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腊月十七的早上,虎威营中开始喧哗起来,兵卒在军官们的带领和监督下,开始收拾营帐辎重,搬运给养装上马车。
足足两百四十辆大车,满载着粮秣和装备,除此之外,怀柔县和密云县还有二百左右的大小车辆装载着各色物资跟随。
甚至连顺义和密云后卫的牲口贩子都赶了过来,无他,虎威营在沿途行军和驻扎的过程中。留下了一个花钱大方,肯付现银的名声。
凡是愿意把物资卖给虎威营的商贩,都获利丰厚,这么一来二去,名声传扬开去,大家都琢磨着年前跟着大军发点小财,都是汇聚于此。
王通的中军帐是最晚拆卸的,各处的主官都汇聚在此,一个个的回报自己所部的情况,王通凝神细听,所有人禀报完,他开口问道:
“监军,自密云县去往密云后卫,这一路上再不会有什么商贩什么的跟来,他们所携带的物资也可以算成是我们行军的补给,出塞之后,大概能供咱们使用多久。”
蔡楠沉着的站起,他从昨夜就开始统计,已经有了确数,开口说道:
“按照大人的计划,咱们出塞一天,还要安排大车回密云后卫将这些商贩的物资装走,大车和马队的牲口可以在草原上就地解决一部分草料。所有物资共可以让我军在塞外支撑六天到七天。”
王通点点头,沉吟了下说道:
“六天到七天,行军作战,还是要以万全为先,就算是六天,谭将,京师那边没有什么新的书信到吧!?”
谭将站起摇头回答“没有”,王通冷笑着摇头说道:
“兵部除了下令沿途支应民夫粮草之外,其余的事情管也不管,现在看,密云后卫也不会给咱们多提供什么粮秣的支持转运。也就是说,咱们虎威营只能在草原上呆六天。”
众将都是点头,王通继续说道:
“出古北口去往哈喇河套差不多有三天的路程,咱们所携带的粮草补给,差不多刚好够我们到哈喇河套再回来的路程。”
这都是人所共知的,王通说来,下面众将也没什么惊讶,王通开口问边上的谭兵道:
“谭兵,如果你是鞑虏首领,知道我军前往,会怎么应对?”
“回大人的话,属下若是鞑虏首领,回在我军粮草还剩一天之时来攻打!”
“哦?那时应该距离密云后卫不远了吧,怎么在这个时候动手,难道不怕内外夹攻吗?”
王通这也是明知故问,一说完,下面的人各个笑着摇头,谭兵也是笑着回答道:
“密云后卫若有出战的勇气,那鞑虏又怎么敢在哈喇河套这距离边塞三日路程的地方聚集,再回大人的问话,粮草还剩一天,军中上下都是知道,若敌骑来袭,只要能困扰一天,粮草耗尽,定然人心惶惶,到时候军心浮动,只要下了力气攻打,兵丁们又怎么会有勇气战心,到时候又觉得边塞在望,可以跑回去,更是无心恋战,怕是一打就要散了!”
谭兵说完,王通笑着点点头,接口说道:
“咱们这一路出行,他们肯定会沿途骚扰,放慢咱们行军的速度。到最后一天再大举来攻,骑兵就是有这桩好处,在草原上可以大范围的游动,交战的时机可以由他们来选择,诸位,今日就让你们亲信的人在外面大声交谈,说粮草只能支撑在草原上五天,向导那边也去说说。”
众人稍微思索也就明白过来,都是起身听令。
李虎头和历韬军议之后朝着自家营盘而去,李虎头比历韬矮半头,不过敦实的很,历韬已经是成人身高,也是健壮,不过两人面相年轻,民夫丁壮们看了,尽管他们身上的衣甲和寻常兵丁不同,可也想不到这两位少年却是千五百人的正副统领。
“估摸着跟着我们的民夫丁壮,在顺义、怀柔和密云这边临时征发的人中,也不知道有多少鞑虏的探子在其中,向导中更是多,大人要放消息出去,恐怕他们连夜就会传到草原上吧!”
李虎头边走边笑着说道,历韬跟在身后,和李虎头的轻松相比,历韬则是忧心忡忡,开口说道:
“虎头,咱们虎威营是中路,距离哈喇河套最近,搞不好对方会用全力来攻,那可是不下万骑”
“怕什么,咱们有车营,有火器,鞑子来多少也是撞得头破血流!!”
相比于历韬的忧心忡忡,李虎头可是信心满满,听了李虎头这话,历韬愣怔了下,摇摇头,却觉得忧心去了许多。
密云后卫的军营越来越小,古北口原来也就是个普通的峡谷口子,不过那一世这个名字却听到过不少。
王通回头看看,又看看前方无边无际的草原,开口问跟在身边的向导说道:
“今年难道没下雪吗?”
密云后卫照例要派出军将作为导引,这次跟来的却是个把总,这把总临近年关被赶出来到草原上,自然是感觉晦气,但王通这边品级颇高,他也不敢怠慢,开口回答说道:
“今年天旱,潮河在夏天差点断了,好在入秋下了几场大雨,不过这口外一直没有大雪下,老人说,正月再不下雪,搞不好就要闹旱了!”
去年张家口堡那边出塞,入眼一片雪白,如今却都是黄色,全是干枯的草,矮的齐膝,高的差不多要到马鞍处,寒风吹过,草原上枯草摇摆,看起来好像是黄色的波浪翻滚,颇为的壮美。
不过在刀割一样的寒风吹拂下,人也没有什么欣赏的兴致,只是闷头赶路罢了。
这边和张家口外的平坦不同,古北口外丘陵颇多,走起来速度不快,看着太阳还有一个时辰落山,王通命令虎威营停下,开始扎营休息。
众人按照操典忙碌,王通在马上四下看看,刚要下马的时候,北边却突然有烟尘升起,向着这边飘来
五百零一
差不多烟尘刚刚升起的时候王通就已经看到。刮着的是北风,烟尘向着这边飘来,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浓重。
“有人点火!!”
队伍中的向导已经在大声的嘶喊,草原上天干物燥,有没有下雪,这干草丛丛,烧一把火起来,火势立刻就会蔓延,标准的火攻场合。
偏偏丘陵地形,枯草长得高,人潜伏期间,还真是难看到,队伍中有人咳嗽,隐约有些骚动,偏生虎威营正在下风向,这火烧过来了。
“诸将,以营地边缘为边,向外割草三步,速去!!”
王通在马上大喊,身边跟随的传令亲兵纷纷打马,向着四处传讯。命令一下,各处骚动迅速平息,军将们的呼喊此起彼伏,一队队士兵开始向扎营区域外延跑去。
每名士兵除却主兵器长矛或者火铳外,都有佩刀,虎威营车阵演练,扎营区域既是车阵,各团各营都有负责的方向。
到了负责的边缘,大概派个横队,抽刀就开始割草,草秆干脆,很容易削段,在虎威营这种训练有素的兵丁动作下,三步的空白区域很快就清理了出来。
各处在割草的时候,王通却捂着口鼻看着对面翻滚而来的烟尘,火势蔓延的很快,烟尘已经快要遮蔽半边天。
“谭将,你领第一营阵内弹压,让车夫丁壮看管好车马,马三标你呆在车阵之中随时待命,若有乱喊乱叫,不需请示本官,随时可以斩首示众!”
那两人大声领命,王通打马向着烟尘飘来的方向跑去,车阵的那边正是谭兵负责。
营地骑马很快即到,王通的坐骑已经被烟熏的有些躁动不安,到了那边王通能看到已经清理出了六步的空白地带。
“谭兵。调两营兵在这面列阵,对面放火,等火势烧过来,草木烧光,只有这个方向没有火,敌人肯定会在这边冲过来。”
谭兵点头答应,转身下令,不多时两营兵手持长矛在这边摆出了一个横队,王通回头大喊道:
“先用大车把这边拦住,火器兵丁不要出来,都在车后待命,弓手上车顶,快!!!”
烟火弥漫,不能瞄准不说,火器引线外露,火药也不是完全遮蔽,很容易走火击发。
正当这烟尘飘来方向,每个人都是眼睛被刺的睁不开,咳嗽流泪,狼狈不堪,谭兵一边低头擦眼。一边对王通说道:
“大人,此处有属下镇守,请大人回营躲避!”
“我怎能走,我做你们后队!”
王通大声说了句,跟着他出来的几十名亲卫也都是列队,能看到大火烧了过来,烟尘愈发的呛人,如果站的高些,还能看到草原上的大火已经包围了虎威营,可火势也仅仅烧到空白地带那边。
大火燃烧需要燃料,空白地带上草秆低矮,烧的很快,火根本蔓延不起来,风又是向北刮,王通所在的正前方火势消退,烟雾已经有些淡了。
“有骑兵冲过来!有骑兵冲过来!!”
队伍中有人大声喊了起来,烟雾虽然变淡,可还是看不见前面的清醒,但地面上的震动和马匹的嘶鸣声,前排的人都能听到了。
“平矛,拒马,拒马!!”
谭兵大吼前面两营四百兵排列的横队都是长矛向前,第一排士兵迈出左脚,身体前倾,长矛尾端插在地上,前端也是前倾,后面几排依次照做,最后则是平端。
“稳住!!稳住!!阵型不乱,安然无忧!!!”
谭将和下面的营官百户都在大吼。实际上士兵们双目流泪,眼睛都睁不太开,前方马蹄声和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烈,兵卒们都是心中恐惧,可却知道离开阵列,不是被敌人杀死,就是被军法惩处,只有留在其中才有活命的机会,都是死命的握住了矛杆。
马匹嘶鸣,尖声怪叫突然响起,敌骑从烟雾中冲了出来,他们手中拿着木矛长刀,马匹都是跑的飞快。
他们顺着风向狂奔,基本不受这烟尘的影响,他们方才已经确定了对方营前的空隙,如果火起,趁对方的混乱时机,在这边直冲进去,冲进明军的营地砍杀。
可他们没有想到,在大火烧起的时刻中,明军居然来得及摆开一道横队,做出了长矛组成的钢铁荆棘。
看着寒光闪闪的矛尖在眼前,刹住马已经来不及了。这时候他们口中的怪叫呐喊才变成了惨叫,但惨叫依旧无用,他们也只能撞上那长矛。
撞上这横队的鞑虏骑兵和马匹都被长矛贯穿,大声的惨叫变成了凄厉的痛叫,第一排第二排的长矛兵也有被人这冲撞撞倒,矛杆断折。
“稳住阵型,第三排上前替补!!”
谭兵手中拿着长矛,就是站在了两个营的最后一排,士兵们轮换又是向前,但四百人的横队还是不够宽,有十几骑从两侧杀了进来。
但杀进来的鞑虏骑兵已经慌了。他们没想到明军早有戒备,耳边听着同伴们的惨叫,已经有些不知所措。
方才趴在车顶的弓手已经站起,横队和大车之间距离几十步,正在射程之中,想要射不准都很难。
冲进来的鞑虏骑兵也明白,想要逃跑也不可能,只能死战求生,可他们有战心,在这边早就准备好的王通和一干亲卫同样是勇气十足。
“结阵,向前冲!!”
王通和亲卫们组成了一个小方队,长矛向前,大踏步的向前冲去。
一边冲来的鞑虏骑兵看着几十根长矛朝着自己过来,想要打马前冲,坐骑却恐惧异常,居然直接人立而起,把骑兵直接从马背上甩了下去,那鞑虏还挂在马镫上,直接被坐骑拖走,想来也活不成了。
另外几名鞑虏骑兵看到这个场面,那里还敢继续打下去,想要逃跑,可他们所在的位置前后全是虎威营的军卒,如何跑得了。
其中一骑从王通这个小方队的侧面跑过,本以为没有办法转向供给自己,却没想到一名番人士兵稍微侧身,手中的“宣花斧”贴地横扫,一条马腿被直接削断,马匹惨嘶一声,冲撞的势头不减,连马带人向前翻滚了过去,马匹几百近千斤的份量,翻滚几圈,马背上的骑手早就被压烂了。
惨叫和嘶鸣,让后面跟着冲上的鞑虏骑兵纷纷减慢了马速,想要从那个长矛横队前绕过去,也有人想着退远一些射箭。
可现在除了这一方。其余几处还在燃烧,可以战斗的只有这个方向,但冲锋的人马有的想要绕行,有的想要后退,仓促间拥挤在一起,好在对面的长矛横队短时间也没有移动的能力,还能从容调拨。
“火铳兵出阵,自由射击!!!”
王通大吼道,正在车后待命的火铳兵立刻呐喊着推开了临时摆上的大车,手拿着火铳跑了出来。
拥挤成一团的鞑虏骑兵正是靶子,在这个状态下,甚至不需要齐射来保证火力的密度,只要把木叉加上,支起火铳,按部就班的开火就是。
火铳爆豆一般的响起,在长矛横队前百步的距离,乱糟糟的鞑虏骑兵惨叫着从马上落下,一直不敢动弹的长矛兵终于可以揉揉流泪不止的眼睛,看看前方的敌人了。
“木恩!!二斤炮,二斤炮!!”
王通喊的嗓子都要哑掉,炮兵是归他直辖,按照操典,火炮也应该准备好了,果然,命令一下,前面几名士兵拽着绳索,后面有人推着炮身,喊着号子从火铳兵推开的缺口跑了出来。
“轰这些畜生!!”
这就不用王通下令了,炮兵们忙而不乱的把火炮架好,又是夯实了一次,点火发炮,炮弹斜刺里呼啸着飞入了前方,三名鞑虏骑兵躲避不及,直接被打的血肉横飞,当场毙命。
刚才火铳的漫射已经杀死了不少,火炮轰不到密集阵中,杀伤力自然小了很多,火炮的轰然巨响,把对面的鞑虏骑兵彻底吓住了。
正在这时,“呜呜”的号角声在远处响起,听到这个声音的鞑虏骑兵再也不敢恋战,匆忙拨马回转,急匆匆的向着北边跑去。
看着有火铳兵准备追几步继续射击,大声吼道:
“各队回营整备,不要被敌人钻了空子。”
他脸上全是烟尘黑灰,伸手一抹都是乌黑,不过营地北边这个方向已经没什么烟,可方才逃走的鞑虏骑兵也看不见了踪迹,在丘陵之中,有枯草遮挡,若是牵马走,还真是很难发现踪迹。
原本以为敌人会在后面几天动手,却没想到第一天出塞甚至,回头还能看到密云后卫踪影的地方就发动了骚扰,不过这次骚扰,鞑虏丢下了近百具尸体,而虎威营这边也只有两名长矛步卒在硬抗马队冲锋的时候伤了手臂,需要修养。
鞑虏的首级割下,尸体焚烧,死掉的马匹则是剥皮吃肉,虎威营扎营的地方周围被烧出了一大片空旷,戒备起来容易了许多。
夜晚,始终有鞑虏游骑远远出现,但却不敢靠近到五百步之内
五百零二
上一次跟随大军出口子到草原上的民夫丁壮共有千人。他们在草原上也有十几人的死伤,回到天津卫之后,各个都有不错的去处。
人见过了血腥和厮杀,气度自然不同,且不说天津卫几个跑北边的车马店和货栈愿意要,虎威营自己也选了一批人放在各处设施中做维护的人员,倒有些和两宋承担杂役劳役的厢兵类似。
其中优秀的则是被直接补入了海河和运河两处的巡检司,虽说做不上收税的差事,可也算是沾点官身,待遇身份都颇为不错,那些不愿意当差的,则是给他们去船头香保安队和保安军的机会。
千把人,各处你要我要,分分也就没了,这次跟随来草原上的民夫千五百人,除了几十个上次来过的头目外,其余都是新人。
这些民夫来到草原上本就心下忐忑,虎威营就在身边,觉得这些兵丁除了守规矩沉默寡言之外,也看不出什么出奇的地方,反倒是草原上的鞑子如狼似虎。这个传说可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白日里火起,这帮民夫就慌了,有的想要跑,有的直接崩溃掉,好在他们头目还算是见过场面,拿着鞭子木棍没头没脸的狠打,兵丁们又凶神恶煞的喊着,谁乱直接砍脑袋,这才算维持住局面,没有出大乱子。
其实那时候想跑也没地方可跑,四处都是火起,跑进去也就是被烧死,正前方倒是没什么火焰,可那边是厮杀场,跑过去岂不是送死。
在那里不知道趴了多久,四下安静下来,又听到头目们的吆喝,原来是打胜了,这才战战兢兢的起身。
据说砍了百十个鞑子的脑袋,可怎么看怎么不像,为啥这虎威营的军兵脸上都平平淡淡的,看不见什么喜色,不像是大胜的模样。
可外面那人尸马尸的,却都是摆在那里,手颤心颤的收拾好,又那嘴快的问头目管事,说为啥打胜了却看不出高兴模样。又被头目骂了回来:
“你以为大军和你一般眼睛小,这百十个人头算得甚么!年初老子跟着大军出塞,那一次足足砍了几千个脑袋,那才算大胜!”
听得人舌头都伸出来了,实在是不可思议,偶尔在衙门门口听那边书办念甚么官报,大胜也就是砍了几百个,这边居然砍了几千个。
到了晚上却都高兴起来,先用大车围好了营盘,里面架起了大锅,别看白日烧过,走的远些干草取之不尽,在结冰的潮河那边砸碎了冰块,放在锅里,把马匹剥皮肉切成大块丢在锅中炖煮,不多时香味溢出。
草原上寒冷,走了一路浑身都不好受,可闻到这肉汤的香气,还是让人高兴的很,麸皮和杂粮烙的饼子,热腾腾的肉汤。里面大块的肉,让这些民壮吃的十分过瘾,天津卫和周围几处这几年日子虽然好了,可吃肉也是大事,没曾想居然来到这边居然可以过过瘾。
民夫们吃的高兴,士兵们吃的有序,也是虎威营银子多,各项补给装备都是带的充足,虽说天寒,可围坐在火堆边上吃着热乎乎的饭菜,也不算难受,而且到了晚上,盖住了火,就在这片烧热的地面上睡觉,也是温暖。
民夫们、兵丁们吃的是马肉,王通和几个军将吃的却是黄羊,大火烧过,派出士兵四下打扫战场,却看到了被烧死的黄羊,草原上这样的羊极多,大火烧过,仓促间来不及跑,就被烧死那里。
不过最多也就是皮糊了而已,肉还好,弄回来直接收拾了锅中炖煮,河中砸冰取水的时候,还弄上来几条鱼,把鱼收拾了一同放入锅中,这汤水倒是鲜美。让人食欲大开。
“留下两个伙夫值夜,容他们明日在马车上睡觉,今晚把剩下的黄羊都煮了,给值夜的兵丁们送去暖和暖和身子!”
平日里谭将是王通的管家,战时却是亲兵护卫的统领,听到这个,连忙点头应了,边上谭弓喝了口汤,开口说道:
“临天黑前去各处看了看,鞑子是在咱们营盘五百步左右的地方点的火,他们在那里也清出了一块地方,不让火势向回烧,这次最多来了四百骑,就是要来骚扰的。”
王通点点头,盯着前面的火焰,沉声说道:
“看来放出的消息果然到了草原上,他们是要尽可能的让咱们行动变慢,加大粮草的消耗,然后在人心惶惶的时候动用最后一击。”
谭将朝着火堆中添了几捆草,摇头说道:
“若是咱们没有防备,即便挡住了火,却被鞑虏冲进来砍杀,几百骑对几千步卒。那今日下午咱们就要被杀散了。”
远远能听见狼嚎,众人稍一安静,马三标那边拿着根羊腿啃的正欢,丢下骨头,瓮声瓮气的说道:
“他们几百骑,咱们也几百骑,早知道追出去杀他娘的。”
王通笑出声来,开口悠然说道:
“咱们在草原上跟鞑子搞骑兵战,那不是正和他们的意思,他们撞到咱们的车阵上,头破血流。那就是合咱们的意思了,经过今日下午,鞑子即便再有小股骚扰,也是会在更北边等着,你今晚早些休息,明日按照安排出发!”
马三标大口把木碗中的羊汤喝完,一抹嘴,粗声说道:
“大人,属下这几百骑兵也是一股力量,就这么走了,会不会有什么干碍。”
王通沉声说道:
“你把要你办的事情办好,就是对咱们虎威营最大的好处,留下五十骑给大队做游骑哨探就足够了,三标,本官再问你,这桩事事后或许有罪过风险,你可要想清楚了!”
马三标一拍胸膛,肯定的说道:
“俺娘常说,俺家本来不过是给人做牛马的小户,见到个衙门的差役帮闲都要当天的人家,现在也是被人叫爷,过着富贵日子,这还不是王大人您的恩德,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还有什么不能干的。”
王通点点头,却没有说话,举起了手中的汤碗,那边马三标站起双手端着汤碗,仰头一饮而尽,倒像是喝壮行酒一般。
晚上戒备森严,各个营轮换值守,两个火铳兵营和炮队一半的兵马都在随时待命的状态,不过夜间,明军看不到,鞑虏的军队也看不到,而且白日那场大火,将车阵周围的草都是烧了个干净。在星月光芒下,也没什么遮挡,想要偷袭都难。
一晚上过去,倒也安然无事。
第二天天刚刚亮的时候,马队休息的区域就先闹腾了起来,等所有人都起来的时候,发现骑兵比昨日少了很多,就剩下了几十骑,众人也糊涂,不过看着军将们神色如常,也就没有什么担心的。
不过这次行军,却和昨日有了改变,大车分为两列,齐头并进,兵卒们走在大车的外侧,民夫们走在内侧。
两列大车间隔几十步,在前端,有三辆大车并排行进,在后端也有三辆大车并排,形状正好是组成个长方形,稍有些军事知识就能看懂,大车的阵列实际上组成了个移动的木城,遇敌的时候,就地停下,可以用最快的速度组成防御的阵列。
天亮时起火造饭,整理营盘上路,太阳升高了些,周围却比昨日平坦了许多,或许昨日放火那法子没得了便宜还吃了大亏,今天尽管各处大车上都有登高望远的人,可却没有看到什么火头烟尘。
太阳略高时,虽然有风,可阳光照射,略微暖和了些,民夫和兵卒们都是难捱,不过昨日羊肉、马肉荤腥下肚,肚子里有货,倒也顶得住。
北边是上风处,昨日点火的时候火势向南走,北边干草倒是没什么阻碍,远远的倒是能看到些白色,想来是下过雪了。
正行路间,突然队伍右侧却有兵卒大喊道:
“鞑子!!!”
车夫们立刻是吆喝着停下,就看到右侧向外百余步的地方,几十骑一下子从草中冒了出来,翻身上马,大声怪叫着打马跑远。
车阵这边也能看到,这些人没跑几步,却都翻身下马,再也看不见,鞑虏骑兵穿着土黄色的布衣,蒙古马本就不高,而且风也不大,他们藏在茂密的枯草丛中,还真是难以发现踪迹。
根本连接触都没有接触到,可大队却都是停住,眼见看不到人了,才又重新号令向前,大队人马又是启动。
没有走太远,在右侧前端却又有人露头来,车上的哨兵又是大喊示警,那边这次靠到了几十步的距离,上了马就张弓搭箭。
十几支箭射了过来,军将们喝令散开,可还是有两个人没来得及跑,被射中了肩膀和手臂,大声惨叫,可等虎威营这边的弓手和火铳手过来,那十几骑又是跑远了不见踪迹。
这么骚扰,死伤不重,但对大队的前进速度却影响的厉害,这么骚扰下去,士气也大受影响,王通阴着脸看了看,冷声下令道:
“车上立望楼!!”
五百零三
“车上立望楼,空出两辆大车。分置左右,火铳兵上车装填弹药,做好战斗准备!!”
王通冷声吩咐道,传令的亲兵听令,骑马各去布置,并不是每辆大车都是满载,命令一下,有三辆大车上的货物被搬空,其中一辆到两行大车队列的中央,走在其中的丁壮们又在另外车上搬来了木方和铁件。
这种事,寻常的民夫根本插不上手,都是几十个头目在那里忙碌,木方大小粗细各不同,上面用红漆写着数目字。
木方彼此榫合,又用铁件扣上加固,搭起架子层层加高,不多时就有在车上起了六尺的高度,而且大车上可以加厢顶,这六尺的高度是在厢顶之上。
看得那些第一次跟出来的民夫丁壮目眩神迷,觉得好像是神迹一般,望楼搭好。最上面的台子居然还有栏杆遮挡。
他们在下面议论纷纷,搭完望楼下车的头目们听到他们的议论,都是不出声,脸上却有骄傲的神色,懂不懂手艺,这就是为啥能做头目的原因。
也有的头目忍不住显摆着说道:
“这是在车顶,底座飘浮,不能起太高,要是车下打了橛子,还能再起六尺高!”
这么说自然是惊叹乍舌,不一而足。
也是匠坊设立的好处,木方、铁件闲时拆卸,用的时候就可以拼装立起来,没什么惊世骇俗的技术突破,却简单实用。
特别是草原上没有什么木材,登高望远只能依靠土石,或者踩在马背上,高度不够,十分的不方便,这个望楼却正好用在此处。
望楼搭好,一名眼神不错的亲卫骑马到了这边,动作利索的爬了上去,四马大车每辆车可以装二十人,各有二十名火铳兵上车,分列在队伍外的左右两侧。
各处准备完毕,王通点点头,抬手向前一挥。军将亲兵们层层传令,大队又是前行,向前走了一段,骚扰倒是没有。
王通走了几步,却开口问道:
“木恩,你炮队能不能跟着马车上的火铳兵那么打?”
谭火为人稳重,留守在天津卫看守各处炮台,而且抽调各处人训练新的炮兵,炮队百户木恩就是此时的统领。
听到王通问话,骑马的木恩跟上两步,琢磨了下沉声说道:
“回大人的话,两斤炮怕是不行,虎蹲炮又是太近,只能用一斤半的炮打,不过准头上不好说!”
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一门炮跟一辆车,去做吧!”
木恩答应了声,骑马连忙过去安排了。
这边人刚走,忽听到那边后面望楼上那亲卫大喊道:
“左侧,第三十车到第三十一车之间!!”
马车队列,从前到后都是编好了数目顺序。喊出顺序号,就是大概的位置,装着火铳兵的马车正好在第六十车的位置,听到这个,车夫慌忙驱动马匹,向前赶去。
“第三十四车!”
大队是在行动,赶过去的时候,位置已经有变化,那哨兵居高临下,死死的盯着前面,大声说道:
“距离大概一百五十步外!”
大车停下,靠着外侧的挡板大开,火铳兵齐齐跳下,正在第三十四车外侧行军的一队步卒各有五十人站在了火铳兵的两侧,一名百户上前对齐了一下阵型,组成横队向前走去。
算计着步数,凝神听着后面望楼上的呼喊,到了五十步的时候,前面被晃动的枯草遮拦视线,影影绰绰的也看不见什么,火铳兵却直接检查火绳,二十名火铳兵排成了两列,百户一声喊,齐齐扣动扳机,打了个一个齐射。
枪声呼啸,前面不少枯草都被打断,飘扬乱飞,随即就听到几声惨叫,还有马匹的嘶鸣。百名步卒齐声呐喊,拦在了火铳兵跟前,排着横队向前走去。
这时就看几十步外的枯草丛中,有几十名鞑虏骑兵从草丛中露头,上马不管不顾的向着外面跑去。
“左侧无人,回返回返!!”
望楼上的人又是大声的呼喊,士兵们这才由长矛兵断后,从容撤回,在这期间,大队始终是在行动,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火铳兵踩着放下的厢板上了马车,长矛兵跑步回归本队,队伍中一阵骚动,好些人在低声的欢呼,本来让鞑虏骑兵骚扰的有些心浮气躁,此时却是大涨了志气。
王通回头看看,笑着说道:
“传本官的将令,此处杀敌虽不见首级,按守城救援算功,不会亏待了他们!”
亲兵在马上肃然听令,骑马急忙赶过去传令,命令传到,那边又是欢呼一片。士气已经高涨起来了。
王通脸上带着笑意,问谭将说道:
“咱们在张家口外带回的马匹,好像都是高头大马,也难为这些鞑子了,居然弄出这么多和驴子一般大的马匹来。”
谭将笑笑,开口说道:
“老爷那次光看好马了,其实也有些这样的马匹,不过却不适合大人这边的马队,都卖给延庆州和保安州的地主,别看这马矮,能自己在草地里刨开冰雪找草根吃。又是有长劲,耐用的很,鞑子们这次恐怕也是特意挑的矮马,为得就是靠近了咱们发现不了!”
蒙古马的确是这个优点,王通点点头,不过他建设骑兵的思路,健壮大马、披甲骑兵求的是冲击之力,毕竟天津卫主要的外敌不是在草原上。
说了几句,王通又是想到了一桩事,开口问道:文ˉ
“鞑子里面懂咱们说话的人多不多?”ˉ心ˉˉˉ
谭将摇摇头,开口说道:ˉ阁
“懂汉话的,不是贵人就是伺候贵人的,少的很,真要是咱们的话说的好,入塞给地主当个长工,也比在草原上受罪好啊!”
王通点点头,草原上的环境实在是太过恶劣,冬天长,夏天短,而且这几年听人说过,草原上看着绿草如海,牛羊奔跑,但这样的景象一年仅仅有几个月,入冬的时候,每次下大雪都是各个部落的灾难,大批的牛羊和人都被冻死,想要活命只有投靠大的部落,但那些大的部落能做的也就是把人组织起来,在冬日里南下劫掠,在前面充当炮灰。
唯一能过得好些的法子,就是和大明贸易,但从东向西,几个口子都是被俺答汗占住,根本没有小部落插手的余地,每年到了秋冬时分,除了被冻死之外,就只有去投靠。然后俺答汗养活不起这么多的部落,只能驱使他们南下劫掠,这也是个恶性的循环。
不过,王通所问懂不懂的汉话,却不是问这个,在望楼上瞭望的亲卫在那里大声的呼喝,嗓门很大,要是潜行过来的鞑虏能听懂,那就没有意义了,不过现在看却不必担心这个了。
后面的炮队百户木恩和王通低声禀报了几句,却骑马向着望楼那边去,到了望楼下面,和望楼上的哨兵交谈几句,哨兵看了看王通的方向,王通扬起手臂做了个手势,在望楼上的哨兵这才点头。
大队向前走了大半个时辰,路上再也没有什么突然在草丛中出现的鞑虏游骑,民夫丁壮们渐渐放松下来,一边忙碌着,一边互相谈笑。他们却没注意到在望楼上的哨兵几次站起来向外探身子。
在望楼下面马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去个兵卒,仰脖看着望楼上的哨卫。
已经是正午时分,上面已经吩咐了下来,说等下停驻,大家吃点冷干粮先顶着,晚上再有热乎饭菜,众人倒也觉得无妨,反正那杂粮饼子都贴身放着,也算不上太冷。
坐在望楼马车下的那兵卒仰头和哨卫交谈了两句,立刻跳下马车,从右边马车的间隙钻了出去。
不多时,用一匹马拉着的一门小炮就到了右侧第四十辆马车的位置上,炮兵们都跟在后面狂奔,那炮一停下,有人急忙上去拔了炮上的木塞,又有人拿着夯实弹药的木棍戳进炮膛中夯了几下,又有人用小推车推来了装着炭火的火盆,用铁条把炭火撩旺了。
这门小炮两边各站了两个人,用手放在炮身上,这大冷天的炮身冰凉,他们也不怕冻坏了手。
刚刚忙完,望楼上那人却吹了声口哨,也就是同时,右侧几十步远的地方猛地冒出二十余鞑虏骑兵,各个张弓搭箭,口中大声的怪叫,火铳兵连个防备都没有,怎么突然让鞑子出现,而且靠的这么近。
火炮后面的小旗盯着鞑虏骑兵,右臂前指,不断的移动方向,那在火炮两边的士兵也随着这右臂推动火炮的方向“开炮!”
那小旗喝令,身后的人从火盆中抽出了烧红的铁钎,朝着火炮的火门引线上凑去,这次引线剪的短,飞快的燃尽。
“嘭”的一声,尖锐的呼啸压住了鞑虏游骑的怪叫,二十几个人凑在一处,目标可是不小,有一人几乎是被炮弹砸个正着,远远看着好像是上半身血肉突然炸开一般,炮弹势头不减,身后两名骑兵也都是被打穿了身子。
血肉飞溅,鞑虏骑兵的怪叫扭曲变调,变成了大声的惨叫,这些人丢掉手上的弓箭,拨马向着外面就逃,身后是震天价的喝彩和叫好
从这一炮之后到天黑扎营,一夜无事,太平安静
五百零四
第二日的行军却没有弄回什么马肉来。不过谭将领着十几个弓马出色的骑手,远远的转悠了一圈,却射了上百头黄羊回来。
“若是在青龙河那边,黄羊一群几百,杀都杀不过来!”
谭将回来之后笑着说道,青龙河那边是蓟镇北边的草原上了,王通怎么琢磨也不记得草原上有这么多的黄羊,或许到了那个时候,黄羊都已经被杀干净了。
炖煮羊肉,欢声笑语,晚上的车营倒是和出去游玩的队伍差不多,白日里炮弹正好打中鞑虏骑兵的身体,几乎是把上半身打烂了,他身边的同伴亲身感受到那种震撼,想必惊骇无比,晚上甚至连游骑也没有。
不过第二天早上起来,值夜的军将禀报,说是下半夜就无法看到外围五十步外的情景,也不知道敌人到底派了哨探没有,倒是有几头狼探头探脑。
草原上没有了星月光,的确黑暗异常。因为早上起来,天突然阴了,铅色的厚云让人心里觉得烦闷。
“天老爷,还真是稀罕,这两个月都没天阴了,怎么今儿个倒是有了这么多云彩。”
密云后卫派来带路的那名把总惊叹说道,王通注意到前两日时断时续刮着的北风也变了方向,从东方吹来。
“王大人,这眼看就要下大雪了,咱们运气不错,只让去哈喇河套,就算雪下起来,三日路程也不算远,要是更北的地方走走,闹了白灾,路都找不到,只能活活冻死在这外面。”
“白灾是?”
“白灾就是下雪,草原上有时候下雪几天十几天都不停,人和牛羊都走不出去,活活被冻死驻地,鞑子们最怕的就是这个了。”
王通笑着点点头,指着天又问道:
“这雪今日能下来吗?”
“说不准,不过今日这雪搞不好要晚上下了,天气还冷得很,下雪的时候总要稍微捂一捂,暖和些才会下。”
密云后卫这把总久在塞口。自然是经验丰富,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今日中午就能到哈喇河套,或许要接战一场,不下雪自然是好的,要是下了雪,火器实在是不方便。”
“唉,下官妹子被守备看中,可下官把妹子嫁到了黄县去,这就被上面记恨上喽,今日怕是唉!”
一气三叹,王通身后的亲卫都是对这把总怒目而视,虽然没明说,可谁都知道他叹气什么意思,大战在即,这实在是太不吉利,王通摇头笑了笑,却没有理会,上了亲卫牵来的马匹,开始在营内巡视。
哈喇河套就是那叛将的盘踞之地,还有两三个时辰的路就要到了。以对方沿路骚扰的准备来看,肯定也是早就知晓,提前出击,半路相迎的可能也是很大,吃过早饭,午饭搞不好要在战斗之后吃了。
所以早晨各营轮班戒备,然后以晚饭的规格准备早饭,昨日剩下的羊下水和羊骨都是下锅炖煮,杂粮饼子也都是在锅边加热,吃饱喝足。
天这么阴,想要判断时辰也是不容易,不过看着云色变亮了些,也知道是上午时分了,准备完毕的虎威营各队开始整备出发,行军的排列又是做了调整,除却火铳兵和炮营之外,第一团居左侧,第二团居右侧,谭兵和李虎头各在队伍之中,临敌应变。
“侦骑全部撒出去,往来半个时辰的路程为限,遇敌不得接战,速速回报!”
王通冷声下令,几十名侦骑四下里洒开,各去打探情形,王通一干人打马缓慢前行,本来昨日两侧的马车各一百余辆,这次却改成了两侧各六十余辆,宽度却大大加长。完全变成了个移动的车阵。
这样的阵型移动,想要队伍不乱,就不能走的太快,不过草原上骑兵机动性太强,虎威营一定要稳妥当先,不能让对方钻到空子。
行军了半个时辰,王通骑马却到了蔡楠乘坐的那个厢车边上,打了招呼,把马匹拴在厢车的车辕上,顺着厢车边上的梯子爬上了车顶,四下看了一圈,转头又对望楼上那亲卫喊道:
“可看到周围有什么?”
那亲卫在望楼上站起环顾,然后大声回报“什么也没有看到”,王通又是骑马回到了前面,看着前面枯黄一片的草原上沉声说道:
“哈喇河套是那人盘踞之地,上万骑的规模,少说也有几万部众,咱们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方了,按说小股骚扰,甚至看到他们大军列阵都是应该的,可现在什么也没有,怕是已经走了!”
谭将也是点点头,上万骑的实力。又是俺答汗手下的万户,想必也是宿将,这等人肯定不会带着骑兵傻傻的在对面列阵等着,在望楼之上看得很远,都发现不了什么踪迹,怎么还会在那边。
“大人,若是鞑虏不在那边,咱们继续搜寻还是回返!”
“自然回返,不管是旨意还是军令上都这般要求,咱们孤军出塞,难道等粮草耗尽了饿死在这边不成。让咱们做的,咱们都是做完了!”
王通笑着回答说道,谭将也是笑了笑,事情到这般也是仁至义尽,也不必舍了自己去做没有什么结果的事情。
哈喇河套是滦河和以逊何交汇之地,周围丘陵环绕,北地的寒风也有所遮挡,按照密云后卫那向导的话说,这是草原上水草最为丰美的地方之一,是俺答汗直属的所在。
丘陵上、两河边上都是枯草,阴云密布,王通也看不出这等地方怎么就和“丰美”二字沾边,但和预料的差不多,这边没有敌人,甚至没有人。
派出去的侦骑都已经回返,在车营半个时辰路程的范围内,只有虎威营的西北方向,曾经看到鞑虏的侦骑哨探,但也只是远远的看着并不靠近。
“这边前日或者更早的时候,还应该有大批的人居住。”
扎过帐篷的痕迹,火堆灰烬,还有各种垃圾、人生活过的痕迹到处可见,王通和军将们在这边下马查看,王通牵马看着,又是回头说道:
“先停下休息,午饭后咱们就原路回返!”
谭兵和李虎头以及他们的两位团副听到,都是面有喜色,抱拳躬身连忙去了,这一路上走的提心吊胆,心思烦躁,此时又是腊月尾上,趁着这个时候回去,应该还能赶上入塞过年,如何不高兴。
王通一干人在这边走了一阵,又是上马,却能看到车辙,牛马行走的痕迹。很巨大的队伍流动,但在向北三里左右之后,开始分开,人多的一队继续向北,人少的一队却是向西。
这时候却显出了跟在王通身边那几个蒙古庄客的作用,赤黑在前面骑马兜着圈子,转过骑马说道:
“老爷,去西边的牲口多,大车少,去北边的牲口和大车都比这边多。”
草原上人家搬迁,帐篷和家什用具什么的都靠大车来装载,牛马羊跟着,一听这个,王通沉吟了下,笑着说道:
“看来是大股的骑兵向西兜圈子去了,他们的部众向北暂时躲避,也好,和咱们想的差不多,不理会了,回去吃饭,下午回返!!”
众人都是面有忧色,可也只能跟着王通一起回返用饭。
蓟镇守御的要地是喜峰口,鞑虏入寇和大军北伐,基本上都是沿着滦河走的,喜峰口北的滦河流域,是在哈喇河套的东边。
王通此时正在的哈喇河套,满天乌云,在距离哈喇河套百五十里左右的地方却已经是下起了鹅毛大雪。
一大队明军行走在飘扬的雪花之中,都变成了雪人模样,雪下了应该不久,地面上的积雪还不算厚。
在中军队伍,几十名骑士环绕着一名大将,往来奔跑于队伍前后,那大将身后的帅旗迎风飘扬,上面大大的一个“戚”字,边上则是一面面写着官衔的认旗,森然拱卫。
“大帅,这点雪算不得什么,小的们都是在这边走熟了的。”
“可还是会慢!”
一名军将大吼着禀报,戚继光淡然反问,这一问,那名军将立刻没了声响,过了会才开口说道:
“大帅,每日差不多要少走十里到十五里,雪毕竟麻烦。”
戚继光神色不动,开口说道:
“雪地里容易走失士卒,你去安排人把前后都看好了,不要有什么闪失!”
那军将在马上躬身领命,连忙去了,那人一走,戚继光脸上却有了些忧色,边上心腹看到,低声问道:
“大帅,也不知道那边顶不顶的了这么长时间!”
“这个不必担心,宣府外他们靠那乌龟阵守的铜墙铁壁一般,这次比上次准备的还要充足,顶得住,就怕那那吉特咬不动先走,咱们就白出来这一次了勇才,你现在”
戚继光顿了顿,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心腹听了之后,却有些迟疑,开口道:
“大帅,这等事那王通会照做吗?”
“若王通真像是俞志辅所说的那样,就会照做!”
五百零五
回到早晨出发那时的营地。雪花开始飘落。
虎威营扎营,下了拉车的牲口,然后用挡板链接,还要把一些货物搬下来,花费的时间很多,所以虎威营扎营的时间都很早。
天本就阴沉,看着雪花飘落,王通就要下令扎营,这边本就是昨夜的营地,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王大人,估摸着还有一个时辰才天黑,天黑再扎营也不迟,能向回多走一点就是一点,前面还有个窝子,那边避风雪也好些!”
那位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密云后卫把总却在这个时候张口相劝,雪花飘扬,王通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可这位把总却惶恐之极,脸上那怨气都不见了。
这把总毕竟是在口子上守了好多年,经验丰富,他的意见总是要听的。虎威营大队又是继续向前行进,直到天黑的时候才把营盘扎下来。
“晚上都睡的警醒些,不要让雪压塌了帐篷!”
“各营守夜的军卒下哨的时候,都在营内巡视一圈,看看营内有什么干碍,不要让雪在什么地方积的太多!”
夜晚扎营,各处火堆升起来,王通和一干军将却不得闲,把雪地要注意的一件件事布置了下去。
不在草原上生活,很难理解这大雪如何的恐怖,不管是军兵还是丁壮民夫,反倒觉得新鲜有趣,白日里有没有遇到敌人,众人都以为可以太太平平的回返,兴致更高,不过晚上的饭菜却没有什么肉食了,就是寻常的军粮补给。
雪天的夜晚,真真正正是漆黑一片,王通站在马车上四下张望,能看到的范围极其悠闲,也就是营内火光映照的地方。
“若是这雪下大了,咱们还真不用打了!”
王通坐在车上笑着说道,边上跟上来的谭将开口说道:
“大股骑兵行进,若只是三天的路程,鞑子们倒是不怕这雪,那雪灾只是对小股的部落而言。”
王通摇摇头,又是站起。笑着说道:
“总归不担心他们晚上骚扰夜袭,这么黑的天,真想做什么,肯定要跑迷了路。”
说完之后,王通翻身跳下了马车,开口大声说道:
“蔡监军,吩咐军需那边把猪油什么的都给各处分下去,这天寒地冻的,没点油水怎么行!!”
蔡楠穿着裘皮的大氅正在那里操持,听到王通的喊声,连忙应了,为了防备草原上的严寒,王通这边带的东西不少,其中就有路过通州时候收上来的一坛坛猪油,这东西和干粮一起下肚,顶饿耐寒。
眼看着回程下起大雪,王通也就想到了这个,这边刚说了话,一直是盯着王通的那名密云后卫的把总连忙小跑过来,急切说道:
“大人,不急着发下去。不急着发下去,这雪还不知道下多久,东西能省就省一点,要为长远考虑!”
王通无奈摇头,不过是三天的路程,有什么长远考虑,不过对方经验丰富,考虑的也是小心谨慎,还是听从的好,连忙摆摆手:
“发一半,发一半!!”
又是想了想,拍了拍那把总的肩膀,笑着说道:
“现在本官给你个活计,等下你和谭将在营中走一圈,有什么你觉得不对的地方,就让他们改过来,只管说话,不要担心什么,本官给你做主!”
那把总连忙躬身答应,刚转身要去,就被王通叫住,开口说道:
“宁把总,你说你家里两个儿子,一个十二,一个十六,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们密云后卫没什么外快,日子很清苦吧!”
毕竟一起出来这么多天,王通的手下和这宁把总闲聊。也套出来不少的底细,听到王通这问话,宁把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说不上清苦,大家都是这日子,老大去密云县给人放羊,老二勉强能吃饱,等大了,当兵多少有份银子。”
王通暗里摇头,做把总做到这个地步,也的确是凄惨,心里想归想,却开口笑着说道:
“本官在天津卫和宣府那边都有生意,眼下人手正缺,宁把总要是不嫌弃,就让二位公子去那边做活如何,就按照伙计的工钱拿,慢慢再涨!”
听到王通这么说,宁把总两眼一亮,接着连忙摆手说道:
“这如何使得,两个孩子连字都不认识,也没做过什么生意。”
“慢慢学就是,看宁把总这勤勉诚恳的样子。二位公子也差不了,要不这样,工钱本官这边先支给,二位公子慢慢学着,学成了再过去如何?”
说到这里,话可就明白的很了,人做活不重要,关键是两份工钱先给过去,这人情在王通眼中算不得什么,可那宁把总却激动了,双手都不知道朝那里放的样子。满口只是说道:
“下官小的没做什么,怎么能让大人这么破费!”
不多的钱钞能在关口驻军处交好一个军官,这对王通来说十分的合算,他开口笑着说道:
“宁把总忙前忙后的,怎么不辛苦,这是小事,日后地久天长的。”
宁把总连忙行了个大礼,转身跟着谭将一起去查营了,王通盯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又是爬上了马车,看着漆黑一片的外面。
这样的大雪的确让人有些新鲜感,可看赤黑那些人和这宁把总这般的慎重,王通心里也是加倍的小心起来。
这一晚,宁把总可是勤勉的很,从前他也是不作声,满脸的怨气,今晚却是营内每处都跑到了,也有几处的确说的明白。
比如说有人把毛毡塞到大车下面,大车遮挡雪花,下面倒是干燥,可宁把总却说,若是雪大了,若是埋起来,人可能就会活活的憋死在里面,还有的贪图火堆周围火烤的热乎,把帐篷连在一起,这个也被劝阻,连在一起,帐篷上面就要积雪,很可能就会被压塌,人被压住,也有出事的,万全考虑,还是不必。
这个折腾了许久,营地各处布置妥当,众人才是睡了下来。
清晨起来,雪却停了。也看见了阳光。
银装素裹,莽莽雪原,四下看去,的确是一副壮丽的景象,让人心旷神怡,起来生火造饭的兵卒们各个兴奋,昨日大雪下了一夜但白日天晴,这就称不上什么灾害,反倒是美景,让这枯燥的行军演练多了不少趣味。
而且取水也不用去附近的河上砸冰了,就地收集干净的雪下锅,也方便省力,听着营地内的欢声笑语,王通不顾寒冷,爬上了营内支起的望楼,和在车上不同,用土地做基座,可以起的很高。
王通从望楼上下来,吩咐丁壮们快些拆卸,自己却又上了西侧的大车上,看王通的动作,几名军将都是跟上。
雪原一片银白,如果有不同的眼色,就会看的很清楚,王通指着西边说道:
“过了不到两天,被咱们吓走的鞑子又出现了,这次可不是那唱戏一样的玩闹了。”
“怕是有几百骑!”
边上的谭兵低声说道,王通盯着那边没作声,能看到原来天边的黑点越来越大,靠的越来越近,谭将低声问王通说道:
“老爷,安排人戒备吧!”
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谭兵派人盯着这一侧,这几百骑估摸着也就是来盯咱们的,真要上来打,还不是给咱们嘴里送菜,等下拔营之后,就按照昨日接战前的队列行走,慢些也就慢些了。”
王通吩咐之后,众将立刻是听令,各去安排。
鞑虏这几百骑靠到了差不多三百步的距离上,就再也不靠近了,不过这时虎威军也已经拔营,大车向前移动,兵卒们在外侧列队,民夫则是在大车之间。
走了一个时辰,跟着的那几百鞑虏骑兵就那么不远不近的吊着,几次木恩都把炮拉出来,可那些鞑虏骑兵也是学乖了,看到这边的炮,急忙就是向远处跑,这边也没有办法,过了几次王通索性让木恩照常行军。
到了午饭时分,队伍的后面和左边,却各有几百骑规模的马队跟了上来,也都是远远挂着,并不靠近。
虎威营赶车的车夫们都有些焦躁,让拉车的马匹快走,王通在马上立刻发现了这个举动,当即沉声说道:
“不要乱,不要慌,慢下来,谭将你领着人去纠察,违者严惩!!!”
谭将连忙领人过去纠正,有些躁动的大队这才稳定下来,王通沉着脸左右看了看,开口说道:
“把谭兵和李虎头叫到本官这边来!”
亲兵应声过去传令,这两名团总还没有过来,却听到身后望楼上的哨卫大声的喊道:
“大人,有一队骑兵朝着在后面,朝着我们冲过来了。”
王通猛地回头,怎么这些鞑子如此沉不住气,自己这边还没乱,他们几百人就要冲上来送死,还没等王通下令,那哨卫又急忙喊道:
“鞑子怎么拿箭射他们,这十几人不是鞑子,像是咱们大明的服色”
五百零六
王通拨马向着后面骑去,整个队伍还在不断的向前,在两列大车之间忙碌的民夫丁壮慌忙闪避。
没有王通的命令,大队就不会停下,不过大车移动的速度也说不上太快,对于高速奔跑的马匹来说,可以当成是静止的。
王通到了后列,却看到历韬正在大声的下令:
“下马丢兵,举手走过来,不然格杀勿论!!”
已经有两营兵排列出了阵势,后面跟着的那伙鞑虏骑兵向前追了几十步却又是停住,不再向前。
这十几名穿着明军衣甲的骑士有三人中箭,看着前面虎威营严阵以待,他们把马速放慢,那三人就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
其余的人立刻是急了,刚要向前,历韬那边又是大喝道:
“下马丢兵,不然格杀勿论!!”
正说话间,却听到嘶鸣几声,这十几人的坐骑居然有一半就那么跪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不停,这模样,懂马的人都是明白,马匹已经脱力,这是活不成了。
“大家按照禁军兄弟说的做!”
看到这模样,那些人的头目无奈的开口说了句,众人骂了几句,都是解下自己的兵刃丢在地上,举起双手走过来。
“看来不假,找人把他们的兵器捡回来,不过人还是要捆起来!”
马匹疲惫如此已经是废掉了,不过私人佩带的兵器却是武人的命根子,这个如果就丢在那边,也得罪人些。
王通在身后吩咐了句,历韬又是大声的说了几句,两个营的步卒各出几十人上前,把人带回,绳索很快被送了过来,将人捆起。
明显能看出十几名突然跑来的明军有些发怒,也要推搡,可身体明显很虚弱,几下子就被制住,有些人甚至站立都有些困难,摇摇晃晃的,说是被捆回来,不少人倒不如说是被架回来的。
进了车阵的时候,王通低头看了眼,十几个人面有怒色,可都是憔悴异常,嘴唇干裂,脸上全是皴裂的口子。
“大人,小的们是戚大帅的亲卫,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禀报给王大人!”
看到王通望过来,一名被捆进来的士兵嘶声说道,王通开口说道:
“本官就是王通,你们先去休整下,稍后见你们!!”
“大人,十万火急,十万火急,小的们跑了一日一夜,每个人都跑死了两匹马,一路上没有吃饭喝水!”
“十万火急也是明天,来得及!”
看这个架势,就算鞑虏要打,也会在明日进行了,王通不理会在那里叫嚷的这些蓟镇军兵,叫来自己一名亲兵说道:
“弄两辆大车,把他们放上去,弄些水和干粮,先给他们吃,这么虚弱模样,可别话都没说先累死了!”
亲兵答应了一声,连忙去了,第一团和第二团的团总谭兵和李虎头已经过来,王通伸手招了招,挑了右侧中间一辆马车,自己先爬了上去,谭兵和李虎头也都是跟上。
王通伸手点了点在左右两侧,还有在后面的那三伙鞑虏的骑兵,开口说道:
“俞老大人曾给咱们说过鞑虏的这个战术,你们可还记得!”
谭兵看了眼李虎头,这等事自然要先让一让,李虎头开口回答说道:
“回大人的话,属下记得,说是鞑虏在草原上先派小队不停骚扰,让敌人大队兵马心浮气躁,加速疲惫,到时候在汇集兵力,一举击破!”
王通点点头,肃声说道:
“本官记得老大人还说,草原上狼群捕猎鹿和羊的时候就如此,鹿群羊群势大,狼不好下口,先慢慢跟随,牲畜惊慌,快跑慢跑,可狼始终在后面慢慢跟着,到最后等猎物疲惫了,再一鼓作气的扑杀,你们看,鞑虏这三队骑兵,远远跟着,怕是把咱们当成羊了!”
李虎头呸了一声,恨声说道:
“他们倒是能想,咱们虎威营可是老虎,就算他大队来,也不过是给咱们送菜!”
谭兵在边上沉声说道:
“鞑虏这次就算是出动万骑,他也啃不下咱们,牙肯定会被崩掉,到时候断了他们的胳膊也不是不能。”
王通笑着点头,开口说道:
“咱们这次战兵就有三千三百人,民夫一千二百,近五千人结阵而守,而且外有大车挡板,内有火器及远,他们万骑不过是将将两倍,如何能打的下来。”
“大人说的不错,咱们用大车虽然走的稍慢,可一旦结阵,那就是平地起城,攻城需用十倍的兵马方有把握,何况是这些不会攻城的鞑虏。”
听王通说话,谭兵附和说道,不过谭兵和李虎头两人倒也奇怪,这些事情本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为何这边还要再说一次,王通这时候肃声说道:
“咱们不怕,来再多的鞑虏咱们也不怕,你们把刚才那些话传给下面的军将,再由下面的军将传给兵卒,稳住军心,咱们走咱们的,鞑虏只要敢上来,那就要头破血流,不必怕,不必慌!”
这时,二人才算是明白王通的用意,连忙行礼领命,下去传达,王通站在马车上,眯着眼睛四下张望,阳光照射在四周的雪地上,发射的有些刺眼,昨夜这雪看来也就是下了一夜,看看四下云头,怎么也不像是会再下雪的样子。
草原上虽然也有积雪,可既然不会再下,那这种厚度,根本不会延缓大队人马的行动,不会延缓虎威营的,同样也不会延缓鞑虏的。
方才三路鞑虏马队跟上来的时候,民夫们已经有些慌了,甚至外面行进的兵丁都有些躁动,所以要和军将们说明,说明敌我的优劣,稳定住军心。
正在那里琢磨,下面有亲卫过来禀报说道:
“大人,方才那十几人的印信都验看过,蓟镇那边的几桩事也绕弯问了,确认无误,的确是蓟镇戚大人那边派来的传信兵!”
王通摇摇头,在草原上派轻骑不惜跑死马的送急信过来,还不知道要有什么大事,总归不会轻松,王通从车上下去,开口吩咐说道:
“带他们传信的人过来,本官去蔡监军那辆厢车里面!”
下面的人应了一声,蔡楠年初出塞的时候因为身体受不得风寒,专门给他弄了辆厢车,好像是马拉的木房一样,不过蔡楠打熬了一年身体,却壮健了不少,这一年尽管还是带了这辆车,可在车上的时间却少了很多。
但既然是十万火急的军情,为了隐密期间,在个封闭的环境中也保险些,王通却把谭将、蔡楠、谭兵和李虎头都叫到了马车之中。
两个蓟镇的亲卫被带了过来,要紧军情的传递,消息会给几个人,禀报的时候也不会让一个人禀报,就是为了怕出错,求的是个万全。
方才吃了点东西,又喝了水,气色可比方才要好了很多,一进厢车就跪下见礼,开口说道:
“列位大人,我家戚大帅本来打算是明日早率军到达密云后卫北六十里处,到时候鞑虏兵马被虎威军吸引,我家大人断了他们的后路,重创鞑虏,可半路遇雪,就算急赶恐怕也要明日中午才能到达,万全的说,怕是要明日下午。”
王通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看来的确是让我军做饵,你们在后抓鱼,现在怕鱼跑了是不是?”
听着王通悠然的调侃,跪在那里的蓟镇亲卫脸色都是青白不定,王通话里的意思不善,可说的却是实情,让人反驳不得,他们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王通却笑着又说道:
“戚大人想让我军如何做?”
虽说是文臣总领、宦官监军、武将统兵,可在蓟镇,文臣和宦官都是个摆设,戚继光就是统管一切,谁让有张阁老的支持。
“王大人,诸位大人,我家大帅说道,请王大人务必率军将鞑虏大部拖住,等待我家大帅率军到来!”
“混帐!你们蓟镇的兵马是兵,我们虎威营的兵马就不是兵,凭什么要我们死人厮杀的拖住鞑子,旨意和兵部公文都说是三路并进,宣府蓟镇拖延不说,现在又提出这么混帐泼皮的说法,当我们”
“虎头,不必说了!”
王通扬声呵斥了句,李虎头方才听到那话就跳了起来,指着那两人大声的斥骂,李虎头暴跳如雷,其余几人也都是神色阴沉,满脸怒火,戚继光说的未免太过露骨,这分明就是让虎威军去送死,蓟镇捡便宜。
那两名蓟镇传信的亲卫在那里连连磕头,嘶声说道:
“列位大人,我家大帅镇守蓟镇以来,一直是整军备战,可俺答那边早就和大明有了和议,看着大明的祸患在外,却因为和议在身不能出战,眼下出了这叛将万户,手中有俺答近四分之一的兵力,俺答肯定还要招抚这些叛军归队,若能趁这个机会,将这股鞑虏叛军歼灭,就是断了鞑子的一臂,让俺答少些祸害大明的力量,大人,若俺答从西域回返,一切都是空谈妄言,王大人,王大人,这机会放过就没有了,请王大人三思,三思啊!!”
五百零七
那两名报信的蓟镇亲卫说到最后都哭了起来,在那里不住的磕头,这厢车中是用毛毡铺的地面,居然额头上也磕出了血。
王通打开厢车的窗户,招呼了一声,过来几名护卫把人拽了下去,王通这边却没下车,众人聚在车上都有些沉默。
“大人,从几十名家丁经营到这几千人的虎威军,大家花了多少辛劳,可戚继光一句话,这些本钱就都要赔进去吗?咱家不答应,大人,直接回密云后卫,若有官司,咱家去御马监去兵部打,监军也有节制兵马之责,到时候就说是咱家的主意!”
没想到先出来说话的居然是监军蔡楠,蔡楠满脸涨红,却是激动之极,李虎头在那里也是气呼呼的样子。
反倒是谭将和谭兵虽然面有怒色,但却没有说什么话,反倒眼神交流了下,厢车之中比外面可是暖和不少,王通靠在厢壁上,感觉有些疲倦,闭上了眼睛。
看到王通这个样子,厢车中的几人都是安静下来,方才被拖下去的那两名蓟镇信使的哭喊却传入车中,谭将掀开帘子探头出去大沉声喝道:
“把这些人捆起来,嘴都堵上,蓟镇当差这么不多年,他们就不知道扰乱军心的罪过吗?”
外面有亲卫吆喝着答应了声,不多时喊声就听不到了,厢车中安静下来,外面吆喝马车和军将们宣讲的声音不时传入,王通闭了好一阵眼才睁开,睁开的时候脸上全是坚定的神色,开口肃声说道:
“今晚聚集众将议事,商议明日拖住鞑虏大队之策!”
一听王通这般说,蔡楠一愣,李虎头却先跳了起来,他还没张口,王通已经伸手拦住,开口说道:
“戚大人所说看似不近人情,可此事目的却是为了大明的社稷安宁,俺答能在草原上经营起这样的局面,也是了不得的人物,那叛将带着这么大的力量出逃,若相斗则两败俱伤,被人占了便宜,若招抚则可以损失降到最低,俺答这样的人杰,如何会舍利趋害!”
蔡楠想要说话,王通用目光止住,又是开口说道:
“鞑子少一个,大明就少一分祸害,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只要做成,就能伤了俺答的元气,为大明争得几十年太平,为何不去做!”
“大人,咱们立下车营,鞑虏啃不下就要后撤,若要将鞑虏拖住,那就不能依靠车营,这个损失,咱们虎威营本份做事办差,何苦招惹这个祸事!”
蔡楠还是忍不住开口,王通声音放低了些,开口问道:
“本官靠着锦衣卫千户千余人,府邸里养些家丁,商行养些护卫,船上路上的再养些青壮,海盗们敢不敢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王通突然转开话题,不过不算虎威营,杂七杂八的力量加起来也不怕那海盗上岸了,王通又是继续说道:
“靠着这些,足矣护住天津卫和自家的富贵,本官有天子的宠信,更不愁将来的富贵荣华,本官为何要练这虎威军,吃了多少挂落,花费了多少钱财,可有什么好处,麻烦却是这么多。”
厢车中诸人都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王通脸色淡然,肃声说道:
“我练这支兵马,就是想为大明,为天子多做一些事情,这虎威军不是我王通一人的什么本钱,是大明的军队,既然是大明的军队,为大明江山社稷有利的事情,那为什么不去做!!”
谭将和谭兵听得动容,他们是谭纶的家将,谭纶是忠义臣子,平日言行做派,行事举动都对谭家的家将们深深影响。
为国有利,何必惜乎一人生死,这就是他们的宗旨,方才争论,这事对虎威军凶险太大,他们尽管有想法却也不便开口,不过王通这般说,却正让他们心头震撼,感觉自己没有跟错人。
直到这时,谭将才开口说道:
“老爷说的是,可能拖住鞑子的法子实在是太少,不管怎么做,都会死伤,这个”
王通脸上浮现出笑意,摇摇头沉声说道:
“总是憋在车营中守御,这样的兵丁即便是练的勤装备好,可还是瘸了一条腿,真正去厮杀一番,才能成为好兵,再说了,你们怎么知道咱们就会输,就会死伤惨重,不要太小瞧了虎威军的兵甲精良!”
王通这般说,厢车中的气氛才轻松了不少,蔡楠沉默了会,开口说道:
“大人方才说那些话,一定要给那徐广国在京师多多宣扬,不能咱们这么尽心办事,却被朝中的人疑神疑鬼,总是挑咱们的不是!”
“这个本官也要做的,蔡监军先记下来,这等公忠体国的豪言壮语,京师士子想必最愿意听,就和那戏文一般。”
王通调侃的说了句,厢车中人都是哄笑了起来。
上千骑追在虎威营的周围,不靠近,却也不远离,但虎威营的车队始终走的很稳,甚至还有民夫跳上大车冲着那边高喊挑衅,不过鞑虏的骑兵也能沉得住气,当然,更可能是听不懂汉话。
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虎威营开始落车扎营,外面兵卒在那里小心戒备,也没有什么空子可钻。
鞑虏三股骑兵碰了头,留下了一队后退了几百步,也是下马开始生火造饭,另外两队则是朝着西面去了。
起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天已经黑了,不过也能远远看到天边好似繁星一般的点点光芒,这边就是俺答万户那吉特的大营了。
久在塞外,对地形自然比明军要熟悉很多,这边就是一个水草窝子,正适合大队人马扎营停驻。
两股马队合二为一接了盘问,然后进了营盘,有几名军官被领向营地中央的那个大军帐,这军帐有寻常帐篷的几十倍大小,里面装二百人也是容易,更让人惊讶的是,这牛皮大帐的尖顶居然在火光照耀下闪烁着金光,好像是刷了金漆或贴了金箔。
在草原上能有这等气派的人,一般都是有个“汗”的头衔称呼,是称霸一方的大人物。
军官被人领进帐篷,把白日里的见闻禀报,又恭敬的退了出去,帐篷十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穿着锦袍的贵人们盘膝坐在上面,彼此对视,坐在最中间的一人身材高大,身上穿着大红色的长袍,须发整齐,可却有花白之色,他沉声说道:
“听儿郎们讲,这股明军从头到尾都扎的严实,没有乱一点,在草原上和其他部众打,去南边和明狗打,打了几十年,能被跟着还不乱的,都是强军!”
在他下首一个绿袍大汉端起银碗来喝了口,粗声说道:
“那吉特大人总是这么小心谨慎,科尔沁部的勇士们却是不怕,明狗守城还是行的,来到草原上,他们连个兔子都不如?”
那吉特瞥了他一眼,又是说道:
“科尔沁部若是能打,又怎么会被俺答赶到了东边去,这伙明狗若是兔子,怎么会折损了几千勇士,你父亲让你跟着我,就是怕你冒进轻敌!”
声音却严厉了些,那绿袍大汉满脸涨红,把银碗里的酒仰脖喝了个干净,低头呼呼喘气,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坐在那绿袍大汉身边的一名老者干笑着说道:
“那吉特大人的睿智在草原上谁不知道,不过那明狗军队带着的大车实在是好东西,四匹马拉车能拉的东西多很多,有了这些大车,将来部落一次出动的兵力能多出一半,再把东边的泰宁部和野人们汇集起来,就是对阿勒坦那边也不是没有胜算,到时候多伦那边”
“哈丹巴特尔大人的好意那吉特明白,那些大车和兵器衣甲的确是让人动心,但年初死掉的那三千人也是我麾下最好的勇士,他们打成那个样子,我也不敢说有几分的把握,如果科尔沁和我的勇士们折损,那什么都不用说了。”
那老者嘿嘿笑了,看了其他人一眼,开口说道:
“万骑对几千步卒,还有什么没把握的,明狗说是三路,那两路都是失期,吃了这一路,彰显了那吉特大人的威风,立了名声,又有这么多的大车兵器,然后从容撤走,那还有什么不行的,那吉特大人这么犹豫,那么犹豫,不是还想着回到阿勒坦(俺答)那边吧?”
听到这话,帐篷中十几个人的眼神都看了过来,那吉特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回去干什么,阿勒坦早就不是当年的英明神武,整日里和西边那些番僧在一起说什么佛法,他忘了在草原上要靠马和刀才能站住的,腾珠尔王子,苏和大人,诸位大人,就依照先前定的,明日前往,可若有不对,也不能恋战!!”
虎威营歇息了一夜,第二日拔营启程,向南走了一个时辰就停了下来,就地扎营列阵,刚刚准备完毕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雪原西边似有乌云升起,隐约有闷雷之声,地面上的震动不需要耳朵贴地就能感觉到。
鞑虏大军来了
五百零八
“大人,还有半个时辰左右就能到我军跟前!!”
在望楼上的哨卫大声的呼喊道,在车阵之中的民夫丁壮已经有些慌乱,民夫头目们拼命的打骂。
所谓望山跑死马,在草原上开阔,可以望的极远,但看到和到达完全是两个概念,虽然看到鞑虏大军的踪迹,可距离还有很远。
王通在大车上前后看了看,指着前面说道:
“走到前面那片平地再落地扎营!”
“大人,早早扎下营盘”
“那边是平地,周围是丘陵,我军在那里布阵扎营,敌人却要翻越周围的丘陵,地形上会占些便宜!”
这时候的行动实在是稳不下来,人人吆喝抓紧,士兵们才行军不久,没什么疲惫,这几日粮草的消耗,大车已经空了不少,速度也能提的起来,大队的速度立刻加快了不少,只是有些散乱。
迅速到了那边,王通转身对谭将说道:
“你带本官的亲兵营和蔡监军一起盯着扎营,民夫若有乱的,立斩!”
谭将重重答应一声,立刻带着人去了,王通一提缰绳,对身后的传令兵下令道:
“传令第一团第二团,营外披甲列阵!”
他身后的传令兵大声答应了,提马前去传令,士兵们开始从大车队列的两侧齐步跑向前方,车夫们按照操练时的安排将大车转向,民夫丁壮们上去将内侧的挡板歇下,挂在两车之间,又有人牵着拉车的牲口去往车阵之中。
有十几辆大车却没有停下,反倒是吆喝着向着列阵的地方前面赶去,那边一个个营正在汇集成大方阵,马车到了两个阵型之中,就两侧的挡板都是打开,外侧队列的兵丁上前取下盔甲。
站在队列最外侧两排的兵卒,和各营营官百户总旗小旗身上都是披甲,他们拿着甲胄回到队列之中,由身后的伙伴帮忙,将板甲穿好,带上头盔。
大车们运送完盔甲则是回归车营,连接成营地,又有人从马车上搬下大小不同的火炮,虎蹲炮的数量最大,这种火炮虽然有效的射击距离只有三十步左右,可应用得当,一样可以对进攻的敌军造成杀伤。
车营每隔一段距离,又有一斤和一斤半的小炮架在上面,这也是这么多辆大车却带了六天的粮草,许多大车都是用来装载虎威板甲和火炮以及弹药。
车营连接完成,按照里面的火炮和各种防御,手持兵器的民夫丁壮甚至都可以守住一段时间,在缺乏攻城手段的鞑虏骑兵面前,说是固若金汤也不为过。
不过,虎威营的第一团和第二团都在这个车营外面列阵,各级军将还好,可不少士兵们却都有惶恐的神色。
“怕个鸟,这些鞑子不过是骑马的海盗而已,一样都是孬货!!”
那边李虎头吆喝着给自己的兵丁打气,应和的人却不多,王通骑马在营地的门口观阵,西边那闷雷一样的声音越来越响,他的坐骑都有些焦躁不安,王通伸手抚摸坐骑,让它安静下来,轻轻抖动缰绳,让坐骑从两团之间的阵列过去。
坐骑焦躁,一被主人驱动,就想要快跑,却被王通用缰绳勒住,只能缓步前行。
第一团和第二团的步卒们本来都有些紧张焦躁,那闷雷一般的声音,和地面上越来越明显的震颤,让他们感觉到大敌将至。
可看到王通闲庭信步一般的打马前行,看到自家主将这么安定,每个人心思都沉稳下来许多。
在两个团的前方,几百名火铳兵正在检查弹药装填,在军将们的号令下用通条夯实火铳中的弹药,随汉斯一同的番人士兵们,却有两人被安排在火铳兵做小旗,军将们号令完,这两个人却小跑着把所有人的火铳都检查了一边。
检查一边之后,果然看出了问题,有十几名士兵太过紧张,夯实弹药后忘记抽出通条,这要是开火之后,倒是不影响杀伤,无非是把通条一起打出去罢了,可缺了这通条,就根本没有办法夯实弹药,等于废了一杆火铳。
身后马蹄声响,谭将率领亲兵已经跟了上来,后面车营已经快要结成,王通看着前面却低声说道:
“蔡监军手中有多少人,万一的时候,不要让那些民夫炸了营。”
“请老爷放心,老爷的亲兵护卫给蔡公公留了三十,加上民夫中咱们自家安排的,足够镇压。”
王通点点头,一抖缰绳率领众人跑到了阵列之前,这时两个大方阵已经排列完毕,各处准备的也已经差不多,王通一举手,两个团的鼓声急骤的响起,士兵们又是简单对齐了下队列,却是安静下来,都是看着王通。
王通手放下,鼓声停歇,王通踩着马镫,从坐骑上站了起来,大吼说道:
“今日之战没什么特殊,不过是杀敌而已,本将和你们在一起,咱们一起杀敌奋战!!!”
话说完,一拽缰绳,王通和亲卫一起跑向阵列的右侧,李虎头向前一步,高举起手上的长矛大喊道:
“杀敌奋战!!”
第二团先跟着大喊,第一团也跟着大喊,齐齐喊道“杀敌!!杀敌!!!”,一时间气势如虹,第一团在左,第二团在右,两团距离二百余步,王通在距离第二团一百步的地方立下,他边上却是炮阵。
这次却不是什么一斤炮或者一斤半的轻炮了,而是三斤炮和五斤炮这类的大炮,而且是那种有炮架炮车的野战炮,这样的火炮却是要用两匹马或者四匹马才能拖拽,放在车阵之中,为了隐蔽,不让敌人的细作看到,还特意让匠坊的大人打造了个大车的外壳,不是钻进去看,还真是寻常大车的模样。
但这样的炮制造起来并不容易,匠坊一切都是刚刚建立,也有个过程,王通这次一共带来了九门这样的大炮,六门三斤炮,三门五斤炮。
炮兵加上辅助的民壮足有三百人,都在那里紧张的忙碌,有了炮车炮架,架炮的功夫省了不少,不过忙碌的东西依旧是不少,挖出散土预备盖火,又要把一个火盆的火种分成几盆,各门炮点火总不能用一处的火。
大冷的天,木恩却没有穿棉袄,在那里一边大声吆喝,一边动手跟着一起忙碌,王通勒马停在这边上,含笑看了几眼,就看向前方。
和预先判断的没什么区别,鞑虏骑兵果然是在回程的最后一天大举来攻,这个地形也不能说是有利到了什么地步,虎威营的两个团和身后的车阵虽然扎在了平地上,在这个之外,也就是第一团的左侧有几处土包丘陵,第二团的右侧只有一个,那也称不上什么阻碍,整体来看还是一马平川,适合鞑虏骑兵运动作战的地方。
王通这边忙碌,从西边过来的大股鞑虏骑兵也在不停的行进,看到明军列阵,跑在最前面十几名鞑虏骑兵举起手中的红旗来回的摆动,不多时带着某种节奏的号角声响起,看着漫山遍野的鞑虏骑兵在前面举旗骑兵的引导下,各自排列成队,放慢了打马前行的速度。
长途跟随,即便是一人双马或者更多,也要珍惜马力,不能耗费的太厉害,放慢马速,也方便调整位置,跟着前面的红旗列队。
等距离虎威军阵列最前沿三百余步的时候,鞑虏骑兵在奔行中也排列好了阵势,分为十几队,倒也是气象森严。
远远能看到鞑虏大队的队伍中央有众多旗帜簇拥向前,出列后能看到一些乘坐骏马,身披甲胄的人看着这边,这应该就是鞑虏中的将领贵人了。
“这么多的甲,也难怪在宣府外吃了这么大的亏,这样的明军我还是第一次见!”
一见到列阵的虎威军,万户那吉特倒抽了口冷气,尽管虎威军仅仅是外侧兵卒和军将们戴盔披甲,可远远看过去,却像是整个大队都是披着上好铁甲,这时阳光射下,铁甲映照,还真是寒光闪闪。
跟着出来的那些鞑虏贵人、大将也都面有骇然的神色,不过那科尔沁部的王子腾珠尔随即哈哈大笑,扬起马鞭指着那边说道:
“明狗若是守在那大车营里,咱们或许难打,居然妄自尊大的出来野战,这不是给咱们送东西来了吗?”
在那里观阵的众人都是哄笑,昨日奉承说话那老者更是接口说道:
“到时候把这些甲那些大车都拿过来,科尔沁部就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了,那吉特万户也会成为传世万代的汗王”
这话奉承了几边,就连那吉特都是面露笑意,明军这么白痴,不把这些好东西拿到手,那可就太傻了。
正在此时,“轰”的一声大响,呼啸声响起
“不能让鞑子这么容易列阵!拿他们试炮!!”
王通笑着发令,木恩那边答应一声,一门五斤炮开始调整方向,点火发射。
五百零九
五斤炮如果换算成西洋的单位,差不多是六磅的样子,射程五百步左右。
这边几门炮本就是装填完毕,听到王通的号令,稍作了调整之后,一门五斤炮立刻点火发射!
鞑虏那边的骑兵队列已经停住,虎威军这边也已经列阵完毕,虽说有些嘈杂,可还算安静,猛地一声大响,所有人都是一惊。
那边的蒙古兵将,也是见过市面,在边塞听过这大炮的动静,听到这声闷响各个凛然,但他们也不是自大之辈,看着明军那几门火炮的粗细大小,估计着射程不会过三百步,而且这等火炮装填困难,发射的时候应该在冲阵防御,现在不会浪费。
可大明惯用的铸炮手段和王通匠坊中所用的不同,寻常铸炮,为了让火炮安全不炸膛,只能是不断的加上铁料,将火炮变得越来越粗,而王通匠坊中,一切都是严密工序,层层检验,炮看起来可是比平常明军的炮细了不少。
鞑虏、甚至是大明军兵判断一门炮的射程远近和威力大小,最直观的手段就是炮的粗细。
听到明军阵前的炮响,有些人下意识的就要哄笑,等着看明军吃瘪的样子,不过呼啸声迅速靠近。
“噗”的一声闷响,阵列最前的一名鞑虏军官,马头、人身都被高速飞行的金属弹丸打成了两截,炸烂的血肉向着四周迸溅。
单薄的血肉之躯对这个规格的炮弹根本起不到什么阻碍的能力,“噗”“噗”连声,炮弹打断了几人的身体才落在地上。
被血肉迸溅到的鞑虏骑兵这时候才开始反应过来,粗着嗓子大声的吼叫,拼命拉扯着马车向边上闪躲。
炮弹落在了地上,冷硬的土地并不能吸收这颗炮弹巨大的冲量,落地之后又是弹起,弹起金属弹丸速度变慢了些,可同样没有什么血肉之躯能够拦住。
马腿被砸断,人倒在地上被马匹压住,又是被趟出了一条血路,炮弹止住,已经有十几个人死在了炮击之下。
被炮弹夺去肢体的人更加凄惨,他们流血,大声的惨叫,可在这冰冷天气,又是战场之上,他们甚至不能干脆利索的死去,只能是慢慢受着煎熬。
万户那吉特和身边那些鞑虏贵人的笑容都是僵在了脸上,奉承说话的那名干瘦老者颤抖着手拨马转身,就要逃跑。
那吉特在马上大吼道:
“苏和,你敢动,我现在就杀了你,回去还要让哈丹巴特尔大人夺了你的家人和牲畜,让他们世代为奴!”
这差不多是草原上对贵人最残酷的惩罚了,那苏和打了个冷战,死命的勒住了马匹,才一停住,边上的那腾珠尔一马鞭就是抽了下来,想来是恼恨他丢脸,抽在脸上就是一道血痕,苏和躲也不敢躲。
那吉特淡淡瞥了眼,要是抽狠了,这一鞭子把脸抽开都是可以的,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粗声说道:
“传令,退,退到那炮弹停住之处五十步后!!”
命令下达,他身后的旗帜摆动,号角吹响,已经是鸦雀无声的鞑虏骑兵各队向后缓缓退去。
“轰!轰!”又是两声大响,正在前列的鞑虏骑兵不管是转过身或者没转过身的,都是下意识的要拨马远走,躲开这该死的火炮。
本来已经成了阵列,现在想要转身撤退本本就麻烦,仓促间又要散开,最外围的到还可以,阵中的如何动,马匹互相拥挤,阵型立刻是大乱了。
炮弹呼啸着落下,依旧是毫无阻碍的夺取兵卒的性命,惨叫和哀嚎响起,让周围的队形更乱。
甚至有的人被惊马甩下来,还没有来得及爬起,就被同伴的马蹄踩踏在下面,成了一滩肉泥。
虎威军中也不知道是谁,一声欢呼,人人大喊叫好,士兵们用长矛敲击地面,这种欢欣鼓舞,让虎威军气势大振,却让鞑虏的阵列更加溃散。
按那吉特的命令,退一百五十步就要重新列阵,可几个队的大混乱,却让鞑虏的军阵一直退了二百步才将将止住。
披甲骑红马的鞑虏骑兵到处巡视约束,马鞭抽,刀背砸,甚至还有被揪出来直接砍了脑袋的,那吉特的直属卫队拼命的弹压,总算把队伍约束住了,重新列成了阵势。
不过这次面向虎威军阵势的时候,鞑虏骑兵的脸上却都是带了些畏缩的神情,甚至不敢看向虎威军炮阵的方向。
“若是年初咱们出宣府的时候,带着这些炮,恐怕两炮轰上去,那伙骑兵自己就散了!”
王通看着收拢阵型的鞑虏骑兵说道,炮兵阵地的人正在紧张的清洗炮膛,装填弹药,王通手搭凉棚远远看着,摇头说道:
“鞑子也太不堪了,这闹哄哄的万把骑兵,才死了不到百人就这般模样,这样的兵”
听到王通的感慨,谭将在边上低声接口说道:
“当年老大人在北边管兵的时候,就说咱们大明的边兵败坏,可草原上的鞑子兵马也在败坏,毕竟和议之后,太平久了,什么都要荒废,戚大人在蓟镇练出兵马来,在草原上肯定会大胜的,可有和议约束着不能动。”
“这不就是比烂吗?”
王通笑着说了句,大明和蒙古一天天荒废,倒是让关外的女真人得了便宜,不过这些念头都是藏在心底,王通指着前面继续说道:
“虽然退了,不过靠着这几门炮也不会吓住吓跑他们,肯定觉得大队冲来,火炮毕竟只有这几门也阻拦他们不住,可现在离着有五百多步了,他们怎么冲过来!!”
马匹小跑几百步,然后最后冲起来,倒不是不能冲,奈何却冲不到太快,马匹若是跑得慢,冲不起来,威力也就谈不上了。
这时候却看到鞑虏阵中旗号摇动,有一队骑兵远远兜了大圈子,似乎要从右侧绕过来,王通凝神看着,那一队似乎有千骑左右,这一队一动,却有更大的一队也是离开本阵,奔向右侧。
“谭将、木恩,你二人回归车营,先前那队应该是攻打车营来了,你们去车营主持防务!”
王通肃声吩咐,谭兵和木恩连忙领命,各带人回返,又是看了会,鞑虏本阵中先出那队果然是奔着车营的方向而来。
“三门三斤炮转向,面向右侧!!”
王通又是下令,王通他就在第二团的右侧,炮阵也是列在此处,位置微微前提,后出的规模更大的那一队鞑虏骑兵绕到了第二团右侧之后,就是停下开始列阵。
炮兵和民夫们紧张的忙碌,除了把三门火炮调整方向之外,还要把其他的火炮移动位置,给第二团的右侧让出更空阔的空间来。
“全体向右转!!!”
李虎头高声下令,号声和鼓声随之响起,士兵们以长矛为轴,迅速的转向,李虎头又是大声喝令道:
“向前十步步走!!”
鼓声敲响,兵卒们踩着步点,向前大步走去,停下后重新整队,而第一团也是做出了调整,向后回收。
两个方阵调整完毕之后,把车营作为依靠,第一团和第二团的距离却拉近到七十步之内,只不过第一团向前,第二团向右,彼此各为犄角。
攻打车营的那千余骑,在稍微整队之后,开始冲上车营,似乎有什么约定的信号,这千余骑一动,第二团面对的那两千余骑也是开始动了,这两个一动,轰隆隆的闷声在正前方响起,鞑虏骑兵的本阵也可以压了过来。
步卒列队,彼此之间可以挤着,间距不大,可骑兵列队彼此之间的间隔不小,何况鞑虏骑兵的数量远远超过虎威军的步卒,这么全部发动后,铺天盖地,放眼看过去四下全是骑兵,好像要把虎威军淹没一般。
“咚咚”好似敲鼓的闷响连续响起,车营上的那些轻炮已经陆续开火,攻打这个方向的千余骑闷头冲了几十步,可那小炮的轰鸣似乎没有停下来,还有零星的弓箭射出,这本就不是主攻的方向,死伤太大,马队迅速被压制下去。
“压住,压住!!等二百步内打第一炮!!”
第二团所面对的骑兵已经在奔跑中渐渐结成了阵势,敌骑越靠越近,军将们都是大吼着维护秩序,发令的号声突然变了节奏,李虎头手中的长矛斜向前,第二团长矛层层叠叠的放平向前,变成了拒马的阵型。
另一边的第一团面对的压力更大,前方的骑兵要几倍于其他方向,火铳兵们分为四列,将火铳放平对准了前方。
第二团面对的骑兵最先发动,也是最先到达了二百步内。
“开炮!!!”
三门火炮轰然作响,人喊马嘶,密集列队的骑兵立刻有几十骑翻倒在地上,尽管后面也有骑兵被前面倒地的人马绊倒,可大队的冲势依旧不减。
“稳住,炮队加速装填!!”
李虎头看着前方靠近的敌骑,冷声大喊,在另外一侧闷雷般的震动响起,三门五斤炮开火了
五百一十
在虎威军两个步兵团的前列向外看,视野中充斥着望不到边际的骑兵,各个举着武器在呼喊靠近。
身在阵中,火炮轰鸣,蹄声如雷,好像被惊涛骇浪围困,人似乎都站不稳了,长矛方阵中的每一个兵丁,不管他是在前列还是在队中,各个紧握着长矛大喊,可这呼喊声却听不见,他们互相依靠,知道自己不能动,也无法动,只能死战。
第二团向右的三门火炮已经打响,蜂拥而至的骑兵有几十骑都被打倒,滚倒在地上的人和马又把身后的同伴绊倒,人仰马翻。
可这小小的阻碍,就像是大浪中的浪花一般,丝毫没有影响大队的行进,骑兵还是扑了过来。
第二团的长矛层层叠叠的向前,李虎头也是紧紧的站在第一排的右侧,长矛前指,第一列第二列的长矛兵身上披着坚甲,身后有同伴依靠,尽管有些慌张,可还站定了,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看到团总李虎头和主将王通都站在右侧前排,他们不退,众人自然不退。
在第一团面对的方向,是鞑虏骑兵的主攻方向,五斤炮已经轰鸣打响,这样的重炮威力比三斤炮强了可不是一倍。
每一发炮弹都在鞑虏骑兵的冲锋队列中打开了一条血路,可打出的缺口迅速的被其余的鞑虏骑兵填上,丝毫看不出什么杀伤
第一团前方的四门三斤炮也是打响,效果也是同样,敌骑距离阵列不过二百步了,一名要搬运炮弹的民夫突然大喊一声,丢下炮弹,扭头朝着车营的方向跑去,他已经完全被吓破了胆子。
王通伸手一指,身边的一名亲兵跃马出列,几步追上了那民夫,挥刀砍下,立刻是人头落地,血光冲天。
“阵前脱逃,立斩不赦,都他娘的老实些!!”
木恩回车营主持,炮阵这边却是一个炮队的总旗主持,看到有人逃跑,他也觉得丢脸之极,在那里扯着嗓子大喊其他的民夫,看到同伴的脑袋已经被人砍了去,剩下的民夫们都已经吓得脸色煞白,却都老实做活了。
不过那炮队总旗的吼声却没有人听到,因为此时,前列的火铳打响了。
四百名火铳兵,分为四列,每列百人,各有军将发令,看到前方的骑兵已经到了七十步之内,第一排的士官大喝着挥下了手中的刀。
士兵们听不到他口中的大喝,但看清了挥下的刀,从右向左,次第的开火,第一排嘭嘭连续打响。
爆豆一般的密集响声,第一排硝烟弥漫,正当这个方向的骑兵冲锋势头一停,几十骑纷纷仆倒,稍一停顿,第二排又是开火,中弹的骑兵仆倒,后面的鞑虏骑兵正准备跨过,甚至是踩过倒下的同伴,第二轮的火铳又是来了,第三排,第四排
鞑虏骑兵中弹倒下,露出后面的同伴,然后又是火铳的齐射,周而复始,火铳兵正对着的鞑虏阵势方向硬生生的被打停了,看着前面弥漫的硝烟,看着前面倒在地上惨叫呻吟的同伴,不知道还有没有继续打来的火铳,前面跑得快已经被打下,跑在后面的则是拽着缰绳转向。
“撤到阵中两团之间!!”
按照预先的安排,射击完毕之后,火铳兵并没有原地装弹继续射击,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各个拿起火铳转身朝着两个团之间跑去。
跑进两个团的大方阵之间,火铳兵飞快的排好阵势,又开始装填弹药。
第一团这边的五斤炮打了三轮,三斤炮打了两轮,骑兵已经越来越近,炮队的总旗开口大吼道:
“第一小旗留下,其余人撤退,快跑!!”
民夫们和其他炮的兵丁都是丢下手中的东西,朝着方阵中央撒腿就跑,炮兵阵地冲过来的骑兵面前没有什么抵挡的能力,丢炮撤退,战斗之后再拿回来就是。
“上霰弹,咱们再打一次!!”
那总旗吼叫着说道,方才民夫逃走,炮队脸上无光,这总旗觉得在主将面前丢了面子,一定要争光一次。
火铳兵撤回,这个方向的骑兵距离不过百步,炮兵们以疯狂的动作刷了炮膛,装填弹药,简单夯实几下,又是把一个包着火铳子弹的布包袱塞进了炮膛,骑兵们距离已经是五十几步,总旗从火盆中拔出铁钎,大声道:
“你们快走!!”
这个距离,甚至能看到鞑虏骑兵脸上的胡须,炮兵们不敢有迟疑,扭头就跑,那总旗大骂了一声,点燃了引线。
“轰”的声大响,这一声比方才那雷鸣一般的响动闷了许多,声音也小,可在炮口和敌骑大队距离不过三十步的范围内,杀伤却极为惊人。
高速飞行的金属弹丸下了一场死亡之雨。凡是在这个范围内的人和马都被打倒,第二团阵前已经是躺倒了一片。
战场稍微安静了下,冲锋的势头被遏制住,没有了高速的奔驰,没有了同伴的呼喝,看着前面森然闪烁的钢铁荆棘,下面又有同伴的人马尸体阻碍,每个人都不想冲上去送死,都是勒住了马,开始转向。
最后离开的那名炮队总旗,开完炮之后,就看到有两名鞑虏骑兵从另外一个方向挥刀冲了过来,他手中除了烧红的铁钎之外,再也没有武器,咬牙大吼着把铁钎丢了出去,正好是落在前面一骑上。
烧红的铁钎直接烧坏了那马匹的皮肉,马匹吃痛,不顾在奔跑,狂嘶着乱跳乱动,把马背上的人摔了下来,可另外一个已经拿起了木矛,恶狠狠的就要刺下,那总旗手边除了夯炮的木棍之外,再没有别的武器,他也是咬牙大吼着准备拼了。
就在这时,面前那鞑虏骑兵头猛地向后一仰,一根箭准确无误的钉到他的眉间,炮队总旗一愣,听到身后有人大吼道:
“撤回空隙去,还在那里傻愣着干什么!?”
回头一看,却是主将王通和谭弓骑马在身后。
火铳兵变成了四十人一排,排着松散的队形,轮换着在两个团之间的缝隙射击,来到这个阵列的炮兵和王通的亲兵都是换上了长兵器,护卫住火铳兵的射击。
冲向第一团的鞑虏骑兵已经渐渐的变成了横向的运动,围着第一团的阵型跑,寻找可以突进的空隙。
不时的有人被火铳兵从马上打下来
骑兵结成阵势冲向步卒,快靠越近,面前的敌人步兵会惊慌会恐惧,在冲到跟前的时候,敌人会溃散,然后就是追杀砍杀。
可不管是从前方冲来,还是从侧面冲来,这伙明军步卒的阵列丝毫不动,也能看到明军士卒在大声的嘶吼,甚至距离近到能看到明军面孔上的紧张。
可明军阵列依旧不动,那寒光闪闪的长矛丛林依旧不动,不能在势头上逼垮步卒的队列,也有办法破阵,那就是用剧痛来刺激坐骑,让坐骑不管不顾的冲进去。
当然,冲进去的坐骑肯定会被这密集的长矛刺穿,马上的骑兵也会身死,但人马叠加在一起的冲量,足以打开长矛阵列。
可谁也不愿意去做这个壮烈冲阵的死人,给那颜、台吉们当差卖命,换个家人能吃饱饭,那都是在自己活着才有可能,若是死了,婆娘和孩子、家里的牲畜还不是要被贵人们收去,犯不着拼死。
到了阵前,人人勒马回转,也想着环绕,第二团面对的方向并没有火铳兵来打停对方的冲锋,鞑虏骑兵冲的格外近,有些人想要调转马匹转向,却和长矛阵列距离太近,虎威营的步卒直接可以把人刺下马来。
死伤不少,马匹彼此冲撞,可各个方向合击过来的鞑虏骑兵还是从左向右的开始转动起来。
大队骑兵围着两个团开始跑动,可第一团第二团靠着身后的车营,骑兵要保持住威慑和进攻的可能,就必须要保持运动,但他们又无法从虎威军和车营之间穿过,只能是绕起了大圈子。
鞑虏的大队骑兵围着虎威军两个团和车营组成的长方形开始环绕运动,他们围攻的重点是虎威军两个团,可却要多走将近几倍的路程。
“那吉特大人,这么围着,实在是浪费马力人力,撤回来再冲吧!!”
一名千夫长对那吉特请求道,那吉特一行人已经是到了附近最高的一个丘陵上,听到这话,冷声呵斥道:
“方才火器伤了咱们几百人,好不容易围住,让他们火器没有办法使用,若是撤回来再冲,岂不是让他们又把火器拿出来用将科尔沁部阿木尔队和我的卫队调到前面去,等里面出现空隙,就冲进去!!”
骑兵环绕步阵,尽管要多跑路程,可毕竟是围住了,鞑虏骑兵打惯了这样的战斗,不必有什么命令,都是一边控制马匹,一边取出了挂在马鞍边上的弓箭。侧身张弓搭箭,朝着虎威军的阵列中射了进去。
弓箭如雨点般落下,虎威军出现死伤了
五百一十一
站在方阵外侧的虎威营步卒,身上都是披甲,带着头盔,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甲胄甚至都看不到什么缝隙。
这样的铁甲,想必弓箭射上去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在阵外游走的鞑虏骑兵都是仰射,将弓箭射向方阵的内部。
在鞑虏骑兵开始张弓搭箭的时候,两个团的军将就已经发出了号令,内侧的士兵们都开始抖动长矛,举起背在后背的木盾。
密集的长矛方阵之中,长矛的抖动,可以格挡掉部分射来的箭矢,又举起了木盾,这更是有所遮蔽。
可木盾之间毕竟有缝隙,外面的鞑虏骑兵人数又是远远占优势,箭雨密集,还是不少人被箭伤到,惨叫声已经响起。
外面被团团围住,步卒的阵型如果散开的话,就会被骑兵冲杀进来,但这样不能动,连伤员都是无法救治。
因为两个团的间隙中有火铳向外开火,骑兵绕到这边的时候都是尽量远离避开,第二团的左侧面和第一团正面反倒是压力不大。
绕行步阵的蒙古马队每个人射过一箭之后,要绕一个大圈子回来才能射出第二箭,这其中,还要担心被步阵间隙的火铳打中,经过车营周围的时候,车营中向外不断射出的轻炮杀伤也是不小。
鞑虏骑兵中也是有人奇怪,明军步卒如果撤回车营之中,按照这样的守御,大队根本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为何还早在防御阵地之外列阵。
看着弓箭射来,步卒阵列中惨呼响起,王通脸色变冷,稍一迟疑,翻身下马,从坐骑的鞍袋中取出了装着弹药的肩带,背在身上后,开口下令:
“亲卫和炮兵守住缝隙,火铳兵和懂射箭的弓手分为两队,一队本官统领,一队谭弓统领,阵前射击!!”
王通把自己的两把短火铳都是装填完弹药,检查火绳之后,紧紧贴着长矛阵列转了出去,两个方阵中的步卒都是紧紧相邻,长矛向外平端。
火铳兵和弓手跟在王通和谭弓的后面,弓着身体,从长矛下面小跑着过去,鞑虏骑兵都是在朝着方阵内射箭,他们也知道,只要压力施加到一定的程度,这两个坚实的阵列也会崩溃掉。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几乎是跪在长矛下面爬行的王通等人,两杆短火铳,加上身上背着的弹药袋,重量不轻,王通几乎是手脚并用的行进,颇为困难。
平端斜举长矛的虎威军步卒们也已经注意到了矛杆下的行动,可他们不敢转移注意力,生怕自己抬起长矛,对面虎视眈眈的鞑虏骑兵就会顺势冲进来。
耳边听着惨叫,军将们在那里放声大吼,让手下的士兵们坚持住,不要乱动,乱动阵型崩溃,就更加的凄惨,再加上这外面隆隆响起的马蹄声,嗖嗖呼啸飞过半空的羽箭,当真是修罗场。
马蹄扬起的灰尘弥漫四处,紧贴着方阵爬行的王通一直在仔细数着士兵的数目,算计着到了阵型的另一头,王通直接转身坐在了地上。
头上就是矛杆,面前飘扬的尘土中鞑虏骑兵怪叫着张弓搭箭,跟在王通身后的火铳兵和弓手都是在地上半跪,他们背后就是手持长矛的步卒,弓手已经平端长弓,开始向外射箭。
距离方阵外不到三十步,就是围绕方阵而动的鞑虏骑兵,虽说遮蔽在尘土中,可人这么多,射一箭出去,必然有敌人被射中。
王通坐在地上,不顾呛人的尘土,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将已经黯淡下去的火绳吹亮,夹在鸟嘴夹上,用通条最后夯实了下弹药,双手举起了短铳,从矛杆之间伸了出去。
其他的火铳兵则都是做好了发射准备后,半跪在那里微微高举火铳,王通扣动了扳机,“碰”的一声大响,能看到不远处一名鞑虏骑兵惨叫声从马上栽了下来,身后的长矛阵列也跟着一动。显然是被这突然的大响惊吓到了。
火铳次第的打响,这么近的距离,每一发火铳的响起,都会击中人或者马匹,王通这射击等于是个信号,等于是环绕着步卒方阵的几百杆火铳次第击发的信号,这样的环境下,火铳兵并不知道何时可以开火,他们只知道身边的同伴开火,听到响声他们才会动作,没有齐射,没有什么轰鸣的巨响。
在马蹄声、呐喊声和惨叫声中,甚至火铳开火的声音都被淹没其中,这样的距离,就和火铳抵在目标身上开火没有区别,命中率甚至还要超过了最开始的齐射。
但鞑虏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次第打响,灰尘弥漫,后面的人甚至只看到前面的同伴惨叫着落马,还以为是偶然,只是继续的张弓搭箭,直到厄运降临在自己身上才只知道不对,可那已经晚了。
王通把火铳丢在地上,又是从后背抽出了第二杆,一番收拾之后,又是抬手击发,也不顾外面有没有相应的惨叫,拿起通条开始收拾,清理枪膛,装填弹药,然后准备继续开火。
半跪着的火铳兵装填几尺长的火铳十分麻烦,可直到现在,外面围绕的马队,前面的跌下去,后面的跟上来,甚至还不知道火铳兵和弓手正在第一排的长矛下面。
四百杆火铳,几十张弓,第一轮的射击就造成了三百以上的伤亡,第二轮的射击之后,即便在尘土飘扬,难以看清的环境下,鞑虏也知道不好了。
鞑虏马队的军将,都是在呼喊着向后撤,让兜的圈子更大一些,可距离一大,在颠簸的马背上,箭支就不怎么能射到方阵之中了。
但包围圈已经围成,仓促间想要外扩那有那么容易,火铳的射击始终没有停顿,不停的有人从马上摔下,也有人反应过来,向着第一排阵列那边射箭,可远远射来的箭支对虎威营的甲胄根本没有威胁,侥幸要射向火铳兵的哪一些,又被长矛挡下。
围攻的鞑虏骑兵有些惊慌失措,圈子却不自觉的越兜越大,甚至跑到了弓箭射程之外,这样的围攻就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渐渐的鞑虏骑兵大队,也停了下来,朝向虎威军的队伍,却都在迟疑不前。
王通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了第一列兵卒矛尖几步前,端起了火铳,大声的说道:
“传话下去,火铳兵、弓手出列,向外戒备!!”
火铳兵们从右向左,一个个的传话下去,听到这个命令的人都是拿着火铳躬身跑出来,在外面架起了火铳,沉默着对着外面。
三千人的大方阵,被外面四百余火铳兵和弓手环绕,甚至谈不上环绕,只是稀稀落落的站了一圈,对外面的骑兵,他们只有开火一次和射一箭的时间,可他们依旧那么站着,坚定无比的对着外面。
看着火铳描向自己,每名鞑虏骑兵都不自觉的勒马向后,他们中有的人和明军战斗过,有的人听同伴描述过和明军的战斗,他们所听到的都是明军的火器如何的不堪,火炮的确有些可怕,可什么三眼铳、迅雷铳比起弓箭差了太远,明军兵卒在看到他们出现在几百步外,甚至上千步外的时候就会拿起火铳乱放乱打,丝毫不会造成伤害,等冲到跟前,明军那火器就成了废物垃圾,都是丢掉逃跑。
可今日遇见的明军火铳怎么这般的犀利,只要被打上不是死就是伤,有几个军将中了火器被人拖到后面去,懂治病的人一看就说手脚恐怕保不住了,若是想要手脚,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方才不知不觉,就有几百近千的同伴被打下马来,现在看着明军的火铳向外,大队冲上,这四百多人不值一提,可死的会不会是自己,想到这里,每个人都是犹豫不前。
“将伤员们从阵列中带回车营,内侧补外侧,方阵队形维持不变!!”
王通大声的喝令,现在每名亲兵都顶在了外面和车营的战斗岗位上,现在传令只能依靠队伍中的口口相传,不多时车营被搬开,方阵靠着内侧也是闪开了缝隙,用平板大车和担架把人一个个的抬进去。
王通左右看了看,突然开口大声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开炮啊!!”
鞑虏骑兵已经退了足够远,他们尽管刚才欺近了,可却没有破坏炮兵阵地,王通一喊,每个人都意识到了,众人甚至没有传令命令,听到的人都是在齐声大吼:
“大人有令!!开炮啊!!!”
在队列中间的炮兵一愣,都是发疯一样的跑向炮位,开始装填弹药,准备开炮发射
“轰!”“轰!!”的声响震动,能看到正在围聚的鞑虏骑兵大队突然向外散开,向着四处跑去。
正在丘陵上观阵的万户那吉特脸色沉重,边上的那些统领贵人都是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道:
“没想到这伙明军居然这么难啃,耗费是不是大了些。”
那吉特拿着马鞭敲打了下马靴,盯着前面说到:
“能拿下”
五百一十二
本来都是信心满满的鞑虏贵人们听到万户那吉特的话,却不像是方才那么热衷了,科尔沁部的少主腾珠尔转头说道:
“那吉特大人,咱们的勇士不能消耗在这里,这些东西不拿也就不拿了,他们反正都是要回去,没什么干碍!”
虎威军的阵型太过紧密,彼此聚在一起,围着的鞑虏骑兵四下溃散,却也不必跑的太远,跑开了很快就会被收拢回来。
很快的,鞑虏各队骑兵又是在火炮射程之外列队,众人望过去,却看到虎威军的两个步卒方阵没有混乱,依旧是车营之外排布。
方才死伤兵卒也被拖进了车营之中,王通那边也是慌乱的很,可给外人看到,照旧是雄壮军姿,方阵不乱。
先前准备逃走的那个鞑虏老者苏和,在马上指着虎威军的炮兵阵地,小心翼翼的说道:
“腾珠儿王子,那吉特大人,明狗的火炮实在是太厉害了,咱们的勇士们要在距离敌阵几百步外的地方才能列开阵势冲锋,几百步的距离,控制阵型不乱,还要保持马力,实在是太难了!”
众人脸色阴沉都是看着,却没有人反驳,显然这苏和说的也是实话,马匹冲刺讲究的是爆发力,短暂的马步调整队形,然后加速冲撞过去,但现在几百步内,马力消耗不说,队形很难保持住。
零散的骑兵在对方严谨的长矛步卒阵列前,没有任何的优势,而且队形列好,也能看到刚才的损失,差不多千余人折损在冲锋途中和围攻的搏杀中,偏偏虎威营队伍中伤员再刚才的混乱中都是拽回了车营中,这么看着,好像明军损失不大,自家损失惨重。
一个骑兵,就是手中的一分本钱,死伤这么重,对自家的荣华富贵影响实在太大,而且现在大家退回来,看着虎威营的炮兵在那里拼命的装填调整,火铳兵也开始列队,这意味着在等下的冲锋中,还要有重大的死伤,这何苦来。
万户那吉特左右看看众人的神色,略迟疑了下,却拿起马鞭指着前面虎威军的阵势说道:
“先前我说如果代价大,那就不打,一万一千骑兵对四千步卒,损失一千余也说不上太多,如果再付出一千不到的伤亡,就可以彻底打破明狗的阵势,将明狗一举击溃,到时候这大车和装备都是我们的了。”
他这么说,周围的人却没有人应声,那吉特摇摇头,马鞭向前点了点,开口说道:
“看明军两队之间的空隙,那边在战时都是火铳兵和炮兵补上,两队距离不过百余步,只要不惜伤亡的冲进去,火铳兵抵挡不住马队的冲击,到时候中心开花,可以让这两队彼此不能相顾,有没有了火器的防护,到时候不管是冲打还是射箭,都可以从容进行!”
那吉特毕竟是这些人名义上的首领,他也是俺答下面的万户,说起统兵作战来,这些人他最有权威,但那损失也是摆在那里,众人迟疑了下,还是面露犹疑的神色,那吉特一咬牙,又是开口说道:
“有件事没有和大家说,这伙明狗却和寻常的明狗不同,有特殊的地方。”
一听这个,众人的注意力立刻集中了过来,那吉特开口又是说道:
“我的部众,兵甲精良,吃用也和俺答部其他处不同,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在南边有人和我关系密切,他们在草原上贸易,由我来提供保护,现在我虽然到了这边,可还和南边那里有联系,那边开下了赏格,只要能杀了这伙明狗的主将,他们就会给出可供万人吃用半年的粮食、盐还有各种兵器,今后还有好处多多,咱们再动手打一次,打成了,事后的好处大家都有分润!”
万人吃用半年的粮食和盐,还有各种兵器,这样的许诺,足以让草原上局部势力对比发生变化,权力更迭,到底是什么人这般豪阔,科尔沁部的腾珠尔和苏和对视一眼,腾珠尔点了点头。
那吉特能经营起这么大的势力,叛出俺答汗之后居然能把自己的兵丁和部众全拉出来,要说有什么威望大家是不信的,有人提供财力的支援,一直享受贸易的利益,这才是真正的答案。
对草原上的权贵来说,能和大明贸易,这就等于有了王霸的基业,可这一切都被俺答汗牢牢掌握在手中,科尔沁部也是几万人的大部落,却只能在东边和女真人和更北的野人做些生意,要是能拿到这个财源,甚至仅仅是分润,都大有补助。
科尔沁部的少主腾珠尔转过来粗声说道:
“既然大家一起来了这边,又死了这么多儿郎勇士,这么走了那还有颜面在草原上呆下去,那吉特大人说要打,那就合力打下来,给咱们的勇士们报仇!”
话是这般说,这次的万骑兵马是几股势力合力,任何一家损失太重,都是舍不得,打光了自己的本钱,就只能靠着别人活命,谁都不愿意死伤惨重,也只有合起来打,才能忍受伤亡。
“各队列队向前!!!”
“火铳不足是大害,回去之后要增加火铳兵!!”
虎威军的方阵不断的调整,在方阵内死伤的兵卒被抬出来之后,方阵已经并不密实,方法就是靠内的士兵向外站,宁可内部有空隙,外面的排列也要充实。
本来虎威军中的众将对火铳一直是颇有疑虑,可经过今日的战斗,对王通的这个提议,却再没有什么意见了。
如果火铳足够,方才鞑虏骑兵根本不可能靠的这么近,方阵不会有什么损伤,披甲持矛的步卒和骑兵的对抗之中,除了结阵自守之外,甚至没有什么战斗的机会,而火铳若是足够,就可以不停的轰打。
两个团在那里调整位置,现在敌骑大队都已经收回本阵,两个团的朝向也都是向前对敌。
王通翻身上亲兵牵来的马匹,绕着阵势小跑了一圈,到最后停在了两个团之间,看着那缝隙沉思了一会,开口说道:
“这里是大麻烦”
密云后卫清苦,文官和内臣来往的频繁,镇守的守备也就不太好下手捞钱,一年能发下八次饷来,这和其他处比起来已经是很不错。
腊月和十一月,因为邻近年关,连发了两个月的粮饷,大家手里有了点钱,加上去顺义、怀柔做工帮佣的家中子弟都拿着工钱回返,一年到头难得的宽裕了些。
手头有钱,又是邻近过年,华夏几千年传下来的规矩,这过年最大,大家都是张罗着忙年。
本来王通率领大队人马在古北口出塞的事后,密云后卫上下都是厌烦,生怕这伙人再把军营卫所不多的物资积储消耗一部分,想要补充就年后了,可没想到虎威军过境却阔绰的很,样样都是给钱而且价钱还不低。
更加难得的是,居然还有商队跟随而来,这商队对没什么贸易的密云后卫来说可是盼都盼不来的,来了之后,大家自然要购买物资,看来这年,能比往日过好了。
那天津卫来的兵马出塞一天的功夫,第二天天黑的时候,那几百马队却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吧,草原上那刀子一样的风可不是寻常人能受得了的,这些富贵兵如何能忍得下去。
可回来就回来,步卒却没有跟着一起,这虽然奇怪,可也不关大家的事。没曾想,这腊月二十五这天,有人在守备大人住处那边传回来消息,说是这虎威军的马队正在围攻守备大人的宅子。
听到的人都糊涂了,这不都是朝廷的兵马吗,怎么还动起手来,不过这赵守备平素里待人做事还算是中规中矩,没有克扣大家太狠,总归要过去看看。
消息传出来,正好是午饭时分,各家的人都在家中,听到这消息,卫所的军户,营中的战兵拿着武器家什,朝着那边聚集而去。
到了赵守备那边,却没啥围攻的局面,体型有些发福的赵守备居然披甲骑在马上,身后就是那天津来的几百马队。
赵守备身边的百五十名亲兵护卫零散也在那马队之中,不过赵守备的脸色不好看,身后那些人也都是脸色绷着,看着众人过来,赵守备回头看了眼,然后扬起嗓子吆喝说道:
“各位兄弟,本将得了消息,鞑虏正在草原上设伏,要伏击禁军,明日就要发动。”
下面一阵骚动,那赵守备回头又看了眼,扯着嗓子大喊道:
“都是大明兵马,本将怎么能坐视不理,本将要率亲卫兵马前去救援,不强求各位兄弟,会骑马的就跟本将一块去,重重有赏!”
密云后卫凑个几百骑还是凑出来的,可大过年的,谁愿意去草原上送死,还为了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友军,正议论的时候,却听到禁军马队中有人大喊道:
“凡是跟着去的,一概十两现银,先给五两,事后再补齐!”
十两银子,这可是一年的军饷,还是现银啊!下面一安静,立刻轰动起来!
五百一十三
若是其他地方的人,十两银子和性命比较,很多会选择性命,可在密云后卫这清苦地方,鞑虏大举来袭不会,可骚扰却是经常,在这边当兵吃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交待在口外或者城头上。
左右都是个死,这边跟着大队去救援,生死未知,还有白花花的十两银子可拿,的确是现银。
来到密云后卫的商队不知道欠了这禁军马队什么,居然拉出辆大车来,大车上白花花的银子直接摆开。
看到那银子动心的人立刻就多了,又那无牵无挂的光棍汉牵马过来说要跟着出去,当场就给了银子。
这边立刻是轰动,拿着兵器过来的人都是扭头散去,有马的慌忙回家牵马准备,没马的琢磨着回去借一匹,没有马又是借不到的则是心里丧气。
到了下午要出发的时候,居然也凑齐了千余骑,大家随身带着干粮,禁军马队倒是阔气,居然还雇佣了商队的大车跟随,这一天一夜的路程,还弄得这么麻烦作甚。
古北口是山脉中河谷的出口,密云后卫正掐在中间,密云后卫出去的这千余骑沿着河谷行进,天黑的时候恐怕要在河谷中扎营,第二天上午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鞑虏分为了三路,这次不是环阵而攻了,估计和本官估计的差不多,两路牵制两个团,主力中间突进!!”
王通在马上盯着对面的鞑虏骑兵的阵势说道,炮兵已经调整好了方向就位,火铳兵也是拿着火铳占站到了前面去。
现在的战斗谈不上什么胜负,彼此可有得失,但对王通来说,他已经把对方留住了,留的时间越长,那就越有利。
鞑虏一方在这边丢下了上千条性命,却依旧没有打垮虎威军,想走可方才看着虎威军摇摇欲坠,再加一把力就能打下来了,就这么走实在是不甘心,而且他们觉得已经是找到了对付虎威军的法子。
看着虎威军的大车,士兵们身上穿着的甲胄,精良的兵器,又觉得付出一定的伤亡歼灭这只明军是值得的,至于其他的原因,却不是虎威军能够推测出来了。
几声尖利的哨音,能看到那边排列成三队的鞑虏马队开始动了,王通带马上前,在阵前边跑边大喊道:
“火器一定要在射程之内激发,不得慌乱,若有违令行军法!!”
虎威军兵卒经历了方才的血火,在这个时候已经是镇静了不少,王通骑马跑过,军将们复述主将的话语,兵卒们只是沉默的听着。
跑完传令后,王通却在两团的中间翻身下马,接过亲卫递来的长矛,大声吼道:
“诸位,本将和你们在一起!!”
一直是镇定听令的兵卒们,在这一刻突然觉得热血沸腾,主将手持兵刃身临前线,和自己生死与共,死战血战都是值了。
谭兵猛地举起手中的长矛大喊道“杀鞑!!”兵卒们各个跟着喊了起来“杀鞑!!”“杀鞑”。
相比于步卒阵中的热血沸腾和激昂慷慨,火铳队列和炮阵中,兵卒们的任何乱动乱叫,都会被他的军将喝骂一通。
炮兵们更是盯着向前靠过来的鞑虏骑兵大队,炮身角度都已经调整完毕,敌骑依旧是在正面冲来,照旧射击就可以,不过这次鞑虏骑兵的队列宽度却小了很多,似乎更长了些,但对炮兵来说不重要,他们要做的就是开炮。
往来奔驰,鞑虏骑兵的坐骑没怎么休息,这次集中后向前行动的速度已经不如方才了,而且派在前队的骑兵想着明军的火器,都想着节省马力,进入那该死火器射程的时候再拼命加速也不迟。
“轰”“轰”三声好像是前奏的巨响,跑在前排的鞑虏骑兵已经尽可能的疏散了阵型,可那携带着死亡的金属圆球还是在队伍中撕开了一条血路,每个人都开始加快马速,不能退,方才贵人们都已经说了军法,退的人会被身后的同伴杀死,他的牲畜和家人都归杀死他的同伴,这还不如战死。
五斤炮的射程一过,就是几门三斤炮了,火炮次第打响,每一发炮弹都意料之中的打死十几骑,可跑开了的马队迅速淹没了倒在地上的人马尸体,有些伤者直接就被践踏在其中而死。
甚至还有后面的骑兵被前面倒地的绊倒,但没有同伴会帮忙或者闪开,都是打马直接踩踏了上去,这段路程,快些跑完,越快冲到了跟前,明军那该死的火器就会停止轰鸣。
在这段路上,五斤炮可以打两次,三斤炮可以打两次,如果不怕骑兵追杀进炮阵的话,甚至可以发射三炮。
但这次冲锋,鞑虏骑兵却惊讶的发现明军只打了一炮,眼前就是排成四列的火铳兵了,凡是看到明军火铳兵的鞑虏都是吼叫起来,不管身下坐骑是否疲惫,都是拼命的打马前冲,火炮的厉害他们早就知道,可今天才知道了这火铳居然是更厉害的火器,方才队列中就在传言,看到那火铳的人就活不了了,唯一的法子就是冲,冲过去,才有活的可能
鞑虏骑兵本来不宽的阵列横排,已经变的越来越宽,后面的人都想躲开这火铳的射击面。
“开火!!”
这声音未必能听到,但劈下的长刀却是明确无误的号令,四列火铳次第打响,和第一次第一样,正对这个方向的骑兵冲锋势头被硬生生的打慢了下来,不断翻倒在地的骑兵太多,阻住了后面的路。
可更后面的鞑虏骑兵反倒是更加猖狂的大喊,他们都知道火铳只能击发一次,这一次射击之后,那火铳甚至还不如一根铁棍。
果然,火铳兵射击完毕,就利用杀伤争取来的一点空间拼命的朝着两个方阵的中央跑去,鞑虏骑兵催动马匹,向前跟上,能在这伙明狗进入方阵之间的间隙前砍杀一两个,也能出了心中的恶气。
“平矛,拒马!!”
对面明军将领的吼叫鞑虏骑兵也能听见,绝大部分人不知道这几个词的意思,可看着两个方阵的明军士卒层层叠叠的将长矛向外,也大概理解,这有什么用,没有了火器的阻挡,用弓箭就能射死他们,方才冲阵的鞑虏骑兵看着一边却感觉奇怪,上次冲阵时,明狗的炮兵不是早就逃了吗?现在兜过去的骑兵已经快要追上。
“嘭嘭”的闷响声连续的响起,在双方接阵附近的声音都被压制了下去。
这一刻的确静了静,好似一阵风吹过了鞑虏的骑兵阵列,只不过这阵风是由铅丸和铁砂组成的死亡风暴。
炮兵们点燃引火线之后也不顾效果如何,扭头朝着间隙就跑。
鞑虏骑兵们好似渐渐涌起的大浪,浪头翻涌,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可这汹涌的势头就在这一刻突然停止。
野战炮全部装上霰弹后的一次齐射,在几门炮口为基准点的一个偌大扇面内,几百骑被一次扫倒,人、马都是浑身都是血孔,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冲!冲!!”
几百骑的损失不小,可冲到了跟前,这火炮也是无用,冲过去,冲到那两个方阵的间隙之中,别让那里的明军火铳兵装填完弹药。
大队的鞑虏骑兵开始分为三队,两队去往两翼牵制,中央一队却是直扑两个方阵的空隙,冲进去中心开花。
火铳和火炮霰弹的发射,让近千人马倒伏在阵前,后排鞑虏骑队前进的速度,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但距离的这么近,这点耽搁的时间不足以让明军的火铳兵完成装填,骑兵们举起马刀,平端骑矛,冲进了那间隔之中,火铳兵的确都在手忙脚乱的装填弹药,可胜利却不在他们的眼前,一排轻炮摆在他们面前。
因为怕波及到两侧的步卒,这些一斤炮用的是实心炮弹,并且摆放的颇为集中,而且空地的宽度也仅仅只能让这些火炮打一轮。
可被击毙的鞑虏骑兵倒伏,后面的骑兵拼命的勒马,却给火铳兵装填的时机,杂乱的火铳打响,又让外面的骑兵惊扰不前。
“那吉特大人,明狗的火器厉害,勇士们死伤太大!!”
看着自己手下气急败坏的禀报,那吉特看看两侧同样是脸色阴沉的同伴,从鞍袋中拿出一根金色的箭,咬牙切齿的喝令道:
“拿这根金箭去,继续攻,现在下来,一切的死伤都白费了!!”
禀报的军将拿了金箭不敢说话,急忙领兵回归督战,就在这时候,有一骑急忙跑来,靠近了大喊说道:
“腾珠尔王子,南边山口那边来了明军骑兵,有千余骑!!”
众人骇然变色,那吉特盯着前方冷声说道:
“拨出千骑去牵制住,打垮了这一边,这千余骑算什么!!”
此时大家都有些慌了,那吉特能发令,下意识的都是以他为主,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和南边山口,却没注意到在东北方的天际出现了黑线,更不会有人注意到西北方也出现了
五百一十四
千余骑草原上的勇士,对千余骑明军的骑兵,汉人也会骑马吗?
这么大阵势的围攻,从明军的要塞中才出来了千余骑兵救援,果然是胆小如鼠之辈,上去杀散了他们就是。
千余鞑虏骑兵气势汹汹的扑了过来,能看到这些明军骑兵跑的不快,还没来得及列阵,趁对方立足不稳的时候冲进去。
那伙过来的明军骑兵果然草包的很,自从看到鞑虏骑兵一队冲过来,明军马队外围的骑兵就不顾约束,朝着四面八方溃逃而去,而且这千把骑兵,明显看出来是害怕了,速度根本就提不起来,始终没有驱动起来上前求战。
距离百余步,鞑虏骑兵信心越来越足,现在看,搞不好不用交战,就能让对方彻底的溃散,果然如此,靠的近了,轰然一声,不少人惊慌失措的骑马四散,就是没有敢向前交战的。
不对,差不多有一半的人散去,却有严整的队列在这大队之中,这队列和外面那些穿着棉袍、披甲的破烂骑兵不同,他们身上穿着的都是铁甲,马匹身上覆盖着毛毡,甚至连马头都有皮遮。
外面的骑兵散去,这铁甲骑兵的队列齐齐平端起了长矛,开始向前压来
原本在围攻车营打的憋气的鞑虏骑兵,各个正起劲的呼喊前冲,看着眼前的铁甲骑兵一亮出来,立刻是被吓住了。
这样粗粗结成的阵势如何能于明军的铁甲骑兵抗衡,且不说对方的阵列严整,看对方身上那铁甲,坐骑上的毛毡皮遮,那都是防护严密,双方就算对碰,自家的兵器伤不了对方,却会被对方碾过来。
何况这是铁甲骑阵啊,这几百骑严密结阵的队形和自家这千余骑碰上,自家这就是被冲散杀伤的命运。
鞑虏骑兵都知道这个道理,更知道自己如果碰到这个骑阵上就是粉身碎骨,战死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可明知道送死还要碰上去,那就太傻了。
还有百余步的距离,冲在前面的鞑虏骑兵都在拼命的勒马转向,好在马匹奔波疲惫,一直没有什么休整,所谓的冲锋也跑的不太快,还是能控制住。
两队骑兵相撞,却没有什么预想中的铁血厮杀,明军过来的慢,鞑虏骑兵过来的快,双方接近的过程中,明军士兵不断的溃散,可距离百余步的时候,鞑虏骑兵却又不断的溃散,向着四下奔逃。
要论马术,的确是鞑虏骑兵要好上一些,何况明军这铁甲重骑为了结成阵势,没有办法撒开跑去追击,双方甚至没有兵刃交锋,鞑虏骑兵这一队直接就散了。
看着前面溃逃的鞑虏骑兵,马三标的眼睛都红了,想要抖动缰绳出去杀个痛快,可想了想还是忍住,他手下这马队一共不到百骑人马都有防护,要是散开追击,捉对厮杀的话,还真未必占了便宜。
何况目标不在冲过来阻击的这队人马,而是前面的大队贼兵,马三标压住想去骑马挥刀砍杀的性子,大声喊道:
“靠过去,靠过去,大人那边正在苦战,咱们结阵冲入,才能给大人那边减轻些压力!”
虎威军两个团的方阵正在严阵以待,射来的零星箭支用盾牌和铠甲足以防御,可两个团之间的空隙却是大麻烦。
的确距离不宽,两侧手持长矛的步卒如果向外迈出几步刺杀,就可以将鞑虏骑兵刺下马来,事实上,在阵列的边上已经横七竖八的倒下了不少鞑虏的尸体,方才那一轮炮击争取来的时间让火铳有了重新装填的机会,火铳在不断的轰鸣。
可鞑虏骑兵还是在不断的冲上,冲上去或许死在火铳和明军的长矛之下,不冲上去,就会死在督战队的刀下,向前冲还有一线的生机。
王通和自己的亲兵手握着长矛站在第三排,前面两排有炮兵,也有自己的亲卫,王通感觉自己的虎口已经快要裂开,小臂也快要折断,方才已经有三名骑兵撞了上来,来不及打马变向,直接碰到了长矛上,鞑虏骑兵虽然被刺死,可阵列也是退了几步。
火铳兵将火铳从长矛阵列的间隙伸出来射击,王通都能感觉到身边火铳枪管的滚烫热度,现在每支火铳都已经打了九发,再开火一两次,就必须要停一下,不然就会出现麻烦,那时候,仅靠这几列长矛是无法挡住。
现在两个团都被牵制住,喝令合拢会造成混乱,可就这么被骑阵一下下的硬冲过来,早晚会坚持不住。
牵制这伙鞑虏的时间足够长了,王通看着阵外又有鞑虏骑兵吆喝着排成了阵列,驱动向前冲来。
虎威军已经是付出了自己的牺牲,已经把鞑虏留在这里足够长的时间,足够了,退到车阵之中,或许不能给鞑虏造成更大的杀伤,但却不会有什么损失。
“大人,火铳还有三十杆能打,其余的要等,不然就要炸膛!”
火铳兵的营官在王通身后扯着嗓子大喊道,王通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到此为止,下令退兵回营。
喊杀声、马蹄声、枪炮轰鸣交织在一起,不是靠近的人嘶声大喊,根本听不清楚,这一扭头才看到车营内望楼上的哨兵拿着红旗和蓝旗在拼命的挥舞,口中似乎在喊着什么。
望楼上挥舞红旗的意思是,在密云后卫的虎威军马队到了,可那蓝旗挥舞的意思却是蓟镇和宣府其他两路的兵马到了。
王通愣了愣,身边和前面的人都在嘶喊着:“鞑子又上来了,顶住他们!!”这才让他回过了头,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火铳兵的统领将最后能开火的火铳都集中了起来,又是一次齐射,狭窄区域内鞑虏能投入的骑兵本就有限,这一次齐射又是把进攻打退。
丢下十几具人马尸体,鞑虏骑兵又是重新的整队列阵,他们也看到对面的明军是强弩之末,再加一把力就能攻破。
“大人,鞑子再冲一次,怕是撑不住了,属下们在外面顶着,大人先回营整备!!”
几名亲卫都在身边大喊说道,王通在看到蓝旗舞动的那一刻,感觉身体有些软,这时候才感觉力气已经用尽,听到亲卫们的大喊,他才反应过来,强自站直了身体,又是举起了长矛,笑着大声喊道:
“回营做什么,胜利就在我们这边,就要赢了!!!”
堵在这边的火铳兵、炮兵和王通的亲卫都看着他,鞑虏骑兵把这里围的水泄不通,火器都无法打响,怎么还要赢了。
“护卫大人,跟鞑虏拼了!!”
站在王通身边的谭剑一抖手中的长矛,大声说道,亲卫和兵卒们都是齐声应答,对面的鞑虏又一次拉平了横排,准备冲击了,死战就在眼前,就在此刻,突然有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刚要冲击的鞑虏骑兵猛地勒住了坐骑。
现场突然安静了少许,不管是中间冲打,还是四周围攻牵制的鞑虏骑兵都是放慢或者停住了动作,转头向本阵的方向看去。
“那吉特大人,西北的方向有一支骑兵掩杀过来,是明军的骑兵,有最少有四千多骑,”
“那吉特大人,东边东边”
话还没有说完,被那吉特一刀鞘从坐骑抽到了地上,不用四处回来的哨探禀报,在丘陵上的鞑虏贵人们已经看到了从远处靠近的大队人马,从旗帜的数量和兵卒的排列来看,这是大明的军队。
那吉特脱了马镫,直接站在马鞍之上四下望去,西边来的骑兵原本是大队,随着靠近却变成十几个几百人的小队,行进之中分出队列,只有最精锐的骑兵才能做到这一点,大明到底是何处的强军。
可看到东北方向过来的兵马,那吉特这个瞬间甚至屏住了呼吸,那支队伍应该是以步卒为主,似乎也是正在攻打那支明军的大车队伍,随着行进,队伍越来越越宽,那条黑线似乎遮蔽了整个北方。
“走!!走!!!科尔沁部的勇士们不能这么白白的死去!!”
那吉特看到,其他的鞑虏贵人也是看到,每个人都呆愣了下,都是惊慌失措的大声发令,他们身边的亲卫狂呼着打马冲出传令。那吉特左右看看,大吼道:
“不能慌,队伍散了,这样子连十分之一都收拢不起来,收拢队伍,收拢队伍”
到这个情景之下,谁还理会他的命令,所有人都慌了,所有人都想着跑,那吉特狠狠抽打坐骑,跑下了丘陵。
“炮兵去开炮!!快去!!”
王通嗓子完全哑掉,可还是在那里大喊,炮兵们跟头把式的跑到火炮那边,动作飞快的装填弹药,王通回头狠狠的拽了火铳兵统领一把,开口喊道:
“用雪擦你们的火铳,快跟出去打!!”
“步卒结阵前进,不得溃乱,其余能追击的,都去追击,都去追击,我们胜了,我们大胜了!!”
王通挥舞着长矛大吼,虎威军的所有人都在大吼,开始追击,开始追杀!!!
五百一十五
围攻硬冲,鞑虏的兵马也是打红了眼,不管不顾的向前,可这一撤,立刻就散掉了。
外围的人能看到远处压过来的两路部队,此时心中稍微盘算就能得出个结论,明军这些兵马远远多于己方。
快跑,如果被围住,那脑袋就会变成明军计算军功的凭证,每个人都拨转马身,向外冲去。
有牵制车营的队伍,有牵制两个步兵方阵的队伍,还有猛攻间隙的队伍,目的不同,列阵的方式也不同,运动的方向也不同,一要撤退,都是拨马回头,科尔沁部和附庸部落的兵马已经开始散掉,万户那吉特带着他的亲卫队伍则是要收拢兵马再退。
彼此冲撞,本就不是一个势力下的兵卒,战时还能并肩,大难临头之时,都顾着自己逃命,别人可就管不了了。
如果面前有人挡路,那就一刀砍过去,彼此开始自相残杀,内圈杀外圈的人,外圈杀更外面的人。
彼此纠缠,互相砍杀,就为了抢出一条路来,他们没有注意到,虎威军的火炮已经重新装填,火铳兵们也是用干布在地上捞起污雪擦枪管,枪管冷却,就可以继续开火,不过火铳兵的弹药也不剩太多,每个人也就是三四发的样子。
喧闹持续了没有多久,火器的轰鸣响了起来,内圈的鞑虏骑兵成片的倒下,反倒是让队列稍微空了些,但混乱没有停止,炮兵正在装填,准备打第二炮的时候,却有亲兵骑马飞驰而来,大吼着说道:
“停止开炮!停止开炮!”
炮兵们各个正是兴起,听到这话都是怒目而视,那传令的亲兵禁不住解释说道:
“望楼那边传来消息,马统领他们就要冲进来了!”
鞑虏大队骑兵的溃散,让他们根本注意不到马三标这一队铁甲骑兵的靠近,密云后卫的赵守备按照预先约定的散去[qinkan.net奇`书`网]后,就准备领人回要塞,可看到这个局面鞑虏大队溃乱的局面,又隐约看到了北边来的两路兵马,知道捡便宜的时机来了。
他率领着亲兵跟在了马三标马队的后面,那些贪图银子跟来的骑兵也都不傻,各个跟在了后面。
铁甲骑兵在战场上长途奔袭对马匹消耗太大,只有在一定距离内的冲锋才是正确的战术,马三标一直是率众小心翼翼的靠近,如果敌人迎击,那就发起冲锋开始交战,如果敌人不迎击,那就按照事先的约定,冲进敌人大队。
没有人顾得上他们,着急逃走的鞑虏骑兵就算看到了也顾不上理会,马三标率领的马队一直是靠近到了溃乱的大队百余步处。
骑兵齐整队列,从二十五人一排的横队变成了十人一排的纵队,纵队后面的两翼则是密云后卫的骑兵,一切整理好,炮声和火铳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马队发动,小步调整,然后冲锋,没有任何的阻挡,这四百余骑兵的纵队和身后的零散骑兵,就这么一头扎进了鞑虏的混乱队伍之中。
穿着皮甲和锁子甲的鞑虏骑兵面对面都无法和铁甲骑兵对抗,更不要说他们已经把侧面和后面卖给了对方。
在结阵的铁甲骑兵冲击下,好似热刀切脂油,马队冲过的地方,都是分开,尸体一片,前面几列是碾压,后面的人都是肆无忌惮的大砍大杀。
毕竟草原广大,战场宽阔,鞑虏骑兵一心想跑,也可以躲开虎威军马队的追击,大队尽管慌乱,可却不约而同的跑向北边,因为本阵在那边,又有人在那里大声的吆喝招揽,人在慌乱之中,都是盲从的很。
那吉特和亲卫们很快就在身边聚集了许多人,也有不少人被突然出现的铁甲马队截断,已经顾不上了。
那吉特这边聚集了人,科尔沁部那边也聚集了人,双方却已经是分开,本就不怎么牢固的同盟已经断裂,大家已经没有信任再结合成一队了。
草原广大,即便西北来的马队和东北来的车阵渐渐的封锁住退路,可还有逃跑的空间,还有空隙,可那支骑兵已经到了可以加速的时候,速度开始加快靠近过来。
不管怎么走,目前的距离不是被这明军骑兵靠近,就是被他们追击,只有迎头冲上才有生机,会损失,但不会全灭。
大家都是久经战阵,都明白这个道理,无论是那吉特率领的俺答部叛军,还是科尔沁部骑兵队,都是迎了上去。
高头大马,披甲骑兵,距离越近,看的也就是越清楚,他们能看到队伍之中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旗,大部分人不认识汉字,可那旗帜上的字他们却是熟悉,这明军骑兵身上的甲胄和兵器科尔沁部的人也是认识。
“李成梁的骑兵,李家的骑兵!!!”
有人禁不住恐惧的大喊,在草原东边的科尔沁部靠近辽镇,自然知道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厉害,李成梁手下亲兵家丁过万,都是弓马娴熟,兵甲精良的虎狼之士,出动千余人往往可以压制草原上的几倍于他们的骑兵,没想到在这里碰上。
众人心中更是恐惧惊慌,可只能是迎上,当真如摧枯拉朽一般,这支骑兵直冲而入,当者披靡。
李成梁的亲兵家丁,和草原上的鞑虏骑兵,马术马战上一对一都丝毫不落下风,结阵而战上更是大有优势,何况这种以生力击疲惫,前头冲突,两翼已经是跟着张开,竟要把鞑虏骑兵包在里面。
短暂的惨叫厮杀,鞑虏的大小头目都是在喊:
“逃!逃!逃!”
不断有人从马上被刀劈下,不断有人被长矛刺下,但鞑虏的人数还是要比这支明军骑兵多不少,死亡惨重,但仍然能冲出去,这支明军骑兵前后有个空隙,明显能看出来这两段衣甲和马匹的不同,这些骑兵中,并不全是李成梁的家丁骑兵。
和这支明军骑兵绞杀一阵之后,还是有一部分冲出了阻拦,向着北边跑去,根本不顾掉过马头追击的明军骑兵,根本不顾身后不断惨叫落马的同伴。
前面是车阵,骑兵不多,再向北跑,明军不敢太过深入,至于那边有没有补给,会不会在荒漠一般的冬季草原中饿死冻死,现在不必想了,能跑出去再说。
这片地带是丘陵,也有些小小的沟壑,奔跑的鞑虏骑兵突然发现前面那支大军恰好在一个位置上列阵。
能骑马快速通过的区域就那么大,其余都有各种阻碍,慢了一点,都会有死亡的威胁,大家自然都选最快的路,前面的大军没有堵上那条路,反倒是在路边列阵,大车排列成排,面向路的这一边都是有木墙竖起。
越靠越近,惊慌失措的鞑虏骑兵也能看清这支大军阵中飘扬的那面大旗,许多人都认识上面一个汉字,尽管汉字很复杂,这个汉字笔划更加繁复些,但很多鞑虏头目都认得这个字,他们被自家的贵人,被身边的同伴告诉,如果见到这个字的旗帜,遇到这个人的军队,一定要避开,不要去交战。
尽管这十年来,草原上的战士没有人和这支军队打过什么仗,可他的威严和可怕依旧传扬在草原上
“戚”字大旗,大明太子少保、左都督、蓟镇总兵官戚继光的大旗,平定东南、剿灭倭寇号称国之栋梁的戚继光的大旗,威震天下、百战百胜的戚继光的大旗,这是大明最强悍,最传奇的大将。
许多骑马狂奔的鞑虏骑兵看到这面大旗,在马上哭喊大叫,有的人直接掉转马头向着追击的明军骑兵迎去。
排列在路旁的大车靠着外侧都有厢板遮蔽,厢板上开着大小不等的口子,火炮,火铳前端从中伸出,站在厢板后有明军士兵虎视眈眈,却没有什么动作。
顾不得了,每个人都打马狂奔,车阵排的很长,鞑虏骑兵的前端还有百余步就要跑过这段阵列了,前面没有什么阻拦。
“开火!!”“开火!!”“开火!!”
突然间,在大车后的大喊声此起彼伏,厢板上方口露出的火铳、火炮一起开火,硝烟弥漫,地面都震动了下来。
或许单拿出一门炮,一支火铳,威力远不如虎威营精工打造的枪炮,但这么密集,这么大的范围,这才称得上是枪林弹雨,这才是死亡风暴。
鞑虏骑兵已经拉出了长长的队列,后面追击的明军早已经停住,奔跑中的鞑虏骑兵惨叫都被这铳炮轰鸣淹没,人从马匹上栽下,马匹嘶鸣着滚倒。
名震天下的戚家军车营偏厢车!
轰鸣停歇,白烟还未散去,咚咚咚的战鼓声又是响起,厢板倒下,大批的兵卒从车营之后冲了出来。
前有戚家军堵截,后有大明精锐骑兵追击,鞑虏骑兵退无可退,无路可逃
“杀鞑!!杀鞑!!!”
喊杀声飘荡在草原之上,合围已成,明军大胜!!!
五百一十六
戚家军车营的火器和弓箭给鞑虏的骑兵造成了巨大的杀伤,逃跑的势头也在这一刻被完全遏止住。
等戚家军的步卒投入战场的时候,鞑虏骑兵马队已经无法形成有组织的抵抗了,戚家军的兵卒十二人为一队,有人持长矛,有人持刀盾,还有弓手在后掩射,有人手持标枪投掷。
这样的小队,就是天下闻名的鸳鸯阵,每一小队都是配合娴熟,结队对抗已经散乱的鞑虏骑兵,完全不会吃亏。
鞑虏骑兵即便是困兽犹斗,骑兵对步兵的优势此时也占不了一点的便宜,马匹已经冲不起来,在这样的战场上,马刀和骑矛对步卒的威胁并不大,这样的慌乱的局面中,也没有多少拿出弓箭的机会。
戚家军的步卒离开偏厢车的遮蔽冲出,开始还显得在乱战,可战局持续一阵之后,就能看到,戚家军的步卒队伍缓缓的伸展开,和偏厢车的阵列形成了个钳子的形状,将鞑虏的马队完全的拦截住。
真正厮杀的主力是打着“李”字大旗的那支明军骑兵,他们兵甲精良,马力充足,无论是对单还是结阵,都完全占有优势。
他们在战场上左冲右突,鞑虏骑兵不管是想要死斗,还是想要逃跑,都被他们一个个的砍下马来。
“马三标的马队原地戒备,其余步卒收拢伤员,安排完整的营头出去割首级,收骨牌!”
王通哑着嗓子吩咐道,身后的谭将递过一个皮囊来,王通接过,也是渴极了,打开塞子就灌了几口,入口火辣,却是烧酒。
这个倒也解渴,何况方才战斗的时候热血沸腾,浑身大汗,现在安静下来,这毕竟是寒冷无比的天气,浑身有些发愣,烧酒入肚,升腾起来,倒是暖和。
“咱们这边也有几千个脑袋,马匹的尸体咱们就不要了,马匹有好的牵回来,金银之类的也搜仔细些!”
王通在那边吩咐,亲卫则是骑马不断的往返传令,现在车营这边已经不是战场了,偶尔有像是没头苍蝇那样跑过来的敌人,也被以逸待劳的虎威营兵丁轻松击毙。
虽然虎威营没有去追击,可方才一次次攻防,死在他们营地周围的鞑子也有几千,这些首级已经是了不起的大功了,赶快收拾出来才是正理。
倒是密云后卫那赵守备和亲兵,以及跟过来的一干骑兵,看到战场上这局势,都是兴奋了,战功和实惠都是摆在眼前,不上去抢就是傻子了。
但到了跟前才明白,这战场根本不是自己能掺合的,看着李家骑兵在那里杀戮,自己密云后卫的人冲进去,却被急了眼的鞑虏骑兵砍杀了几个,这才想起虎威军那边也有大批的尸首,那首级都是战利品,身上都有油水。
等回去也傻了眼,虎威营马队和火铳兵守住了,步卒跟过筛子一样的看脑袋搜索尸身,那里轮得着他们插手。
不过,王通这边做的还不算绝,也答应给他们留些首级,密云后卫也只好感激不尽,几百首级,就够他们几年吃用了。
这已经算是幸运,前面那两支兵马,谁会给你剩下一点。
“大人,骑兵是宣府那边过来的,辽镇总兵李成梁家丁亲兵过万,他几个儿子都有分到,长子李如松到宣府任总兵,也是带了二千左右的过去,这些应该就是了。”
历韬的声音也很疲惫,左肩有些抬不起来,方才步阵之中,他用长矛戳下了三个鞑子骑兵,可也被对方在肩膀上砍了一刀,好在这甲胄颇好,对方的刀却断了,但等于被人用铁棍在肩膀上砸了下,也是瘀伤。
他方才上了马去厮杀场边缘打了个晃,看明白之后就带着护卫的人回来禀报,王通一直是站在大车上垫高的米包上面,看着战场上的局势。
李虎头几个人也是跟上看,孙鑫脸颊处被一支箭擦过,好大一条伤口,正在给人包扎,谭兵那边战斗中用坏了两根长矛,虎口都已经迸裂出血,正在用白布层层的缠绕。
“大人,都是砸的冰,生火烧开了水,那些白布煮过之后才用来包扎,大人不必担心。”
看到王通目光投注,下面的谭兵高声喊道,王通点点头,一旁谭剑面色阴沉的走过来,在车下压着嗓子说道:
“战死一百四十八人,重伤七十人,轻伤三百二十六人!”
本来在那里站着观看,听到下面禀报的这个数字,王通低下了头,身子晃晃,正在他一边的李虎头慌忙伸手扶住,王通摆摆手,虚弱的说道:
“没事,就是太累,我在这里坐一会,你去盯下你下面的兵丁,做好回去的准备!”
在虎威营大小军将中,李虎头的运气颇为不错,杀敌不少,他自己却没什么损伤,一来是盔甲得用,二来是身手敏捷,反应迅速,到现在倒是他的精神最足。
李虎头看着王通坐在粮食包上,王通神色虽然不好,可倒没什么不对的,领命下去安排了。
高处就剩下王通一个人,王通却转过身不再看战场,而是看向车营内的景象,伤员在痛苦的呻吟,随军军医所能做的也就是给他们的伤口用烈酒消毒,进行简单的包扎,还有民夫哭着给战死兵卒的尸体撒上石灰,然后包裹草席装上大车。
“你们死的值得”
王通低声喃喃说道,这声音没有人能听到,谭将方才下去拿了些肉干和面饼,上来看到王通脸色阴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明白了过来,脸色也有些沉重,却上来劝解道:
“老爷,战阵之上,生死本是常事,经此一役,九边重镇可保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平安,边墙之内千万百姓受益,为此战死,是莫大光荣!!”
俺答汗是草原上的霸主,漠北和西域的蒙古势力都是以他为尊,认为他是黄金家族的传承,俺答汗所依仗的力量就是六个万户,依靠这些力量,他压服蒙古各部,并且和大明和议,取得通商边贸之权。
这次在草原上的大战,彻底歼灭了俺答汗的一个万户,又将科尔沁部聚集起来的几千骑兵灭掉,俺答部伤了元气,不休养生息无法恢复,而在草原东边崛起的科尔沁部也损失不小,也是少了个隐患。
打残不是打死,草原上依旧是俺答的力量最大,没有新起的替代者,可俺答却已经弱了,压服草原已经有些不足,更别提什么南下了,这么以分析,的确是保了九边十年到二十年的平安,边墙庇护的千万大明百姓,更是得福受益。
谭将说完,王通精神振奋了些,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也知道自家的军队在战斗中肯定会有死伤,但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战死,是为了大明的百姓平安幸福战死,那就是值得,那就是光荣。
正说话间,听到身后有谈笑的声音,却是两个青年人和历韬的声音,口音却是宣府那边的:
“小三,这次咱们宣府又要有不少人升官了,这次可是大功啊,这么多鞑虏的脑袋,宣府就算和蓟镇分也能有近四千,更别说还有俘获了。”
“小三,你那年在武馆出来就已经是千总的实缺了,到今天才不过是个守备的职分,还是副的,要是在宣府,有了几天这样的大功,咱们家照应着,过了正月,指挥使的品级,参将的衔头都能有的,何苦在这里”
“你瞧瞧你瞧瞧,这刀砍的印子还在这呢,要不是甲好,恐怕半边膀子就被卸下来了,要是在家,今日这大功!”
那两个青年又是关心又是炫耀,历韬听到这时候却是火了,提高了声音喊道:
“什么大功,要没有我们虎威营在这里死战不退,放着守营的安生法子不做,和鞑子野战拖住他们,你们又会有什么大功,我们虎威营的弟兄折损了多少!?”
说着说着,就已经变成争吵了,王通倒是被这桩事吸引过去,回头一看,却发现两名衣甲光鲜的青年军将正在笑着和历韬说话,反倒历韬好像要跳起来的样子,满脸通红。
看王通看过来,这两人方才应该已经打听到了王通的身份,连忙戳了下历韬,示意他回头,历韬回头发现王通注意这边,连忙吸了几口气平复精神,抱拳禀报说道:
“大人,宣府分守参将历谋,龙门游击历勇,传宣府总兵官李如松、蓟镇总兵官戚继光令,请王大人前去相聚。”
“这是你两个兄长吗?”
早就听历云来和历韬说过,历谋和历勇两人,今日才是第一次见,历韬的两个兄长听历韬通报,连忙跟着行了军礼参见,王通笑着点点头,私下里关系和礼节要做到,然后淡然开口说道:
“本官把该做的已经做完,现在要赶回去过年,就不去和二位总兵大人相聚了,将本官这话带过去吧!”
五百一十七
“李总兵从辽镇那边带来了三千家丁,各个骑马披甲,啧啧,不知道咱们历家什么时候能经营出这个局面”
“辽镇几百万人,都在李成梁一家,两个文官都不设,宣府上面还有巡抚呢!”
“三千家丁有什么用,我们虎威营几千兵卒,各个兵卒都顶得上这些亲兵家丁”
“小三,你护着自己兵不假,可你看看,这战果全是宣府和蓟镇的兵打下来的,我们杀了多少,你们才杀了多少!”
“扯这个作甚,我们兵马要是在车营中守御,鞑子啃不下来跑了,你们一个也杀不到”
历家三兄弟好久未见,尽管都是管着兵马的军将,可彼此之间争强好胜却好像是小孩子一般,历韬平素的老成和稳重也不见了踪影。
不断的有骑兵传来战场上的消息,科尔沁部的一干人拼死护着,居然从宣府那边的守御中突开了个口子,亡命逃走,骑兵阵列毕竟不如步阵严谨,这也是难免的事情。
万户那吉特和亲卫被蓟镇总兵的亲兵马队围住,一阵厮杀之后,那吉特只能下马投降,歼敌过万,擒拿敌酋,这可是第一等的大功。
此次苦战,这万余骑兵只逃走了不到两千,这两千人四散而去,在冬日的草原上,被饿死冻死的可能也是不小。
蓟镇总兵戚继光和宣府总兵李如松都是镇守一方的大将,王通接了他们的邀请不去,他们也不会继续来请,只是打扫战场,分配首级俘获。
王通这边的大车都套上了牲口,车营缓缓展开,首级和骨牌都被丢在几辆大车中,伤员和死者也被收拢,大队向着古北口进发。
他们走,那边也不会留,此战目的都已经达到,在戚继光和李如松看来,王通这边也砍了几千个脑袋,王通又是天子宠臣,封赏什么也是不少的,报偿也是足够。
虎威营几百的死伤,真不放在他们的眼中,戚继光和李如松二人都是为将多年,尸山血海都是亲身经历,几百的死伤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数字而已,根本不需要大惊小怪。
密云后卫的赵守备一干人倒是想上前凑凑近乎,他小小一个守备,能和出身辽镇的李家将门,还有隐约是天下名将之首的戚继光拉上关系,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奈何他有心去讨好,戚、李二人眼中却没他,在预订的计划中,这次的会战根本没有密云后卫出现,再说,这小小守备,带着不足五百骑来到战场上,又能有什么作用。
密云后卫这些人无奈之下,只能是灰溜溜的跟着王通一起走,方才搏杀的时候,也顾不上别的,再说在马上,就算杀了敌人,又怎么能拾捡首级。
当然,方才战阵之上,真正冲杀的是虎威军的铁甲马队,密云后卫的人只敢跟在后面捡漏,这个就不必说了。
王通没有骑马,只是缓步走在大车队的前面,这样行路更容易缓解自己的疲惫,也能放松精神。
“大人,密云后卫赵守备想要求见?”
边上亲兵通报说道,王通点点头,就看到那更像商人的赵守备笑着走了过来
“赵守备放心,马统领答应的银子现在就可以给哦,首级,点出三百来给赵守备,银子就不要了。”
双方交谈几句就说到了首级的问题,说到银子,赵守备脸色都有些发白,密云后卫距离宣府不远,王通在宣府卖首级的事情他们可是清楚,三百首级要是算银子,过万两的数目,实在是太亏,也凑不出来,听王通说话,才松了口气。
但既然把这个空口人情说出来了,稍微有些交际头脑的人都知道还有下文,王通笑着说道:
“本官亲戚做了点小生意,看密云后卫这边地方不错,店铺也少,想在这边开设个买卖,还请赵守备多多照应。”
原来是这桩事,赵守备连连答应,密云后卫本来就是商队不愿意来的地方,这个店铺,各处都是方便,如何不愿意,王通又是笑着说道:
“到时候赵守备免不得辛苦,就先拿四成的股份吧!”
自从虎威军过境密云后卫的时候,赵守备就知道这位王大人大方,却没想到得了首级战功之后,自己还能得到这样的好处,四成股份,那肯定是干股,坐地拿钱,这等好事谁不愿意,当即点头的鸡啄米一般。
双方这又客气了几句,那赵守备才告辞回去,王通在这边能听到那边的欢呼,出来几百骑,分到了几百颗鞑子的首级,这个功劳当真不小。
走了一阵,王通却已经疲惫起来,监军蔡楠此时正骑马到处巡视,看到王通上下眼皮打架的样子,就过来劝说道:
“大人,去厢车休息吧,现在已经踏上回程,可以好好睡上一觉。”
王通点点头,转身向着厢车那边走去,他也不想坚持,到这个时候,应该可以放心睡觉了。
古北口是河谷地貌,虎威营大车为主也走太快,王通进了厢车在微微的颠簸中出了会神,就沉沉睡去。
按说疲惫之极不会有什么梦,可王通在梦中似乎回到了童年时代,和王力相依为命,那时候虽然清苦,可活的却是简单,轻松快乐,只是王通经常去想其他的事情,所以忽视了这个快乐,童年的一幕幕飞快的过去,然后就到了虎威营的训练营地,王通好像又站在木台上看着下面兵卒的操练。
从天津卫四处招募进来的军户青壮子弟在下面训练,各个很沉默,但却充满了火力,在校场上有许多张面孔很清晰,清晰的面孔却是那些在战场上战死的兵卒,王通在恍惚中心中有些悲怆,清晰的面孔格外生动,仔细看,那些战死的兵卒却都是在笑,每个人都笑的很欢畅,很自豪。
不知不觉的,王通也被他们的开衅和欢乐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醒来的时候,王通看到厢车中黑乎乎一片,在窗帘处隐约有火光透进来,也能听到外面的欢笑声,大胜归来,又是返乡在即,如何不高兴。
掀开车厢的帘子走下,却被门口守着的谭将看到,开口笑着说道:
“老爷,那些弓马好的,特意去打来的羊,已经烤的差不多了,老爷快来吃吧!”
“斩首万余,擒获敌酋万户,缴获军资牛马无算,了不起,了不起,自成祖北伐之后,几百年来可有这样的大胜?”
“万岁爷,莫说没有这样的大胜,就连九边报捷的文书中都不敢这么写啊!他们只敢说破敌万余,斩首万余,万一兵部验看首级,那岂不是谎报军功吗?”
万历皇帝喜滋滋的说道,张诚在边上也笑着凑趣,各处镇守军将报捷,虚报谎报已经是惯例,内廷外朝的人都有从这天花乱坠中看出真相的本领。
听了张诚的话,万历皇帝也是笑出声来,开口说道:
“这样的大捷,还要太庙献俘,实在是风光无比,母后那边也是夸赞,这次戚继光和李如松倒是都能得个爵位了,不过,李如松封爵,爵位倒是和他老子一般,应该避嫌啊!”
张诚边上连忙赞成,在美味馆中气氛很不错,整个南街此时清净的很,更远处却隐约能听到鞭炮的声音,这已经是万历九年的正月初二。
万历皇帝在上首谈笑,王通却躬身站在下首,万历皇帝说完前面那些,却开口对他说道:
“宣府、蓟镇从总兵到兵卒,都有犒赏,戚、李二将都能封爵,只是委屈了你,你也知道,宫内宫外都不待见,朕说话他们也不是都听。”
王通知道,开始的时候,万历皇帝和张诚故意说些轻松话题,就是想要引出这个。
过了密云后卫,走到密云县的时候,就有京师来钦差,说圣上宣王通进京,王通撇下大队,率领骑兵先到达了京师。
王通在天津卫,内廷外朝都有个默认的规矩,那就是王通不许进京,但现在万历随着年长,也渐渐有了自己的权威,不能这么生硬的拦着,所以王通进京觐见,只要不走朝堂正式途径,不召入皇宫,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陛下能记得微臣,安抚微臣,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宠,臣心满意足,叩谢陛下天恩!”
万历皇帝说出带着歉意的话,王通却不能有什么不满,能做的,也只有谢恩,看到王通这般知进退,万历皇帝脸上的笑容更盛,开口说道:
“升到锦衣卫指挥同知,这个还是要有的,其他各处总有方便。”
王通目前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升为指挥同知,却是上了一级,王通少不得又是跪下谢恩,万历皇帝点点头,看了边上张诚一眼,沉吟着问道:
“王通,寡人问你一桩事,寡人要升郑淑嫔做贵妃,内阁六部、科道翰林,都是说寡人所为不合规矩,你怎么看?”
五百一十八
若是平民百姓将自家的小妾抬为正房,充其量也就是街头巷尾的谈资,可万历皇帝将自己后宫中的淑嫔升为贵妃,却在朝野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万历皇帝前年才大婚,去年才在张居正的谏言下纳了嫔妃,在宫内的后妃们无法形成什么势力,也来不及经营,郑淑嫔聪慧懂事,得了几位大太监的好感,所以内廷没什么阻力,可外朝却不同。
谁家女儿在后宫变得尊贵,谁家在外面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跟着他家交好的官员也跟着水涨船高,这要引起派系实力的变化,外面得益的人还好说,受害的人却不会想让,自然要发动舆论的攻势。
当然,也有些科道清流,读书读坏了脑子的书呆子,认为天子此举不合礼制,没有按部就班的进行擢升,天子那是天下的楷模和典范,天子不能出一点的错误,这种不合规矩的事情自然要劝阻劝谏。
至于朝中的大佬们,他们也不愿意看到万历皇帝做出任何坏了传统和规矩的举动,以小见大,今日将内宫的一个淑嫔抬成了贵妃,明日又会如何,如果这件事让他顺利办成,会不会明日将一个主事直接放入内阁呢?
这个习惯风气,万万不能滋长,有了他们的默许甚至是授意,朝廷上下,大小官员自然是纷纷上疏劝谏,认为不可违背祖宗制度。
如果说宫内的平常事情,外臣这般的百般诘难,慈圣太后李氏必然大怒,可这擢升淑嫔为贵妃的事情,却隐约触到了李太后的某些往事,做过嫔妃和贵妃的李太后,对这样的事情总有些触景生情,何况王皇后还是她亲自选定的,所以李太后在这件事中保持了沉默。
王通快马来京,在入京的时候,顺天府通判吕万才亲自迎接他进城,倒也没有摆酒宴接风的时间,只是在路上把这些事说了一遍,让他大概知道京师中最近的大事。
不管王通还是吕万才,大概都没想到在皇城南的美味馆中,万历皇帝居然问了这个问题。
天子询问臣下家事,还是这等涉及到后宫嫔妃的事,的确不合礼制规矩,王通没有料到,颇为愕然,禁不住抬头瞥了万历皇帝身后的张诚一眼,却看到张诚脸上带着苦笑,万历皇帝却身子前倾,颇为专注的盯着他。
王通犹豫了下,沉声开口说道:
“回禀陛下,陛下想要让谁做贵妃,这是陛下的家事,陛下做主就是,做臣子的是没有说话的资格,臣就是这般看!”
听到这话,万历皇帝下意识的以为王通是在打马虎眼,有些失望的靠向椅背,不过下一刻马上反应了过来,双掌一拍,兴奋的说道:
“你说的对,郑贵妃是朕的女人,朕的私家事,他们乱插言什么,难不成朕和女人做什么,还要内阁票拟不成。”
这话王通却接不得了,不过他也能感觉出来,万历皇帝这个询问并不是真要自己给出什么意见,这个更像是让亲密的人说出话来,坚定自己的信心。
想到这里,王通心中也有些凛然,万历皇帝年长,也越来越有自己的主见,那么自己和皇帝的相处态度,也要调整,要把从前友情的成分减少些,把君臣之间的恭敬增多一些。
那一世在职场上,从前平级的同事变成了上级,即便关系不错,可该有的规矩和恭敬却不能含糊,要不然就容易让人心生不满,职场和官场颇多相通的地方,王通心中明白,自然也就小心谨慎。
对王通的应答和态度,万历皇帝极为满意,果然是自己的力量和属下,什么事情都是听自家的话,为自家着想,而不是去考虑皇太后什么态度和意见。
万历皇帝点点头,开口说道:
“小亮,宣虎头他们几个进来吧!”
站在美味馆门边的赵金亮听到,连忙躬身答应,掀开棉帘子把人喊了进来,李虎头,历韬和孙鑫三人都是身披甲胄,兵器自然交给了外面的侍卫,一进门就按照礼节跪伏在地,磕头颂礼。
看到他们三个人,万历皇帝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兴奋的向前走了一步,张诚在背后轻轻咳嗽了声,皇帝才反应过来坐下,开口说道:
“诸位爱卿都平身,咱们君臣好久不见,快起来,快起来!!”
三个人都是站起,李虎头想张口说话,王通回头扫了他一眼,连忙恭谨低头,万历皇帝用手指着他们三人,又是笑着说道:
“当初在武馆分别,朕怎么也想不到,虎头和历韬、孙鑫他们这么快就能有这样的大用,为国杀贼建功,朕应该好好褒奖,也让天下人知道尽忠报国这个道理。”
按规矩,皇帝说了这个话,李虎头等三人就该跪下谢恩,他们三个刚要跪下,万历皇帝却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如此,消去了笑意开口肃声说道:
“你们也知道,各处的人看不得朕封赏你们,在宣府你们立了功,这次又是立了大功,宣府和蓟镇那边都是高官厚禄的赏赐,你们几个却只能是升一级,这对你们不公平,朕也知道。”
王通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陛下,虎威营是为陛下而战,而不是为了官禄封赏!”
“朕知道,朕知道,要不然戚继光不会找上你们,不说你们在草原上杀敌斩首这么多,就是这不计生死安危,顾全大局的作为,也是大功,唉,可惜朕说话,只有张伴伴听,只有你们听。”
该说的话说过,王通也就不再言语,万历皇帝感慨几句,沉默了会,又是开口说道:
“王通和朕说过,朕还年轻,要等得起,你们和朕一样年纪,虎头比朕还要小个几岁,你们也年轻,你们也等得起,这次的军功封赏,从前和今后的军功封赏,朕记在心里,有兑现的那一天!!”
这话说的庄重无比,王通几人一起跪下,肃然谢恩。
王通等人在京师面圣的时候,押解着鞑虏万户那吉特的蓟镇队伍也到达了顺义县,大胜归来,又是年节期间,这押送俘虏的队伍走得并不快。
宣府总兵官李如松率军回返,沿途要扫荡一下沿途的小部落,蓟镇总兵戚继光带兵回返蓟镇,沿途也是要进行扫荡,经过这一次大战之后,蓟镇到宣府边墙北二百里内的范围,怕是十年内不会有什么威胁了。
俘虏俺答部的大将,要在太庙献俘,这样的大礼节,除了天子和百官要出席之外,戚继光和李如松也要参加,算计扫荡挥军的时间,最早也要二月到三月了。
反正时间不急,押解俘虏的这个亲卫千总队伍也走的不快,这等大胜,北地州县也都跟着高兴,地方官府的招待都格外用心,有酒有肉,正月出头,大家都是乐呵的紧。
人分三六九等,俘虏也是如此的,被俘虏的那吉特虽然在囚笼之中,可那囚笼用毛毡遮盖,要方便被领出来,三餐也都是和押送的兵士们一个待遇,毕竟天子还要看到的,也不能太过过份。
顺义城外驻扎下之后,官府和当地乡绅就敲锣打鼓的送来了酒肉猪羊,晚上还要请这位千总讲讲大胜的经过,其余的兵丁都是细粮加酒肉,也快活的很。
至于囚笼里的那吉特,也就没有人理睬了,囚笼周围有几个兵丁守着,同伴们在那里快活,自家却只能在这里吹冷风值守,都是满心不情愿。
天越黑,越不耐烦,晚饭的时候,有伙计挑了饭食过来,又给兵丁们吃的,也有给这那吉特吃的,给兵丁们吃的都是热乎馒头,炖的大肉,给那那吉特吃的,则是干硬的凉饼子。
虽说这次兵丁和俘虏的待遇不同,可谁会在意这点事情,蓟镇的兵卒们都是和鞑子厮杀多年,自然不会对鞑子发什么善心,把凉饼子丢给了那吉特,自己围在一起大吃起来。
才吃了一半的功夫,就听到囚笼中那鞑虏头目痛苦无比的嘶吼,众人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掀开毛毡,又是找来钥匙打开囚笼,那吉特已经是死在了里面。
这可是要去往京师献俘的人,死在顺义县可是祸事,知县衙门忙不迭的派来了仵作,死因倒是很快就查了出来,那吉特吃了有砒霜的饼子,中剧毒而死。
而且没有人安排给守卫囚笼的兵士们送饭,谁会来毒死这个俘虏,这个俘虏现在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杀他有何用。
但顺义县和押送俘虏的蓟镇兵丁都不愿意担这个责,知道这件事又都是相关的人,索性是瞒报,只说那鞑虏头目在半路突发暴病而死,反正这暴病之人的首级也不会送到京师那边去看,死的毕竟是鞑子俘虏,不会有太多人关心。
“确认是死了吗?”
“二爷放心,小的送东西进去,又在顺义得了准信才回来的!”
“你不要留在京师,快马去一次汾州,让余家放心”
五百一十九
一名俘虏,又是蛮夷,死了也就死了,虽说有些扫兴,可也就是扫兴,没有人会为他多操心。
甚至朝中还有人窃喜,若是天子在太庙献俘,那陛下的声誉又是上了一层,武人也愈发的不可制,那还要朝堂诸公干什么。
那吉特被人毒死的消息,渐渐的也被人知晓,大胜之后各方都不希望被这件事弄的不愉快,也就压下去了。
负责押送的那名亲兵把总,被派到蓟镇最苦的一个堡垒做把总,顺义县的知县做完这一任后却被调往陕西贫苦之地做同知,这已经类似于流放。
事情处理的低调,各方面心照不宣的压下,可戚继光和李如松在知道真相后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太庙献俘,这个仪式即便是对天子来说也是风光无比,何况是万历这样曾经在虎威武馆学过的少年天子,要苛刻些,大家脑袋可能都保不住了,不过幸运的是,如今是李太后、冯公公、张阁老秉政,他们对这样的事并不怎么看重,或者说,并不想要万历借着这件事太过风光。
不过这都是后话,正月二月,全天下都被密云后卫边墙外的这场大胜吸引了目光,这真是自宣德年后未有之大胜,戚继光本就是天下名将,李如松是将门长子,辽镇赫赫军功中他所占颇多。
这次密云后卫外的会战,由他们二人率军获胜,倒也在情理之中,众人都觉得名将果然是有过人之处。
兵部已经为这次大捷命名为“古北大捷”,有这二位的光芒掩盖,众人对虎威军也曾参加这场战役,就不那么注意了。
在有意无意之下,甚至有禁军出塞历练,被鞑虏围攻,然后蓟镇总兵戚继光和宣府总兵李如松从容调度,将计就计,反倒是歼灭鞑虏大部,伤了鞑虏的元气云云。
在这纷纷攘攘之中,远在山西汾州处,在腊月正月期间,勇胜伯府大门紧闭。
正月过年,勇胜伯府没有什么欢庆气象,反倒是准备车马,似乎要远行的样子,这个也有人看到。
但过了一段时间,勇胜伯府又是一切如故,欢宴迎客,还有大同某参将也有些异动。
这些都在山西,而且正月间就恢复了正常,大家都在为大胜欢欣鼓舞的时候,即便有人知晓,也不会注意,更不会拿到台面上来讨论。
过了正月二十,朝廷虽然没有明确的公文下来,不过风声却已经传出,蓟镇总兵官戚继光和宣府总兵官李如松都得了伯爵的爵位,戚继光为毅北伯、李如松为忠北伯,所率兵马各有封赏厚赐。
虎威军此战尽管被有意无意的忽视,可带回来那几千颗货真价实的首级却不是假的,就算压着也要给个说法,何况万历皇帝和张诚那边总在施加压力。
王通进锦衣卫指挥同知,散阶为宣武将军,这是从四品的散阶,尽管是个虚职,可不少千户得的散阶都是七品和八品的,王通第一次被授散阶,就是从四品。
不过这个从四品的散阶,也可以说是有用,也可以说是无用,无用是,这阶级没有任何的权利,等于是个衔头,有用是,若说话算数,散阶的品级,就是你实职的品级。
李虎头和历韬、孙鑫等人这次也都有正五品的散阶赐下,所谓武德将军。
兵部武选司论功查档,却发现谭兵原来早就有千户的品级,这次也给了个从五品的散阶,算是褒奖,其余人等都有或大或小的提拔。
谭家家将一干人对这些事情看的轻,李虎头他们几人得了万历皇帝的承诺,心里也是有底,王通更是等得起。
除却这个之外,海河巡检和运河巡检这个私设的职位,却得了合法的身份,在天津卫设御马监天津司。
户部有以天下南北十三省命名的十三司,各有事务,御马监虽然掌管大内收支,可设置这么一个天津司实在是不伦不类,不过内监机构的设置,总比外朝六部加个衙门要方便很多。
而且天津卫各个关卡每年有百万两金花银送往宫内,这么大笔的数目,在这里设置个内廷的衙门也是应当。
天津司下设海河巡检和运河巡检,巡检下各设副巡检二人,巡检正八品,副巡检从八品,各有差役十五人,在运河及海河设卡收税,准许招募民间丁壮为帮闲,协从各事。
因为天津司掌内帑收取,金额巨大,也是重中之重,所以掌司宦官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兼任,由分驻天津锦衣卫千户王通统管。
这个不伦不类的内廷官署却是给王通带来的真正实惠,海河巡检和运河巡检本是王通私设的官职,设卡收税也没有什么官方明文承认,把亲信安置在那边,名不正言不顺,全靠强力维持,现在最起码有了说法。
这巡检、副巡检一共六人,又有三十名差役,这也不算什么,不过准许招募民间丁壮这一条,却让天津卫保安军和船头香众的那些护卫变成了官方招募的帮闲,有了半合法的身份。
王通这边所得到的更大好处是,万历皇帝的这个任命和机构的设置,等于是不过问除了设卡收税收入之外的其他收入。
尽管将来海港建设,海河的部分收入都要移向海港,海河巡检肯定也要兼顾海港处,但收入的大头却是各处店铺的租赁,海上往来的贸易,几项货物的专营,这才是金山银海的买卖。
本来天津卫各处税卡的合法化,还有这天津司的设置,外朝肯定会力争反对,可天津卫那边的几个卡子已经事实上存在了好久,又有古北口北的那场大捷,不给王通军功擢升赏赐,总要在其他方面有所让步。
事实上,颇有些科道官员上奏赞同,说什么与其无名无份,不若朝廷明设官署,以律令规矩约束,这才是官民两利之道。
因为这些清流们的提议,万历甚至想要在天津卫单设类似于盐运司的单一衙门,不过试探性的询问内阁大佬们,却被坚决抵制回去。
这次朝中虽然抵制,但都是大学士和尚书、侍郎这一批人出声,郎官主事和科道官等中低官僚倒是低调了。
“大人,徐广国前日回到天津卫,在属下这边核销了五千四百七十两的银子,有一千四百两是买宅院买下人的花费,其余的都是宴请送礼,属下这边单子收下了,不过却让徐广国留下未走,等大人的询问。”
孙大海说完,就递过来一本薄薄的账簿,王通拿来翻看,上面一条条写的倒是明白,无非是在京师各大商铺采买的明细,送与某某人倒也是明白,却不见什么高品的官员。
“徐广国办差花费银子也是应当,可看这个架势,分明是拿着大人的银子自己花天酒地,实在太不像话。”
孙大海和张世强尽管资格老,地位高,可对王通身边的文士们颇为尊重,总要加个先生的称呼,但对这徐广国却有些瞧不起,这人先前投机设卡,破落后来王通这边求职,现在又在京师这般破费,怎么让孙大海这管家看的起。
王通翻看了几页,三江商行的帐目明细他也经常看,货物的价格大概都有印象,手中这本徐广国花费的明细,倒是看不出什么不对来,他抬手止住孙大海的说话,开口说道:
“叫张世强来!”
孙大海连忙躬身退下,过去喊人,不过却有些纳闷,方才说了半天这徐广国,怎么却去喊的张世强。
等张世强喊到,王通扬了扬手中的帐册,开口问道:
“徐广国在京师花费,你派去的人如何回报的?”
“宅子、丫鬟仆役的确是他买的,平日过的也不节俭,不过去购买礼品什么的,应酬往来,都是带着下人,算帐时候从来不躲避人。”
王通点点头,徐广国去了京师,王通自然不可能任由他在那边无人管,身边也是安插了眼线,听到张世强这般说,王通心中就大概有了个底细。
“这次破天荒有清流为咱们说话,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功劳?”
听到王通这么说,跪在地上的徐广国脸上有了几分自得神色,王通笑了笑,又是继续说道:
“或者是你的钻营,或者是那些官都有生意在咱们这边,利益关心,所以才站出来说话。”
看到徐广国低头,王通笑着说道:
“有人说你在京师花银子太多,说你在其中做手脚,别急着分辨,你和那些官员来往,自身也要做出个气派体面来,是不是?你各处算帐出钱,都是让人跟随,好做个凭证,是不是?”
“老爷说的是!”
没想到王通如此明白其中关窍,徐广国愣了下才开口回答,王通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别人说你,本官信你,要用多少,要花多少,只要是用在公事上,尽管去支取,你用心做,本官这里少不得你的富贵!”
徐广国神色严肃的磕头下去
五百二十
“花了银子,也不要立刻就给别人做事,这等京师的清流,好面子的很,收了你的银子,是给你面子,你要领他的情面,若是立刻让他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恐怕立刻会和你翻脸的。”
慷慨激昂的话说过,王通让徐广国站了起来,带着和气的笑意交谈起来,听到王通这般说,徐广国躬身笑着说道:
“老爷高见,这些进士出身的不比小的们这种举人,各个假清高的很,小的去京师经营,也是托从前的关系,请人去酒楼青楼做做,吟风弄月一番,彼此先留个印象,以后年节才好送礼,小的多说句话,置办宅子,买了丫鬟小厮,都是为了不低了自家身份,老爷京师中出来,想必知道,你若没个富贵,也登不了这些富贵人的门,小的在京师这么做,也怕别人风言风语,听老爷今日说话,小的就放心了!”
王通瞥了他一眼,开口悠然说道:
“要让马儿跑,自然要让马吃草,本官这边不差饿兵,只要不耽误了正事,别的不太离谱,本官不会去管。”
徐广国为了捞钱,敢在运河上设卡,这样胆大包天的角色,在京师钻营,又怎么会清廉自守,手脚不干净是必然。
被王通点了一句,徐广国本来已经随便些的神情,立刻有点僵硬,王通也没有继续,反倒是笑着问道:
“你方才说年节送礼?”
徐广国连忙点头,王通又开口问道:
“本官是武将,却不知道这进士出身的文官是什么样子,诗文书法可好?”
“回老爷的话,咱们大明极重这进士出身,只有靠上进士,才能谈得上做官,这等人都是文章做的精熟,还要一笔好字,要不然怎么能一次次的大考过去,入得了各级考官的眼,才能鱼跃龙门。”
王通微一沉吟,笑着说道:
“三节两寿的送礼,虽说有用,可毕竟次数少了些,关系还是要靠来往维持,你要打交道的这些文官,好诗文,好书法,你不若经常去求文求字,求来了,送礼答谢,这样来往不就多了吗!?”
徐广国听到这话,愣了一愣,双掌用力一拍,大声说道:
“老爷说的对,这个又是顾全他们脸面,又是给他们好处,说出去反倒是美谈,老爷这法子妙,实在是妙!”
王通用手拍着额头,好像在回忆什么,慢慢说道:
“这些人的亲眷平日里也要多来往,他们未必如何的清高好面子,经常花小钱在他们身上,也有大用的,再者,你也可以开个铺面,请这些文官的亲眷来做工,来不来无所谓,只要在这里领一份工钱!”
屋中很安静,王通的思路也被打断,诧异看过去,却发现一直是恭敬客气的徐广国脸上全是惊骇神色,好像见到鬼神一般。
王通从小出身贫寒,他父亲王力不过是个锦衣卫的小旗,那里见过什么市面,等十二岁亡父,遇到了万历皇帝,一步步飞黄腾达,这时候的做法计划,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些鬼点子而已,都是孩童玩意,投了皇帝爱好。
等离开天津卫,在这边经营出一番局面,表面众人叱责贬低,私下里也有说法,认为王通这是商贾之道,只要拉下面皮来设卡收税,任谁也能折腾出这么多的银子。
徐广国来之前也对王通有所耳闻,确定要来投奔,又上下打听,等来到这边,看到天津卫的局面,才知道王通到底有什么样的本领,不管在练兵还是在经济上都有过人之处,这也还好说,王通毕竟在虎威武馆由名师教导,身边又有经验丰富的武将,这生意之道也可以跟手下的商人们学。
不过徐广国今日才知道,王通对官场上迎来送往,钻营讨好,种种细小手段,居然也是这般精通,他从何处学来,有些法子就连自己也是闻所未闻。
看到王通望过来,惊骇愣住的徐广国仍是半天才说出话:
“老爷这些法子,不在京师奔走几十年,如何能够想出做到,真真是妙极,这等做法,就算是石头也能让他裂开”
语气却有些灰心丧气的意思,徐广国被罢官之后,来到天津卫投奔王通,就是看到王通身边缺少他这样的人,来这里正好补缺,可眼下看王通对这些居然比他还要精通,那还要自己何用,一时间却颓唐了。
王通也看出来徐广国的神情,笑着说道:
“主意本官来出,难道还要本官去京师赔笑脸跑门子,还不是要你去做,这么唉声叹气的作甚,要是本官去,连进大佬府上该怎么给门房红包都不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就爱胡思乱想,办好了差事,自有富贵前程,想那么多作甚!”
他这番话说的轻松随意,徐广国退后了两步,自从进屋来脸上的那份从容和做作都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诚心恭敬,这次却不是磕头,只是毕恭毕敬作揖施礼,开口说道:
“小的请老爷再拨八千两银子给小人,小人回京就做个卖书画的铺子,将老爷所说的事情办起来。”
王通点点头,徐广国的确是他这边缺的人才,但此人在官场上打混太久,太多不好的习惯,不能让他以为自己不可或缺,离开他一样可以做事,敲打敲打,这人才能沉下心来。
府邸内上下办差的人都对王通和徐广国商议了一天颇为不理解,在众人眼中,徐广国所做的事情不过就是在京师花钱享乐,他甚至称不上做事,最多就是去浪费银子的,怎么大人却这般的看重。
这边徐广国却拿出一份名单,京师清流,高官大佬,何人可以直接送礼,何人需要曲线接近,何人需要从身边的人下手,都是详细禀报,由王通拍板确认之后方可实行。
尽管还在正月之中,徐广国却没有留在天津卫和家人呆太多的时间,和王通一切敲定,在孙大海那边支取了银子,就回返京师。
既然王通都是点头首肯,那下面的人也就不会有什么异议了。
不过,王通却不得闲,虎威营两个团回到天津卫之后,抚恤死伤的银子先行拨付下去,然后开始准备招募兵源补充,这些事都要王通亲自操办。
徐广国走后的第二天,王通这边来了管着火器匠坊的主事任愿和乔大一行人,这都是自家人说话自然没什么客气遮掩,用过早饭就是登门。
“老爷来院中看,这旗帜的质地和颜色,还是要在太阳地看的明白些!”
几人来到院子中,乔大解开随身带着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面齐人高的旗帜来,双手举起,开口说道:
“老爷请看,是卫辉布行的货色!”
旗帜却是大红颜色,在旗帜中央部分却有黑色的虎形,这虎形颇为古朴,没有什么细致描画,看着好像是古物上的纹饰一般,可大红的颜色配上这黑色的虎形,却有一种苍凉肃杀之感。
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做的不错,这旗就是咱们虎威军的军旗,其余各式旗号,就以这个为底版。”
“既然老爷看中,那就让他们那边去做了。”
乔大举着旗在那里说道,王通点头,又是说道:
“先按照这个样式赶制一批出来,工钱一切都是好说,若是做的好,今后号服这块也可以交给他家来做。”
乔大连忙答应,这才收了旗子,三人走向屋中,王通直接开口说道:
“火铳兵要扩大一倍,甚至更多,披甲的兵丁也要做到八成以上,从今天开始,自家匠坊的匠人除却造炮造船之外,其余的全部用来打造火铳和甲胄,以火铳为主,刀矛弓箭都由任主事那边官坊制造。”
王通沉声说完,那边两人都是起身领命,王通脸色转冷,开口说道:
“这次战场之上,火铳有射击三次,药池堵住的,有刀把和刀身松脱的,一共四例,查出制作的工匠是谁,按照规矩行法惩治吧!”
“咱们一个团一千六百人,二百名火铳兵,其余以长矛兵为主,这次在草原上和鞑虏野战,诸位可有什么感悟!?”
中午的时候,王通却去了城北的演兵场,两个团百户以上的军将都是召集起来,议论此战的得失,听到王通发问,李虎头如众人意料一般先站了出来,开口说道:
“大人,属下以为,这大方阵虽然稳,可却苯,千五百人的大队,队列整齐就是难事,更别说是临敌应变,四处活动,若敌兵灵活机动,我军就无能为力。”
他这边说完,那边历韬也跟着站起说道:
“大人,属下曾在战场上检视敌兵尸首,死在火铳、火炮下的十之八九,死在长矛刺杀下的不过十之一二,也就是说,野战之中,杀敌的手段主要以火器杀伤,长矛兵的作用却只能是站定了。”
“要增加火铳兵的人数”
说这话的人越来越多。
五百二十一
坐在这里议论的人都是战争的亲历者,每个人都看到在骑兵的冲击之下,步卒除了严守阵型,硬抗敌人的骑马冲击和弓箭之外,却没什么追击和杀伤的手段,所杀死的敌人,大多是鞑虏冲阵的时候撞上长矛的。
火铳虽然只有四百杆,可从头到尾却始终保持着对外的杀伤输出,一直在杀伤敌人,而且军将们还注意到,几十名弓手也是战斗了全程,战斗结束后,肩膀都无法抬起,而且算计下来也就是射了十箭到十一箭,火铳兵却普遍打了十五发,到最后无法发射是因为火铳过热和携带弹药有限。
更不要说,敌人中箭,若不是被射中要害,还能作战,而被火铳打中,打死不必说,就算打中四肢,不是擦过,那十有八九也把人打残废了。
各个方面比较起来,在步兵团中增加火铳兵的数量和比例,也就成了大家的共识。
议论几句,众人一边回忆,一边开始计算,到底多少火铳兵合适,也有人提出来,这次和鞑虏的骑兵野战,所以长矛兵才被逼得动弹不得,若是两军都是步卒对抗,长矛兵就能出大力了,不过推演之后,发现在步兵对步兵的状态下,增加火铳兵的数量会有更大的优势,这才是所有人都意见一致。
讨论很枯燥,火铳兵如何作战很明确,所要说的无非是一个团火铳兵和长矛兵要有怎么样的比例,要如何排列。
一个团一千六百人八个营的编制不动,不过要由原来的每团二百名火铳兵增加为每团六百名,也就是三个营。
本来准备是每团四个营,也就是火器和冷兵器的比例各一半,不过火铳的制造和训练都未必跟得上,所以才定了这个数目。
火铳兵的军饷比长矛兵拿的高,火铳兵要由最优秀的兵卒们充任,这个众人都没有什么异议了,在塞外草原的战斗中,火铳兵尽管不需要和敌人肉搏,可他们最先遭遇敌人,没有什么遮蔽,射击完一发之后要顶着被敌人追上砍杀的危险回去列阵,装填弹药继续战斗,他们杀伤敌人最多,自我防护反倒不如火铳兵,这样的兵种要有足够的勇气,要有精良熟练的战技。
步兵团的兵制改变定下了调子,马队统领马三标也是说了自己的想法:
“大人,各位,咱们马队在草原上和鞑虏厮杀,单对单远不如鞑虏的骑兵,可结队列阵而斗,咱们却不吃什么亏,骑兵身穿铁甲,马匹披着毛毡,紧挨着列队冲锋,鞑子却被直接被冲散了,那时候蓟镇和宣府的兵还没有过来,他们还没乱呐!”
看着众人听的入神,马三标又是说道:
“虎威军骑兵本来就是不行,除了几十个马术好的,其余人都是在马队里才练出的本事,比不得边军那些世代骑马的,更别说草原上那些长在马背上的鞑子,可咱们也有长处,旁人可没咱们的这种铁甲,也没咱们这么有钱,属下想着,咱们就在这铁甲骑兵上下功夫,人穿铁甲,马穿皮兜,也不怕他弓箭什么的,一路冲到跟前撞进去!”
“先练二百骑!”
对这个提议,王通立刻给了回复,马三标所说的就是重骑兵的路子,的确会很有用,可以尝试着走一走。
“我记得武馆中曾经讲过,这似乎是当年宋金交战的时候,宗弼拐子马的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