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对这样的调整和安排,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也不会有什么影响,索性坦然接受,上午的时候,邹义已经来说过。
说是御马监的监督太监黄洋要和还在福建的俞大猷一起来武馆教课。这二人一个人常年在外做监军,一个人则是当世的名将,不管是讲军政后勤还是讲行军作战,都会是个很不错的老师。
这倒是让王通很是期待,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后,王通只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有自保的能力,有更大的荣华富贵,好好的享受人生,可对于自己要干什么,却没有一个明显的规划。
是做个近臣,还是做一名武将,似乎在王通面前摆开了两条路,但他还在选择。
进了那教习们所在的屋子,却只有李文远一个人在那里,看到王通进来,李文远连忙肃声说道:
“大人,在静街虎孙二那边的眼线刚才传了消息过来,说是上午过来了几个荷官,把赌场原来的那些人都换下,差不多这个时候就应该向外输钱了。”
王通心中一凛,神色也郑重起来,李文远继续说道:
“事情急,张世强先带着蒋中高公公过去了,孙大海过来招呼大人,请大人一同过去,也好主持。”
王通点点头,对李文远交待了几句,从后门就跑出了武馆。他反正不是和大家住在一起,就说家中有事也交待的过去。
走到宅园那边,孙大海正在那边等着,匆忙的换上青色的袍服,做个平民百姓的打扮,急匆匆的赶了过去。
静街虎孙老二的赌坊距离南街这边并不远,早早为了监视这个赌坊的正门,孙大海找了牛栏街的一位亲戚把正门对面的宅院买了下来。
王通从后门走进这宅院的时候,那蒋中高正站在院墙的一个洞眼处向外张望,那吕万才拿着个册子和毛笔坐在一旁。
看到王通过来,吕万才笑着点头招呼,蒋中高却没有回头,只是在那里不时的报出名字来,每说一个,吕万才就提笔记上一个。
这个院子买下来之后做了处理,院墙和院门上暗格不少,都可以非常隐蔽的向外张望。
不管是宦官或者禁卫,去赌坊里玩两把,甚至去青楼找女人,都不是什么错处,上面也不会严管。
所以很多宦官和禁卫大摇大摆的出入这静街虎的赌坊,从那蒋中高报出名字的频率,应该还有便装的人参与在其中。
看了看。王通心中也有些烦躁,眼看这三阳教暴露出来的人手越来越多,他怎么能心情愉快。
天色黑下来,算计着皇城宫门要关的时候,在赌场里进出不绝的禁卫和宦官才渐渐的消失,王通琢磨了下,回头对孙大海说道:
“大海,你去跟住一个荷官,要小心,要是难跟或者跟不上,就立刻回来。一切都以不惊动对方为准,快去吧!”
孙大海答应一声,急忙忙的去了,那边蒋中高已经把眼睛从洞眼上收了回来,端着一杯茶,笑嘻嘻的喝着,吕万才拿着名册轻声的重复给蒋中高听,看看有没有疏漏错误,蒋中高在这方面的确有自己的才能,他老神在在的喝着茶,却没有纠正,想来准确的很。
王通想了想,从在手里提着的褡裢里摸出了一块金锭,别看个头不大,份量却不轻,差不多有五两。
“蒋公公,来美味馆帮忙这么久,小弟这边也没什么表示,这点钱先拿去喝茶吧!”
五两金子,差不多能换到六十两银子,这可不能说是“这点钱”,蒋中高一愣,接着眉开眼笑的把金锭揣在了怀里。
“承蒙王大人您关照,张公公布置下来的差事,这怎么好意思呢?”
宦官不能有子女,对金银财帛极为看中,这蒋中高平日里笑面佛一样的人物,但对钱财的喜好那也是有的,王通见双方关系拉近了不少,这才开口问道:
“蒋公公,外面这些人?”
蒋中高倒是小心谨慎,伸出手摆了摆,指指外面,直接朝着屋子里走去,王通拍拍额头,自己埋怨了自己性子太急,连忙跟上。
屋子里没什么家具。只有简单的几把椅子一张桌子,上面摆着茶壶茶碗,跟着走进来的推官吕万才尽管身份最高,可却主动的伸出手拿起茶壶茶碗开始斟茶递送,王通和蒋中高客气了一下也就受了。
“王大人,今天小的所见到的这些人里,能叫出三十二个人的名字,还有十一个脸熟,这都是在宫里二十四衙门当差的,不过冷衙门的多些,至于那些禁卫,小的就只有两个能叫出名字的,其他人不熟悉,穿着战袄的有七个。”
王通伸手揉搓了几把脸,和边上的吕万才对视一眼,装作无意的出声问道:
“蒋公公,宫内的公公们收纳钱财,可有什么规矩啊!”
他这话问的颇为冒失,不过蒋中高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出来一般喝了口茶水,尖着声音说道:
“当差的,有位置的各位,收点好处,在外面买卖里掺个干股拿红利银子,这等事宫里的贵人也都有数,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宫外的官还不是一般的拿钱,坐到那个位置这也算酬答。”
王通仔细听着,跟着点点头,蒋中高又是说道:
“不过,这些青袍、绿袍的小崽子,什么职司也没有,就鬼鬼祟祟的在外面拿钱,要是宫里的各位祖宗知道了,肯定不会轻饶,王大人,店里晚上的饭食还要操办,小的先回去帮忙了。”
等那蒋中高离开,王通和吕万才又是对视了眼,吕万才把刚才记录的那名册打开,笑着说道:
“蒋公公好脑子,叫出名字的居然就能叫出当差的衙门,真不知道如何做到的。”
“怎么做到不重要,现在这桩事应该是大事了,我明儿一早就去找邹义邹公公!!”
王通的手拍在桌子上,斩钉截铁的说道。
一百二十六
“我已经把家人送回了通州老家,王兄弟,你我如今走在悬崖边上,要事事小心啊!”
既然名单已经记录下来,吕万才到天黑就告辞离开,临走时说了这句话。
王通怀里揣着这名单和孙大海一起回去,脑子里面想着吕万才临走说的那句话,现在也算敌我未明,可必要的防备应该做了。
走到岔路口,王通对孙大海说道:
“大海,你去把李文远和李虎头叫来,让他们拿着兵器,以后就住在我那里,大海你和你的兄弟们也都搬到新买的大宅那边去,要是银钱上不够只管和我开口。”
“跟了大人之后,家里老小穿新衣服,吃白面鱼肉,兜里没缺过银子,这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孙大海笑着说了句,连忙朝着李文远家里跑去。
回到家中,桌子上放这个笼屉,上面用白布蒙着。打开看,一碗蒸肉,几个烫面的面饼,一小盆鸡蛋汤还散发着热气。
正屋也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王通自己的卧房人不在的时候都要上锁,还做有暗记,那边倒是没人碰,不过门板擦拭的犹如镜面一般。
男孩子自己住,不管怎么说也无法收拾的面面俱到,总有些杂乱处,今天则是被整理的整整齐齐。
马婆子和那些仆妇每天都在美味馆那边忙碌,也没有什么闲工夫来打扫,看这边的模样,王通大概能猜到是那个张红英的劳动成果。
随便吃了几口,王通在灯下打开那份名单看起来,那蒋中高说人名的时候,却连在何处当差都报了出来,司礼监、内官监、御马监这三个实权的大衙门没有人在名单上,尚衣监、尚膳监、直殿监等有油水的衙门也没有人在,其余的衙门或者是辛苦,或者是专门安排失势、老弱宦官的,名单上在这些衙门当差的,倒是不少。
神宫监就是管点蜡烛烧香换供奉的,都知监则是抬轿打旗,这浣衣局甚至都不在皇宫内,真不知道把人安排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让王通感觉扎眼的是兵仗局,这是内廷掌管武器的衙门。还有尚宝监和印绶监两个衙门,都是掌管印信和虎符的,这几个衙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要害,这些宦官在这边,那可就是祸害了。
打开卧房的锁头,王通在炕柜的夹层中翻出了一张供状,这上面是静街虎孙老二所说自己赌场里发生的那些事情,什么定期有荷官过来向外输钱,有宦官和禁卫过来赢钱,并且有孙老二的画押手印。
或许任何一份东西拿出去都不值得什么,可两份凑在一起,脑子稍微活泛些的,肯定就能想到这其中的玄奥。
王通把名单仔细的折叠,和孙老二的供状一同塞进了信封之中,放进夹层之中,那是他自己用匕首在木板上抠出来的缝隙,不是知道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然后弯下腰又把摆在一旁的几块砖打开,从里面的箱子中拿出了那把短火铳,在一边的几个鹿皮袋子中放着火药和铅弹以及各项工具。
对他来说,现在平静心情的最好方法就是擦拭这把火铳,从里到外的清理。然后装上弹药模拟开火,然后挖出弹药再重复进行这些动作。
王通现在想想,在澳门的铁匠铺里学打铁造兵器,差不多是目前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就是一门心思的学东西,又有自己的父亲关怀,那里和现在这般,身陷漩涡之中,战战兢兢,没有丝毫的放松。
熟能生巧,几乎成了本能,王通把没有点燃的火绳挂在铳管后的鸟嘴夹上,然后用通条夯实火药又放入铅丸。
一切准备停当,王通单手平举火铳对准了正屋的门帘,眯着眼睛开始瞄准,扣动扳机,鸟嘴夹挂着火绳下压,引药池的盖子同时转开,火绳的端头探到了火药之中,如果火绳是点燃的状态,那火铳就应该激发了。
这短铳颇为沉重,单臂举起若没有一定的训练很快就坚持不住,不过王通练了这么久到能支持。
正在瞄准门帘出神的时候,外面有人扬声通报道:
“大人,李文远带着虎头来了。”
王通晃晃头,从出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把火铳放进卧房,这才出去打开了院门,一出去看到李文远父子各拿着一根长矛。李文远的腰间还挂着把刀。
“就住在我对面那房间吧,晚上和马三标住在一起。”
朝着屋中走去的时候,王通一边安排到,说到这句,脚步却停在了台阶上,平日里太过习惯,居然忘了马三标今晚没有回来。
以他对城外地头精熟的本事,不过是买个庄子的事情,就算买不下来,行情也应该打听明白了,怎么耽误到现在。
“虎头,去你马奶奶那边看看,看看你师兄回来没有!”
李虎头正为来王通这边睡而兴奋,听到王通的吩咐,兴冲冲的答应了一声,跑过去叫人了,马婆子那边有个年轻女子,自己过去总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李虎头这样的小孩子就没有问题。
没多久,李虎头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个桃子大口的吃着,含糊不清的说道:
“马奶奶说,他以为三标哥在大人这边了呢?马奶奶还说。要是没回来也不必担心什么,三标哥从前就经常在城外住着不回来。”
“快去厢房那边准备准备吧,被褥什么的都在炕柜里面,拿出来铺上。”
王通用手轻拍了下李虎头的脑门,等李虎头进屋,王通神情的严肃和李文远说道:
“李大哥,最近不太安宁,大哥晚上警醒些。”
李文远点点头,伸手拍了拍腰间的腰刀,这等心思通透的角色,恐怕再让他拿兵刃过来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究竟了。王通心中安定了些,想想马三标,忍不住出声说道:
“眼下都已经在我手下当差,做事还这么由着性子来,等这次回来,一定让他知道规矩。”
李文远笑着接口说道:
“三标性子跳脱,没经过什么磨练,再过些日子也就好了,大人手里可有什么短兵器?”
李文远劝了一句,又问了这个问题,王通用手在右边的靴子上拍了拍,李文远低声说道:
“枕头下放一个,在屋中容易拿又隐蔽的地方再放一把,不是谁都能来得及起身抽刀。”
王通点点头,或许自己想得太多,但牵扯的越来越深,该提防的总要提防,真要等出了事情想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这一夜无事,不过半夜起来,却明显能感觉到李文远也被惊动,这让王通的心思更加安定了些。
“这两份文卷记录着名字和供状,单凭这两份文卷也不能说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过希望宫内的各位公公能深了想一想,为什么宫外有人定期给宫内的发银子,而且这些人都不是什么要害权势的位置。”
第二天皇城宫门打开,王通早早的在那里等候,见到了照例出宫的邹义,只有两人在屋中的时候,王通阐明了利害。
邹义仔细看着名单,也在听王通的话,等王通说完,他抬起头苦笑着说道:
“各位公公也没几位能看到这个的,我马上进宫去见干爹,恐怕这件事义父大人都做不了主,少不得要让冯公公过目。”
说完站起身收了笑意,抱拳说道:
“王兄弟你自己要小心防备,这件事闹将开来。恐怕就没这么安静的日子过了。”
“若是就这么压着,过几天安静日子恐怕就要粉身碎骨,劳烦邹大哥多盯着些吧!”
王通也是抱拳相送,两人已经是站在一边的同盟,也没那么多客气,邹义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邹义离开,王通在屋子里静了会才走出门,今日里点卯他没有去,生活规律改变,总是有些不习惯。
王通在街上走了一圈,街坊铺面那些人各个请安问好,王通点头回应,几乎都迈不动步子,如今王通就是这条街上的天,不好好的伺候供奉可不行。
走到街口拐角那边,再向里拐就是聚义坊所在的那条偏街,在街口摆着个小案子,一个躺椅,孙大海手下的一名锦衣卫就坐在哪,从聚义坊重新开张到现在,还没有人敢在赌坊闹事,也没有什么不开眼的差人来抄拿。
看到王通过来,那锦衣卫连忙站起身来问好,王通点点头,即便这么早,还能看见三三俩俩的赌徒朝着里面走去,看来生意的确是不错。
刚想去赌坊里面看看,却听到远远的有人招呼,转头看,却是顺天府的捕快头李贵骑马赶过来。
马匹跑的很快,李贵神色又有些古怪,王通冲着那锦衣卫摆摆手,自己走到了另一边等待,李贵勒住了马,下马急忙跑过来说道:
“王大人,今日城外有个庄子派人到衙门来报案,说是抓住曾在他们庄上作恶的匪徒一名,要我们派捕快过去。
王通眉头一挑,李贵不出所料的说道:
“那匪徒名叫马三标”
一百二十七
“过来报信的那庄客说,三标兄弟离开那庄子的时候曾经大打出手,打伤了庄头那庄客说”
李贵越说越是吞吐,王通皱皱眉头,插言道:
“有什么话说就是,事情到了这般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李贵有些尴尬的说道:
“那庄子上的人说马三标跑出来的时候身上一文钱也没有,这几次出城却拿着大笔的金银雇人买地,要不是做盗匪非法的勾当,怎么会这么的豪阔,还说一定做了什么惊人的案子,才会如此!”
把人打伤了然后跑出来,或许是被欺负的太狠,可马三标是雇工,以下犯上,这个在大明的各级官衙打官司就很难打赢。
不过这个也可以丢在一旁,打伤了人有没有被打死,以目前王通的身份和关系,花点银子赔偿就是,但王通听出了点蹊跷。
京城外寻常的庄子,哪里能说出这样头头是道的言语,而且这分明是告诉顺天府要重判,甚至连罪名都已经定好。这个庄子背景不简单。
“这庄子是谁家的?”
王通沉声询问,李贵吞吐了半天,听到王通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总算松了一口气,靠近些声音压的更低:
“要是寻常的庄子,吕大人那边说句话也就放人了,可这家庄子是大人上官的上官,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的庄子,刘都堂那边,我们顺天府怎么得罪的起。”
居然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王通愣住一下,随即懊丧的拍了下巴掌,对李贵说道:
“你先回去让吕大人先压着这件事,等我消息。”
李贵点头答应了一声,连忙上马回去,王通对边上那锦衣卫吩咐说道:
“去叫孙大海、张世强他们一起到我这边来,骑马去,越快越好!”
这事情要是放在平常,和邹义这边说一下,隔着几层招呼打过去,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想必也会给这个面子。
可现在不同往日,邹义这边拿着东西正在宫里勾兑,如果自己再把这桩事递送上去,轻重缓急悬殊,公私又不分明,反倒有了个反效果。
但马三标不能不管,他被仇家扣住。如果不及时营救,那些有后台仗恃的人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来,打残打死都不是不可能,反正咬住了马三标并非善类,庄客们见义勇为,又有都指挥使的后台,到时候真没出说理,恐怕还要被人劝说和气收场。
王通低头疾走,到了自家宅园门口,刚要开门,身边却有人开口问安:
“老爷,谭将来听差了。”
刚才一直是入神,突然身边有个动静,倒是把王通吓了一跳,转头看却是谭将恭恭敬敬的站在门边。
兵部尚书谭纶这边过来的十七名家将,王通一直不知道怎么使用,而且自己这边又有些隐秘要紧的事情,也不方便让他们接触,所以初步的打算就是先放在新买的大宅院那边养起来,过段时间再说。
没想到这谭将倒是颇为自觉,自己找上门来了。马三标被抓这个事情倒没什么可以隐瞒别人的,王通稍迟疑,就让谭将跟了进来。
不多时,孙大海、李文远、张世强等人都来到了这边,王通简单的说明了情况,最后总结说道:
“这事放在从前本官可以找人关说,不过这几日却不方便托人,只能咱们自己想办法把人救出来。”
边上的孙大海听到后就有些着急,他地头蛇对这样的事情心里明白,开口粗声说道:
“大人,这事情不能慢,小的看这个庄子上的人怕是要把三标打死,让衙门的差人去就是为了做个见证,咱们快些去,穿着这身飞鱼服,不怕那些人不放人。”
“那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刘都堂的庄子!”
王通冷声说了一句,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在锦衣亲军当差,这刘守有就是锦衣亲军的统领,马三标好死不死的惹到了这么大的人物身上,而且自家的王大人还说了眼下不方便托人。
说完这句话,王通看了看几个人的反应,如果所现在屋中的这些人还仅仅是因为公务和职司上的安排听命于自己,在这个时候犹疑不前的话,那就要考虑换一批人了。
“刘都堂归刘都堂,可三标是咱们自己兄弟,不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死在那庄子上。”
孙大海这脾气和马三标颇为投契,忍了忍最先开口,张世强点点头说道:
“要不小的去拿些银子。私下里找他们说说,放人了结了这桩事。”
“大人说怎么办,咱们跟着就是!”
下面的三个小旗说的话不同,不过表达的意思却一样,那都是不管对方是谁,先把马三标救出来是正事,王通咬咬牙,刚要说话,边上的谭将却说道:
“既然老爷不方便,对方又是锦衣卫都堂的庄子,那不如就用个硬手段,直接去抢人如何!”
谭将所说的话正和王通要说的暗合,王通看了他眼,微笑着说道:
“谭将,你说怎么办,要是硬抢,闹到刘都堂那边可不好看!”
“老爷,咱们蒙着脸进去,还有什么不方便的,左右认不出咱们,不过小的也知道,城外那些富贵人的庄子,顺天府和下面的县衙门根本不敢管。晚些去恐怕真就要被打死了!”
王通手向下一劈,开口说道:
“张大哥你去布行去扯些布来,到时候用来蒙脸,大海你现在就去调咱们养着的那些帮手,当差的兄弟们不要用,李大哥跟在我身边,大家都把这飞鱼服换下来,这就出城去抢人。
孙大海和张世强答应一声,急匆匆的出门,李文远也是去找教习们告假,王通刚要走进厢房换衣服。谭将却恭敬的出声说道:
“老爷,小的十七个兄弟都还通些弓马,也能帮上忙的,老爷您看。”
王通犹豫了下,开口说道:
“回去准备,一起过来!!”
“千刀杀的混帐王八犊子,要不你们今天就杀了老子,要是老子明天还活着,一定宰了你们这帮混帐!!”
距离西门不到二里,一处庄子的门口,马三标正在那里破口大骂,骂的虽然难听,可声音却非常虚弱无力。
看他身上穿着的衣衫已经是被抽打的稀烂,更是血肉模糊,他这边骂一句,抽打他的那人就是一鞭子抽下去。
在边上却有一名穿着蓝色官袍的官吏正在对一名平民打扮的人陪着小脸,那官吏看着应该是个县丞,这也是从七品的文官,可看他对面那人不过穿着个绸布长衫,而且下摆还塞在腰间,完全的平民粗汉模样。
一官一民,可恭敬客气完全反了过来,那官吏不住的点头哈腰,对面那人则满不在乎的烦躁模样。
“请满大哥手下留情啊,这马三标再怎么鲁莽,也不过是个打架的罪过,这不是从他身上弄出银子来了,也算给满大哥你陪罪了,打了一天也够了,快停停手吧!!”
“老李,这不像是你啊,这么个粗货居然让你个县丞跑来求情,跟你说个明白话,这畜生让老子一个月没起来床,这次就是要打他个半年动弹不了,然后丢在大牢里面,你看看这人的模样。马匹的褡裢里居然有五百多两银子,干什么能赚的到,什么样的人能给他这笔银子,肯定杀人越货才能赚来,我这是替你们官府出头,不念我的好,你还絮叨个不停,真是的。”
这满大哥满脸不在乎的说道,一边回头叫嚷说道:
“不要停,你要累了就换个人抽,分银子的时候你也不要分。”
“快去拦住,快去拦住,满大哥,再打就打死了!”
那县丞急得直跳脚,连忙让自己的差役过去拦阻,心里暗骂这府里的吕推官做事太不地道了,还不准报他的名头,还要劝着不把人打死,这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的庄子,谁得罪的起。
正为难间,却有一名差役在后面拽他的袍服,瞪眼回头,那差役凑上来说了几句,这李县丞顿时是放松下来,直接抱拳开口说道:
“满大哥,衙门里还有些事情,有事先走,有事先走!”
几句话说完,带着差役们扭头就走,这满大哥一头雾水,心想刚才还苦口婆心的劝告,怎么说走就走了。
愣愣的看着差役们的背影,满大哥倒也不在乎,有刘守有这尊大神在,什么事情罩不住,根本不用担心,倒是这马三标突然手里多了这么多的银子,不管正道邪道来的,自己都能发笔财,想到这里,他笑嘻嘻的转过身,对马三标说道:
“这银子那里来的,老实招供,老子今天就放了你,你主家是谁,说出来?”
问出主家是谁,凭着自家在锦衣卫的关系,怎么也能再敲诈一笔,再说了,这莽汉到现在也没报出主家的名字,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或者能见光的,不必放在眼里。
对这“满大哥”的问话,马三标仅仅是吐了口唾沫,压根不言语,这满大哥嘿嘿笑着说道:
“继续抽”
话音未落,就看到拿鞭子的庄客呆呆的看着他的身后,动作僵硬无比的伸手指了指
一百二十八
好死不死,那庄客抬起的是拿鞭子的那只手臂。才抬起来,“嗖”的一声尖啸,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鞭子已经是掉到了地上,手臂已经被箭支射穿,寻常庄客那里受得了这个,目瞪口呆的看着胳膊,居然愣了下才大喊出来。
满大哥愕然回头,看着刚才走过的一队客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抽出了武器,蒙上了脸面。
“马三标,你果然勾结江洋大盗!”
也难为这满大哥反应快,居然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可随即又是“嗖”的一声利啸,一根箭狠狠钉在他的屁股上,屁股肉多,尽管疼痛钻心可还能来来得及反应,拔腿向着庄门那边就跑,嘴里还大喊着:
“有土匪,快敲锣!!”
本来在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一哄而散,有些脑子惊醒的还在琢磨,这边距离京城不到三里地,土匪过来。那不是找死吗?
这满大哥跑了两步,蒙面人中有人拿着短棍就投了过来,恰好是扎在他两腿之间,迈出一步之后,棍子打横,整个人就被绊倒在地上,趴在那里摔了个结实。
在城外的庄客和在城内的家丁仆人就是不同,这边几十个蒙面大汉冲过来,围着马三标那根木桩的十几个庄客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跑,而是拿起身边的草叉,抽出腰间的短刀准备动手开打。
但这些蒙面的庄客未免太强了些,拿着刀剑的就是掠阵,冲在前面的拿着齐眉高的棍棒乱挥乱打,敢动手的几下子就被砸倒在地上,站不起来。
几个身手矫健的蒙面人抢到了马三标那根桩子跟前,拿着短刀就割断了绳索,马三标身子还真是粗壮,这时候居然还没昏倒,一名蒙面人低声问道:
“三标,你伤的怎么样,还能不能走!”
这声音马三标有点陌生,可却知道是自己人了,咬着牙说道:
“被打断了一条腿,骑不了马,身子上都是些皮肉伤。”
这时候站在身旁一直没有出声的一个蒙面人大声下令道:
“那个屁股上中箭的,打断他两条腿,有鞭子的狠狠抽他五鞭子。扶着三标去大车上,就地找些干草垫上!”
这声音马三标可熟悉,正是王通,他挣扎着说道:
“老,小的带来的五百两银子还在那庄子里,还有出城前找中人代写的文书契约”
王通点点头,走到那满大哥跟前,沉声问道:
“本来要打断你两条腿,银子和马三标的东西都放到哪里去了,交出来就打断一条!!”
“你们这些混帐,知道这是谁家的庄园吗,这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刘老”
王通冲着边上的人做了个收拾,命令道:
“右腿!”
边上那名蒙面的大汉抡起手中的大棒就砸了下去,能清楚的听到“喀嚓”一声,接着就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王通又问道:
“放在什么地方了,你还有一条腿!”
“爷爷,爷爷,拿银子和什么文书就在小的睡觉那个屋,在被褥下面压着,爷爷您开恩。求求您不要打了!”
王通站起身对边上的几个人命令道:
“快去把东西拿出来,这个人左臂也给我打断!!”
那满大哥听到这话就在地上挣扎起来,王通冷冷的说道:
“断了我的人一条腿,我断你两条,咱们清帐了。”
说完不理会身后的惨叫,指挥着人把马三标抬上了早就预备好的大车,而还有二十几个人则是骑着马一路冲了进去。
这所谓的庄子实际上就是个小村落,靠近京师所在也没什么高墙深沟,无非是外面有个很大的畜栏,这二十几人骑马进去畅通无阻。
和马三标从前说的差不多,这个庄子上的很多牧民都是蒙古人或者是在草原上回来的汉人,这些人比起寻常的汉民来胆子要大了不少。
看着这二十几名骑士蒙着脸冲进来,居然有人拿着弓箭出来想要偷袭,不过在马上的骑士更加了得。
村中道路狭窄,想要完全隐蔽几乎不可能,只要偷袭的人露出身形,还没等动手,这边就有一只箭钉在偷袭者的跟前。
也不伤人,可距离不过是几寸,有了这个警告在,自然没人敢于妄动,后面有人的马匹上带着外面抓来的庄客,到了那满大哥的房子,很快就翻出来银子、文书,验看了下,放在包袱里就出了庄子。
刚才那些被吓跑的闲人们也有去报官的,可附近的县衙这次却前所未有的磨蹭和拖沓,县丞更是话里带刺的说道:
“刚才本官劝老满那么多句,他都不愿意答应。怎么,突然就把贼人引来了?”
那伙“贼人”还真是来去如风,并且“秋毫无犯”,那庄子的女眷和财物都是安然无恙,只有那个老满断了一手一脚,后背被抽的血肉模糊,一名庄客胳膊上挨了一箭,正在那里扯着嗓子的嚎。
断手断脚,血肉模糊,没有财务人口的损失,最多也就是丢了几捆干草,这样的事情在衙门里根本不算案子,而且那满大哥平素在庄子里的庄客和雇工中就不太有人缘,他倒霉,众人反倒是高兴。
这满大哥指天骂地的要查出这伙江洋大盗,却也没人怎么当真,庄子没什么损失,就算报到刘守有府上去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能是从长计较了。
只有城外这个衙门的县丞多少猜到了点究竟,可对于他来说也就是神仙打架,对方做的干净利索,自己这边没什么干碍,这就是好事。其余的事情打听都懒得去打听。;
等王通等人到了城门处的时候,就已经是穿着锦衣卫的袍服,五城兵马司守城的兵丁们看着王通的官衣,又看到大车上铺着干草,上面躺着个血肉模糊的大汉,心想这又是锦衣卫出城办差,这等官家事,还是少打听的好。
验看了王通的腰牌告身,二话不说的让路放进,李文远骑马就在王通的身旁,看着谭家那些人距离比较远。低声对王通说道:
“大人,谭家的这些家将弓马娴熟,方才在庄子里这一套下来,的确是我大明一等一的精锐,要真能给忠心给大人办事,可是了不得的助力。”
王通回头看看躺在大车上的马三标,这汉子的确抗折腾,身上还有血迹,筋骨断折的,居然躺在那里咬着个草棍哼小曲,看这模样,就算要休养几个月,可也没什么可以担心的了。他心情也放松了许多,转头问李文远说道:
“李大哥你可是戚大帅的亲兵,难道比谭家的这些家将就差了,可不要妄自菲薄。”
谁都愿意听好话,李文远脸上也禁不住浮现笑意,开口回答说道:
“大人夸奖了,文远没怎么学过,这一身本事都是跟着大帅上阵厮杀,跟着大帅操练,生死场里打滚出折腾出来的,当年在浙江的时候,曾经听大帅讲过,说谭大人为了练兵,选拔少年精练,练出来的称为兵样子,其他人跟着学就是了,我看他们这十几个人的年纪本事,搞不好就是这个兵样子了。”
要是真能听自己的话,完全把自己当作自己的人,那还真的是捡到宝了,不过现在,那谭兵谭剑不就是东厂和锦衣卫派来的监视的人,小心用着吧。
马三标这伤还不能回家养,反正现在新置办了宅院,就放在那边。谭将放心与否是一回事,但这些事务交给他安排还是完全放心。
请郎中上门,专门安排个厨子的做些好吃的,再雇个照顾的人,等等等等,王通这边不缺的就是银子,花出去就是。
可这个庄子还要买,不然这些东西真要被人找茬,那就是大麻烦,王通转身对骑在马上的孙大海说道:
“大海,这些银子你拿着,问问三标,抓紧去城外看看庄子之类的事情。”
那边孙大海点头答应,说话间已经到了谭家家将和帮手们住的宅院,张世强在那里等着,王通下马的时候却想起来一件事,叫过张世强低声说道:
“张大哥,去拿聚义坊支取三百两银子,给吕推官和王、李两位班头送去,吕推官二百两,其余两人各五十两,和他说,城外的人情来往,都由咱们出钱就是,不必吕大人那边破费”
张世强连忙躬身点头,急忙的去了,王通抬头看看天,太阳早就过了晌午,开始西沉,武馆那边应该已经操练了一段时间,那名单想必也递送到宫里的张诚张公公手中,不知道结果如何。
名单到现在还没送到张诚张公公的手中,现在已经是下午,皇帝已经去了虎威武馆操练,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和秉笔太监张诚都在内阁这边,一直没有出来,邹义只得是把皇帝送到武馆之后又回来等着。
屋内的争吵声始终没有停,小宦官们都被远远的打发到周围,想听也听不清楚,邹义更是在外圈。
终于,内阁安静了,冯保和张诚面沉似水的走出来,邹义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一百二十九
看着邹义有话要讲的模样,冯保背着手压根不理,大步的向前走去。跟在他身后的张诚先是用疑问的眼神看了邹义一眼,然后轻轻的摇摇头,举步跟上。
这意思邹义明白,冯保冯公公的心情不好,有什么事情不要打搅,邹义站在那里躬身远送,伸手摸摸怀里的那两张供状,迟疑了下还是跟了上去。
走出内阁的范围,冯保在路上就冷声说道:
“大同的那个监军是谁的人?”
张诚没怎么迟疑,就开口说道:
“老高那边走的是陈洪的门路,陈洪下去之后看他做的也算恭谨得力,孝敬的也及时,所以一直没有动他。”
隆庆朝的时候,冯保已经是秉笔太监,当时掌印太监出缺,他替补的呼声最高,没想到却被高拱支持的陈洪挤掉,他一向是深恨此事。
听到张诚说出缘由,禁不住眉头挑了下,随即咬牙恨声说道:
“上面没了人。怎么还敢这样大的胆子,四万顷田地,高擎居然就敢伙同他人一起分了,而且咱们丝毫不知,结果怎么样,张太岳这次清丈田地全给查出来了,刚才在内阁,让咱们好生丢脸。”
以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城府胸襟,能在路上说出这番话来,想来已经是气极,张诚身为副手,脸色也极为的不好看。
跟在身后的邹义也是见机的快,伸手对着两边和前面乱摆,凡是在路上或者两边的小宦官以及宫女都让他们快些闪开,不要凑近。
“冯公公,高擎这边不太好弄,大同那边的边镇军将和他好的如同一家人一般,又和勇胜伯余家拉上了关系,这也是一直没碰他的原因。”
冯保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听到这名字却愣了下,疑问说道:
“勇胜伯余家?”
“就是和潞王殿下定亲的那家,山西人,去年才封的爵位。”
潞王注定是个藩王而已,他的这些事基本不在冯保的考虑范围之内,也难怪不知道,听到又是大同的边将,又是潞王的岳丈。冯保冷哼一声,开口说道:
“这件事咱家不会管了,怎么吞掉的这些田亩,就怎么吐出来,张公公,内阁怎么办你答应就是,咱们这边只管批红核准。”
收取税赋征发徭役,都是按照田亩清册进行,又有官绅不纳税的规矩,所以地方上经常有人在田亩清册上作假,或者把没有功名的人所有的田地用种种方式转到官绅名下去,这样不用缴纳赋税,这种田也是有大利益。
冯保发完这个脾气之后,也自觉有些失态,进了司礼监的宅院,才叹了口气说道:
“嘉靖三十年之后,就一直闹着亏空,东南平倭、北边抵御俺答的军费,各处赈灾的银子从来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府库内常年空的能跑老鼠,上面穷成这样。可下面能收税的田地却还被他们这么吞没,真不知道这些人安的什么心思,这大明朝垮了,难道他们还有好处不成。”
说话间已经显得有些颓唐,摇摇头走进了屋子,张诚掀开帘子之后却没有跟进去,放下后反倒瞪着邹义训斥道:
“你魔怔了不成,冯公公气成这个样子,你还跟着,吃了挂落才好受吗?”
这等训斥是为了自己人好,邹义连忙躬身受着,不过迟疑了下还是把怀里的那个信封讨出来,递上去低声说道:
“王通那边有些要紧东西,儿子这边也做不了主,还是要等干爹拿个主意!”
“好好陪着万岁爷玩,将来什么荣华富贵没有他的,偏偏还要做这么多的事情,平白惹出麻烦!”
心情不太好的张诚一边埋怨着,一边把信封中的两个供状抽了出来,先把名单大概浏览了一遍,脸上的烦躁变成了凝重,然后又看了那孙老二的供状,这次脸上更加的严肃,看完之后把纸张折起来,肃声问道:
“这件事可靠吗?”
“回干爹的话,儿子派蒋中高去的,就是那个认人不出错的,而且这王通年纪虽然小,做事却从不离谱。这件事断不会有假。”
张诚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
“你先在门外候着,咱家去见冯公公。”
说完匆匆的走了进去,一进司礼监的门,立刻有两个随堂太监迎了上来,凑上前低声的说道:
“张公公,咱们派在几个省的外差都发了密报过来,说清丈土地这个事情民间怨气很大,却都敢怒不敢言”
张诚哼了一声,沉声说道:
“怕是他们自己怨气很大吧,捞了这么多的银子,买了这么多的地,又不用缴纳赋税,现在要让他们交钱了,割肉又觉得肉疼,今后这样的事情一概批回去,你们几个也给咱家悠着点,要知道轻重。”
一贯和气的张诚说出这么严厉的话来,几名随堂太监都有些讪讪,不过看看刚才冯保虎着脸走进来的模样,众人也都凛然。
张诚左右看了看,放缓了语气说道:
“劳累了一天,都去右边厢房那边喝茶吃点点心。如果清丈的事情繁忙,诸位还有的忙碌。”
大家都是眉眼通挑的角色,怎么不明白张公公这是在赶人出去,连忙笑着点头一个个退出了房间。
张诚展开手中的两份文卷,迟疑了下,还是走进了冯保的那个小房间,在这个小房间里听外面的动静都听的清楚。
冯保听到张诚把人都赶出去,立刻知道这个事情不小,抬眼看着过来的张诚,张诚也不多话,双手把手中的文卷递了过去。开口说道:
“宫外那个王通和御马监的邹义查到了点东西,此事太过严重,咱家不敢决断,请冯公公过目吧!”
听到王通的名字,冯保的神色缓和了下,淡然说道:
“年纪不大的孩子,做事倒还老成,不过心思也忒多了点,在武馆做好这伴驾的差事才是要紧的”
话说了一半,冯保的注意力就全放在这个文卷上了,越看脸色越是严肃,看到赌坊孙老二那个供状的时候,出声询问道:
“这事情可确实?”
“用了宫里得力可信的人去看过了,的确如同这供状上说的一般,冯公公,这事情目前还都是咱们可靠的人在办。”
“混帐!!真真是混帐!!”
冯保突然间重重拍了下桌子,拍完之后拿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的摔倒了地上,在内阁争吵了一天山西私自隐藏田亩的事情,已经让他火冒三丈,又看到宫内的宦官和禁卫有这样的问题,再也忍耐不住,直接爆发了出来。
屋内突然闹出的动静,帘子马上掀开,带着刀的禁卫和邹义大步冲了进来,司礼监和内阁这等宫内的重地,都有禁卫甲士在保护。
张诚回头,连连挥手,厉声说道:
“滚出去,滚出去,这边不干你们的事情!”
冯保大喘了几口气,才算平复了心情,等人都撤出去之后,立刻挥舞着文卷说道:
“查!!经厂、御马监和东厂一起出人,名单上的人全部拿了查问,直接动刑拷问,无论有何事都要报到咱家这边来。”
司礼监自成立时候开始,就有印发书籍的任务。专门的机构是经厂,除了印刷书籍之外,还有监视和缉查宫内内官二十四衙门的职能,这个属于掌印太监直管,经厂番子和御马监的管事宦官都穿黑袍。
冯保拿起一本空白的折子,飞速的写完命令,拿着自己的银印在上面盖了下,交给了张诚,开口肃声说道:
“张公公,这件事你亲自督办,要严查,而且这消息不能让贵人们知道,你可知道?”
“冯公公请放心,咱家知道厉害轻重。”
说完,张诚躬身,拿着折子急忙走了出去。
经厂番子一共二百人,分五个管事的宦官,尽管有查缉的职能,可平日里他们的工作却都是在经厂印书局那边做事,校对文字编订书目,这次邹义急忙拿来了掌印太监冯保的手令,五名管事宦官放下手中的活计,都是急忙赶了过来。
“这名单上的人都勾结宫外,不知在做什么不法之事,冯公公说了,狠狠的查,仔细去查,不管牵扯到谁,都要查到底,还有,这件事要隐秘的做,惊动了宫里的贵人们,那就等着领责罚吧!”
尽管是这样重大的案件,可经厂的管事宦官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风波,各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躬身领命。
这些管事宦官地位品级不低,都有自己的住处宅院,其他各衙门的宦官对他们都是客气的很,其中一名管事宦官可能胃口不太好,特意去御膳房打招呼要了两个菜,那边派了个宦官给送了过来。
等着那管事宦官吃好,送饭的宦官收拾了餐具带回,回到御膳房之后,又给御膳房管事的人说,还有某处也点了饭菜,不如还是自己送过去吧!
这样的辛苦差事,大家都不愿意去做,那宦官这么要求,自然就让他去了
一百三十
在紫禁城内抓人查人,可能事情不大,但是牵扯的方方面面却是不少,想要瞒住什么人,的确不容易。
而且那些贵人们如果自己身边伺候的被抓了甚至被冒犯了,都会被认为是对她们的触碰,闹将起来可就不好办了。
老于世故的冯保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命令下达,经厂和御马监以及东厂的宦官还没有开始抓人的时候,他先去拜见慈圣太后李氏,紫禁城真正的主人。
在李太后面前,冯保的态度一向是谦卑恭敬,尽管他白日里和内阁,在司礼监都发了很大的火,可这时候却平心静气,低声陈述。
他去的时间,正是李太后每日喝枣子羹的时候,李氏出身寒家平民,尽管从太子妃、皇后、皇太后这一步步的走来,可很多当年养成的习惯依旧保持着,枣子羹就是其中的习惯之一。
殿中除了两个贴身的女官之外,其余的人都被赶了出去。冯保在那里说,李太后拿着银勺慢条斯理的喝着。
那边说完,李太后把银勺放在碗中,接过身旁女官递过来的手帕擦拭了下嘴角,缓声说道:
“嘉靖二十一年的时候出了一桩事,冯大伴还记得吧!”
嘉靖二十一年,宫女杨金英等十几人趁嘉靖皇帝熟睡的时候动手,用绳套准备勒死皇帝,结果因为打了个死结没有成功,事后宫内被杀几百人,包括后宫的嫔妃,天下震动,从此之后嘉靖皇帝就住在西苑之中。
这是大明皇室的丑闻之一,人人知道却不敢明言,李太后提起,冯保也只能点头示意却不敢回答。
“宫里这么多贵人,要真有什么失心疯的闹将起来,伤到吓到什么人的,那就不妥当了,也失却了皇家的颜面,冯大伴,你查就是了,哀家许你这么做!”
李太后说的轻巧,冯保却起身谢恩,有了这个口谕,等于给行动作了背书,日后有什么责任也能说清楚。
冯保谢过。慈圣太后李氏又慢悠悠的开口说道:
“昨日上午,哀家让太医来给瞧了瞧,说哀家现在阴气太弱,受不得阳气冲撞,接下来这几日,这边就不要宦官伺候了,哀家自己选几个信得过的女官也就是,冯大伴,其余的事情你安排下吧!”
这么做,实际上让自己身边全是信得过的人,直接隔绝了可能的危险,冯保连忙起身应了,正要告辞出门的时候,李太后又是开口说道:
“要紧的是皇上那边,可要护卫好喽!”
这一夜的紫禁城很安静,但有很多人在半夜里就被人从住处带走,在皇宫里当差的,都知道口风要紧,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不过大家心里也都明白,这些被带走的人恐怕回不来了,每个人都在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谁都不敢问。
蒋中高这个晚上并不是在美味馆住着,而是回到了紫禁城中,就在城墙城门边上的一个小屋之中,这小屋子的门板上有个小窗口。
小屋的两边各有一队御马监直辖的四大营士兵,蒋中高由两名大营的千总陪同着坐在屋中,守卫紫禁城的上十二卫禁兵,这一晚上当值的,每百人一队走过这个小屋,小屋外灯火通明,长得什么摸样都看的清清楚楚。
有的整个百人走过,也就走过,有的则不一样,在小屋内传出一道道命令,被说到的人立刻被人带走。
被带走的禁兵并不多,也没有什么反抗,因为办这趟差的是御马监的四大营,那可是京师中最精锐的部队。
马三标没有回家养伤是为了瞒别人,对于马婆子没什么隐瞒的,马婆子被人带到这个宅院看了马三标一面。
本来被吓得够呛的老婆子看到自己儿子虽然虚弱,可精神头足的很,正在和几个锦衣卫丢骰子赌钱,也就没什么担心了。
少不得要抹着眼泪,边埋怨边把马三标骂了一顿,老太太自己也就放心回去了,马三标在城外放牧的时候也是成年累月的不回家,没什么不习惯的。
李文远跟着王通,少不得李虎头也要跟着过来,李虎头在他爹面前和王通很恭敬,私底下则就是在武馆中的做派。完全把王通当成个大哥哥来看,活泼的很。
大家都是折腾了一天,到了晚上都在忙碌着做饭吃饭,王通这边也拿着张饼和一碗炖菜吃晚饭,李虎头不愿意跟那帮大人一起,索性也凑了过来。
从一开始吃饭,这李虎头的嘴就没有停过,不是在吃,而是一直在说:
“王大哥你没看,今天陈思宝他们几个大的拿了不少果子干蜜饯什么的,黄义军一看就不乐意了,到了教习们离开大家休息的时候,他去跟厉韬和孙鑫几个人说,说就是因为陈思宝这帮人昨天大家才被罚跑,大家伙都怒了,围过去又要开打,陈思宝和那个姓唐的脸都白了,拼命的作揖求告,那蜜饯都被黄义军踩了几脚没法吃,要不是教习们急忙跑出来,恐怕今天又要打他们一顿,哎,王大哥。你怎么了!!”
听到一半,王通一口饼就噎在嗓子眼里,手忙脚乱的去桌子上到了碗凉茶水,大口灌了下去,这才顺过气来。
实在是没有办法不噎住,李虎头讲的东西实在让人爆笑,嘴里还有东西一时间就弄出这个尴尬场面,喝了两口水,王通喘着气说道:
“都在一个武馆学东西了,大家都是同窗,还打个什么劲啊。再说,吃亏的是陈思宝那帮人,咱们是赚便宜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李虎头一块肉一口饼,边吃边含含糊糊的说道:
“就是呢,那些果子干和蜜饯看起来都是好东西,结果被黄义军踩了几脚,都没法吃了,太可惜了。”
王通伸手在李虎头的脑门上揉了揉,这万历皇帝为什么对陈思宝他们拿吃的来不高兴,还要挑唆众人动手,无非是怕对方也拿好吃的走万历皇帝自己的法子,把大家笼络住,那万历小皇帝在这武馆中维持的小小地位可就什么也不是了。
这皇上就是皇上,斗心眼的东西,还真是一套一套的,实在是了不起,王通一边心里感慨,一边琢磨着自己应该找陈思宝他们几个聊聊,现在大家在一个武馆里,这将来都是自己的朋友和关系,闹僵了没必要。
再说这也是宫里人的安排,武馆如果对他们这么排斥,也肯定会影响自己在宫中的印象,还得去点拨一二。
小孩子一到陌生环境就兴奋的很,来到了这个大宅院之后,按照往日的习惯本应该早睡了,可怎么也睡不着。
李文远对这个事情倒是有自己的办法,直接让他练枪,等到累了就去睡觉,王通按照往日的习惯,入睡前总是要自己安静一下,梳理一天的事情。刚坐在椅子上,谭将就走了过来,此时的谭将依旧是青衣小帽,丝毫看不出白日间强弓怒马,矫健英武的模样。他手里拎着一壶茶水,笑着说道:
“老爷,李虎头年纪不大,可这枪术却颇有章法,不出几年就是老爷的好帮手啊!”
王通揉揉脸,谭家的这些家兵家将今日帮了他的大忙,不过他依旧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这些人,谭将等人对他恭谨客气,处处守礼,但双方始终是隔着一层。迟疑了下,王通伸手指着边上的椅子说道:
“你这边也辛苦了一天,坐下说话就是。”
谭将躬身道谢,给王通倒上一碗水,却没有坐下,还是站在一旁,压低了声音严肃的说道:
“老爷,今日咱们所打的庄子,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的产业,小的自谭府过来之前,谭老大人也曾告诉小的,老爷背后有山,想碰大人的,看见这山也就不敢动了,可这锦衣卫的都指挥使也是座山了,老爷您或许不怕,但为了个下人去做这等事,冒的风险实在是不小,小人说话冒昧,老爷今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今日这样的孟浪行为,今后万万不能做了。”
这也是言辞恳切,王通不知道前任兵部尚书谭纶到底和他说过什么,但这谭将知道的不少,王通身子坐直了些,开口说道:
“谭将你的话有道理,能和我说出这番话来,也说明你的心思,不过我不觉得今日的事情孟浪,自家的人办自家的差事被人抓起来打了,莫说是刘守有刘都堂的庄子,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要领人过去打。”
谭将抬头看着王通,眼神中若有所思,王通神色严肃的继续说道:
“我的人只有我能管,出了事我要有担待,我要去保他们平安无事,要不然兄弟们谁会服我,谁会给我王通去拼命,谭将,今日是救马三标,他日若你遇到这般情形,我也一样会去救你!!”
谭将身子轻颤了下,躬身告退的动作,比进屋时候,态度恭谨了许多许多
一百三十一
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王通从那个大宅院起来之后,就急匆匆赶到武馆那边,他想要知道名单和供状报上去之后到底有什么结果。
按照往常的习惯,皇城的晨钟敲响,宫门打开,三刻时辰之内邹义就会带着龙骧左卫的两个营官赶到,点检布置这一天的防务。
不过今日却有所不同,龙骧左卫的营官只来了胡奇,却看不到什么宦官的影子,平日里除了来武馆这边办差的之外,还有不少人夜里当值趁着宫门打开,都来王通的美味馆里喝碗热汤吃碗饭,今天也全然不见。
比正常时候差不多晚了一个时辰,平日里跟着邹义当差的那个小宦官蔡楠才赶到了王通这边。
现如今这位小宦官蔡楠对王通的态度真是恭敬到了极点,比对自家的主子邹义都要客气,那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荣华富贵到底着落在谁的身上。
蔡楠进了屋子之后,尽管屋中无人,可还是凑近了低声说道:
“王大人,邹公公让小的告诉您老,宫内已经开始查了,但消息还要等一两天才能放出来。大祖宗和二祖宗都下了封口的命令,还请您老不要在外面声张。”
只要开始查,那就是天大的好消息,王通心里松了口气,看着面前满脸堆笑的小宦官蔡楠,从口袋中摸出一个小金锞子递了过去,客气的说道:
“难为公公这么早过来说话,快去美味馆里吃点热汤饭吧!”
蔡楠推拒几下,眉开眼笑的收了那个金锞子,点头哈腰的说道:
“大人莫要称呼小的公公,那真是折杀小的了,真是的,小的跟了邹公公办差,又遇到王大人您老,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那一世做业务的时候,客户和客户的领导自然要客气巴结,可下面的办事人员同样要维护好关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用上,王通一直秉持这个观念。
蔡楠还在那里客气的时候,外面马蹄声响,一人急匆匆下马,在外面就喊道:
“王兄弟可在吗?我是吕万才!!”
这么着急有什么事,王通在里面高声答应,蔡楠告辞离去,吕万才急匆匆的进了屋子,那黑黝黝的脸庞都有些发紫,兴奋的很。
看着屋中无人。吕万才也凑过来低声说道:
“昨日王兄弟去黄村那边抢人,我这边却想到了个事情,顺天府这边的案卷大多是大兴和宛平两县的案卷,其余的县若不立案,那就不会报上来,昨天下午就派了几个信得过的差役官吏去周围的几个县查问,今早回的城,王兄弟你猜查到了什么?”
“吕大哥不必卖关子了,莫非是查到了和这三阳教有关的事情!”
“正是!可巧了,咱们在城内这么折腾,可城外不远的黄村县却有个大寺,唤作混元寺,寺内拜的就是混元三阳佛,他娘的,真真是灯下黑,眼皮的东西咱们都不知道!”
吕万才兴奋的拍了下桌子,这边查三阳教,一直不知道源头在何处,这拜混元三阳佛的大寺可是个大突破。
“找了管僧道的衙门调出来文卷,这混元寺在隆庆六年就有了,托的是禅宗名义。做的好大事业,是黄村头一号的大地主,信奉的人也不少。”
王通手掌轻拍着桌子,急忙开口问道:
“为什么在衙门留了案子?”
“黄村的一家人去进香,然后去衙门报说丢了女儿,可巧那段时间类似的案子有几件,闹得大了,下面就请上衙派人协助,这才报上来,没想到那家人过了几天又过来撤了陈诉,说是闺女回来了,案子核销,案卷却还留着。”
王通深吸了口气,一朝发动,处处都是利好的消息,既然局势这般有利于自己,那就顺着查吧!
“吕大哥,你那边快些炮制个案件,就说混元寺窝藏江洋大盗,你那边若是无人首告,我这边在赌坊找个泼皮去!”
要查总要有个由头,既然本身就不干净,那先泼脏水上也不算冤枉了他,衙门里做这样的事情那可是一等一的熟悉,吕万才嘿嘿笑了两声,刚要说话,外面却有人扯着嗓子喊道:
“王大人、吕大人可在吗,小的是王四啊!”
王通今日不在自己宅院也不在美味馆中,这边一排房子都是空的。来的人还真要吆喝声才能找到。
听到外面王四的喊声,王通诧异的看了眼吕万才,吕万才也摇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王四来干什么。
外面有人指点了声,王四急匆匆的推门走进屋子,脸上全是兴奋之色,进来之后就大声的说道:
“王大人,吕大人,刚才衙门有人投书报案,城外黄村县混元寺窝藏江洋大盗,强占良家女子,并且私造兵器,聚拢奸邪之徒,欲行大逆之事。”
投书报案说起来好像是儿戏,就是那个木盒或者包裹,把报案的文卷放在里面,只要在顺天府府衙大门门前放在台阶上就行。
走了这个程序,看门的衙役必须要收了这案卷,而且不能阻拦投书的人离开,但投书的人也都学精了,花几个小钱找个孩子,让他把盒子送过去,谁也不知道谁干的。
不过这投书报案大多是邻里矛盾或者是私仇。要不就是胡言乱语,顺天府负责这个的小吏过目一遍就随手丢了。
可今日这个投书写的极为详实,而且是标准的公文体例,早晨收进来,小吏还没看完就是一身冷汗,急忙去找府尹和府丞禀报。
京师之外的县城有人要聚众谋逆,这事是天大的事情,而且还是顺天府的所辖范围,府尹黄森气急败坏,一边派人去各个相关的衙门报信,一边动员顺天府内能动的力量立刻去黄村那边查看。
事情闹得这般大。王四和李贵当然听到了风声,他们也知道王通和吕万才现在正在查什么,李贵留在府衙中继续搜集消息,王四则急忙骑马来通知报信。
听王四说完,王通和吕万才面面相觑,两人刚才商议的事情还没去做,顺天府那边却有人做了。
虽说是瞌睡有人送个枕头上来,但这事情实在是太过巧合,巧合到让人不太相信了,王通和吕万才满脸疑问,却把来报信的王四弄了个糊涂。
“吕大哥,你先回去盯着,有什么消息尽快来告诉小弟,我去调集人手,这桩事,不管怎么,我这边要跟着抓人!”
负责刑名的推官吕万才在顺天府衙内所能做的事情,肯定比王四和李贵两个差役班头要多,更不要说会多知道多少消息。
吕万才收了脸上的疑惑,神色郑重的点点头,说句“且等我的消息”就大步走了出去,王四到这时候还是糊涂着,看到吕万才出门,慌忙冲着王通行了个礼,连忙跟了出去。
他们出门,王通稍一沉思,出了门对不远处的孙大海喊道:
“大海,去跟大家说一声,今日都要在那个宅院里等着命令,不要出城练,也不要离开!”
孙大海刚转身要去,王通又是喊道:
“把兵器什么的预备好,这次出去不拿棍子了!”
听到这话,孙大海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加快脚步跑了起来。
皇城的北面偏东处,宦官和宫女都很不愿意靠近这边,因为这边是经厂用来刑讯和关押犯事宫人的地方。
邹义在几名兵士的护卫下就在外面的长凳上坐着。等待里面的消息,时不时的有惨叫从那边传过来,听着让人头皮发麻,不过邹义的脸上却漠然无表情,冷冷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过多久,经厂几个管事的宦官从里面出来,到了邹义跟前一起躬身,沉声禀报说道:
“邹公公,一共六十二名宫内当差的宦官,六十名都说自己入了天地三阳会,只知道上面的统领是谁,每月去那赌坊拿银子,定时通报消息,其余的一概不知,属下们都用过刑了,这些罪人们的确不知道。”
“还有两个呢,那统领是谁?”
“正要说呢,那两个人就是统领,熬不住用刑都招了,说是入宫后没个升迁,不知道为何,出宫办差的时候被人招揽,每月给他们银子,许了他们荣华富贵,让他们定期把宫内的消息传出去,等着上面下命令。”
邹义冷冷的说了句“蠢笨”,又开口训斥道:
“不要把经厂卖关子的坏习惯摆出来,快说正题。谁指使收买他们的,可知道同伙是谁!!”
“那两个人有一个经不住用刑已经死了,另一个说他们每个人都是和黄村县的混元寺主持王铎联系,是单线,并不知道其他的同伴。”
“混元寺主持王铎?咱家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邹公公,这王铎据说是天地三阳会的会首,这帮罪人都说他是有大法力的混元佛子,将来肯定要当天子,做现世佛的”
一百三十二
人手调集好了,可顺天府和宫里都没有什么具体的消息过来。王通也就穿上衣服来到了虎威武馆。
宫内冯保和张诚说的话,王通虽然没有听到,不过他和两位大太监的想法倒是一致,陪好了万历皇帝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今日早来了点,却被同样早来的陈思宝等人拽住,前几天还桀骜不驯的几个大小伙子,此时都在苦着脸跟王通求告。
“王大人,不不,王校尉,你在外面还有个差事在当,和这些少年不一样,看事情也看得明白些,能不能给小弟指条路啊!”
尽管天地三阳会的行迹已经在城外被发现,皇城内外,京师内外都在紧张的布置,王通也安排了人手,分发了兵刃,心思都在想着那边,可听陈思宝几个人的一席话,还是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看了看,少年们还都没过来。王通忍着笑说道:
“这就是你们不会做事了,那黄义军在家里拿来点心美食笼络大家,你们本就和他有仇,还要拿着好吃的也来笼络,黄义军会怎么想,肯定以为你们在挖他的墙角,鼓动众人和你们动手那不是必然吗?”
边上的唐四海双手狠狠一拍,懊丧的说道:
“王校尉,这用美食笼络大伙也是你的主意,可现在这主意行不通啊,这些少年年纪不大,可也太”
犹豫了下回头看看,还是没把这个“太”后面的话说出来,王通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
“你们换个思路琢磨,拿来好吃的,先孝敬给那黄义军,然后让他分下去就是了,这样总可以大家欢喜,不用担心得罪了谁。”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是恍然大悟,那陈思宝更连声称谢。
第一堂的练习结束之后,陈思宝几个人满脸堆着笑凑到了万历皇帝的跟前,一看他们过来,万历皇帝下意识的向后一缩,而边上的李虎头直接跳了起来,王通笑着没有出声。而在周围坐着的少年们都是看了过来。
“黄校尉,我们几个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规矩,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们一般见识,今日又给诸位校尉带来了些家里产的果子,大家尝尝鲜,黄校尉,您就帮着发下去吧!”
陈思宝陪笑着说道,万历皇帝听到是这个要求,眼珠转了转,矜持的点了点头,这些东西经他的手发下去,大家领的还是他的人情,最起码不会抢了风头。
而且陈思宝和唐四海这几个人,已经在外面打混了些时候,纨绔耍威风的时候有一套,服软说奉承话也有一套,姿态做出来,万历皇帝和其他的少年们也很难继续生气下去。
中间休息的时候,万历皇帝大声的喊道:
“各位校尉。陈校尉他们从家里带来了不少新鲜果子,都是洗干净的,大伙快来尝尝!!!”
这大休息的时候,少年们一般都是去武馆大厅那边喝水,每个人都有个白铁打造的水壶,上面写着名字,不过这白开水肯定没有水果好吃,一帮少年自然是一哄而上,吃了别人的东西嘴软,加上陈思宝几个人放低姿态,关系自然飞速的升温好转。
王通手里拿着个桃子,看着周围的热闹,边吃边笑,呆在这个武馆中,人和人的关系都特别的简单,很是让人轻松。
“王校尉,来教习这边一下!!”
一声招呼打断了王通的思绪,教习赵大正在武馆大门那边招手,王通连忙起身向着门口跑去。
到了跟前,赵大低声说道:
“邹公公正在王大人的家里等着,有急事请王大人快些过去。”
“跟大家说我家中有急事,不要让他们看出我身份特殊或者其他什么不同。”
王通叮嘱了赵大一句,快步跑着回家,这时候邹公公来找,想必就是那宫内的拷问有什么要紧的情报出来了。
现在王通这个宅院和那衙门办公的地方没什么区别,人来人往,邹义等几个熟惯了的,都是直接登门入户。
一到家,就看到邹义面沉似水的坐在那里。王通抱拳打了个招呼,开口问道:
“邹大哥,可有什么消息?”
“宫里那几十个被抓起来的兔崽子都招供了,但知道的东西实在是太少,看来都是拿钱潜伏等着命令行事的,只有一个人说了,他们背后的指使者是黄村县混元寺的主持王铎,也是那天地三阳会的会首。”
这个消息吕万才已经过来告诉王通,又从邹义这边听到,实在没什么惊讶的,王通仅仅是平静的点了点头。
邹义对王通的反应丝毫不奇怪,他又是肃声说道:
“王兄弟你也在顺天府那边听到消息了是吧,你说奇怪不奇怪,不查,什么消息都没有,一查,这消息就全窜出来了。”
“不瞒邹大哥说,本想着你这边能有些新消息,没想到和那顺天府说的一样,小弟的确觉得奇怪,若说是巧,也巧的太匪夷所思了些,宫里刚刚开始查。顺天府那边就有人投书报案,偏偏说的都是黄村县混元寺主持王铎,而且都指明了他是天地三阳会的会首,这个”
王通也说出了心中的疑虑,邹义沉着脸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蔡楠吆喝了声:
“看好了,闲人都不要放进来!”
外面应答,他又关上了门,也没坐下就涩声说道:
“若是没猜错,宫内宫外的消息已经是串起来了,到底是何人在背后。咱家想都不敢去想,方才和经厂、东厂的番子们议论了下,都说宫内别看拷问出来这些,可宫外也有类似的消息,事情已经泄露,再密查意义不大。”
这边的行动都暴露在对方观察之下,对方可以随时做出反应,在这么密查遮掩,反倒给对方争取到了时间。
王通没怎么犹豫,手向下一切,厉声说道:
“事到如今,不管黄村县混元寺到底是不是幌子,我们也要立刻去围住抓人,顺天府那边是个筛子,消息现在怕是已经露了,我们现在唯一能找出点新东西新线索的地方就是那混元寺,抓住王铎,看看能不能掏出线索!”
邹义神色变幻,站起来跟着说道:
“王兄弟说的和义父大人说的一样,查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可以收手的,咱家这就去请旨调兵,派精骑出城缉拿!”
查到这个地步,邹义应该是心有怯意,虽然张诚那边给出了法子,他却还要来问问事情的发起者王通,如果王通迟疑犹豫,这件事那就还有的商量,毕竟王通也能影响到万历皇帝的决断。
看着邹义要出门,王通急忙说道:
“邹大哥,小弟这边还有些帮手,都是放心的亲近人,弓马刀枪也熟,去了总归能帮忙,而且这件事小弟不去亲眼盯着,总不踏实!”
决定了做某事的邹义倒是干脆利索,他开口说道:
“这个简单,旨意上就说请你这边协办即可。这等事本就该东厂和锦衣卫一同出人从旁协助,咱家先去请旨意,你去调集人手吧!!”
这一天下午,王通在虎威武馆呆了大半个时辰就有事离开,少年们都觉得奇怪,没想到过了一会,小胖子黄义军也被人叫走,教习李文远也没有参加下半课程,也就是李虎头能猜到到底有什么事,整个下午的训练都是满脸的不情愿。
太后娘娘、司礼监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三人一起推动的事情,万历小皇帝也没什么阻拦的理由,旨意很快就下来了。
既然事情紧急,通过兵部调京卫来不及,直接发中旨,下御马监勘合后调四大营的兵马出城剿贼。
龙骧左卫出五百骑,东厂出一百骑,另有顺天府马快二十一人,锦衣卫三十人协助,步卒随后调拨,民壮事宜由顺天府和黄村县衙门筹办。
王通这边算上通过百户田荣豪那边借的马匹,一共也就是凑出来三十匹马,谭家的那些家兵家将加上李文远和他自己,以及招来那些小伙子中会骑马的,一共二十几人,加上镇抚司派出的七个人,一同前往。
孙大海和其余不会骑马的,王通则是安排他们步行出城,赶到黄村县那边待命,到时候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把握,至于马婆子、李虎头这些妇幼,则有张世强领着百户里其他的锦衣卫士卒护卫了。
太后的首肯,皇帝的旨意、大太监们的推动,事情办的极快,王通这边的人刚刚上马,龙骧左卫的大队已经要出发了,急忙快马加鞭过去汇合这才赶上。
“王大人不必担心,这龙骧左卫的五百精骑,就算上万贼人都能杀得,何况一个小小的混元寺,到时候去了,保准手到擒来!!”
看到王通的脸色沉重,这龙骧左卫的带队营官邓普很是自信的劝解。
京城距离黄村县六十里不到,骑马赶路,太阳落山,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大队人马就赶到了目的地。
一百三十三
黄村县城外驻扎着千人左右的兵马,由个千总领着。
龙骧左卫的营官邓普安排兵马驻扎的地方就是这边,营房和粮草也都方便筹办,他们这近千人突然拿着旨意过来,让这里一阵人仰马翻,忙乱异常。
四大营的营官还有东厂提刑百户,对黄村县来说实在是高不可攀的存在,那千总惶恐异常,说是要通知县里的县令和一干士绅,让他们一同来迎接劳军。
但他的行动被邓普制止,说此次乃是秘密的差事,让他全营宵禁,不得有一人外出,可差事是什么,也没有跟这个千总讲。
王通在带队来的人之中没什么地位,他也没有指挥这种大行动的经验,所以就是默不作声的观察学习。
这个千总的兵丁都被约束住,兵营的防务也都有龙骧左卫的官兵接防,而一同跟随前往的东厂提刑百户薛詹业则秘密的派人进城。
黄村县的城门比往日提前了半个时辰关闭,但这也是常事,没有人觉得奇怪。
差不多有两百名骑兵夜里撒了出去,守住了各个关卡要道。看看有什么来的人,和有什么走的人。
大的寺庙道观一般都距离城池很近,为了方便香客们进香布施,也为了在城镇中购买生活物资。
混元寺距离在黄村县东不过二里的地方,占地不小,看着跟个中等村落差不多,听这个千总讲,混元寺香火极为的旺盛,而且收容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贫户,经常开设粥厂赈济百姓,信众不少,就连千总手下的士兵都有不少经常去拜的。
“邓将军,薛大人,咱们这么多骑兵前来,就怕消息已经传到了那混元寺之中,咱们是不是应该今晚就去围住进攻!”
王通在军营中颇有些心神不宁,那千总说完下去之后,王通就忍不住提出了这个意见,邓普和薛詹业在那个千总面前颇为矜持,不过他们都知道王通的份量也不敢怠慢,邓普笑着解释说道:
“王大人,这旨意上是让咱们抓人,黑灯瞎火的,咱们大队人马冲过去,那么大个寺庙,趁着乱向外冲,也不知道有多少能跑出去。今晚布置了人手在各处要道盯着,不管是寺里出去问询的,还是外面来给报信的,一概抓住不放,等明个天大亮了再去围着,到时候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东厂提刑百户薛詹业在一旁笑着说道:
“邓营官说的是,反正咱们都布置下去,睡觉不解甲,随时等候命令,即便那混元寺被惊动了,也跑不过咱们骑兵的脚程,结局没什么两样。”
王通想了想,末了抱拳笑道:
“在下还是第一次出阵,倒是想左了。”
这时代的夜晚真是漆黑一片,和现代的那种光污染的状态完全不一样,王通对这个深有体会,抓人的摸黑看不清楚,那被抓的在晚上也是个睁眼瞎子。
何况野地里树丛杂草,还有野兽游荡,人走也只能走道路,现在东厂和御马监的兵马已经在道路上卡着了。真不必担心什么。
“王大人能想到这般已经很了不起了,俺邓普刚上阵的时候,就和个傻子一般,哪里想到这么多。”
营官邓普开了个玩笑,屋中的三人都跟着笑了出来,邓普又跟着说道:
“王大人带那些人倒都是好把式,想必都是生死刀尖上滚出来的,明日对咱们那是大大的助力啊!”
这等带兵的将官,自然能看出来李文远和谭将他们的能力,王通连忙谦逊几句,一个和皇帝如此亲近的总旗,养着这些精锐实际上是个很犯忌讳的事情,不过王通也没什么担心的,他身边就有锦衣卫和东厂的坐探,一切事情想必都在宫里有文报档案,坦坦荡荡的做事,不需担心。
邓普和薛詹业这一晚上是要轮流值夜的,王通则是去早早睡觉养精蓄锐,他走出门的时候,东厂提刑百户薛詹业跟了上来,低声说道:
“王大人的确不必担心,这混元寺搞不好就是被丢出来的幌子,现在混元寺肯定还不知道已经被人告到官府里去了,明日一定是瓮中捉鳖。”
王通沉着脸点了点头,缓声说道:
“现在是不是参与到这件事的,都希望尽快有个了结,要不然越查下去,带来的震动就越大,就越不好收场。”
薛詹业停住了脚步。笑着躬身说道:
“王大人这话,薛某就不敢接了!”
王通抱拳点头,转身离开,案子查到现在,已经不是铲除一个祸害百姓的邪恶组织这么简单,而变成了一个政治事件。
这政治事件,历来是天下是最复杂的。
回到自己的营房处,李文远和谭将等人都在擦拭兵器整理甲胄,各个神色从容淡定,就和在自己的住处那时候一样,这就是打老了仗,完全习惯了。
谭家那十几名家将所用的甲胄颇为考究,都是铁线和铁叶精工制造的半身甲,其他要害部位也有护具,李文远和王通自己养的那些帮手则寒伧许多,李文远正在整理的那套皮甲还是五天前购置的,实在没得比。
看着这些人神情镇定的模样,王通和几个年轻人也都跟着安心了不少。
不过这一晚上翻来覆去,到很晚才睡着这也是免不了的。
第二天早上天光初露,黄村县城外的这个军营就开始忙碌起来,披挂整齐的邓普和薛詹业走在军营之中,催促着自己的属下准备出发。
王通双眼布满血丝,整晚都没有休息好。除了和他一样初阵的那些年轻帮手之外,其他人都是气定神闲的。
在外面路口守卫的那些骑兵也有消息传了回来,这一晚上除了几个打猎的猎人,还有十几个倒霉的小贼也一并被堵住,至于去这混元寺送信报信的,却一个也没有看到。
众人都上了马,营官邓普对手下吩咐说道:
“告诉县城,今天只开东门,县衙上下都要在衙门等待命令指派,不得擅离!”
手下骑马急忙而去,这邓普向前挥了下手。身边的亲兵举着一面蓝色的小旗向前连续的摆动,骑兵们齐齐的催动马匹跟上。
尽管天亮,可城池周围根本没什么人,大队骑兵行动起来也顺畅异常,用了不多的功夫就到了混元寺。
这混元寺如果没有那佛塔和佛殿,远远看着就跟地方大族的庄园没什么区别,高墙深沟,在四角和正门的地方还有简陋的望楼。
但也有和寻常佛寺相似的地方,在正门处有偌大的一块空地,周围则是种植着各种树木,大队骑兵赶到的时候,门口正有十余名穿着僧袍的人在那里洒扫,几百骑兵的阵势当真是不小,轰隆隆的极为骇人。
门口洒扫的僧人们本来正在目瞪口呆的张望,看到大队骑兵出现,第一个反应就是丢下手中的工具朝着门里就跑。
“奉旨查案,奉旨查案,无关人等不必惊慌!!”
马上的骑兵们齐声的大喊,倒也盖住了这如雷的马蹄声,这也是办差事办熟了,真要是无关人等,听到这话就会闪避,就算是相关的,看到这声势,听到这“奉旨”二字,这身子也都吓软了。
不过这混元寺的反应倒也不慢,在骑兵到达之前,那寺门已经是被关闭上了,前面几十个骑兵勒住马纷纷跳了下去,朝着大门那边就冲。
跑在前面的十几个人调整着步点,齐齐吆喝着向那大门撞了过去,如果刚刚关门准备不及,这一下子就能撞开。
但大门闩落下的声音人人听的清楚,重重的撞上,包铁大钉镶嵌的大门颤了颤,纹丝不动。
“都退回来,再派一百人去后门堵着。五十人游弋,老七你领着人去做撞车,不要靠墙太近,喊话让他们开门。”
营官邓普看着粗豪模样,此时却有条不紊,忙而不乱的安排各项事宜,御马监四大营龙骧左卫的士兵们也显露出了他们的精锐。
按照命令各自忙碌,效率也是极高,外面高速运转,混元寺里面躁动的声音却越来越大,离高墙稍微近一些,就能听到里面大批的脚步声跑向大门这边。
“里面的人听着,有人举报你这寺院中有人阴谋不轨,行谋反之事,这可是杀头灭族的大罪过,若是无关的快些开门出来投降,还能保全了性命,要是大军杀进去,到时候可就刀枪无眼了!!”
喊话的士兵嗓门大,中气足,里外都是听的清清楚楚,又是摆明了轻重利害,听了之后,无关或者轻罪的估计心理就要动摇了。
喊完话,混元寺里面的嘈杂马上就安静下来,随即里面传出一个尖利的高声:
“诸位兄弟,灭世的大难就要到了,咱们苦难一辈子,今日里就是了结,舍身殉了三阳佛尊,咱们大伙就要进极乐世界,脱离苦海,享受那千年万年的极乐无边。”
接下来就是僧众们歇斯底里的应和,疯狂的嚎叫一时间压过了所有动静。
本来神色轻松的邓普和薛詹业脸色都是阴沉下来,各自在马上抽出了兵刃
一百三十四
从前在影视剧上看过千人万人的大战,可全没有今日所见的这小小战斗真实,王通在马上,抓着缰绳的手掌全是汗水,双耳也有些嗡嗡作响,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即将发生战斗的寺庙门口。
从那个尖利的声音开始鼓动,混元寺内就是此起彼伏的嚎叫和呐喊,什么‘今世大难,来世极乐’之类的话语。
刚被从里面关闭的大门现在也是“邦邦”作响,是里面的人在下门闩,准备出来作战,王通用手在自己裤子擦掉了汗水,准备抽出挂在马鞍边上的长刀,可不知道紧张还是怎么的,手抓了几次都没有抓到刀柄。
动作太僵硬了,王通呼吸急促的低头去抽刀,却被人拍了下肩膀,整个人剧烈的一颤,猛地转身,却看到是带着些笑意的李文远,在另一边的谭将也是脸色温和,李文远开口说道:
“大人莫要太担心了。真要打起来,咱们差不多要放在第四波才能冲上去,从容看着就好。”
王通有些脸红,平日里自己表现的成熟稳重,到了这个战场上居然这般局促不堪,似乎猜到了他心里想什么,谭将温和的说道:
“大人这是第一次上战场吧,我们几十个兄弟当年还不如大人,我记得还有人在贼人第一声喊的时候从马上掉下来的。”
︰文︰说完和李文远对视了一眼,轻声笑了起来,这种笑完全是长辈对晚辈讲道理的那个笑声,王通也跟着轻松了不少,深呼吸几口,镇定下来心神,开口问道:
︰心︰“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厮杀了,这些奸邪之徒都被人洗了脑袋,喊着要拼命,等下肯定会有苦战。”
︰阁︰李文远笑着摇头说道:
“要是这帮人不出声,关上门就不出来,那才会有苦战,这么开了门冲出来,还是和四大营的精锐打,那不就是送死吗?”
方才还是拉平了阵线的龙骧左卫士兵中间的人向后退了几步,摆了个内凹的阵线,拿着大盾牌的士兵在前面连成了一排,看着好像是凭空立在那里一个木墙的样子。
寺门被打开,手持长短兵刃的僧人们拥挤着冲了出来。为首的几个人面孔都已经完全扭曲,手里高举着大刀或者斧头。
这帮人身上穿着短僧袍,高举武器,胸前没什么遮挡,龙骧左卫的十几名将校自然瞅到了这个空子,纷纷在马上张弓搭箭,直接射了过来。
没有任何的悬念,弓弦每响动一次,就有一名僧人惨叫着倒下,不过寺中冲出的僧人们越来越多,十几张强弓的攒射并不能挡住他们的脚步,很快就是冲到了盾牌阵列的跟前,那盾牌大半个人高,龙骧左卫举着盾牌的士兵都缩在了盾牌的后面,任由对方冲撞过来,僧人们手中都是短刀或者是斧头,也有长矛草叉,乱糟糟的冲过来,很多人直接就是撞在了盾牌上,想要爬过盾牌攻击举起盾牌的士兵。
“嘭嘭”的声音次第连续响起,这是肉体和盾牌相撞的声音。本就内凹的阵线又向后内凹了些,好像是吸收了这些僧人的冲击。
盾牌身后的第二排士兵在敌人撞到盾牌上的那一刻,手中的长矛整齐的刺了出去,几乎没有落空,然后收回又刺。
惨叫声已经充斥在混元寺前面的空地上,尽管官兵们的内凹阵线被撞的不断后退,可惨叫声始终是在僧人那边响起,偶有几个勇悍的,又被那些强弓射死。
王通咽了口唾沫,把刀抽出来说道:
“是不是咱们要预备着了,击穿了阵型咱们就要顶上去。”
李文远摇摇头,指着庙门那边的人说道:
“打不穿了,现在全靠人在不断的冲,寺庙不小,可能有多少人,后面的人已经不敢跟着冲了。”
王通顺着看过去,果然如此,后面跟着的僧人们神色惊慌的左顾右盼,想从两侧的阵型空隙中跑出去,长矛不断的刺杀,盾牌的阵线开始缓慢的向前,逐渐的拉直。僧人们疯狂的势头在杀戮下迅速的消解,官兵们开始反击了。
“做撞车那些人立刻去混元寺的后门,老薛,你带你的人在寺庙周围游弋,怕是有人要从后门跑!”
王通他们正在仔细观看战况的时候,龙骧左卫的营官邓普在马上大声的下达命令,东厂提刑百户薛詹业吆喝一声,领着人朝后面而去。
“前面冲的这么猛。肯定是把真正能打的人留在后面,伺机从后面冲出去!”
李文远在那里仔细解释道,话音刚落,就有一名队官骑马跑来,靠近了在马上兴奋的大声说道:
“这些贼人在后面足足预备了两百号,突然打开门就冲,还他娘的列出了阵势,有几个兄弟直接被冲倒踩了过去,要不是咱们后门有三十张弓,射了三轮就把这帮人射垮了,又跑了回去,还真怕”
这么说的话,前后都已经堵住了,王通也松了口气,这时候身边的谭将斜着身子低声说道:
“老爷,小的对这件事知道的不多,要查到底吗?”
王通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
“这件事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才好,不抓到罪魁祸首,那睡觉都要睡不安稳。”
“那就现在和邓营官请求去后门,半路上小的跟老爷细说!”
王通略一沉吟,就开口大声的对邓普喊道:
“邓将军,在下想要领人去后门协助。请将军准许!!”
混元寺前面的战局已经逆转,被血浇熄了疯狂之火的僧人们惊慌失措的往回跑,可这次龙骧左卫的兵丁就不会放走了,拿着刀斧的官兵们跟在后面就追,依旧是一边倒的杀戮,这边控制住,邓普对王通的请求,认为不过是小孩子喜欢凑个热闹,看到这边没有打的了,就想去后门那边捞个功劳。
“王大人请去,可要小心着点!”
邓普无谓的摆摆手。王通这三十骑一提马开始朝着薛詹业离开的方向跑去,才离开大队,谭将就放慢了马速对王通说道:
“老爷,无论南北,大户人家的庄子和宅院都有个防不测的准备,万一家里遭祸翻案,总能留个骨血遗脉的,我看着混元寺的布置也是差不多,肯定有个暗道要通往附近,前门后门都这么发疯的冲打,保不齐这罪魁祸首就要顺着暗道跑。”
战场之上,仅仅是个小小的战场,围攻这么一个小庄子,可就有这么多的讲究说法,自己需要判断太多的可能。
王通缓慢呼吸了几口,自己要学的东西太多太多,千万不要自满,随即开口问身边的谭将:
“谭大哥,那你看这暗道在什么地方?”
“黄村县城池周围全是农田,这边除了这混元寺之外就在那边有四五户人家,看着别扭扎眼,那暗道十有八九就是放在那边了!”
谭将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王通踩着马镫,在马上直起身子看了过去,四周不是低矮的灌木丛,就是大片平整的田地,更远处也有村庄,可这四五个宅院却显得很奇怪。
丛混元寺中传出来的喊杀声渐渐的弱了下去,王通禁不住有些着急,连声说道:
“那咱们不快去,没准人已经跑了。”
李文远也是来回看了看,有些不把握的说道:
“若是这时候跑,恐怕这些贼人就应该不会抵抗,可此时仍有喊杀声”
正说这个话的时候,寺里传来了凄厉无比的大喊,放慢了马速的众人齐齐扭头看了过去,那高大的佛殿被人点燃。此刻着起了大火,浓烟冲天而起,寺内的喊杀声猛然又是剧烈了许多许多。
“佛子先去西天了,大家舍了这性命,也跟佛子走啊!!”
寺内又有尖利的声音嘶喊,似乎那些已经被杀的胆寒的僧众们被这个鼓动,又开始狂热起来,厮杀又是激烈。
“老爷,这贼首一帮人趁着大家以为他们放火自残,现在肯定已经在地道之中,咱们慢慢靠过去,守株待兔就可以!!”
三十骑齐齐的催动马匹,慢慢的跑了过去,谭家的家将们有的取出弓箭,有的则是在马上张开弩弓,而李文远则是大声的吆喝着那些年轻人,拿出兵器等下要跟在他后面仔细听指挥。
王通把长刀抄在手中,谭将低声说道:
“这刀斧马战也就是用在砍杀步兵上,老爷今后换根短矛,那个更好用一些,等下要是人出来,小的们先射几轮,然后再喊话逼降。”
故去的兵部尚书谭纶把谭将这些人交给自己,看来对自己的期望还真是很高,多经历几次战斗,口传心授,自己肯定会慢慢成长起来。
“那边有人出来了!”
王通身后有人低声吆喝了,众人急忙看过去,十几个平民百姓打扮的人背着包袱,脚步匆匆的走出来,看他们的打扮,就是最普通的百姓模样,毕竟刚开始还是猜测,若真是百姓,岂不是扑了空。
王通这次反应的很快,一挥手命令道:
“追过去喊住,不是贼人就不会跑,要是贼人,那必然心慌!!”
大家刚刚催动马匹,那十几个百姓突然间撒腿狂奔起来
一百三十五
这一跑,一切都不需要多说。王通这队人都是用脚跟磕碰马腹,大声的吆喝前冲。
虽然说那四五户人家的地方距离混元寺也不能说太远,但摆在那边,若不是经验丰富,谁会想到那边有密道的出口。
混元寺的头目们估计也是差不多的想法,用种种方法鼓动寺众僧人们的狂热,在混元寺内造成大乱的局面,牵制住官兵的主力,然后顺着密道化妆逃亡。
机关算尽,一出密道却发现早就有官府的人手在那里等待,心中的惊慌更胜了十分,拔腿狂奔也是情理之中。
人跑的再快也跑不过马,何况王通这边的马匹都已经在方才跑热了身体,正是发力的好时候。
而且人多对人少,那十二个人背着包袱撒腿狂奔了一段,听着身后马蹄声响,看见追兵已经跟了上来,有人吆喝了几句,这些人立刻四散开来,向着四处奔跑。
平均三骑追一个,分散开也没有跑掉的道理。而且谭将等人在马上还坐的很稳,好整以暇的拿着弓弩射了过去。
不时的有人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大腿或者小腿上已经贯穿着箭支,谭将和李文远始终在王通的左右,不紧不慢的追着跑在前面的几人。
相比于其他人的从容,王通和那些年轻人都有点紧张,对于王通来说,这是第一次纵马奔驰,他在马上还算稳当,已经有带来的帮手因为没有控制好从马上摔下去的。
现在这等追击,已经有猫戏老鼠的意思了,王通这队追了没多远,跑在前面的四个人有三个人呐喊着回头,手里举着兵刃冲了过来。
“嗡”的一声弓弦颤动,谭将一箭射出,正中一人的咽喉,那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就载倒了下去。
李文远一抖缰绳,马匹猛地向前冲去,他手中的长矛好像是毒蛇吐信一样一伸一手,被他刺中的那人捂住胸口,踉跄了几步直接倒地。
他两个人的意思,王通倒也明白,这可是最好的实战机会,他按照平素里李文远的教授,把长刀刀刃上翻,刀身垂下。催动坐骑也是向前冲去。
冲过来的那人不知道为何,身上背着的包袱却不放,行动很不方便,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哭喊着扑了上来。
临到跟前,王通身体一偏,马匹也跟着一侧,手中的长刀猛地向上翻起,人力叠加马力,那贼人仓促间横起胳膊一格挡,半条手臂和手臂护着的胸腹都被王通这一刀狠狠的豁开,里面的东西涌出,鲜血狂喷。
这血王通身上沾染了许多,露在外面的肌肤能感觉到血液的温热,他打架的时候也是悍勇,可杀人这却是第一次,一想到有人死在自己手上,竟然有些恍惚。
王通冲的太靠前,身边两人又给他让出了空间,跑在最前面那人身形胖大,却跑的最快。看到自己同伴死掉,也是不管不顾的转过身来,他身上的包袱不小,从背后解下转了几圈,朝着这王通就砸了过来。
那包袱在半空中风声呼啸,显然分量很重,王通刚才错马,还在调整平衡,这东西飞过来,急忙间拽着缰绳,人躲过去,马却没有躲过这个包袱,重重的砸在了马脖子上,马匹吃痛,猛地乱动。
王通已经控制不住平衡,整个人被马甩了下来,好在被甩下来的时候来得及,及时的甩开了马镫,长刀也把握不住,不知道丢到了什么地方去
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背着地,浑身都是被震的一时不能动弹,那胖大贼人包头的黑巾已经掉在了地上,露出油光闪闪的大光头,脸上扭曲狰狞,手里拿着一柄巴掌宽的刀刃,小臂长短的厚背短刀,叫骂着就扑了上来。
谭将和李文远杀人杀的太过从容,遇到这样仓促的局面已经被落在了后面。明明人多对人少,现在却闹成了王通和贼人单对单的局面。
还有几步就到跟前,王通浑身都抽紧了,难道自己要死在这里不成,好不容易有个新的人生,好不容易就要有个辉煌的人生,这么多人指望着自己的养活,自己的将来还不知道要有多么的精彩,难道今天就要了结在这边了吗!
距离还有一步,王通在地上一滚,爬了起来,弯腰狂吼着撞向了那胖大贼人,那胖大贼人没想到王通还能这么快的起来,手臂高高扬起没有来得及落下,正好被王通撞进了怀中,整个动作就是僵硬在那里。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根箭急促的射了过来,正好钉在那胖大贼人的脑门,径直贯穿,射完之后,谭将直接丢掉手中的弓箭,和李文远急忙的赶过去。
“大人,大人”
还没等他们两个人下马。那胖大贼人的身体仰天就倒,重重的摔在地上,是王通把他推倒的,在那个胖大贼人的心口处,匕首柄路在外面,匕首的利刃已经刺了进去。
这次倒是谭将和李文远愣住了,王通沉默着走到那胖大贼人的尸首跟前,踩住对方的胸口,一把抽出了匕首。
满腔的压力没有了匕首堵塞,全都喷射了出来,弄得王通满身满脸全是鲜血。王通随手抹了一把,蹲下来挑开了这胖大贼人的腰带,这胖大贼人腰间还带着有个小包袱,王通蹲在那里解开这个小包袱。
十几颗晶莹剔透的宝石,还有两块雕刻精美的玉璧,这些东西属于真正的宝玩,单位价值极高,可以卖大钱的。
“我说撞在一起的时候,撞的我胸口这么痛,原来是这些东西!”
王通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平静,边翻检这些东西边冷静的出声说道,可听在边上的谭将和李文远眼中,却不是那个意思了,自家大人平素表现的冷静成熟,可这第一次的杀人似乎刺激大了些。
李文远拙于言辞,还是这谭将打了个哈哈,开口劝解道:
“老爷,小的当年杀人的时候,晚上整夜没睡,后来杀的多了,也就觉得司空平常”
“没什么睡不着的,我要不杀他,那死的就是我,血在脸上很难受,把水壶给我拿过来!!”
王通说的很冷静,谭将连忙丛马鞍边上的褡裢里拿出了水囊递给王通,王通拔出塞子,对准了自己的脸,水哗哗的冲下把脸上的血迹冲了个干净,王通然后又是大口喝了几口,皮囊丢回去,他又是走到方才丢过来的包袱那边,拿着短刀割开。
包袱里的东西在太阳下发着金光,一块块的马蹄金,王通一直木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这让两名长随更加心惊胆战,王通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这些贼人不管死的活的。这包袱还有他们身上都要仔细的搜一遍,可有大油水在,东西搜出来都放在咱们自家马匹的褡裢里,快些去催,要不然等别人过来,那就不是咱们的了!”
看到王通手里抛着的马蹄金,谭将和李文远连忙的把命令喊了下去,其他处被追击的贼人被杀了七个,其余五个的不是被打翻在地,就是跪地求饶。
上面命令下达,这些贼人无论死活都被从头到脚的翻了一遍,也就王通这边遇到的这个胖大贼人比较有料,身上金子、宝石和玉璧,其他的人背着的包袱里都是银子,一些散碎金锞子。
不过这大概折算下,十几个人身上将可是带了近万两的巨款,实在让人乍舌,当然,要看那玉璧和宝石能不能买个合适的价钱。
几个核心人物的马鞍两侧都是鼓囊囊的,刚把人集中在一起,薛詹业领着人跑过来了,刚到跟前,还没下马的时候就在马上埋怨道:
“王大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这边万一有个闪失,本官可交代不起啊!”
看到王通一身的鲜血,更是倒吸了口冷气,下马低声的说道:
“王大人,你这等身份,这样的凶险事何必自己做,冒失,冒失啊!”
王通万一出个什么事情,万历皇帝、张诚张太监那边都交代不过去,也难怪他心惊胆战,王通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抱拳说道:
“多谢薛大人记挂,我这边就是沾了点血,人倒没什么伤,快把人带上来,和薛大人一起问问究竟。”
先带上来的是那两个主动跪地求饶的,被王通手下架着过来丢在地上,爬起来就是连连磕头,王通也没跟薛詹业客气,开口问道:
“天地三阳会的会首王铎可在你们中间?”
那磕头的战战兢兢的直起身张望,看到不远处那个胖大贼人的尸首,浑身上下就好像泄了气一般的瘫软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道:
“回大老爷的话,我们佛子,不,不,王铎那贼子已经被大老爷们斩了”
居然就是那胖大的秃头,王通倒也不怎么意外,这时候倒听着那几个被抓住的有人跳脚的大骂:
“贼厮鸟,千刀杀万刀剐的畜生,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要不是你们把马偷走了,老子们怎么会被抓住!!”
一百三十六
那边指天画地的大骂,在这边跪着的两个人畏畏缩缩的跪在那边,谭家那些家兵家将倒还好说,王通带来的那些小伙子脾气可是火爆,看这几个人被抓住还不老实,立刻上去动了手脚。
三拳两脚,动手拉扯,这几个人的头巾被拽了下来,都是光头的和尚,挣扎的厉害,下手难免重了,都被打的动弹不得。
被打倒的人挣扎不动,在那里放声大哭起来,扯着嗓子嚎啕道:
“王爷啊,你这么做大事的人,怎么就能被女人和钱财蒙混住了眼睛,你是做天子的人啊!”
“堵住他们的嘴,等用了刑里面看你们还嚎不嚎!!”
东厂提刑百户薛詹业在那里吼了一声,他身后的几名番子快步的跑了过去,这帮人下手更加专业,捏开了牙关,直接把破布团子塞了进去。顿时是出声不得。
金银珠宝都已经装了起来,不过这些和尚身上的其它东西却被送到了王通手中,大明的出家人都有僧道司发的度牒,用来证明身份以及免去税赋徭役。
度牒上写着的,这些人都是河间府和保定府那边过来的僧人,并且注明了这混元寺是何时修建。
这年代也没什么防伪的手段,找到高手匠人,想要作假实在是容易的很,让王通在意的是每个人身上找到的路引。
大明除了对有功名的人比较放松之外,寻常人外出都要有官府下发的路引,如果没有这个,无法住进客栈,甚至无法进城,如果被查出来就是按照江洋大盗问罪下狱,这和现代的身份证颇为相似。
那胖大和尚搜出来的路引上面写的是“后军都督府武成中卫军余王铎”,这张路引颜色老旧,而且看不出什么作假的痕迹。
那报案的文书上也是直接提的王铎这个名字,王通把这张路引递给身边的薛詹业,开口问道:
“薛大人,能不能辨别下这张路引的真假?”
薛詹业挥手找来了一名属下,仔细看了看,确认了是真的,跑出来这十几个人每个人身上都搜出了路引,都是“武城中卫军余”。
所谓军余就是军户余丁,大明一卫五千余人,在地方上的屯田耕种,战时征调起来作战。不过这是大明开国时候的情况,这五千余人既然屯驻在地方,落地生根,变成了五千多户,可卫所的屯田就那么多,当兵的名额也就那么多,家家户户的又都是多子多孙,不能继承军户田地,不能去当兵种地的,就是军户余丁。
这些军户余丁,老实的就和家里父兄分摊那些越来越少的田地,给上面的指挥使和千户、百户当那变相的佣工佃户。
又那心思活泼的,不愿意拖累家里的,则去附近做点小生意,给地方上的地主做个长工,当然,这做不法生意的也是大有其人。
听刚才那些人的哭诉,再看看这些来自同一地方的路引,王通低头问那两个招供的和尚说道:
“你们都是武成中卫出身的余丁?”
那两个人跪在那里给了肯定的回答,很多事情要押回城去问了,王通把路引交给一旁的东厂番子。看着这些哭闹和求饶的人摇了摇头,军户余丁都是青壮,没有田地耕种,也没有去当兵吃粮的门路,这都是所谓的失业人口,这些年轻人没有正经营生做,不闹出事情来才怪。
“王大人慧眼啊,没想到这些人居然是军户的丁口,不过这接下来恐怕要南镇抚司接手喽。”
锦衣卫分南镇抚司北镇抚司,南镇抚司专门负责军方和卫所的侦缉之事,东厂提刑百户薛詹业要这么说。
正说话间,混元寺的喊杀声渐渐的安静了下去,佛殿的大火也迅速的被扑灭,几名龙骧左卫的骑兵朝着这边赶来,说寺内的动乱已经被肃清,请二位大人一起过去。
东厂的人已经把那些度牒路引的都收起来,然后把尸体抬上县里送过来的大车,活人捆成了粽子一般一并丢了上去,而王通和薛詹业则是上马朝着混元寺跑了过去。
越靠近混元寺,地面上的血迹和尸首也就越多,不过根本看不到龙骧左卫的士兵袍服,全是穿着僧袍的僧人尸体。
王通坐骑的速度慢慢的降了下来,他看着地上的尸体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身旁的薛詹业还以为他刚才看多了厮杀有些不舒服,就和谭将一样靠过来劝解说道:
“王大人,这些人都是罪有应得,不必可怜什么”
王通摆摆手,反倒是勒住了马匹,翻身下马。走到那尸体跟前仔细打量,薛詹业一行人和王通的手下都是奇怪,不过也都停住了观看。
仔细看了几具尸体,王通突然抽出腰刀割开了其中一人腰间裤带,围观的人都是一阵恶寒,心想这王大人年纪不大,莫非有些古怪的癖好不成,王通用刀剑把裤子分开,看了看那人的胯下,转头说道:
“这是个阉人,你们都下马,一具具尸体的查看!”
方才王通就看着这些僧人的模样有些别扭,寻常和尚那有每日剃须理发的待遇,大部分人都有胡须什么的,可在这些尸体上却基本没看到长胡子的,而且这面相和每日出入美味馆的宦官有太多的相似之处。
这才下马,割开裤子一看,果然那地方都是割了去的,伤口歪斜,肯定都是自宫。
阉人?一听这个,薛詹业脸上也有些变色,连忙命令手下的番子下马检查,天下间能用阉人伺候的也只有天子和藩王。寻常人家若是用阉人伺候则以大不敬的罪名诛灭九族,就算善堂和寺庙收容,官府也仅仅是默许,并没有明文。
这也是京师城内那些无名白啸聚成群,只能做乞讨和不法之事的原因,现在这混元寺居然把这些无名白组织起来,到底是什么居心
“这边是割了的!”
“我这边也是!!”
验看尸体的人声音此起彼伏,纷纷报出结果,王通回头对谭将等人吩咐说道:
“你们和东厂的兄弟们一起验看尸体,所有寺外僧人的尸体必须一具具的看过,李文远跟着本官就是。可都知道了。”
经过方才那短暂的厮杀后,王通整个人已经有了点变化,或者说举手投足间威严气度渐渐的出现了。
这时候黄村县组织的民夫和那个千总率领的兵丁也是战战兢兢的跟了过来,帮着清理打扫战场,但混元寺内暂时是不放他们进去的。
龙骧左卫的兵丁堵住了混元寺的几个门口,王通和薛詹业进来的时候,看到士兵们正把一具具尸体向着外面丢,给外面的民夫们处理。
差不多有几十名伤痕累累的俘虏被百余名兵丁围在一个角落里,这倒是正常,再还冒着烟的佛殿外面,还有几十个女人哭哭啼啼的被圈成一堆,龙骧左卫的官兵正在进进出出的搬着东西。
看到王通等人过来,龙骧左卫的营官邓普笑呵呵的招呼道:
“还是王大人有决断,要不是王大人动作快,这贼首跑了我们还不知道那!”
王通点头笑着回答道:
“那里是小弟的决断,邓大人薛大人指挥得法调度有方,小弟怎么敢胡乱居功。”
双方客气了几句,一起哈哈的笑起来,王通本以为邓普先前说话埋怨他抢了头功,可他下面这回答已经把功劳分了出去,可邓普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高兴,甚至还有些无奈的意思,王通转念一想,已经想的明白,这些人在京师在皇宫办差久了,对于这等谋反的大案并不想深挖的彻底,抓住贼首,深挖案情,不知道牵扯到什么天大的人物,到时候也就不知道给自己招来什么祸患。
这样祸害百姓、阴谋乱国的组织,就应该彻底的毁灭掉它,别人觉得忌惮,王通却决意要一查到底,但这些犯不上拿到台面上来说罢了。
“娘的,这王铎真会享受,在佛殿后面的宅院里养了三十多个美貌女子,值钱的东西到现在还没有搬完。”
邓普咧着大嘴笑着说道。王通神色不动,薛詹业却上前低声说了几句,邓普脸色随即沉了下来,转身对那些俘虏吼道:
“都把裤子给老子脱下来,不脱的砍了他脑袋!!”
这些俘虏只有五个是健全的人,其余全是阉人,不多时外面的禀报也过来了,整个混元寺居然只有二十九个健康人,剩下的全是无名白。
邓普脸色变幻,和薛詹业对视了几眼,连忙走过去几步把王通扯到一旁,低声说道:
“王大人,这些无名白虽然是无法做人的贱民,但说不准谁就和宫里有扯不清的关系,大人,这个实在是麻烦啊,大人您看”
“咱们大明朝是天子大还是宫里的公公们大?”
“自然是万岁爷天下第一”
“这趟差是陛下交办的,咱们照着陛下的旨意做就是,何必这么犹豫!”
王通森然回答说道。
一百三十七
在邓普和薛詹业的眼中,王通不过是个陪着陛下每天玩乐的弄臣,只不过运气好,遇上了许多的机缘而已。
这次来跟着剿灭三阳会,也不过是上面给他一个分功劳的机会,跟着来玩的而已,没想到这个半大孩子来了这边,居然就“误打误撞”把三阳会的首脑一网打尽,现在这事情明显闹大了。
邓普不想牵扯进去太深,想让王通主动说不去深查,自己不但这个责任,可万万没有想到王通如此凛然的说出这番话来。
王通说完,邓普就有些着恼,心想你个半大孩子不过是个总旗的身份,凭什么跟老子这般说话,可看了眼王通,发现王通面色冷漠的盯着他,尽管两人差不多高,可这“半大孩子”年纪的总旗似乎在俯视着他。
也就是转眼间,邓普就想明白了关节,王通年纪不大,职位也不高。可人家身后站着的是皇帝,是太后,是张诚张公公,还和自己的顶头上司监军邹公公称兄道弟,这背后站着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是自己能得罪的起的。
得罪了王通,等于是得罪了他身后的那一系列的大人物,稍有个差错自己就是粉身碎骨,脑中电转,邓普的态度迅速的软化了下来,先低声说了句:
“王大人教训的是!”
然后义正辞严的冲边上的薛詹业说道:
“老薛,我的人随你调派,咱们要好好的查,一定要在这里查出个究竟来!”
东厂提刑百户薛詹业整日里在阴谋诡计和官场往来中打滚,对王通身份重要认识,远比这武夫邓普来的深刻。
刚才他也看得明白,尽管就是几句话,可这邓普已经吃了个闷亏,他连忙笑着说道:
“多谢邓大人帮忙,那就让弟兄们先进来。”
他们谈话的内容没人能听到,不过三个人的高低态度旁边人可都看得明白,这顺天府的区域,百姓们见多识广,更不必说这当差的,本地驻军那千总正领着人进院子搬运试题,扑灭残火,却看到了那边的情形。
他也认得王通身上那是个总旗的号服,自然也知道另外两个一个是挂参将衔头的四大营营官。另一个是东厂的百户,可看三个人的对话行动,完全是那个少年总旗在指派两个上官做事,偏偏那两个上官还心甘情愿的被指使。
这千总看的糊涂,忍不住轻声问一边的龙骧左卫的一名把总:
“这位兄弟,那位锦衣卫的官爷莫非是都指挥使?”
那把总顺着看过去,忍不住嗤笑道:
“你们地方上领兵的连个号服都不认识吗,那当然是个总旗,锦衣卫的都指挥使刘守有今年都四十多了。”
“不是都指挥使,居然这么指挥东厂百户和四大营的营官,难道是我眼花了”
这话龙骧左卫的把总就不敢接了,嘿嘿笑着打岔说道:
“知道那么多干什么,快些安排人搬吧,天快热了,这些尸体在这么耽误就要出疫病了。”
那千总满头雾水的去忙活了,王通却走向那堆还在不断加高的赃物那边,那边本来有五名士兵看守,看着王通走过来,却有一名小校急忙跟着跑过去,对那些士兵和搬运东西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本来是一堆堆的堆放好,等王通一过来。几名士兵则是把一样样东西打开给王通看,王通在什么东西上看的时间长了,立刻有人把这东西搬起准备放在另外一边,王通只不过摆摆手而已。
这些东西无非是个银锡铜打造的器具,一些绸缎瓷器,大头自己已经落了腰包,何必在意这些东西。
走了一会,总算看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一个烧焦了半边的木箱子,已经被撬开,里面放着几本帐册。
王通过去打开木箱子,拿出了其中的帐册翻看,却都是一笔笔的钱财进出,但项目都用的是代号,这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正在一本本翻看的时候,刚才跑过来那名小校点头哈腰的凑过来说道:
“王大人,这些册子东厂和镇抚司那边都要的,您老就在这看,等下装运的时候还要放回去才是。”
本来就是不要拿走的,五本帐册看完,王通有些郁闷的把帐册丢回了木箱,没找到自己要的信息,迟疑了下还是问身边的那人说道:
“这混元寺内里所有的人可有名册”
那小校愣了下,连忙说道:
“大人请稍待片刻,小的去问讯下。”
没花多长时间,名册就被拿了过来,这名册刚才问过俘虏,就是寺内用来发放粮米和点卯时候用的。除了会首王铎和那些管事的头目,其他人的名字都在上面,而且也没什么用假名的必要,上面还都是真名。
“这份名单本官要拿走,你这边记录一下就是。”
王通这么一说,边上的那小校显然已经得了吩咐,笑着躬身答应。
接过名册的时候,王通大概翻阅了一下,里面有很多名字很熟悉,恰好和王通放在家中的那后册子上的一样。
俘虏、缴获的战利品在战斗发生的第二天之后,和大部队一起回城,孙大海领着的队伍却是在战斗结束的两个时辰之后才赶到,睡了一晚就要跟着回城。
来参战的兵丁都是久经战阵之辈,对这样的胜利并不怎么兴奋,连带着王通那些年轻手下也很沉默。
昨日东厂的番子在寺庙里就开始审讯,黄村县衙各项刑具都是齐备,都被拿出来了用上,和昨日攻打寺庙的时候不同,幸存下来的这些阉人们都是战战兢兢,根本没有什么硬气的角色,问什么回答什么。
他们都是北直隶以及周围府县过来的人,为求个富贵温饱自宫,宫里又不是每年都招收宦官入宫。又没有什么人家敢雇佣他们,自宫的人往往都是最底层最绝望的阶层,不能入宫也没有什么生计,穷困潦倒。
身强力壮的就聚集成伙,寻个荒僻之处做匪为盗,体弱的每日里就在京师里乞讨为生,可他们这等人不入宫,在外面连个健全的乞丐都不如,是最被人唾弃和鄙视的阶层,抢劫和乞讨都无法谋生。
结果就有一名胖大的和尚自称佛子,到各处收留这些无名白。大家都不是傻子,你说你是佛子降世,也没人傻乎乎的相信。
没想到这胖大和尚王铎居然在黄村县边上建立了这偌大的寺庙,僧众们就和寻常农户一般在周围的田地上耕种,每日里拜三阳佛,念三阳经,就可以穿暖吃饱,过个安生日子,而且在这寺庙中呆着,不断的有人被选拔到宫里当宦官。
这种种好处给着,难免不让人死心塌地跟着信了,这王铎和众位管事都自称自己从前也是自宫的阉人,后来入了这三阳会之中,苦修多年,阳根复生,又经常显露什么佛法神迹,日子久了,众人也就真信了。
三阳经有个说法,就是人在今世要遭受无边苦难,要能一心向佛,或者殉佛而死,来生就能荣登极乐世界,享尽荣华富贵,甚至这辈子就能阳根复生,和寺庙里的诸位一样享受。
自阉之后,入宫无门,穷困潦倒,求死不能,对于这些无名白来说,今世的确在遭受无边的苦难,所以有人鼓动,他们在面对官兵的时候也能悍不畏死的冲上来。
不过,大家彼此知道姓名,却不记得什么人被招进了宫里,这一次的杀伐死人太多,似乎知道的都已经死了。
而从寺庙中那些残留余丁的暂时口供中看到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尽管武成中卫是在京师附近的卫所。可依旧没有太多的田地给卫所中的丁口耕种,而且卫所自有的田地还被京师的勋贵们侵夺,像是王铎这样的余丁只能去给别人当长工,或者进城卖身为奴。
有些心思灵活的,性子野又不愿意连累家里,就想自己琢磨点营生,王铎自幼因为身体弱出家过一段时间,回到卫所后因为有脑子又能打,成了一小帮孩子的头目。
隆庆年间的时候,这王铎不过是领着一帮人假扮和尚,在京师周围的僻静地方拦路抢劫,杀人越货,结果某次下手的时候被某大户人家的护院抓住,一并送到了衙门中去,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样的案子居然能从衙门出来,而且王铎说自己领会了三阳真经,是佛子转世,拿着一笔银子建了这天地三阳会。
招来的人越来越多,并且官府也客客气气的,王铎和他手下的弟兄们每日吃香的喝辣的,又有女人可以玩,过的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结果心气越来越高,王铎的话也说的越来越大,说早晚有一天佛祖会护佑着他们去享受那无边的荣华富贵。
大家脑子都被烧坏了,都是信以为真,还有人用在卫所里学的东西教授这些无名白,希望作为一股力量来用。
不过前天似乎对这覆灭似乎有个征兆,养在那密道出口处的三十匹马,被养马的人不知不觉的带走了。
然后朝廷的官兵就杀上门来
一百三十八
看到京师的城池之后,王通莫名其妙有了放松的感觉,在黄村县城外的厮杀短短两个时辰,此时想来竟然有些恍惚,似乎在梦中一般。
王通和父亲王力去了一次澳门之后,在这个时代一直是呆在京城之中,对外面的世界是什么仅仅从其他人的口中听到而已。
在城门处守卫的兵卒,都是五城兵马司的管辖,自然不敢管龙骧左卫和东厂、锦衣卫的人,客客气气的放了进城。
京师之内的兵马行动和时间都有严格的限制,就怕军队的行动引起百姓和官员们无谓的猜想。
进城之后,龙骧左卫和东厂的人员就和王通他们分开,王通他们身边一下子安静起来,在马上的王通只是想回去睡一觉,现在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太过疲乏了,刚过了牛栏街这边,孙大海手下的弟兄回去打个招呼,王通却想起来一件事,扬声招呼说道:
“谭兵、谭剑!!”
这两个人是他对谭家家将们的提防原因之一,那日在兵部尚书谭纶的府上知道了他们两个人的身份,以王通对东厂和锦衣卫的了解。谭兵和谭剑两个人既然跟过来了,那肯定现在是要把自己的情况每日上报。
时时刻刻有人盯着也没什么不好,王通想得开,自己是天子的亲近人,自然要被人时时关注,索性坦荡些。
谭兵谭剑都是三十多岁年纪,都已经成家有了孩子,王通的惯常印象,这等坐探暗桩都应该每天阴着脸,神情鬼祟,不过这两位却是最活泼的,嘻嘻哈哈的,从没有什么心事,和孙大海等人最先混熟的也是他们,整日里一起练武赌钱喝酒,快活的很。
听到王通的招呼,这两个人连忙骑马赶到前面来,王通琢磨了下沉声说道:
“从咱们开拔到今日所有的事情,都写成文卷快些交给我,所有事,只要是本官和你们做过的,都要写。”
谭兵和谭剑对视了一眼,谭剑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问道:
“老爷,那这些金银财报和那名单”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一笔巨款,要是报上去那岂不是要被收到宫里去,意思是这个意思,可在谭兵谭剑这两个密探的口中说出来就有些别扭了。王通似笑非笑的转头看了他们一眼,仅仅拉长声音说了几个字:
“你们看呢~~~~”
谭兵和谭剑身子抖了抖,不敢再说,连忙躬身领命。
回到宅院之后,从战场上得到的金银和玉璧宝石都汇集到一处,专门上了封条,这时候太阳挂在天上老高,估摸着邹义正在武馆外面办差,王通拿着文卷直接过去。
营官邓普和东厂提刑百户薛詹业的动作倒是比王通快,到了平日里呆的那个宅院,他们已经在这里了。
邹义脸色淡然的听着他们的陈述,看见王通进来,连忙站起,笑着抱拳说道:
“听说此次剿贼,王兄弟得了个头功,恭喜恭喜啊!”
邓普和薛詹业连忙告辞出门,经过一起办这个差事,他们对王通的态度又是敬重了几分,王通笑着回答道:
“邹大哥夸奖,都是邓营官和薛百户他们帮忙,小弟才幸运的得了个头功!”
那两个人走到门口也听到了这话。颇为感激的回头看了眼,直接出门,看到他们离开,邹义接过王通的文卷大概扫了几眼,摇摇头道:
“王兄弟,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了,这等外差,大家心知肚明是捞取功劳的机会,你何必有一说一,说大些也没什么!”
王通没有接这个话,又把自己手里的那本名册拿出来,还有混元寺寺众的名单,一起交给了邹义,沉声说道:
“原来这名册上的名字都找不到什么踪迹,也不敢拿出来给别人看,这次去了城外,却发现混元寺那些僧众的名字差不多都在名册之上,这名册上的其他名字就要请邹大哥在宫里梳理一遍了。”
“兔崽子们,进宫当差就已经是他们上辈子的福气了,还他娘的信什么三阳佛,这辈子怕是没命信喽!”
邹义念叨了两句,把册子收了起来,宫里肯定要有一波大的清洗,不过这也没什么可谈的,王通刚想问问这两天武馆里面可还平静,邹义却试探着问道:
“王兄弟,听说你把刘都堂的庄子给砸了?”
王通一愣,心想自己一行人蒙面突袭。急速撤走,对方怎么能知道,邹义一看他愣住的神色,也就明白了个大概,苦笑着说道:
“王兄弟,在庄子那边肯定看不出来,可五城兵马司对各个城门的进出大都有个记录,你们这一行人有没有分散入城,穿的又是锦衣卫的衣甲,行动和人数两下一核对,怎么查不出来,更别说那马三标,稍微仔细查查,就能牵扯到你身上来。”
邹义和王通自己人,王通心中也是明白,对方这个口气却有点怪,难道这事情有麻烦,按照自己当初的设想,各方势力当面不撕破脸,就算发现了真相,大家也会默不作声,当没发生过,忍不住疑问道:
“邹大哥。莫非是有什么麻烦?”
邹义摆摆手,笑着说道:
“麻烦倒不会有什么大麻烦,还是上午的时候,东厂安排在锦衣卫的坐探传过消息来,说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昨晚上在家发了脾气,摔了两个江西的大花瓶,骂道‘小小的总旗居然欺负到某头上’。”
王通听到这个,用手捂着额头靠在了椅背上,这的确让人头疼,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可是整个锦衣卫的统领,跟他发生了冲突。不管自己这边有理没理都是大麻烦,他刚望向邹义,邹义就摆摆手说道:
“单刘守有一个人倒还好说,可他是张阁老的心腹,张阁老这等人物内廷也是压不住的,王兄弟这边少不得会有麻烦,不过也不必担心什么,最多训斥几句罢了,刘守有又不是不知道兄弟背后有谁。”
邹义拿着名单和名册急匆匆的回宫,王通本来疲惫之极,但想了想之后还是回家换上了武馆的那套深蓝短襟,稍微梳洗了下就赶了过去。
天色还早得很,到了武馆的时候,正好赶上中间休息,这虎威武馆开设至今,也就是王通突然几次离开,休息下来的少年们都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
这才三天不到的时间,陈思宝那几名新来的人和大家的关系明显改善了许多,到了中间休息,几个竹筐里面都放着洗干净的新鲜水果,正由万历皇帝吆喝着散发,王通站在万历皇帝的边上含笑观看。
每名拿了水果的少年都客气的和王通打个招呼,算是问候,少年们粗疏,可直觉往往很敏感,尽管才三天没见,可都觉得王通似乎和前几天有些不同,或者更高大了一些,或者更像是大人,谁也说不准,可总觉得不太好亲近了。
但对于每日里和大明那些大佬见面的万历皇帝来说,王通的气质变化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发完水果之后,就兴冲冲的和李虎头拽住王通,拉扯着走到距离众人远一些,万历皇帝直接兴奋的问道:
“我听说你领着人去黄村县那边剿贼去了,说说。到底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我爹也去了,不过他从来不和我说这个,王大哥,快讲讲怎么打的!”
边上李虎头的劲头同样很足,双眼发光的看着王通,王通笑了笑,在这虎威武馆之中,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了,大家都是无忧无虑的模样,身边两个小孩子很期望着能听到一个好的故事,可他们怎么能想到当时的血腥和惨烈。
不过既然要听,那总不能扫了对方的兴头,王通清清嗓子开口说道:
“开始的时候,我们一去,那混元寺就先关闭了寺门”
运用起当年给人讲课讲案例的本事,王通开始从头叙述,说到那些和尚嚎叫着冲向盾牌阵列的时候,万历皇帝和李虎头就屏住了呼吸,聚精会神的听着看着。
“马匹被那装着金子的包袱一砸,直接就跳了起来,我也被甩了下去,摔在地上当时我还躺着,那胖大贼人拿着刀就扑了过来!”
王通讲这些东西深知如何才能引人入胜,当年见多识广的客户都被吸引住,何况这么闭塞时代的两个孩子,听到这里,万历和李虎头齐齐的捂住了嘴,倒吸了一口凉气,王通这时候摆了个姿势,双臂做了个前刺的动作,然后又说出了结果。
听到那凶神恶煞的胖大贼人死在王通手上,万历和李虎头脸都兴奋的通红,握紧了拳头想要跳起来的模样。
说完这个,王通从怀里掏出两块巴掌大小的玉环,分别递给了万历和李虎头,笑着说道:
“你们拿着玩,这是从那贼人身上搜出来的。”
两个小孩子接过玉环彼此看看,都小心翼翼的拿在手中,兴奋的仔细把玩观看,连道谢都忘了说。
看着此情此景,王通突然有个感觉,自己好像是出门旅游,回来后给孩子们买了点纪念品
一百三十九
“这玉环的边上有血丝,王通,这是不是那时候沾上的血?”
万历皇帝拿着那个玉环,如获至宝的模样,翻来覆去的看,还对着太阳打量,看到这血丝兴奋的连声问道。
华夏以玉为贵,皇宫大内之中什么绝世的美玉没有,王通这两个玉环是谭家的家将们在逃跑的王铎心腹那边搜检出来的,给懂行的薛詹业看了,说这对玉环加起来也就是值五十多两银子。
拿来送给万历皇帝和李虎头,本来就当个玩意送人的,却没想到这万历皇帝如此的宝贝,王通凑过去看,苦笑着说道:
“不过是玉石中的红色纹路罢了,就算有血也造就擦干净了!”
教习们已经敲响了梆子,也就是说下半场的训练就要开始,李虎头把玉环揣进怀中,兴冲冲的跑了过去,王通刚要走,却被万历皇帝在身后拽住,小皇帝低声说道:
“斩杀了敌酋。这应该是大功一件,朕要好好赏你,给你升升官!!”
万历的脸尽管装作个严肃模样,可脸上根本藏不住那兴奋模样,王通讲述的那战斗经过,还有拿出来的那个战利品,都让他高兴的了不得。
“臣谢主隆恩”
“武馆里面不讲这个,要是被人看见了那可就太没意思了,快去集合,教习们催得紧呢!!”
万历皇帝颇为无谓的摆摆手。
下午的训练按照常规还有几次的课间休息,李虎头和万历皇帝一到结束的时候就拽着王通去角落里,兴高采烈的问东问西,整个下午都没得消停。
下午的练习还是分组对抗,少年们肩膀挨着肩膀,手中拿着的长杆子只允许作出标准动作,起手、格挡、刺击,这样的训练非常的辛苦,王通在外面折腾几天,身子已经疲乏的不行,可下午在武馆中却一丝不苟的训练,没有一点的懈怠。
生死厮杀里走过来的人才明白,这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真正含义
不过晚饭就不能和少年们一起吃了,家里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忙,回到自己那个宅院,却发现邹义的跟班小蔡正在那里等候着。
“王大人,名单上的人都抓了。邹公公让小的给大人带句话,没事的话,宫门就要关闭,小的先回去了!”
也就是这么一句话,小蔡急忙的赶了回去。
天地三阳会的会首是王铎,被王通自己亲手刺死,半路上的拷问也知道,天地三阳会的主力大都是在混元寺内,设局诈财,买卖人口的反倒是些江湖人在做,这些人的名单和行迹也有人招供出来了一份。
按说天地三阳会土崩瓦解,自己应该轻松才是,可王通却知道,肯定还有自己没有挖到的东西,这次龙骧左卫、东厂和锦衣卫三家出城剿贼,大获全胜,等论功行赏的时候,必然弄的天下皆知。
到时候背后的东西没有碰到,可自己却被暴露出来了,这可不能算是什么好消息,细嚼慢咽的吃饭。一边琢磨着,外面却有人吆喝通传,顺天府的推官吕万才来求见。
和王通的忧心忡忡不同,吕万才一走进这屋子来,就满面春风的抱拳贺喜:
“王兄弟,这次诛杀王铎,取了贼首的性命,王兄弟你可是首功啊,恐怕这升迁就在眼前了!”
“吕大哥这话旁人说倒罢了,你怎么也说,恐怕灭了王铎,背后是谁更是谨慎,躲在看不见的地方更加麻烦!”
吕万才笑着坐下,听王通说完,开口说道:
“今日顺天府的差役和捕快们都已经撒了出去,按照贼人的招供去抓捕缉拿那些匪类,等收了网抓了人,王兄弟应当轻松下来才是,何必这么多虑呢?”
王通放下手中的筷子,擦了擦嘴巴开口说道:
“不管这天地三阳会还有什么残余,混元寺一灭也就元气大伤,的确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若还有这掀起风浪的本事,这样的怪物恐怕早就扯旗造反,而不会在京师中搞什么设局骗财,买卖人口的小玩意。”
吕万才打开了折扇轻摇,听着王通的分析,王通又继续说道:
“三阳会背后的人这次被逼到丢出三阳会来自保,说明咱们已经查到了他的关键。他要壮士断腕,接下来他肯定会蛰伏的更深,行动更加的小心谨慎,咱们也不必太担心才是。”
吕万才笑着点点头,王通手轻拍了下桌子,叹了口气说道:
“不担心归不担心,可斩草不除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乱子,心里总是不舒服!”
“王兄弟多虑了,依我看那人已经是在舔着伤口等死了,再闹又能有什么乱子,或许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无踪。”
听了吕万才的话,王通摇摇头拿起了筷子又开始吃起来,他和吕万才关系亲近,也不用在乎虚礼客套。
吃了几口,王通才发现吕万才脸上的喜色浓厚,似乎并不是因为这三阳会被铲除才有的,王通也是今日疲惫到了极点,才没有注意到,少不得要开口笑着问道:
“吕大哥今天看着高兴啊,可有什么喜事?”
吕万才就等着这一句话,他手中的折扇一合,笑着说道:
“好叫王兄弟知道。今日吏部下的文,升俺做了通判,还兼着那推官的差事!”
顺天府有五个通判,都是六品,吕万才推官则是从六品,这一下升了一级,而且原来推官实权差事还兼着,这可真是大大的喜事。
王通笑着抱拳站起,恭贺道:
“吕大哥这可真是见外了,这等大喜的事情应该早些说才是,今晚小弟在振兴楼摆酒给你庆贺!!”
吕万才本来想要谦让。可这喜意怎么也掩盖不住,晃了晃扇子说道:
“王兄弟这话才是见外,这是宫里有旨意传出来要查这三阳会的贼人,你我当日抓人办案的事情都成了高瞻远瞩,这等功劳总要有个酬答,府尹黄森和府丞陈致中先前都和咱们唱了反调,又觉得你吕大哥有宫里公公们的后援,只能拿出个官职来堵嘴了。”
话说到这里,吕万才神色一整,庄重的站起来,对着王通深深一揖,开口肃声说道:
“王兄弟,我吕万才是个举人出身,能做到这从六品的推官已经是祖宗保佑,今日里更进一步,府尹见我都要客气,也不必说那财源广进,这些从前吕某想都不敢去想,能有今日的富贵荣华,全都靠的是王兄弟你啊,王兄弟,今后若有什么吩咐,请尽管开口,吕某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朗声说完,又是以下官见上官的态度,推开椅子就要跪下去,王通连忙站起扶住,笑着说道:
“吕大哥,你我自家人,这么拜下去可就太别扭了,岂不是折杀我!”
王通的力气可不小,发力搀扶住,吕万才还真就跪不下去,吕万才看着粗豪黑壮,可还是个读书人,力气不足。
吕万才眼眶有些发红,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发涩。粗声说道:
“王兄弟,你说咱们是自家人,老吕心里记着你这句话,今后水里火里决绝没有二话!!”
这等官场上打滚多年的老官吏说的是不是实话另说,但此时的表态却是实实在在的,跟着王通能有荣华富贵,这就足够可以让人死心塌地的跟从了,吕万才此时表明了一个态度,那就是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而且吕万才奉王通为首。
吕万才三十多岁的人,平日里也是昂首阔步的人物,王通也素来被人当成成年人来看,方才这般激动,也是失态,双方都有些尴尬,屋中也安静了下来。
王通索性是闷头把已经冷掉的饭菜吃完,吕万才则是拿着杯凉茶喝着,轻摇折扇,王通吃完,揉着手说道:
“吕大哥你刚才说差役捕快们去四处捉拿三阳会的余孽?”
本就是个反问,吕万才点点头,王通开口说道:
“设局骗财,买卖人口,又和这等谋逆的邪教勾连,凡是被查到的都是重罪,京师内外还不知道有多少产业会被牵扯,吕大哥,咱们不如趁这个机会,就把平安牌子全城推开来,买了这牌子今后交钱的,就只办首恶,不办从犯,要是不想买牌子的,那就一起问罪,吕大哥管着刑名诉讼,这不难吧?”
吕万才琢磨了一会,沉声说道:
“难倒是不难,无非是给上面下面的撒出去些银子,但这事未免太过扎眼”
“既然咱们身旁还有隐患,那想要安全无忧的最好方法就是自强,咱们越强,对方就越不敢碰我们,何况这些整合起来,京师市井有个风吹草动也瞒不过咱们,无论对我锦衣亲军的差事,或是顺天府的刑名,都大有好处啊!”
此时,京师某处僻静小屋中。
“所有人都不能妄动,安心等待,哪怕等一年两年,等风平浪静了之后再行计较,否则那一切岂不是白费!!”
声音冷静,可其中却有一丝颤抖。
一百四十
以冯保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身份,已经不需要做皇帝的贴身陪伴,不过冯保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还是要在上朝的前后迎送。
当然,冯保本人自矜严肃,又对万历皇帝的行为多有劝谏,万历皇帝看到他就感觉到很约束,并不愿意他来,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早早来到了万历的寝宫,冯保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几名宫女正在伺候皇帝更衣,张诚恭谨的站在一边。
即便没有冯保和张诚这种敏锐的观察力,大家也能看出万历皇帝现在的兴致很高,冯保请安问好之后站在了张诚的前面。
他低着头扫了一眼万历皇帝的打扮,却发现了处不对的地方,当即皱着眉头问道:
“万岁爷常挂着的那蟠龙玉佩呢,怎么用这样粗陋的玉环。”
冯保一问,伺候万历皇帝更衣的两个宫女身子一抖,都扭头看着万历,小皇帝笑着出声给他们解了围:
“是朕自己要挂上的,冯大伴你看,这可是王通去剿灭贼人给朕带来的礼物,说是在贼首身上缴获的。”
说话间还献宝一样把那玉环解下来给冯保看。冯保回头看了张诚一眼,张诚苦笑着摇摇头,冯保温声说道:
“陛下,天子仪仗服饰都有一定规制,这来自贼人的玉环粗陋不说,没准还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陛下还是换下来吧!”
“朕乃是天子,有什么不洁之物敢靠近朕大伴,朕明天就不带了,好不好。”
万历小皇帝气势昂扬的刚说出第一句话,就看到冯保的脸色严肃起来,连忙换了语气,冯保听到他说这个,也无奈的摇摇头又是躬身等待。
站在他旁边的张诚扫了一眼,随即又是低下头去,一句话也没有说出。
内阁之中,首辅张居正是当然的中心,但在一个月之前,最起码吏部尚书王国光和礼部尚书万士和以及兵部尚书谭纶等几朝的老臣还是颇为独立,但王国光致仕、谭纶病死,解下来吏部尚书变成了张瀚,兵部尚书变成了张四维,整个朝堂的大佬,差不多都是张居正的门生故吏。
区区一个礼部尚书万士和什么风浪也掀不起来,为了自保也只能是缩在一角,什么话也不多说,自在养神。
今日内阁的气氛颇为的热烈。几位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以及都察院的都御史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每个人都在说一件事,今年肯定不会有亏空了,国库最起码能有二百万的盈余,嘉靖中后期年年亏空,到隆庆末年才慢慢的扭转,到今日居然有这么大的盈余,这是为什么,全是首辅张大人劳苦功高,推动清丈天下田亩,找出了很多隐蔽的田地,给朝廷增加了税赋的基数,若等到税赋改制,那国库更加充盈。
对于同僚们的称赞和讨好,张居正仅仅是微笑点头而已,现在天下的一切都按照张居正预想的进行,而且天下皆称贤明,这让人不得意都难。
不过张居正的笑容之下,也有些担忧,昨日又收到了湖广发来的急信,张家的老太爷病情又严重了。
“皇上驾到!!!~~~”
随着外面小宦官拉长的腔调通报。方才还热闹万分的内阁一下子肃静起来,大家都是整理下衣冠,起身站起按照次序排列准备迎接。
万历皇帝兴冲冲的走了进来,走完了平时的那套礼仪程序,司礼监其余几名随堂太监也是走了进来,在皇帝的右侧有几张桌子,司礼监几位太监都是在那边站着,桌子上陈列着文房四宝,内阁的票拟,如果能当场办理的,则可以现在就批红核准。
张居正简单说了两句,接下来就是吏部尚书张瀚的陈奏,现在天下正在清丈田亩,不知道多少官员牵扯在其中。
一亩田地被隐蔽掉,国家少了这一亩地的赋税,这赋税就落入了个人的腰包,一亩地或许没有太多钱,可成千上万那就是极为巨大的利益,而且这田地可以传世世代代,每年都有利益。
多少官员和地方上的豪族勾结,吞没原本属于国家的田地,这次清丈田地就有许多人查了出来。
隐蔽田亩这是大罪,连带失察等等责任,也不知道要罢官抄家多少人,而主持清丈田亩,不少人也都立有功勋,要提拔奖励。
人事任命,乃是朝中大佬的命根子,这几日在朝会上。每天都是在说官员的任免处置,四品以下内阁和吏部决定,四品以上内阁和吏部会推,然后交由皇帝决定,可这牵扯的人数未免太多了些,每天又有新的名单呈报,所以每天都是说这个。
谁该提拔,谁该贬斥,名单都已经拟好,太后、冯保、张居正三个人都已经点过头,报备到万历皇帝这边也就是走个过场。
在前面几天中,吏部尚书张瀚念到中途,万历小皇帝很是不雅的打起了哈欠
今日却不同,凝神听着张瀚陈述的各位大佬们都注意到万历皇帝今天的兴致很高,而且听的很仔细。
事物反常,又是天子的表现,大佬们也禁不住有些惴惴,万历皇帝逼王国光致仕的事情大家还记得清楚,难道今天又有什么是非?
“张爱卿所说的,内阁既然觉得没有问题,司礼监就批红吧!”
等到张瀚说完,万历皇帝点头说道,张瀚连忙谢恩。把手中的折子递给了一旁的小宦官,小宦官又给了书案后的张诚。
张诚这边看了看冯保,看见冯保点头,拿起朱笔在奏本上批了“照准”两个字,万历皇帝让张瀚落座,开口说道:
“昨日御马监和东厂报上来了城外剿贼的战报,寺中的这些奸贼被一网打尽,御马监和东厂的军将兵丁值得夸赞啊!”
听着万历皇帝的评价,下面的大佬们都有些不以为然,御马监和太监统领的内廷衙门,东厂也是司礼监的差事。他们做得好,得了夸奖,势力膨胀,对大家有什么好处,无非多点恶狗盯门罢了。
所以众人附和的也很勉强,张居正笑着说道:
“陛下圣德巍巍,下面的将士自然忠心用命,能有这等战功也是应有之义,就请司礼监按照规矩褒奖吧!”
这句话说的中规中矩,众人都是连声附和,万历皇帝其了话头,继续说道:
“看那文报上,说此次协助办差的锦衣卫总旗王通,敏锐果敢,先是发现贼首顺着密道逃亡,然后奋勇追击,格杀贼首,御马监和东厂都以为王通在此役当居首功,诸位卿家以为如何呢?”
原来这才是正题,张居正看了眼站在边上的冯保,而其他的大佬们则互相交换了下眼神,能在内阁这个屋子有一席之地的人物,当然知道王通是何许人也。
张居正和众人心里都明白,王通是天子近臣,又被如此的宠信,今后飞黄腾达肯定不会有什么意外,可王通有个问题,他不是读书人,而且是锦衣卫中出身,这样的武人,几乎天生是文臣们的对立面。
现在这王通已经能推动皇帝逼走吏部尚书,如果将来成长起来,回到什么地步,那实在让人不敢想像。
锦衣卫是外朝的机构,对他的各方面,内阁有很大的发言权,皇帝提起。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也就是张居正了,张居正开口淡然说道:
“王通今年十四岁,年纪还小,过分的褒奖难免会让他不知所以,而且不过是个剿贼杀贼的功劳,拔高的太过,边镇杀鞑、东南剿倭的将士的功勋又怎么去褒奖赏赐呢,臣以为,由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口头夸奖几句,再赏些钱财,也就足够了。”
万历皇帝本来兴奋的等着接话,却没有想到被内阁首辅张居正不软不硬的顶了回来,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边上的都御史吕光明上前一步,跪地扬声说道:
“陛下,臣有本陈奏!”
场面尴尬,万历皇帝正想找个台阶下来,听到这个松了口气,连忙说道:
“爱卿请讲!”
“几日前,都察院的御史听闻一桩奇事,说城外某庄抓获一名疑犯,正准备送官之时,却被蒙面恶徒突入,抢夺疑犯而走,期间抢掠财物,殴伤庄客,破坏甚重,又有人看见这伙蒙面恶徒不久后换装入城,却正是锦衣卫的打扮,且有人认出,这些锦衣卫兵卒为首的正是王通”
话音未落,这屋中诸人都有些躁动,张居正点头接口说道:
“陛下,王通依仗天子宠溺,行为有些失却分寸,不过既然立有功劳,功过相抵也就揭过了。”
“张大人这是老成之言”
“少年富贵,总有些不稳重的地方,刘守有那边约束约束才好”
内阁大学士和尚书们都附和了几句,万历皇帝坐在座位上,左看看右看看,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又看到下面神色恭谨却一步不让的大臣们,小声的说道:
“立有功劳,总不能因为一个子虚乌有的奏本就否了,还是要赏赐提拔的吧!”
“圣明天纵莫过于陛下,王通如今是个总旗,臣以为提拔成百户甚为妥当。”
张居正沉声的回答。
一百四十一
端午刚过没几天,虎威武馆的少年们还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之中,教习们组织这些少年去城外的野地里去拔艾蒿,美味馆那些厨子们抖擞精神给他们做了顿节日的美食,端午那一天,尽管不允许他们去他处,可还是允许他们在南街上溜达了几圈。
自从进入这武馆,就是每日不停的训练,端午这一天整天都是休息,美食管饱,又有短暂的外出,这可真是大大的惊喜。
结果今日都是五月十一,少年们每日训练的间隙,还是在谈那天的玩乐。
不过让教习们很意外的是,武馆的这些少年并没有因为那次的外出和休息而懈怠,训练的劲头明显提高了不少。
几名教习和王通与邹义商量,一个月能否安排这些少年在京师里转转走走,放松心情,对训练效果来说,没准是更好的事。
王通对此无可无不可,现在武馆的事情宫里管的也越来越多,原本准备在阴雨天供少年们室内练习的大厅现在正在改建。
除了室内练武的空间。还有类似于私塾的讲课的地方,还有专门一个大厅,中间摆放着一个很大的沙盘,这沙盘做的颇为径直,还有木制的城池以及人偶摆放在上面。
宫内在外面当差多年的老监军,以及在福建做个闲职的名将俞大猷,要来这个武馆给少年们讲课,这是王通知道的消息。
听到这个之后,王通也很有些感慨,自己设立这个虎威武馆本来的目的是给万历皇帝一个锻炼身体的地方,然后阴差阳错的变成了个初级的军事培训班,看这个架势,似乎有发展成军校的可能。
和皇帝一起训练,一起学习的少年们将来会有什么样的前途,真是让人期待。
但在五月十一的下午,感慨要先放到一边,因为万历皇帝又是阴着脸过来的,王通也是要小心翼翼些。
武馆内的关系在陈思宝他们委曲求全并且找对门路后,变得又是团结和气,陈思宝的家里也是武人出身,在北边在东南都打过的,和这些少年们共同语言很多,每到课间和中间休息,大家就在一起讲述父辈的经过,唾沫横飞,兴高采烈。
唐四海家里是世代皇商,也见多识广。给众人讲大明各处的风景,讲京师的玩乐风光,少年们也是听的津津有味。
不过陈思宝等人也知道看“黄义军”的眼色,万事不能抢了这个心机重的小胖子风头,要不然就会给自己招惹来麻烦。
今天万历皇帝一到课间就扯着王通去了一边,陈思宝这帮人又是放心大胆的吹起来,李虎头犹豫了下,还是呆在了陈思宝这帮人这边,这几个新来的所讲故事,太吸引人了。
“王通,估计明天锦衣亲军的上面就给你下文了,提拔你做个百户!”
万历皇帝闷闷的说道,听到这个,王通靠近些低声说道:
“现在不方便,臣先谢陛下大恩,等私下时再行叩拜!”
尽管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可事到临头了王通心中还是有些许的激动,锦衣亲军之中,百户以下的职位都可以由千户自行决定,可这百户却必须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决定,并且要到兵部备案。
也就是说。这锦衣亲军的百户乃是大明正式的武官,套用现代的话说,这就是有正式编制的公务人员了。
看到王通的感谢,万历皇帝却变得更加郁闷,摆摆手说道:
“本来朕想提拔你做个指挥同知的,没想到阁老不同意,都御史吕光明更是把你去救马三标的事情拿出来,害得朕不能如愿。”
王通等人蒙面去救援马三标,自然没有瞒万历皇帝,私下里甚至还从头到尾的讲述了一遍经过,让万历听的颇为激动。
“指挥同知”那可是从三品的武官,而且是有实权有油水的实权高阶武将,尽管知道这职位和自己无缘,王通还是恍惚了下。
得不到的就是得不到了,王通低声笑道:
“陛下的大恩大德,臣没齿难忘,不过骤然的提拔,或许阁老和各位大人觉得不合规矩,陛下也不要生气了。”
万历皇帝又把手中的玉环对着太阳看了看,懊恼的说道:
“这七八天,每天京师各省都有大批的官员被撤下,也有大批的被提拔,全是大伴和张先生在那里安排,朕想要提拔你,却不能如愿,真是气人”
“陛下慎言!”
万历皇帝越说越过,王通忍不住出声低喝,万历皇帝这才悻悻的住了口,王通想了想。上前低声说道:
“陛下,有些事现在不能做,不代表将来不能做,陛下也不必急在这几年,可臣说句大逆的话,陛下现如今有些话也不能说,若是说了,今后怕是连作的机会都没有。”
听王通说完,万历皇帝脸色阴沉了下,随手捡起了个石子丢向了远处。
一天的训练结束,王通回到住处的时候却想到了一件事,若自己成了百户,那田荣豪怎么办,田百户和自己的关系也就是一般,不过自己受田伯的照顾很多,莫要让老人家生气有心事才好。
第二天早晨,王通又是没有去点卯,在城外战斗中带回来的疲惫还没有消退,索性多睡了一会。
等起床洗漱完吃早饭的时候,邹义却已经登门了,邹义一进门就笑着抱拳说道:
“王兄弟,恭喜高升,恭喜高升啊。是不是要在振兴楼摆下个宴席,让大家都来恭贺下。”
王通差点把嘴里的一口汤喷出来,用力的咽下去,哭笑不得的指着邹义说道:
“邹大哥,你也打趣我,小弟这百户才不过是个六品,这在你眼中还能算是高升”
邹义嘿嘿笑着,到了跟前随手拿起根咸菜丢进嘴里,咀嚼几下,方才端正了神色说道:
“有了这个百户的职位,今后你仕途上也就有了个起步。和那科举的官一样,是进了正途,再说,兄弟你将来的飞黄腾达,难道还有什么疑问不成。”
调笑了两句,赶过来的张世强拿进茶壶茶杯,给两个人沏茶之后又是退了出去,邹义喝了口茶,笑着说道:
“只要在朝中有人照拂,在混元寺立下斩杀贼酋的大功,从总旗这个位置提拔到个千总,甚至是守备都有可能,在锦衣卫里位置小,那也能放出去做个威风八面的百户,可你却在京师里向前走了一小步,可知道为什么吗?”
看到王通摇头,邹义敲敲桌子说道:
“你去砸了刘守有的庄子,当天刘守有就知道了消息,晚上就把状告到了张阁老那边,刘守有可是张阁老贴心人,又怎么会让你升迁。”
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背后有人使坏,要不然皇帝的旨意,又是提拔天子近臣,也没有什么人会去阻拦。
王通脸色阴沉了下来,刘守有那个庄子扣下马三标,打成重伤,自己不想闹大,隐蔽身份把人抢了出来,也没有什么破坏,就是让大家心照不宣,谁想到还是惹出了事情来。
那刘守有是专管自己的上司,虽然有皇帝在不会明着找自己的麻烦,可要是私下里那就不好说了。
王通沉吟了下,低声说道:
“要给刘都堂一个教训才好,他还真以为能做我的顶头上司?”
听到王通这般说,邹义一愣哈哈笑了起来。调侃道:”
“这话可不像是王兄弟你能说出来的,刘都堂这般的人物,王兄弟莫非还看不在眼里,要给教训不成?”
“小弟是天子近臣,代表着的是万岁的脸面,当然能教训的了,邹大哥你说是不是!”
王通悠然反问过去,邹义愣了愣,微笑着点点头,王通两口吃完,疑惑的看着邹义问道:
“邹大哥,今日欢声笑语,活泼过人,这可不是邹大哥平日的稳重做派,到底有什么喜事吗?”
今天邹义的表现的确反常,王通也被搞得摸不到头脑,难免说话的时候带着些刺,邹义笑着拍拍王通的肩膀[奇·书·网],温言说道:
“从前你我是站在一边,现在你我是自家人,为兄难免高兴了些。”
话说到这里,王通倒是诧异了,出声问道:
“邹大哥这话小弟不懂了,莫非你我从前不是,今日又为什么变得是了?”
“从前内廷笼络你,外朝也笼络你,昨日朝会之后,你已经在文臣士子们的对面,不在内廷又有何处可去,今后你我一党,为兄如何不高兴。”
王通笑了笑,肃声说道:
“冯公公,张公公以及邹大哥对小弟这么照顾,该站在那边,谁是小弟的贴心人,这个难道小弟还不知道如何选吗?”
“不一样,不一样”
邹义念叨了两句,末了叹了口气,伸手拍拍王通的肩膀,感慨说道:
“不过王兄弟你这等少年英杰,站在这边,恐怕今后就要被扣上个阉党的帽子了。”
五月十五这天上午,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突然接到诏书,宣他进宫,天子有事要当面询问。
一百四十二
天下人议论张居正为何能操持大权,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对张居正负责。
锦衣卫是最大的大明情报机构,对内对外的情报侦缉刺探,从前这些消息都是从锦衣卫和东厂流向宫内,最后到达司礼监的大太监和皇帝手中,外朝的大臣们则很少能干预和了解。
而在万历朝初始,锦衣卫就在冯保的默许下倒向了张居正,京官外官的大小事情,京师内外天下各处的公私情报,全都在张居正的掌控之中,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是推行国策还是进行政治斗争,张居正都有大明历代首辅所没有的优势。
随着张居正权势的日渐增大,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得到的好处也就越大,对张居正也就愈发忠心。
皇帝上午突然宣召,刘守有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叫来心腹,让他先去告诉阁老皇帝召见这件事,然后整备衣装,匆匆忙忙的朝着皇城而来。
领路的小宦官把他带到了御书房,刘守有听到屋内有宣,连忙弯腰躬身走进去跪下,就开始磕头见礼。
礼节上虽然恭敬。可刘守有跟张居正久了,知道阁老和司礼监掌印太监都把万历皇帝当成小孩子看待。
尽管刘守有知道自家没那个身份地位,可心里面对万历皇帝也实在没有什么敬意。
朝会已经结束,御书房这边也很安静,小皇帝的圆脸露出颇为温和的笑意,柔声问道:
“刘爱卿,听闻你城外有些庄子?”
这话问的刘守有一愣,在心里谨慎的斟酌了下,才开口禀报道:
“回禀陛下,臣在京师外共有庄园六处,但都是家中的产业,先父传下来的。”
刘守有的父亲是嘉靖皇帝宠信的大臣,赏赐颇多,方才那话其实颇多的讲究,大明文武官员的俸禄极低,锦衣卫都指挥使一年的禄米加起来才不过二百两银子,怎么买得起城外的庄子。
当然,文武大臣谁也不指望着这点东西过日子,不过有些事情台面下大家心照不宣,可要真追究起来,那可就麻烦了,刘守有这般回答,直接把事情推到了嘉靖皇帝身上,想必不会穷究。
不过万历皇帝似乎没有执着于这个问题,只是点点头笑着说道:
“不要跪着,坐下吧!”
说了声“谢皇上赐座”,刘守有心思安定了些。坐在了边上的绣墩上,小皇帝一直是笑眯眯的,配合着他那充满稚气的胖脸,显得温和异常,他又开口问道:
“听说你在城外有个庄子被王通领人抢了?”
刘守有的心理“咯噔”一下,连忙从绣墩上站起,恭恭敬敬的回话说道:
“回陛下的话,臣的那个庄子和王通的一名手下马三标有些旧怨,那日马三标去了附近,被庄客们发现,彼此纠缠动起手来,事情本来简单,禀报道臣府内,也就会把人放了,谁想到王通居然领人袭击,抢人大闹,十几名庄客受了伤,其中两人伤势颇重,庄子也受了不少的损害。”
这话说的颇有技巧,看似说实情,实际上却把所有的错处都推到了王通那一边。万历皇帝又是点头,附和道:
“的确是莽撞了些,而且刘爱卿你是王通的上官,他这般冲撞,还有没有礼节规矩,才不过是个总旗就这般的嚣张,那今后还怎么办,这等人一定要狠狠的训斥教训!!”
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连忙躬身说道:
“陛下圣明公允,不过王通也是少年,莽撞了些,其他处还是好的,得了这个教训也就罢了。”
万历皇帝一直在笑着点头,这时候用夸赞的语气说道:
“刘爱卿豁达啊!”
话说到这里,刘守有总算松了口气,万历皇帝这是在替王通说情,或许那日张阁老在朝会上的作为让小皇帝心中担心,但那王通的升迁之路已经被拦阻了一下,官场之上还有什么比拦住他人升迁更大的报复,这就足够,此时不如顺水推舟,刘守有刚要说话,万历皇帝却又开说道:
“王通这边年纪小,刘爱卿你还要多多关心提携,他现在手里人丁不少,也有些马匹,在城外需要个处所安置,刘爱卿那个被袭击的庄子,既然受了不少损害,也就不堪用了。依朕看,不若就给王通如何,也显得刘爱卿心胸宽广,提携后辈。”
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终于明白皇帝找他来干什么了,这那里是说情,分明是给王通找回场子。
本来他那庄子被王通蒙面袭击,京师里消息灵通的人士就传的沸沸扬扬,他已经是丢了大把的面子,这才找到了张居正陈述,无论首辅张居正出于什么目的按住了王通,外面的人都会觉得这是阁老在为他争口气。
这大大的面子才保持了两天不到,今日皇帝就让他把那庄子送给王通,这等于在脸上重重的扇了一耳光。
“地契、庄子上的马匹、庄客,一并都给王通吧,大明难得有这样实心用事的人,还是要多多支持才是。”
皇帝的话语就是旨意,刘守有脑中电转,却没有一点的办法反驳,还要恭谨的赞颂道:
“陛下圣明,臣回去就安排。”
“朕还有些奏本要看,爱卿这就回去吧!”
王通在头天的下午委婉的和万历皇帝说了一下,大体意思是需要城外刘守有的那个庄子,要不然那么多人手马匹也没地方安置。
同时暗示了几句。陛下在朝会上提拔微臣的打算被张阁老等人驳回,这是小事,可陛下的威信怎么办,阁老一心为国都是好的,但外间传言或许就不同了,变成了这锦衣卫都指挥使求着阁老压了皇上。
不提拔自己那是为公,但并不是你刘守有脸面多大,不提拔也要把那个庄子拿过来,也算给众人看看。
万历小皇帝也是心思通透之辈,更在朝堂上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波澜诡谲,立刻明白了王通的意思。
皇帝既然答应了。可却一直没有什么消息,王通下午在虎威武馆注意观察,发现万历皇帝和往常一样,就是在临回去的时候伸手拍了拍王通的后背,脸上的笑容也是莫名其妙,让人摸不到头脑。
刚回到家中,张世强就恭恭敬敬领着人进来,进来这人看起来和吕万才平日打扮差不多,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腰间挂着个腰牌,上面写着“锦衣亲军经历司”,这人手中拿着一个口袋,进门就微笑着说道:
“某姓侯,是在经历司做磨勘的百户,先恭喜王大人喽!”
经历司负责磨勘的百户,王通一愣,连忙站起来抱拳为礼,磨勘就是考核人事业绩的意思,这个职位要用现代的话说,那就是负责人力资源管着人事的头目了,这样的人可怠慢不得。
张世强早就预备好了零食和茶水摆放在桌子上,然后退了出去,那侯百户从口袋中掏出告身和腰牌,这腰牌则是个黄铜的牌子,把这几样递给王通,笑着说道:
“咱们锦衣亲军在十四岁就做上百户的,王大人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真真是少年英杰,今后你我还要多多联系哦!”
“自然自然,侯大人让在下上经历司去领就是,亲自送来,真是太客气了。”
“那里谈得上客气,不过是顺路送来罢了。”
经历司的杨百户得罪了王通,结果被发配到边关,这件事经历司的各个头目都是心中有数,并且互相告诫提防,不要得罪这个小小的总旗。既然得罪不起,那自然就属于可以笼络的范畴。
一个普通百户的告身腰牌,经历司的人根本不会当什么大事,过来领取就是,不过对这个王通,负责这个口的侯百户就要亲自跑一趟了。
双方正客气的时候,张世强在外面扬声通报:
“大人,刘全才刘先生求见!”
听到这个名字王通一愣,因为从未听过,这经历司的侯百户却神色一动,笑着说道:
“无妨,王大人见就是!”
不多时,一个五十多岁,微微发福的人走了进来,这人也是青衣小帽的打扮,分明是个下人,可看起来却像是个老爷。
见到人,王通还是不熟悉,先打招呼的反倒是那侯百户,这侯百户用比刚才更客气的态度抱拳笑着说道:
“刘伯,在下是经历司的侯哲,没想到在这又见到您老人家!”
对侯百户这般客气的问候,那刘全才只是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文书,又从边上的褡裢里取出几串钥匙,把这些都放在桌上,躬身说道:
“王大人,这是那庄子的地契还有仓库的钥匙,马匹和庄客等交接,自有人在那里等着大人办理。”
王通已经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怪不得万历小皇帝下午故作神秘,原来是弄这么一出,真是小孩心性。
那刘全才神色有些僵硬,放下东西看到王通点头,也就告辞离开,边上那侯百户已经张大了嘴巴,全无风度的盯着王通问道:
“刚才那是刘都堂的管家吧!!?”
一百四十三
宰相门前七品官,锦衣卫都指挥使的管家那也不是寻常人物,最起码在锦衣亲军这个圈子里,那也是人人敬重当个人物的角色。
最起码千户、百户这个职分的,要客客气气的对待,对方可是都指挥使每天都能见到的人,稍微歪歪嘴,那必然前途不妙。
经历司的百户侯哲,在面对王通的时候还算平等客气,那刘全才进屋之后,他对这刘都堂的管家态度可就是谦恭巴结了。
谁想他一个百户,根本不在刘大管家的眼中,反倒是用对大人物的态度对王通说了几句,然后送上了地契和钥匙。
经历司是整个锦衣卫的支持,各项消息最为灵通,大家都对王通这事有所耳闻,说是手下人被刘家的庄子扣住了,然后他领着人蒙面去抢了回来,本以为做的隐蔽,谁想到在城门处被识破。
天地三阳会的案子外人不知道,锦衣卫凡是有些身份的都知道的清楚,王通斩杀贼首把核心一网打尽。那是立了首功,而且还有隐约的消息传来,说这件案子王通还有不少其他的功劳。
这样的功勋,从总旗直接提成个千户都不为过,就算京师没位置,也可以放到富裕省份去做个统管的百户,可居然只是在京师升迁成百户,并且连辖区都未定,大家就都知道,这事都指挥使刘大人使力了。
虽说那王通有宫里的关系,可县官不如现管,刘大人看你不顺眼,那今后有的麻烦,百户侯哲今晚来,也只是想要混个熟脸,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能用上对方宫里的关系不是。
谁想看到了这场面,以侯哲这么精明的性子居然都问了一句,王通点点头又摇摇头,拿着地契边看边说道:
“这老伯我也是第一次见。”
百户侯哲脑子也有点懵了,居然又问了一句,盯着那地契开口说道:
“王大人,这就是刘都堂被你打过的那个庄子吧!”
“没错,就是这个庄子。”
王通点头回答了句,也反应了过来,和边上的侯哲对视了一眼,王通摇头笑了笑,侯哲脸上的笑比哭都难看。
这天子脚下有个习惯。那就是什么消息也藏不住,这事情才过了一天,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把城外那庄子送给百户王通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师。
当事人都是沉默不语,不过只要了解了前因后果,谁都知道这就是王通把耳光扇在了刘守有的脸上。
对方攻打了你的庄子,这人还是你的手下,结果你非但没有把对方如何,反倒对方升了官,然后你又恭恭敬敬的把被打的那个庄子送过去,这算怎么回事,这岂不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之后又给对方磕头。
再考虑到双方的身份地位,那就更不必说了。
更有甚者,还想到了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傍着的那棵大树内阁首辅张居正,自己这边的人被人如此的踩下去,难道张阁老也要失势。
这又引起了其他的猜测,直到又有消息灵通的人物说曾经在美味馆看到过冯保冯公公的题字,众人才恍然大悟。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的冯公公是这个小百户的后台啊,怪不得,怪不得,他刘守有这次踢到铁板喽!
整个京师都在幸灾乐祸的看笑话,同时小心翼翼的观察新任的百户王通。这少年背后可能通天啊,大家要小心谨慎的对待。
至于这锦衣卫的内部,经历司的这位侯百户回去之后跟亲近人讲了,这亲近人又和亲近人讲了,消息飞快的流传开来。
王通本人外面疯狂流传的传闻反倒没有什么关注,庄子的地契下来,附近那个大宅院的那些小伙子以及谭家的家将,他们带来的各种甲胄马具,还有兵器什么的,都要安排搬家和送到城外去。
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把庄子的地契送过来,那就等于是把头磕在地上,其他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和王通计较。
关于王通这个百户的辖区也被划了出来,武馆以及周围被四大营、东厂各个衙门占据的房屋街道,还有日渐兴盛的南街周围,都划给了王通。
原来田荣豪属下的那些人,王通并不想划过来,锦衣亲军的衙门也大方的给出了编制,王通手下还有八十多个吃军饷的位置,自己招人,到时候经历司给腰牌告身就是。
又有了面子,又有了里子,少不得要在武馆的时候谢谢万历皇帝,不过王通想要找个给万历皇帝磕头谢恩的机会还真不容易。
王通也只能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四周人少点时候,低声对万历皇帝说道:
“陛下厚赐,大恩大德,臣定当竭力报答!”
万历皇帝无所谓的摆摆手,嬉笑着说道:
“不过是个庄子罢了,值得甚么。朕本来要提拔你,可只让你成了个百户,这才是憋气的事情!”
“陛下,臣能有今天,一年前做梦也是想不到,能有今天全仗着陛下的恩德啊,要是奢望其他,那真是罪过了!”
王通感谢的越诚恳,万历皇帝心中就越会有内疚,的确,总旗到百户对寻常人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飞跃,可皇帝提拔某人,才提拔了这么一小段,也有点拿不出手的,委实是心中不好意思。
万历皇帝脸阴沉了下,明显是想到在内阁中被大佬们和和气气顶回来的情景,随即脸色恢复了正常,笑着对王通说道:
“若要谢朕,不如你和教习们说说,领着大伙再出去溜达溜达逛逛街什么的,朕看那次出去之后,大家训练的劲头都很高”
王通点点头,还没等说话。万历皇帝又接着说道:
“就去石马巷吧!”
王通连忙点头下去,他怕再抬着头就要笑出来,万历皇帝看见王通答应,喜滋滋的拍了拍王通肩膀,然后去听陈思宝那帮人胡吹去了。
陈思宝和唐四海那都是在京师玩成精的角色,尽管不能说什么妓院赌坊之类的事情,可对什么买玩意儿的铺子,杂耍卖艺多的地方,各种南北点心多的,西域、口外商人们聚集的地方那都是精熟。
这些都是京师好吃的最多、好玩的最多的地方,少年们固然对王通讲的海外轶闻。战例战争感兴趣,可也对京师之中的繁华百态也同样感兴趣。
万历皇帝虽然也在京师十几年,可活动距离最大的也就到这南街附近,听这几个人说,也神往不已。
王通一听就明白,这小皇帝想要去逛,偏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说,所以忍不住笑。
皇帝的这个要求,那自然要想办法满足,不过到时候东厂和御马监的护卫又要麻烦辛苦了,到时候还要好好筹划才是。
顺天府的吕推官,现在应该叫吕通判,这位吕大人可是顺天府的红人,在追查什么邪教的案子上立了大功,据说顺天府尹黄森和府丞陈致中当时都因为迟疑不前和推诿被上面训斥的灰头土脸。
可吕通判却因为一力坚持追查,今日里终于得了回报,现在在衙门里气粗的很,做事也比从前少了几分圆熟,开始大刀阔斧起来。
也不知道在那里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要在全京师的青楼、赌坊和茶楼酒楼之中推行平安牌子,领了这牌子,每年要交五十两到二百两不等,有了这个牌子,今后买卖里若是有人滋事,则官府人员会第一时刻赶到处理
下面的人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小场子们兄弟们愿意怎么就怎么,那些大场子,什么时候理会过顺天府的差役,出了什么事情也不用咱们解决,居然还让人花钱买牌子,那不是自找没趣吗?
大家都知道这吕通判如今是个红人,不过这个政令一出,除了吕通判自己的两个贴心人王四和李贵之外,根本没有人认真去执行。
既然吕大人对南城熟悉,这平安牌子的推行自然也是在南城这边进行,也不知道多少人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五月十六的晚上,王通的宅院中。手底下的几个头目都聚在一起,张世强、孙大海、李文远、谭将,以及吕万才和两个捕头。
这些人中唯有王通坐着,他沉声说道:
“南城这边平安牌子的名头已经传了出去,推行应该不难,但也难免有那不开窍的蠢货,若不领这个牌子,吕大人立刻把消息传过来,咱们立刻让他不平安!”
吕通判合起扇子敲击手心,含笑点头,王通又继续说道:
“那大宅院的人也不要都搬到城外去,留二十人,谭将你那边留下八个,大海你那边随时也要有五个人预备着,有动手的时候!”
被点到名的人都是躬身领命。
“王通,朕听说你要去搜刮那青楼、赌坊的银钱,这样的钱你不嫌脏?”
“陛下,这些地方依仗势力,从不给官府缴纳一分钱,又藏污纳垢,多有祸乱违法之事,臣这么做,就是为了整饬治安,把这些不受控制的地方掌握在官府手中,而且还用的是她们的银子。”
这是下午在武馆中的对答。
一百四十四
南城的牛鬼蛇神们通过种种渠道,甚至比一些锦衣卫的兵丁都早知道所谓平安牌子的事情。
不管街头巷尾到底有什么流言,王通现在仍旧只是个小小的百户,出头推行这件事的,是顺天府衙门的新任通判并且兼领推官一职的吕万才。
一个平安牌子拿下来,差不多三年要有六百两银子,这是最少的,赌坊青楼也不是暴利行业,也就是比其他正当买卖多赚点而已,这样的数目,等于剥去了一层皮,还带着血淋淋的肉。
可市井之中在得到这消息之后立刻就轰动了,稍微在官面上有点关系的,七拐八拐的都托人打听询问。
剥皮吸血算什么,拿了这个牌子,也算和官府搭上了关系,不用每日提心吊胆,寻常差役甚至里长来了都要点头哈腰,客气无比。
不知道什么时候,官府就要杀猪,派人过来查抄一通,辛苦几年一朝化为灰烬。搞不好人还要抓进去。
拿了牌子,官府不仅不派人来骚扰,反倒会帮你维持治安,这生意也就能太太平平的做下去,赌场里的赌徒,青楼的客人们不担心官府来查抄,自然就玩的安心痛快,长长久久,太太平平做生意,细水长流,就算扣去买牌子的费用,没准还比从前赚的多。
而且这平安牌子拿到手,依稀就有点正经生意人的意思了,毕竟官府承认还发了凭证,这对一些市井人物的诱惑更大。
管你的名字里有什么“龙”“虎”的称号,是不是城内城外闻名,是不是手里有几个几十个悍不畏死的亡命。
终究是地痞无赖,也是被人瞧不起的,走在街上都没有人拿正眼看,不管怕不怕,总是跟躲脏东西一样的躲着,在正经人家跟前总有点抬不起头来,有了这平安牌子,多少也算洗白了些。
南街那片先推行平安牌子的场子,例子摆在大家的跟前,领了牌子的,再也没有什么锦衣卫的兵丁。五城兵马司的士卒还有县衙府衙的人过去滋扰敲诈,没领牌子的,一天两头的被人清查扫荡,生意都做不下去。
那不过是个锦衣卫总旗做的,现在这个平安牌子可是顺天府的推官吕万才,这推官掌握着顺天府的刑名,维持治安,查案寻访都归他统领,正好是负责这块,实实在在的是大家头上的天。
何况这天现在又高了一层,居然做了通判还兼领着推官的职位,那更得罪不起了,更不要说顺天府这边出了什么案子,被扫掉了近百名官吏差役,据说就是这吕万才经办,这样的人物,了不得啊。
有这种种的因果缘由,这牌子自然就争先恐后的来领了,唯恐晚了一步,变成了被扫荡的对象。
这些人一定没有想到,吕万才推行这个平安牌子。压根没有官府的许可,他们交上去的银子,根本不会有一分到顺天府的腰包,这钱被分为三份,一份归王通,一份归下面办事的差役和锦衣卫,还有一份是积存起来。
这积存起来的一份,名义就是武馆备金,专供虎威武馆的一切开销,至于这虎威武馆的账目,则是由王通和邹义共同掌管。
顺天府下面的差役分了好处自然不会出声,上面的那些人,府衙内大批天地三阳会的贼人,这干系正让他们焦头烂额,谁还敢管正当红的吕万才。
“张大哥,我听说最近走你和大海那边关系的兄弟不少啊!”
现在早上的王通不用去点卯了,而且他的升迁实际上是在田荣豪的职权管辖下面挖了一块出来,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田伯,索性在早晨开个早会。
皇帝要有早朝,现代的公司企业要有早会,王通直接搬了过来自己用,分配安排,众人都不是偷懒耍滑的性子,早早的赶过来都也无所谓。
吕万才和下面的王四和李贵听到之后,也要跟着参加,这一到早晨,宅院里面的人还真是不少,三阳会被剿灭后,马三标也住在王通这边养伤。更是拥挤。
王通这么一问,张世强和孙大海都有些紧张,张世强连忙起身说道:
“都是从前一起当差的人,子侄兄弟的在家闲着,听到大人这边新立了一个百户,缺份不少,都想补进来。”
孙大海在边上跟着说道:
“大人也知道,俺们牛栏街那边穷苦的底掉,不少穷弟兄看着俺家里人都吃的好,穿得好,都眼馋咱们这边肥差,大人又有本事,都琢磨着转过来呢。”
“咱们现在一帮兄弟都是知根知底的人,要是放个外人进来,难免有些是非,你们不要胡乱应承,把收别人的东西给我退回去!”
王通声音稍微严厉了点,孙大海和张世强身子都是一震,连忙行大礼答应了下来,王通说完他们,却转过头对吕万才三人说道:
“推行这牌子不过四天,王四和李贵手里就多了三十几个人手,要这么多人干什么。真要动手他们还能打得吗?也把人散掉,等叫人抓到把柄那就晚了!”
王四和李贵不是王通管辖,可听的他这般训斥,却连忙的躬身赔罪,没口子的答应回去照办。
被这么训斥,吕万才等三人非但不生气,反倒是在心中有点感慨,王大人总算把咱们当成自己人对待了。
不过不管是孙大海还是王四、李贵,心里都很惊讶,这些事虽然没有刻意隐藏,可王大人怎么知道的。想到这里,不由得心中敬畏又加了几分。
想知道却也不难,因为现在关于虎威武馆和王通相关的每个人的动向消息,都被东厂和镇抚司专门的人盯着,这些消息汇总到邹义那边,邹义又大方的和王通共享,对下面人的动向当然是知道的清楚。
王通端坐在主位,明明他年纪最小,可此时他却好像是长者一般苦口婆心的说道:
“我知道你们几个也是抹不开面子人情,可这些人掺乎进来除了分钱还能有什么用,那赵国栋的帮闲给他招惹了什么麻烦,莫非你们没有看到,都散掉,我只想顾着你们好,其他人我不想操心!!”
半大孩子像是长者说话,偏偏下面的大人还都恭敬客气的听着,王通也注意到几个人脸上的为难神色,不由得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十八岁以下,身体健壮,外面要父母双全,有点产业的,里面要叔伯父兄在锦衣亲军里面当差的,可以招进来,但不能算在我百户下面,一概到城外庄子操练去,吃得好还有钱财拿,也不比寻常当差差了。”
方才训斥命令,下面几个人肯定要在外面丢面子,王通少不得接下来要怀柔下,反正如今手中不缺银子,却缺人手。
说完这句之后,张世强、孙大海和王四、李贵等人都心悦诚服的抱拳拜下,王通摆了摆手,又转向吕万才说道:
“吕大哥,今天是五月二十二,银子收上来六千三百多两,这笔钱是买牌子的钱。那些老板掌柜的,可有什么怨言?”
吕万才摆摆手中的折扇,开口笑道:
“本来是按年交钱,但牌子紧俏,大家都愿意多花一笔银子先买个安心,谁会有怨言,拿到的欢天喜地还来不及呢!”
王通点点头,沉声说道:
“虽说咱们答应下面上面是每年的维持费分给他们,不过这笔银子大家也都看在眼里,拿出两千两,吕大哥你和张大哥参详着给下面分了吧!”
这也是个意外,下面大家的热情如此之高,居然连“上牌费”都有人愿意去交,那王通自然是敬谢不敏。
“南城这边牌子发的差不多了,再等三天,然后全力清扫那些没牌子的,别人交了钱,就要让他们看看这交钱的好处!”
王通淡然说道,周围站着的众人除李文远之外,脸上都露出了笑意,这等事,又有威风又有银子赚,何乐而不为。
这时候李贵大着胆子凑上来说道:
“王大人,南城这边都是些百姓,富贵人家少,大家都怕事的很,要是去了其他几处,估摸着要有麻烦!”
“东城富、西城贵、北城都是皇帝亲戚”这是京师百姓的顺口溜,平安牌子的推行,大利在这三处,可大难题也在这三处。
还没等王通说话,就听见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
“王头!王头!”
王通一愣,心想什么时候自己有这个称呼了,边上的王四却跳了起来,赔笑着说道:
“王大人,是小的的手下,这帮兔崽子怎么找到这边来了,小的去去就回”
说完就急忙跑了出去,王通看了看吕万才和李贵,他两个人都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这个。
王通思绪被打断,手在桌面上拍了拍,刚要继续说,才出去的王四这又跑了回来,这次脸上却有惶急的神色,一进门就急促的说道:
“大人,去秦馆那边收银子的小牛他们几个被打了,现在让咱们拿着银子去赎人!”
一百四十五
“被打了!?”
王通猛地站起。王四连连点头,边上的吕万才合起折扇也跟着站起来,低声问道:
“秦馆那不是西城的买卖,你们怎么今天就查过去了!”
说到这里王通才想起,他跟本不知道秦馆是何处,转头看向吕万才,这新任通判连忙解释说道:
“秦馆是西城最有名的青楼,本来打算放在最后!”
“去把外面那人叫进来,本官当面问。”
看着吕万才像是去过的样子,神色有点尴尬,王通也不愿意多说,直接命令王四领人进来,那报信的人就在宅院外面等着,不多时就叫了进来。
进来这人身材倒有点壮实,衣服上有几处擦破,脸上两处淤青,一进来就被王四呵斥道:
“还傻站着干什么,快给王大人磕头。”
这人想必听说过王通的年纪,很容易就认了出来,连忙跪下磕头,王四赔笑着说道:
“他叫杨银锁。是小人婆娘最小的弟弟,十七岁还不愿意在家种地,这次府衙里有缺份,顺便就帮着补上了!”
王通点点头,心里明白这王四想要让这人留下,这个人情卖卖也无妨,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开口问道:
“你们去了几个人,怎么挨的打,从头给我说说!”
那人又磕了个头,捂着脸说道:
“秦馆附近有个摇大小的骰子铺,据说和临近的四家小赌场合起来凑钱买了个平安牌子,这几天上牌子的人太多,这小门小户的就顾不太上”
人多也有人多的原因,这些偏门的行业都来买牌子交钱,吕万才等人本来就是发起者,其他人又都抱着看笑话的心态不管,当真忙的脚不沾地。
这杨银锁和四个同伴到了晚上准备回去歇着,吕万才过了一遍名单发现这个漏下的,王四赶过来臭骂一顿,让他们抓紧去送牌子。
送了过去,天色也黑下来了,那几个小老板千恩万谢的要留他们喝酒,吃饱喝足出门,却看到了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秦馆。
京师夜晚大部分时间是宵禁的,凡是灯火通明的所在,不是私人的府邸就是青楼酒楼之类的地方。几个人一是好奇,二来吕通判和两位班头都说的明白,下一步就要在西城发牌子了,几个人商量下,不如先去打个招呼,顺便看看光景。
没想到,他们方帽皂衣的差役打扮,连那个秦馆的门口都没有靠近就被秦馆的护卫们拦住,都是年轻人,穿了这身差役的衣服更是年轻气盛,双方难免有些言语的不客气,这倒还罢了,说明了办牌子的来意之后,秦馆的护卫们直接开始动手,他们这边才五个人,对方几十个,那里打得过。
三拳两脚下来,四个人被抓住,杨银锁的身子壮、腿脚快先是跑了出来,那些护卫在后面扯着嗓子喊道:
“一块牌子五百两,四个差役四块牌子。拿两千两来赎人吧!”
后面还有什么难听话,杨银锁就没听到,只是在那里撒腿狂奔了回来,西城和南城交界到南街这边,距离当真不短,他就这么跑回来了。
话说完,王通却皱着眉头问道:
“你们几个不是想去揩油沾点便宜,或者想要去那院子里不花钱白玩姑娘!?”
顺天府的衙役什么德行,王通可当真知道不少,这几个小伙子血气方刚的模样,那边莺莺燕燕的,实在让人信不了。
那杨银锁又是磕了个头,慌张的解释说道:
“大人,俺姐夫可都说过了,要借这个差事干别的,非得打断小人的腿脚然后丢回老家去,小人都是和和气气的办差,从不敢发脾气啊!”
王四在边上连忙的跟着解释说道:
“大人,我小舅子这人就是好看热闹好奇,人本分老实的很,大人不盯着小的为了自家婆娘也得看紧点,他不会撒谎的!”
“银锁这孩子和和气气的,老李用自己脑袋作保票!”
边上的李贵也跟着帮腔,王通这才挥挥手,开口说道:
“快起来吧,张大哥你去厢房找点药酒给他抹上,有那帮手的号服也给他换上一件!”
张世强答应了一声,领着去了,王通转头问吕万才说道:
“吕大哥。这秦馆你知道是谁开的吗?”
“不知道,不过去那边玩过几次,见到过五城兵马司的指挥老丘和那老鸨说话,低声下气的好像是个跟班一样,而且各处来京的官员,各部员外郎以下的,在那边经常见到,我做推官这么多年,从没看到那那边闹出什么案子来。”
五城兵马司丘指挥使是个五品的武将,虽说在个受气衙门,但油水还是有的,地位摆在那里,京师里的人多少要给点面子,他还这么陪着小心,说明这后台当真不小,就和那鸣春楼的后台是刑部侍郎一般。
“吕大哥,你先去过去看看,问问他们放人不放人,要是这帮人还不听,那我领着人去一次就是。”
王通沉声说道,平安牌子这事是顺天府在推动,不如就让吕万才出头,也可以探探对方的底细。吕万才抱拳招呼了下,领着王贵和李四走了出去。
“明日快马出城,叫咱们的儿郎们进城,有事情要做了!”
听到王通的命令,孙大海连忙的领命,王通说的口干舌燥,拿起边上的茶碗喝了口,笑着调侃道:
“京师的这些大佬这么多捞钱的道道,怎么都愿意做这个院子,难道真就是日进斗金,或者脸上光彩。”
一直在身边默不作声的谭将笑着接口说道:
“无非是招待下属和客人有个方便去处罢了。六部各个衙门都有自家常去的地方,也算孝敬上司了,这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百姓怎么知道背后是谁,等老爷到了那个位置自然明白。”
王通拍拍额头,低声说道:
“不知道这秦馆背后是哪路神仙啊!”
吕万才等人骑马过去,小半个时辰就到了,他们三个都是富户出身,现在手里钱也多,没穿官府赫然就是富贵人物的模样。
到了那秦馆的门前,护卫们自然不会阻挡,不过门口迎客的茶壶那可是伶俐人,这等人过目不忘的本事,一见到吕万才来,就殷勤的开口招呼道:
“这不是吕大人吗,您可是好久没来了,快请快请!”
转头冲着里面喊道:
“有贵客上门,好茶伺候~~!”
拉长了腔调喊道,自有门口的护卫过来接过缰绳,吕万才大步上了台阶,沉声说道:
“喊你们宋妈妈出来,本官有事!!”
不清楚对方的后台是谁,吕万才也要压着情绪,那迎客的茶壶看着吕万才脸色不对,也不敢耽误,连忙殷勤的说了句:
“您老先进去等,小的这就去叫宋妈妈过来!”
进了大厅,宫灯蒙着粉纱,让大厅中的气氛颇为暧昧,用屏风隔成了一个个小空间,男男女女坐在其中低声说笑。
这秦馆讲究个风流情调,再急色的人来这里都要装出个斯文模样来,这样的气氛最受京师那些大家子的欢迎,吕万才找了个大厅的座位坐下,丫鬟们送过来茶水,又有一名妇人过来问要那位姑娘,都被吕万才撵开。
没过多久。吕万才的来意大家都知道了,秦馆中招呼客人端茶倒水的下人们都是有意闪开他。
那位宋妈妈就是这秦馆的主事人,按说吕万才这等人物过来,这宋妈妈怎么也要出来招呼一声,何况这打了招呼说有事的。
吕万才已经等待的心浮气躁,就要发怒的时候,才听到里面有人招呼了一声:
“这不是吕通判吗,高升了之后可是一直没有来秦馆啊,怎么,嫌弃我们这里姑娘不美,才情不够吗?”
声音颇为动听,调笑娇嗔,更有几分风情在,但这话语中却没有一点的恭敬,话音未落,一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他话中的意思,吕万才自然听得明白,沉着脸站起来喝道:
“宋妈妈,府衙里有几名差役被你们秦馆扣住,这天子脚下,又是我顺天府的差人,莫非你们眼中没有王法了吗!”
不在这边,真的很难相信,这个不到三十岁美丽女子就是众人口中的宋妈妈,听到吕万才质问,这女子轻笑一声,挥舞了下手中的帕子,柔声说道:
“吕老爷莫要吓坏了秦馆里的客人和姑娘,差役奴家没看到,倒是刚才有几个恶徒,开口就告诉我们过几天要买块木牌子,这牌子五百两一块,每年还要给三百两的银子,这等讹人敲诈的贼徒奴家自然不能放过,让小的们抓住捆起来,正要送到顺天府里去呢?”
这话说完,吕万才重重拍了下桌子,猛地站起来,怒喝说道:
“再胡说八道,本官就封了你这个腌臜地方!!”
对他的怒喝,那位宋妈妈神色都没什么变化,反倒是在二楼一处有人怒喝道:
“吕万才,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吕万才一愣,那宋妈妈却捂着嘴轻笑了起来。
一百四十六
和大多数高级青楼的格局一样,这秦馆一进门也是个天井的布置,不过上面用竹竿和油布做的顶棚,然后吊个顶,挂上灯笼,做成封闭的大棚。
一楼一进门处下面布置屏风座位,这也就是大厅,客人们进来之后现在这边喝茶听曲,若真是为达官贵人服务的,还请来知名的乐师演奏,弄得颇为风雅。
二楼则是雅间,客人喝酒作乐的地方,若是想要热闹,拉开窗就能看到下面大厅,也是个情趣。
秦馆也是如此,不过这天已经黑下来,过来寻欢作乐的都没性子在大厅中听曲,客人不是在后面胡天胡地,就是在雅间饮酒作乐。
下面吕万才正在和宋妈妈针锋相对,才说出威胁的话语,却听到二楼的一声怒喝,吕万才一怔。然后猛地抬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二楼的一扇窗户已经被拉开,有一人手拄窗台看着这边,毕竟是夜间,灯光又有意弄得朦胧,吕万才抬头看过去,也没有看清。
“真真没了体统,居然来这秦馆胡闹!!”
又是一声吆喝,然后那人转身,吕万才这次听清了声音,这人果然能训到自己,正是顶头上司顺天府府丞陈致中。
吕万才心中暗骂,那边听的楼梯板咚咚急响,府丞陈致中已经从那边跑了上来,这陈府丞自然穿着的也是便装,快步走到吕万才的跟前,指着吕万才的鼻子呵斥道:
“谁让你来的,谁给你的行文让你查封”
晃动的手指都要戳到脸上,吕万才退后一步,按捺住心中的火气,抱拳禀报说道:
“府尊,咱们府衙中的四名差役被这院子扣下,属下是来要人的。”
“哟~~~,吕大人可不能这么说话,那几个凶徒上来就让秦馆拿几千两银子买个木牌,奴家也是觉得诡异,这肯定是冒充差役讹诈钱财的匪类。为了不让他们坏了顺天府的名声,这才让下面的儿郎抓人,正等着明天要给顺天府送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