你们觉得该去的地方,命运会自由地指引你们。”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小先生一声招呼没打就溜走了(在我们说话的那会儿,小人已经完成了修补工作),很明显他急着去看第二天火山爆发的惨剧。

那天晚上吸血鬼圣堡里炸开了锅。吸血鬼们长时间地议论小先生的来访,分析他的预言。最后他们一致认为,我和暮先生应当单独上路,去联系第三个杀手——不论那个人是谁——但是至于其他人该干什么,他们的意见却无法统一。有些吸血鬼认为,既然部族的未来全靠三个杀手,那样与吸血魔的仗再打下去就没什么意义了。但大多数吸血鬼不同意,他们觉得停战简直是发疯。

天快亮了,暮先生带着我和哈克特离开了王子厅,撇下了那些争争吵吵的王子和将军。他说我们得好好休息一天。小先生的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打转,老是睡不着,但最终我还是睡了几个小时。

我们在日落前三个小时起来随便吃了点东西,简单收拾好行装(我带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几瓶血,还有我的日记)。我们与弗内兹和塞巴先后道了别——我们要走了,老军需官特别伤感——然后到厅堂区的大门口与帕里斯·斯基尔见面。帕里斯告诉我们,米卡会留下来协助他打点日常的战事。我与帕里斯握手告别,他看上去非常虚弱。我隐隐觉得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要是追杀行动拖得很久,我们回不了圣堡,这也许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会想你的,帕里斯。”我说。松开手后,我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也会想你的,小王子。”他说。他抱紧了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找到他,杀死他,达伦。我的身体里一阵阵地发冷,不是我年纪大了怕冷。小先生说得没错——等到吸血魔王完全掌了权,我们就彻底完了。”

“我会找到他的,”我盯着老王子的眼睛,发誓说,“遇到杀死他的机会,我绝不会手软。”

“愿吸血鬼的运气与你同在。”他说。

我走向暮先生和哈克特。我们向聚来送行的吸血鬼行了个礼,走入了通道。我们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得很快,两个小时不到我们就出了圣堡,进入了外面广阔的世界,头上是清朗的天空。

追杀吸血魔王的行动开始了!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八章

回到外边的世界真好。虽然我们也许正向地狱的中心走去,而且如果我们失败了,同伴们就会面临大难,但那都是以后的麻烦。现在能伸展双腿,呼吸新鲜空气,不再与几十个一身臭汗的吸血鬼困在山里,头几个星期我只感到无比地畅快。

我们在夜晚翻山越岭。我兴致勃勃。哈克特老是默不做声地琢磨小先生的话。暮先生还是一脸阴沉沉的样子,可我知道虽然他表面上很阴沉。心里却跟我一样因为能回到广阔的世界而高兴。

我们保持匀速前进,每晚走上几公里,白天就在树林、灌木丛或者山洞里呼呼大睡。刚离开圣堡的时候天还冷得厉害,可等我们走下曲折的山脊,寒气就不那么刺骨了。等到了低地,天气对于我们来说舒服得就像多风的秋天。

我们喝野生动物的血,带着的几瓶人血作为备用。很长时间没打猎了,刚开始真有点笨手笨脚,可我很快就恢复了老手的水平。

“这才是生活呢,不是吗?”一天早晨我大嚼着烤鹿肉说道。基本上我们不生火——只吃生的——可偶尔在一堆熊熊燃烧的木头边放松一下还是很不错的。

“是啊。”暮先生说。

“真希望能永远这样。”

吸血鬼笑了。“你不想快点回吸血鬼圣堡去?”

我做了个鬼脸。“当王子是挺荣耀的,可没什么乐趣。”

“你这样的开始是差了点,”暮先生同情地说,“不打仗的话就有时间冒险了。王子们大多会在外面游历几十年,再回去办公。你赶的时候不好。”

“嘿,没什么好抱怨的,”我愉快地说,“现在我不是自由了吗?”

哈克特捅旺了火,往我们身边凑了凑。离开吸血鬼圣堡后他基本上没说话,但现在他摘下口罩,说道:“我喜欢吸血鬼圣堡,那里就像家一样。以前我从来没感到这么自在,甚至比……在怪物马戏团的时候还自在。等这件事完了,要是……可以,我还想回去。”

“你身体里有吸血鬼的血。”暮先生说。他是在开玩笑,可哈克特却认了真。

“有可能,”他说,“我一直在想,我上辈子……是不是吸血鬼,所以小先生才派我去了吸血鬼圣堡……而且我住在里面是那么自在。还有我梦到尖桩的事……也就说得通了。”

哈克特的梦里总是出现尖桩。在他的噩梦里,有时地面会突然裂开,令他落入插满尖桩的陷阱;有时是一群幽灵般的人拿着尖桩追赶他,把尖桩插入他的心脏。

“关于你的身世有什么新线索吗?”我问道,“跟小先生碰面没让你想起什么?”

哈克特摇摇没有脖子的大头。“没想起什么新东西。”他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该让你知道身世的时候了,小先生为什么不告诉你呢?”暮先生问。

“没……那么简单,”哈克特说,“我必须以行动换取事实才行,这是协议里……的一条。”

“哈克特以前要是吸血鬼那就有趣了,不是吗?”我说。“他要是王子——现在还能打开王子厅的门吗?”

“我不可能是王子,”哈克特咯咯地笑了,大嘴角向上咧出一个笑容。

“嘿,”我说,“连我都成了王子,所以什么人都能当得上。”

“那倒是。”暮先生低声说。我拿起一条鹿腿向他扔去,他敏捷地躲开了。

走出山区后,我们向东南方向前进,很快就到了人类世界的外围。再次看见飞机、汽车和灯火的感觉真怪。我好像是生活在过去的人,现在从时间机器里走了出来。

“太吵了。”一天晚上我们穿过一个热闹的小城时,我说道。我们进城是为了取一些人血。我们用指甲在熟睡的人身上划条口子,取一点血,再用暮先生有疗伤功能的唾沫把伤口合上。人根本不会知道他们被取了血。“到处放着音乐,又笑又嚷的。”我的耳朵被吵得嗡嗡直响。

“人总是像猴子一样吵吵。”暮先生说,“那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以前他这么说,我一定会反对,但现在我不再反驳了。刚成为暮先生的助手的时候,我还抱着希望,希望能回到从前的生活,希望重新变成正常人,回到家人和朋发的身边。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吸血鬼圣堡的生活已经磨去了我做人的渴望。现在我是暗夜的生物——而且很满足。

我身上的瘙痒越来越厉害。出城前,我去了趟药店,买了些止痒粉和药水,全身上下抹了个遍,可一点用也没有,还是止不住痒。赶往夏娃娜小姐的山洞的路上,我烦躁得不断抓挠。

对于那位我们要前去拜访的女士,暮先生不愿意多说。连她住在哪儿,是吸血鬼还是人,我们为什么要去见她这样的问题,他都不回答我。

“这些事情你应该告诉我,”一天早晨我们扎营的时候,我嘟哝着说,“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怎么办?我和哈克特怎么去找她?”

暮先生挠着左脸上长长的伤疤——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知道他这条疤是怎么落下的——想了想,然后点点头。“不错,天黑前我会画张地图。”

“再告诉我们她是谁?”

他犹豫了。“那不太容易说明白,最好还是让她自己说吧。夏娃娜对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她也许会愿意让你知道实情——也可能不愿意。”

“她是一个发明家?”我追问道。暮先生有一套能叠得很小的便携式炊具。他告诉过我那是夏娃娜造的。

“有时候她会发明一些东西。”他说,“她是个多才多艺的女人。可她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养蛙上了。”

“什么?”我眨了眨眼。

“那是她的爱好。有人养马,养猫,养狗,可夏娃娜养蛙。”

“她怎么养呢?”我怀疑地哼了一声。

“到时候你自己看吧。”他前倾着身子,拍了拍我的膝盖,“说什么都好,就是别叫她巫婆。”

“我为什么会叫她巫婆?”我问道。

“因为她是个巫婆——类似吧。”

“我们要去见一个巫婆?”哈克特突然担心地问道。

“你害怕了?”暮先生问。

“在我的梦里,有时候……会出现一个巫婆。我从来没见过她的脸——从来没看清楚——我也不知道……她是好是坏。有时候我跑去求她帮忙,有时候……我又害怕地跑开。”

“你以前没说过。”我说。

哈克特勉强笑了笑。“跟那些火龙、尖桩和幽灵似的人比起来……一个小小的巫婆算什么呢?”

提起火龙,我想起了哈克特那天看见小先生时说的话,他叫小先生“龙王”。我问哈克特那是怎么回事,可是他不记得自己说过那样的话。“但是,”他沉吟说,“有时候我在梦里会看见小先生。骑在……火龙背上。有一次他抠出龙的脑子,扔……给我。我伸手去接,还没接住就醒了。”

我们思索着这个意象的含义,想了很久。吸血鬼很重视梦,很多吸血鬼相信梦联系着过去和未来,从梦里能知道很多事情。但是哈克特的梦看上去跟现实没有丝毫的联系,最后我们不再想,翻身睡去了。哈克特没有睡——他绿色的眼睛微微放着光。他不愿意睡,他想尽量推迟睡魔的到来,好躲开折磨他的噩梦,躲开梦里的那些火龙、尖桩、巫婆和其他种种痛苦。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九章

一天黄昏,我睁开眼睛,觉得无比畅快。我望着渐渐暗淡的红色天空,使劲儿琢磨着为什么会感到这么舒服。突然我明白了——身上不痒了。我又静静地躺了几分钟,害怕一动弹又会痒起来。最终我还是站了起来,没有一点刺痒的感觉。我咧开嘴笑了,向营地旁的小水塘走去,想润润嗓子。

我把脸浸入清凉的水里,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抬起头的时候,我发现水面上映着一张陌生的脸——一个长头发、大胡子男人。倒影正对着我,就是说那个人一定就站在我身后——可是我没听见脚步声。

我敏捷地转身,迅速伸手去拔从吸血鬼圣堡带出来的宝剑。宝剑拔出一半,我停了下来,完全糊涂了。

没有人。

我四下张望,寻找那个脏兮兮的大胡子男人,可是根本没有他的踪影。附近没有可以藏身的树和岩石,而且就算是吸血鬼也没有这么快的动作,能这么迅速地躲起来。

我又转过身子,向水面看去。他还在那儿!乱蓬蓬的毛发还是那么清晰。正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我大叫一声,从池塘边跳开。大胡子男人待在池塘里吗?待在池塘里,他怎么呼吸呢?

我走上前,第三次紧紧盯着那个毛乎乎的男人——他看上去就像个穴居野人——忍不住笑了。他也微笑起来。“你好。”我说。我说话的时候,他的嘴唇也在动,但是没有声音。“我叫达伦·山。”他的嘴又同时翕动起来。我有点生气了——他是在嘲笑我吗?——突然我明白了——那是我自己!

我又仔细打量起来,找到了自己眼睛的形状和嘴巴的线条,还有右眼正上方那个三角形的小疤,那个疤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就像鼻子和耳朵一样。毫无疑问这是我的脸——只是那些头发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摸了摸脸颊,满把又厚又密的胡子。我又用右手摸了摸脑袋——应该很光滑——可我吃惊地摸到了一丛丛厚实的长发。几绺头发还缠住了我歪斜的大拇指,我皱着眉头把指头拔了出来,连带着揪下了几根头发。

克勒敦·勒特啊,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继续检查。我脱下T恤,胸口和肚子上盖满了毛,胳肢窝里和肩膀上也是一大团一大团的毛。我浑身都是毛啦!

“活见鬼!”我大声吼叫着跑了回去,要把我的朋友们叫起来。

我气喘吁吁、一路吼叫着冲回去的时候,暮先生和哈克特正在拔营。吸血鬼瞥见毛乎乎的我,嗖的一声拔出刀来,大喝一声,让我停下。哈克特走到暮先生身边,一脸严肃。我停了下来,直喘粗气,看得出来他们没有认出我。我举起双手,示意我什么也没拿,然后说道,嗓音又哑又粗:“别……动手!是……我!”

暮先生的眼睛瞪圆了。“达伦?”

“不可能,”哈克特吼道,“是个冒牌货。”

“不是!”我呻吟着说,“我醒了以后去池塘边喝水,就发现……发现……”我冲他们晃了晃毛茸茸的胳膊。

暮先生把刀收回刀鞘,走上前来,怀疑地审视着我的脸。然后他发出一声呻吟。“变身!”他咕哝说。

“什么?”我叫道。

“坐下,达伦,”暮先生严肃地说,“我们得好好说说。哈克特——去把水壶都灌满了,再生一堆火。”

暮先生稳定了一下情绪,开始向我和哈克特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往半吸血鬼体内注入更多吸血鬼的血,半吸血鬼就会变成全吸血鬼。可我从来没跟你提过——我没料到这么早就会发生——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半吸血鬼的血会自己改变。

“一般说来,做半吸血鬼的时间长了,或迟或早——平均为四十年——吸血鬼的细胞就会攻击人类的细胞,使人类细胞变成吸血鬼细胞,那样半吸血鬼就变成了全吸血鬼。我们把这个过程叫做变身。”

“你是说,我变成了全吸血鬼?”我轻声问道,这个念头让我既激动又害怕。激动是因为变成全吸血鬼意味着拥有超强的力量、掠行和脑波交流等能力;害怕是因为那同时也意味着彻底地离开阳光和人类世界。

“还没有,”暮先生说,“长毛只是第一个阶段。我们马上就把这些毛剃掉。毛还会再长出来,但过一个月左右就不会再长了。在这一个月里,你还会经历其他的变化——长高,头疼,浑身突然有使不完的力量——这些症状很快也会消失。在变化的最后阶段,你体内吸血鬼的血可能会完全代替人类的血;但完全替代也可能不发生,那你就会恢复正常——再做几个月或者几年的半吸血鬼。但过不了几年,你的血迟早会变。你已经到了半吸血鬼的最后阶段,不可能逆转了。”

在那天晚上余下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一直在讨论变身的事。暮先生说一个半吸血鬼不到二十岁就变身是很少见的,那可能跟我当了王子有关——在我成为王子的仪式上,我的血管里又注入了吸血鬼的血,所以变身的时间提前了。

我想起塞巴在吸血鬼圣堡检查过我的身体。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暮先生,“他一定知道变身的事,”我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没有权力告诉你,”暮先生说,“我是你的老师,那是我的责任。本来他一定会告诉我,那么我就会跟你坐下来,向你仔细地说明情况,可是他没找到时间——小先生来了,我们随后就离开了圣堡。”

“你说达伦变了身就……会长大。”哈克特说,“会长多大呢?”

“说不准。”暮先生说,“从道理上说,他可能在几个月里变成大人——但那种可能性不太大。他长了几岁之后,大概就不会再长了。”

“那就是说我终于要成为少年了?”我问道。

“我想是的。”

我想了一会,咧开嘴笑了。“酷!”

但是变身一点也不酷——简直是恶毒的诅咒!把所有的毛都剃掉就够难受的了——暮先生用一把锋利的长刀,几乎把我的皮整个活剥了下来——可身体的种种变化让人更加难受。浑身的骨头在变粗变长;牙齿和指甲也长得飞快——我不得不每天啃指甲,而且在赶路的时候得紧紧咬着牙齿,使牙齿不至于变形;手脚也变长了。几个星期我就长高了五厘米,身子拉得到处都疼。

感官也乱了。原来一丁点儿大的声音现在变成了巨响——一根小树枝断了就跟一幢房子塌了下来似的。再淡的气味也会刺得鼻子生疼。味觉完全失灵了,什么东西吃起来都像纸板。我开始理解了哈克特的生活,下定决心再也不嘲笑他没有味蕾了。

眼睛变得敏感异常,一丝暗淡的光线也亮得刺眼。挂在天上的月亮明亮得可怕。白天一睁开眼,眼里就像扎进了两根带火的刺——脑袋像被电击中了一样火烧火燎地疼。

“阳光在全吸血鬼看来就是这么刺眼,是吗?”一天我问暮先生。我正缩在一张厚毛毯下面发抖,眼睛闭得紧紧的,避开刺人的阳光。

“是的,”他说。“所以我们才完全避开阳光。阳光的灼伤不怎么疼——至少在开始的十到十五分钟里不太疼——但阳光刺在眼睛里可是一分钟也受不了。”

变身期间因为感官完全紊乱,我的头疼得厉害,有时我觉得头就要炸了。疼得我丢人地直抹眼泪。

暮先生帮我避开刺眼的阳光。他用一层层的布条蒙住我的眼睛——我还是能看得很清楚——用草团堵住我的耳朵和鼻孔。我觉得很不舒服,而且很傻——哈克特一点也不帮忙,只是放声大笑——但是头不那么疼了。

还有一个副作用是力量猛地涌了出来。我觉得自己好像装上了电池。为了耗掉那些精力,我只好在晚上抛下暮先生和哈克特先往前跑,然后再跑回去迎接他们。休息的时候我疯了似的锻炼身体——俯卧撑、引体向上、仰卧起坐——而且总在暮先生醒来前就早早地醒了,每天睡不了两个小时。我爬树,攀登峭壁,游泳,努力用掉体内超常的能量。要是能找到一头大象,我一定要跟它打一架!

六个星期后,一切混乱终于停止了。我不再长了,也不用再剃毛了(脑袋上的毛留了下来——我不再是光头了!),布条和草团拿掉了,味觉也一点点地恢复了。

我比变身前高了七厘米,身板也明显变宽了。脸上的皮肤变硬了,使我看上去老成了一点——现在我看上去有十五六岁了。

最重要的是——我还是半吸血鬼。变身并没有完全消灭我体内的人类细胞。这样的缺点是以后我得再一次忍受变身的痛苦;而优点是现在我还能继续享受阳光,不必永远放弃光明,躲进暗夜。

虽然我很想变成全吸血鬼,可我也留恋白天的世界。血液一旦发生变化,就不能逆转。我接受这种不可逆转性,可要说不紧张,那是撒谎。这样一来,我就有了几个月——也许是一两年的时间——为彻底变身做好准备。

衣服和鞋子都小得不能穿了,我只好去一个偏远的人类小镇(我们又快走出人类世界了)补充装备。在军需商店我选了一些跟原来类似的衣服,除了蓝衬衫,我又买了两件紫衬衫,外加一条深绿色的裤子。我正在付钱的时候,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棕色的衬衫和黑裤子,戴着棒球帽。“我要装备。”他冲柜台里的人低吼道,扔给他一张单子。

“你得有购枪许可证。”店主看了看那张纸说。

“在这儿。”那男人伸手去摸衬衣的口袋,他瞥见我的手,愣住了。我把所有的衣服抱在胸前,手指尖上的伤疤——暮先生给我换血时留下的伤疤——露在外面。

只一秒钟那男人就放松了情绪,扭头走了——但是我确信他认出了疤痕,认出了我是什么人。我快步离开商店,找到了在城边的暮先生和哈克特,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

“他很紧张?”暮先生问,“走的时候,他跟踪你了吗?”

“没有。他看见伤疤就愣住了,然后又装出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但是他知道疤痕意味着什么——我肯定。”

暮先生挠着他脸上的那道疤想了想。“能认出吸血鬼疤痕的人可不常见,但并不是没有,应该是个普通人,大概是偶尔听过一些有关吸血鬼和吸血鬼手指尖上伤疤的传说。”

“但也有可能是捕鬼手。”我轻声说。

“捕鬼手很少——但的确有。”暮先生又想了想,最后做出决定,“我们照计划继续赶路,但要提高警惕。白天你和哈克特担任警戒。我们做好准备,有人袭击的话,”他微微一笑,摸了摸刀柄,“那就等着瞧吧!”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章

黎明时我们知道将有一场搏斗。我们被人跟踪了,不是一个,而是三四个。他们在镇子外几公里处跟了上来,然后一直尾随着我们。他们的行动非常隐蔽,如果不是料到会有麻烦,我们可能不会发现异常。但当吸血鬼感到有危险的时候,腿脚再快的人也休想偷袭他们。

“怎么办?”哈克特问,我们正在一座小树林中间扎营,交错的枝叶遮蔽了日光。

“他们会等到大白天来袭击我们。”暮先生压低声音说,“我们假装一切正常,躺下睡觉,等他们过来就动手。”

“你在阳光底下没事吗?”我问。虽然我们现在待在树阴里,但搏斗时我们可能会走出去。

“解决这次麻烦用不了多少时间,阳光还不会伤害我。”暮先生回答说,“我会跟你在变身的时候一样,用布条蒙上眼睛。”

我们在落叶和苔藓上做好床铺,裹着斗篷躺了下来。“当然,他们也可能只是好奇,”哈克特小声说,“他们可能只是想看看……真正的吸血鬼长什么样儿。”

“他们的行动太敏捷,不像一般好奇的人,”暮先生反驳说,“他们是来办事的。”

“我想起来了,”我咬着牙说,“店里的那个人是在买枪。”

“捕鬼手大都装备得不错,”暮先生嘟哝道,“那些傻瓜只扛着锤子和木桩来追杀吸血鬼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我们没再说话,静静地躺着,闭着眼睛(除了哈克特,他用斗篷盖住了没有眼皮的眼睛),均匀地呼吸,假装睡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得好慢,花了一个世纪才过了一分钟,花了一万年才过了一个小时。我上次遭遇恐战还是在六年前。我四肢发冷,恐惧像冰冷僵硬的毒蛇在我的胃里盘曲、伸展。我在斗篷下不停地活动手指,手从未远离剑柄,随时准备拔剑。

午后不久——那个时候的太阳对于吸血鬼来说最厉害——捕鬼手们行动了。一共有三个人,成半圆形向我们包抄过来。起先我只能听到叶子的沙沙声,偶尔有一根树枝折断的声音。但当他们靠近时,我开始听到粗重的呼吸声,紧张的骨头的嘎吱声,还有他们那因为害怕而怦怦作响的心跳声。

偷袭者在十到十二米处停住了,躲在树后准备袭击。漫长而紧张的等待——然后是一支枪慢慢架起的声音。

“动手!”暮先生大吼一声,一跃而起,朝离他最近的人扑去。

暮先生以惊人的速度扑向一个袭击者的时候,哈克特和我冲去对付另外两个。我盯上的那个人大声诅咒着,从树后闪了出来,举枪射击。一颗子弹擦着我身旁飞过,只差几公分。没等他放第二枪,我已经抓住了他。

我把步枪从那人手中夺下,扔得远远的。身后一声枪响,可是我没时间看我的朋友了,面前那人已经拔出一把猎刀,于是我也抽出长剑。

那人看到剑,眼睛瞪大了——他的眼圈涂成了红色,好像血一样——然后又眯起来。“你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咆哮着,挥刀向我砍来。

“不止,”我躲开刀锋,挺剑猛刺,“我远远不止。”

他又来砍我时,我挥剑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形,刺穿他右手的皮肉和骨头,削断了他的三根手指,即时使他丢掉了武器。

那人疼得大叫一声,跌倒在地。我趁机看看暮先生和哈克特战况如何。暮先生已经解决了他那个,正朝哈克特走去。哈克特和对手扭在一起,看上去占了上风,但暮先生已走到旁边,准备在万一有变时出手相助。

看到一切顺利,我满意地回头对付倒在地上的家伙,硬起头皮准备结果他,却惊恐地发现他正在朝我怪笑。

“你应该把我另一只手也砍掉!”他粗声说道。

我的目光落到那人的左手上,我的呼吸凝住了——他把一颗手榴弹举在胸口!

“别动!”我想向他走去,他狂吼起来,拇指按住了引爆器,“如果爆炸,你就会和我一起死!”

“别紧张。”我叹了一口气,往后稍退了两步,紧张地盯着那颗随时会爆炸的手榴弹。

“在地狱里我就不紧张了。”他冷冷地笑了。他的头发剃光了,耳朵正上方两侧的头皮上刺着黑色的“V”字。“现在,让你那个肮脏的吸血鬼同伙和那绿皮肤怪物放了我的朋友,不然我就——”

左边的树林里突然嗖的一声飞出一样东西,击飞了那人手中的手榴弹。他大叫一声,伸手又去抓另一颗(他胸口挂了一串手榴弹)。又是嗖的一声,一个闪亮多角的东西扎入了那人的头顶。

那人哼了一声软了下去,剧烈地抽动了一阵,躺在那儿不动了。我傻愣愣地瞪着他,机械地弯下身仔细看去。他头上的东西是一枚金色的星形飞镖。暮先生和哈克特都没有这样的武器——那是谁扔的?

我无声的问题得到了答案。一个人从旁边的一棵树后跳出来,大步向我走来。“敌人死了,才能背过身去!”我转身迎着他走去时,他厉声说,“弗内兹·布兰没教过你吗?”

“我……我……忘了。”我结结巴巴地说,吃惊得什么也说不来。这个吸血鬼——他毫无疑问是我们的一员——中等个子,很强壮,皮肤发红,头发绿油油的,穿着紫色的由动物毛皮做成的衣服,衣服缝得很粗糙。他的眼睛很大——几乎跟哈克特的眼睛一样大——可嘴巴却小得出奇。他没像暮先生那样用布条蒙住眼睛,虽然阳光刺得他痛苦地直眯眼。他没穿鞋,也没带兵器,只有一条皮带松松地挎在身上,上面插着几十枚飞镖。

“我要收回飞星了,谢谢。”吸血鬼对着尸体说道。他把飞星拔了出来,擦干净血迹,又插回皮带上。他左右转动着死人的脑袋,看了看光头、刺青和红色的眼圈。“吸血魔人!”他哼了一声,“我以前跟他们打过交道。令人恶心的野狗。”他冲死人啐了一口,抬起没穿鞋子的脚把尸体踢得翻过身去,趴在地上。

这个吸血鬼转身对着我的时候,我想起了他是谁——很多人跟我说起过他——我恭恭敬敬地向他问好,这是规矩。“万查·马奇,”我点头行礼说,“见刭你是我的荣幸。殿下。”

“彼此彼此。”他大大咧咧地回答说。

万查·马奇是吸血鬼王子,我从来没见过他,他是所有王子中最守旧、最不文明的一个。

“万查!”暮先生叫道,他扯掉蒙在眼睛上的布条,快步跑来抱住了这位王子的肩膀。“你怎么会在这儿,殿下?我以为你在北边呢。”

“前一段时间我是在北边。”万查吸了吸鼻子,他抽出手来,用左手背抹了一下鼻子,然后弹飞了一坨又绿又滑的东西。“可那儿一点热闹没有,所以我就跑到南边来了。我要到夏娃娜小姐那儿去。”

“我们也是。”我说。

“我猜也是。我跟着你们好几个晚上了。”

“你应该早点现身,殿下。”暮先生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新王子,”万查回答说,“我想从远处观察他一段时间。”他严肃地审视着我。”从这次作战来看。我得说印象并不太好。”

“我犯了错,殿下。”我绷着脸说,“我担心朋友,在应该继续进攻的时候犯错停了下来。那都是我的错,我诚心道歉。”

“至少他知道该怎么好好道歉。”万查大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万查·马奇浑身是土,散发出一股野狼的味道。他这个样子很正常,万查是真正的野生动物,连吸血鬼也觉得他做得过了头。他只穿自己用野兽皮毛做的衣服,从来不吃熟食,只喝生水、鲜奶和血。

哈克特解决了对手,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万查跷着二郎腿坐着,捧起左脚,低头啃起脚指甲!

“这一位一定是开口说话的小人了。”万查嘟哝说,从左脚大拇指头的上方看着哈克特。“哈克特·马尔兹,是吗?”

“是的,殿下。”哈克特摘下口罩回答说。

“我跟你直说好了,马尔兹——我不相信常虚·小和他那些又矮又胖的跟班。”

#奇#“我也不相信……啃自己脚指甲的吸血鬼。”哈克特回答说,顿了顿,然后他迟疑地加了一句:“殿下。”

#书#万查·马奇哈哈大笑,吐出一片指甲。“我们一定会处得不错,马尔兹!”

#网#“路上辛苦吗,殿下?”暮先生问道。他又用布条蒙住眼睛,在万查身边坐了下来。

“还好。”万查嘟哝说,放下左脚,又开始啃右脚的指甲。“你们呢?”

“一路上很舒服。”

“吸血鬼圣堡里有什么消息吗?”万查问。

“太多了。”暮先生说。

“留到今天晚上再说吧。”万查放下右脚往后一躺,扯下紫斗篷裹在身上。“太阳下山的时候叫我。”他打个哈欠,翻身就睡着了,开始打起呼噜。

我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呼呼大睡的人,看着他咬下来吐得满地的指甲,看着那破烂的衣服和肮脏的绿头发,最后向暮先生和哈克特看去。“他是吸血鬼王子吗?”我小声问道。

“当然是。”暮先生笑了。

“但是他看上去像……”哈克特犹豫地嘟哝说,“他的举动就像……”

“别被表面现象蒙蔽了,”暮先生说,“万查生活上不太讲究,但他是最好的吸血鬼。”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怀疑地答道。那天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我仰面躺着,盯着满天的白云,被万查·马奇响亮的呼噜声吵得难以入睡。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一章

我们没管那些尸体(万查说他们不值得一埋),在暮色中出发了。一路上暮先生把小先生拜访吸血鬼圣堡的事以及小先生的预言告诉了万查。万查默默地听完暮先生的话,又默默地想了很久。

“笨蛋大概也能推断出我就是第三个杀手。”他最后说。

“要不是就怪了。”暮先生说。

万查一直叼着一根尖树枝。他把树枝扔到一边,往路边的泥土里啐了一口。万查是啐唾沫的高手——绿色的唾沫黏糊糊的,能击中二十步开外的蚂蚁。“我不相信那个爱多管闲事的坏蛋,那个小先生。”他厉声说,“我跟他打过交道,已经习惯了要跟他对着干。”

暮先生点点头。“总的说来,我同意你的话。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殿下,而且——”

“拉登!”万查打断他说,“在外面赶路的时候,叫我‘万查’、‘马奇’,或者‘嘿,丑八怪!’我可不要你向我磕头。”

“那好吧——”暮先生咧开嘴笑了,“——丑八怪。”他又严肃起来。“现在是非常时期,万查。我们部族的未来有危险。我们怎么敢忽视小先生的预言?只要有希望,就应该抓住。”

万查不痛快地长叹了一口气。“几百年了,小先生一直让我们觉得只要吸血魔王一出现,我们就输定了。过了这么久干吗又告诉我们那不一定,而且还非得照他的吩咐才能避免完蛋?”万查抓挠着后颈,朝左边的灌木丛里又啐了一口。“我觉得他的话就像放屁。”

“也许夏娃娜能帮忙。”暮先生说,“她也有一些类似小先生的能力,能预知未来的发展。她也许能证实或者推翻小先生的预言。”

“她说什么,我相信。”万查说,“夏娃娜的舌头管得紧,只要她开了口,那就假不了。要是她说我们的命运得靠上路追杀。我就高高兴兴地跟你们去。要不然……”他耸耸肩,不再讨论这件事了。

万查·马奇是个怪人——那还是客气的说法!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的人。他有一整套自己的行为准则。我以前知道的是:他不吃熟食,只喝生水、鲜奶和血,用猎取的野兽毛皮做衣服。在到达夏娃娜小姐住处前的三个晚上,我又知道了不少。

他遵守吸血鬼古老的法则。很久以前,吸血鬼相信狼是我们的祖先。只要信仰坚定,好好生活,死的时候就能再次变成狼,在永恒的暗夜里漫步在天堂的荒野上。所以他们活得更像狼而不是人。除了在喝血的时候,他们不接触人类,自己做衣服,遵守荒野的法则。

万查不睡棺材——他说棺材太舒服了!他认为吸血鬼应该只盖自己的斗篷,睡在野外。他对睡棺材的吸血鬼没意见,但瞧不起睡在床上的吸血鬼。我不敢告诉他我喜欢吊床!

他对梦很感兴趣,经常吃一些会导致怪梦和幻觉的野蘑菇。他相信未来就藏在梦里,如果知道怎么破解,就能把握命运。哈克特的梦让他着了迷,他经常和小人谈梦,一谈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惟一的兵器是飞星,那是他用不同的金属和石头做成的。他觉得近身肉搏就不应该用兵器。他没时间做什么剑、矛、斧,也不愿意碰那些东西。

“可是你怎么跟使剑的对手打呢?”一天晚上我们正准备拔营时,我问他。“逃跑吗?”

“我从来不逃跑!”他厉声说。“好——让你开开眼。”他搓搓手,站到我对面,让我拔出剑来。我有些犹豫。他拍拍我的左肩,嘲弄地说:“害怕了?”

“当然不是,”我立刻说,“我只是不想伤着你。”

他放声大笑。“那没什么好担心的,是不是,拉登?”

“那可说不准。”暮先生迟疑地说,“虽然达伦是个半吸血鬼,但是他挺厉害,可能会对你造成一点威胁,万查。”

“好,”那位王子说,“我喜欢厉害的对手。”

我求助地看着暮先生。“我不想跟没有武器的人交手。”

“没有武器?”万查吼道,“我有两条胳膊呢!”他冲我晃了晃手臂。

“去吧,”暮先生说。“万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拔出剑,面对万查,半真半假地刺了出去。他不闪不避,看着我猛地收住了剑。

“真让人感动。”他哼了一声。

“你这样太蠢了,”我对他说,“我不是——”

我还没来得及说完,他猛地冲上前,捏住我的喉咙,用指甲在我的脖子上割出一道小口子。很疼。

“噢!”我大叫一声,跌跌撞撞地逃开了。

“下一次看我不把你的鼻子割掉。”他兴高采烈地说。

“不会有下次了!”我吼道,挥剑杀去,这次用了全力。

万查躲开剑锋。“好,”他咧开嘴笑了,“这才像回事。”

他绕着我转圈子,眼睛紧盯着我,慢慢地曲伸着手指。我始终垂剑而立,等他停下脚步,立刻飞身一剑。我以为他会闪开,可他抬起右掌,拍开剑锋,就像荡开一条扁平的大棒。我极力收剑,他趁机直捣空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猛地一扭,我不得不松开手——剑掉了。

“瞧见了?”他笑着退了回去,举起手示意比试结束。“要是来真的,你的小命早他妈的没了。”万查说话很脏——这是他最斯文的脏话了!

“真了不起,”我摸着酸疼的手腕,气哼哼地说,“打败了一个半吸血鬼。要是全吸血鬼或者吸血魔,你就赢不了。”

“我赢得了。我就没输过。”他坚持说,“武器是害怕者的工具,胆怯的人才用武器。懂得徒手作战的人总比靠用刀剑的人有优势。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用刀剑的人满脑子想着赢。”他灿烂地笑了笑,“但武器是不可靠的——是外在的东西——只会给人虚假的信心。我跟人动手的时候,我想的是死。就算是跟你交手,我也做好了死的准备。最坏不过一死,达伦——只要能接受死亡,死亡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他捡起我的剑,递给我,看我怎么办。我觉得他希望我把剑扔了——我也想那么做,好赢得他的尊重。但是没了剑,我会觉得毫无依靠。我把剑插回剑鞘,低头看着地面,有点不好意思。

万查抓住我的后颈,轻轻捏了捏。“别多想了,”他说,“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学习。”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想到了小先生和吸血魔王,阴着脸又补了一句:“希望还有时间。”

我让万查教我徒手作战。我在圣堡里学过空手套路,可那对付的是同样空手的对手。有几节课教过在战斗中丢了武器的应急招数,但除此之外,我没学过如何空手对付全副武装的敌人。万查说那得学好多年,而且学的时候还得受不少轻伤。我不在乎——想到能空手胜过全副武装的吸血魔就让我高兴。

路上不能训练,但在白天休息的时候万查口头传授了一些基本的格挡技巧。他答应一到夏娃娜家,就让我练真格的。

万查跟暮先生一样,也不愿意告诉我那个巫婆的事,他只说夏娃娜是世上最漂亮,同时又是最丑陋的女人——毫无道理!

我以为万查会非常讨厌吸血魔——恨死吸血魔的通常是那些最守旧的吸血鬼——可令我吃惊的是,他对吸血魔并不反感。“吸血魔诚实高尚,”一天晚上他说——我们离夏娃娜的家只有两个晚上的路程了,“我不赞成他们的进食习惯——喝血的时候杀人——但除了这一点,我很佩服他们。”

“提名让科达·斯迈尔特做王子的就是万查。”暮先生说。

“我很佩服科达,”万查说,“他的脑子的确好使,而且他很勇敢,是个出色的吸血鬼。”

“难道你……”我咳嗽一声,闭上了嘴。

“想说什么就说出来。”万查对我说。

“提名让他当王子,难道你不后悔吗?他做了那样的事,带着吸血魔攻击我们?”

“不后悔,”万查直率地说,“我不赞成他的行为,当时如果我在议会,我也不会替他求情。但他并没有做违心的事,他那么做是为了部族的利益。虽然他的路走歪了,但我认为科达并不是叛徒。他做错了事,但动机是好的。”

“没错,”哈克特说着也加入了讨论,“我觉得大伙对科达不太公平。处死他是没错,可说他是恶棍,不能在王子厅……提他的名字就不对了。”

我没有开扣。我很喜欢科达,我也知道他是尽力想把吸血鬼从吸血魔王的怒火中解救出来。可是他杀死了我的朋友——盖伏纳·波尔——还间接害死了好多伙伴,包括埃娜·塞尔斯——埃娜是一个女吸血鬼,她曾经是暮先生的妻子。

第一阶段的旅程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发现了万查真正的死敌。那天正睡着,我的脸又痒了起来——变身遗留的毛病——所以不到中午就醒了。我坐起来挠下巴,看见万查站在营地边上,脱下衣服扔在一边——只在腰间围了一小块熊皮——正往身上抹唾沫。

“万查?”我小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要出去走走。”他说,一边继续往肩膀和手臂上抹唾沫。

我抬头看了看天,阳光灿烂,太阳周围没有一丝云彩。“万查,现在是白天。”我说。

“是吗?”他以嘲讽的语气回答说,“我真没想到。”

“阳光会把吸血鬼烤死。”我说。他是不是撞坏了脑袋,记不得自己是谁了?

“一会儿烧不死。”他说。他狠狠地盯着我。“你从来没想过太阳为什么会把吸血鬼烧死吗?”

“嗯,没,没怎么想过……”

“根本没道理。”万查说,“人类说那是因为我们很邪恶,因为邪恶的东西见不得太阳。可那完全是胡说八道——我们不邪恶。就算我们邪恶,也应该能在白天行动。

“瞧瞧狼,”他继续说道,“据说我们是狼的后代,但是它们不怕阳光。连老鼠、猫头鹰这样完全的夜间生物白天待在外面也不会死。阳光也许会使它们慌乱,但并不能杀死它们。可为什么吸血鬼会被烧死呢?”

我困惑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

万查大笑一声。“我他妈的知道就好了!没人知道原因。有人说有巫师对我们下了咒,可我不太相信——世界上黑巫师是不少,可没有哪一个有本事下这么厉害的咒。我怀疑是常虚·小干的好事。”

“小先生跟这个有什么关系?”我问。

“根据古老的传说——这些传说大部分人都忘了——是小先生创造了吸血鬼。传说他在狼身上做了实验,把人血跟狼血混在一起,创造了……”他拍了拍胸膛。

“胡说。”我哼了一声。

“也许吧。可如果传说是真的,那我们害怕阳光的毛病也就是小先生干的好事了。据说他是怕我们过于壮大,控制世界,所以污染了我们的血,让我们成了夜的奴隶。”他不再往身上抹唾沫,抬头望向天空,漫天的阳光刺得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再没什么比做奴隶更可怕的事了。”他低声说,“如果传说是真的,我们是因为小先生搞鬼才成了暗夜的奴隶,那赢得自由只有一条路——战斗!我们要挑战敌人,直面敌人,向敌人脸上吐唾沫。”

“你是说要挑战小先生?”

“不是直接挑战。他是个狡猾的家伙,不好找。”

“那要挑战谁?”

“挑战小先生的走狗。”他说。看见我一脸茫然,他解释说:“太阳。”

“太阳?”我哈哈大笑。可我看出他的确很认真,就忍住了笑。“你怎么挑战太阳呢?”

“很简单,”万查说,“面对它,任它晒,慢慢延长时间。我已经晒了好多年了。隔几个星期我就到外面待上一个小时,让太阳晒,锻炼皮肤和眼睛对阳光的承受力,看自己能在阳光下撑多久。”

“你疯了!”我笑起来,“你真认为能战胜太阳吗?”

“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能。”他说,“它不过是个敌人。只要能跟它作战,就有胜利的可能。”

“你有进展吗?”

“没什么进展,”他叹了一口气,“跟刚开始的时候差别不大。每次眼睛都快被刺瞎了——一天后头疼才会停止,视力才能恢复正常。太阳晒上十到十五分钟,皮肤就红了,再晒一会就疼得厉害。有两次我撑了近八十分钟,可两次都伤得很厉害,整整休息了五六个晚上才恢复过来。”

“你这场战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让我算算,”他想了想说,“大概是从我二百岁的时候开始的——”大部分吸血鬼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大岁数。活那么久,生日已经没什么意义了。“现在我三百多岁,所以大概一百来年吧。”

“一百来年!”我惊呼一声。“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傻牛撞南墙,不回头’?”

“当然听过,”他呵呵一笑,“但是你忘了,达伦——吸血鬼能用头把墙撞开!”

说完,他眨眨眼,大声吹着口哨走进了阳光,与悬挂在上亿公里远的高空中的大火球展开了疯狂的战斗。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二章

到达夏娃娜小姐住处的时候,天上挂着一轮满月,但要不是暮先生捅捅我说:“我们到了。”我不会注意到那片空地。事后我才知道,夏娃娜在那片空地上施了魔咒,除非你知道往哪儿看,不然就看不见她的住处。

我瞪大眼睛向前看,开始几分钟只看见一些树。过了一会儿魔咒的力量消散了,树的幻像消失了,眼前出现了一个水晶一样清澈的池塘,在月光下微微泛着白光。池塘对面是一座小山,上面有一个又黑又大的拱形洞口。

我们沿着缓坡向池塘走去,夜空里突然响起一片蛙鸣。我吃惊地停住脚步。万查笑着说:“是蛙在向夏娃娜报警呢。等到夏娃娜告诉它们没事,它们就不叫了。”

没过一会儿蛙的大合唱结束了,我们静静地继续向前走,来到了池塘边,上千只蛙在池塘边和清凉的水里休息。暮先生和万查提醒我和哈克特不要踩着它们。

“这些蛙真诡异,”哈克特小声说,“我觉得它们……在盯着我们。”

“没错,”万查说,“这些蛙看守着池塘和山洞,保护夏娃娜不受闯入者的打扰。”

“一群蛙有什么办法对付闯入者呢?”我哈哈大笑。

万查弯腰抓起一只蛙,举到亮处,轻轻一捏蛙的身子,蛙张开嘴,吐出长长的舌头。万查小心躲开舌头的边缘,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蛙的舌头。“瞧见舌头边缘这些小水泡了吗?”他问道。

“那些红红黄黄的泡吗?”我问,“怎么啦?”

“里面全是毒水。要是蛙用舌头卷住你的胳膊或者小腿,毒泡就会破裂,毒水就会渗入你的体内。”他沉着脸摇摇头。“要不了三十秒你就死定了。”

万查把蛙放回湿漉漉的草地上,松外了它的舌头,蛙自顾自地跳开了。之后的路我和哈克特走得加倍小心!

走到洞口,我们停了下来。暮先生和万查放下背包,坐了下来。万查掏出一根已经啃了两个晚上的骨头,继续他未完的工作,只在蛙有时凑得太近的时候,停下来冲蛙吐一口唾沫。

“我们不进去吗?”我问道。

“没有得到邀请不能进去。”暮先生回答说,“夏娃娜对闯入者可不会客气。”

“没有门铃吗?”

“夏娃娜用不着门铃。”暮先生说,“她知道我们在这儿,她方便的时候会出来见我们。”

“夏娃娜小姐可催不得。”万查说,“我的一个朋友有一次偷偷地溜进洞,想吓唬她,”他认真地啃着骨头,“可结果被夏娃娜打得满头是包。他那个样子就像……就像……”万查皱起眉头。“实在难以形容,我从来没见过跟他那样子相似的东西——我这辈子见过的东西也够多了!”

“她这么厉害,我们还待在这儿?”我担心地问道。

“夏娃娜不会伤害我们。”暮先生安慰我说,“她的脾气很大,最好别去惹她。但是她从来不杀吸血鬼,除非真被惹火了。”

“只是千万别叫她巫婆。”万查警告说,这是第一百次了。

我们在洞口坐了半个小时以后,一群蛙——比池塘边的蛙大得多——从洞里跳了出来,把我们团团围住,蹲在那儿慢慢地眨着眼睛。我想站起来,但是暮先生让我坐着别动。几分钟后,一个女人从洞里走了出来。她是我见过的最丑陋最肮脏的女人。她的个子很矮——比粗矮的哈克特·马尔兹高不了多少——黑色的头发脏兮兮的,粗壮有力的腿上净是一块块的肌肉。耳朵尖尖的,鼻子小得可怜——看上去嘴唇上方好像只有两个小洞——眼睛是两条细缝。她走得更近了,我发现她一只眼睛是棕色的,另一只却是绿色的。更奇怪的是,两只眼睛的颜色还不断地转换——这一分钟棕色的左眼在下一分钟却变成了绿色的。

她身上的毛可真多,手臂和双腿上都盖满了黑毛,眉毛像两条大毛虫,一撮撮的毛从耳朵和鼻子里直戳出来;上唇上长满了胡子,奥托·冯·俾斯麦①『注:俾斯麦(1815—1898),普鲁士王国首相(1862—1890)、德意志帝国宰相(1871—1890),通过王朝战争击败了法、奥,统一了德意志,有“铁血宰相”之称。』的胡子也得甘拜下风。

她的手指粗短得出奇。我本以为巫婆的手应该瘦得像爪子。但那只是我从小时候读的书和漫画里得到的印象。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但两根小指的指甲却又长又尖。

她裹在身上的既不是普通的料子,也不是像万查那样的毛皮,而是绳子。又长又粗的绳子缠在胸口和下身,手臂、小腿和肚子都露在外面。

我再想不出比她更难看更可怕的女人了。看着她慢慢地向我们走来,我紧张得胃里直翻腾。

“吸血鬼!”她哼了一声,穿过蛙群走来,脚下的蛙纷纷让路,“总是该死的吸血鬼!为什么从来没有英俊的人类来访呢?”

“他们大概怕你把他们吃了。”万查大笑着回答说。他站起来拥抱夏娃娜。夏娃娜也用力抱住了万查,把这位吸血鬼王子举了起来。

“我的小万查,”她柔声说,好像正抱着一个婴儿,“你胖了,殿下。”

“而你比以前更丑了,小姐。”万查哼哼唧唧地说,他快喘不过气了。

“你这么说只是为了让我高兴。”她咯咯地笑着说,然后放下万查,扭头看着暮先生。“拉登。”她礼貌地点点头。

“夏娃娜。”暮先生答道,站起来鞠了个躬,然后毫无预警地飞起一脚向夏娃娜踢去。他的动作很快,可是巫婆的行动更快。夏娃娜抓住他的脚一拧,暮先生一个翻身,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动弹,夏娃娜已经纵身一跳,压在他的背上,抓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头一把揪了起来。

“投不投降?”她叫道。

“投降!”暮先生喘着粗气说,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害臊,而是太疼了。

“聪明的孩子。”夏娃娜哈哈大笑,在他的额头上迅速地吻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审视着我和哈克特,一只绿色的眼睛好奇地瞪着哈克特,另一只棕色的眼睛瞄着我。

“夏娃娜小姐。”我尽量热情地说,努力不让牙齿打架。

“真高兴看见你,达伦·山,”她回答说,“欢迎。”

“夫人。”哈克特说,礼貌地鞠了个躬,他不像我那么紧张。

“你好,哈克特,”她说,回了个鞠躬礼,“同样欢迎你——跟以前一样。”

“以前?”哈克特重复说。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她说,“你的外表和内心都变了不少,但我认得出你。我在这方面有天赋,外表欺骗不了我。”

“你是说……你知道我是谁……在我变成小人以前?”哈克特惊讶地问道。夏娃娜点点头,哈克特急切地前倾身子问道:“我是谁?”

巫婆摇摇头。“我不能说,你得自己寻找答案。”

哈克特还想继续追问,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夏娃娜已经将目光移到我身上。她走过来,用粗短冰凉的手指托住我的下巴。“那么这就是那位小王子了。”她嘟哝道。托着我的头左右端详。“没我想的那么小。”

“来这儿的路上他变身了。”暮先生告诉她说。

“原来如此。”她依然捏着我的脸不放,上下打量着,好像在挑毛病。

“那么,”我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就把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说了出来,“你是巫婆,是吗?”

暮先生和万查发出一声呻吟。

夏娃娜气得鼻翼直呼扇。她猛地一探头,脸几乎贴到了我的脸上。“你叫我什么?”她嘶声说。

“嗯,我什么也没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

“都是你们俩的错!”她从我身边跳开,冲苦着脸的暮先生和万查咆哮起来,“你们竟然告诉他我是巫婆!”

“没有的事,夏娃娜。”万查立刻说。

“我们告诉她不能那么叫你。”暮先生向她保证说。

“我该把你们的肠子扯出来,”夏娃娜翘起右手小指指着他们吼道,“要是达伦不在,我就动手——但第一次见面我不想让他留下坏印象。”她放下小指,气得满脸通红。暮先生和万查终于松了一口气。我真不敢相信,暮先生在面对全副武装的吸血魔时从不退缩,万查更是大难当头也面不改色的人,可现在他们却站在一个又矮又丑、只用几根手指吓人的女人面前发抖!

我看着他们,大笑起来。可夏娃娜猛地转过身,我笑不出来了。那不再是人的脸,而是一头野兽的脸,血盆大口,长长的獠牙。我害怕得向后退去。“小心蛙!”哈克特叫道,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免得我踩到那些毒卫兵的身上。

我低头扫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踩到蛙。抬起头来的时候,夏娃娜的脸已经恢复了正常,脸上还带着微笑。“达伦,”她说,“永远别让外表给骗了。”她的身子突然微微放出光来。光芒消失后,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高挑的美人,金黄色的头发,飘扬的白裙。我张大了嘴巴,无礼地盯着她,被她的美貌惊呆了。

美人打了个响指,又变回了夏娃娜的样子。“我是个魔法师,”她说,“魔力圣女、魔幻女郎、神秘的女祭司。我不是——”她狠狠地瞥了暮先生和万查一眼,继续说道:“——巫婆。我是拥有魔法才能的生灵,能任意变换形状——至少在看见我的人的脑海里。”

“那为什么……”我开口问道,然后想起这样太没有礼貌了。

“……变得这么丑?”她替我说了下去。我红着脸点点头。“这个样子让我觉得舒服。美丽对于我来说没有意义。在我的世界里,外貌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我第一次变化人形的时候。选了这个样子。以后就常常变成这样。”

“我还是喜欢你漂亮的样子。”万查咕哝说。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大,又赶紧生硬地咳嗽了两声。

“小心,万查,”夏娃娜咯咯地笑了,“不然我就会像好多年前对付拉登那样对付你。”她冲我扬起眉毛。“拉登从来没告诉你那道伤疤是怎么来的吧?”

我看了看暮先生左脸上长长的疤痕,摇了摇头。暮先生的脸涨得发紫。“求您了,小姐,”他哀求说,“别提那事。那会儿我还年轻,不懂事。”

“一点不错。”夏娃娜说,坏坏地捅了捅我的肋骨,“那次我变了一张最美的脸。拉登喝醉了,想吻我。我轻轻抓了他一下,好教他一些规矩。”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那道伤疤是暮先生与吸血魔或者什么凶猛的野兽交手时落下的呢!

“你真无情,夏娃娜。”暮先生沮丧地摸着伤疤,苦着脸说。

万查笑得鼻涕都流了出来。“拉登!”他嚷道,“等着我去给你到处宣传吧!我说你对那道伤疤怎么总是遮遮掩掩的呢。吸血鬼喜欢吹嘘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可你——”

“闭嘴!”暮先生以难得一见的粗鲁厉声说道。

“我可以治好那伤口,”夏娃娜说,“要是马上缝合,伤口留下的疤根本不会那么明显,但是他像条落水狗一样溜走了,三十年没露面。”

“我没有露面的必要。”暮先生低声说。

“可怜的拉登,”夏娃娜讥笑道,“年轻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是真正的白马王子,但是……”她突然沉下脸来骂了几句。“我就知道忘了点什么。应该在你们到的时候就摆好,可一分神就忘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她自言自语地嘟哝着,转身冲着那些蛙呱呱地低声叫了起来。

“她在干什么?”我问万查。

哈克特突然倒抽了一口I气,跪了下去。“达伦!”他指着一只蛙叫道。我走到他身边,蹲了下去。那只蛙的背上竟有一张由深绿和黑色两种颜色绘成的人像,像极了帕里斯·斯基尔。

“真怪。”我说,一边轻轻地摸着那张像,打算只要蛙一张嘴,就把手收回来。我皱起了眉头,又用力摸了摸那些线条。“嘿,”我说,“这不是画上去的,好像是天生的。”

“不可能,”哈克特说,“天生的怎么可能……这么像人脸,而且还是我们——嘿!那儿还有一只!”

我扭头望向他所指的方向。“那不是帕里斯。”我说。

“不错,”哈克特说,“可那是一张脸,那儿还有。”他又指着另一只蛙。

“还有那儿。”我说。我站起来四下张望着。

“一定是画上去的。”哈克特说。

“不是。”万查说。他弯腰抓起一只蛙,伸过来让我们仔细看。在明亮的月光下凑近细看,我们发现那些线条的确长在蛙的皮肤里。

“我告诉过你们夏娃娜养蛙。”暮先生提醒我们。他从万查手里接过蛙,横着那张留着毛胡子大脸的轮廓。“这是先天结合了魔法的产物。夏娃娜挑选线条天生就很明显的蛙进行养殖,用魔法进一步加深线条,形成人脸。世上只有她有这个本事。”

“来了。”夏娃娜说。她推开我和万查,带着九只蛙走到暮先生面前。“抓花了你的脸,我一直很内疚,拉登。我不该抓得那么狠。”

“我已经忘了,小姐,”暮先生温柔地笑了,“这道疤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很自豪——”他瞪了万查一眼,“——就算别人只会嘲笑我。”

“但是,”夏娃娜说,“我不好受。这些年我给了你不少东西——比如那些可以折叠的炊具——但我还是不满意。”

“不用——”暮先生说。

“闭嘴,让我说完!”她吼道,“现在我终于有了一样足以弥补的礼物。这件东西你不能带在身上,只是一个小小的……纪念。”

暮先生低头看了看那些蛙。“希望你不是想送我这些蛙吧。”

“不,不是。”她冲着蛙呱地叫了一声,蛙自动排列起来。“我知道埃娜·塞尔斯六年前在跟吸血魔交战的时候死了。”她说。听到埃娜的名字,暮先生的脸沉了下去。他们的关系非常亲密,埃娜的死让暮先生很伤心。

“她死得英勇。”暮先生说。

“我猜你没有她留下的东西,是不是?”

“什么东西?”

“一绺头发、她身前喜爱的战刀、一片衣料什么的?”

“吸血鬼从不沉溺于这样的傻事。”暮先生生硬地说。

“这样的傻事该做。”夏娃娜叹了一口气。蛙不再移动,她低头看了看,点点头站到了一旁。

“那礼物——”暮先生刚开了个头,可见到蛙背上的图像,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蛙背上的图案拼出了埃娜·塞尔斯的脸,非常细致,颜色也比其他蛙背上的图案丰富——黄色、蓝色、红色,眼睛、面颊、嘴唇和头发都栩栩如生。吸血鬼不能照相——吸血鬼身体的原子会古怪地跳来跳去,无法留在底片上——但这就是埃娜·塞尔斯的照片了。

暮先生呆呆地站着,紧紧地抿着嘴唇,但是眼睛里充满了温暖、悲伤和……爱。

“谢谢,夏娃娜。”他轻声说。

“不用客气。”夏娃娜温柔地笑了。她扭头看着我们。“我看我们应该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到洞里去吧。”

我们默默地跟着夏娃娜向山洞走去。连平时吵吵闹闹的万查·马奇也安静了下来,只是停下脚步轻轻地捏了捏了暮先生的左肩。蛙跟着我们跳开了,只剩下那拼出埃娜头像的九只蛙,它们保持队形,留在那儿陪着暮先生。暮先生悲哀地凝望着从前妻子的脸,长久地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三章

夏娃娜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大餐,但全是蔬菜和水果——她是素食主义者,谁也不能在她的洞里吃肉。万查拿这个跟她开玩笑——“还在吃牛饲料,小姐?”——但跟我和哈克特一样,他还是吃了,虽然他只挑生的吃。

“你怎么能吃那个呢?”见他拿起一个生甘蓝吃起来,我厌恶地问道。

“都弄干净了嘛。”他眨眨眼,咬了一大口,“哎哟——虫子!”

我们快吃完的时候,暮先生进来了。整个晚上他心情沉重,基本上没说话,只是茫然发呆。

夏娃娜的山洞比吸血鬼圣堡的洞穴可豪华多了。夏娃娜把里面弄得舒舒服服的,洞里有柔软的羽毛床,墙上挂着漂亮的画,大烛灯四下挥洒着玫瑰色的光,到处是躺椅、珍奇的水果和葡萄酒,风扇呼呼地吹着凉风。过了那么多年艰苦的生活,这里简直是天堂。

我们躺着消化食儿的时候,万查清了清喉咙,想说出我们来访的原因。“夏娃娜,我们来是想问问——”

夏娃娜迅速地一挥手,让万查闭上了嘴。“今晚不说这些,”她斩钉截铁地说,“公事明天再说。现在是叙旧和休息的时间。”

“好的,小姐。您是主人,听从您的吩咐。”万查又躺了下去,响亮地打起饱嗝来,然后开始四处寻找吐痰的地方。夏娃娜扔给他一个小小的银罐。“啊,”他灿烂地笑了,“痰盂。”他俯下身子,用力向罐子里啐去,当的一声,万查舒服地哼哼起来。

“他上次走了以后,我收拾了好几天,”夏娃娜对我和哈克特说,“到处都是一汪汪的痰。希望有了个痰盂能让他老实点。最好还有个东西能盛他的鼻屎……”

“你对我不满意吗?”万查问道。

“当然不是,殿下,”夏娃娜讥讽地回答说,“有什么女人敢抱怨闯入她的家,弄得满地鼻涕的男人呢?”

“我没把你看做女人,夏娃娜。”万查哈哈大笑。

“哦?”夏娃娜的调子里带着寒意,“那你把我看作什么?”

“一个巫婆。”万查一脸纯真地说。他不等夏娃娜下咒,就一下子从躺椅里跳了起来,飞快地逃出了山洞。

等夏娃娜气消了,万查又回到了躺椅上。他拍松靠垫,伸了个懒腰,啃起左手掌上的肉瘤来。

“我还以为你只睡在地上呢。”我说。

“那是平时,”他说,“但不接受别人的好意是不礼貌的,尤其当主人又是荒野仙女的时候。”

我好奇地坐了起来。“你们为什么叫她仙女?她是公主吗?”

万查的笑声在山洞里回荡。“你听见了吗,小姐?这孩子认为你是公主呢!”

“那有什么奇怪?”夏娃娜摸着胡子问道,“公主不都是这个样子吗?”

“在地狱里也许是的。”万查咯咯地笑着说。吸血鬼相信好吸血鬼死了以后,灵魂会飞越星辰,进入天堂。然而吸血鬼的传说里没有地狱——大部分吸血鬼相信坏吸血鬼的灵魂会被困在地球上——但吸血鬼偶尔也会用“地狱”这个词。

“不,”万查接着严肃地说,“夏娃娜比哪一位公主都要高贵得多,也重要得多。”

“哎呀,万查,”夏娃娜柔声说,“那简直是拍马屁。”

“我想拍就拍,”说着他放了个响屁,“想放就放!”

“恶心。”夏娃娜嘲弄地说,一边费力忍住脸上的微笑。

“来这儿的路上达伦打听过你的事,”万查对夏娃娜说,“我们一点也没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了,你介意吗?”

夏娃娜摇摇头。“你来说吧,万查。现在我没心思讲故事。可以说得简单点儿。”万查正要开口,她又补充道。

“好的。”万查保证说。

“别说粗话。”

“夏娃娜小姐!”万查惊叫一声,“我说过粗话吗?”他笑着捋了捋自己绿色的头发,想了一会儿,然后柔声说了起来,我从来没听过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听着,孩子,”他说。他扬起眉毛,又恢复了平常的声音,“故事都该这样开头。人类讲故事的时候,开头总是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可人类知道什么——”

“万查,”夏娃娜打断他说,“我说过要说得简单点儿。”

万查做了个鬼脸。又柔声细气地重新开始了。“听着,孩子——我们这些暗夜的生物不能养育孩子。我们的女人不能生,男人不能养。从第一个吸血鬼在月光下行走的时候开始,情况就是这样,我们都觉得这不可能改变了。

“但七百年前出了一个名叫科扎·贾恩的吸血鬼。他生活在这个世上,没有一点出奇的地方,直到他与一个叫莎珐的女吸血鬼相爱结合后。他们很快乐,一起打猎作战。第一次婚约到期了,他们同意再次结合。”

吸血鬼的婚姻就是这样。他们不会在一起待一辈子,只是结合十年、十五年或者二十年。时间到了,如果双方同意,他们可以再在一起待上几十年,不然就各自生活。

“第二个婚期过了一半,”万查继续说道,“科扎不安起来。他想跟莎珐一起生个孩子。他拒绝接受吸血鬼天生的缺陷,开始寻找治疗吸血鬼不育的方法。他找了几十年也没找到,忠诚的莎珐一直陪伴着他。一百年过去了。两百年过去了。追寻还是没有结果,莎珐死了,但科扎没有气馁——相反莎珐的死让他更加卖力地去寻找解决的方法。最后在四百年前,他找到了那个戴手表的多管闲事的家伙——常虚·小。

“一直到现在,”万查恨恨地说,“也没人能说清小先生在吸血鬼身上到底施了多少魔法。有人说是他创造了我们;有人说他曾是我们之中的一员;还有人说他只是个喜欢看热闹的旁观者。科扎·贾恩跟其他人一样,也不知道小先生的真实身份,但是他相信那个巫师能帮忙。他跟着小先生走遍了世界,不停地哀求小先生结束吸血鬼族不育的诅咒。

“整整二百年,小先生只是冲科扎·贾恩哈哈大笑,把他的哀求抛在一边。他让吸血鬼别再瞎操心。这时候的科扎已经又老又弱,快不行了。他说孩子对于吸血鬼来说没有意义。科扎就是不接受。他死缠着小先生,求他给吸血鬼希望。他提出愿意用自己的灵魂换取解决的方法,但是小先生冷笑说,如果他想要科扎的灵魂,只要动动手就行了。”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段故事。”夏娃娜插话道。

万查耸耸肩。“传说总是变来变去。我觉得应该让人知道小先生很残忍,所以只要有机会我就宣传一下。”

“最后,”他又回到了故事上,“出于他自己的考虑,小先生同意了。他说他会创造一个能为吸血鬼生孩子的女人,但是他加了个注——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要么会使吸血鬼一族前所未有地强大……要么会彻底毁了我们!

“小先生的话让科扎很不安,但是他找了那么久,小先生的警告很难让他放弃。他同意了小先生的条件,让小先生从他身上取了一点血。小先生把科扎的血注入一头怀孕的母狼身上,又在母狼身上施了古怪的魔咒。母狼生了四个小崽。两个是小狼,生下来就死了。但另两个活着——而且是人的形状。一个是男孩,另一个是女孩。”

万查停下来看了看夏娃娜。我和哈克特也望向夏娃娜,眼睛瞪得滚圆。巫婆做了个鬼脸,站起来鞠了个躬。“是的,”她说,“我就是那只毛茸茸的小母狼。”

“两个孩子长得很快,”万查继续说,“不到一年他们就长大了,离开了母狼和科扎,去荒野寻找自己的命运。男孩先走了,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没有人知道他以后的命运。

“女孩在离开前,让科扎给吸血鬼带了个口信,告诉他们事情的经过,告诉他们她会认真地完成任务,但她还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吸血鬼还不能去找她求欢。她要多方面考虑,几百年后——也许更久——才能做出选择。

“之后的四百年里再没有吸血鬼见过她。”

万查停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好像失了神似的,然后拿起一根香蕉,连着皮整个儿吞了下去。“故事结束了。”他咕哝说。

“结束了?”我叫道,“怎么就结束了!后来怎么样?那四百年她干了什么?她露面以后,选中谁了吗?”

“她什么人也没选,”万查说,“还没选,至于她干了什么……”他笑了。“也许你该自己问问她。”

我和哈克特转向夏娃娜。“那么?”我们齐声问道。

夏娃娜嘟起了嘴。“我为自己选了一个名字。”她说。

我放声大笑。“四百年你就选了一个名字?”

“我干的并不止这个,”她表示同意,“但选名字的确花了我大部分的时间。名字对于受命运控制的生灵来说非常重要。我将影响未来,不只是吸血鬼的未来,而是世上所有生物的未来。我选的名字必须能承载这样的作用。最后我选中了夏娃娜。”她顿了顿。“我认为选得很合适。”

夏娃娜站起身,对她的蛙呱呱地说了些什么,然后向洞口走去。“我得走了,”她说,“过去的事说得够多了。白天我不在,等我回来,我们得谈谈有关你们追杀吸血魔王的事,还有我在其中的作用。”她跟着蛙走了,几分钟后就消失在渐渐变亮的晨光里。

我和哈克特瞪大眼睛,目送着她离去。看她走了,哈克特问万查,他讲的故事是不是真的。“跟任何传说一样真实。”万查轻松地回答说。

“这是什么意思?”哈克特问。

“传说在流传的过程中会不断改变。”万查说,“就算按照吸血鬼的标准,七百年也不短了。科扎·贾恩是不是真的跟着小先生走遍了世界?那个捣乱的使者是不是真的同意帮忙了?夏娃娜和那个男孩是不是真是母狼生的?”他挠了挠胳肢窝,然后闻闻手指,叹了一口气。“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实情——小先生、那个男孩——如果他还活着——和夏娃娜小姐。”

“你有没有问过夏娃娜那是不是真的?”哈克特问。

万查摇摇头。“跟无聊的旧事相比,我还是喜欢变来变去的有趣传说。”说完,这位王子翻身睡觉去了,留下我和哈克特轻声讨论着那个传说,惊奇不已。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四章

我跟万查在午后两点爬了起来,在洞口的阴影处开始训练徒于作战。哈克特在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暮先生晚些时候醒来了,也很有兴致地看起来。万查让我先从棍练起,他说过几个月再用利器跟我过招。整整一下午我看着万查在我面前嗖嗖地舞棒,我不干别的,只是观察棍势,学习如何判断、揣测使棍者的种种套路。

还有半个小时太阳就要落山了,夏娃娜回来了,我们这才收手。夏娃娜没说到哪儿去干什么,我们也没问。

“练得高兴吗?”她问道,一边在蛙的护拥下向山洞走去。

“高兴极了,”万查把棍子扔到一边,回答说,“这孩子想学徒手作战。”

“他拿不动剑吗?”

万查沉下脸来。“真幽默。”

夏娃娜朗声笑了,笑声飘进了山洞。“对不起。但用手——或者剑——打来打去看上去可真幼稚。交战应该用脑。”

我皱起眉头。“那该怎么打?”

夏娃娜瞥了我一眼。我的双腿突然软了,我跪倒在地。“怎么回事?”我尖叫道,像条半死的鱼一样在地上扑腾。“我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夏娃娜说。腿又有力气了,我松了一口气。“这就是用脑子作战。”在我站起来的时候,她说,“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与脑相连。没有脑子,一切都无法运行。击中脑子,就赢定了。”

“我能学吗?”我热切地问道。

“能,”夏娃娜说,“但得花好几百年的时间,而且你得离开吸血鬼,成为我的助手。”她笑了起来。“怎么样,达伦?合算吗?”

“我不知道。”我低声说。我想学习魔法,但跟夏娃娜在一起生活可没什么吸引力——她脾气那么大,大概不会是个富有同情心的宽厚的老师!

“如果改变主意,告诉我一声。”她说。“我很久没有助手了,没人能学完——全部没过几年就跑了,我可想不通为什么。”夏娃娜从我们身边快步走过,进了山洞。几分钟后,她叫我们进去。进洞一看,又一顿大餐在等着我们。

“你做得这么快,是用了魔法吗?”我问道,一边坐定吃了起来。

“没有,”夏娃娜回答说,“我只是干得比一般人快。只要我想干,就能干得很快。”

我们大吃了一顿,然后围着炉火坐了下来,开始讨论小先生拜访吸血鬼圣堡的事。夏娃娜好像已经知道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听着我们把事情讲了一遍。“三名杀手,”我们说完后,她沉思道,“我已经等了你们几百年了。”

“是吗?”暮先生吃惊地问道。

“我不能像小先生那样看透未来,”她说,“但我也能预见到一些未来的事——一些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我知道会有三名杀手去面对吸血魔王,但是我不知道会是哪三个人。”

“你知道我们会成功吗?”万查紧盯着她问道。

“这大概连常虚也不知道。”夏娃娜说,“未来有两种可能,发生概率完全一样。命运只剩下两条势均力敌的道路是很罕见的,一般说来,未来会有多种可能。这样的两条道路同时并存,命运会选择哪一条就得看机会了。”

“那吸血魔王呢?”暮先生问道,“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知道。”夏娃娜微笑起来。

暮先生屏住了呼吸。

“但你不会告诉我们,是吗?”万查厌恶地哼了一声。

“是的。”夏娃娜说,笑得更厉害了。她的黄牙又长又尖,像狼的獠牙。

“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怎样才能找到他?”暮先生问,“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

“我不能。”夏娃娜说,“如果我告诉你们,未来的道路就会改变,那是不允许的。你们只能靠自己找到他。我会陪你们走完下一程,但是我不能——”

“你要跟我们一起走?”万查惊讶地叫道。

“是的,但只是同行。我不会帮助你们寻找吸血魔王。”

万查和暮先生不安地对望了一眼。

“你从来没跟吸血鬼一起旅行过,小姐。”暮先生说。

夏娃娜放声大笑。“我知道我对于吸血鬼有多重要,所以我总是尽量减少跟你们这些暗夜的孩子接触——吸血鬼老是求我接受他们,给他们生孩子,我烦透了。”

“那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走呢?”万查直率地问道。

“我想去见一个人。”夏娃娜回答说,“我一个人也能找到他,但是我不想单独去。原因嘛,到时候你们就明白了。”

“巫婆总他妈的这么鬼鬼祟祟。”万查咕哝说,但夏娃娜并没有发火。

“如果你不想让我跟着去,可以,”她说,“我不会硬跟着你们。”

“有你同行,我们很荣幸,夏娃娜小姐。”暮先生向夏娃娜保证说,“要是我们看上去有点犹豫,或者不太热情,请不要生气——现在形势不明,很麻烦,有时候我们有点儿神经过敏。”

“说得好,拉登。”夏娃娜笑了,“那就说定了,我去收拾行李,收拾好了我们就上路。”

“这么快?”暮先生眨了眨眼。

“什么时候都一样。”

“希望那些蛙不要跟着来。”万查哼哼着说。

“我本来没准备带上它们,”夏娃娜说,“但是既然你提起……”看到万查的表情,她放声大笑。“别担心——我的蛙会留在这儿,把东西收拾干净等我回来。”她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然后慢慢转身蹲了下来。“还有一件事。”她说。她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我们知道一定不是件好事。“常虚是应该告诉你们的,但是很明显他故意没说——不用说,玩脑战游戏。”

“是什么事,小姐?”万查见她不往下说,问道。

“是关于追杀吸血魔王的事。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成功,但两种可能的结局我都预测了,我隐约看见了一些未来会发生的情况。

“你们获胜的情况我就不说了——我无权评论——但如果你们失败了……”她又停了下来。她伸出手,左手握住万查的双手——她的左手变得惊人地大——右手握住暮先生的手,同时紧盯着我的眼睛,说道:“我告诉你们是因为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我不是想吓唬你们,而是万一情况陷入最糟糕的境地,好让你们有所准备。

“命运会让你们与吸血魔王相遇四次。每次只要遇上,你们都有机会杀他。但如果你们失败了,吸血魔王就注定会赢得疤痕大战,这你们都知道了。

“但常虚没告诉你们——如果追杀行动结束,你们与吸血魔王相遇四次却没能杀死他,你们之中只有一个能活下来,看着吸血鬼族灭亡。”她垂下眼睛,松开万查和暮先生的手,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另外两个都会死去。”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五章

我们沉着脸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夏娃娜的山洞,绕过池塘,每个人都默默地想着夏娃娜的预言。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这次的追杀行动很危险,随时有可能送命。但预料自己可能会死是一回事,听别人告诉你失败就必死无疑则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我们只是在黑暗中漫无目的、毫无方向地默默走着,丝毫不顾周围的情况。夏娃娜的预言不包括哈克特——他不是杀手——但他跟我们三个一样心慌意乱。

天快亮了,我们准备扎营,万查突然大笑起来。“瞧瞧我们!”他大叫道,我们惊愕地瞪着他,“我们就像葬礼上的四个伤心鬼,哭了一整夜,真够傻的!”

“你觉得被判了死刑很有趣吗,殿下?”暮先生没好气地问道。

“见鬼!”万查骂道,“死刑从一开始就在那儿——不过我们不知道罢乐。”

“只知道一点……很危险。”哈克特低声说。

“那是人类的想法。”万查批评哈克特说,“我宁愿知道前面会发生什么,不管是好还是坏。夏娃娜告诉我们是帮了我们。”

“你是怎么想的?”我问。

“她证实了我们有四次杀死吸血魔王的机会。想想——他的命会四次落在我们的手里。我们会面对他四次,跟他交手。他可能会赢上一次,或者两次,但你们真觉得他能连着四次从我们手里逃掉吗?”

“他不会只是一个人,”暮先生说,“他带着护卫,而且附近的吸血魔都会赶去救他。”

“你为什么这么想?”万查追问说。

“他是吸血魔王,吸血魔会拼命保护他。”

“如果我们有麻烦,别的吸血鬼会帮我们吗?”万查问。

“不会,那是因为……”暮先生顿住了。

“……小先生不让他们插手。”万查咧开嘴笑了,“如果他只选了三个吸血鬼去对付吸血魔王,那也许——”

“他也只选了三个吸血魔保护吸血魔王!”暮先生激动地接完了话头。

“没错,”万查灿烂地笑了,“所以我看我们打败吸血魔王的机会很大。同意吗?”我们三个想了想,点点头。“再说,”他继续说,“就算我们搞砸了,四次机会全吹了,没机会打败魔王了,又怎么样呢?”

“他会领着吸血魔战胜吸血鬼。”我说。

“不错,”万查的笑容消失了,“虽然我不相信。我才不管吸血魔王有多厉害,不管那个常虚·小说什么——跟吸血魔开仗,我们一定会赢。但要是我们真输了,我宁愿为我们的将来战死,也不愿意活下来看着我们的世界毁灭。”

“说得真英勇。”我不快地咕哝说。

“这是真话。”万查坚持说,“你是愿意在我们还有希望的时候,死在吸血魔王的手上呢,还是活下来忍受看着部族毁灭的痛苦?”我没有回答,万查继续说道:“如果预言是真的,我们失败了,我可不想留到最后。那是可怕的悲剧,谁看了都会发疯。

“相信我,”万查说,“那种情况下死掉的两个人是幸运的。我们不应该害怕死亡——如果失败了,活着才可怕!”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一直在想万查的话。大概谁也没睡着,除了夏娃娜,她的呼噜声比万查的还响。

万查是对的。如果我们失败了,那个活下来的将会是最悲惨的。他得忍受责备,看着吸血鬼灭亡。如果失败了,死在前面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晚上起身的时候,我们的精神头又来了。我们不再害怕未来,也不再说丧气话,而是开始讨论路线。“小先生说随心而行,”暮先生提醒我们,“他说只要听从命运的安排,命运就会指引我们。”

“你是说我们不该努力去找吸血魔王?”万查问道。

“我们的人这六年来一直在找他,但毫无结果。”暮先生说,“当然我们得时刻留心,但除此之外,我觉得我们应该干自己的事,就好像他不存在似的。”

“我不喜欢。”万查嘟哝说,“命运是个无情的娘们。要是命运不带我们去找吸血魔王,那可怎么办?你想在一年以后回去报告说:‘抱歉,我们没碰上那个倒霉的厄运什么的吗?’”

“小先生说要随心而行。”暮先生固执地重复说。

万查挥挥手。“好吧——照你说的做,但是得你们两个选路线——很多女人说,我是个放荡的家伙,没有心。”

暮先生微微一笑。“达伦,你想去哪儿?”

我刚想说随便,但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形象——一个蛇娃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着鼻子。“我想去看看埃弗拉。”我说。

暮先生赞同地点点头。“好,昨晚我还在想老朋友隆冬怎么样了呢。哈克特?”

“听上去不错。”哈克特说。

“那就定了。”暮先生面对万查,尽可能以不容分说的语气说,“殿下,我们出发去怪物马戏团。”

路线就这么定了,命运的硬币掷出去了。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六章

暮先生能追踪高先生的脑波,找到怪物马戏团的位置。马戏团离我们相当近,抓紧点三个星期就能赶到。

一个星期后,我们进入了人类世界。一天,我们经过一座小城时,我问暮先生为什么不乘汽车或者火车,那样能快点到怪物马戏团。“万查不喜欢人类的交通方式,”他说,“他从来不坐汽车和火车。”

“从不?”我问那位赤脚的王子。

“对着汽车我连唾沫都懒得吐,”他说,“讨厌的玩意儿,那种形状,那种声音,还有那种味道。”他打了个寒战。

“那飞机呢?”

“如果吸血鬼的神想让我们飞,”他说,“那就会给我们翅膀。”

“你呢,夏娃娜?”哈克特问道,“你飞过吗?”

“只骑着扫帚飞过。”她说。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那你呢,拉登?”哈克特问。

“只飞过一次,很久以前了,那次是莱特兄弟试飞,”他顿了顿,“飞机掉了下来。还好,飞得不太高,伤得不厉害。但现在这些在云层里呼啸的新式飞机……还是算了。”

“害怕了?”我嘲笑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回答说。

毫无疑问,我们是奇怪的一群,跟人类没什么相似的地方。人类是技术时代的生物,但我们属于过去的岁月——吸血鬼根本不懂计算机、光盘、微波炉等等现代便利设备。大部分时间我们徒步赶路,生活需求简单,像动物一样猎食。人类用飞机发动战争,开战时动动手指就行了,而我们用刀剑和双手作战。吸血鬼和人类同在一个星球上,但我们的世界完全不同。

一天下午,哈克特的呻吟声把我吵醒了。他睡在堤岸的草地上,又在做噩梦,在草地上剧烈地翻滚。我俯下身想叫醒他。“等等。”夏娃娜说。她待在一根矮树杈上,正观察着哈克特,兴趣好像大得过分。一只松鼠在她的长发里探险,另一只在啃她缠在身上当作衣服的绳子。

“他在做噩梦。”我说。

“他经常做噩梦吗?”

“几乎一睡着就会做。我只要发现他做噩梦,就会把他叫醒。”我弯下腰,打算把哈克特叫醒。

“等等。”夏娃娜又说。她跳下树杈,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把右手无名指、中指和食指贴在哈克特的前额上,闭上眼睛站了一会,然后睁开眼睛,把手收了回来。“火龙,”她说,“糟糕的梦。他知道自己身份的时候到了。关于哈克特寻找自己身世的事,常虚没提吗?”

“他提过,但是哈克特提出要跟我们一起找吸血魔王。”

“真高尚,但是很蠢。”夏娃娜沉思起来。

“要是你告诉哈克特他是谁,噩梦就会停止吗?”

“不行,他得自己发现真相。我插手只会让事情更糟糕。但是有一个办法能暂时减轻他的痛苦。”

“什么办法?”我问。

“得找一个能说火龙语的人帮忙。”

“到哪儿去找这么一个人呢?”我哼了一声。然后我想了想。“你会不会……?”我把下半个问题吞了回去。

“我不会。”她说,“我虽然能跟很多种动物说话,但不包括火龙。只有跟那些会飞的爬行动物有联系的人才会说火龙语。”她顿了顿。“你能帮忙。”

“我?”我皱起了眉头。“我跟火龙没联系。我从来没见过火龙。我一直以为那是传说中的动物。”

“在这个时空中,火龙的确是传说中的动物。”夏娃娜说,“但世界上还存在着其他时空,形成了人们并不知晓的联系。”

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不管怎样只要能帮助哈克特,我就试一试好了。“告诉我该怎么做。”我说。

夏娃娜赞赏地笑了。她让我把手放在哈克特的头上,然后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她说,“我们得找一样东西,让你集中精神想着。血石怎么样?你能在头脑中勾画出血石的样子吗。跳动的红色石头,奇Qīsūu.сom书吸血鬼的血在神秘的纹理里流动?”

“能。”我说,一边在头脑中毫不费力地想着血石的样子。

“始终想着它。几分钟后你会感到不舒服,也许还会零星地看到哈克特的噩梦。别管那些,继续想着血石。其他的事我来做。”

我照她说的做。开始很轻松,但过了一会,感觉奇怪起来。身边的空气好像变得越来越热,呼吸越来越困难。我听见巨大的翅膀拍打的声音,突然眼前一闪,什么东西从血红的天空掉了下来。我一缩身子,手差点从哈克特身上滑脱,但我想起了夏娃娜的警告,逼着自己集中精神想着血石。

我感到有一样巨大的东西落在我身后,恶狠狠地瞪着我的后背,但是我没有转身,也没有逃开。我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个梦,一个幻象,心里始终想着血石。

幻象中哈克特出现在我面前,在一张满是尖桩的床上挣扎,浑身都被刺穿了。他还活着,但是非常痛苦。他看不见我——两根尖桩从他的眼窝里冒出头来。

“他的痛苦跟你将要品尝的没法比。”一个声音说。我抬头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幽灵飘了过来。

“你是谁?”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时忘了血石。

“我是血夜之王。”他以嘲弄的语气回答说。

“吸血魔王?”我问道。

“不仅是吸血魔的王,而且是所有生物的王。”幽灵般的人讥笑说,“我一直在等你,该死的吸血鬼王子。现在我抓住你了——我是不会让你逃掉的!”幽灵般的男人猛冲过来,十根黑色的长爪子可怕地伸着,血红的眼睛在黑洞般的脸上闪动。在那可怕的一刻,我觉得他就要抓住我,把我吞下去了。一个小小的声音——夏娃娜的声音——飘了过来:“这只是一个梦。他伤害不了你,至少现在还伤不了你,只要你想着血石。”

梦境中的我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幽灵的进攻,集中精神想着跳动的血石。一声嘶嘶的尖叫,一股怨恨之气像泛着白沫的波浪一样席卷过我的全身。噩梦退去,我回到了现实世界。

“现在你能把眼睛睁开了。”夏娃娜说。我猛地睁开双眼。我把手从哈克特身上收了回来,拼命地擦脸,好像什么脏东西碰了我一样。“你做得很好。”夏娃娜祝贺我说。

“那个……东西,”我喘着粗气问,“是什么?”

“毁灭之王,”夏娃娜说,“幽灵的主人,永恒暗夜的未来统治者。”

“他太强大,太邪恶了。”

夏娃娜点点头。“他会变成这样。”

“会变成这样?”我跟着她说道。

“你看见的是未来的影子。幽灵之王还没有出世,但他终将出现。这无法避免,你不用担心。现在重要的是你的朋友能安安稳稳地睡觉了。”

我低头看了看哈克特,他安静地睡着了。“他没事了?”

“暂时没事了,”夏娃娜说,“噩梦还会回来。那个时候,他就得面对自己的过去,发现自己的身份,不然就会疯掉。但现在他能沉沉地睡上一觉了,不再害怕。”

夏娃娜又向那根树杈走去。

“夏娃娜,”我轻声叫住了她,“那个幽灵之王……看上去有点儿熟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觉得我认识他。”

“你的确应该认识他。”夏娃娜轻声回答说。她犹豫了一会儿,考虑该怎么告诉我。“现在我所说的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她警告说,“一定不能告诉别人,对谁也不能说,连拉登和万查都不行。”

“我不会说的。”我保证说。

夏娃娜依然背对着我,说道:“未来很黑暗,达伦。有两条路,每一条都艰难曲折,上面铺满了死者的灵魂。其中一种未来是吸血魔王变成了幽灵之王,统治着黑暗。另一种未来……”

她顿了顿,向后仰了仰头,好像要从天空中寻找答案。“另一种未来,幽灵之王就是你。”

她离开了。我待在原地,既困惑又害怕,真希望哈克特的呻吟声没把我吵醒。

两天后,我们赶到了怪物马戏团。

高先生和手下一班神奇的演员正在一个小村子外面废弃的教堂里演出。我们到的时候,演出就要结束了。我们偷偷溜了进去,站在后排看压轴戏。塞弗和塞萨——曲体双胞胎——正在台上演出,他们互相缠绕,表演难以置信的杂技。接着高先生穿着黑礼服,戴着不变的红帽子和红手套,走出来宣布演出结束了。观众开始离场,不少人嘟哝说最后的节目不带劲儿。突然两条蛇从房顶上滑了下来,吓得人群躁动起来。

看到蛇,我笑了起来。大部分演出总是这么结束的,先骗得观众以为演出结束了,然后把蛇放出来,最后吓观众一回。在蛇伤人前,埃弗拉——蛇的主人——会出来把蛇降伏。

果然,蛇就要滑到地板上的时候,埃弗拉出场了。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小孩。埃弗拉降伏了一条蛇,那个孩子降伏了另一条。那孩子是新来的,大概是高先生在旅行途中收留的。

等埃弗拉和那孩子把蛇绕在身上之后,高先生出场了。宣布演出真的结束了。人群拥了出去,兴奋得叽叽喳喳。我们待在暗处没有动。埃弗拉和那孩子把蛇解下来,向后台走去,我走了出来。“埃弗拉·冯!”我嚷道。

埃弗拉呆了呆,一下子转过身。“谁?”我没有回答,快步向前走去。埃弗拉又惊又喜,瞪大了眼睛。“达伦!”他叫道,一把抱住了我。我没有理会他身上那些滑溜溜的鳞片,紧紧地抱住了他。这么多年后能再次见面真让我高兴。“你到哪儿去了?”我们松开手,他叫道。他高兴得泪花闪闪——我的眼睛也湿了。

“吸血鬼圣堡。”我没细说,“你呢?”

“走遍了世界。”他好奇地盯着我,“你长大了。”

“最近才长的。还是你长得多。”埃弗拉现在是个男人了。他只比我大几岁,我刚加入怪物马戏团的时候,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大,但现在他看上去能做我的爸爸了。

“晚上好,埃弗拉·冯。”暮先生说,走过来跟埃弗拉握手。

“拉登,”埃弗拉点点头,“好久不见,见到你真高兴。”

暮先生站到一边,开始介绍同伴。“这是万查·马奇、夏娃娜小姐和哈克特·马尔兹,马尔兹你应该早就认识。”

“你好。”万查咕哝说。

“你好。”夏娃娜微笑着。

“你好,埃弗拉。”哈克特说。

埃弗拉眨眨眼。“它说话了?”他叫道。

“最近哈克特的话很多。”我笑了。

“它有名字?”

“它有名字,”哈克特说,“而且它非常希望……能被称做‘他’。”

埃弗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为给小人找吃的花了不少时间,从来没有一个小人开口说话,我们以为他们不会说话。现在来了一个小人——我们曾经给起了个外号叫左儿的瘸腿小人——居然一副说话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欢迎回到怪物马戏团,达伦。”一个声音说。我一抬头,看见了高先生的肚子。我差点忘了这位马戏团老板的行动有多快,手脚有多轻了。

“高先生。”我礼貌地点点头,算是回答(他不喜欢握手)。

高先生叫出了所有人的名字(包括哈克特),跟每个人打了个招呼。哈克特开口回礼时,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吃惊。“你们想吃点东西吗?”他问我们。

“太好了。”夏娃娜回答,“吃完了我想跟你好好谈谈。隆冬。有些事情我们必须商量一下。”

“是啊,”高先生说。眼睛眨也没眨一下,“是该商量一下。”

我们向教堂外走去。我跟埃弗拉落在后面,好叙叙旧。埃弗拉把蛇扛在肩膀上。我们正说得高兴,跟埃弗拉一起表演的那个孩子追了上来,他把另一条蛇像玩具一样拖在身后。“达伦,”埃弗拉说,“这是山克斯。”

“你好,山克斯。”我说,握了握男孩的手。

“你好!”男孩回答。他跟埃弗拉一样,有着黄绿色的头发、细小的眼睛和彩色的鳞片。“你就是那个达伦·山,我的名字就是照你的名字取的?”他问道。

我瞥了一眼埃弗拉。“是吗?”

“是的,”埃弗拉笑了起来,“山克斯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想——”

“第一个孩子?”我打断了他,“他是你的?你是他的爸爸?”

“我当然是了。”埃弗拉咧开嘴笑了。

“但他这么大了!这么成熟!”

山克斯听了,骄傲得把头扬得高高的。

“他快五岁了,”埃弗拉说,“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两个月前我开始带着他演出,他很有天赋。”

这可真怪!当然,埃弗拉已经到了结婚生子的年龄,我应该没什么好吃惊的——但好像就在几个月前,我们还在一块儿玩,猜想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

“你还有别的孩子吗?”我问道。

“还有两个,”他说,“厄查,还有老三莉莉娅,下个月就两岁了。”

“他们都是蛇娃吗?”

“厄查不是。他很生气——他也想要鳞片——但我们努力让他觉得,他跟其他孩子一样非同一般,我们一样爱他。”

“我们是……?”

“我和梅拉。你不认识她,她是在你走了以后不久加入马戏团的——我们疯狂地一下子爱上了。她能把耳朵摘下来,当迷你回飞镖使。你会喜欢她的。”

我大笑着说那是当然,然后和埃弗拉、山克斯跟着大伙吃饭去了。

回到怪物马戏团真好。前一阵子我老想着夏娃娜的话,一直闷闷不乐,可回到马戏团不到一小时,我就不害怕了。我见到了许多老朋友——神手汉斯、双肚拉莫斯、塞弗和塞萨、魔术四肢科马克和钢牙格莎。我也见到了狼人,但见到他可不像见到别人那样高兴,我尽量躲开他。

祖丝佳——她能随心所欲地让胡子长出来又收回去——也在马戏团。看见我她很高兴,用破破烂烂的英语跟我打招呼。六年前她还不会说英语,但是埃弗拉一直在教她,她进步很大。“很难。”她说。我们和大伙待在一所废弃的学校里。学校很大,暂时当作马戏团的基地。“我学说话不大好。但是埃弗拉很有耐心,我慢慢学。我还是会犯错,但是——”

“我们都会犯错,老天。”万查插嘴说。他突然从我们身边跳了出来。“你的错就是没抓住机会把我改造成一个诚实的吸血鬼!”他抱住祖丝佳吻了一下。等他松开手,祖丝佳笑着用手指点着他。

“淘气!”她咯咯地笑着说。

“你们俩认识,我看出来了。”我干巴巴地说。

“哦,是的,”万查瞥了我一眼,“我们是老朋友了。多少个晚上,我们在碧蓝的深海中一起裸泳,是不是,祖丝佳?”

“万查,”祖丝佳责备他说,“你答应不提那个的!”

“没错。”万查咯咯地笑了。他们两个开始用祖丝佳的语言交谈起来,听上去就像两只海豹在叫唤。

埃弗拉向我介绍了梅拉,她非常漂亮。埃弗拉还让她展示了一下可以摘下来的耳朵。的确很酷,但她提出让我试试把耳朵扔出去,我拒绝了。

回到马戏团,暮先生跟我一样高兴。他是一个尽责的吸血鬼,做了大半辈子将军,但我觉得他的心私底下还是在怪物马戏团。他喜欢表演,我猜他一定怀念在舞台上的时光。不少人问他是不是回来就不走了,他说不是,他们都很失望。他表面上不在乎,可我看出他已经被他们的热情完全打动了。要是能留下来,他一定会留下的。

跟以前一样,马戏团里有小人,但是哈克特不理他们。我想让他跟别人说说话,可是别人待在他身边总是很紧张——他们不习惯小人会说话。晚上大部分时间他不是一个人待着,就是跟山克斯待在角落里。山克斯完全被哈克特迷住了,不停地问无礼的问题(主要是问哈克特是男还是女——事实上,跟所有的小人一样,他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马戏团里很多人都认识夏娃娜,虽然没什么人见过她——他们听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或者曾爷爷曾奶奶讲过她的故事。夏娃娜跟大伙儿待了几个小时,说了说以前的事——她记忆力惊人,记得好多人——然后她道了晚安,跟高先生离开了。他们要去讨论古怪、危险、神秘的事情(也可能是去讨论养蛙的魔法!)。

天亮的时候,我们告辞了。我们跟还醒着的人道了晚安,由埃弗拉领着进了帐篷。高先生已经替暮先生准备好了棺材,吸血鬼一脸满足地爬了进去——吸血鬼喜爱棺材的劲儿人类没法理解。

我和哈克特睡在埃弗拉和梅拉旁边的帐篷里,我们把吊床挂了起来。夏娃娜睡在高先生旁边的篷车里。至于万查……晚上见他的时候,他赌咒说他跟祖丝佳待在一起,还吹牛说他如何受女士的欢迎。可从粘在他头发和兽皮衣上的叶子和草茎来看,我看他十有八九一个人在灌木丛里窝了一天。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七章

日落前一个小时左右,我和哈克特睡醒了,埃弗拉和山克斯陪着我们在营地里四处走走。埃弗拉照我的名字给第一个孩子起了名字,我挺得意。我答应说只要可能,以后我会给那孩子送生日礼物。山克斯希望我送他一只蜘蛛——埃弗拉跟他讲过八脚夫人的故事——但我不想送他吸血鬼圣堡里的毒蜘蛛——痛苦的经验让我懂得了毒蜘蛛会造成什么样的麻烦!

怪物马戏团没什么变化。走了一两个演员,多了几张新面孔,但基本上没变。马戏团没有变,但是我变了。走了没一会儿,我就感到了这一点。我们从一辆篷车走到另一辆篷车,从一顶帐篷走到另一顶帐篷,不时停下来与演员和打杂的人聊天。我在马戏团的时候还很小——至少看上去还是个孩子——别人也不把我当大人看。现在他们不再像对待小孩那样待我了。虽然我看上去并没有长大多少,但我一定变了,因为他们不再以长辈的口气对我说话了。

虽然我像成人一样行事已经好几年了,但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变化,感到自己再也无法回到轻松的童年生活。暮先生这些年总说——每次只要我抱怨长得太慢,他就会说——总有一天我会希望回到童年的。现在我意识到他说得没错,我的童年拖得很长,但在一两年之内,变身就将不可逆转地夺去我人类的血液和童年的岁月。

“你看上去不太高兴。”埃弗拉说。

“我看一切好像都变了。”我叹了一口气,“你结了婚,生了孩子。我呢,有我的烦恼。以前的日子简单多了。”

“孩子的日子总是简单的。”埃弗拉说,“我总是对山克斯这么说,但他就是不信,跟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一样。”

“我们老了。埃弗拉。”

“不,我们不老,”他说,“我们只是长大了而已。我要好几十年后才会变老——你得好几百年呢。”

话是不错,可我就是摆脱不了那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一夜之间就变老了。二十五年来我的行为和想法都是个孩子——达伦·山,小王子!——但现在我觉得我不再是个孩子了。

暮先生找来时,我们正围着篝火大吃热狗。祖丝佳烤了些热狗,正在分发。吸血鬼拿了一根,两口就吞了下去。“好吃。”他舔了舔嘴唇说,然后转过身两眼放光地看着我,“今晚想上台吗?隆冬说我们可以表演。”

“我们演什么呢?”我问道。“又没有八脚夫人。”

“我能表演魔术,刚入马戏团的时候我演的就是魔术。你可以做我的助手。我们有吸血鬼的力量和速度,能表演非常精彩的魔术。”

“我不干。”我说,“好长时间不演了,上了台我会害怕。”

“胡说。你得演。不干的话我不要听。”

“要是你这么说……”我笑了。

“要是我们公开亮相,你得收拾收拾,”暮先生挑剔地看着我说,“得剪剪头发和指甲。”

“这个我来负责。”祖丝佳说,“我还有达伦的旧海盗服呢。我能改一改,让衣服合身。”

“你还留着那旧东西?”我问道。加入怪物马戏团后不久,祖丝佳把我打扮成了海盗的样子,酷极了。后来我要去吸血鬼圣堡,只好把那套神气的衣服留了下来。

“我喜欢留东西。”祖丝佳笑着说,“我去拿衣服,再给你量量。今天晚上大概做不好,但是明天晚上就行了。到我那儿去一下,一个小时以后,来量量。”

万查听说我们要演出,非常嫉妒。“那我呢?”他嘟哝说,“我懂得一点魔术。为什么我不能一起上台表演?”

暮先生瞪着眼睛看着绿头发的王子,看着他的光脚丫、泥腿、肮脏的胳膊、兽皮衣服和飞星,又闻了闻他身上的味儿——六天前万查在雨里洗了个澡,之后再没洗过——皱起了鼻子。“您不太适合登台,殿下。”暮先生小心地说。

“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万查问道。他低头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不合适。

“上台的人应该很优雅,”暮先生说,“你缺少一定的谦虚风度。”

“我可不这么看,”我说,“我觉得有个节目他演很合适。”

“瞧!”万查兴高采烈,“还是这个孩子有眼光。”

“他可以在开场的时候跟狼人一起上场,”我说,努力保持严肃,“我们可以说他们是兄弟俩。”

万查怒气冲冲地瞪着我,暮先生、哈克特、埃弗拉和山克斯都笑得前仰后合。“你变得太滑头了!”万查厉声说,气冲冲地跑开找别人撒气去了。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去找祖丝佳量尺寸,剪头发。埃弗拉和山克斯也为演出做准备去了。哈克特则帮暮先生找演出用的道具。

“过得好吗?”祖丝佳剪着我新长出来的头发问道。

“还好。”我说。

“万查告诉我说你现在是王子了。”

“他不应该告诉别人。”我埋怨说。

“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和万查,老朋友了。他知道我能守住秘密。”她放下剪子,神色古怪地看着我。“走了以后你见过小先生吗?”她问道。

“这个问题真怪。”我警惕地回答说。

“他来过这儿,好几个月前,来看隆冬。”

“哦?”那一定是在去吸血鬼圣堡以前。

“那以后隆冬很不安。他对我说黑暗的日子就要来了。他说我可以考虑回家去,说在那儿我可能会安全一点。”

“他有没有说起——”我压低声音,“——吸血魔王或者幽灵之王?”

祖丝佳摇摇头。“他只说我们的日子难过了,说这种日子结束前,会打好多仗,死好多人。”她又拿起了剪子。剪完了,她给我量了量衣服的尺寸。

我不断想着刚才的对话,走出了祖丝佳的篷车,打算去找暮先生。不知道是无心,还是因为太关切了,我的双脚竟把我带到了高先生的篷车前。不管怎样,几分钟后我发现自己徘徊在高先生的篷车外,盘算着形势,盘算着要不要去问他。

正当我站在那儿盘算的时候,门开了,高先生和夏娃娜走了出来。夏娃娜穿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几乎与阴沉的夜色融成了一体。

“我希望你不要那么做,”高先生说,“吸血鬼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应该帮助他们。”

“我们不能有倾向,隆冬,”夏娃娜回答说,“我们无权决定命运的走向。”

“但是,”高先生压低声音说,他的长脸皱了起来,“去接近那帮人,跟他们谈……我不喜欢。”

“我们必须保持中立,”夏娃娜坚持说,“在暗夜的生灵里,我们既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要是你我帮了哪一边。只会把一切都毁了。对于我们来说,不论是好还是坏,两边一定得平等对待。”

“你说得对,”高先生叹了一口气,“我跟拉登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友情影响了我的判断。”

“跟他们做朋友没有错,”夏娃娜说,“但是在未来变得明朗以前,在我们必须参与以前,一定不能牵扯进去。”

说完。她在高先生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真不知道一个那么矮小的人怎么能够着一个那么高大的人,但她的确吻到了——然后向营地外快步走去。高先生目送着她,表情阴郁,然后关上门,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我待在原地,回味着他们奇怪的对话。我说不准要发生什么,但是我听出来了,夏娃娜要去做一件高先生反感的事——一件似乎对吸血鬼不利的事。

作为王子,我应该等夏娃娜回来以后再公开质问她这番话的意思。我这种地位的人偷听已经不合适,溜出营地跟踪她就更无礼了。但是我从来不怎么看重礼貌和良好的举止。我宁愿让夏娃娜小看我——甚至因为我的无礼而惩罚我——也要知道她到底出去干什么。不能让她溜走,搞得我们将来措手不及。

我踢掉鞋子,快步走出营地,夏娃娜戴着兜帽的脑袋在远处一棵树后一晃——她走得真快——我赶紧尽量加快步子,十分小心地追了上去。

跟踪夏娃娜很不容易。她的步子又快又稳,路上几乎没留下痕迹。要是这场追逐拖得再久些,我就跟不上了,但走了三四公里后,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走向一片小树林,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走了进去。

我等了几分钟,看她会不会出来。她没再出来,于是我走到树林边,侧耳倾听。没有动静。我潜入树林,小心地向前移动。地面很湿,吸收了我的脚步声,但是不能大意:夏娃娜的听觉至少跟吸血鬼的一样敏锐——折断一根小树枝,她就会惊觉逃走。

走着走着,我听到了低低的说话声。前面有人,但是他们压低了声音,我离得太远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我更加不安了。我向前爬去,终于看见树林中间有一群模糊的人影。

我担心暴露自己,没再往前移,只是蹲在那儿,留心观察倾听。那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听见偶尔飘来的只言片语。他们发笑的时候,声音不时会抬高一点,但他们依然很小心,从不笑得太响。

我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黑暗,人影渐渐清晰起来。除了夏娃娜——她的身形是不会认错的——我数了数,还有八个人,或坐或蹲或躺。其中七个是肌肉发达的大个子,另一个穿着袍子,戴着兜帽,身形很小。在为其他人倒酒夹菜。看上去都是男人。

距离太远,天又太黑,我只能看清这些。要想再多了解一些,只能继续向前移动,或者等着月亮出来。我抬起头,透过浓密的枝叶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月亮大概是不会出来了。我静静地站起身,准备退回去。

就在这时,穿着袍子的仆人点起了一支蜡烛。

“吹掉,笨蛋!”七个人中间的一个吼道。一只大手把蜡烛打落在地,一只脚狠狠地把烛火踩灭了。

“对不起,”仆人尖声说,“我以为我们跟夏娃娜小姐在一起应该很安全。”

“我们没有安全的时候,”那个粗壮的男人厉声说,“记住,别再犯这样的错了。”

那群人又和夏娃娜交谈起来,声音依然低得听不见,但是我不再关心他们说什么。蜡烛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瞥到了紫色的皮肤、红色的眼睛和头发,我知道那一群是什么人了,也明白了夏娃娜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她是来和一群吸血魔会面的!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八章

我悄悄退出树林,没发现望风的。我没有犹豫,拔脚一刻不停地向怪物马戏团奔去。我尽力飞奔,十分钟后回到了营地。

演出已经开始了,暮先生待在原是教堂祭具室的房间里,看着双肚拉莫斯吃轮胎。他穿着红色的礼服,看上去非常神气。他还在左脸的伤疤上涂上了鲜血,那道疤更加醒目,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神秘。

“你到哪儿去了?”我气喘吁吁地冲了进去,他厉声问道。“我在到处找你。我以为我得一个人上场了呢。祖丝佳已经把海盗服做好了。快点,我们还能——”

“万查在哪儿?”我喘着粗气问道。

“大概在哪儿生气呢。”暮先生咯咯地笑着说,“他还没——”

“拉登。”我打断了他。他愣住了,吃惊地意识到出了事,我很少叫他的名字。“别想着演出了。我们得找到万查,现在!”

暮先生没有多问。他让一个打杂的去告诉高先生他不能演了,然后带着我出去找万查。在我和哈克特的帐篷里我们找到了万查,他正在教哈克特投掷飞星。哈克特觉得很难学——他的手指太粗了,想抓住小小的飞星有点别扭。

“瞧瞧是谁来了,”看见我们走了进去,万查讥笑说,“小丑之王和他的头牌助手。演得怎么样,孩子们?”

我把帐篷口的帘子拉严实了,然后蹲了下去。万查看见我严肃的眼神,把飞星放到了一边。我尽量保持冷静,把刚才发现的情况简要地告诉了他们。我说完以后,好一会儿没有人开口,最后万查吐出了一串刺耳的脏话。

“我们真不应该相信她,”他咆哮道,“巫婆天生靠不住。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她大概已经把我们卖给吸血魔了。”

“我不这么看,”暮先生说,“要是夏娃娜想害我们,她根本不需要吸血魔帮忙。”

“你觉得她到那儿是去谈论养蛙的吗?”万查吼道。

“我不知道他们谈些什么,但我不相信她会出卖我们。”暮先生固执地说。

“也许我们应该去问问高先生。”哈克特建议说,“从达伦的话来看,他知道夏娃娜……要去干什么。也许他会告诉我们。”

万查看了看暮先生。“他是你的朋友。我们要不要试试?”

暮先生摇摇头。“隆冬要是知道我们有危险,他又有能力的话,一定会预先警告或者帮助我们。”

“很好,”万查冷笑一声,“我们只能自己解决了。”他站起身数了数他所带的飞星。

“我们要去干掉他们?”我问道,心内一紧。

“我们可不能坐在这儿,等着他们杀来!”万查回答说,“出其不意是最重要的。能突袭就突袭。”

暮先生看上去很烦恼。“他们也许并不想袭击我们,”他说,“我们昨天晚上才到。他们不可能知道我们要来。他们待在这儿应该和我们没关系。”

“胡说!”万查吼道,“他们是来袭击我们的。我们要是不先下手,他们就会袭击我们,等不到——”

“我不这么想。”我低声说,“现在再想想,他们不紧张,也没有人把风。不像他们平时准备袭击的样子。”

万查又大骂起来,然后他坐了下来。“好吧,就算他们不是来追我们的。也许只是碰巧罢了,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在这儿。”他向前倾了倾身子。“但要是夏娃娜告诉了他们,他们就会动手了!”

“你认为她会把我们卖给他们吗?”我问。

“只有傻瓜才抱什么侥幸呢。”万查清了清喉咙,“要是你们没忘记。现在是战争时期。对我们的血缘兄弟,我个人没什么仇恨。但现在他们是敌人,我们不能手软。就算这些吸血魔和他们的仆人不是来伏击我们的,那又怎么样?我们有责任动手干掉他们。”

“那是谋杀,不是自卫。”哈克特轻声说。

“不错,”万查说,“但是你想放走他们,让他们再去杀我们的人吗?找吸血魔王的确最重要,但要是有机会杀掉几个冒出来四处游荡的吸血魔,却没下手——那我们就是傻瓜——叛徒!”

暮先生叹了一口气。“那夏娃娜呢?如果她帮着吸血魔对付我们怎么办?”

“那我们也干掉她。”万查哼了一声。

“你觉得有机会干掉她吗?”暮先生苦笑了一声。

“没有,但是我知道自己的责任。”万查站起身,这一次立场坚定。“我要去杀吸血魔。你们要是想跟着来,就来,要是不想……”他耸耸肩。

暮先生看着我。“你怎么说,达伦?”

“万查说得不错,”我想了想说,“如果我们放过他们,以后他们会杀死别的吸血鬼,那就是我们的错了。而且,我们忘了一点——吸血魔王。”暮先生和万查瞪着我。“我们注定会和他相遇,但我想我们应该追逐命运。也许这些吸血魔知道吸血魔王在哪儿,或者会出现在哪儿。我们和他们在同一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这应该不是巧合,也许命运正把我们引向吸血魔王。”

“有道理。”万查说。

“也许吧。”暮先生的语气还有一些怀疑。

“记得小先生的话吗?”我说,“随心而行。我的心说,我们应该迎战这些吸血魔。”

“我的心也这么说。”哈克特犹豫了一会儿说。

“我的也是。”万查也说。

“我还以为你没有心呢。”暮先生咕哝着说。他站起身。“我的心也要求应战,虽然我的头脑并不同意。出发吧。”

万查咧开嘴笑了,带着嗜血的狂热。他拍了拍暮先生的背。我们不再说什么,静静地走入了夜色中。

在树林边我们定好了计划。

“我们分四路包抄,”万查说,他负责指挥,“这样会让他们觉得我们的人很多。”

“他们一共九个人,”暮先生说,“包括夏娃娜。怎么分?”

“两个归我,两个归你,两个归哈克特,达伦对付剩下的那个吸血魔和那个仆人——那个仆人大概是个半吸血魔或者吸血魔人,应该不会太厉害。”

“那夏娃娜呢?”暮先生问。

“最后一块对付她。”万查建议说。

“不行,”暮先生坚决地说,“我来对付她。”

“你确定?”

暮先生点点头。

“那就分头行动。插入得离他们越近越好。我会瞄准手脚先发几个飞星,你们一听到叫骂声——就狠狠下手。”

“你要是瞄准头和脖子,事情可能会更顺利一点。”我说。

“我从来不干那种事,”万查低吼道,“只有懦夫才在背后暗算人。情况不得以就算了——像那次杀掉那个拿着手榴弹的吸血魔人——不然我还是希望堂堂正正地交手。”

我们四个分散开,从不同的地方钻进了树林。一个人在树林里穿行,我突然觉得孤单无助,但我很快把这种感觉抛到一边,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任务上。“愿吸血鬼的神引导并保佑我们。”我默默念道,然后拖着剑继续前进。

吸血魔和夏娃娜还待在林子中间的空地上轻声交谈着。月亮冲出了云层,虽然头顶上枝叶茂密,遮住了大部分月光,但空地上已经比刚才亮多了。

我轻轻地向前移动,摸到离吸血魔尽可能近的地方,躲在一棵大树后面,静静地等待着。周围一片寂静。我真担心吸血魔会听见哈克特的动静,那我们就暴露了——哈克特行动起来不像吸血鬼那样轻捷——但是小人非常小心,没有弄出一点声音。

我开始在心里默默地计数,数到九十六的时候,左边远远地传来嗖的一声,紧接着是一声尖叫。一秒钟不到,又是嗖的一声和一声尖叫。我紧紧地抓住长剑,从树后跳了出去,大吼着向前冲去。

吸血魔的反应很快,我冲到近前的时候,他们已经拿着武器站了起来。他们虽然很快,可是暮先生和万查更快。我跟一个又高又壮的吸血魔交上了手,他的小腿上插着一枚银色的飞星。双剑相交的时候,我瞥见暮先生切开了对手的肚子,利索地结果了他,而万查用大拇指抠出了另一个敌人的左眼——他惨叫着摔倒在地。

我注意到摔倒在地上的那个吸血魔不像其他吸血魔那样皮肤发紫——吸血魔人!——没时间再观察什么了,得集中精力对付眼前的吸血魔,他至少比我高两个头,比我结实强壮得多。但是我知道,那是我在吸血鬼圣堡里懂得的,块头大可不一定能赢。他疯狂地攻击我,我虚晃躲避,戳戳这儿,捅捅那儿,让他受些小伤,使他焦躁起来,扰乱他的节奏和心神,引他冒进。

我正在拆招,一个人从背后压来,撞得我向前倒去。我敏捷地一滚。跳了起来。是一个满脸鲜血的吸血魔摔倒了,喘着最后的粗气。哈克特·马尔兹站在他面前,左手拿着滴血的斧子,受伤的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子旁边。

攻击我的吸血魔向哈克特杀去。他大吼一声,一剑砍向小人的脑袋。哈克特及时举起斧子,挡住了长剑,剑锋离脑袋还远着呢。哈克特向后退去,引吸血魔前去交手。

我抓紧时间环顾四周,了解战况。我们已经干掉了三个敌人,虽然那个丢了一只眼睛的吸血魔人还在摸索着找剑,好像还想加入战斗。暮先生正和一个惯用双刀的吸血魔打得难解难分。他们移步换位。互相砍削,好像在旋转着跳舞。万查对付的是一个使大斧的凶猛的大个子。那把斧子比哈克特手里的大了一倍,但拿在吸血魔巨大的手里就像没有分量似的。万查满身大汗,腰间受了伤,但是并没有落入下风。

远处面对着我站着第七个吸血魔——一个瘦高个儿,脸蛋光洁,长长的火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根辫子,穿着浅绿色的外衣——和戴兜帽的仆人,他们都捏着长剑在观战,要是情况不利就准备逃走,要是觉得会赢就帮忙把事情了结了。这种观望的态度让我恶心。我抄起一把刀,呼的一声对着那个仆人的脑袋掷去,那个仆人比我大不了多少。

穿着袍子的小个子仆人看见刀飞来,扭头闪开了,动作很敏捷,他一定是换了血的夜行生物——人的行动不可能这么快。

我又抄起一把刀,站在仆人身边的吸血魔怒吼起来。他只停了片刻,我还没来得及瞄准,就向我冲了过来。我扔下刀,举剑抵挡他的劈杀,随后急忙转剑下挡,勉强躲开了他的第二招。这个吸血魔动作敏捷,武艺高强,我们麻烦了。

我向后退去,尽量采取守势,以免受伤。他的剑尖抖动,虚实不定,虽然我尽力防守,不一会儿我还是受了伤,左上臂中了一剑……右腿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大口子……胸口被斜斜地划了一剑。

我的后背撞到了一棵树上,树枝勾住了右边的袖管。吸血魔一剑刺向我的脸,眼看我就完了。可我的右手突然挣开了,我沉剑一挡,使劲儿把他的剑向下压去,想打掉他的剑。但是他的力量太大了,他轻松地把剑反压了回来。他的剑锋从我的剑身上直划过来,火星四溅,迅速有力极了,剑柄没能挡住他的剑锋,金色的剑柄被干净利落地削了下来——剑锋继续干净利落地削入了我的皮肉,削入了我歪斜的大拇指!

拇指射入了黑暗中,我痛叫起来,长剑脱手,我无助地摔倒在地。吸血魔觉得我没有威胁了,开始随意地四下张望。暮先生的双刀战就要赢了——他对手的脸已经被削得见了骨头。哈克特克服了伤手的不便,把斧刃深深地砍入了吸血魔的肚子——虽然那个吸血魔英勇地叫喊着继续战斗,可是他输定了。万查还在苦战,可他并没有落入下风,只要暮先生或者哈克特去帮一把,他们就能合力干掉那个大个子。丢了一只眼睛的吸血魔人握着剑站了起来,可是他连站都站不稳,不会造成什么麻烦。

恶战过程中,夏娃娜始终坐在地上,一脸漠然,谁也没帮。

绿衣吸血魔看得出我们就要赢了。他大吼一声,再次挥剑砍向我的脑袋——想一剑砍下我的脑袋——我翻身一滚,躲开了,滚到了一堆树叶里。他没有追上来结果我,而是转身跑到穿袍子的仆人身边,[奇+书+网]从地上捡起一把剑,推着仆人向树林外跑去。

我站了起来,伤口疼得我哼出了声。我咬紧牙关,忍痛抄起早先扔下的刀,去帮哈克特了结他的对手。从背后杀人并不光彩,但现在我关心的只是结束战斗。我一刀深深地砍入了吸血魔的肩膀,他身子一僵,倒了下去,我可不可怜他。

暮先生结果了使双刀的吸血魔,又收拾了独眼的吸血魔人——干净利落地割断了他的喉咙——然后准备去帮助万查。这时夏娃娜站了起来,叫住了他。“你也会跟我动手吗,拉登?”

暮先生迟疑地举着刀。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刀,单膝跪了下去。“不会,小姐,”他叹了一口气,“不会。”

“那我就不对你下手了。”她说。她走到一具吸血魔的尸体边跪下,做了个死亡触礼,嘴里轻声念道:“愿你虽死犹荣。”然后又向另一具尸体走去。

暮先生站起来,看着万查对付大个子。“好险,殿下。”他不动声色地说。大个子的大斧紧贴着万查的头皮削了过去。万查回了暮先生一句最脏的脏话。“要是我帮忙的话,您会反对吗,殿下?”暮先生客气地问道。

“快点过来!”万查吼道,“有两个家伙就要逃了。我们得——活见鬼!”他吼道,斧子又差点砍到了他的头。

“哈克特,来帮我。”暮先生说,一边上前截住大个子,“达伦,跟万查一起去追那两个。”

“好。”我说。我没提自己丢了拇指——在生与死的恶战里,这算不了什么。

暮先生和哈克特缠住了大个子,万查闪开了。他喘了一口气,然后冲我点点头,示意我跟上,便开始追赶那快要逃走的吸血魔和仆人。我用左手拔出插在腰间的刀,紧紧跟着他,一边吮着拇指处残留的血淋淋的指根。冲出树林,我们看见了前面的那两个,仆人趴到了吸血魔的背上——很明显他们想掠行。

“休想!”万查吼道。他发出一枚黑色的飞星,击中了仆人右肩胛骨的上方,仆人大叫一声,从吸血魔的背上滚了下来。吸血魔赶忙转身,弯腰去扶摔倒的同伴。看见万查冲了过去,他跳了起来,拔出长剑迎了上来。我不想挡万查的路,没有上前,只是一面盯着摔倒在地上的仆人,一面留心战斗的发展。

快到交手的距离了,万查却突然停了下来,好像受了伤似的。他大概遭了暗算——中了飞刀或者别的什么——可他身上没有流血。他只是站在那儿,伸着手臂,瞪着吸血魔。吸血魔也僵住了,瞪大了红色的眼睛,紫黑色的脸上一副惊诧的表情。然后他收剑回鞘,转身扶起了仆人。

万查没有拦他。

身后传来暮先生和哈克特穿过树林的声音。他们跑到我身边的时候,吸血魔已经逃远了。万查还愣在那儿看着。

“怎么——”暮先生刚开口,吸血魔达到了掠行的速度,消失了。

万查回头看着我们,身子软了下去,瘫倒在地上。暮先生骂了起来——虽然不像万查刚才骂的那么脏,但也差不多——忿忿地把刀收了起来。“你让他们跑掉了!”他嚷道。他大步走到万查面前,带着毫不掩饰的鄙视表情瞪着万查。“为什么?”他紧握着拳头嚷道。

“我不能拦他。”万查垂下眼睛,小声说。

“你连试都没试!”暮先生咆哮道。

“我不能跟他动手,”万查说,“我一直害怕会出现今天的场面。我总是祈祷这种情况不要发生,可我心里知道总有一天会发生的。”

“你在说什么!”暮先生厉声说,“那个吸血魔是谁?你为什么让他溜了?”

“他叫佳龙·哈斯特,”万查痛苦地低声说。他抬起眼睛,眼中含着大颗闪亮的泪珠。“他是我的兄弟。”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十九章

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我们瞪着万查,而万查盯着地面,头上的月亮躲进了厚厚的云层。月亮从云层里再次钻出来的时候,万查开口了,好像受到了月光的鼓励。

“我的真名是万查·哈斯特,”他说,“变成吸血鬼的时候,我改了名字。佳龙是比我小一两岁——还是大一两岁?太久了,我记不得了。我们从小就很要好,干什么都两个人一起干——包括加入吸血魔。

“给我们换血的吸血魔很诚实,是个好老师。他不折不扣地跟我们描述了吸血魔的生活,讲述了他们的行为方式和信仰,他说他们保留着被吸了血的人的记忆,是历史的保卫者(吸血鬼或者吸血魔喝干一个人的血就会吸进那个人的部分精神和记忆。)他说吸血魔喝血时会把人弄死,但是那个人死得很快,没有痛苦。”

“这样就可以杀人了吗?”我哼了一声。

“对于吸血魔来说是可以的。”万查说。

“你怎么能——”我开始咆哮。

暮先生微微摆手,示意我住口。“现在不是道德辩论的时候,让万查说下去。”

“快说完了。”万查说,“我和佳龙换了血,成了半吸血魔,一起做了好几年助手。我始终忍受不了杀人,就退出了。”

“这么简单?”暮先生怀疑地问道。

“不是,”万查说,“一般说来,吸血魔会杀死想离开部族的助手。吸血魔不杀同伴,但是这一条不包括半吸血魔。我说我不想干了,我的老师就要杀我。

“佳龙救了我,他求老师放了我。老师不答应,他说那就把他一块儿也杀了。最后老师饶了我,但警告我说以后要躲开吸血魔,包括佳龙。从那以后一直到今天晚上,我再也没见过佳龙。

“我痛苦地撑了好几年。我想跟吸血鬼一样进食,不杀掉猎物,可是吸血魔的血控制力太强了。进食的时候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虽然我并不想杀人。最后我下定决心,再也不进食了,打算就那么饿死。就在那个时候我遇上了帕里斯·斯基尔,他收留了我。”

“帕里斯给你换了血?”暮先生问。

“是的。”

“虽然他知道你是个半吸血魔?”

万查点点头。

“可是怎么能给一个已经换了血、成为吸血魔的人换血呢?”我问。

“给半吸血魔换血是可以的。”暮先生说,“半吸血鬼能变成吸血魔,半吸血魔也能变成吸血鬼。但是那很危险,很少有人尝试。就我所知,只有三个人试过——其中两次都失败了,实施换血的和被换血的人都死了。”

“帕里斯知道其中的危险,”万查说,“但是他事后才告诉了我。要是我知道他也有生命危险,我是不会干的。”

“帕里斯得怎么做?”哈克特问。

“跟我换血,就跟平常的换血过程一样。”万查说,“惟一不同的是我的血有一半是吸血魔的血,对于吸血鬼来说是有毒的。帕里斯吸了我的脏血,他体内自然的防御系统会净化血液,去除毒素。他也可能会被毒死。同样他的血也可能会毒死我。但我们还算有吸血鬼的运气——虽然非常痛苦,我们都活了下来。

“帕里斯的血转化了我体内吸血魔的血,我终于能控制进食时杀人的渴望了。我在帕里斯手下学习,后来又接受训练,成了将军。只有几位王子知道我跟吸血魔之间的关系。”

“给你换血的事,王子们同意了?”暮先生问。

“在我多次证明了自己以后——他们同意了。虽然我和佳龙的关系让他们很担心——他们担心我遇上他,就会摇摆不定——但他们还是接受了我,并且发誓为我那一段过去保守秘密。”

“他们为什么没告诉我?”我问。

“你在圣堡的这几年,要是我回去了,他们就会告诉你。说一个不在场的人的事是不礼貌的。”

“真他妈的太糟了。”暮先生咕哝说,“你以前不说,我理解,可我们要是知道了,我就会让你去收拾树林里的那个大个子,我去追你的兄弟。”

“我怎么会知道?”万查无力地一笑,“一直到准备下手的时候,我才看清了他的脸。我最不想遇到的人就是他。”

夏娃娜从身后的树林里走了出来,双手沾满了死去的吸血魔的血。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走近了我才看清那是我被削掉的拇指。“我找到了这个,”她把拇指扔给了我,“你大概想把它找回来吧。”

我接住拇指,低头看了看拇指的残根。听万查说话的时候,我一点儿没觉得疼,但现在一阵阵的疼痛更加厉害了。“能缝回去吗?”我苦着脸问。

“大概可以。”暮先生看了看拇指和残根说,“夏娃娜小姐——你能毫不费力地马上把这拇指接回去,不是吗?”

“不错,”夏娃娜说,“但是我不会帮他接。偷听的家伙配不上这么好的待遇。”她用手指点着我。“你应该去当间谍,达伦。”真不知道她是感到生气呢,还是觉得好笑。

万查身边有线和鱼骨做的针。暮先生把我的拇指按到原处,万查虽然神不守舍,但还是把拇指缝了回去。疼得厉害,我只得咬紧牙关,盯着别处。缝完了,两个吸血鬼把唾沫抹在接口处,让伤口快一点愈合,然后把拇指和其他手指紧紧地绑在一起,好让骨头结合长好。手术就算做完了。

“只能这样了。”暮先生说,“要是感染了,只好再砍下来,你只好过没有拇指的日子了。”

“没关系,”我粗声说,“还不算太糟。”

“应该砍掉的是我的脑袋。”万查痛苦地说,“我应该抛开亲情,完成任务。我不配活着。”

“胡说!”暮先生气冲冲地说,“对兄弟动手的人根本不是人。换了谁都会像你那么做。你不幸遇上了他,可他溜走了对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我看——”

夏娃娜突然大笑起来,打断了暮先生。巫婆咯咯地狂笑,好像暮先生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我说的有什么好笑吗?。”暮先生问,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哦,拉登,要是你知道就好了!”她尖声说。

暮先生冲我们扬起了眉毛。“她笑什么?”

我们也不明白。

“别管她笑什么。”万查说。他走到巫婆面前。“我想知道她到底来这儿干什么,为什么一面装作是我们的朋友,一面却又跟我们的敌人勾结。”

夏娃娜看着万查不笑了。她魔法般地开始长高,变得像一条盘身立起的眼镜蛇,高耸在万查的头顶,但是万查没有退缩。渐渐地她不再那么凶恶,恢复了原形。“我从来没说我是你们的朋友,万查,”她说,“我跟你们一起上路,有个照应——但是我从来没说过我会支持你们。”

“你是说你支持他们?”万查吼道。

“我谁也不帮。”夏娃娜冷冷地说。“吸血鬼和吸血魔分裂的事我不感兴趣,在我眼里,你们只是吵吵闹闹的笨小孩,总有一天你们会冷静下来,不再向对方吐唾沫。”

“有趣的看法。”暮先生讽刺地说。

“我就不明白了,”我说,“要是你不帮他们,那你跟他们在一起做什么?”

“交谈,”她说,“跟我了解你们的情况一样,我也要了解他们的情况。我坐下来研究了猎手,同样也得研究猎物。不管疤痕大战如何发展,跟我打交道的始终是胜利者。最好事先知道与你的未来有关的人的深浅。”

“有人明白吗?”万查问道。

夏娃娜嘻嘻地笑起来。看见我们糊涂了,她很高兴。“你们这些作战的勇士平时看神秘小说吗?”她问。我们茫然地瞪着她。“你们要是读过,现在就能猜出事情的发展。”

“你打过女人吗?”万查问暮先生。

“没有。”暮先生说。

“我打过。”万查咕哝道。

“冷静。”巫婆咯咯地笑了。然后她又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你有一件宝物,其他人正在找,那藏在哪里最好呢?”

“要是你还说这种废话……”万查警告说。

“这不是废话,”夏娃娜说,“连人类也知道答案。”

我们默默地思考着。我像学生一样举起手,说道:“公开放在每个人的眼前?”

“一点没错,”夏娃娜鼓起掌来,“找东西——追寻东西——的人很少能找到就放在眼前的东西,通常人们会忽视最明显的东西。”

“这跟——”暮先生开口道。

“穿袍子的……不是仆人。”哈克特沉声打断了暮先生。我们扭头不解地看着哈克特。“那就是我们忽视的……不是吗?”

“完全正确。”巫婆说,现在她的语调中夹着一丝同情,“从他们上路的时候开始,他们就把他打扮成仆人的样子,像对待仆人一样对待他。吸血魔知道这样就算遇到攻击,他也会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夏娃娜举起四根手指,慢慢地弯下了食指,说道:“你兄弟不是因为害怕才逃跑的,万查。他逃走是为了救他保护的人——那个假仆人——吸血魔王!”

第七卷 吸血鬼杀手 第二十章

我们听从夏娃娜的吩咐——她威胁我们说如果我们不服从,她就把我们弄得又聋又瞎——挖了几个深坑,把吸血魔和吸血魔人的尸体放了进去,仰面对着天堂,然后用土盖了起来。

万查难过极了。一回到马戏团,他就要了一瓶白兰地,把自己关在一辆小拖车里,无论我们怎么叫他也不应声。他怪自己放跑了吸血魔王。要是他拦住了他兄弟,吸血魔王就任我们处置了。我们有四次命定的机会杀死吸血魔王,这是第一次,很难想像还会遇到比这更好的机会。

高先生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早料到了这场战斗。他告诉我们,这一个多月来吸血魔一直跟着怪物马戏团。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我问。

“不知道,”高先生说,“他们跟着我们是另有原因。”

“但是你知道我们要来……不是吗?”哈克特质问他说。

高先生沉重地点点头。“我的确应该告诉你们,让你们提防,但那样的话,后果会非常可怕。能预见未来的人不得影响未来的发展,只有常虚·小能直接插手时间的事务。”

“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暮先生问,“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再次与他们相遇?”

“不知道。”高先生说,“虽然我能预见答案,但我尽量不去预测未来。我能告诉你们的是,佳龙·哈斯特是吸血魔王的贴身护卫。你们杀掉的六个只是普通护卫,可以再找人补上,而哈斯特是最重要的护卫,不管吸血魔王走到哪里,他都跟在身边。只要他死了,你们未来成功的概率就大了很多。”

“要是我,而不是万查去追的就好了。”暮先生叹了一口气。

夏娃娜摇摇头,她自从回来以后就没说过话。“别浪费时间惋惜已经失去的机会了。”她说,“你不应该在追杀行动的这个阶段面对佳龙·哈斯特,面对他的应该是万查,这是命运。”

“乐观点,”我说,“现在我们知道跟吸血魔王在一起的人是谁了。我们把佳龙·哈斯特的画像散发出去,让我们的人去找他。他们下次就玩不了装仆人这一招了——下一次我们可知道该找谁了。”

“不错,”暮先生说,“而且我们没有损失,跟刚开始追杀行动的时候一样强壮,还掌握了更多的信息。再说,我们还有三次杀掉吸血魔王的机会呢。”

“那我们为什么感到……这么难受?”哈克特沉重地问。

“失败从来都是难以下咽的苦药。”暮先生说。

我们开始处理伤口。哈克特胳膊上的伤很严重,但并没有伤到骨头。我们用吊带把他的胳膊绑好,暮先生说过两天就没事了。我右手拇指的颜色变得很可怕,但高先生说并没有感染,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们正准备睡觉,突然外面传来了愤怒的咆哮声。我们匆匆穿过营地——暮先生用一件厚斗篷遮头,挡住早晨的阳光——发现万查脱光了衣服,在营地外对着太阳大吼大叫,身边扔着一个空酒瓶。“烤死我吧!”他挑战说,“我不在乎!尽管来吧!要是我——”

“万查!”暮先生厉声叫道,“你在干什么?”

万查猛地转过身,抓起酒瓶指着暮先生,好像那是一把刀。“滚开!”他嘶声说,“你要是想拦我,我就杀了你。”

暮先生停了下来。他很清楚不要去惹喝醉了的吸血鬼,尤其是万查这样强壮的吸血鬼。“这样太蠢了,殿下,”他说,“回营地来,我们再找瓶白兰地。一块喝——”

“——祝吸血魔王身体健康!”万查疯了似的尖叫道。

“殿下,您这样的举动太疯狂了。”暮先生说。

“对,”万查悲伤地说,语气清醒了一些,“但这是一个疯狂的世界,拉登。只因为我放过了自己的兄弟,他以前救过我——我们最大的敌人就逃脱了,我们的部族就要输了。善行却产生了邪恶,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

暮先生没有回答。

“死没有用,万查,”哈克特说,“连我都知道。”

“确实没用,”万查说,“但死是惩罚,我应该受到惩罚。以后我怎么去面对其他的王子,还有将军们呢?我杀死吸血魔王的机会已经丢了。我最好还是别活了,省得活着拖累大家。”

“所以你打算待在外面,让太阳烤死?”我问。

“对。”他咯咯地笑了。

“你这个胆小鬼。”我轻蔑地说。

万查虎起脸。“小心点,达伦——我正想在死以前再打碎几个脑袋呢!”

“而且还是个大傻瓜。”我毫不理会,继续说道。我从暮先生身边大步走过,用没受伤的左手指着万查骂道:“你有什么权力退出?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撒手不干,害死我们大家?”

“你在说什么?”他困惑不解,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再是追杀行动的一员了,现在就靠你和拉登了。”

“是吗?”我转身寻找夏娃娜和高先生,他们站在一群演员和打杂的身后,万查的叫喊声把马戏团的人都引来了。“夏娃娜小姐,高先生,能不能回答一下——万查对于今后追杀吸血魔王还有用吗?”

高先生和夏娃娜不安地对望了一眼。夏娃娜犹豫了一会,不情愿地说:“他还能影响追杀行动。”

“但是我失败了。”万查困惑地说。

“失败了一次,”我说,“但是你怎么知道没有第二次机会?没有人说过我们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说不定四次机会都注定落在你身上!”

万查眨眨眼,慢慢地闭上了嘴巴。

“就算平均分配,”暮先生插进来说,“今后还有三次机会,我和达伦只是两个人——因此如果真要靠那最后一次机会,我们之中必定有一个要两次面对吸血魔王。”

万查摇摇晃晃地站着,想着我们的话,终于扔掉了酒瓶,跌跌撞撞地向我走来。我扶住了他。“我是个大傻瓜,不是吗?”他呻吟着说。

“没错。”我笑着说,扶他走回阴影处。我们倒头大睡,一直睡到天黑。

日落时分我们起身聚到了高先生的篷车里。天越来越黑,万查为了压住头疼喝了一壶又一壶的热咖啡。我们关于下一步行动的争论终于有了结果,我们最好还是离开怪物马戏团。虽然我和暮先生都想再待一段时间,但是我们的命运在别处。再说,佳龙·哈斯特很可能会带着吸血魔杀回来,我们可不想被困在这里,也不想让我们敌人的怒火烧了马戏团的人。

夏娃娜不再跟我们一起走了。她说要回她的山洞去,为即将发生的悲剧做准备。“将要发生不少悲剧。”她说,棕色和绿色的眼睛亮闪闪的,“我还不知道那到底是吸血鬼的悲剧,还是吸血魔的悲剧,但是其中一方会伤心落泪,这是肯定的。”

浑身是毛、又矮又丑的巫婆走了,我可不会想她——她黑色的预言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的只有阴影,我看我们的行动中还是没有她的好。

万查也要单独上路。我们商量好了,让他回吸血鬼圣堡,报告我们与吸血魔王相遇的经过。吸血鬼们必须知道佳龙·哈斯特这个人。然后万查可以通过追踪暮先生的脑波,再跟我们联系。

我们匆匆跟马戏团的朋友们道别。我这么快就要走,埃弗拉很难过,但他知道我的生活很艰难。山克斯更伤心——他的生日很快就要到了,他正等着收到一份出色的礼物呢。我对蛇娃说。我会在路上找一样刺激的东西,派人送给他——虽然我不敢保证能准时在生日那天送到——他这才高兴起来。

祖丝佳问我想不想把新做的海盗服带上。我让她先收着——路上只会把衣服弄脏弄破。我发誓一定会回来试穿。祖丝佳威胁说我最好回来,然后给了我一个长长的告别吻,把万查嫉妒得直冒泡。

我们要走了,高先生到营地边来送我们。“抱歉没能早点来,”他说,“有些事情要处理。节目还得演。”

“保重,隆冬。”暮先生说,握住了高先生的手摇了摇。高先生第一次没有躲开这种身体的接触。

“你也保重,拉登。”他回答说,脸上的表情非常沉重。他扭头看着我们,说道:“不管你们的追杀行动结果如何,前面的日子都将非常黑暗。我想告诉你们,你们——你们所有的人——在这儿,在马戏团总能找到自己的家。我不能像我所希望的那样积极地影响未来,但是我能提供避难时的住处。”

我们谢了他。他离开了,消失在营地的阴影里,营地上是他深爱的马戏团。

我们犹豫地看着彼此,不愿意分别。

“好啦!”最后万查嚷道,“我得走了。就算掠行,回圣堡也有好长的路要走呢。”吸血鬼本来不能掠行去圣堡,但因为是战争时期,规矩放宽了,好让将军和王子间的消息来往更快捷。

我们每个人都和万查握手道别。想到要和这位挑战太阳的红皮肤王子分别,我很难过。“高兴点,”看到我闷闷不乐,他大笑起来,“我会及时赶回来,领着你们发动对吸血魔王的第二次进攻。我发誓,万查·马奇从不……”他顿了顿。“‘马奇’还是‘哈斯特’?”他咕哝着。过了一会他冲脚下啐了一口。“活见鬼!这么长时间我一直叫万查·马奇——改什么改!”

他行了个礼,猛地转过身,开始慢跑。不一会儿,他加快了速度,眨眼间就掠行起来,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

“只剩我们三个了。”暮先生看着我和哈克特低声说。

“又跟六年前一样了。”我说。

“那个时候我们有目的地。”哈克特说,“这次……我们去哪儿呢?”

我看着暮先生,看他有什么主意。

他耸耸肩。“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就这么走吧。”

我们背起背包,最后留恋地看了怪物马戏团一眼,然后迎着冰凉冷酷的黑暗向前走去,把自己交给了莫测的命运和未来恐怖的夜晚……

卷七 吸血鬼杀手 完

卷八 黑色陷阱/马凉 译

献 给

巴斯——我的戴比·赫姆洛克

订一盘血淋的肥肠献给:

“美人”达维纳·麦凯

控制高手:

吉利·罗素和左伊·克拉克

动物伙伴:

克里斯托弗一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