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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上穷碧落》》 · 姒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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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好看了看巫弋有些斑白的头发,似乎想找找有没有再多出些白发来似的,瞧得那样仔细。良久,她才拉着巫弋入座,"来来,正等着你一起用膳呢!"一旁的知云忙替二人斟上酒。

妫语笑看巫弋一眼,"都是素的:碧湖香芋、当归喉头菇......呃,知云,你报报菜名,许多我都叫不出名儿呢!"

"是。"知云伶俐地一笑,"都有银芽芝麻卷、翡翠竹排、素炒宝黄、铁板翠柳、栗子海皇煲、陈皮金珀、麻酱三丝、糖醋素排骨、冬瓜麒嶙蒸、翠蒸白玉......祭司大人,奴才们为了皇上的明令可是挖空了心思呢!不知大人还满意不?"

"呵呵呵,几个月不见,知云公公是愈见伶俐了啊!呵呵......"巫弋笑道。

妫语白了知云一眼,"别管他,来,吃菜!"妫语挟了一卷竹排到巫弋碗里。

巫弋连连谢让,"不敢劳动皇上,臣自己来,自己来。"

这本是一句敬语,但听在妫语心中,却是猛地一缩。什么时候,她居然忘了这样亲切的举止是不宜出现在她现在的身份上的。还是带着久远的思念哪......

"皇上......"巫弋见妫语脸色微黯,不禁有些疑惑。

妫语回神,轻笑带过,"没什么,你总算是回来了......"这最后一句,带了些微的叹息,叹得有些如释重负,也叹得巫弋心中一酸。

"皇上......"

"来,喝一杯!"妫语先干为净,看着巫弋也喝下一杯之后,才又开口,"定西一行,路上还顺利么?有遇上逞凶的逃兵么?"

"没有。一路上都很顺利。定西的民众一听是来立教的,都夹道欢迎呢!"巫弋也放开拘束,侃侃而谈一路奇景。一顿晚膳用得宾主尽欢。膳后,知云又沏上一壶鹿宛茶。

妫语问着定西的民风,巫弋答了两句,忽然想起了定西的羌芜草,马上道:"皇上,此行定西,臣已找到了羌芜草,闻氏再无可胁迫您的优势了......臣这几日已在着手配制解药,虽不能尽解其毒,也不致使绝尘纱再掌于他人之手。"

妫语眼神一黯,却是笑着开口,"好啊。那可真是好极了。"面对巫弋近乎慈爱欣喜的目光,她不打算说出那次病危之际,绝尘纱便已深入骨髓,解药就算月月有服,也拖不过几年,且依她的身体......殚精竭虑,只怕连五年都有些险吧......"不提这个了。说说陈纪章在定西治理得怎样?"

"皇上请放心,陈知州知人善任,与民相亲,秉公办理,已为民众所拥戴。"

"拥戴吗?"妫语脸色深沉起来,看得巫弋一凛,"陈纪章是胡前旧部,胡前于今执掌天都兵马......知云,等会让喜雨发封书函给项平,让他拣一个人放在定西。"

"是。"

巫弋看着妫语如此处理,不禁暗悔自己失言。妫语当然看在眼里,却也不便多说,只是淡淡道,"我要亲政了。"

巫弋一愣,随即了然,拱手称贺,"臣先在此向皇上贺喜了。"

妫语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皇上的意思是......"

"你夜观天象,结合卜辞,给我上一道表来。"

巫弋眉宇一敛,有些犹疑,"皇上,天象之说只为修订历法,于天意上来说......"

妫语语气清淡,"只是手段而已,当信则信。"

"好。臣立时去办。"

"此事不急,你搁一个月之后再办也不迟,等孙颐完婚,麟州的人回来复旨再说。"妫语看了看沙漏,"时候已不早了,你远途回都,这几天一定也没好好休息,我也不留你了。"

"是。臣告退了。"

"嗯。叫知云送你吧。"

"谢皇上恩典。"

"行了行了。"妫语给她一记白眼,"什么时候也这么说话了?敢情定西一行,我没和你生分,你倒和我生分起来。"

巫弋轻轻一笑,并不言语,只揖了揖,躬身退下。

妫语起身走到窗前,松涛斋的夏夜,微热中也渗入一丝凉意。远远近近的虫鸣,新透窗纱,叫得一室宁静。时间无多,但,还是得一步步来......

七月二十,昭南郡主出阁,嫁与孙颐为妻。由女皇亲赐,成王主婚,婚礼自是想简也简不得的,光是开头的彩礼就丰厚到令人咋舌的地步:肥羊千头,金丝环雁一对,清酒十坛,白酒十坛,粳米百石,稷米百石,蒲苇一双,卷柏一株,还有长命缕、延寿胶、五色丝、合欢铃、九子墨、凤凰结各一;余者还有鸳鸯一对,鹿一头,乌一对,香草一束,金钱百枚,鱼十尾等,花样繁复,令人目不暇接。

之后是问名礼,纳吉礼,纳征礼,请日礼,最后,终于在七月二十午时亲迎。大红花轿由东华门出禁宫,沿东西大道雀屏街,穿过承运门,转入苍秀大街,最后入孙氏府宅。一路吹吹打打,随侍排成长长一串队伍,看得人好不羡慕。

礼毕,女皇又有赏赐:乌绣"百年好合"一幅,白头翁一对,温甸玉如意一双,昌阳合欢钿一支,雨后海棠琉璃屏风一架,穿花百蝶金镯八对,并赐昭南郡主,古时名琴--"春雷",并恩准夫妇二人可于半月后再起程前往长泉任职。

此间婚礼才下,七月二十三,礼部侍郎王象还朝,还有麟王麾下长史左明舒携麟王的谢恩折子也到了天都。这可是位名震中原的大人物,妫语自是要费心应付了。初到,即在松涛斋内单独召见他。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左明舒入殿行礼。

"左长史请起。"妫语含笑而道:"赐座。"

"谢皇上。"左明舒站了一早上,两腿早已发麻,此时也不客气,谢了恩就坐下。

"麟王可安好?"

"回皇上,一切安好。麟王唯痛父逝,多有哀戚。"

"唉,老麟王不幸殉职,麟王虽哀也不宜过伤,要注意身体哪!"

"谢皇上垂询,臣定当俱告麟王,麟王也说皇上如此器重,他定当子继父业,粉身报国。"左明舒一直微垂着头,答得一板一眼。

"嗯。麟王如此用心,真乃社稷之福。"妫语点点头,转开话题,"听说左长史还是先祖明宗天德年间辛酉科的榜眼呢。那时卿才十八岁吧?"

左明舒心中紧了紧,却眉目不动,恭敬地应了声,"是。"

妫语由这句应中听出些微的回避,便又接着道,"那年的三甲真是可惜呀。状元郎乔运帆因故贬谪,连带你和探花萧达也遭贬黜......"

妫语留意着左明舒的反应,见他微微一怔,心下有了点底,于是长声一叹,"其实后来先祖也有所后悔,本想等个三年,让吏部考绩时再酌情将你们三个调回天都,但谁想......唉,先皇在世时曾经多次提到,先祖多次有心与孙冒庑改革政事,却因少了三才不得不搁置,而这一搁置,便是那么多年......"

左明舒虽明知此话并不确实,却也仍是忍不住抬头朝妫语看去,这一看,正对上妫语清隽而疏淡的眼睛。

丰神朗玉,乔兄这双秀目当比夜空星子般让人倾倒了......

左贤弟取笑了......

左明舒忽觉面前绝世风华的女皇变成了二十七年前,一身白衣儒衫,清隽高华,满腹经纶的才子乔运帆。那样疏淡的眼波,那样温润的气度,却那样无比自信地对他道:"贤弟,你看这片锦绣山河,风光无边,黎庶皆勤勉持家,但这天下却未尽显其盛世风华。四藩仍拥兵一隅,匈奴仍窥伺中原,海寇仍扰乱边境......贤弟,人生一世,饱读诗书,若不能尽显己才,安邦定国,那又学来何用!"

"乔兄所言甚是,留功名于后人,记姓名于青史,那才算得上是为人一世,了无遗恨!"

"呵呵呵呵......"

"左长史......"

"左长史?"

妫语含笑唤了已然走神的左明舒几声,他才猛然惊醒过来,连忙一整肃容,谢罪道,"臣,君前失仪,请皇上恕罪。"

"无妨。"妫语带过不提,"当年,也是年华正茂,意气奋发的时候呢!左长史可许下什么宏愿没有?"

宏愿?自是有的,但......唉,往事已矣,不提也罢。如今是万难回头了。左明舒暗里喟叹一声,"臣惭愧,不曾有何宏愿,只想尽臣本分,做好皇上派下的差使。"

妫语站起来,慢慢踱到窗前,"左长史,如今三藩初平,百业待兴,我承继先皇遗命,常常忧怀国事,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开创一代盛世气象,让百姓安居,让人才得显,让四海呈平,让宇内成祥?长史是当年的三才之一,可能告我?"

左明舒一愣,不自觉地朝妫语看了过去,午时白亮的光线射入殿内,女皇立在窗边,平静处自有一番审视天下的气度。她此时的语气,如此平淡,却如此诚恳,让左明舒久已沉寂的心湖竟也轻轻泛开微澜。盛世么?让百姓安居,让人才得显,让四海呈平,让宇内成祥?一时血气上涌,左明舒惊讶自己居然还有如此建功立业的雄心。

"皇......皇上拔才显能,爱民如子,定能威服四方,使戎夷臣服。"语气平平,但心已动。

妫语也不勉强,只是淡淡笑了笑,"有左长史辅助麟王镇守边关,对于匈奴一方,我很是放心。"

左明舒心中微动,朝妫语看了一眼,却见她双目正含笑注视着他,心下有些明了,想了想,终究还是应道:"臣定当竭诚效忠皇上,辅助麟王镇守边关。"

"好。好。"

隔日上朝,朝臣都感到了一丝不寻常,有什么巨变正悄悄酝酿着,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果然,先是左明舒上递的一道劝女皇亲政的表折,再是柱国公孙业环的一张请女皇亲政的表疏,而在都的三位藩王也跟着进了表折。接连几道请女皇亲政的表折,让闻氏又惊又喜,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俱是朝宝座上不见丝毫喜怒的妫语看去。

妫语沉默地将几道表疏都看了遍,缓缓开口,"卿等有心,但我自登基以来,摄政王处理政事井井有条,战事平息,四海初定,我对摄政王执政,很是放心,亲政一事,无需再提。"

这自然是谦词,但女皇却说出"无需再提"这样的话,没了一个借口,当然是不好再提了。岳穹、项平、水扬波、柳歇等人俱是心有微诧,暂且将快要拿出袖口的折本又塞了回去。

第二日,'巫策天'寺卿,碧落主祭司巫弋,带着两个少卿上殿奏事。

"臣启皇上,臣昨夜历观天象,北天东壁数放其光;南天七星始见明大;臣卜其辞,乃示之:王道昌,圣主兴。臣以为此乃天意授之于我朝,于是臣又占卜筮,兆文显之"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之语。"

"哦?"妫语身子微微前倾。

"臣以为,此乃上天示碧落以昌盛,指喻皇上亲政!"

"可是......"

岳穹眼一亮,马上出列道:"皇上,摄政王打理政事井井有条是乃尽其人臣本分,而皇上亲政是尽人君之责。皇上,您荣登大宝,扫平藩乱,威望已足。且现今百废待兴,正是皇上励精图治之际,还望皇上为天下百姓计,不辞辛劳,亲临主政。"说完伏地下跪恳请。

孙预见情势大致说得差不多了,也跟着一跪,"请皇上不辞辛劳,亲临主政。"

"请皇上不辞辛劳,亲临主政。"朝臣一见连摄政王都跪下了,自己还有什么不好决断的,于是也都跟着恳请妫语亲政。

妫语仰起脸,深吸了口气,朗声道:"既然众卿家如此陈情,那我......便准奏,择日行亲政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妫语握紧了纤手,这一刻,历尽千劫,终于还是到了。亲政,亲政......让百姓安居,让人才得显,让四海呈平,让宇内成祥,铸就一个盛世,至少也是一片清明河山......然后,报仇!

十日后,也就是八月初五,妫语乘龙舟前往天都以南,华河上游的皇陵告祖行亲政大礼。

沿华水两岸,人群云集,只为一睹女皇天姿。这日,华水上龙舟数十条,载着文武百官前往皇陵。先是两条开路的引船,再来就是女皇的龙舟,高三十尺,宽四十五丈,长一百八十尺,多达三层,正殿,内殿,朝房总共一百零八间。船身雕龙嵌凤,鎏金溢彩,端的是华贵非凡。其挽船,由九百人用青丝大绦绳牵引前进。身后成王、德王各乘一艘翔螭船,比龙舟略小。再后是文武百官的漾彩船共三十六艘,背船挽船达五万多人。

妫语独立船头,今日是一番极正式的穿戴:面贴珠钿,头戴九龙珠翠冠,一头青丝挽成端贵的三博鬓,翟衣戴绶,以深青色织就的襟领暗绣金云龙纹,翟纹十二等,间以四合暗花、如意云纹,与深青中单、深青蔽膝、青袜青臾相佩,腰间一挂双龙纹金绶带,佩玉双块,玉绶环。乍一看,真如圣女下凡,华贵而威仪慑人。

两岸百姓见了,无不跪地在呼万岁。亲政其实早已深入民心。

妫语望着八月的天际,湛蓝而无一丝微云,秋高气爽,明净澄澈,映得华水也是这般清透。夹岸的呼声,即使相隔有些远,但传到耳际,仍是让人心旌动摇。妫语不禁想起岳穹的那句,尽人君之责,励精图治,开创盛世气象......她,真的能做到吗?

这片江山如此美妙,也实在让她糟蹋不下手呀!妫语吐了口气,那么,就来吧!盛世,有那么多能人在侧,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八月的轻风吹来桂花的清芬,所有人都醉倒在女皇这一刻华衫轻翩,举目邀首的逼人的美丽里......

[28楼]|Posted:20070329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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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一章惊鸿

"......当世高才舍庄怀兄更有其谁?此番魁首不必说,定是庄兄的囊中物了,哈哈哈哈!"

"鉴明兄过誉过誉,庄怀不才,只求能为国效力,尽己之用而已。"

"哎!庄兄此话太谦了。如今皇上亲政临朝,革弊用新,正是用才之际。庄兄之才略,朝野慕名还来不及呢!"

"唉......当今天子虽已践祚近六年,然朝纲久弊,文恬武嬉,怎不令人忧心哪!"

"庄兄忧怀天下,实乃天下之幸!来来来,小弟敬你一杯,预祝兄台飞黄腾达,仕途得意。"

"承兄吉言,请!"

这厢觥筹交错,杯盘狼藉。刚由州试取中的举人齐聚一堂,宴乐捧场,好不热闹!而同为二楼的靠窗的另一处桌子处却只静静地坐着三个品茗的人,与方才酒杯碰盏喧哗四起的一桌只隔了一架屏风。三人闲闲地坐着,似是赏景,又似聆听。身着淡黄秋衫的,正一个劲儿地替中座那位剥着瓜壳;另一边是个浅墨色长衫的人,正襟坐于一旁,情思淡渺仿若神游太虚,却又有种稳秀之感;而正中的那位身份上显然就要贵气得多,一袭品月缉线印花式对襟长褂,面容隐在一角阴暗里,瞧不真切,但举手投足间却挥洒了一身的尊贵优雅。

只见他微抬下颌,"呵呵,文恬武嬉?若是他今科未中,岂不要说世乖时弊,国势颓危?"

淡黄衫子的人见说忙回道:"主子可是觉得他们太闹了?要不,咱换一个地儿?"

"不必,瞧的就是这个热闹。"他轻弹一记手指,吟道,"状元楼里状元红,文人雅士竟相藂。如今州试☆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已落,各地的举子都云集天都,以待来春的省试。这个热闹说的可不就是这个场面?"他转出了阴暗,轻扬的唇角微掀,晕出一丝略带讥嘲的笑意,尽敛秋光,竟就是妫语!那她身畔的两人自是知云、长光无疑了。

着淡黄衫子的知云轻笑,音色清亮而略带讨好,"还不是怕主子听着烦心!状元是喝得状元红,但喝着状元红的可不一定有多少墨水了。就这两人,奴才以为许是樊州过来的吧?"这话说得尖钻。樊人多鄙俗,几无才子,倒是屠夫甚为有名,时人都称"樊州屠夫"。

妫语闻言朝他嗔了眼,却又忍不住一笑,流转出无尽的风流婉转,"你这张嘴,真是刻薄惯了!人家好歹也是正经举人,你就不能留点口德?"

知云一脸不以为然,"奴才倒觉得他们信口雌黄,诽谤国政,这才叫不留口德呢!"

妫语听了脸色微沉,"你们猜猜,今次春闱的龙头会花落谁家呢?"

长光微怔,与知云对视一眼。他二人俱在宫中,虽说不是毫不插手外务,但于这方面却是少有了解。这时候叫他们猜......知云看了看妫语略带讥诮的神色,心知她必是对方才那两个举子沽名钓誉之言颇有恼意。那么这是不是就是让他给已升任尚书省右仆射的项平传句话呢?此次春闱,他可是已定名的主考呢!想通这一层,知云笑嘻嘻地答道,"依奴才之见,这金榜是怎么也落不到那两家了!"

本是极可心的话,但妫语却怎么也应不出个好字来,脑中浮现的是岳穹前些日子刚上的一道要求大开言路,倚重台谏院的折子。

"方今圣政维新,朝纲大举,诚宜廓开雅道,以明圣听,引天下贤士,与弘正道。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以积蓄多少,而在于百姓苦乐。陛下于万人之上,掌万民之事,然位高则下民难近,至尊则黎庶不亲。是故,何以晓民声而体民情,惟在多纳直臣,虔听谏言,以开贞刚之正气。臣自不佞,才识不达,伏愿陛下行圣德之行,明以察微,聪以知远,顺天之义,知民之情,使朝纲奸邪不容,上下齐心,皆务贞良之贤风......"

岳穹总是高瞻远瞩的,也一步步地替她谋划每一措的政令。要广开言路,自是为明察得失,而这一行,就得跟上采纳新人,重用贤士,野无遗贤。只不过,眼下这两个举子无才却喜自命清高,少德却喜沽名钓誉。用无可用,但若弃之不取,恐怕牢骚满腹,对朝政多有谤语。现今已是这般,那名落孙山之后的言辞更是可以料见。但偏偏是不能放任这种闲话传在民间的。只是若用了......

对了,妫语忽然想到,或者就可以用其爱做出头椽子又胸无点墨,位卑言轻的人来试探试探闻党,就是牺牲了,也不过给他一个教训。主意一定,妫语淡道,"如今要取的就是这些敢于出言指弊的举子,此人虽轻狂少才,但又何妨效效郭隗之于燕昭王呢?他们都可取,天下士子还有谁不可用?"

"主子说得是。"知云轻应一声,将话记上心。

这里话才说定,邻桌已爆出几声惊呼,"这不是乌州覃思么?"

"就是那个九岁举神童,并作'扬帆欲借扶摇力,乘槎直上叩帝阍'的那个覃思?"

"覃思还有几个?此番春闱有他在,状元定是叫他给摘去了。"

"哎。"

覃思?是不是就是写《抛书人集》的那个覃思呢?妫语秀眉轻抬,向来人望了过去。是一个极年轻的士子,十七八岁,丰神俊朗,又带了三分得志的傲气。

妫语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了六年前在净月庵初见萧水天,也是这番光景。一样的年轻,又得了榜眼,正是春风得意,人生快意的时候,少年得志,定是雄心万丈吧?但他却肯伏在南王身侧五年,如今又入闻府,于公于私,她都有亏于他呀。

"几位公子,可否借个座?"眼前忽然晃出一张亲和的脸,稳健的眼神在看到妫语抬起脸后微怔,但也不过一瞬,他仍是有礼地轻轻一揖。

知云朝四处看了看,的确是满座了,可是......

"公子请座。"妫语颔了颔首,知云立刻机伶地上前搬好椅子。

来人连连称谢,入了座,也不客气,叫上一碗牛肉面,便开始一筷一筷地吃了,竟是头也没再抬过。妫语略觉有趣,来此也有九年了,还不曾见有谁如此无视于她的存在过呢。

知云转了转眼,开口问着,"这位公子也是来参加省试的么?"

"嗯。"那人分神点了下头,仍只顾着吃。

知云忍了忍笑,"恕小人冒昧,敢问公子哪里人氏?"怎么尽知道吃呢?

"哦,我是乌州歧安人。"

"那公子与覃思不是同乡?"知云暗讶,瞧那覃思风神气度如此不凡,可眼前这人除了一种踏实与稳健之外,毫无一派南国公子的气质,同为一方水土,却养出这般不同之人。

听到这一说,来人终于放下了筷子,咧嘴一笑,眼神却在瞬间变得深邃,"是啊。"

知云心中微凛,识趣地闭了嘴。妫语安抚地看了眼知云,虽有些护短,却仍向来人诚心致意,"公子莫要见怪,下人只是好奇。"

"没什么,公子不用介怀。"他持平一笑,竟是什么也看不出。只见他取出一两碎银子摆在桌上,朝三人颔了下首,"多谢赐座,告辞。"说着就站起身,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很淡地道了句,"盛世要有锦心绣口的鸿儒之士,也要有治郡有方的能人良吏,二者缺一不可。"这句话落,是真的干净利落地走了。

妫语沉思地看着他的背影,而知云更是怔愣在那里。本来无甚奇特的容貌,却于方才说话时透出一股稳健的凌云之气来。怎么会觉得他平凡呢?他也是深具文士的傲气的呀,只是这与覃思外露的清高标举不同,他的傲气是内敛的,蕴藉的,而这内敛蕴藉因腹有雄才而显得稳健。

"该看的也看得差不多了,知云,结帐,这就走吧。"

"呃,是。"

三人起身,知云赶紧替妫语披上一件戗金银红暗花的披风,长光护在一侧,转出了状元楼。

"知云,你办事去吧,我这儿有长光陪着就行了。"妫语看了眼人来人往的苍屏大街,觉得索性来个私访也不错。

这一个多月来的亲政着实忙得有些累了,朝中文武百官的大调动,闻氏、孙氏可是一点都马虎不得,且又要插入自己的人,这更是非谨慎着来不可。孙预现在仍领摄政王一职,典理六部,权域不变,但权限已降到相当于尚书令之职。而柳歇由翰林供奉转调尚书右丞;项平升尚书省右仆射;岳穹为门下左散骑常侍,掌规讽过失,侍从顾问;钟威任台谏院左丞。至此,她已颇有一部分人安到了军国要政处。而六部,崔达、王象任吏部尚书;汲克任户部尚书,石达任刑部侍郎;裴翥玑任工部侍郎,这些也都算得上是可以放心的。

同样,闻氏自是要提拔,闻谙升调尚书省左丞;水扬波升任吏部左侍郎;王熙任兵部侍郎;杨笛调任门下省给事中,王修远迁吏部右侍郎;方洪平任中书令;方星任户部尚书;礼部几由闻氏垄断,兵部左侍郎也是闻谙的妻舅皮枢日;袁筑也任了工部尚书;台谏院也多有渗入。

这一方固是不能耽搁,同样的,孙氏也不好安抚。妫语这一碗水端得着实辛苦,这近一个月来几乎就为这种平衡而愁思不断。几经周折,并与岳穹、项平、王熙等人密谈了几夜,才定下一套方案。提孙氏门生黄颖、蒋尚德入吏部为左右侍郎;迁孙业清为兵部尚书,瞿嘉为兵部郎中;刑部尚书虽不为秦商了,却是调了老臣楚正廉来任;工部的郎中也是由孙业清的表兄季江来任;尚书省的左仆射更是让有资有历,又为孙氏一盟的谌匡坐了,而其中的於林也出自孙门;门下省中左侍中虽为闻家的宗鼎,右侍中则为孙业成,而给事中柳意随、钱益、宫掠风更是不曾闲置;在台谏院里也有廖衍云、舒谚等人;中书省左侍郎是为中立的简居道,但章钺却是明显的孙党一派,而其下,木飞羽、庞器、云献等人都任重职。

然终是如此安排,仍是两边不知满足,孙预虽不曾说什么,但孙党那一派的人又有几个没给她软钉子碰?而闻家,她更是一提都不想提!费神又不讨好,好不容易一切总算停当下来,岳穹又上折要求重组台谏院,而项平又有想动三王的意思。

台谏院的事是要重视,但这得放到春闱之后才好着手,也可以先放一放,但三王的事要办却要快了,再拖,则事过境迁,也就没那个理由动手了。兵要正式收编,几个将军也要问罪,三王更要有所惩诫。只是这事要办还得好好来个安排......

"主子,不如去四处逛逛吧?听说天都新进了个海外来的洋人,会变戏法儿,挺有意思。"长光浅浅淡淡的声音唤回妫语的思绪。她轻展不自觉拢紧的眉宇,明快地一笑,"好啊,这就去看看吧!"

[29楼]|Posted:200703291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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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二章初窥明君

这一天算是妫语一个难得的假日了,即使在回宫途中,她已料到了堆积如山的奏章。说到奏章,哎!饶是之前已有预料,可一旦正式面临,事务之繁,头绪之多还是超乎想象。她在现在才清清楚楚地了解到以往摄政王摄政时,孙预到底替她挡掉了多少麻烦!

政务繁多其实只在其次,最让人头疼不已的还是一些大决策,最担责任也最吃斤两,让妫语时感力不从心。有时她不禁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亲政?她是不是太过高估了自己?

"......长光,你觉得我是一个好君主么?"穿行在禁宫幽深的大廊上,妫语不禁有些迷惑。

长光微微一愣,向来不沾情绪的眼里掠过些许讶异,继而是隐隐的敛住的怜惜。他躬身答道,"皇上是一代明君。"

妫语轻抿了抿唇,明显有些无奈,"我就知道,你们都只会说好听的。"

"不是。长光说的是心里话......皇上是不适合呆在宫里,却做得比碧落任何一位君主都要好。"

妫语一愣,停住脚步向右后方的长光凝目望去。他依旧是温淡地站在那里,身子微躬,谦恭守礼,可他说出的话却近乎不敬了。他是真正地在说真心话,可是,她并不好,为什么他们还毫无介蒂地如此信任她呢?心中震动,毕竟,还是有这许多人是真心地关照着她呀。眼中微涩,出口的却是一句故作轻快的笑语,"这话可把高祖圣祖都盖过去了,你倒是大胆呵!"

长光释然地微笑,清秀蕴致的眉目有着一丝放心,"自古今人胜前人,长光以为这对于高祖圣祖女皇来说,反是一种心慰呢!"

"呵呵,什么时候连你也学上了知云的巧舌如簧?不过,这话倒是说得极窝心!今天那西洋......"妫语笑着还想说什么,却见前头喜雨捧了本牒子过来了。

"给皇上请安。"喜雨行了个礼,呈上牒子。

妫语接过细看,湘州知州傅守谦?"他好好地跑来天都干什么?"湘州今年收成不错,也无大灾,他此行倒有些出人意表。

喜雨眉目不动,平平地陈述,"听说是在湘水发现了千年灵龟,在斧毫山猎获了一只圣兽麒麟。"

"灵龟与麒麟?"妫语微讶,随即沉下了脸,"哼!不思澄清吏治,为百姓请命,却成日介尽想这些个神神怪怪的东西!我亲政难道还要这些灵龟圣兽来准允不成?不见!让他滚回湘州去!"妫语将牒子扔回给喜雨,头也不回地朝安元殿直走。

喜雨自是知晓妫语为何动气。那湘州知州傅守谦说也真是,祥瑞要献什么时候不好献?偏偏选在现在这个当口。皇上正准备着要借民怨来给三王一记狠手,他倒先来个天下呈平的喜贺。一边正举着杀伐之旗,一边却大唱天下安澜的对台戏,这不是和皇上对着干么?但祥瑞之于才亲政一个月的女皇来说,毕竟还是有用的。喜雨明白,皇上也不过是一时气愤,静下心来,必定还是要见的,于是他捧着牒子仍跟在一侧。

果然在就要到安元殿时,妫语顿住了脚步,想了会儿,终于还是开口,"叫他明日上朝时觐见吧。"

"遵旨。"

妫语叹口气,抚了抚额,跨入安元殿,小秋忙上前服侍。才刚坐定喝了口茶,外报知云已经回来了。

"参见皇上。"

"嗯,都妥当了?"妫语状似不经意地问着。

"回皇上的话,都妥当了。奴才也顺带查了今儿遇上的几个举子。"

"哦?"妫语淡淡地眉宇一挑。

"喝酒的那两人,一个叫庄怀,永州丰台人氏;一个叫张鉴明,夷州酆沙人氏。"他稍顿,"今日借座的那位姓木,名清嘉,乌州棋安人。少有才名,文章虽略逊覃思,然胸有千壑,名声直追覃思。只是其人较为内敛,不喜张扬,但也是个饱学之士。"

"嗯。"妫语细细地听着。

"其人当得一个稳字,却又不拘泥陈规,行事果毅。其祖木霖曾在天德年间任过户部仓部郎中,以清廉名盛一时。"

"办得好!"妫语微笑,"看你前日一直托长光在寻一方砚台,这次就把前岁上贡的永徽细砚赏了你了。你觉得可好?"

"奴才谢皇上赏赐。"知云乐呵呵地起身。

"你呀!叫喜雨把折子送过来吧。"

"是。"

次日朝堂上,百官奏事以后,湘州知州傅守谦便奉诏觐见。他略带惶恐地步入大殿,端严肃穆的朝堂上,只远远地瞥见首座上一袭明黄衮服的女皇气度雍容地坐着,身后还站着双手举仪的仪仗侍。这架势,饶是他多年前已经见过一次,还是觉得胆寒。

不敢耽搁,他疾步上前,率一干官员,手捧一本表疏诚惶诚恐地入殿,三跪九叩之后,几人俱是伏在那里微颤,连头也不敢抬起。

妫语冷眼瞧着,一点也没有作为君主要宽慰他们远道而来的意思。她知道,他们此刻的样子多少也是探到了些口风了,必是使了好些银子吧?妫语冷淡地道,"爱卿平身。"

"谢皇上。"

"爱卿远知湘州,多有劳苦,不知近日湘州民情可好?"

"谢皇上垂询。臣蒙皇上恩诏,克尽本分,湘州百姓沐天圣泽,安居乐业。今年又蒙上天有遇,风调雨顺,百姓心怀上德,风俗淳化......"

"好了,好了。"妫语打断他,"那大小案司可有详察?"

"回皇上的话,卑职在任,详察案狱,治下县丞兢兢业业,绝无冤案。"傅守谦暗自着急,本想藉由一番歌功颂德便引出祥瑞一事,但偏偏皇上就是不让他开口,这可如何是好?看来昨晚右仆射项平项大人说的都是真的了,唉!这是撞上钉子了。如果皇上此后心存介蒂,那往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好,如此就好。"妫语看了眼傅守谦难看的脸色,暗叹一口气,这么僵着总也不妥。

傅守谦听说,心中暗喜,马上跟进,"为君分忧,为民请命,是臣之本责。今在湘州境内,获神龟于湘水,得圣兽麒麟于斧毫山,此天意昭彰,我朝圣主之英德,上承明旨,下恤民意,武德平藩......"

接下来便是一通歌功颂德,妫语微微皱眉。这种官样文章,实在是听得令人生厌,却偏偏少它不得。妫语耐着性子终于听他念到"伏惟圣上明察,祥瑞并现于天下,下民偶得,献于帝阍。",不禁轻吁一口气。

妫语接过由知云呈上的表,随意翻了翻,便朝知云点头示意。于是知云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帛文,展开,朗声诵道:"朕以寡昧,承七圣之烈,荷万邦之重,涉道未明,永思虔恭。所宝惟贤,以辅朕躬。至于嘉禾神芝,奇禽异兽,皆王化之虚美也。王者以天下为家,四海为囿,何必物在宫中,乃为己有。唯今往后,凡有祥瑞者,但令申报有司,不必上闻,而奇禽异兽,亦宜停进。"

这一番话等于将傅守谦列入不识事理之人,岳穹淡撇唇角,第一个跨出一步道,"皇上英明。"是应女皇之语,也是真心之语。

"皇上英明。"群臣自是跟进。

孙预朝冷在当场的湘州官员瞅了眼,暗笑着朝上位的妫语望去。只见她明眸中神采晕漾,别有一股旖旎之态。孙预心下微宽,还好,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那种深远的悲哀与空茫,还好,这一次她的眼中是泛着笑意的。他知道这样子的她绝对不多见,她总有关这样与那样的重负,敛住的无奈,敛住的恨意,敛住的情韵,她的喜怒哀乐太内敛,往往让他猜得心疼。才过十六的人哪,为什么总有这许多沉重的心思呢?

妫语眼神略扫,自是瞧见了孙预的直视,那双清韵幽幽的眼睛里闪着的光让她不禁想起那个吻。妫语面上微红,手不自禁地要向额际抚去,才抬一半,又觉不妥,朝孙预偷觑一眼,忙以袖掩口轻咳一记,权作无事。

殊不知这番情景早落入孙预的眼中,浓浓的笑意流泄在眼角,薄唇轻扬,透着一种自得与......开心,他非常开心。

[30楼]|Posted:200703291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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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三章白头浪卷

这日朝会才散,孙业清、孙业成会同中书侍郎章钺、刑部尚书楚正廉已齐聚摄政王府议事了。孙须是最后一个踏入府门的,见众人俱已到齐,挠了下头,不好意思地道:"方才街上有些闹腾,来得晚了些。"

孙业成白了他一眼,"怕是扰了你的酒兴才对吧?"

孙须"嘿嘿"傻笑两声,捡了个位子坐下。众人也只微微一笑,并不在意。章钺与楚正廉俱是孙家世代相交的旧识了,彼此之间也不甚拘礼。

孙预见人已齐,就想把要事说说,可眼角转至书案,忽然就看见一封书函来,便轻快地拿出来道:"颐哥已于五日前抵达长泉,途中一切康泰。"

孙业成宽慰地一笑,这个儿子虽素来稳重,但远知长泉,又是以这等亦抚亦剿的身份前去,道中安危确系重要,倘若有什么不思安定之人假宵小之手来个暗算,终也难防。此番能得报平安,孙业成心中的忧虑算是解了。

"阿颐一向谨慎,哪那么容易出事。"孙须也在一旁说得轻快。

但这一记插话却将孙业成才平下的气又给挑了上来。"他是让人放心,你呢?整日只知与那些将士郊游打猎、饮酒作乐,你求过上进么?"孙业成盯着他,"还有你对门的南王,皇上安排你住那儿的用意你心里可有过数!"

"爹,一个落了势的藩王,又是降王,能玩出什么花样!"孙须不以为然。

孙业成一听这话是更气了,眼看又待出口教训,孙预赶忙抢在前头插了句,也顺势转入正题,"皇上近日似乎有动三王的意思。"

动三王?几人心中都微微一怔。皇上有什么动向,这话自孙预口中说出便是千真万确的。可是,怎么忽然就要动了呢?之前还极优待的,难道是......?

"之前不动,自是因为有利可图,亲政的呼声是能高一分是一分。三王也不是笨人,这点眼光还是有的。至于现在么,毕竟三王造孽太多,民怨可不是那么好息的。"孙预说着,朝楚正廉看了眼。如果他没猜错,她应该已经在着手安排了吧?那日的表疏,她是一定是看到的吧?想起那日,孙预目光微浸笑意。

楚正廉沉思着开口,"莫怪近日来,九门提督高鹄曾多次加派京畿巡防的人手,并与刑部司狱也打过招呼,原来竟是......天都近日并不太平。"

"哎,楚叔这么一说好像也是。我那将军府上常清早八早就听对门的南王府前有吵嚷声。"孙须略想了想,那来时途中那些聚众堵在那里的民众也可能是为这个了。

"看来皇上的意思很明白了。"女皇对于煽动民情这一手的确使得颇为高干,每次都能收到较好的成果。章钺呷了口茶,思索着这几日所经手的公函,却忽然发现似乎这一切举动仍只停在民间,并未传到朝中呢。"对了,朝廷上好像不怎么知情吧?"

孙预眸光微挑,亮出一道精光,"那是三王打点得好。而且打点得太好了,反而让皇上起了戒心。"试想,三王投诚,但罪责难逃,朝中又岂只有一个何秉来直言严惩?

"这话怎么说?"孙须心中略有不明。

"三王以降王之身入都,然一未受惩,二未尽夺其兵,且手下虎将俱环伺在侧。这是一势,皇上忌讳,想必三王也知道。但这势却破不得,于是他们唯堪护身的就只有拉拢朝臣为其说话,恐怕这里面还有德王。"孙预的最后一句说得异常深沉,带着一种决断。

德王?那是的确不能再留了。楚正廉微微点了点头,"那这民怨一事就不妨搞大些,到达朝堂才比较好办事。这事就交给我吧,刑部好办事,不然也可以和大理寺的汲胜打个招呼。"

"如此则有劳楚叔了。"孙预轻揖了一礼。

楚正廉摆摆手,"客气什么。藩王是必除的,就算皇上不动手,我们也要动手。现下倒是这事由谁来挑个头好,还得计较一下。"

"嗯,楚叔说得不错,依小侄愚见,咱们不如将这个惩藩的功让给闻家。"孙预轻抚了抚袖口,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谁都知道藩王起事的茅头是直指女皇和闻家的不是么?

"让给闻家......"孙业清细想了想,不禁双眉一挑,"也就是说把揭百官底的风头让给闻家?"好主意!一石二鸟呢!

孙预呵呵一笑,"没错。三叔说到点子上了。"

"嗯。"章钺捻须轻轻颔首,"闻家一定会争这个功的。他这么积极,只怕麟王那边也会有所防备呢。"

"这是一着,两边都有得斗了。麟王现有了丹书铁券,只怕日后不好收拾。"孙业清现为兵部尚书,因军报关系,与麟州事务多有接触,也就有了颇多的了解。

孙预敛眉一叹,"只要麟王能安安分分地,这也不算什么。"可是麟王会安分么?谁都知道不可能。

楚正廉想着麟王,忽然又记起一个人来,"你们可知谯化萧水天这个人?"

"......似乎是承建元年的榜眼吧?后来不知为何放弃功名,不知所踪了。"孙业成久在吏部,当年与礼部尚书也多有走动,选吏更是看重过这个人,只是不知为何突然走了。

"嗯。这人古怪!据闻才学极高,而且还是天德辛酉科探花萧达之子。"

"萧达?莫非就是'辛酉三才'的萧达?"孙须惊呼,他平日里就极是崇仰'三才',一个麟州第一谋士左明舒,一个在任羽州期间写下《兵法窥略》的萧达,二人都被他奉为圭臬。

"不错,这萧水天便是其幼子,失踪的六年里他干了什么无从得知,但近来似乎又出现在天都了。而且,据闻与王熙走得极近。"

"王熙?"闻家的女婿?

孙预沉吟了会,端起茶喝了口,才淡道:"不管谁都一样。"他说得甚为淡然,仿若毫不着意,但这看似轻巧的话却让众人心中都定了计较。

"知云。"妫语搁下朱笔,捏了捏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近十一月了,一过酉时,便渐趋阴冷,而这安元殿又是忒大,空旷得让人倍觉寒意沁肤。

"皇上。"知云捧上一碗正冒着热气的药汤,浓重的药味让妫语有些嫌恶地蹙上了眉。知云瞧着这番光景,有些好笑也有些心疼,知她不喜喝药,但也只得上前软语轻道:"皇上,这是祭司大人开得补药方子,奴才们可不敢有所耽搁。"

妫语朝黑褐色的药汁瞅了眼,也无二话,吸了口气,捧起就是仰头一灌,一气喝尽。随即便苦着脸拿过知云同时奉上的甜汤,直到漱去口中药味,方舒出一口气,"叫巫弋将当归的量减去些,难喝死了!"

"是。"知云微吁一口气,笑眯眯地将药碗撤去。这话皇上每次喝完药之后都会说,可每次的药份都仍照旧。祭司大人吩咐的,谁也不敢,谁也不想稍减药份。皇上这身子呀!着实要好好调理了。今春的那次,想起来都叫人揪心不已,居然是命悬一丝!

国事太重,但皇上的心事更重,其实是该好好休养的,但这些话,他一个内臣极难开口劝解,且即使劝了,皇上也不见得会听吧?唉......

"对了,知云,什么时候在安元殿里添个火盆吧。都快十一月了。"妫语披上小秋递上的一件裘袍,随口吩咐。

"是奴才疏忽了,这就去准备。"知云心中暗惊,皇上的身子是愈来愈怕冷了。

"嗯。"妫语低首又翻开一道奏折,不过才看了几行,喜雨已捧了一叠文帙入殿。

"皇上,这是户部的秋后结算,请您过目。"

妫语接过,看了看数目,眉宇微敛,"都核算过了?"

"......是。"喜雨应得有些迟疑。

"怎么?"

"回皇上,奴才的算术并不很好......长光算术不错,不如等他办完差回来,奴才再与他核对一下?"

算术?妫语有一瞬的怔愣。她对这一项还真是荒废了许久了吧?"放着吧。你去忙你的好了,长光回来叫他过来就行了。"

"是。"喜雨微讶,皇上多才,但那些却是在未央宫打下的基础。可这算术一项,似乎未曾有特别的西席单独来教过呀。不过也或许是某位西宾曾传授过皇上一些吧。喜雨也未做多想,就退下了。知云其实也有疑惑,但他却以为许是才年及十六的女皇想学些新花样了吧?

直过戌时三刻,长光才匆匆赶至安元殿。"长光参见皇上,让皇上等久了。"

"起来说吧。"妫语示意小秋等侍从退下,才沉声问,"怎么样?孙业清可对麟州有什么看法没有?"

长光清平的声音稳稳地回荡在安元殿里,"柳大人说,孙大人对兵部诸事已基本上手,对麟州的情况一直谨慎有余,只是对于护州将军房延熙犹疑不定。"

"房延熙么,"妫语微拢秀眉,显得也有些为难,"他的心的确向着朝廷,但别家待他也厚,老麟王一事想必他已心存愧疚了吧?"

长光沉默了会,缓缓吐出一句,"长光以为,麟王若有异心,房将军仍会取大义而舍小恩。"

"话是这样,但朝廷若要收麟州之兵,只怕他也不愿。"此话一出,二人都无话可对了。沉默了半晌,妫语轻拍书案,"也罢,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暂放一放无妨......刚才你探柳歇的口风,觉得孙业清怎样?"

长光稍稍斟酌了下,"柳大人说,孙大人刚直而尽责,只不过许是才任兵部尚书不久,处事上稍嫌莽迂了点,不得稳妥。"

妫语闻言轻笑,"这个柳歇,为人上果然是巧极了。"

长光不动声色地轻补了句,"只怕是过巧了。"

嗯?妫语微奇,能让长光如此说话,那这个柳歇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了?应该不是小事,难道就是在瀛州一行途中?妫语心中微明,长光这句话传达了一些极微妙的情绪,怕是想不去,却又不能回绝自己的差使吧?这次去柳府定是心有愆违了。嗯,也罢,以后不派他再去就是。妫语岔开话题,"啊,长光,听说你极精算术?"

长光目光微茫,有点摸不着头脑,"长光的确会些。"

"嗯,那快过来帮我一起核算户部上呈的年末结算吧。"妫语招招手,"自己搬把椅子过来。"

"是。"长光将椅子放在御案前,坐于偏角。妫语扔给他一摞报表,他接过翻开,才要细算,却瞥见书案一侧横着几张画得凌乱糊涂的纸,似乎是什么符咒类的图文。长光才略带好奇地张望了几眼,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略带羞赧的笑语"呵呵,这是没事画着玩的。"说着就见妫语一手抄过纸张,揉了扔在一边。

长光不知如何回话,只能低首细算,才不过看了一行,却已明显感到两道探视的目光直直地瞅着他瞧。他抬头,不意外地对上妫语好奇的目光,"皇上?"

"怎么?要算盘么?"妫语问他。

长光直觉今日的皇上有些怪异,却又不好多问,只得答道:"不用,长光会心算。"

"心算哪......"

"是。"长光忽略自己由这叹气中所带的欣羡意味而引起的怪异,沉心核算,不再旁鸢。

直过亥半,长光终于拢着眉将之全部核算完毕,在他合上帐目时,妫语沉婉的话音便传了过来。"核算完了?"

"是。"

"可都正确无误?"

"正确,但有误。"

"唔。"妫语的目光忽然就变得有些深沉,"说下去。"

"国政的各笔款项都是即奏即取的,且略有不足便加征赋税以充国库。"长光顿了顿,其实这是题外话,但他就是因为这加征的赋税才入的宫。在达官看来才不过几两银子的赋税,可是却把许多人的一生都彻底改变了。他想起自己的妹妹,皇上是厚待他的,但曾经的苦却是深深地刻进骨子里的。皇上是个有所做为的圣主,只是有些事情她还并不知道,最关民生的就是这一条,她会想听的。"这是碧落一直沿承下来的老规矩,只是长光发现,这笔款子中有一大笔不知去向。虽有名目,但花费只是虚名......皇上,如果单就帐目来说,做得近乎完美无缺。"

"完美?都是做给我看的!"妫语霍然立起,"哪有什么不知去向!还不都进了大臣的私囊!一个字,就是贪!"

长光心中认同,但这话却是不能述之于口的,作为一个内臣,他只能说到这里了。

"取国帑以为己用,取光了又加征赋税,夺民之利以饱私囊,这帮国之蠹虫!若听之任之,还哪里有个国家的样子!民不聊生,不用他匈奴来犯,藩王来叛,碧落早就自取败亡了。"妫语在大殿上来回走着,帐目其实她先长光一步已核算过,当时就瞧出不对劲,但还抱着一丝希望,或许是自己弄错了,毕竟户部有汲克在,不至于糊弄自己到这个地步,但现在看来,汲克并不是个靠得住的人。虚帐,全是一笔虚帐!若长此以往,国库之财尽入私臣之手,国将不国!"要整!一定要整!"可是怎么整?拿人定是不行,朝中多少官员,都盘根错节地牵扯在那里,即使如今她已亲政,令出即行,生杀予夺,但真正要除一些弊政却并非便易。

"皇上请息怒。户部一直是六部中最难办差的一个,这些都是法之沉疴。其实在继顺年间还更厉害些,这些年算是好的了。"长光出言劝慰。

妫语深吸一口气,暂按捺下脾气。这事要办也急不得,看来明儿得找孙预他们来好好商议一番再说了。

可是孙预......提到孙预,妫语总是有些不大自在。那日之后,她一直回避他,但似乎越回避,就越觉得他无处不在。依法依礼,他那日自是欺君犯上,但......但她能拿着这个办他么?他倒是不怕,而她也的确说不出口。哼!想来他定是料准了自己不敢开口,所以有恃无恐!

长光站在一边看着妫语时而隐怒时而无奈的神情不知怎地忽然就转入了羞涩与忿忿时相交杂的面色,他心中微觉奇怪,皇上的心事,看来似乎颇为古怪。

"皇上,奴才准备了锦河汤包,要不要来上一些?"知云觑了个空,笑呵呵地上前问着。

妫语回神,"咦?怎么还没去睡么?"她瞅了眼周围几人微涩的眼睛,便点了点头,"嗯,多上些来,大家都一块儿吃些。"

"是。谢皇上。"几名值夜的小宫女都面有喜色,一下子来了精神,熬了大半夜,肚子也的确是有些饿了,且又是锦河汤包。那可是桐州一大特色小吃呢!素以皮薄而韧,馅香而鲜享誉整个碧落。

于是,几个侍女摆上小几,布好碗筷。知云已上了一笼,热气蒸腾,馅香四溢,勾得所有人的口水都上来了。妫语轻笑着拿起筷子,"再摆上来,大家都坐下来吃吧,看着你们在边上馋着我也吃不下。来吧,今日都不必拘礼。"

"谢皇上。"几人都十分欣喜,一时安元殿透出几分热闹。

妫语夹起一只玲珑剔透的汤包,小巧精致,皮是擀得极薄,隐约可见里头的馅,而汤汇在底处,皮子坠了下来却是聚而不破,可见功夫的到家。妫语小心咬了口,皮开,香气直冲喉口,汤汁也跟着浸入唇舌,鲜香美味,确实好吃,只是略有些烫。妫语吹着气,瞧见知云正捧着嘴在那里呼气,显是吃得急了给烫了。不由地,她笑了声,"知云,先凉凉吧,你送些过去给喜雨。"

知云忙将口中的汤包吞下,也顾不得烫,略欠了欠身子,微有些口齿不清地道:"已送过去了,这会儿他准吃得满口烫呢!"

"呵呵,这说得可不就是你自己?"妫语一说,众人都跟着笑了,安元殿里第一次出现这种和乐融融的气氛,让妫语从里到外,浑身都觉得暖洋洋的,极为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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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四章赋敛之弊

次日朝会才散,妫语便留了孙预闻君祥等一干重臣安元殿议事。几人心中虽不知何事,但由独留了汲克、方星这两个户部尚书上,略略看出必是有关户部的事了。汲克心中暗虚,猜不准是不是前日送上的结算出了什么岔子,正自惴惴,妫语开口了。

"昨儿把户部上呈的计书核了一遍。"妫语说得有些慢,细密的眼神放在汲克与方星的身上,看得两人一抖。

方星转念想了想,又略觉放心,户部的帐目当然是不清不楚的,但这笔款子里太傅大人与侍中大人是都曾拿到过手的,凭这点关系,皇上就是要查也不会办他,牵连到自己父兄到底也不妥不是?

"两位爱卿辛苦了,这么笔数目要分得如此清楚着实难为你们了。"

汲克听着有些不对,与方星互视一眼,俱伏身跪倒:"臣惶恐。"

"惶恐?倒的确应该好好惶恐一下了。"妫语语气转沉,"仅今年的日常开支就费去了六百万两,这还不包括军饷和送流民还乡之资。那么大的开销都花在什么上了?"

花到什么上了?这个答案几人心中当然都有数。

"皇上,臣所奏之计书虽未巨细无遗,但一应开销名目都已列述其上。"方星朝在座的闻君祥与闻谙看了眼,说得大胆。

孙预眼一眯,却是忍住了没有开口。

"好,好。"妫语连道两声好,心中已是气极,"傣科、公廨、赃赎、调敛、徒役、课程、通悬数物的审计倒是有名有目,但仓库出纳、营造、佣市、丁匠功程、勋赏赐与,军资器仗、和籴屯收呢?你可敢说都一一对应了?"

方星一惊,汲克已然出了一身冷汗。这个方星,居然胆敢如此说话,这不是逼着皇上把话挑明了来说么?当今皇上又不是个暗弱的主子,遇强愈韧,这下,看来皇上是想执意详查了。自己怕是难逃罪责,稍一不慎,这条命都得给赔上。唉!一时糊涂啊!

妫语眼神阴沉,出口已带冷肃,在场好歹也有几位老臣,但却是不敢妄自开口讨个没趣了。

"方尚书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臣,臣,臣明明已经详查清楚了......"方星还想辩他一辩,但汲克看了却是更加担心。虽未曾听说皇上精于算术,但会这样问可不像只是试探啊!方星如此心存侥幸,看来自己若不尽早脱身便会有杀身之祸了。

"那你的意思是朕算错了?"妫语第一次起用这个象征皇权至高无上的自称,话中的阴森清晰可见。

此时方星的脑袋就算是个愚木做的也明白此刻情形已经不得善终了。他一下便扑在妫语座下,"皇上,皇上恕罪,臣,臣有罪......"

汲克从刚才起便没直过身子,此时不知怎地忽然就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臣启万岁,我朝财政如此耗大,且赋税之征即求即取。如此一来,若有治下官员心术不正,手上一紧便可假借赋税之名别立名目,盘剥百姓。是以,户部审计因治下官员虚报帐目,或有不实,请皇上赐罪。但是,皇上,臣还有句话冒死也要使闻上听。如今碧落方遭藩乱,民生未复,若户部征赋仍以此为准,长此下去,百姓何以安生?皇上,臣以为户部当整,赋税之征也当另寻佳途。"

妫语眉目略展,朝汲克看了眼。这个汲克倒也颇能临机应变。"众卿家有何看法?"

"皇上,臣以为这整只怕不妥吧。"门下省侍郎向素怀支吾着插了句,这户部要整可会牵连到他呢!向素怀朝闻谙看了眼,闻谙身为尚书省左丞,典礼吏、户、礼三部,这中的好处只怕也不会少吧。有了闻家作靠山,向素怀的胆子稍稍大了些,又补上一句,"毕竟是祖宗传下来的......"

妫语脸色一变,朝向素怀盯了眼,心中已然有怒。"祖宗传下来的,可圣祖算到了今日的贪官污吏了么?算到了今日这些中饱私囊的国之蠹虫了么?"这话说得极为严厉,话锋直露,刺得向素怀心中一紧。

孙预与岳穹在旁听了这话,反倒心中一宽,看来此番皇上是能争到闻氏的支持了。向素怀这话说出口,会恼的可不只有女皇而已。闻君祥心中同样也会暗恼,当今皇上是外臣之女继嗣掌国之神器的身份,有些话说着是犯忌讳的,不但皇上犯忌讳,就是闻君祥心中也是有着这层因并非实打实的名正言顺而产生的忌讳。此时向素怀居然提出个祖宗来,本来想向闻氏寻求依靠的原意反起了将闻君祥推向皇上这一边的作用。

闻谙也暗瞪他一眼,他本也是极不愿户部整顿,但如今向素怀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他也只能帮着皇上说话了。"皇上,户部为国之根本,不可有丝毫差池。依臣之见,户部之整势在必行。"

向素怀听到闻谙这么说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忙向妫语座前磕头谢罪,"臣愚钝,请皇上恕罪。"

"先起来。"妫语朝闻君祥看了眼,心中略闪过些好笑,当下气息微平,"我也知道这整顿的难处,但对于国之弊政难道能知难而退么?今日召见诸位爱卿过来就是要议议这事儿,拟个可行的方案出来。"

此话一落,孙预、岳穹、项平等人俱沉思起来。户部一事的确要整,可是举凡搭得上财利二字的,牵扯的只多不少,就是项平自己也难于一清二白。所以,改革的政令即使颁下,群臣只怕也是实行的少,阳奉阴违的多,甚至公议反驳也有可能。到那时皇上威信扫地还是轻的。

岳穹微叹一声,这也是自己一直迟迟未上折请命的根源所在,此事不动固然祸国殃民,但动了,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一不慎后果便不堪设想。其实依岳穹的本意,现在并不是革弊的最好时机。可是这会儿皇上既然金口已开,便是一定要执行到底的了。也罢,早晚要动,择日不如撞日。而且这个向素怀弄巧成拙的一记倒是使闻氏转了立场,在现在闻氏这一股助力也是缺不得。岳穹打定主意,孙预也定下了计较,项平虽还在犹豫,但若动了,他还是站在女皇这边。

这里三人是全心全意为妫语打算,而那厢,闻君祥、闻谙、宗鼎等人的脑筋却转到了另一面。闻氏在户部一直缺人,如果能借此机会安插些人进去的话......闻君祥忽然忆起昨晚上王熙呈他过目的由其府中文士替他拟的草疏,似乎内容与这个颇近。当下他打了打腹稿,开口道:"皇上,老臣倒有个建议。"

"哦?"妫语微诧地朝他看过去,他居然会有主意?她瞧着闻君祥似是满面自信,略觉讶异,"太傅请说。"

"老臣以为不妨重整户部,大量招新。"

众人一惊,这个说法有些深意。妫语更是精神一振,"太傅请说下去。"

"重新招一批深谙审计之人,量出为入。"

"太傅的意思是设预算,以预算再定全年国政的赋税该收多少?"孙预心中一动,这个主意的确甚好。不用大动干戈地来,至少也不会牵连朝中上下官员,算是将动静安置到最小了。

妫语沉吟了会,"太傅之言甚为有理。这样吧,明儿太傅请拟个条陈上来,我再好好看看。诸位卿家也各自好好计量计量,一旦要动手就要把一切做到最好!"

"是。"

"跪安吧。"

"是。臣等告退。"几人敛身一礼,退出大殿。

孙预朝她看了眼,要说些什么,想了想却还是算了。如今这许多事已够她烦恼的了,一些事就再给她些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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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五章云光摇曳

戌正,妫语理完奏折,心中仍盘旋着户部那事儿。想了许久,她一抬头,唤道,"知云,马上将孙预、项平、岳穹给请来。"

"是。"知云应了声准备下去办差,又被叫住。

"等等。"妫语皱着眉考虑了会儿,才深吸口气,眼光掠过其他几个宫人,"你们都先退下。今晚如无传召不得踏入煦春殿半步!"

"是。"几名宫人一躬身,鱼贯而出。

妫语朝知云看了眼,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你去准备,我要出宫一趟。"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知云心中略有几分明白,皇上的意思显是要秘密出行,那便不能带上侍卫。看来只能叫上长光一起同行了。

半个时辰后,一驾马车停在了摄政王府的府门外,一身小厮打扮的知云上前交给门卫一封信。片刻后中门大开,孙预出府亲迎。

这时一身贵公子行头的妫语才跨下马车,紧了紧身上的青色裘袍,随孙预入府。在跨入门槛时,她停了下,对身侧的知云道:"你们两个就在车里等。"

知云立即停下了脚步,躬身应道:"是。"

妫语不再耽搁,随孙预直入王府最为机要的书房重地"罗象园"。孙预请妫语入座后,便吩咐孙泉,"泉伯,生个火盆来,再沏一壶八宝茶。"

"是,三少爷。"孙泉恭谨地退下。

妫语的眼睛避开孙预,瞧着一旁书架上的文竹,找了句话说,"不必麻烦,我坐会儿就走。"话一出口又觉不对,忙补了一句,"此来是要和你谈正事。"

孙预微微一笑,"我知道。"

妫语注意到他说的是"我"而非"臣",才惊觉自己方才那话才叫一记此地无银三百两,顿时她有些懊悔又有些尴尬,而孙预又这般看着她。不必对视她也能感觉出有两道温柔呵护的视线笼罩在周身上下,妫语不禁挪了挪身子,坐正了些,但脸上却好似有一股热力不断地往上冲涌。这种沉默中无形的压力压得她想逃。

"你--"孙预才想开口说些什么,外间已传来孙泉恭敬的声音。

"三少爷,东西准备好了,是否现在就送进来?"

孙预看了眼妫语仿若松了口气的神情,微叹心底,"送进来吧。"

门推开,几个丫鬟将炭盆搁好,又奉上了茶,才轻轻退下。

"泉伯,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罗象园'。"此次她来定是要商议一下户部的事吧?孙预看了眼妫语已然转成一脸正色的面容,在外人面前,她总是不弱丝毫女皇的威仪,即使现在不过是轻车简服私访。

妫语见杂人都已退去,便缓缓开口了,这一次她的语气全是公事公办的严肃深沉,也隐去了方才那分娇羞。"太傅提的那个意思,你觉得可行么?"

孙预颔首,"可行,而且是个绝佳的法子。但若要施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想到一块去了,妫语端起茶盏,捂在掌心,"不错,虽说未必革旧,但光是招新及量出为入这两条便已断了不少人的财源及前程。"

"是,不但如此,他们还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已被皇上摒弃甚或已经记恨在心。那时的他们手无权柄,又还有什么指望?何况皇上亲政才不久,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于他们来说,这火最好就是烧不起来。"孙预最后一句点得实在又刺耳,字字敲入妫语的心房。

妫语抿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现在动不得他们,看来是只有先给其一个警告才能将正事安排下去了?"

"是。"孙预眼前一亮,沉吟着道,"或者就可以在惩藩之后。"

惩藩之后?妫语心中一动,青西南三王与朝中多数大臣过从较密,若能以此起头,紧随其后,倒的确可以堵住他们的嘴。到时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看他们还怎么敢挑头说个不字。妫语面容微释,流转出一记轻笑,颠倒众生。"那可要刑部着力了。"这话自是暗示得极为明显。楚正廉正是刑部尚书。

但此刻的孙预却眩惑在妫语这不经意的一笑中,难以回神。妫语抿了口茶,发觉孙预连个吱声都没有,不禁有些奇怪。抬头看去,这不看还好,一看就望准了孙预那双凝视的眼睛,带着浓浓情韵,带着点点眷恋,波光粼粼地笼住她。妫语的双眸不自觉地被他锁住,陷在这种温柔得几近缠绵缱绻的情网里,无处躲避。心一跳接着一跳,愈来愈快,可呼吸却像是快要停止了,仿佛眼前的这双眼睛有着一股魔力,正对着她下咒。

"嗒"风吹动窗棱,敲在支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妫语浑身一震,别开眼,但面上却迅速泛起一层酡红,像熟透了的苹果,艳艳的,衬着她微向左侧垂的羞态,勾出一幅不胜娇羞的旖旎,瞧得孙预心弦大动。他上前一步抓握住妫语微颤的手,"妫语--"一句近似呢喃的低唤轻轻地呵在妫语的鬓边。

妫语侧脸避了避,仍觉得耳根子止不住地发热,微喘了口气,她悄退一步,含糊了一句,却更似蚊呐,"放开我--我--要回宫了。"

"再留一会儿好么?"孙预包住她微冰的手,低低地问。

她咬了咬唇,抬起头朝孙预睐了眼,眼角竟也蒙上一层情韵,温温和和的柔情。她浅笑,"很晚了,我得回去--而且,还要和王熙、水扬波支应一声,你这儿已耽搁得太久了。"

孙预在听到水扬波这个名字时,眉宇微乎其微地皱了下,虽明知道妫语的意思是指公事,但那个人的眼里可透着不同寻常的野心呢!心里是不很舒坦,但孙预却没表露在妫语面前。这只是他与水扬波之间的事。"那再披件外衣吧,外边风冷。"

"嗯。"妫语难得温顺地点了点头,任由孙预替自己打点。

"长光,你近日不大对劲呢。"知云坐在车内,轻拨着炭盆。这立冬过后,晚上总是冷得让人想发抖。

"是么?"长光应得淡淡的,朝孙府瞥了眼。已近亥半了,皇上进去约莫已有一个时辰了吧。

知云也朝那方觑了眼,丢了手中的火拨子,"皇上毕竟是皇上,奴才也毕竟是奴才,一个是天,一个可是地哪。"

长光秀致的脸忽然之间变得有些苍白,他收回了目光,却只愣愣地直瞅着手中的"玉衡剑"。

知云见他这副模样微有些不忍,想起自己身世也不免伤怀。他攀住长光的肩,"长光,咱们都是认了主子的奴才。主子对奴才好,她可以不把奴才当奴才,但奴才自己心里可得有个数目,就咱们三个,能还她的就是这一条贱命。"

听至此处,长光已闭上眼,冷月下,那是一身的悲凉。他静静地闭着眼,仿佛假寐,但一脸青白的面色,早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良久,才听见他浅淡中透着一屡寂寥的声音传来,"我们能报她的就只是这一条命了。"

"长光。"知云握住他冰冷的手,是安慰,却更像相依为命的扶持与求助。女皇在他们心里是可以拿整个生命去敬护的人,但除此之外,他们却是什么都不敢,也不配想的。

府门处传来几声响动,知云长光跳下马车。不一会儿,便已看见妫语披着一袭貂裘长袍,整个人似乎都拢在里面了,只露出一张晕着桃红的脸。

"我叫辆车跟着......"孙预轻扶她跨过门槛。

"不用了。有长光和知云呢。"妫语极笃定的语气听入长光的耳中,他不由心中一震,深深密密的目光迎上妫语浅浅的笑容。那眉梢眼角都透出一丝极罕见的温柔与甜蜜,长光避开眼,看向天际秋水般明澈的一痕皎月。这温柔甜蜜所向的那个人才是她幸福所在吧?那么无论有多少无法逾越的沟壑横在她面前,他也将尽力为她完成。

妫语在马车上坐定,轻轻一跺脚,马车便驶入夜色。在快转入北偏门时,车厢里的妫语忽然唤了声,"长光。"

长光沉静地将马缰交给知云,起身入内。"皇上。"

"嗯。"妫语解下身上的袍子,递给他,"叫王熙到安元殿来一趟,马上。"

"是。"长光接过袍子,却有些迟疑。

妫语看他一眼,微笑,"穿上吧。喏,这件给知云,夜里寒气重,都别冻着了。"

心仿似滚过一阵热烫,长光的语气有些轻颤:"皇上呢?"

"我有个炭盆呢,快走吧。别耽搁了。"妫语轻促。

长光躬了躬身子,退出,将一件外袍交给知云,便纵身一掠,在夜色中瞬间没了踪影。

王熙是被人从床上叫起的。闻诉在边上抱怨着,"都什么时辰了?什么跟什么嘛!"

王熙套上长褂,接过侍女递上的热帕子抹了把脸,"一定是大事才深夜传召的,你先睡吧。"

"这叫什么事!有哪个皇帝半夜三更的还......"

"诉儿!"王熙打断她的抱怨,说得有丝隐忍,"朝堂上的事没那么简单,我和你,现在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咱们可是身家性命都系在这上的。"

闻诉一时有些怔忡,为着王熙话中的严肃,王熙轻叹一声,出门。

随长光入得安元殿,已近子时。"臣参见皇上。"

"起来吧。"半靠在窗边的妫语转过身,淡淡地一摆手,"太傅已跟你打过招呼了吧?"

"是。"王熙见这样问,心中已然明白。

"你赶在早朝之前让太傅把这事先搁下。"

王熙一怔,"先搁下?"

"把这手放到三王之后。"妫语点了一句。

王熙略略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关节,现在就提势必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但若在惩藩之后,百官为自保和转移皇上视线,说不定还会支持革政。

"臣遵旨。"

"还有,民间那些个安排是时候收手了。三王的事闹得愈大愈好,不过请旨惩藩的事你还是不要插手了。"妫语说得深沉。闻氏毕竟没有孙氏的世代权势,恐不能服众反而挑起百官敌视。孙氏准备的那一手她当然猜得出来,但作为闻君祥名义上的女儿,在现在,她是不能失去这一处靠山的。无论怎样有情,孙预毕竟姓孙。王熙是个明白人,本来这番话不说也无妨,但她怕的闻谙、还有野心忒大的萧霓。希望王熙能劝住那几个人了。

王熙自然也明白,躬身应道:"臣省得。"

妫语点点头,忽然又问,"萧水天怎样了?"

王熙眸光略闪,"臣安排他住在锦福街。皇上请放心,萧先生与臣多有往来,略有不足之处,臣可立时补备。"其实闻君祥说的那个主意便是萧水天呈给他并递到闻君祥处的。只是现在是不能再说出口了。王熙微感麻烦,看皇上似乎对那个萧水天颇为有意,他理应着力让其展露才华才是,可是眼下......哎,也罢,以萧水天如此人采风流,一旦入仕谁又能掩其风华?

妫语眉峰略蹙,抚着袖口想了许久,"嗯,先就这样吧。"她抬脸朝王熙看了眼,忽然道:"听说夫人有孕了?"

王熙心头重重一凛,觑着妫语的脸色小心答道:"谢皇上垂询,内人的确刚有了三个月身孕。"

妫语浅笑,眼里有点点精光,"嫁出女子虽比不得在娘家,可毕竟还是姓闻。打小便是掌上明珠,现在有孕,你可要仔细小心照顾啊。"

"是,臣一定......"王熙应得冷汗涔涔。

"知云。"妫语不待他说完,便唤道,"将前些日子麟州上贡的野山参与鹿茸取来,叫兵部侍郎带回去。"

"是。"

"臣谢皇上恩典。"

妫语端起茶浅酌了口,"这样吧,我指个御医和你一起回去,夫人的身子补养就全权交给他好了。呃......就是春荠吧。"

王熙跪地磕头谢恩,"谢皇上隆恩。"

妫语见知云已捧着两只大锦盒进来了,便道,"好了,你回吧。深夜传你,夫人想必见怪。"

"微臣不敢,为国尽责是臣本分。内子绝无忤逆之意。"王熙连忙回话。

"如此便好。"妫语将茶盏一搁,话中冷淡的警告极为明显。

"那臣先告退了。"王熙接过知云递上的东西,跪安而出,在出外殿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知云手快地一托,淡笑着道:"侍郎大人走好。"

王熙脸色灰白地朝他一拱手,"多谢公公,王某告辞。"

"侍郎大人请。"

"请。"

知云看他疾步而去的身影渐远,双目微微一眯,哂笑了记,转身回殿。

王熙捧着盒子登上马车,耳边一直回荡着女皇在深夜中显得无比清冷的声音"嫁出女子虽比不得在娘家,可毕竟还是姓闻"这是一句警告!让他看好闻家的警告。碧落有法:嫁出女子与娘家无干。但女皇若要有些牵连,那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只是闻诉平时虽有些怨言,却也只在府中,皇上如何知晓呢?难道自己身边便有皇上的人?王熙至此不禁打了个寒颤。

"去太傅府。"王熙扫了眼已然在望的府邸,沉声吩咐。近四更了,他得快些把话传到才行。往后的路是再容不得他有所徘徊回顾了。

"皇上,离朝会还有一个时辰,要不先躺会儿?"知云看到一手揉着眉心的妫语轻声问。

妫语抬眼望了望窗外,禁宫里黑魆魆的,秋虫零落的凄鸣偶有传来,于静中透出些阴森来。天下的阴谋差不多都是在这个时候完成它每一步的布置吧?离朝会只有一个时辰,她也算是熬了一夜,可是她依旧头脑清醒,无多倦意。是不是她本身就适合这样的氛围?她是没有退路了,所以也将一个个与闻氏靠近的人逼上绝路。

"知云,你们都去睡吧,明日让喜雨替你。"

"皇上不歇着,哪有奴才先歇着的理?"知云端上一盏热汤,又拿火拨子将炭盆捅了捅。

妫语看着不曾离过笑的面容,不由脱口问道:"知云,你的笑有几分是真?"

知云一愣,手中的火拨子几拿不稳,但也不过眨眼的瞬间,他便堆上更灿烂的笑容,"回皇上,奴才笑是觉着,待在皇上身边已是奴才毕生最大的福气了。"

"是么?"留在我身边真的是福气?妫语没将这话问出口,因为她知道,以知云的心性,有些事他不愿意说,那是连半个字都别想套出来的。他们三人中,其实他的心思藏得最深,即使一样待她好。

"那你给我唱个曲子吧。"

"啊?皇上?"知云顿时有些傻眼。

妫语转出一抹促狭的笑,"听喜雨说你曾是平江渡船人家的孩子,世代的好歌手呢!"

平江渡船人家的孩子,世代的好歌手呀......知云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清了清嗓子,"皇上,那奴才就献丑了。"

"好。"妫语也坐正身子。

"......山鸡啼破黎明暗,江鸟鸣醒摇船霍。欸乃一声平江水,朦朦纱烟笼水泊。"知云音色本自清亮,此番唱来又带平江水家风味,极为好听。妫语为他轻打着拍,只听他接着唱道,"朝送行客过江去,暮迎归人返城郭。风里行来霜里去,春夏秋冬不敢惰。只堪一人图温饱,那得计钱把媒托。幸有邻里梅家女,美貌胜似山紫萝。夫妻结发情始契,你把家持我掌舵。巧手织出尺绢素,兰心绣成锦绣帛。平江三折远相通,柳丝两牵隔岸风。"

至此,知云的唱调由平缓转入轻快,渐有幸福之音,仿若真是渡家的美满生活融入韵调之中。"新桃方把旧符换,家中喜得佳儿多。元宵过满月,绢帛来包裹。十月开口语,一载已沿桌。五岁家中始积财,七年船行两岸阔。"

知云唱到这里忽然换了口气,仿似一个转折,将前段温馨轻快的调子顿时一煞。妫语停下拍子,敏锐地朝他看去,却见他眉峰一敛,目光闪掠过一丝冷意,竟然瞬间变了个人似的,那么严肃而近乎冷厉。

"生安居来家和乐,谁知平地也招祸。平江知县豺狼心,苛税重重人难活。几年积蓄朝成空,当去金镯卖铁锅。饥餐野食度除夕,积劳病魔把命索。更有城中富家郎,强使恶仆将人夺。苦诉无门人心死,哀妇抱儿投江浊。娘亲已殁儿未死,流沛他乡人情漠。夜就野宿草裹腹,又遭人贩来欺凌......"

知云的声音已近尖厉,带一种冷至极处的怨愤,将人心都揪紧。妫语忽地站起身,"知云......户部赋敛之政三月后必改无疑!"

"知云谢皇上金口一诺。"知云跪地磕了个头,声音中有着抑止不住的轻颤。

[33楼]|Posted:200703291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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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六章借力打力

"你们两个将三王的罪证找齐了吧?"朝会方散,妫语立刻召了项平、岳穹二人议事。

项平躬身回道:"回皇上的话,只等刑部一受理,就抖出来。"

妫语点点头,眉宇却不曾或有舒展。岳穹瞧着,觉得女皇似有些烦躁,便问出一个主意,"皇上,或可让祭司大人占卜,臣也略通天文,这几日当有彗行天。臣估计会现在三台,以卜筮言,乃臣害君之相......"

妫语眉一紧,一手止住他,"不行!谶纬之言岂可妄议朝政?"

"皇上,'巫策天'是朝廷的一个官署,理所应当为朝政言事,且,这个最快。"岳穹顿了顿,缓缓道出一句,"就像亲政时一样。"

妫语一震,霍地转身朝岳穹盯了眼,脸色不豫地憋了会儿,将手一按奏牒,决断道:"不行。'巫策天'虽为官署,然此是指其祭祀祈祝之仪,天文地理是天道自然,有其大道,岂可将人意妄加其上?若此,则星河皆预示天意,那还要人力何用?我还打算此事一落,便收天下长于天文历算者入有司,绘星图测地理,勘校皇舆图,以振碧落之学。至于天象一事,不必再提,亲政之事可一不可二!还有,你也把那套什么天象一说给弃了。"

岳穹与项平对视一眼,皇上既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也只得作罢。"臣遵旨。"

妫语微叹一声,"还是得由人事上来......"

项平转了转眼睛,"皇上,南王有个部将颜旗,嗜酒,行事又嫌鲁莽,此为一个缺口。"

岳穹听说,心中一动,可眼睛却是一眨都没眨。这个颜旗,可不就是一月前酒醉打伤项府管家的那个将军么?不过,无论是谁还不都一样?不过一个借口罢了。

妫语淡挑秀眉,"那就尽快动手吧。"

"是。那臣等告退了。"

十月廿六,大雪。天都上空一片灰蒙蒙的,阴沉中夹带着狂暴的气息。闾阎巷陌,家家户户都开始加固屋舍。今年许会有场大雪呢!

一名家仆打扮的小个子,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疾步转入一条小巷,其后跟了个肩挑十几个竹篮的小贩,他轻轻悄悄地跟着转入小巷,望见那名小个子在拐角处隐入一扇偏门。小贩一双深沉的灰眼朝那堵高得极不普通的护墙看了眼,挑着担子走了。

傍晚时分,青王府中,一个下人正躬身回话,"回禀王爷,信已送到。"

青王充满戎武之气的一张脸上是一径儿的深沉,"事成了么?"

"回王爷的话,成了。小的是等笙娘回话之后才回来的。"

"呵呵呵,袁兄这着棋可当真料得远哪。"客座上一位看去富态敦厚的人在旁笑道,"这个笙儿能歌善舞,也只有袁兄这等办大事的人才舍得下手。"

青王袁肖阳抚着须淡笑了笑,"西王客气了。"他的话头还放在南王身上,"笙儿她怎么说?"

"她说事已定,刘郢华业已驱逐出府,信也已经烧了。"

"办得好!"青王袁肖阳轻拍一下桌案,"连他都走了。"

西王蒋晰也笑着道:"袁兄,咱们等着时机一到,就一起入宫面圣吧。"

"嗯。蒋老弟可真是料事奇准哪!"袁肖阳面上虽笑着,心中却警戒起来。今日为保自己,他蒋晰可以与他联手出卖齐冕,他日,他也可以为了同样的理由而设计自己。

蒋晰依旧温温和和地笑着,什么也看不出,敛得像个葫芦,而那唯一的一张口牢牢地守在自己手中。

煦春殿里,妫语午觉睡得有些迟了,迷迷蒙蒙地起身。外间,知云已端上一碗淮杞乌鸡汤。

"什么时辰了?"妫语敛着裘袍,就着小秋的手用青盐水漱了下口。

"酉半了,皇上。"小秋轻声答道。

"酉半了?怎么不早叫醒我?"妫语微微皱眉,从未时到酉半,她整整睡了两个半时辰了。"更衣。"

直到穿戴好,两边侍女才挂起帷幔,知云略略抬眼,瞧见皇上有些急地走了出来,连长发都未挽。他知道御膳房是不用再将晚膳热着了,皇上定不会再想起。

"喜雨那儿的折子堆了不少了吧?叫他马上送到安元殿,我就过去。"妫语坐着圆桌旁,喝了口汤,身后的小秋已拿着梳子替她梳妆。

"是。"知云朝一侧的小侍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即下去了。

"皇上,要不再上几个小点心?"

"不必......"

"皇上,南王部下兵曹刘郢华在宫外说有要事求见。"喜雨不待传召急急地入殿禀报。

"刘郢华?"妫语眸光一闪,心中就已想到了所谓的要事必急。"叫他到安元殿候着。还有,传话给禁军校卫,马上调兵围住三王的王府。"

"是。"

妫语侧眼朝小秋一看,"好了没?"

小秋一惊,"皇,皇上......"

"差不多就行了。"妫语拿起一边侍从捧着的由金毡国进贡的冬日护耳的貂皮卧兔儿,自己将长发一挽,套上。外观上倒也不见有丝毫零乱。她瞅了眼镜子,见并无失仪之处,便起身走出煦春殿。

知云紧跟其后,前头还有两个小侍打着灯笼开道。

入得安元殿,刘郢华立时仆倒在地,"罪臣刘郢华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刘郢华,你好好的做你的兵曹,何来罪责?"妫语一双凤目精光微敛,扫过他,坐上首座。

刘郢华并没有起身,仍只伏地而跪,"臣有罪,臣未能劝阻南王与青王、西王同流合污,臣有罪,有罪......"

"南王?"妫语沉吟着,"他同什么流,合什么污了?"

刘郢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请皇上过目。"

知云将信呈在御前,妫语朝他看了眼,将信展天。

"南王齐冕足下:

近日天都之地,民怨鼎沸,所指者谁?公心必当自明久矣。昔枪刀映日,相约起事,在下与公互为相应,偶有失从,乃得兵败而降。现今兵权尽释,手无虎符,麾无旧将,昔之部众任人宰割。颜将军何罪?但因公之威势震慑朝廷乃而下狱。朝廷本见猜忌,今前茅相遇,我等愿得全尸犹恐不能矣。思及公乃堂堂皇室宗亲,却忍辱至此,我心痛焉。公何威赫,焉能做他人俎上鱼肉?以公大名,于百万军中,一呼当百应之,何不乘此朝廷无备之机,密许以事,我辈当恭从......"

"启禀皇上,青王、西王求见。"喜雨入殿禀报。

妫语抬眸冷笑一声,看了看时辰,又扫了眼阶前的刘郢华,自然明白了其中关节。"让他们到南书房......不,就叫他们在外殿候着吧。"青王、西王倒是机灵,眼看着朝廷要动他们了,就以牺牲南王作为代价来讨个功劳。果然是一条好计策呀!此番他们必是带了南王的罪证前来。这个刘郢华倒来得真是时候了!看来他们并未碰上前去围府的禁军。

"是。"

刘郢华伏在地上,本来坚定的心意忽然之间有了丝动摇。他没料到青王西王来得那么快,或者说是南王居然应承得那么快,看来他的话在南王心里根本没占到什么份量,想至此,他心冷了一半。

"刘郢华,这信所言的句句都真?"

他抿了抿唇,还是应道,"回皇上的话,臣以性命为证,臣所言句句属实。"

"若你信中所言属实,那殿外的青王、西王又作何解释?难道他们两个人单枪匹马就想来逼宫么?"妫语淡淡地问着,却不为盘问,而是想探探他的底子。

刘郢华听出了其中微妙的意思,心中一定,回道,"臣启皇上,起事一事成在周密,然此等大事商议之时小臣也在场。小臣当时劝阻,想必二王恨在心中,此时入殿来多半为陷害小臣意图谋反,以堵小臣之口;兼则试探皇上有无知晓,他们便可见机行事,策动叛乱。所幸小臣未有耽搁,圣上英明,必当明察。"

妫语看了他半晌,才终于说道,"刘郢华,不管你说得到底有几分真假,然你却赶在他们前面,怎么说你的话也是可信度大点。"

刘郢华微乎其微地勾了下唇角,伏地道,"圣上英明。"

"嗯。你举报有功,不但无罪,我还有赏......就封你为兵部司戎长史吧。"妫语将信放在一边,细密的眼神稳稳地看住他。

刘郢华背脊一动,磕了个头,"臣谢皇上隆恩,然臣恳请皇上将臣之有功抵南王不查之过,如此,臣虽放逐远疆,心亦甘之。"

"抵南王之过?南王岂只是过?他那是谋反!"妫语故意加重了语气。

"皇上,南王有罪,然此罪并未遽行,不过是受人利用。臣身为僚属,规劝有失,有负圣望,臣之罪尤重。"刘郢华此时忽然朝妫语看了眼,语气略转,"皇上,此信只为青西二王煽动南王之罪证。"

妫语眼眸微细,但却已浮笑意,"你的意思是想翻供?"

刘郢华连忙又磕了个头,"臣不敢。为陛下计,臣以为摄政王当力保南王。"皇上自是不愿与孙氏正面冲突吧?当[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然这句话刘郢华自是不敢吐出口的。

妫语眸光一掠,好个刘郢华!齐冕身边居然有这等人物!惩处南王自是不能太过分,而且更不能摊上谋反的大罪,毕竟孙颐是他的女婿,到时难道还扯上孙家?所以青西二王打得是绝对的好主意,就是想让朝廷处理到后来不能再处理,只能不了了之,当然也就别再想要惩藩了。

"刘郢华,齐冕何德何能,居然能让你如此为他?"

刘郢华苦笑一记,"王爷对臣有知遇之恩,臣自当倾身以报。"惩藩一事显是势在必行,他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妫语绕过书案,走至他面前,亲扶起他,"你救他性命,那从今往后,这恩算是报尽了吧?"

刘郢华受宠若惊,几有敢相信,"皇上......"

"从现在起,你便任中书省右散骑常侍。"妫语转脸吩咐,"等会儿叫喜雨传话给罗影,叫他拟旨。"

"是。"知云应了声。

"皇上......臣谢主隆恩。"刘郢华再度跪下磕了个头。

"起来吧。"妫语抬了抬手,"知云,传二王。"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二王入殿行礼。

"平身,赐座。"妫语温声语道,"二位藩王此时觐见,有何要事啊?"

"臣有急奏......"青王在站起身见到阶前赫然站着的刘郢华时,脸色不由一片灰白,竟似喉中塞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西王蒋皙细长的眼睁大了几分,闪过一道阴郁的光芒,抢在前头道:"皇上,臣等此来正是为揭发南王与其府僚刘郢华密谋造反一事。"

妫语朝刘郢华瞟了眼,"哦?南王与刘郢华谋反?"

"正是。南王叛逆之心昭昭,欲策动南军旧部起事逼宫,还妄想我等与其相应,约以富贵。此为其手书,请皇上过目。"蒋皙从袖中抽出书函交到知云手中,呈递御前。

妫语打开看了遍,轻笑了声,"这么说来二王对我倒是忠心耿耿,而刘郢华才是真正的叛贼?"

青王闻言脸色愈见阴暗,但蒋皙却似浑然无所觉,他一脸赤诚地道:"皇上,臣忠贞之心拳拳,天地可鉴!"

妫语心中厌恶,于是冷笑一记,"二王做得好打算呀!"

"皇上的意思是......"蒋皙的脸色一变,随即又复证证有词,"皇上万万不可听信逆贼刘郢华之谗言哪!他久为南王麾下谋士,且颇受重用,此番便是他为南王谋计。皇上,臣绝无半句假言,请皇上明鉴哪皇上!"

妫语看着蒋皙涕泪纵横地伏在地上,心中又是恼怒又是憎恶,天下善作不要脸之语的人尤以此人为最!"西王对我之忠心言之凿凿,那此信又做何解释呢?"她一扬手中的信,正是青王手书。

青王袁肖阳只觉眼前一黑,那信,不是说是烧毁了么?难道是笙儿骗他?他朝刘郢华看去,恍惚中只觉那人阴冷地笑着,仿佛一切都只是个阴谋。袁肖阳忽然想到,这或许就是南王的将计就计,甚至,这就是蒋皙的诡计,牺牲的本不是南王而是他!

"你们可知此信内容?"

"不,不,皇上,请皇上明鉴,臣对皇上真的是忠心耿耿啊!此信内容臣的确毫不知情,臣可指天发誓,臣绝无谋逆之心哪皇上!"蒋皙跪行至书案前,几近号淘大哭。

妫语微有些皱眉,明知道他不过做戏,但他话里却是明白无误地指出了罪证之可伪。当然他也打算放弃以自己手中之信来指证南王谋反一事。刘郢华也拢紧了眉峰,这个西王的确是阴毒无赖到了家。这一下,只得看双方证据谁比较过硬了。

"皇上。"喜雨匆匆入殿,上前在妫语耳边轻声道了几句,妫语眼一眯,"带上来。"

"是。"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小的只是奉命送信,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啊!皇上!皇上饶命!"一个家仆被侍卫带上殿,按在地上。

袁肖阳已经闭上眼,此番是偷鸡不着蚀把米,看来是必死无疑了。蒋皙细小的眼睛转了转,脑中飞快地转了起来。

"你是青王府的家仆?"妫语提防地朝蒋皙看了眼,不动声色地问。

"是。小的叫袁旺。"那家仆跪在那里发抖,"皇上,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不知道还留着你干什么?来人,拖下去!"妫语作势,两个侍卫立时就拖起他。

"皇上!皇上......小的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请皇上饶命!皇上饶命!"那家仆死死地抱住殿柱,大声叫着。

妫语一挥手,两名侍卫放开他,"那你知道些什么?"

"回......回皇上的话,小的只是将信送到南王府,然后等南王的小妾笙娘......回话说南王已经同意......并,并把信毁了之后,小的,小的就回府禀报。皇上,别的就真的不知道了,皇上,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情啊!"他拚命在那里磕头。

"带下去。"妫语沉声吩咐,侍卫立时就将人给拖走了。"来人,将二王送回王府,如无我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王府,违者立斩不赦!"

"是。"一声令下,安元殿外的四名侍卫瞬时涌进,"王爷请。"

袁肖阳和蒋皙抖颤地跪下磕了个头,待站起身时,那蒋皙突然一个转身,眼露精光,但不知何时已入殿中的长光更快地将一柄长剑压上他的肩头。蒋皙脸色微变,却是顺势跪下,"皇上,罪臣万死,但这一切都是青王的主意。罪臣愚钝,受其胁迫才铸成大错,望皇上念在罪臣多年守疆的份上......"

"蒋皙!你这个小人!卑鄙!你这头狼!"袁肖阳在旁大吼,两旁的侍卫立时扣住他。

蒋皙眼也不眨一下,"事到如今,你还要威胁我么?皇上,其实青王欲反之心由来已久......"

"西王,事到如今,你还想辩解些什么?不管你说得真也好,假也好,你轻社稷而贪生欲,此已成罪!带下去!什么都不必说了!"妫语不想听他狡辩。直到二人被带走后,她才看了眼刘郢华,对他始终默不作声略有奇怪。"郢华,你对西王怎么看?"

刘郢华目光深敛,答得斟酌,"回皇上的话,臣以为西王为人机警狡诈,老谋深算,可当一代枭雄,只是心术不正,难成大器。"

妫语笑开,"郢华啊,你还真是心心念念着你的主子呀!"要南王无事,这桩事只能捂了,当然蒋皙也死不得。

刘郢华听了此话却是严严肃肃地回道,"臣受命皇上,自然心心念念只为皇上。三藩应惩却宜宽不宜严,毕竟麟王还看着呢。"

妫语眉一凛,轻轻颔首,"说得不错。"她看着蒋皙方才呈上来的信,将之放回信封内,交给他,"你就去一趟南王府吧,别让他吓着了。"

"臣谢皇上恩典。"刘郢华接过信,诚挚地谢恩。这将罪证将与他,自是让他还恩了。

"对了,那封青王的手书你怎么救下的?"妫语忽然问了一句。

刘郢华面色微红,语出竟有些支吾,"这个......臣,臣......"

妫语瞧他神态,又想起方才那青王家仆所说的话,心中有些明了,也就不再勉强他,只淡淡一笑,"算了,你退下吧。"

"是。"刘郢华心中暗吁一口气,退出殿外。想起怀中的信,不由加快了脚步。

[34楼]|Posted:20070329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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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七章厚积薄发

三王被禁的消息一传开,立时在朝中掀起狂澜。众臣又是震惊又是骇怕,同时也猜不准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这日的朝房乱得像炸开了锅,除了已经通了消息的闻氏几个人,人人都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只知道三更半夜有人报说禁军围了三个王府,任何人都不得出入,违者立斩。这可是严令呀,要是小事也不可能!

项平、岳穹略略有些猜到大概,尤其是项平,他对三王府中人的监视可谓到家。一定是出在昨日那个鬼鬼祟祟的青王家仆身上。

众人中最冷静的还是孙预,禁军兵围三王府,这可是大事,定是三王采取了什么过分的行动了吧。方才一听到那消息,他几乎立即地,就让孙须去营中检视,如有妄动者,以谋逆论处。这可是他逾权的军令,怕的就是兵变。孙预朝闻氏父子看了眼,却见二人似是面带七分笃定与自得,当下心中微宽了宽,应还在控制之内吧。

这厢猜得热火朝天,妫语这儿也已换好朝服,但她却未遽上朝,而是坐在一边,手指微屈敲着桌面,似是在等什么人。

"皇上。"殿中风帘微动,长光已赫然在目。

妫语看到他平静的脸色,微吁一口气,"青王无事吧?"方才她是逼得过紧了些,万一青王自短,此事就不好收拾了。

"皇上放心。青王已然无事。他回说,谢皇上不杀之恩,袁肖阳此生再不兴祸乱之心,如违此誓,五雷轰顶,断子绝孙!"长光应得淡淡的,并没有说他其实是在刀口上救下的青王。

"都牵连到子孙事上去了,真是无毒不丈夫呵。"妫语点点头,将衮服整了整,站起身,"上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妫语坐上君位,扫了眼群臣,有淡淡的冷笑挂在嘴角。

众臣小心觑着女皇的脸色,本想女皇或有几句解释,谁想竟是一个字也不提。一时朝中都处在想问又不敢问的惶恐里,若只是想小惩三王,那自是可以明问,但此时可是禁军兵围呀,众人想抽身撇清都还来不及,哪还有这个心力去凑上一脚?冷场了会,最后还是台谏院正卿何秉出列,硬板板地道:"皇上,臣请皇上示下,三藩王所犯何罪?"

妫语的表情微有些无奈,她就知道会是何秉,当然也只有他敢,他能如此,"何爱卿不是多次上折要加惩三藩么?"

何秉面色依旧刚毅而严肃,"臣以为三藩该惩,然惩之,应照名法论处。今三藩罪责未明,皇上却私遣禁军兵围府邸,此为纵私,臣以为皇上失之。"

妫语抿唇,朝闻君祥看了眼,他立时会意,出列朗声道:"臣以为皇上行的正是时候。去年所以祸乱连起,皆为藩镇为祸,王政不纲,权反在下。藩兵悉归藩王所有,其治下官员可自先自定,财货、钱帛皆收入藩王之手。下凌上替,故祸乱相寻。藩镇既蔑视朝廷,军士亦威胁主帅,此为古来僭越之极。今三藩虽投诚伏顺,仍兵权在握,且其部众不服约束,为祸乡闾,民皆怨愤。皇上,此番惩诫正为解民愤,体民情之举。况且,何大人,还有一事你恐怕还不知道吧?皇上可并非无事兵围三王府,那是青王家仆密告,青王与另二藩王密议府中,意图谋反!"

这番话说得极快,群臣心中大大一怔,想起平日与三王的走动,还有上次项焦炎一案,都不禁心颤起来。

妫语在听他说到"青王家仆"时,眉心便已拢紧了,但要阻已是不及。不是说了不把事捅出去的么?闻君祥这番话说出来,这场面要如何大事化小?这下,自己反成了失信于刘郢华的小人了。她脸色一沉,朝王熙盯了眼,带了七分恼意。

王熙这边也是心中微怨,他明明把话说清楚的,怎么还是......唉!眼下这话要怎么收回啊?

何秉沉吟了会,"那皇上,此名家仆可曾收入刑部?"

妫语一旁眼神漠然的刘郢华看了眼,语出带了丝决断,"把他收入宗人府,三藩王毕竟为王室一族。"那名家仆只有死了。

刘郢华眼皮一跳,抬眼望去正瞧见妫语安抚中带了三分恼意的目光。稍一细想,他便已大致明了女皇的意思,心下不由又是一层感激,自己不过一个叛乱降臣,女皇却如此看待他。

何秉见此等安排与礼法并不相违,便不再支声,揖了揖,退回列中。

妫语扫了眼阶下战战兢兢的百官,"众卿可有异议?"

"臣等谨遵圣命。皇上英明!"

"既如此,那便这么办吧。成王,此事便交由你去处理。"

"臣领旨。"

成王府邸的后堂,正摆着小宴。

"多谢成王盛意,小臣实有惶恐。"岳穹一双精锐的眼微微眯着,只依稀瞧得清他一脸客套的笑。

成王也满脸堆着欣颜,"岳大人客气了。本王一直仰慕大人雄才,只是苦于无时机,不能一识大人'小孔明'之风采哪!"

岳穹略拱拱手,道了句"都是他人抬举,叫王爷笑话。"的谦辞,也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净。

宴至大半,成王绽出一抹苦笑,"哎,岳大人啊,不瞒您说,本王自小驽钝有余,一直是兄弟中最为木讷缺机变之人。这些年下来,身边也少个可心的人提点自己。唉,行为处事上时时犯了忌讳而不自知哪......"

岳穹轻轻一笑,顺势道,"王爷英武天成,何出此言哪?"

这一问问得成王心中一宽,他朝四下里使了个眼色,侍女一色退出后堂。

"岳大人既然见问,本王也就不怕丢丑了。自己一直有个毛病,行事鲁莽有余,谨慎不足。这些年来,少不得也做出些糊涂事儿,幸得皇上宽仁,不曾追究过我的罪责。对此,小王一直感怀于心,不敢有丝毫或忘。"

岳穹笑着看成王一眼,"王爷如此忠君爱国,皇上若知,必当欣慰已甚。"

成王举杯灌了口酒,"可是此番皇上派了那么大一个差使下来,本王实在是心里没底啊。"说完他把眼直瞅着岳穹。

岳穹不动声色地任他看着,心中早有预料,"王爷有何顾虑么?"

"大人真真体衷我心!三藩王一事可大可小,圣意难测。本王就怕坏事,大人久在御前伺候,必能明达圣意,还望大人教我。"说着,成王居然离席一揖到底。

岳穹连忙一让,口中连道:"王爷,万万不可如此,真是折煞小臣了。"

成王一把扣住岳穹来扶的手,"岳大人救我啊!"

岳穹一怔,对于成王会问他何事,他早有预料。可是却不曾想成王的忧惧之心竟是深重到了这个份上。"王爷不必如此。皇上这是信任您才用您而舍德王的。"

成王抬起脸朝岳穹一看,又避开。岳穹是何等敏锐之人,这一瞧立时就想到了定是德王已请托过他了。成王到底顾念兄弟之情,不便明说,那他也就暂且当作不知好了。"王爷放宽心,依小臣愚见,皇上不过想拿这案子来镇一镇朝中文武百官,好施行新政罢了。"

"大人的意思是......"

"王爷英明。就是雷霆万钧之势来压一压。王爷您想,碧落已历百年,当初圣祖所立之养民政令如今反被一些心术不正之贪官污吏钻了空子。这其中尤以户部之弊为最。皇上正是忧心于此。"

成王当然不笨,岳穹把话点到,他自已明了其中缘由。赋敛之弊上涉一品大员,下牵地方小吏,几乎无人不包。况这又是众人的财路,若不能让百官心有忧悸,这革新很有可能就会胎死腹中,只是"那大人,三藩王谋逆之事......"

岳穹轻拈起酒盏,把玩了几转,才道,"这就要看新政颁布之后,大臣们识不识时务了。虽说南王是孙大人的岳丈,可孰轻孰重,王爷应该心明似镜。"

成王略想了想,再向岳穹拱了拱手,"多谢岳大人提点。日后定当铭记于心。请。"

岳穹还了一礼,"呵呵呵,王爷实在是太客气了。不过王爷,恕小臣多嘴,此案既然事涉谋逆,不管三知藩王有无心。其旧部将可是一心腹之患哪。"

成王一凛,岳穹这话里的意思可是大忌啊。当下,他正色道:"岳大人说的是,只是对于军中大将,本王恐怕没那个权限拿来审问哪。"

"这个请王爷放心,相信皇上不日便会有密令与您的。"

"如此便好极了。"成王释怀一笑,"此番还真是多谢岳大人,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呵呵呵,王爷抬举,王爷抬举。"

[35楼]|Posted:20070329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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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八章锥处囊中

一回到安元殿,妫语就吩咐,"知云,你和长光去听审,传我口谕,让成王仔仔细细地查,务求详备。但也不必畏首缩尾,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是。"知云会意,皇上这话里恐怕还有另一层深意呢。

小秋奉上一小盖碗蜜炼阿胶上来,妫语吃了一口,随即往桌上重重一搁,"去把王熙叫来......等等,还是算了,不必去了。"她站起来绕着书桌来回踱了几步,对于王熙,她是确有几分恼意,在这当口居然坏事,他真的可用么?可是他却是舍之不得的,不但现在不能舍,将来也还要用他来一起牵制作用。"小秋,你拣个伶俐的人儿,从库房里挑几样安神补胎的药给王熙府上送去,就说是我的恩旨。"

"是。"

见小秋退出了殿,妫语转向午后的园子。天依旧是阴霾得让人透不过气,今儿一早才下的新雪,却不见干净与通透。转到午时一过,更见阴冷。檐角、屋梁上都积了长长的冰激棱,亮得人越发怕冷了。人说春花夏叶秋实冬枝,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枯枝残梗,时有雪压枝折的"劈啵"声,一片衰飒之气。她紧了紧身上的一件龙凤呈祥戕金貂袍子,微吐了口气,极淡地闪过一丝笑意。这天,大雪还没下来呢!

"皇上,台谏院左正音文章邺有一道折子上奏,请皇上过目。"喜雨捧了叠折子进殿。

"文章邺?"妫语拿起面上的一本折子翻开。

"是。就是成王爷的从侄儿,承建三年入的台谏院,年少有为,文才嘉美。"喜雨低眉顺眼地在旁陈述,仿佛一切再自然不过。

妫语侧眉朝他看了眼,把他的话听入耳里。成王,他想出头么?倒是平日里小瞧了他了。她拿着折子坐下细看:

"当今盛世,陛下万肇始机,正当革弊迎新之际,力主振兴祖宗之基业,创碧落百年之兴盛。然碧落享太平日久,昔之隐疾日益彰显,中央、地方远隔不通之弊亦渐日曝,尤以赋敛是为流毒至深。昔圣祖乾定二年,天下初定,民心思安,百官思治,忧怀黎庶之心朝野俱同。是故,圣祖明定赋敛之政,简省私用,及行大事方取赋敛,以为养民之政。二世后,国用渐殷,民生始富。然百官私心亦涨,借端索市,教民力不堪,甚乃激而上控。继顺十三年,桐湘二州遽起民变,虽得辅国公镇抚,然民心已寒。纵后又得宽仁之政,终为杯水车薪,难抵民心。事不过期年,历任之官又起贪念,苛捐芜税,巧立名目,别设税款以归私果,此实乃借朝廷之名而行饱私之实。如此,圣主之仁心,朝廷之仁政,及于下便成祸民之端,下吏加以盘剥,致使民生凋蔽,百业难兴。上负圣恩,下伤民命,丧心造孽,莫大于是。今制尤效前弊,流毒经年累月,几无清廉之士。如此罅弊,不革之无以振朝纲,不除之无以平民愤。伏愿陛下以继顺民变之尤以为殷鉴,采臣狂瞽之言,参以刍荛之议,勤力检饬,革除弊政。"

好!等的就是这么一个人!孙氏不肯挑这个头,闻氏不能挑这个头,现在有个成王跳出来,倒正是时候。只是成王为人一向明哲保身,总不似会如此张扬,难道他还真的在心里有了什么计较?

"喜雨,叫方洪平拟旨,升文章邺为同谏议大夫,领衔参知政事。另外赏绢五百匹。"

"是。"喜雨是见惯了政事的,于中安排一点就明。方洪平是闻党一派,让闻家来拣这个顺路便宜,自然是想把闻氏与成王联到一体。这样既可以解决成王在朝中势孤而言轻之弱,又可使重用成王一势的恩情纳入闻家,一举而两得,还让闻氏坚定不移地站在新法一边,再无退路。

成王的审讯一直僵着,家仆离奇而死,可说是死无对证。但成王严审的三王旧部却又能抓住些罪证,只是如果一旦定案,显与女皇的意思相忤。而三王经过这几天的审讯,也觉出些味来,断无可能轻舍这一求生之机,自然矢口否认。于是案子便这么拖下来,拖得朝中大臣纷纷焦躁不安,每每上朝时都怀忐忑之心。

这一日上朝,才刚新提任同谏议大夫的文章邺,一道表疏更是叫开了朝臣心中的那道口子。他措辞激烈,在殿上慨然而奏,锋芒直指赋敛之政,几是光明正大地将矛头对准了朝中的几名位高权重的大臣。

户部度支郎中顾以权出列驳斥道:"文大人所言只怕是言过其实吧。当今天下安澜,百姓安乐,民用殷足,焉有文大人所说之民生凋蔽之象?可见租赋之道上承四世之德昭,顺应民心,是圣者之道。依臣愚见,此实乃文大人耸人听闻,凭空捏造之语。"

妫语眉目微乎其微地一扰,一句"圣者之道"确实说得让她回不了口。

孙预瞧了瞧她的脸色,又朝中书侍郎章钺使了个眼色,见章钺暗暗点了下头,他便一整朝服,从容出列道:"顾郎中所言差矣。昔圣祖德颁赋令,是为盛世之修。此为圣人仁心之举,擎国公典理六部,夙兴夜寐,辅佐圣祖,以创万代之基业。然臣自知武不如擎国公能镇桐州、湘州之乱,文不如擎国公能肃清吏治,杜绝贪吝。试问今之贤者,何人能如擎国公之贤?纵使皇上英威天纵,若无臣僚长才得辅,又如何开创碧落百年之兴?圣者之道若无圣贤之人得以共施共行,岂不枉然?"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自信豪健,擎国公孙永航是一旷代奇才,文可胜伊尹德辅两世之才,武可敌兴周八百年之太公,有经天纬地之能,世不二出。纵是百年之后,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俱仰慕其才德,至今仍有多处祭祠建在各地。或者对于孙家的景仰也有几分出于这位旷古奇才。所以这话由孙预说来不但气势宏伟,而且无人能驳。

顾以权面上一红,纳住了口顿时泄下一口气。朝上众臣由唏嘘之叹中又添几分讶然,摄政王这可是表明了立场了呢!在一侧冷淡而立的水扬波紧了紧持着笏板的手指,眼眸轻抬,正好瞧见君位上的妫语眉目暗蕴情致地与孙预相视一笑。那笑容虽然极淡,却让她明艳的面庞顿生一股惑人的灵气。水扬波暗拢眉峰,微哼一声,但在看向孙业清、孙业成时,心口又一松。他们都姓孙,不是么?

这厢波涛暗涌,但朝臣却无所觉,章钺紧随孙预之后道,"皇上,臣以为文大人所言极是。户部度支部掌天下租赋,并岁计所出,以近及远,与中书门下议定乃奏。臣尝于中查出些坏帐,然其所列名目繁多,无从查证。臣愚昧,不知所由,今文大人一席话,使臣顿开茅塞,赋敛之弊实不容轻忽。"

妫语点点头,正要发话,沈召延却出列大声道:"皇上,臣以为赋敛之事兹事体大,须从长计议。今之当务之急,还是先审三王谋逆之事。三王妄想策动逼宫,此何等大事,古来未见。如不疾审,恐天下民心不安哪!"

"臣以为沈大人所言极是。"

"臣也以为当先审三藩王。"

"皇上,臣也认为谋逆一案方为当务之急。三藩为投诚之兵,若不能给以公正之责,恐兵心不定哪!"

一时,朝臣纷纷同意这个实为缓兵之计的提议,避重就轻。

岳穹在旁冷冷地插了句,"诸位大人莫非以为三藩王重于天下黎民么?"

"岳大人此语分明是屈解了我的意思,臣以为事有轻重缓急,何能舍急而就缓?且三王当日力主皇上亲政,参议国之大事,皇上......"

"好了。"妫语眉目一冷,站了起来。她盯着阶下的门下省侍郎沈召延,目光阴郁无比,"沈召延,你是否以为是朕冤枉了三王?"

沈召延一骇,面色一下变得苍白一片,他"扑"地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恕罪,臣万万不敢有如此想法。请皇上明察......"

妫语冷眼一扫全臣,"众卿家是否以为三藩可以妄干朝政?或者朝中大事非得以三王之见方能有所断论?那这个天下到底是朕亲政,还是三王亲政?你们都是谁的臣子!"

话愈说愈重,妫语音量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是冷冷地敲入朝臣的心里,激得浑身都抖了抖。她一拍桌案,"退朝!"转身便拂袖而去,任沈召延与一干大臣跪在那儿。

"退朝--"知云长声一喝,也尾随鸾驾转入后殿,临去前微扫了眼下阶的沈召延,只见他轻佻地看了眼远去的鸾驾,施施然地站起身,顺手掸了掸袍子,折一折袖口,便与其他朝臣相从离去。知云在心中微哼一声,这沈召延还只道皇上不会动他,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了须拿来开刀以儆余人的鸡了。

项平啧了啧嘴,自此以后,他是要与沈召延划清界线了,而他上月送来的那棵珊瑚树得尽快送回去才是。他看了眼殿外阴沉欲雪的天际,心中早已整出一个置身事外的法子。走在项平斜侧的岳穹也心有所思,他瞧着沈召延,却是把他与几名朝中大臣的名字连到了一起。一长串的名字,虽是杀伐之气过重,但新政伊始,必当雷厉风行。与其怯怯懦懦,不如矫枉过正。

一齐看着沈召延远去背影的还有孙预,但孙预的目光却恍如看一个死人。他还道妫语只是一个单靠闻氏掌权而无手段的小女孩么?

[36楼]|Posted:20070329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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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九章落叶花开

回到大殿,妫语有些抑抑地坐在窗边,心下有些辗转。随即又有些恼恨自己的犹豫。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同样的事,她不是没有做过,项焦炎一案,声势也并不会比这次小到哪里去。这便是权谋,从来只有胜败,不有对错。她闭了闭眼,双手一拍窗棱,"去吧。"

"是。"一旁候了多时的知云轻轻一躬身,退下。

妫语看着新雪后日光清冷的园子,忽然有想透口气的冲动。"小秋,去园子里走走。"

"是。"小秋替她披上一件狐皮大氅,又添置了一只精巧的小暖炉,叫上几个小侍跟着,随着出了安元殿。

天极冷,虽有日光,但映着白雪一看,却透出冷冰冰得令人瑟缩的气息来。禁宫中的雪不到开春是不会化的,如果有这个心思玩雪,那是极好的地儿,不像她小时候,想个玩个雪只能趁着当天。因为那里的天暖,雪不等第二天午后,便会融得差不多都干净了,只有常青的灌木丛里还稀稀地或有堆着几捧雪。届时,路上湿答答的,偶有未融的,也沾了尘,一片灰黑,看上去很脏,让人兴致全无。那时她总是厌烦这融雪的日子,既冷又湿,可时至今日,她却已再也看不到了,旧景都不入梦!

有时明明一夜无眠,却仍是固执地闭紧眼,不想起身批阅那一叠子永远都不会低下来的折子,只为想要再见那些记忆,哪怕只有几个场景也是好的。思念恒久纠缠,她欣喜于这种纠缠,却也时常心中暗暗惊惶。这种记忆是不是最终会被时间淡去呢?

会吧?快九年了,真实清晰的影像像是愈扩愈淡的余晕,让她努力想要牢记的东西慢慢地变得极难抓紧,就如同手捧沙砾,抓得愈紧,漏得愈快。她也渐渐地会记不起一些人的名字,曾经挂在嘴边的,如今却屡见生疏。每当这时,她对闻氏的恨便会加重一分,对闻君祥、对萧霓、对闻诚、对闻谙,甚至是并不知情的闻诉、闻词!

"喀吱"一声,一节枯枝被厚重的雪压断,干脆地直插在雪地里。

妫语顿住脚步,循声看过去,那节枯枝便这么刺入眼中,扎进心底。她皱眉看着,忽然由心底涌上一丝恍惚来,说不清的意绪缠绕在脑际,让她头痛莫名。闻诉、闻词......如果她连白霓裳都可以放过,为什么还要对这个姓氏如此地耿耿于怀呢!

"臣参见皇上。"沉稳中略带几分关心的声音由身后传来,带着奇异的安抚,融入妫语的思念。

她没有回头,"一起走走。"

是命令的话,听来却有种带着轻愁缠绵的柔软。一瞬间,孙预仿佛看见了幼时随祖父去到过的江南。那种夏水河畔,梅子黄时,柳絮飘飞,细雨润物的烟雨江南呀,清冷中杂着几分花飘零的孤寂凄清。

穿廊几折,孙预伴在一侧,慢慢走着,侍从都识趣地远远跟在后头。走得累了,妫语停下来。栏干外,雪亮得刺眼。此地为汇绮园南侧,正是春夏秋冬之冬园,赏的正是冬枝,少有青绿的色泽点缀,看着总觉太过颓伤。

孙预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笑,"可知帝王禁苑为何叫汇绮么?"

嗯?妫语回头。

他微笑着遥指斜对面百步路处的一片矮树,"可知那儿是什么所在?"她定是不曾好好逛过这个园子。

妫语微眯细了眼遥看,"......什么树?"

孙预一怔,随即轻笑了出来,"再看看林子后边的一排屋子。"

妫语朝他看一眼,依言看去,日光雪映下,隐约瞧得见"梅轩"二字。

"梅树叶落后,便是花开时。现在还早些,再过些日子,便有得热闹了。"孙预看向她的侧脸,继续道,"此地集了多种梅中珍品:红梅、绿萼、紫梅、骨里红、玉蝶。花开各异,次第有序,到时万株梅花,疏枝缀玉,缤纷怒放,艳如朝霞,白似瑞雪,绿如碧玉,梅海凝云,云蒸霞蔚,梅轩盛景可是艳冠禁苑呀。还有毓荣阁的牡丹、桃塘的桃花、梧子园的秋桐、闻竹阁的紫竹、静芳苑的幽兰、双春台中涵绿台的青萍、摇青台的莳萝,应时而奇,所谓汇绮,便是由此得名。"

妫语听他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竟是如此熟悉。"你怎么知道?"比她这个长住宫中的人都清楚!

孙预的眼神深密起来,"当年常随家父伴侍先皇一侧,自然少不了游园唱和。"这话中还隐约透着一屡深意。

妫语飞快地朝他瞄了眼,旋即别开,心跳微急,她咬了咬唇,继续往前走。

孙预不着痕迹地一笑,跟在后头。

转入剪春亭,小秋忙在冰凉的石凳上铺上垫子,用火铳刷热。另几名侍从奉上热茶点心,又退出亭外。

两人轻轻坐了,又喝了口热茶。妫语看了看四周,见一片生疏景致,拿眼瞟了下孙预,便起意想考考他。"那这又是什么地儿?"

孙预慢悠悠地拈起一块千层糕,"剪春,剪春,化用的是'二月春风似剪刀'之句。这里夹道遍植柳木,而向东再转一折便是柳轩的院墙了。因此又将全诗之境带入......"他摇手一点,"东北方向,还有一个小亭,叫'窥红亭',此亭正对的就是与柳轩一墙之隔的杏轩。"

"红杏枝头春意闹?"妫语颇感其灵思巧妙。

"正是。"

她回过头来看孙预,只见他略带孺慕之思,不禁好奇,"这亭是谁命名的?"

他内敛一笑,"先祖擎国公孙氏永航。"

妫语看着他的面容,俊逸中透出丝丝神往,那种万古留名,永载史册的豪情,他必也是向往的吧。那么,当有一天,她与这一份宏愿相违忤时,他会舍什么?心中蓦地一疼,妫语脸色一白,别开眼。她知道这个日子并不会太远。

"怎么了?过冷了么?"孙预回过神,却见她脸色苍白地坐在一边。

"没。没什么。"妫语掩饰地手轻捏捏脸颊,转移话题,"我打算开算科。老一班子的人是革不成什么的,不用新人,只是换汤不换药。"

孙预沉吟着点点头,"不错。现任户部里的一些官员并非皆精于算科,开算科招贤革新,的确是个好主意。什么时候施行?"

"就在今科春闱吧。现离三月还有四个月,应该够时间准备。"

孙预敛着眉算了算日子,"再推迟一个月吧。春闱礼部本就紧张,再新添一科恐怕忙不过来,于录人上难免草率。还有,也得招些精于算术的官员来出题批阅,若在春闱一月之后,应该可以比较从容了。"

妫语想了想,"嗯,就在春闱一月之后......不过可以在二月开各州郡的算科小试,请各地名家出题,反正算术一门也不必太过准备。如此可以简省礼部之责过繁。"

"这样便是极好了。"孙预呷了口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咦?你怎么知道这不用太过准备?"

妫语莫测高深地笑笑,"不是说我为碧落之主,仙人下凡么?那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她说着莲儿由巷口弄里听来的传言,一脸镇定。

"呵呵呵呵,倒的确是仙人下凡,风华绝代。"孙预顺着话打趣,明白她不想说,也就不勉强。

哼!她微嗔地别开脸。来时路上的梅树在雪里还略显单薄。一阵风来,卷起枝头零星残叶,也卷起轻盈疏松的雪粉,一时四下里飘散开来,竟也成了一道别致的风景。再过个个把月,便是梅花的令时,到时应是一片暗香浮动的清幽了吧。

十一月初一,小雪,大风。天骤冷,紫宸殿上设了五个炭盆仍抵不住寒风飕飕。

"成王,你刚刚说什么?"妫语将手贴在暖炉上轻问,仿似真的没听清楚。

"是。启奏皇上,据查,三藩王旧部大将,现任坊主杜先庭、副郎将娄本、团主李辑归、镇将胡承城于十月廿五晚密议大逆之事。虽未认罪,然罪证俱在,不容置疑。"成王将廷审记录呈上。

妫语一张张翻看,愈看脸色愈沉,"你这些都确实了?"

"回皇上的话,都确实了。而且......"成王顿了顿,有些故吊胃口地住了嘴。

"而且什么?"

"而且,据四犯府中家仆招供,近月余,四人曾与朝中几位大臣多有走动。"

"几位大臣?"妫语眸光一冷,锐利地扫过阶前的两班人马,"你把话说明白!"

众臣见到此番场景都惶恐起来,皇上的意思是极明显了,将谋逆一事广而扩之,借以清除异己。

"是。九月十八,娄本曾送一尊温甸玉观音及白银万两作为门下省侍郎沈召延大人二夫人的寿礼;十月初三,又在满庭芳大宴沈大人及朝中一干要员,并邀得'天都三姝'箫钟、鬟飞、扬灵三女助宴。"

群臣一听顿时有些骚动,"天都三姝",要请得这三人助宴可非小数目可以说上话的呀!妫语虽不知"天都三姝"到底为何等人,但见众人脸色,也知定非小人物了。

"十月初九,又送上红包一份,银狐裘袍一袭;十月初十,沈大人又与四人有过一次宴酬......"

"沈召延!"妫语不等成王说完,一拍桌案。

阶前的沈召延吓得面如土色,直挺挺地跪在面前,"皇......皇上恕罪!臣......臣真的不知,不知那四人,不,四贼有如此丧心造孽之念哪!皇上,若臣知道,哪怕只是一分,定当急呈御前,以卫国之......"

"够了!你与他们如此过从密切,还敢说不知他们所谋划之事?怕就是你在其后出谋划策吧!"妫语仿佛圣心震怒,冷声道:"来人!脱去他的官服,一并交给成王详察!"

"是。"几名侍卫上前,扣住吓瘫在地上的沈召延。

"皇上!皇上,臣真的不知啊,臣冤枉,臣冤枉啊!"

"臣启皇上,上月侍郎还送臣一盆珊瑚树,臣不明其意,便又退了回去。臣于此事一直耿耿于怀,昨日臣终于查明,原来沈召延正是想以此珊瑚想让臣能与之相谋,以望牵制左仆射谌匡大人,协其逆行。"项平恰是时机地插了句,巧妙地洗了自己的嫌疑,并将事件扩到与沈召延有过来往的朝臣。一闻此言,朝中大臣人人自危,除了素来清正不阿的何秉与一心辅政的岳穹,谁敢说自己从无和沈召延有过交集?

"立刻查封沈府!"

"臣遵旨。"成王躬身退到一旁。

"想不到祸国殃民的奸佞小人就在这朝堂之上,就在你们这些口口声声说着忠于朝廷,中于社稷的人当中!"

"臣等惶恐。"百官战战兢兢地跪下,不敢再多说一句。

"成王,今赐你一旨,你要查哪部哪府任何人不得阻拦!刑部、大理寺皆有协助之责。"

"是。"

"臣领旨。"

"你将此案详察、细察,务求一察到底,不得有一条漏网之鱼,听明白了没有?"

"臣定当详察、细察,一察到底,不留一条漏网之鱼,不负圣望。"成王稳稳地应了声,让所有在朝官员心中都"咯噔"了一下。成王这是......咸鱼翻身么?那这对于德王显然就是一个警告了。一时,不少眼睛都看向了站在一侧不停抹着冷汗的德王。而谌匡、章钺、朱瀚汶等老臣却不由心里嘀咕,这世上的事还有哪件是皇上不知道的呢?圣心难测啊!不过这个德王也的确难成气候,上次项焦炎一案的教训显是还没吃够,花花肠子过多,与三藩走得最近的就是他。皇上要不是是外臣之女过嗣,要不是看在先皇的份上,这个德王可不只死一次了。

"岳大人哪,你就好人做到底,再教本王一个法子吧。"一出朝堂,岳穹才不过走出宫墙便被成王拦住。

"王爷有何吩咐?"岳穹神色自然地行了一礼。

"岳兄......"

"王爷如此抬举小臣,岳穹惶恐不敢当。"

"哎,岳兄,你我相识一场,何必见外。"成王招了招手,一辆华车在面前停下。当二人在车内坐定,成王才低声道出,"我与岳兄诚挚以待,也就不瞒你了。今日朝上虽将案卷呈了上去,但那个杜先庭嘴巴咬得死紧。任你刑具加身,只是不认,这可如何是好啊?"

岳穹拧眉思索了一阵,"其实若只少了他一份口供,并不成问题。"

"唉,那四人骨头极硬,到底是身经百战过来的汉子,另外三人都以杜先庭马首是瞻,他不松口,便谁也别想定案。"成王抹了把脸,忍不住吐了口怨气。

岳穹闻言努着嘴想了许久,才缓缓道出一句,"解铃还需系铃人。"

"系铃人......"成王一惊,"可是,不是不许任何人出入么?违者定斩不赦啊!"

"呵呵"岳穹极深沉地笑了笑,"王爷以为皇上为何赐你这样一道旨?所谓便宜行事。再说了,见不得人,还见不得物么?主子多年驯养的狗,不会连主子的话都不听吧?"

成王沉吟着点头,"嗯......岳兄高明,高明!"

"王爷过奖。"

"皇上,臣以为现在不妨多关注一下这桩案子了。整赋一事由百官提出,更容易执行些。"安元殿里,岳穹低低地陈述着。

"臣也以为岳大人所言极是。"项平在旁应了声,"且,为了要转移皇上的注意力,他们不但不会阳奉阴违,还会力求做出些成绩。"

妫语见两人都是这个意思,便点了点头,在看向项平时,眼神却显得有些幽深,"项平,把那盆珊瑚收回去吧。"

项平一听,心中顿时揪紧,他马上跪下,"皇上,臣受君厚遇,虽粉身犹恐难偿,一心只望倾己所能,为圣上分忧。臣虽资质驽钝,然力行清俭,以正纲纪,绝无贪吝之心......"

"呵呵呵呵"妫语轻笑,嘴角微扬地对岳穹说,"你看看,我的赏赐什么时候成了臣子的贪吝之累了?"

岳穹看向妫语没有到达眼底的笑意,不动声色地道:"项大人忠贞体国,清正廉明,臣以为是圣上之明德以昭,社稷之福庆以幸。"

"哎哎。"妫语止住笑,对着一脸赤诚的项平正色道,"你不要多心,我没有他意。堂堂碧落一朝宰辅,总得让人容易进门才显宰相之度不是?"

项平闻言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御座上的女皇,那种深密的眼神,看得人心神一凛,"是。臣遵旨。"

岳穹捻了捻须,与起身后的项平对视一眼,皇上大约是不满于现在这种既要制肘于孙氏,又要牵制于闻氏的状况,想要别植势力了吧?那么,不但朝中官员、皇室贵戚,就是应考的士子,都该要多多往来才是。项平才名不低,慕其权名而至的文人墨客定不在少数,于中选荐便是他的门生了。岳穹敛了敛眉宇,忽然想到,女皇当着他的面说这话,只怕也是让他也自成格局,当下,他轻吸一口气,心中有数。

妫语将二人的神情俱看入眼中,轻轻端起热茶呷了口,便转开话题,与二人细细商议赋敛之政与另一些国事。

三日后,沈府查抄,沈召延私藏家产近百万,震惊朝野。按当时俸禄月一千二百石的数目,除非有皇上特别的恩旨赏赐,就算积个百年也难有如此之财,何况沈府占地百余亩,共有五房妻妾,府中丫鬟仆从,器皿物具用度与时竞奢。朝臣都看得明白,这沈召延的死罪已成定局,只是不知会牵连得多少人。

成王此次行事一反往日怯懦谨慎之态,果断干脆,将前后共十二名大小官员罪证辑录在案,妫语看着呈表,眼神隐隐一闪,这十二人的名字挑得真可不谓顾全大局、八面玲珑啊!朝中与沈召延过从极密的人都办了,当然还有一些曾与成王有些不痛快的人也在列。户部是重头戏,户部司巡官金颜玉、度支郎中顾以权等人,除了由闻谙请弹劾的方星,成王都巧妙地避开了孙氏与闻氏的人,果断中又有细致,倒是比先王要机灵仔细得多,也成材得多。

只是这么一来,就不是宗人府所能执意审下去的了。妫语点了刑部楚正廉协从审理,于是,案子由谋逆扩到整贪,由天都扩到地方,上下牵涉在内的人约莫有二百多人,这还不包括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小吏。

楚正廉按律拟好惩处条例,按罪行将人分成几等:密议谋逆,大罪当斩者,共五十八人,罪较轻,充军流放脐岛者共七十九人,余者或贬谪远地,或革职,或永有录用,十多天下来,案子渐平。

而三藩王虽于谋逆之事并不知情,然结党营私、贪赃行贿、纵容部下、横行巷陌,罪责难逃。故降级减爵,降南王为昭南王,西王为定西王,青王为安青王,及至杜先庭认罪,再将定西王降为定西伯,安青王为安青伯。

[37楼]|Posted:20070329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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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十章斧穿曲折

经此一案,朝中百官的头脑一下子清醒起来。何谓亲政?这一句话由当初的一纸诏书到如今终于真正烙入心底。那是一国之君,一言九鼎、生杀予夺的身体力行,不再是群臣相议决定,女皇盖印的过去了。且不说闻氏绝对是女皇一手倚仗者,就是孙氏,也与女皇关系微妙。在终于认清了自身所处的局势后,朝臣开始认真思索赋敛之革的入手点。

要说租赋之弊,众人心中多少都是有些数的,这么些年一直无人来提,当然也不是因为漠视,只是革新是要以身为釁的。如果不是那一帮杀头抄家地干了一场,谁敢冒这个险来动这根本上的事?就是女皇初提时也不还阻挠重重?

饶是有前科摆在面前,朝中仍有冥顽不灵之迂朽老臣倚老卖老,直声嚷嚷"此为祖宗国法,万不可轻动"之语。当然这在举国皆动的改革风气中,已成浪花一朵,随波即逝了。

十一月初八,皇上颁下新政,诏令全国:

"今藩祸才息,戎机初切,民用不富,又值华水久旱,民生难蓄。体国之根本,惟民惟兵。养兵须藉于租赋,积粟尚烦于力役,民自耕尚不足,尤负重税,朕心实怜。今新令既出,中书门下所奏新定格式律令,已颁下中外。名州郡所在长吏,切务遵行,尽革烦苛,皆除枉滥,不得因缘征发,自务贪求,以负哀矜之旨,愆违钦恤之心。苟有故违,必当重典。今尚别诏刑部与大理寺,立法垂制,明修法令,详刑定科,传之无穷,守而勿失。"

隔四日,又一诏:

"朕应天顺时,海内更始,天下风声,何得何失?朕加意也。中书左散骑常侍岳卿之言,朕深以为善。天下之治,必当天下之贤共理。自古人心风俗,皆系于政教之得失,系于国脉甚重,然其间消息甚微。朝臣不言,且天下贤士亦多隐于岩穴,岂有司失于敦劝欤?朝廷疏于礼待欤?亦朕寡昧未足致贤,暴虐拒堵臣谏欤?若何贤士大夫、幼学壮行,终甘沉寥没世?天下甫治,朕愿与诸儒讲明治道。凡我君臣,当以忧盛危明之心,不为苟且便安之计,其于民生风俗之细,尤当时时体察,上闻朕听,整纲饬纪,正人心以正风俗,亮工熙绩,莫重于斯,期与天下贤士臣子共交勉之。今感于户部租赋之调,特诏精于算科者,于明年二月州试。四月十二着礼部开明算于五科之另。朕业已新开博学鸿儒科,望各地长吏悉荐野贤,以弼朕求贤之心。"

这二旨齐下,可谓干净利落,轻描淡写地便将租赋之法永录国典,使之传于后代万世,再无更改。这动作快得让人几乎回不过神来。直到半月后,朝局才出现了微妙的浮动,由中央到地方,渐渐扩开其影响,两种声浪慢慢交汇,渐至白炽。在这十一月的日子里,整个碧落都陷于新法的欣喜与恐慌之中,谏官冒死以谏的上疏由当初的稀声,到现在的源源不绝,而且日有高涨之势。

岳穹与项平一直努力维持着这份平衡,闻家明面上虽是支持新法,但骨子里却并不愿新法有多少革新,故此时抱的是冷眼旁观的态度;而孙家于此时倒是多方相助,一推行下去,处事都极为小心,不用说摄政王孙预,就是刑部尚书楚正廉,中书侍郎章钺也都协从护航,压下许多言论,务求新法顺利推行。

地方上更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种种流言四起,虽是支持声浪偏高,但反对之声亦是不可小觑。只是谁也没料到,这一切很快便在十二月的一场圣驾亲临的阅兵纵猎中被一场震惊天都的大案所轻轻盖过。

每岁季冬,禁军南北二衙与天都折冲都尉率五校兵马之在府者,皆有训阅之仪,这是年底最大也是最后一桩军政之事。每年必办,去年因藩乱而停,今年是为补足,本就是重事一件,更何况此番还是碧落女皇亲临到场,训阅之仪尤当办得隆重又隆重了。

十二月初二,大风,雪霁,山川一清,虽严寒瑟人,但皑皑白雪,朗朗日照,终令人心气为之一振。是日,妫语固是强打精神,整装盛服,就是朝中百官也都细整仪礼。本为卯半才出行伴驾巡幸景海城之东城昭华,除去摄政王执政期曾随摄政王巡检过府兵的大臣,其余人都是彻夜未眠,以备次日当守之礼节。即使,所谓礼节也不过是随驾而立,说些奉承之语。

至于禁军南北二衙之兵与府兵,早于一月前便潜心以备。毕竟天子幸阅几十年未尝一遇。今为天子亲政初年,幸阅军仪可谓是别有深意之举,断不可出一点差错。

卯初,百官已陆续集于皇城正内东门之东昌门。在候驾之时,也与同僚闲聊一番。

"水大人。"

水扬波默立沉思的身形微转,回过头来,见是同部的左侍郎王修远,便拱手一礼,"王大人。"

王修远呵呵一笑,发福的身子将官服的前摆吊得老高,微显滑稽,"水大人如今可是发达了,怎么还起得如此早?听说太傅大人都有意招大人为婿呀。"语中隐带讥嘲。

水扬波眉微微一拧,浅淡间透出一丝愠怒,不过并未彰显。他反是眼梢一扬,似笑非笑地朝王修远睇了回去,"蒙太傅错爱,也蒙公子承让。"他知道王修远曾替自己长子王仑向闻三小姐提过亲却遭婉拒之事。

王修远目光一沉正待发话,身旁已传来笑声,"二位大人好早啊。"

王修远一见同时走来的二人,一个为礼部尚书方文,一个为侍郎黄陈,俱是闻派中人,当下也不好再逞意气,只是暗瞪了水扬波一眼,与来人打招呼,"方大人,黄大人。"

"晚辈见过二位大人。"水扬波轻揖一礼,让方黄二人同时还礼不迭。

"哎哎,水大人身为吏部侍郎,与我二人品阶一致,岂敢当大人此礼?"

"二位大人俱是前辈,晚辈此礼自是应当。"

"呵呵呵,水大人真是太见外了。"二人笑意盈盈,显是水扬波此话给足了二人面子。

水扬波看了看久未见动静的宫门,不由将话带上国事,"今年还真是冗繁哪!什么都开了先例。"

方文看着微明的天际,点头喟叹道:"明主出圣朝,平藩乱,收兵权,除弊政,招新贤,可谓是大刀阔斧。碧落数十年来的臣持君权之局,终于有所打破。"

"唔,单看圣上半月前方下的二诏,罢旧赋税之政,开明算一科,别制博学鸿儒司。这朝廷,的确需要新进人士来一洗前之权臣所肆之弊风。"黄陈说话间朝远处正与楚正廉等人谈说的孙预看了眼。

水扬波淡笑一记,不知是笑黄陈的浅薄,还是笑话锋直指的孙预,"皇上天纵英明,只是这租赋之法不待试行便入律令,以传后世,似是稍嫌武断了些吧。"

嗯?其余三人一听此话俱是一愣。水扬波又一笑,"不知三位大人有无注意,这新赋入律,还得由刑部兼大理寺要员来治。"

方文等人轻吸一口气,俱是明白了其中关节。"难怪了......定是楚正廉与宋辛得这帮老臣倚老卖老上谏的。"

"不错。皇上一亲政,孙氏便落了势,这几人倒也机灵,又忙着献媚进言投圣上所好。哼!佞臣!"黄陈怒斥一声,但听来,总有些被抢了功劳的嫉妒。

水扬波在轻点了句话后,并未很留心他们的对话。他只是看着宫门前那硕大拙重的日晷,晷针在其晷面下方投成极斜的一道淡影,已是卯时初刻了。清晨的寒气很重,雾气迷漫整个皇城,连带那两扇平日看来便已威严庄重的宫门越发显得神秘而近于阴森。水扬波心神不知为何抖了抖,隐隐泛上一层不祥的预感,从脊骨深处袭上一阵冷意。一个寒噤,这冷意便钻入整个身子。一时间,水扬波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慌,仿似人身上有千万个孔,而冷风便这么钻进钻出,冻住他的血肉。他紧了紧手,掉开盯着宫门的视线,回过脸来。王修远、方文、黄陈三人还说着法令的事,个个脸上都带一层愠色。水扬波勉强自己笑了笑,似是想抛开方才的那种让人窒息的感觉,只见他浅淡地插入三人的对话:"其实二位大人也不必过于气愤,皇上心中还是极明白的。这招贤不正落到了二位大人的肩上么?只是来春,礼部恐怕是有得忙伙了。"

这话说得二人脸色稍霁,方文甚至略带得色了,"此番举试,自是不能和往年相比了。"

王修远也想说什么,但宫门却在此时打开。几名小太监动作利索地跑了出来,远远地,只见那几个小太监朝百官点了个头,众人便都整了整衣冠,将对襟与翻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痕抚了抚,站到两边,井然有序。东昌门顿时一片肃静,万籁俱寂,连浓雾都似凝住不动了。

等了一阵,宫门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行军声,中间还伴着同样齐整而无杂音的铠甲互相撞击磨擦的声音。接着便有两队各为三十六人的甲兵跑了出来,俱是身着红胖袄,戴锁字甲,腰下还配铁网裙、网裤,足蹬铁网靴。紧接于后的便是骑白色御马的骑兵。

这一队阵在出宫门后,也停下行进,分列两侧。再片刻,有一名小太监出来朗声道:"皇上驾到。"于是百官与初时出来的兵士一齐跪地迎候,三呼万岁。

在"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中,淡去的雾气里缓缓出现了衣五色袍,乘六闲驳马,执虎皮鞯策马而来的游幸翊卫,之后是或执斧钺,或举旌旗,或擎幡盖由侍卫组成的仪仗。这之后,方时明黄的四角垂着冕旒的鸾舆由十二人合抬着稳稳地走出宫门,身后跟着百名宫娥彩女,侍从仆役。最后殿后的是御林军的庞大队伍。

孙预在跪迎中微抬了抬头,只见妫语纤瘦的身子端持地撑起一身肃穆,金地缂丝孔雀羽龙袍外,一袭洒线绣百花辇龙纹过肩通袖龙襕袍,虽为厚实,但看那张冻得有些发白的脸上,鼻尖那一点微红,便知这清晨的寒气她仍是受不住的。孙预注意到她没有带上那只精巧的暖炉。

直到转出皇城三重大门,至乾明门时,妫语方由知云扶着下鸾,转乘辇车。因是武检,故除了几个年老不能骑的,或几个不善弓马的文臣,大多朝臣俱上马随行龙辇之后。因有先祖明训,成王与德王更是无由推拒。

穿过朱雀大街折向锦德路,进入苍屏街,再转出南城东门承渠后,围观的百姓也尾随着追出里城,有的赶不上便候在原处,或就推着货摊做点小买卖,或买上几个包子,一碗热呼呼的豆腐脑边吃边与旁人说话;还有的孩子冻得直跺脚,却还是站在客店的门前小阶上,吃着冻柿子不肯走。

辰时初刻,龙舆抵达昭华城校场,空旷的校场因人马的到来而扬起漫天尘沙,与几近于无的雾气相杂,又起一层模糊,再远处的猎场几消失在这尘雾之中。

寨门大开,折冲都尉胡前与禁军统卫温仲齐鸣一炮,之后三军皆跪地口呼万岁,军声震天。妫语扶着知云的手稳稳地下车,听着这近乎地动山摇的呼声,她的耳朵一阵发麻,抬眼望去,黑压压的甲胄一片,在还未透出雾锁尘烟的日光中,显得有些沉寂但严肃。

"众卿平身。"在这片空旷得生寂的校场上,妫语努力想提高自己的声音,但实际上却连对面不远处跪着的胡前与温仲都听得依稀仿佛,更惶论那片黑压压的绵延了半里多的军士。

"皇上谕旨,众将士免礼。"知云运气将话传了出去,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一只耳朵里。

"谢万岁。"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后,一片"哗哗"地铠甲撞击声激荡起来。二将将妫语及众大臣迎了进去。因寨门离阅兵台仍有二里左右的路,妫语及众官员都改骑马而行。

知云见侍卫牵上的御马骠壮雄健,便轻轻走至鞍前,弓下了腰。那边,妫语正接过马鞭转回头时,看见的便是这幕情景,她眉一皱,也不言语,只是大步走到马前,执鞭的手略带意气地一把拽起知云,推在一旁。然后一脚勾住马蹬,明显有些勉强地上马。

被推在一旁的知云看着妫语隐住一丝怒意的侧脸,心下是不能不动容了。皇上的怒意他当然瞧见,正因为瞧见,也清楚明白这怒意由何而来,他才有些震动。以女皇孱弱的手劲儿,自是不可能推得开他,她是气他屈身为踩马凳的行径吧?直到看到女皇亲自上马,他才缓过神来,手掌暗运内劲,送她轻巧上马坐定,手还兀自有些轻颤。

妫语朝他微哼一声,紧了紧马缰,一夹马腹,"走。"

及辰半,检阅正式开始。禁军与府兵各置左右二校尉,位相距百步,每校为步队十,骑队一,皆卷槊幡,展刃旗,散立各处以俟军令。角手吹大角一通,诸校皆敛人骑为队;二通,偃旗槊,解幡;三通,旗槊举。此时,左右二校互动击鼓,二校之人遂合噪而进。右校击钲,右校之队静立以待,左校之人进逐至右校之所;左校击钲,左校之队少却,右校进逐至左校之所;右校复击钲,队伍还原,与左校之队众轻相搏击,模战之态,攻守相异。稍待,左右二校皆击钲,于是甲兵收刃,队各还原位。大角手复鸣一通,队众皆卷幡,摄矢,弛弓,将弓入匣;二通,旗槊举,队众前行;三通,左右二校尉回禀其帅,由帅再至君前禀明。

"启禀皇上,校演已毕,请皇上示下。"

"嗯,好!众将军纪严明,军容肃整,实乃我碧落之幸,社稷之幸。胡前、温仲,你二人治军有方,赏黄金千两。士卒谨守军纪,苦辛操演,也各增其饷银。"

"谢后上恩典。"

"圣上英明,福泽四海,军威荣盛,是我等生逢其时呀!"黄陈出列先道了声贺,于是后继的官员一个个都逢迎唱颂,直把禁军与府兵说得是无敌之师。

妫语淡淡地一颔首,"是么?"她望向远处没开过口却欲言又止的孙须,她寻思着开口,但又挑眉扫了眼孙预,见其微笑着极轻地点了点头,便直问道,"怀南侯?"

孙须一听唤,立时上前一步,"臣孙须......"本要出口的话却又因其父孙业成在旁轻扯了扯衣摆而止住。孙须迟疑了会儿,在抬眼看到台下的百千将士时,心又一动。他抿了抿唇,不睬其父,又跨上一步,"臣启皇上,臣观今次操习,虽兵俑强健而井然,然所训模战之态、攻坚守备之间,疑有局促。所习战法也多滞缓,不应敌变。且所训之教头,队正,多为老疾。臣以为当于文试之外,重开武举,以强国之军备。"

孙须这番话得铿锵有力、宏亮而中气十足,不但台上诸人听得一时静极,就是台下也听得怔忡在那儿。好半晌,在缓过神来后,几名队正、教头不由都怒气上涌,禁军中的一个队正军服的壮汉甚至已跨出一步想要理论,硬是被其校尉拦住才没闹出什么事来。

气氛一时都有些僵住,孙须梗着气,自认是在理的一方,毫不退让。而胡前身为主帅,自当发话,不然无以镇军心。他本也赞同重开武举,但孙须这话却说得颇不漂亮,更惶论沈复已在旁给他使了个眼色。眼下这情形,他也只有先给驳回去了。"皇上,臣以为侯爷此话稍嫌言过,臣麾下部众虽未敌侯爷部下之猛虎威将,但也是个个武艺不凡,上阵杀敌,骁勇难敌。侯爷所言之老疾,臣更以为大谬其然,昔者廉颇威猛,何言其老?黄忠年逾七十,然所到即克,战功赫赫,率军取汉中,定军山亲斩夏侯渊,为取汉中的第一功臣。古人至此犹不以为老,臣等敢为古人者先?"

妫语朝众人一看,心下已明白了众臣的心意,当然更是听明白了胡前的话中之意。她扫了圈阅台下的众将士,轻笑着站起:"胡将军此言甚和朕心,当此之际,立在台下的,远戍边关的,以及血洒疆场,为国捐躯的每一个将士,都是国之栋梁、碧落之英雄。你们保家国、捍疆土,哪一个不是碧落顶天立地的汉子!"

一瞬时,妫语明黄的衮袍在呼呼寒风中猎猎作响,纤弱的身形却盖不住傲人的气势。极度的恢宏与豪情,使得那微冻得有些发紫的唇边,那朵微笑也绽出绝伦的光彩,远胜已破雾而出的喷薄日光,也远胜远山近川冰雪的隽逸,眩惑了每一双眼睛。好半晌,众将士才仿佛惊醒般单膝跪地,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妫语不动声色地与闻君祥对视一眼,别开。民望、军威,再接下去就是国政了,如果人心站在她这边,那闻君祥与萧霓一动便注定要输。

[38楼]|Posted:20070329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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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十一章临崖动地

阅兵一毕,即是纵猎。碧落为女主临朝,于武事上自不会太过重视,然每岁季冬校阅后必有冬猎这一条却是圣祖时便定下来,记入祖宗家法的。初时只限于皇室贵戚,后来渐至百官随行,猎获众者,还可得头筹,受女皇嘉奖。因此,当此际,不但贵族子弟勇猛激越,争相比高以望女皇提携,就是诸小将武臣,也希望自己能有所表现,而得主帅,甚乃女皇青眼垂询。只是到底圣祖心出仁厚,不忍多伤生灵以逞私欲,故将冬猎定在季冬校阅之后,时兽多蛰伏,也不衍代,就算猎杀,也只少数而不伤其根。

此时,昭华林外,个个竞猎者均紧执马绳,只待炮声一响,便冲跃而出。时人还蓄有海东青,也时而振羽盘旋,时而盘踞肩上。苍鹰雄鸣,更衬得猎场气氛紧张而凝重,如满弓之箭,一触即发。

妫语坐于台上静观,目光中隐藏着的好奇。她看到孙预也执辔安守,蓄势待发。整个人看来英姿勃发,有凛然大将之风。她不知道平时看来温文而深沉的孙预居然也有这般英武逼人的一面。

知云站在一侧也新奇地瞧着,心中痒痒的,要是长光在,说不定自己也能凑一脚跑去观观奇景呢!正这么想时,耳边忽然"轰隆"一声巨响,鸣炮一起,知云连忙跑上几步,只见令官将一头黄羊放下,那头黄羊立时撒蹄狂奔,直冲入林。不一会儿,鸣炮再起。顿时万马齐发,震地之声似是撼得整个大地都在摇晃。不一阵,已瞧不清人影,只见马蹄溅雪,沙土飞扬,恰如一阵风暴,直朝昭华林狂卷而去。

好半晌,知云才缓过神来,真是豪壮哪!知云刚想感慨一声,但不知为何,他却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心中警铃大作,他几乎就在眨眼间便退回了离他有一大半阅台的女皇身边。同时一双平日里看来懒散的眼神顿时锐光四射,四下里仔细地搜寻,内劲暗运。

杀气!是一股极浓的杀气。知云扫了眼近旁零散的几个侍卫与一帮文臣。兵力有,但不精,如果来人是高手,只怕根本派不上用场。而他,最多也只能以一敌一。不过,这里四下空旷,也无从藏身。那么这股杀气到底是从何而来呢?

"知云?"妫语看着他显得异乎寻常的严肃神情,忍了许久,还是出声相询。

知云回头,神色稍缓,却还带着一丝警戒,看得妫语立时拧起了细眉。

"怎么?有状况?"

知云眉目一松,像变脸似的换上了一副笑脸,"不,没什么,皇上。"

妫语深思地朝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的林子望着,没再追问下去。阅兵台上的气息一时变得有几分沉寂。良久,当一声鸟鸣飞过头顶,妫语感觉到知云终于放松地长出一口气,才沉声问了句,"真的没事了么?"

"回皇上,是真的没什么了。"知云躬了躬身子,但心头却掠上一道隐忧。那道杀气不是冲着女皇的,那么,就一定是冲着林子里的某个人了。会是谁呢?孙氏?闻氏?武将?还是文臣?他一点头绪也没。

正在这胡猜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刺耳的嘶鸣声。知云心中一抖,随即眉目一沉。看来,是得手了。而原本端坐着的妫语也立时站了起来。"来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一名侍卫立时策马奔了过去。

"知云。你刚刚到底觉察到了什么!"妫语敏锐地盯住知云。

知云也知事关重大,顿时收起了嬉笑之色,正身一跪,"回皇上,知云没看到任何人事,只是觉察到似有一股杀意。"

安排此次校阅的礼部尚书方文一慌,立时扑倒御前,"皇上恕罪啊,臣于此毫不知情啊皇上。"

"先起来!"妫语烦躁地盯着知云,胸臆一凛。难道会是孙预?

知云看她脸色明白她定是想着什么人了,马上道,"不会。皇上,知云并未曾感觉到那股杀气冲着朝中重臣中的任何一员。"

"那会是谁?"心思微定,却仍难放心。

"知云不敢臆测。"

妫语复杂地朝知云看着,仿佛是想确证他到底有没有保留。见知云也面色郑重,心中更加烦乱。

"皇上请先宽心,不定是那个武将戾气太重,致使知云公公误以为是杀气。"水扬波出言宽慰。

"是。皇上请勿焦心,不定就是知云少见识,错认了。"知云也在旁顺势一劝。

但他久在妫语身边,其一言一行,到底几句是开玩笑妫语又岂会分不明白。而且事关重大,他如何会不知分寸至此?她面色沉沉,终是担心不已。

不过并未太久,一刻后,那侍卫已随着胡前与孙预飞奔而来。三人身后是急驰的骏马,杂乱而满溢着忧悸之气。

妫语在看到孙预时心中顿时一轻,连面上都显出丝丝笑意,有些脱力地靠住知云的手。而孙预也在看到完好无缺的妫语时,大松了一口气。胡前的马一跃过孙预,便飞身下马,跪伏于圣驾前。"臣请皇上赐罪,臣保护不利,成王遇刺中箭。"

"成王?!"妫语稍霁的面色瞬间阴寒下来,"怎么会中箭?现在人呢?"

"臣怕皇上有险,便先行赶来,臣部下有将正护送王爷前来。"

"行刺之人可有逮着?"

"皇上恕罪,臣不知行刺者为谁,暂时还未捉拿。"

"混帐!堂堂皇室一个王爷遇刺,你们居然不知!"妫语大怒,急速步下阅台,准备乘舆回鸾,"速将成王送入宫中,传太医候命!"

"皇上请放心。"孙预立时追上几步,"臣已嘱胡帅将整个围场圈住。如有可疑人等,定难逃脱!"

"嗯。"妫语点点头,待要上车,又回过头来,"留活口。"

"臣遵旨。"

"知云,你速传巫弋来宫中。"

"是。"知云扶她上车坐定后,回身即牵过一匹快马,连着三鞭,急奔而去。

昭回殿中,几员重臣俱神色凝重地伴于君驾一侧。而妫语则是紧锁着眉盯着外殿上供着的一鼎香炉,同样也是神情严峻,但到底也还是冷静下来。她隔着渺渺的香烟瞥一眼正群策群力忙进忙出的太医,心思百转。会是谁有这样的居心与魄力,竟然敢把脑筋动到皇室里来?

大殿里紧张却又安静,像是箭弦被猛士扣得极满,力发于端,却又持而不发,只有飞箭夺命的压力重重地压在大殿中的所有人心头。太医更是在这腊月天气里密密地擦着汗,不解这成王何时竟变得如此重要,重要到几乎让皇上郑重到这个地步。

妫语蓦地抬眼朝闻君祥与闻谙盯了过去,只见闻君祥一脸深隐的疑惑,而闻谙却是抖了抖。

他插了手?妫语的秀目危险地眯细了几分。又是为何理由?若说那桩案子会扯到他,但以成王的手段,又岂会给他露出分毫?再说即便担心,但成王毕竟是王爷,皇室一脉,纵是他位及顶峦,权倾一世,行此等事时亦要费些思量,何以会下手如此之快?且案子也结了......还是,他受人利用?

"皇上,皇上,臣等无能......"太医全盟忽然跪在内殿玄关处。

"你说什么!"妫语大惊,"你再说一遍!"

"皇,皇上......臣,臣......"全盟讷不出话来,只远远瞧见他远远地跪在那儿发抖。

"皇上,王爷他......可能要去了。"喜雨跑出内殿,在妫语身边轻轻道了一句。

"一群饭桶!"妫语拂袖快步入内,边走边问,"刚刚不是才报说伤在左肩,又没碰上什么要害,怎么......"

"毒。极烈的黑蛛,只有全盟看出来。"喜雨跟着女皇入内,极沉地说着,轻巧地避开了众臣能听见的机会。

妫语脚步一错,敏锐地朝他看了眼,迟疑片刻,便道:"太医院左丞全盟医术不精,营救成王不力,令撤职查办。"

"遵旨。"喜雨即刻躬身一诺。

那全盟一听,一口气顿时泄了下来,以袖拭了拭额际,一片汗湿,幸好,命是保下来了。成王遇刺,可以是谋逆,也可以是化到极小的误伤,然是毒的话,预谋之意自是明白无疑了。敢对成王下手,来头自然不会太小,牵连也必定极广。此时此际,皇上有所维护,不取自己这条小命,已是万幸。

妫语走到榻边,成王面青而黑,眉眶下陷,隐有黑线流动,口中讷讷,勉力想张口说话,却半晌抖不出个字来。妫语眉峰一拧,阴抑地朝身侧的人叱道:"怎么还不见知云回来?"

"奴婢该死。"小秋吓得跪倒在边上。

"下去!"

"是。"小秋磕了个头一刻也不敢耽搁地退出殿外。

妫语见榻边已无他人,便轻唤了声:"成王,成王......你撑着点,巫弋马上就到。"

"......皇......皇......"成王大口大口喘着气,双眼死睁,似是竭力想说些什么。

"成王,你想说什么?"妫语俯下耳去。

"皇......皇上,臣......女......"成王语不成句,拚尽了力气,仍是说不成什么,只有喉间的嘶嘶声,尖锐又刺耳,听得所有人的心都揪起来。

"皇上,或者王爷想见见自己最亲的人。"喜雨含蓄地点了句,依皇上的锐利当然不会看不出成王到底想说什么,但这句承诺的份量却不轻,皇上还在下与不下间犹豫,只是这么拖着也不成,眼看着这位王爷快不行了。

妫语挑眉朝喜雨看了眼,又瞧着成王已憋成黧黑色的脸,已无甚方向的眼珠正勉力找着自己的位置,她唇一抿,果断地道:"马上把王妃和......庆元公主接过宫来。快!"

"是。"喜雨朝候在一侧的长光使了个眼色,长光一诺迅即下去。

外殿的众人一听这声"庆元公主"都心中一诧,封了公主,如果皇上没有嗣女,那便是有望承继大统的人呀!岳穹惊愕地朝内殿望去,万料不到皇上竟会如此轻率地便给自己留下一个大患。而德王、闻氏父子更是当场就变了颜色。需知这一语即出,便是君无戏言,永难更改,德王之女固是差了一截,闻氏就更不用说。岳穹眼略略一斜,便见闻氏父子两张脸胀得发紫,朝内殿死死盯住。

唯一开怀安心的人大抵就只有成王了,只见他方才拚命吸气的劲力一散,一下陷回床榻,紫黑的唇绽出一丝宽心的笑,"谢......皇......皇......"

眼看着已是不行了,妫语伸手握了握成王已现死斑的手,"昱儿我会代为看顾的,你放心吧。"

成王眼角滑下一串清泪,但却是眨也不眨地望着妫语,一种纯粹的由亲情漾化的欣慰照住了妫语的一身。她手猛地一抖,目光变得凄迷起来。"愿言恩子,中心养养"她狠扣着牙关,没出一声。却见成王猛地吸了口气,竟清晰地道出三个字:"谢皇上。"随即颓然歪于床侧,神气已散,只一双把不住任何物事的眼,仍定定地瞅准朝着外殿的方向。

妫语别开脸,眼睛睁了又睁,终是撑不住地眨了下,顿时,两颗水珠迅速滴落襟袖间,在上好的缎子上滚了滚,渗入针脚缝合处,无形。

"皇上,祭司大人到了。"知云疾步拉着巫弋入殿,却见众人都闭上了眼,而床榻边上的妫语无言地伸手将成王终未瞑目的双眼合上,走出外殿。

"请皇上节哀。"项平伏地稽首而请。

众臣一见女皇神色,也知晓成王已薨,俱齐跪伏于前,"请皇上节哀。"

妫语摆了摆手,背面而立,直到身后再传来声响:"皇上,王妃与庆元公主......"

长光一愕,随即住了嘴跪下。

"王爷......王爷?"一声哑到不行的女音缓缓由背后传来,令妫语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这个勇气去面对那种绝望的缥缈与失神。只略略瞥见一身戗着银红云雁的窈窕妇人已闪扑至床榻前,没有哭声,只是静,极静极静,静到妫语仿佛都听见了那眼泪滴在成王紫黑的脸上的声音,那柔软的纤手抚过成王齐整发髻的声音。

忽然,那柔软的手一顿,成王妃咳了一记,只听得知云大呼一声"王妃娘娘。"妫语立时转过身,却见成王妃苍白的面容上,唇际一丝鲜红,触目惊心。

"速将王妃送至偏殿着太医诊治。"她抬眸朝一边呆呆地望着自己父亲的妫昱,眉峰一蹙,心中升起无限愧恨,"季张。"

"臣在。"宗人府令丞季张立刻跪行至前。

"选族人中聪慧伶俐子入继成王嗣,以送成王。"

"臣遵旨。"

"罗影,你速拟旨,册成王女妫昱为庆元公主。"

"臣遵旨。"

"皇上......"岳穹想谏,但在看到妫语的目光时,便改了口道,"成王爷中箭之事,不可轻动。"岳穹细谨地将遇刺改口中箭,令在场一些要员听得心中一怔。

妫语眼中冷光一闪,"成王乃中毒箭而亡,预谋之人其心昭彰。楚正廉、宋辛得。"竟是反岳穹之语而行,一出口便是刑部大理寺要员。喜雨轻轻抬了抬眼,皇上的心思在看到成王妃时就变了,这个全盟,恐怕还得留着。

"臣在。"

"五日。若无所获,提头来见。"

楚正廉与宋辛得互视一眼,只得应命道:"臣遵旨。"

[39楼]|Posted:200703291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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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十二章鸢飞戾天

"楚兄,这事可棘手着呢。"宋辛得搓着手,满屋子踱来踱去。

楚正廉瞧着头晕,伸手扯住他,"先坐下,好好想想,别净晃来晃去的。"

宋辛得回头,待要说些什么,终又泄气,坐于一旁。"明明平日也不见与成王走得有多近,怎么现在这般......这般......"宋辛得说了半句,又续不下去。

楚正廉瞄他一眼,"皇上已准备借用成王这一股势以制衡孙闻两家,谁能想到居然会出这档子事?再说这事又出在皇上第一次巡样之际,岂不是公之于众的要倒皇上的台?况且......"

"况且什么?"

"我猜不准皇上的意思,为何要立了成王之女为公主呢?再是恩庇也不用如此吧?"

"唉,楚兄啊,你这会儿还有心思猜这个?还是想想怎么办这个案吧。皇上可是点明了要抓谋逆之人呢!"这会儿又要牵到哪些人呢?闻家皇上是定不想牵连到的,但他们二人办案,又岂会不牵连到呢?但是这个度还是要好好合计合计了。

"估计皇上这次也恨了,巡校出事,皇上的面子也挂不住哇!"楚正廉并未明说,但意思已透出来了,该办还是要办,借机能打压一下闻家也是不错的。

"嗯......"

"而且成王新办了案子,可是皇上的新手,如今......啊!那桩案子!"楚正廉"噌"地站了起来,"这可是下马威呵!"

"你的意思是......"宋辛得也惊了一跳,瞬时脸阴沉下来,"还有余孳。"

楚正廉凝眉不语,忽然双目大睁,"来人!来人!"

"哼!不嫌太迟了么?"一阵冰冷的女声直透胸肺,楚正廉立马就要翻身拿刀,但三尺青锋已架上颈处,那边的宋辛得已被一棍子打晕在地。

楚正廉见势已危,反倒镇定下来,他面容一整,一双如炬老目炯炯地朝来人看过去。只见两人一身淡灰短袄,黑纱蒙面,但他注意到那双持剑的手却皎白如月,不似寻常武人。他沉声开口:"尔等何人?受谁指使?"

"奸贼!死到临头,还把自己当个官呢!"剑锋指着倒于地上的宋辛得的女子叱了声。

"你们枉顾国法,行刺朝廷命官,可知身触何律?"

"住口!你们这些狗官,陷害忠良,屠戮直臣,没个好的,什么国法!什么律令!都是你们杀人的工具罢了!"女子越说越激动,架在楚正廉颈子上的剑微颤,划开一道口子。

楚正廉暗想,定是那案子牵连到的家属了。此刻若不示之以正,只怕她们心生鄙夷,此身难保。于是他不往后退,反上前一步,剑锋牢牢抵住其喉,口子渐深,血水顺剑锋滑入那女子的眼帘。"胡说!国之纲纪,体物明情,师法自然,以众生为道。自我太祖立国,圣世明修律令,约人束行,以昭德业。盛世太平,何由来者?百姓安乐,何由来者?匪盗不行,何由来者?亲敦邻睦,何由来者?若无国法,百姓何由见青天?如缺律令,世人何处申冤屈?尔等小辈,不知国法,信口雌黄,但快意恩仇,可知世人皆如此行事,家何成家?国何成国?"

此番话道来正气凛然,语出铿锵,竟似由剑锋处字字震颤而出,引得刃端也兀自蜂鸣。两刺客似是被唬住了,半晌回过神,却又不甘心,"好,算你所言为是,但你妄定罪责,致使无数清正之官妻离子散,身负不白之冤,这你又如何解释?"

"你说本官陷害忠良,你道臣子屠戮直臣,可有真凭实据?"

"哼!三藩王谋逆一案,杜先庭将军,律己甚严,何曾有过二心?你却将其家阖门抄斩,你......你可知杜家幼子,年仅三岁......你,你......"那女子双目含泪,右手持剑一挺,再触楚正廉喉间。

听至此处,楚正廉已明来人身份,当日行检杜府之人,只有二小姐离家拜师学艺,幸免于难。想起杜先庭,他心中也暗自一叹,铮铮铁骨,堪当人杰,只是身事佞主,终难全节,可惜,可惜呀!"杜将军自呈罪状,叛国谋逆,有录供在此,是国法当诛,无有宽宥之理。"

"你胡说,你胡说!"那女子一声厉喝,一剑刺在楚正廉左肩,"你胡说......"

楚正廉咬牙捂住作品,手指着搁在案上的一叠文书案卷,"你可自行取阅。"

另一名女子上前将案卷抽出,看了几行,眸光一闪,"师姐,你看。"

楚正廉忍着疼开口,"杜先庭虽身犯重罪,但本官敬他是个汉子,当日刑讯,供认不悔,讯后不待旨下,便自咬袍角,绝于狱中。敢做敢当,只可惜一步行错,百身难回。"

武将之袍角自藏毒药,自是士可杀不可辱之意。那女子捧着案卷,手一松,长剑"咣铛"一声落地。

楚正廉至此方舒出一口气,咳了几声,捂着伤口靠在墙上。屋外似有骚动,显是家丁终于觉出些什么不对劲来了。

"师姐,有人来了。"

那女子将手中案卷塞入怀中,"此事我定当查个清楚,若叫我知道你有心陷害,我定取你狗头!"

"随时恭候大驾。"楚正廉立马回了一句,见其推窗欲走,忽然想起什么,"成王遇刺,可也是你等所为?"

"哼!懦弱之人,不过仰人鼻息,杀之何用!"那女子丢下一句,纵掠而出。

"有刺客!"

"保护大人,保护大人......"

屋里顿时冲进五六个家丁,见宋辛得仆倒在地,而楚正廉左肩一个作品,正血色染襟。

"大人......"

"请大夫,快给宋大人瞧瞧。"楚正廉摆手,忽感眼前一黑,整个人向一侧倒去。

"大人,大人......"

"怎么样?"大夫一出来便被众人围住。

"回各位大人,楚大人伤口并不深,只是失血过多,人力不支,睡会儿就会醒过来了。"老大夫拱了拱手,退下开药去了。

众人一听此话都松了口气,孙业清朝里边望了望,又看了眼宋辛得,不由问道:"辛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辛得有些茫然地回忆道:"当时,正与楚兄说到成王经手的那件案子,楚兄不知想到什么,就要唤下人来。就在这时,我后脑被人打了一棍,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只依稀听到女声。"他摸了摸后脑勺,那儿肿了一个大包。

孙预沉默了会儿,忽问:"宋叔,真的是女声,没有听错?"

"应该没错。"

"怎么?预儿?"孙业环坐于一侧,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也没什么,只是如果是女子,就不可能混入围场,难道还有两路人?"

"王爷的意思是行刺家父的和行刺成王爷的不是一路人?"楚铉蓦地有些松了口气。

"唔,也并非一定,现在只有等楚伯伯醒来再说了。"

于是,一行人便聚在内室中等候。孙预看着灯花爆开,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但倏忽即逝,太快了,快得他来不及抓住。他想了半天,一切头绪渐至繁乱,只是脑中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方才叩见女皇时的景象。那时她浑身都似覆一层寒冰,虽冷静却恨深似海。到底是什么触动了她,使得她一身孤寂凄绝,无人能近?他不能问,也无由问起,她的心太深,似乎终是隐着一段深入骨髓的奇哀至痛,难消难解,莫能碰触,他无从问,她无从说。

"皇上。"小秋端着药碗轻移至御前。

妫语将摊了近一个时辰的奏本合上,扔在一边,"她们情况怎样?"

"回皇上,成王妃已经醒了。庆元公主刚哄着吃过了饭。"

"嗯......瞧瞧去。"妫语一按桌缘,让小秋替她披上大氅,便往昭回殿偏殿去去。

长长一字儿宫灯在禁宫的长廊中摇曳而行,寒风刮过,这行宫灯虽零落,却也稳如坚石,不动分毫。

"皇上驾到。"小侍一声长吆,殿中的母女俩立时便上前跪迎。

"臣妾参见皇上。"

"昱儿参见皇上。"

妫语轻扶起二人,看了看成王妃面上残泪痕痕,心下又是一叹,"节哀。"

两个字又惹来成王妃的哽咽难止,"谢......谢皇上垂询,臣......臣妾......"

妫语拉过她的手,轻言抚慰,"好好保重自己,成王为国捐躯,我心明之,今已纳虔敬王次子昺入成王一脉,你有儿,昱儿有兄,成王府便后继有人。"

"臣妾谢皇上恩典。"成王妃跪下去,这一旨便安了她的身,立了她的命了。成王膝下只出一女,纵是如今封为公主,后事也极难预料,孤儿寡母,无王爵在身,只怕日子也过得艰辛。现下入继一子,便是袭了成王之爵,终有了靠山。这样,昱儿今后算是无忧了。成王妃安心地想。

"不必多礼了。"妫语想扶起她,成王妃却并未起身。

"皇上,臣妾万死,求皇上允诺一事。"她跪在地上直直地磕了三个头。

"什么事?"妫语眉目轻敛,正色相询。

"皇上,臣妾懦弱少见,无力育养公主,如今,这孩子没了爹,臣妾......求皇上代为看顾......看在皇上与王爷兄妹一场的份上,求皇上......"成王妃泣不成声。

妫语转头看向才四五岁,仍懵懵懂懂的女娃子。那么小,必是还不懂得亲人离散之痛吧?心中一阵悲苦,她不由伸手抚了抚女娃儿的脸,"你放心。"

"谢皇上,谢皇上,谢皇上。"成王妃又一连磕了几个头,直到被小秋扶走,还口中称谢不绝。

"这便派人送你回去吧。我已着'巫策天'少卿斫冰与白霓裳先行扶柩回府了,你只需放宽心神,一应事宜自有人替你打点。"

"谢皇上恩典。"

"起来,起来。记得先让妫昺入宗,你放心,必当还成王一个说法!"

"爹,爹?"楚铉伏在床前,见楚正廉眼眸微抖,忙唤。

"铉儿......"

楚铉听他唤出自己的名字,不由大松一口气。

楚正廉转转眼珠子,瞅了一圈众人,才缓过神来,"你......你们都来了。"

"正廉。"

"楚叔。"

楚正廉由其儿扶起靠在床上,又喝了口水,"诸位不必挂心,只是小伤。"

几人互视一眼,待要说话,只听他又开口,"是杜先庭遗女,但她此行目标仅止于我,成王一案与[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她们无关。"

"杜氏余孳?"孙业清脱口而出。

孙预眼神一闪,没有开口,但楚正廉可没了这层顾忌,"那杜氏一门也不过是替罪羔羊,成王这一手虽于国有利,然终是过损阴德,此番......"他遐一皱,暗悔失言,便没有再往下说,"我恐怕这二人受人利用还不自知。"

"受人利用?"孙预眼皮一跳,"是真的与成王一案毫无关系么?"

楚正廉细细地朝孙预看了眼,微微提高了点音量,"不错。这二女走时留下一句话,说成王不过仰人鼻息,并非其对主。"

"仰人鼻息?"孙预一惊,"仰谁的鼻息?"这一开口,自己也惊得面色苍白。

"你,你是说......"众人都吓了一跳,成王能仰的鼻息只有一位,那便是碧落至尊。

"我马上入宫。"孙预马上站起来。此时倒是孙业环最先冷静下来,"预儿,先不必急着进宫,一两个女子,凭她有多高功夫,也难在禁宫中出入自由。而且,今日校场上光是那小公公的机警敏锐,便知不凡,足见皇上身边该是高手如云。这可先定下神来。"

"可是......"孙预仍想说什么,可开了个头,也觉自己过于担心。当下,强自按捺下这股心思,重又坐下。"嗯,对了,方才楚叔说来人是杜氏余孤?"

"嗯。"楚正廉点点头,"正是杜先庭二女杜茹。三年前上首山拜师学艺,因此得脱。"

"三年前便走了,怎么一回来便对此事的利害看得如此清楚?"孙预敏锐地指出一处疑点。

楚正廉沉了沉语气,"自是有人指使,借刀杀人。"

"那么成王一案与今日之事应是同一人指使了?"楚铉深思着望了望众人,并未顾忌其父略有些难看的脸色。

"我明日便提审前案遗属。"宋辛得一拍桌案,目光中掠过一道阴沉,使得整个人的气息顿时阴寒下来。

"不忙。"孙业成端起茶盏,但一触到已然冰凉的茶水,便又搁了回去。"这个人恐怕有些来着,能混入猎场行刺,定不简单。"

"不妨先放着这个饵,小鱼还不值得如此大费心神。"

"会是闻家人么?"孙业清忽道。

"不,不会,闻家人不会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宋辛得马上摇头。

"难道是......"

"德王!"

"德王!"

几人齐声一呼,不禁都面面相觑,"这下可真麻烦了。"不知谁叹了一声,众人都泄下气来。

"知云,你去成王府帮忙,顺便也瞧瞧都有些什么人去吊唁。"妫语目光沉沉,有种说不出的旷寂之感,像隔了一层屏风看雪,寒意隐隐,意绪朦胧,且令人难以捉摸。

长光淡淡地站在一侧,没有什么表情。

知云朝喜雨望了望,"是。"

"喜雨。"

"是。"

"你......去把闻谙给我召来。"她将朱笔一扔,一本折子被丢在旁侧。

"是。"

安元殿里,妫语在挥退所有侍从后,便只剩下她与长光。她从书案到窗台来回踱了几步,忽然抬头问:"黑蛛是什么?"

"回皇上,据闻是产自安平府的一种极毒的蜘蛛,浑身墨色油亮,其腹有绿斑,中者口不能言,即死,无救。但此种毒物极难见到,只有富贵人家有所饲养,取其丝可补精壮阳。"

"安平府?"妫语眉目蹙紧,"除了安平府就别无出处了?"

长光寻思了下,"有,前'巫策天'正卿青云衣私藏过此物。"

青云衣,青云衣,她死了三四年,若是她的东西怎么可能还会再现于世上呢?还是真的和定青伯袁肖阳有关?他会么?妫语反复思量,忽然她想到了一个人,"啪",她一掌拍在书案上。"果然是他!"

长光幽幽地看着她,由她愤恨地眸光中,也暗暗猜到了一人。

"臣参见皇上。"半刻后,闻谙犹疑不安地随喜雨来至安元殿,"不知皇上召臣前来有何要事?"

"你们都且退下。"妫语朝他盯了眼,却是先展颜一笑,"也没什么要事,只是有些不明白想问问兄长。"

闻谙见她称呼兄长,一口气便松了下来,不大情愿地说:"皇上有什么要事要问?其实明早......"

"当日青云衣的府里是兄长去查抄的吧?"

闻谙一听此话,脸色顿时变了,"是......"

"那可曾搜出什么禁药么?"

"没......没有。"

"哦......"妫语见他还抵赖,心中又恼了一层,"那便好。二哥你也知道,成王审案,一直帮着咱们隐了许多事,如今被害,其经手的事势必由他人接手。一旦楚正廉、宋辛得插进来,恐怕就不妙了。"

闻谙本来还有几分心慌,但听到说是楚正廉,神情一宽,竟是有些得意起来,妫语看得分明,淡笑一问:"二哥莫非已有应对之策?"

闻谙一笑,"楚正廉自身难保,还......"语出他脸色一变,眼神定定地看着御前一角绸幔,不敢往上移去。

妫语心中暗惊,居然连楚正廉都没放过?但眼下的闻谙自知语失,是再套不出什么话来了。"只要他不插手进来,总不至闹出什么事来。不过,二哥与父亲还是要小心行事才是。如今多事之秋,孙家可还等着揭咱的错呢!"

闻谙见言语间似是并未着意,当下吐出一直憋在胸口的一口长气,随意答道,"是。"这还用得着她说?只要把楚正廉解决了,谁还敢插手?闻谙想得极为笃定。

在闻谙走后,妫语起想越不对,闻谙表情极为笃定,似是可以吃准楚正廉必不敢查案。到底是什么令他如此肯定?还有,凭他那点能耐,若是主谋,又怎以把行刺成王一事策划得如此让人不及招架?于他本身,成王并未构成多大的威胁,而且成王立案极有分寸,何曾触动闻氏根本?最多也不过是因此案涉及到新法施行,有些断了闻谙的好处。但光凭这一点,是构不成行刺之由的。那么是谁?德王?!

妫语手中的暖炉"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皇上?"小秋忙将暖炉拾起,烫了烫,以为是过热了,却不是,手温正好,外面还套着羊绒皮囊,理应不会烫手的呀。

不会,不会!妫语一惊之后又马上否定。德王与闻谙半斤八两,即便闻家真想拉拢德王改捧德王之女,他们也没必要杀了成王。更何况,瞧闻君祥神情,想是并不知内情。只是不是德王,又会是谁呢?妫语看着一旁捧着暖炉毕恭毕敬的小秋,心思百转。或者,可以用一个人。

"小秋,你叫长光去一趟侍郎水扬波府上,让他马上入宫。"

"是。皇上。"小秋将暖炉放上一边的小几,便去了。

不多时,水扬波一身锦袍地到来,额前发际上还沾着几星细雪。

"参见皇上。"

"起来。"妫语朝他看了眼,随意问道,"外面落雪了?"

水扬波一愣,马上答道:"回皇上,是落雪了,小雪。"他以为皇上马上就会问到闻谙的事。

"嗯。再过些日子各部就要放年假了,想天上亦是如此,所以天公赶着任务呢!巡校刚完就急着下雪了。"妫语说得淡然而含笑意,但水扬波心里却是凛凛地一震,巡校刚完就急着下雪......这话可颇有份量。

"小秋,给水大人上杯热茶来。"妫语将袍子拢了拢,走到窗边,想象着外面细雪穿枝,满庭缤纷的景象,却并不愿伸手将窗格推开。

"谢皇上。"水扬波瞧着她的背影,眸中波光一漾,竟由心中升起几分迷蒙来。

"在闻谙身边也呆了三年了吧?"她忽然开口,背对着水扬波,明眸微眯。

"回皇上,三年又五个月了。"水扬波确切地说了出来。

"三年又五个月。"妫语回过头来,神情似笑非笑,带着七分明了,三分试探。

水扬波浓眉一紧,彻底将那份迷蒙褪去,"皇上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妫语轻扫他一眼,翻着袖沿,淡道:"三年又五个月不是短日子,他的性情举动,你应当猜得七八分明白了吧?"她并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水扬波低垂下眼,果然皇上还是猜得分明的,也果然皇上还是有长用自己的打算。只是,这番话由皇上开口,确是自己失了先机,来时的那篇腹稿便无用武之地。他婉转了语气,"臣不敢,不过据臣所知,闻大人与定西伯有些往来。"招一半留一半,以他的身份,固然不能在女皇面前装糊涂,但显然也不能全盘脱出。女皇自然也知道他,他也知道女皇的顾忌,彼此心照不宣,能够点到为止便是最好。而于他,纵是女皇并不会全信,只要将责任摊在闻谙身上,于自己总是多了几分干净。

妫语将手拢在袖子里,眸光蓦地阴郁起来,才想说什么,却听得外间有些吵闹,喜雨跑了进来。"何事喧哗?"

喜雨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才道:"皇上恕罪,外头雪渐大了,来了几只野猫,大概是想躲过这场雪。"

"野猫?"妫语眼一眯,平添几分深沉,"别伤了性命,大过节的,赶走便是。"

"遵旨。"喜雨极规正地应了声,与旁边的小太监悄悄吩咐了几声,退在窗边。

水扬波在旁一脸漠然,仿佛不曾听闻到什么,只是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妫语回过身朝他一看,哼笑在心,面上却仍是和颜悦色,"那太傅大人那儿呢?"

"回皇上,臣不知。"水扬波见妫语目中隐敛凌厉,忙又解释道,"皇上恕罪,这几日臣忙于吏部文档整合,闻大人行事俱未与臣通过气,太傅大人那儿也并未在言语间提起过。"

妫语眼一挑,当然听明白了后一句中明显地撇清意味。十二月廿五便要停政,历年来各部也都是十二月里最为繁忙,事也紧迫。况且今年还有藩地的事务,比之去年战事紧迫,实也不惶多,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晚了,你且去吧。"

"那臣告退了。"水扬波一躬身便要退下。

"等等。"妫语忽然叫住他,水扬波一顿,转回身,正对上妫语深邃的眸光,他一凛,忙垂下眼。

"扬波,清者自守,当一如既往。"

水扬波心神一震,这疏隽深长的语气,让他有些激动,迷蒙中他在妫语的眼里读出认真的劝谕,并没有追究与怀疑,但也没有丝毫柔情。这让他原本激荡的心怀突然之间有些淡了。他兜头一揖,以掩住面上的那抹淡然与失意,"臣铭记在心。"

"你去吧。"妫语点头作罢,眼神里却透着深深的失望,皱着眉的她直到水扬波离去后,都没有注意到他那沾在唇角的淡然与冷漠。

"皇上。"长光的身影一闪。

"怎么样?"

"小伤,只在左肩骨处,并无大碍。"

蒋皙,又是蒋皙!看来想留他一命都不成了。妫语有些阴沉地想着。

"皇上。"喜雨在听得小太监进来的禀报后,上前轻声道,"皇上,那两只野猫已经赶走了。"

"长光,你追踪而去,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就是平白放了回去,也难逃蒋皙毒手。"妫语侧头,"这会儿大鱼还没上钩呢!"

"是。"长光立时纵掠而去。

一时大殿里安静下来,妫语站在窗边,索性推开窗子,外边一片阒暗,只有笼着窗格里照出的亮光的细雪与地上才映出一笼白。

"皇上,天冷,这风也紧得很。"喜雨将手中的暖炉奉上。

妫语接过,"喜雨,你说,依水扬波的心性,他还能活多久?"

喜雨眉眼不动,躬着身子回道:"水大人很聪明,极聪明。"

"可聪明的人也懂得趋利避害。"

"皇上需要的正是这种既聪明又能趋利避害的人。"喜雨又补了一句。

"呵呵,要我说喜雨你,才是真正聪明又懂得趋利避害的人呢!"

"皇上谬赞,喜雨愧不敢当。"

妫语微撇了撇头,"喜雨呀,回头长光回来,就叫禁军围了定伯的府上吧。这一次,是格杀勿论!"

"喜雨领旨。"

[40楼]|Posted:200703291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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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庙堂篇第十三章按图索骥

"扬波,听说上面那位刚刚招了你去过?"水扬波才回到府上,椅子都未坐热,闻谙便赶到了。

水扬波一手托着下巴,看着闻谙跺着脚将身上的雪抖落,吩咐了声:"还不给大人去拿套干袍子来?"

闻谙解开外面这件袍子,扔在一边,灌了口热茶,"我说扬波,你就别卖关子了。"

"大人不必心急。"水扬波折了折袖口,说得慢条斯理,"既然定西伯做过了头,也到了咱们抽身的时候了。"

闻谙拍雪的手一顿,"怎么?要撒手了?"

水扬波含笑朝他看去,"大人是不是觉着此事现在放手,咱们反而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难道不是?"

"不是。"水扬波摇摇头,秀长的手指将茶盖一掀,又放下,"茶香还是闻得到的。"

"我不明白。"闻谙将侍女送来的袍子披上。

"大人请想,现在的朝局如何?"

"孙闻制衡啊。"

"呵呵呵,大人说得也是也不是。"水扬波倚入椅中,"面上朝局的确如此,但这中也有些微妙的变化。"他望向闻谙有些不解的眼,"成王属于哪一势?"

"......皇上?"闻谙有些明白了。

"大人睿智。成王壮大,等于皇上壮大,这皇上一坐大,还容得了我们说话么?"

"啊......原来如此。"闻谙缓缓点头,随即看向水扬波,"你是早就知晓蒋皙要杀成王了?"

"不,不不。"水扬波马上否认,"我道他只会做些手脚,却并不曾料到他会下杀手,且如此野心勃勃。"他想起一事,忽地面色严肃,朝闻谙直看了过去,"大人,您没将有关禁宫里的布置透露给什么人吧?"

"没,没啊。你怎么忽然问这个?"闻谙奇怪。

"当真没有?"他又追问了一遍。

"当真......哎,你这么问,倒记起一件颇为蹊跷的事儿来。昨儿个,禁军值夜的班头李长念突然暴病死了......这个李长念我前段日子还见过他,壮得像头牛似的,怎么就死了呢?本来也没什么,现在你这么追问,我倒想起上次与蒋皙游园子时说起过禁宫的汇绮园构想绝丽,当时我还说这个李长念贪财好赌,容易诱其上钩,骗得图纸。只要有这图在手,改日也可给自己按上一个了。难不成这话......那蒋皙听者有心了?"

水扬波皱眉想了想,"多半就是这样了。那蒋皙奸狡成性,又够毒辣。大人,从今夜起,日后可万不能再与其来往了。"

"连见都不能?"

"不能。大人,"水扬波忽然凑近了他,"您不知道,今儿宫里可是出了事的。"

"出了事?"

"据卑职猜,许是出了刺客,还闯到了安元殿外。"

"什么?!"闻谙跳了起来,看了看四周,复又坐下,压低声音道,"他竟有那个胆子?怪道他还和德王走得近乎,原来......哼!这老乌龟,还想把我的窝也给捅了!那皇上那儿呢?"

"什么事也没有,捂了。"水扬波说得轻描淡写。

"捂了?"

"皇上大抵是想顺藤摸瓜,拔了根了事。"

闻谙一呆,站起身,踱了两步,又坐回去,"她真要动手,那老贼还不捅出我?"

"这个大人请放心。大人是什么人?皇上的兄长!就是廷狱不给面子,皇上也要给面子呢!"

"可......可主审的是......是楚正廉与宋辛得,他们会放过我?"

"皇上让他们查案,可没让他们定案哪,大人。"

"会么?"

水扬波叹了口气,"大人可知皇上为何私下召卑职与大人二人面谈呢?据卑职猜度,皇上八成是知晓些底了,然却未将卑职打入刑牢,可见其情有悯。再者......大人方才说孙闻制衡,由孙氏的人查了闻氏的大员,皇上的兄长,那皇上的面子以后要往哪儿搁啊?"

"嗯,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不过,也还是有变数。"

"变数?"

"这就要看楚正廉记不记仇了。大人,楚正廉可没有死啊。"水扬波不轻不重地点了句。

"什么?没死?"闻谙脸色一变,"那楚府怎么还乱成一团?"

"恐怕是想放饵。"

"放饵?钓谁?以杜茹的身手,这饵放得成?"

"虎门无犬子。"水扬波站起身来,"杜姑娘再武也不会是非不分,何况楚正廉是什么角色?只要他不死,那么这钓的可就是大头了。大人可要当心,这饵钩要是甩得太远,难保不会划破大人的衣角哪!"

"蒋皙不简单哪!"闻谙叹了口气,忽然道,"反客为主,居然是以皇上为饵,再将他们一军。"

水扬波眉一挑,对闻谙能想到这一点,颇有些意外,"大人高明。"

"可这蒋皙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啊?"与皇上争锋恐怕是太弱了些,且还扯上他闻家。

水扬波端着茶盏思忖着,的确难猜,照说他定西伯如此野心,当趁着杜先庭还活着,军中有人,方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如今他两边使计,却也是两边随时都可见弃的子啊!

"会是报仇么?"

"不。定西伯断不会如此浅薄。"水扬波几乎想都未想就答出口,不过由闻谙这一问,倒使他又有了个新想法,"大人,据卑职看,是不是这定西伯与新政有些极厉害的冲突,迫得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冲突?多厉害的冲突?会大得过谋逆折大罪?这次可没人替他顶着。"

水扬波一笑,"虎毒不食子。且这替他顶着的人也还是有的。大人想,以皇上的身世,还能处置得了德王?现今可是成王刚死,一旦拿了德王,这天下还不得议论纷纷?定西伯想得可精了,不是德王顶,就是皇上自己顶。"

"可是罪证确凿的,大家还能说什么?"

"大人说得倒也是。"水扬波微一沉吟,"不过卑职以为,如今新政伊始,皇上可能还不想掀起太大的事。这一个想行,一个想盖,大人,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咱们可别当了炮灰。"

"嗯。"闻谙点点头。

"皇上,右散骑常侍刘郢华求见。"喜雨隔着重重帷幔,对小秋噤声的手势只作不见。

妫语睁开微有些迷蒙的双眼,揉了揉,"让他在外面候着吧。"

"是。"

妫语坐起身,拥着被衾细想一阵,终还是掀开了事,冷风立时灌进,冻得她一个哆嗦,一记喷嚏不招即来。小秋忙上前侍侯更衣,并回身吩咐另两个,"去生两个火盆子。"

"不必麻烦了......"

小秋挑理衣摆的手轻巧地翻整,原本低垂的脸轻昂,细声道:"皇上,这夜深了,外头又是大雪,刘大人来了,定带得满屋子冷气儿。皇上您刚起,可受不得这寒。"

"好吧。难为你想得周全。"妫语将她拉起来,"莲儿之后也就只一个你了。"

"这是奴婢的福份。"小秋抿唇一笑,将一件锦裘披上妫语的肩。

妫语无言看着小秋替她挽上发髻,气息沉稳而安适,对于刘郢华的深夜面圣竟是半点也不心急。

"臣刘郢华参见皇上。"

"平身。"妫语看着他一脸郑重,心思愈加安定。

"谢皇上。"刘郢华起身朝御座上的女皇偷觑了眼,"皇上恕罪,臣夤夜求见,惊扰圣驾,实有万急之事要禀明皇上。"

"卿不必介怀,说说,有什么事?"

"臣,臣听说定西伯这儿有些......有些......"

"有些什么?"

"皇上恕罪,臣听说皇上有意兵围定西伯府......"刘郢华看着不露声色的女皇,心中忽然有些发虚。

"你听说?"妫语眉一挑,"喜雨。"

"奴才在。"

"禁军发出了?"

"回皇上,长光仍未回来,所以禁军尚未有任何行动。"

"那是你露了口风?"

"奴才万万不敢如此大胆妄为。"

"哦,那爱卿是如何知晓的呢?"

"臣......臣,皇上恕罪,是臣妄自臆度,臣有罪。"刘郢华立刻跪下。

"你臆度?你臆度得可好啊!"妫语淡笑一记,"那卿有什么要往下说的么?"

"臣,臣以为......"刘郢华忽然觉得话有些说不下去了,"臣以为皇上不定罪名便兵围定西伯府,恐怕会遭世人非议......"

"哼!好个顾念旧主的刘郢华哪!你当初怎么说来着?"妫语一声冷笑,从案上抽出一本折子扔了过去。

刘郢华翻开折本一看,旋即合拢,伏地请罪,"臣万死。"

"你是该死。你以为一个小小的右散骑常侍便可一手遮天,公然包庇昭南王庶子?"这南王庶子齐雾恒由降王之子入朝为司川主事,这几月来与漕运、堤堰、津济、船舻打交道,有所贪贿那是必然,妫语将他放于此,也不过是看着他乃降王之子当有所收敛,不会过了那个分寸。但是他千不该万不该,竟敢跟蒋皙的两个儿子走在一块,妄图阻挠新政。而现在这个曾口口声声要忠于自己的刘郢华居然为了维护旧主之子瞒天过海,甚至还替定西伯说话来了!

"臣有负圣望,臣罪该万死。"刘郢华心中又是愧又是悔,只道此番必死无疑。

"你当然有罪。"妫语起身踱到他身边,"但我可以给你个机会,你若还有报国的心,就带罪立功。"刘郢华确是个人才,只是不堪用了。

刘郢华深吸了几口气,"谢皇上隆恩,臣定当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可不够,我要的是势在必行。"

刘郢华咬了咬牙,"请皇上吩咐。"

妫语朝她看了眼,"你这次进宫原意为何?"

刘郢华一惊,这才想起自己进宫的目的,又前后思忖了一番,心中大诧,"皇,皇上早就知道了?"

喜雨从怀里抽出三份密折,"刘大人,这三本都是参定西伯二子涉嫌私扣税款,阻挠新政的。前儿晚上才送到皇上手里,今儿一早就发生了这档子事,大人觉得这之间可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