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下堂妻的悠哉日子》》 · 小晚 · 2026-07-25
《下堂妻的悠哉日子》
作者:小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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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情深
寒梅轻摇,香气袭人。午后的景园处处弥漫着冬日阳光中温暖馨香的味道。
远远望去,红梅深处,一位大约十五、六岁的灵秀少年正端坐在石桌旁凝神挥毫。一旁站着一个清丽丫头,忙着递水调色。
那少年骨架纤瘦俊雅,面容白皙若霜雪,浑身更是散发出文静清淡的气质,让人瞧着便觉眼前一亮。
不远处的宋骅影默默地看着他,似乎不忍打破这一刻的宁静。她的视线落到少年蓝色锦袍下一动不动的腿上,神色一滞,眼底渐渐浮现一层雾气。
眼见他如此认真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宋骅影随手便抹掉眼底的水液,很快扬起嘴角,走向前去,拣了张靠近少年的石凳坐下。她目光落到那幅画卷上,看那画中之人已完成了大半,瞥了眼一旁红册上的名字,抚掌赞道,“袁香云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也会有如此绝色的一天。”
宋骅君抬头看了姐姐一眼,嘴角扬起,皓齿微露,俊颜上有一丝羞涩。
宋骅影又随手翻了几张千金小姐的画像。经由宋骅君润色之后,即便只有三分颜色此刻也有了十分姿容,巧的是与之前的容貌竟无太大差别,不会觉得刻意雕琢。
“姐姐比她们好看多了。”半晌,宋骅君停笔看着宋骅影一眼,目光清澈诚挚。
宋骅影没好气地拍拍他的头,“你姐姐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没被生成美女,别诅咒我。”
宋骅君闻言轻笑,低头给画像上色。
皇上半个月前曾下旨,命京中四品以上家中适婚的千金画了画像上呈圣阅,给二皇子殿下,也就是现在的宁王殿下甄选王妃。
宁王杨宇凌不仅是音国的传奇,更是音国女子中的天神。他十三岁出兵平西北,十五岁冒名考上状元,十七岁周游列国……文韬武略,无所不能,无所不精。
他不仅有上品的仪态,俊美的身段,而且一身淡雅白衣更衬出他有如天神般温雅出尘的品质。以他皇子的尊贵之姿,原本可以骄傲得不可一世,但是他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待人更是斯文有礼。
他是女子梦中的天神,少年现实中的模板。
所以一听说是给宁王选妃,京中女子无不疯狂。一时城中绫罗绸缎贵如金,胭脂水粉等女子打扮的饰物也金贵的很,倒是让京中的彩蝶坊,珠玉楼,胭脂斋等专卖女子用品的商号趁机狠狠赚了一笔。
墨迹轩,一个毫不起眼的名字,却在这场赐婚大行动中声名鹊起。
墨迹轩的神秘当家凭着那只妙笔,硬是将只有三分颜色的姑娘画成了十分美貌,却并不让人觉得恭维。而且此画师不同别的人要一直照着人画,他只要在帘幕后看上一眼,让客人回家等候,等上三日便可取画。彼此不用见上面,这对未出闺阁的千金小姐来说最好不过。只是谁也不知道墨迹轩背后的那神秘画师竟然就是眼前这位腿有隐疾的小少年。
宋骅影翻着纸张打趣道,“君儿也不小了,要不咱们也趁机挑个顺眼的弟妹吧。这袁侍郎家的二小姐不错,不过是经你的笔画成的,勉强打个对折就不够看了;这张是张御史家的三小姐吧,眉目倒也清秀,小家碧玉的,看着也别有风采;这张不是张丞相家的小孙女吗?一看就是个活泼脱跳的性子,天真浪漫的很……”
宋骅君窘迫地看着自家姐姐煞有介事地一张张挑着,娇嫩白皙的俊颜上浮上一抹绯红,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君儿还小,姐姐还是先忙自己吧。”
宋骅影心中一黯,不过很快便淡笑着回答,“姐姐的事明年开春了就会办,只是有点不放心你。”
“姐姐真的要嫁给他?”宋骅君将手中的狼毫搁下,纤雅的面容凝着一抹担忧,目光炯炯地直视她。
“真的,想来再过几日那老狐狸就会下圣旨,变不了。”宋骅影微叹。
“如果姐姐不愿意,我们可以走的远远的,不让他们找到……拿商行来要挟,算什么好皇帝!”宋骅君赌气地撅嘴。
“你还小,不懂的。”宋骅影摸摸他的头,轻笑道。
这只是一场交易,一场利益与利益的交易。她和老狐狸达成协议,如果一年相处下来,如果没有与他那宝贝儿子产生情愫便可以离开。
虽然被逼的成分居多,不过一年的婚姻换来一辈子的自由,还有商号强大的后盾,何乐而不为?宋骅影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亏。
“那姐姐喜欢他吗?”虽然如此,宋骅君还是觉得姐姐受了委屈。
那个宁王,虽然听着传神,但是宋骅君知道传言却是最不可信的。
姐姐虽然不是绝色美人,但好歹也算是清秀佳人,就因为不尽不实的传闻,外面的人都以为姐姐丑若无盐;姐姐性格爽直,有仇必报了些,但是传到外面就是泼辣凶悍,心胸狭隘……
宋骅影见他皱着小眉头,心中便猜到了八九分,捏捏他的小脸蛋笑道。
“又不是要过一辈子,喜欢他做什么?一不小心喜欢上了倒惹得以后牵挂。”宋骅影安慰弟弟,“我们又不是不知道这些话是谁传的。不过你要想,她们可是在你姐姐我这吃了无数暗亏,斗不过咱们,才造这些谣言来解气的。”
那些姨娘可笨的要死,按照常理,传出这些不利于自己的流言,没人来府里提亲,自己就嫁不出,嫁不出去就会一直霸占着这个惹得她们眼红已久的景园,对她们又有什么好处?头脑简单,见到利益就眼红,吃了亏就发狠,对付起来没有一点挑战性。想到那些人,宋骅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姐,如果我们搬走了,那这景园怎么办?”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石都是娘当年的最喜欢的,处处弥漫着娘与爹当年缱绻美好的回忆。如果那些人搬进来,平白无故糟蹋了娘的心血。再说当年娘的离开,与这些人有着莫大的联系,想起来总有些不甘心。
“一把火烧了。”宋骅影声音清淡,但是其间肯定的意味却很明显。
宋骅君有些吃惊:“烧了,可是这座园子是爹爹当年特地造给娘的……”
“梅园也是爹特地造给三姨娘的;竹园也是爹特地造给四姨娘的;梨园难道不是特地造给五姨娘?还有兰园梅园?爹爹的特地如此泛滥,还真的一点也不值钱。”一说起爹的风流债,宋骅影的声音就不由的带了些讥讽的味道。
见宋骅君低头不语,宋骅影继续说道:“娘当年选择一言不发地离开,情愿皈依佛门也不愿跟那些女人共享一个爹,这就可以看出爹在娘的心中早已经没有了位置,那么这些特地建造的房子又有什么意义?”
“爹昨日来的时候,说想念娘,而且看起来还有些落寞。”宋骅君低声解释。
“落寞?这个词放在他身上还真是奢侈。如果他对当年的事真有悔意,如果他对娘真的还有一丝愧疚,那么七姨娘前几日怎么又蹦又跳的大声嚷嚷自己又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幸好我昨日不在,不然又要被恶心到了。照我的说法,咱们景园就应该不许任何外人进入,这个任何外人里也包括爹才是,就你心软,还许他进来。”宋骅影没好气地责备弟弟。
宋清原,堂堂的翰林院大学士,文采斐然,风流倜傥,颇得圣宠,生平极尽得意,却不知在他的大女儿眼中竟是如此不堪。宋骅影对他的恨也不全是因为他的风流害的她娘对他失望透顶后皈依佛门,而是当年他带进门的那位嚣张的二姨娘。正是因为她,宋骅君健健康康的一个孩子却要一辈子坐在轮椅上。
说起来也是很俗套的故事。当年宋清原奉旨出京,于青楼中救得一位家道中落的柔弱女子。他与宋夫人青梅竹马,婚后更是郎情妾意,伉俪情深,但是独自在外终究寂寞难耐,又实在推脱不了那女子的苦苦纠缠,于是半推半就成了好事。为了不使暇玉蒙尘,又为了所谓的责任感,宋翰林将那女子带回京中,而这个时候,那女子早已珠胎暗结。宋夫人一时气不过,便独自搬到景园去住。起先宋清原还一再地到景园忏悔道歉,但是每到关键时刻,便有人来报二姨娘呕吐,腹痛,晕厥等显而易见的借口。而一心想要个抱儿子的宋清原却信以为真,匆匆赶了过去,那时的他却不知道宋夫人也正怀着身孕,怀的就是之后的宋骅君。渐渐的,宋清原到景园的日子便少了,宋夫人也就真的死心了。当年的宋骅影虽然只有四岁,但是冰雪聪明,将一切都看在眼中……
在宋骅影六岁的时候,宋夫人身体日渐削瘦,便到城郊庵堂中静养,而此时留在家中的姐弟却被二姨娘百般刁难,甚至趁人不备,将年仅两岁的宋骅君推进水中。时值寒冬腊月,鹅毛飘雪,宋骅君虽然被人救起却早已奄奄一息。幸好当时有位神医出现将他体内的寒气逼入腿上才救了他的小命,但是却也因此,宋骅君的双腿再也不能站起来了。虽然二姨娘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过至此之后宋骅影对宋翰林的怨恨就没有停止过。再后来,宋夫人久居白云庵,宋骅影冷眼瞧着宋翰林迎进一位又一位姨娘。面对姨娘们的刻意刁难,年幼的宋骅影化身张牙舞爪的小母老虎才保得没有母亲撑腰的姐弟俩安度童年。
见宋骅君发呆,宋骅影轻笑道,“城郊墨山的无白居已经修整的差不多了,再过些日子就可以搬进去,你喜欢不?”
宋府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风光,但是整座府邸被那群整天只知道争奇斗艳、争风吃醋的姨娘们弄得乌烟瘴气,虽然景园还算干净,不过高宅大院难免觉得气闷,所以姐弟俩很久之前就打算离开宋府。
一年前宋骅影买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墨山,将宅院建在山腰处,还有一个与宅院相连的大花园。花园里绿树成荫,花团锦簇,亭台楼阁俱全,有一个隐蔽的藏书库,还有一个清澈的小湖,湖中种满了荷花,一到夏日便可吹着凉凉轻风在临水阁欣赏“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景。面对着如此湖光山色,宋骅君作画也会更加的相得益彰。
这无白居的所有房屋布局、园林设计都是姐弟俩一笔一笔亲手设计,一草一木都精心挑选,非常用心。宋骅影还挑选出精于农事的奴仆在山上种植果树竹笋,山下二十顷的良田种植小麦稻谷,三里外便有个村子,没事便可以到村子走走逛逛,不是隐居却盛似隐居。最重要的是她们娘亲修行的白云庵便在这墨山之巅,离此地不足十里。
一想起很快就可以在山水间自由自在的过日子,姐弟俩都很兴奋。接着他们便高高兴兴地讨论起明年开春种什么果树,在湖中放养几尾鱼,书库中再添多少市面上流行的新书等等。
圣旨驾到
太元三十年。
这一日天朗气清,艳阳高照,街上高头大马迎风奔跑,当先一人左手高举圣旨,右手提着马缰,十二铁骑面无表情地紧跟其后。
“圣旨到——”一行人勒马停在宋府门口,门房一看情形,赶紧跑进去通报。
当先一人跃下马背,仔细一看,却原来是位白白净净的老太监。
太监当街骑马在任何朝代来说都是很稀奇的事情,所以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他手中的圣旨竟承载着一个让全城女子崩溃的消息——
“原来是魏公公驾临——”
宋翰林扬着笑容与他拱手寒暄,却见魏公公不阴不阳的尖细声音响了起来,“宋大人,时间紧迫,快召集宋府众人摆香案接旨吧。”
宋翰林一见他手中的圣旨,脸上惊喜交错,赶忙低头称是。然后紧急地拉着一个下人,叫他赶紧入内通报诸位姨奶奶和小姐少爷出来接旨。
随着一具艳红的身影现身,她的身后接连不断的闪出粉红,玫红,深红等绫绸轻裹的丰腴娇躯,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脂粉浓郁……却分别是宋翰林的三姨娘挟着四五六七姨娘喜滋滋地来接圣旨。
皇上半个月前曾下旨,要京中四品以上家中适婚的千金画了画像上呈圣阅,给二皇子殿下,也就是现在的宁王殿下甄选王妃。
所以一听说选婚的是竟乎天神的玉面皇子杨宇凌,京中女子的反应有暴动的趋向也不稀奇。宋家的三小姐和五小姐正好够上标准,所以三姨娘和五姨娘早早的做好准备,将画像送到皇宫备选。
如今听说圣旨到了,最欢欣雀跃的就属三姨和五姨娘了。两人平时就斗得凶狠,此刻都以为是自己亲生的女儿雀屏中选,互相狠狠瞪了一眼后便拉着各自的女儿,朝宋翰林身边挨去,似乎多挨近一些胜算便多了几分。
宋翰林一看人来的差不多了,才拱手朝坐在大厅里慢悠悠地品着茶的魏公公道,“公公,人都到齐了,这圣旨……”
“都到齐了?”魏公公不温不火的将茶杯往桌案上一放,“奉皇上口谕,宋家所有女眷皆到齐方可宣读圣旨,宋大人可确定府里所以的女眷都到齐了?”
“这……”宋翰林不知道魏公公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宋家女儿却不尽然真的全部到齐,景园里还住着一位,但是……影儿连画像都没有送上去,又怎么可能会有机会被选上?
宋翰林这厢纳闷,景园里却热闹开了。
“小姐,果然不出所料,前厅有圣旨到了。”婢女小舞一脸崇拜地望着在小蝶的帮助下难得套上精致华服的宋骅影,继而一扁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老爷召集了所有人去前厅接旨,但是却刻意忽略了我们景园,直到那位公公非等宋家全部女儿到齐了才宣旨,才急急忙忙派人来请。”小姐大清早的就说今日前厅会有好戏看,果然不出她所料。
小舞和小蝶是宋骅影的近身侍婢,两人跟随她多年。小舞活泼好动,冲动热血;而小蝶温婉和顺,耐心细致,两人性格搭配的天衣无缝。
“是魏公公吧?”宋骅影了然地轻笑,似乎对宋翰林的偏心不以为意。
魏公公是那只老狐狸的心腹,当初便是他领自己去见老狐狸的。虽然不确定自己与老狐狸的协议他知不知道,不过自己是宋家恶名在外的大小姐身份他却是知道的,他没见到自己自然是要等的。
“听老爷的声音,好像真的是姓魏。”小舞上前帮小蝶一起给宋骅影梳妆打扮。
魏公公是宫中的老公公了,身份尊贵,脾气也大,而且最会拿乔……看来爹爹有些苦头吃了。
“大厅里现在是什么情形?”宋骅影问的漫不经心,并没有因为大伙儿都等着她去接圣旨而愧疚。
“三姨娘和五姨娘都很兴奋,三小姐和五小姐看起来很紧张,至于老爷,虽然看起来笑容满面,但是被魏公公几句话问的整张脸都要扭曲了,丑了好多。”小舞歪着脑袋想了会儿,便将自己瞬间察言观色后的结果浓缩成一句实事求是的话。
一向注重保养的宋翰林连大笑都要刻意减低三分弧度,扭曲面容对于他来说难度实在有点大……
“小姐,要不要快一点?园外又有人来催了,说全府的人都在等着小姐呢,而且魏公公有点生气了,只怕……”
“怕什么?还怕他拿着圣旨回去自己嫁?”宋骅影不以为意地挥挥手,“慢着点,既然等就让她们多等会儿,难得三姨娘和五姨娘如此期待,我又怎么好意思这么快就让她们失望?”
虽然当初在老狐狸的胁迫下签下那张不平等条约时很沮丧,不过一想起当梦想如此接近却砰然破碎时,平日趾高气扬的三姨娘和五姨娘那副生动的嘴脸,宋骅影就不由的心情大好。
大厅里聚满了宋翰林的爱妾,一听说全家人都要等宋骅影一个人,都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叫她出来有什么用?这宁王选妃还能选到她头上去?也不想想她是什么长相!”五姨娘早就跟她不和,暗中冷笑。
“对啊,长的又丑,性子又悍,到时候一使上脾气,忤逆了圣旨,岂不给我们带来滔天大罪?老爷您还要等她做什么?”最为娇贵的七姨跟着低声抱怨。
“就凭她那长相,配个府里的奴仆都嫌高攀,现在叫出来不是明摆着丢脸吗?”六姨太曾被宋骅影当面挥过耳刮子,见五姨太七姨太抱怨,恶毒的话便脱口而出。
宋翰林见魏公公老神在在地喝着茶,玩味地看着他的诸位妾室毒辣的言辞,顿感面上无光,神情更显窘迫。当初一个个人比花娇,柔弱娇媚,但是一娶到府中就都变得如此尖酸刻薄,其实他也很无奈啊。
好吵,真的好吵。这美人恩看来也只有潇洒倜傥的宋翰林消受的起啊。魏公公微蹙眉头,拿起一杯茶,拿茶盖慢条斯理地拨着浮在上面的翠绿叶子,做足了架势才慢悠悠地开口。
“宋大人也是朝廷命官,熟读律法,应该知道延误了接旨就是对皇上不敬啊,真要追究起来,这罪名可大可小。”见过大世面的人真是不一样,气势拿捏的恰到好处。魏公公的声音虽然轻柔的近乎不可闻,却吓得厅中原本叽叽喳喳的三姑六婆一下子静默了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女马上就到,马上就到。”宋大学士紧张地抬手擦汗。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位皇上跟前当红的魏公公为什么非指名道姓要影儿出来。以影儿那牛脾气,也不知道会不会出来……宋大学士又紧张地抹了把汗。
宋骅影却在这个当口踩着点子踏进大厅,刚好听见了姨娘们那些不怀好意的话,嘴角微微扬起。
宋夫人在宋骅影很笑的时候就离开宋府,年幼的她也就没人逼着裹脚,所以一双大脚走起路来特别安稳。姗姗来迟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想让大厅里的人在外人面前多说些她的坏话,她倒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只是希望这些话如果能传到宁王殿下的耳中,从而让他连见自己一面的兴致都没有的话,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宋骅影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宋家人,虽然一个个垂眉低首故作柔顺,但那眼中的敌意再明显不过,不过无动于衷是她众多的优点之一。
宋翰林凝视着眼前的大女儿,只见她娥眉淡扫,气质清濯,虽然没有绝世容颜,看上去却也清丽可人,绝然不像外间所传言的那般丑陋不堪。
魏公公抬头见她进来,脸上堆满笑容,笑得近乎恭维,“这位便是宋家大小姐吧,既然人都到齐,就快跪下来接旨吧。”
众姨娘见魏公公待宋骅影如此客气虽然不甘心,却也不能发作,只能规规矩矩地跪下来接旨。
却听魏公公尖细的宣旨声响彻大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宋家长女宋骅影,品貌端庄,温柔贤淑,兰心蕙质……特赐婚予宁王殿下为正妃,钦此!”
这道圣旨如青天白日里的一道闷雷凌空劈下,震得所有人的脑袋一片空白,身子僵硬,半晌也没有动弹……
宋骅影却依旧神色如常,恭敬一拜,“谢皇上恩典。”
宋家人眼睁睁地看着平日泼辣凶恶的宋骅影正如圣旨所言那般“温柔贤淑”地对着魏公公笑语盈盈,说完还不忘给予重赏。
宋大学士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透着不可思议,声音也有些哆嗦:“影儿……皇上下旨将你赐婚给……宁王殿下?”
感受到周围嫉妒、怨恨、不甘等目光,宋骅影玩味地回了一句,“爹爹是嫌弃魏公公宣读圣旨的时候声音太小?”
魏公公听见这句话,明知是宋骅影故意曲解,却有意助她一把,便顺着她的意思将脸一黑,朝宋翰林一拱手,冷冷道,“宋大人连杂家的声音都听不到,只怕也办不好皇上的差事,杂家这就回宫将事情禀告皇上,走!”一挥手,十二骑便随着他鱼贯而出。
眼睁睁地看着魏公公怒气冲冲地离开,宋翰林一下子跌倒在椅子上。皇上虽然对自己素来不错,不过魏公公才是他身边的大红人,朝中无人不想着巴结。如果魏公公在皇上面前稍微说上自己一句坏话,只怕比别人美言几百句都要强,这可如何是好?
宋翰林这厢为着自己的仕途担忧,那厢女眷们早就熙熙攘攘闹开了。
“怎么可能?!皇上怎么可能将你赐婚给宁王!宁王那么天仙一样的人物岂是你这丑女能配得上的!”娇弱的三小姐对着王相思甚重,眼见圣旨驾临,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满心以为自己可以得到王妃宝座,永远陪伴在他左右,却谁知圣旨上赐婚的却不是自己,一时受不了打击软倒在三姨娘的怀中。三姨娘又是担忧又是气愤,一边慌忙的掐她人中,一边破口大骂。
“品貌端庄,我没听错吧?圣旨上居然说宋家大小姐品貌端庄?谁不知道宋骅影丑若无盐?”五姨娘一时气不过,满眼怨毒。
“五姐,圣旨还说宋大小姐温柔贤淑呢,真是好笑,谁不知道宋大小姐凶悍泼辣,远近闻名啊。”七姨娘眼见宋骅影平日对自己毫不客气,所以趁机落井下石。
“七姨娘,圣旨上不止说大姐品貌端庄,温柔贤淑,而且还有一句蕙质兰心呢。大姐真是的,自己丑就算了,还平白无故侮辱了这么好的一个词。”从打击中缓过神来,五小姐宋骅倾怨毒地瞪着宋骅影。三姐娇弱不堪哪是自己的对手?满心以为这王妃宝座自己唾手可得,却谁知半路杀出宋骅影这个丑女。
面对铺天盖地粗俗不堪的言语,宋骅影清冷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淡淡地扫视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底满是戏谑,“诸位姨娘和妹妹们口口声声对圣旨不满,也就是说……你们怀疑皇上的眼光?”
竟敢怀疑皇上的眼光,那就是对皇上不敬,胆子可真不小,一旦罪名成立,满门抄斩啊……
“你别事事都拿皇上做挡箭牌,你以为你认识皇上啊?”五姨娘不服气地干嚎,不过气势明显弱了许多。
“如若不认识,影儿又怎么会雀屏中选?别人或许不知道,可是五姨娘怎么会不记得爹爹可是一个不小心就‘忘记’了将影儿的画像上呈御览?害得影儿没办法,就亲自顶着如此丑陋不堪的脸进宫面圣了。”宋骅影清丽的容颜上眉眼弯弯,唇畔吐出半真半假却气死人的话。
五姨娘故意在画像上呈之前,很不小心的将茶水洒在宋骅影的画像上,当时来的太监又催的急,便将宋骅影的画像搁下了,这件事情宋骅影也是事后才知道。
当年没有爹疼没有娘爱的宋骅影被这些姨娘们欺凌的很惨,最后只能化身凶恶的小母老虎才能保得姐弟俩周全。不过现在她早已长大,在商场上历练多年,道行也逐渐升华,论掐架,这些养在深闺里的姨娘全部加起来也不够她瞧。
“你骗猪啊?!你以为皇宫是你想进就进的?你以为皇上是你想见就见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哼!”五小姐宋骅倾不服气地撇嘴。
“我本来就是说来骗猪的。”宋骅影一副你真聪明的样子,继而指指一旁有点呆愣的几位姨娘,嘴角勾起一抹戏谑,“不过一不小心还真的骗到了几只呢。”
“你——”几位姨娘如梦初醒,方知自己被骗了,正欲破口大骂,却被宋骅影放在唇边的食指轻轻一嘘给怔住了。
“诸位姨娘心中不服气,想破口大骂的话影儿也不阻止,不过皇上今天下的圣旨姨娘们可是听清楚了,宋家长女宋骅影赐婚予宁王殿下为正妃。也就是说,影儿如今已经是皇上的媳妇了,胆敢辱骂王妃,损了皇家威仪,传到皇上耳中,到时候如果有什么后果,诸位姨娘可不要怪影儿不给你们求情哦。”
“你——”在场所有人都涨红了脸,指着她却再不敢骂出声。
“哦,对了,既然是嫁入皇家,太寒酸了也是丢宋府的脸面不是?既然我娘早已是方外之人,不在府中了,那就麻烦诸位姨娘替影儿准备嫁妆咯。至于是一百二十抬还是二百四十抬,就按皇家的祖制好了,送的少了姨娘们面上也无光不是?”宋骅影故意忽略她们的敌意,漫不经心地加上这几句。这些女人别的本事没有,不过对钱财的重视和搬弄是非的本领成正比,要她们出钱,比割她们肉还疼,所以这个惩罚最是适合她们。
满意地看到姨娘们涨红的面容渐渐变得惨白,她抿着唇角,心情大好,“既然诸位姨娘都没有异议地话,那影儿就先告退了。”
颖华沉落
“小姐今天还去巡视商号吗?”小舞见她从前厅回来后,眼底眉梢都是笑意,便笑着问道。
彩蝶坊,珠玉楼,胭脂斋等十来个小姐名下的商号一个个巡视过去可要费不少时间呢。
“去,自然去的。不过经圣旨这么一闹,估计外面围着宋府打听消息的人不少,如果我们大摇大摆的从后院出去会有些风险。小舞你去通知河伯,叫他套完车后到大榕树下等候。小蝶你帮我换男装。”
景园处在府中最靠后的位置,与后院相连,再加上宋骅影平日行事泼辣,前院的姨娘们也不敢来,宋翰林更是难得才会过来一趟。所以这些年来当别人以为失宠的宋家大小姐躲在园内自怨自艾时,宋骅影却早已溜出景园赚白花花的大把银子去了。
不一会儿,镜中便出现一个清秀儒雅的翩翩少年。
落华影,一个响当当的商号。它旗下有彩蝶轩,珠玉楼,胭脂斋,清音楼等铺子。这些铺子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后,便在整个音国蔓延发展。如今的落华影,早已是一个举国皆知的大商号,甚至对整个音国的经济,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
彩蝶轩是专门做丝绸绢帛的布庄,它可不是一间普普通通的作坊,其规模之大,在整个音国都屈指可数。彩蝶轩下面还有织厂,丝厂,染厂等诸多提供原料的工厂,其上有绢纺,丝坊,绣坊,还有成衣坊等诸多分坊间。
彩蝶轩还是御定进贡皇宫的绢布坊,宫中女眷的首选,就连太后都喜欢的不得了。所以彩蝶轩也就成了音国官家千金或富家小姐心目中的最爱。这不仅是因为绸缎本身上乘的质量,同时也因为它代表了尊贵的身份象征。
珠玉楼是专门从事珠玉首饰等交易的商号,有金眼玉手之称的成师傅亲自坐阵,京中贵女要打首饰,或要买首饰,珠玉楼自然也是首选。
此外还有卖胭脂水粉的胭脂斋,经营琴箫乐器的清音楼,买卖字画的墨迹轩等铺子,也属于落华影旗下。
宋骅影虽然生性聪颖,但是作为深闺女子的她一开始自然没有能力开起如此大的商号,这一切还要从六年前说起。
那一年,正是飘雪鹅毛的季节,年仅十二岁的秋沉落与李颖华携手离家出走。游到音国的时候恰巧救了当时落水的宋骅君,后来听说了事情的始末后,以她们两个好玩的性格,便狠狠教训了二姨娘。
但是考虑到宋骅影虽然聪明,但是毕竟年幼力气小,又不会武功,多半还会吃亏,于是便给她考虑出路。几个小孩子叽叽咕咕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开店赚钱最实在。于是三个半大的孩子就凑份子开始了第一间彩蝶轩。
彩蝶轩一开始其实就是一间成衣铺子,不过别看秋沉落嘴角时时刻刻挂着浅笑,她新奇的主意却是最多。从衣裙的设计到镶边的扣子,从店铺的装潢到伙计的聘请,从模特的出现到账簿的计算,花样不断,却往往都能推陈出新,给店铺带来了良好的收益。
宋骅影的第一桶金就这样赚了个满堂钵,而秋沉落与李颖华对她来说实在是恩同再造,所以在之后开的商铺里,也都算上了她们的一份。以今日的彩蝶轩等坊间来说,实在不算是一笔小数目。
秋沉落和李颖华虽然算是彩蝶轩的小股东,但是她们生性潇洒,不喜约束,以秋华双月之名在江湖中混的风生水起,只是偶尔也到音国小住片刻。不过她们这两个小股东也不是白做,秋沉落更是告诉碧落宫在音国的暗线,随时听候宋骅影的调度。
每月十五都是宋骅影巡视京城商号的固定日子,自实行日起便从来没有间断过。
这些坊间店铺分散在京城四处,平日有专门的掌柜嬷嬷们打理,一一巡视过来也颇费了一些时间,不过幸好坊间商铺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掌柜嬷嬷们自己都能处理好,于是宋骅影便按惯例命小舞小蝶抱了当月的账簿准备带回去看。
宋骅影抬眼看了看日头,此刻明朗的天空被铅云遮住,天色阴阴瑟瑟,寒风也起了,似乎很快便要下起雪来。
宋骅影率先走出马车,往一旁的酒楼行去。小舞小蝶两个小丫头无奈地对望一眼后便疾步跟上。
她们知道小姐每次出来都极爱到酒楼茶馆之类的地方坐坐,因为这些地方往往是消息和流言传播最快的地方。不是小姐无聊了爱听八卦,而是因为那两位与小姐交好的朋友自去年岁末之时,黄昏之后,最后现身于苍茫山上与了尘大师煮茶论禅,下了三天三夜的围棋,然后飘然远去,至今没有任何音讯。虽然以那两人的才智武功,足以笑傲江湖,但是突然间在武林中销声匿迹却还是让小姐担忧了很久。小姐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没什么感情,但是对秋沉落和李颖华却看的极重。
宋骅影自己也不经苦笑,连碧落宫的暗线也不知道落儿的下落,这些酒肆茶馆里又岂会有人知道?
小舞先一步进去,撩开厚重的帘子,宋骅影跟着撩袍走而入。
里面热气氤氲,香气缭绕,比外面温暖了许多。此时正是晚饭高峰期,酒楼里聚集了不少食客,三三两两结伴而坐,吵吵嚷嚷地不知在争论着什么。
宋骅影眼见小二忙碌的跑来跑去,便自行找了个显眼的位置坐下,招手点了几样精致小菜,完了还不忘点了一笼包子并小菜烫酒叫人送到守在车上的河伯那里。
宋骅影一袭月白长衫外罩着一件玄狐外袍,眉目虽然清秀,但是却并不十分出众,所以众人对她也不是很在意,瞥了一眼后便又回头自顾说话,宋骅影也就状似无意地竖起耳朵。
听得数语,宋骅影不由苦笑着暗自摇头。
原来这酒楼中讨论的最激烈的就是今天早上魏公公带来的那道足以让全京城女子集体崩溃的消息。
只听其中一人的声音特别响亮,“宁王殿下的选妃已经落幕了,听说皇上钦点宋家大小姐为宁王正妃呢,就是今天早上下的圣旨。”
一时间,众人都被这个话题所吸引,纷纷发表自己的惊讶与不满。
“宋家大小姐?她不是丑若无盐,京城无人敢去宋府提亲吗?听说长得比俺家闺女还不如呢。俺就是没混个官职,不然如今也是皇亲国戚了。”
“王二你就吹吧,就你家闺女那样貌,十里八乡也找不出一个更差的,要真有机会上呈皇上御览,还不把皇上给吓着了?”他旁边身着青色布衣的中年人笑着打趣道。
“而且听说那宋家大小姐泼辣的很,成天颐指气使,不仅随意殴打奴仆,连三夫人四夫人等都被她打了好多个耳刮子呢,你们别不信,这可是真事!刘五家婆娘的二妹妹的三姨妈的四女儿就在宋府做丫环,错不了!”
宋骅影见身旁的两个小丫头铁青着脸,气呼呼地将筷子一放,一副快要发飙的样子,抿唇轻笑,低声道:“吃饭,吃饭。”
“小姐,他们这样说你,真是太过分了!”小舞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
“接下来只怕还有更过分的,继续听吧。”宋骅影不以为意地夹了块红烧肉给她。
“你们都不知道吧,听说当年宋府的二夫人不知怎么的得罪了这位大恶女,结果第二天被揍得直挺挺地抬出宋府,自此后整个人疯疯癫癫的,后来还跌到河里淹死了。”
“不管那二夫人怎么得罪她,姨娘终究是姨娘,她这样做真是太过分了。我早就听闻此女凶残彪悍,却没想到如此作恶多端!宁王气质高洁,那可是神仙一样的人物,皇上怎么会将这恶女指给他啊。”
众人一阵唏嘘,皆发出无奈感叹。
“你们不需要太为宁王担忧,其实指婚的不仅仅只有宋家的大小姐,原尚书的千金同时也指给了宁王做侧妃呢。”
“原尚书的千金?那岂不是京中盛传才貌双全的原纪香原小姐?”
“是啊,在去年的赏花宴上,原小姐美貌绝伦,才艺高超,一举夺魁。听说那时候宁王对她就有了好感,不过每个人都以为正妃非她莫属的时候,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宋大恶女来,只是一个侧妃,倒是委屈她了。”
“侧妃又有什么不好?宋大小姐那样的人必然不会受宠,只要宁王多宠原小姐一些,岂不比被冷落的正妃强上许多?过个一年半载,怀上小世子,这正妃之位还不手到擒来?”
大堂中熙熙攘攘,争论不断。一说起神仙般的人物被大恶女玷污,一个个都义愤填膺,如今听说还有一位原纪香,便将所有关于神仙眷侣的美好幻想都寄托在她身上。
宋骅影不动声色地喝着茶,即便是听到最毒辣的话,眼角眉梢也不动半分,但是当她听到宁王将要同时迎娶侧妃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之色。
因为爹娘的原因,她对爱情早已不抱希望,对三妻四妾更是深恶痛绝。不过她随即一想,自己只是因为一纸协议才答应嫁给宁王,一年后势必要离开,这一开始对他就不公平,难道还不许他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吗?如此一想,心中倒也平衡了。
宋骅影正低头思索,忽然听见一阵喧闹声,抬头看去,只见一位年约五六岁,面容脏污,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正被先前大声说话的彪悍汉子倒提着大声喝斥:“臭小子胆子不小,竟然拿脏手碰本大爷的盘子,本大爷吃剩下的东西宁愿喂狗也不给你个猪狗的臭乞丐!快将吞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哪里来的小叫花,脏兮兮的。小二,你们店里如果下次再让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来,爷以后可就不来了。”一道阴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厌恶。
小二见状,赶紧跑过来,指着被倒提着身子、脸上涨得通红的小男孩抬腿就是一脚,“你个小叫花,这里是你随便来的地方吗?快滚快滚!”
低头见到白花花的汤汁里飘着一层乌黑的油脂,那彪悍大汗心中更怒,大喝一声,将小男孩随手甩出——
眼见那小男孩的头就要撞上坚硬的墙壁了,在座的人虽有几个心中不忍,但是更多还是抱着看好戏的态度,竟无一人出手相救!
就在关键时刻,忽然——
一道清丽的身影向前射去,随手兜住小男孩瘦弱的身子,脚尖轻点墙壁,瞬间又飘回到座位上。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火石。
好俊的身手!
众人仔细朝那个身影看去,却发现原来是一个身子单薄、似乎风一吹就倒的小书童。
原来是小舞。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柔弱弱的丫头竟有如此俊俏的轻功。此刻的她正得意洋洋地将吓得大气不敢出的小男孩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调皮地向宋骅影邀功。
小舞是秋沉落和李颖华路见不平的下救回来的,由奕国一路带到音国。她们见小舞生性聪颖便过了一回师傅的瘾,她们两人本来都胜在轻功绝顶,所以教出来的半个徒弟也是轻功最拿的出手,再后来两人便将小舞丢给宋骅影自己溜走了……
宋骅影淡笑,抬手招来小二,然后柔声对站在她面前的小男孩道,“小弟弟你爱吃什么?随便点没关系。”
她注意到眼前的小男孩衣着单薄,面色蜡黄,似乎很久没吃饱过,脚上的鞋子还是夏天的薄底布鞋,前头破了,露出没有穿袜子的脚趾头。
现在已经是寒冬腊月,外面天色阴沉,寒风呼啸,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这孩子,一定很冷吧。
“我……真的可以随便点?”小男孩倔强地擦掉吓出的眼泪,圆溜溜的眼珠子期待地望着宋骅影,看得她心口一窒。她忽然想起当年年幼的弟弟被别的兄弟姐妹欺负后望着自己的那双倔强而委屈的瞳眸……
“是,你爱吃什么,大……哥哥都请你吃好不好?”宋骅影心底忽然变得柔软了,拍拍他的脑袋笑道。
“那……我要点最贵的东西。”小男孩微弱的语气说着豪气的话。
宋骅影倒不觉得怎么样,倒是小二一脸的鄙视,暗中嘀咕了一句:小叫花还真是不知好歹。还没嘀咕完便被小舞一记眼光狠狠杀过去,“听到没有,这位小兄弟要吃最贵的东西,还不快去做来?!”小蝶更是配合的朝小二的脸上砸过去一锭足足有五十两的大元宝。
当小蝶砸完小二后,小舞接着便豪气地拍拍小男孩瘦弱的肩膀,“小兄弟,好样的,咱就点最贵的,让那些欺负你的人好好瞧瞧。”
小男孩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弱弱地回转头问宋骅影,“大哥哥,最贵的东西是不是就是最好的?娘亲吃了是不是马上就可以不生病了?”
这下子,宋骅影和小蝶小舞三个人就只能面面相觑了。了解了原因,宋骅影匆匆请了大夫由小男孩带路,一路到了他家的小平房。
原来小男孩叫刘小桌,父亲早亡,只剩下他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平日里就刘寡妇给人浆洗衣物和做做女红度日,日子过的很清苦。
他的母亲生病了,寒气入体却没钱请大夫,再加上劳累过度,营养不良,病情越来越重,最后连床都起不来了。
刘寡妇经由大夫针灸,又喂汤药后,便幽幽醒了过来,了解了原因后,对宋骅影几个人千恩万谢,请求恩人留下大名,以待有机会相报。不过见几个人推脱的要离开,她也不好强求,便叫刘小桌从针线笼里取出三个做好的荷包送给她们三人聊表谢意。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小姐,我们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小舞耳听呼呼的北风不绝于耳,扫得破败的户牖发出一阵阵咯吱声,她满脸担忧,一把拉住正欲功成身退的宋骅影。
宋骅影正欲将荷包放入怀中,但是触摸到荷包上的针线纹理时,心中一顿,拿出来仔细看了看,不由心中有些欣喜,笑着看了小舞一眼,看得她有些莫名其妙。
“刘大婶,这荷包是你亲手做的?”宋骅影忽然收住脚步,回身指着荷包上的图案对刘寡妇问道。
“回恩人,是小妇人自己做的荷包,平日便拿到市集上卖,顺便换回几个钱。”刘寡妇回答的恭恭敬敬。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荷包,荷包上绣着的也是普通的牡丹,但是……宋骅影仔细一看,就发现这个荷包不简单。牡丹的茎叶用了滚针绣,枝干用了别针绣,花朵更是用了极其复杂的蒙针绣,劈丝层次分明,排针极密,施针匀细,光影分明,手法娴熟,如此绣品就连彩蝶轩绣房的一等工也做不出来!
“一个荷包能卖几文钱?一天能卖出几个?”刘大婶和小桌子的日子过得如此清贫,应该没卖多少钱。
“三文。一天能卖出五个,就算是很好了。”刘大婶无奈地叹息。
宋骅影知道,虽然民间刺绣需求很大,不过大户人家自己家里多半会有刺绣房,基本能够自给自足;而民间也经常靠刺绣贴补家用,一般都不用购买绣品。彩蝶轩的绣品能够进贡宫廷,所以家里办喜事的多半会去彩蝶轩置办,也图个喜庆的名头。但是刘大婶专卖几个荷包,自然是赚不了钱的。
“大婶的针法不俗,为何不到绣坊里去?就拿彩蝶轩来说,绣坊里一个二等的绣工一个月就可以拿三两银子,大婶针法如此之好,就算做一等工也不过分。”
刘大婶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是只一瞬间就灰下去了,他叹了口气,对着宋骅影无奈地说道,“难得公子对绣坊的事如此熟悉,但是公子有所不知,当初小妇人为了糊口,在绣坊呆过,但是那绣坊……唉,不说也罢。”
“娘,这位哥哥很好的,还有那位小哥哥,也很厉害,会飞的。”刘小桌指了指原先从空中将他接走的小舞,然后转身可怜兮兮地求着他母亲,“我们说出来好不好,说出来,哥哥们会帮我们报仇的。”
“是啊,大婶,如果有什么我们可以效劳的地方,我们一定会帮的。”宋骅影真诚地说道。她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不过看刘大婶对绣坊如此反感,便不好说出来。
车下救人
刘大婶此时也不好隐瞒,便将实情说了出来。
原来当初刘大婶到了绣坊,绣坊的管家是位嬷嬷,见刘大婶针法独特,对她还算不错,嬷嬷的那口子对刘大婶也很照顾,但是时日一长,嬷嬷的那口子便露出了真面目,对刘大婶动手动脚,甚至有一次还被那位嬷嬷撞了个正着。
嬷嬷为了维护自己的那口子,便说是刘大婶主动勾引,克扣了刘大婶的全部工钱后寻思了个借口便将她赶走。那家绣坊上头有当官的撑着,官官相护,刘大婶自然讨不了公道。此后,刘大婶名誉败坏,也没有一家绣坊肯收留她了。
“大婶您说的那家可是陈记绣坊?”小舞听完刘大婶的述说后,按捺不住开口。
陈记绣坊素来名声不正,不过背后有官府撑腰,便耀武扬威起来,与彩蝶轩素有商业上的冲突,所以小舞一猜便猜到陈记。
“这位小哥怎么会知道?难道我的事……咳咳咳……在整个京城都传得人尽皆知了?咳咳咳……”刘大婶虽然知道自己不可能这么出名,但是她脸皮薄,一想到有这种可能,便急得猛烈咳嗽起来。
“不是不是,大婶您不要着急。”宋骅影没好气地瞪了小舞一眼,扶着刘大婶喝了口水,才随便寻思了个借口,“大婶您也知道陈记绣坊虽然名气不小,不过名声却不好。前日我这小童奉家中长辈之命到陈记买了些绣品,但是买回来的绣品非但材质不佳,而且色泽也不怎么鲜亮,被家中长辈教训了几句,所以心中不满,此时听大婶您说起,她心中气恨陈记,便随口猜了陈记。”
小舞扁了扁小嘴,也没再说话。
“原来是这样。”刘大婶放下了心,悠悠一叹,对着小舞语重心长的说道,“这位小哥,小妇人说句老实话,陈记绣品的质量在整个京城来说,也排不到前面去。要说这绣坊,最好的当属彩蝶轩了。以后你要买便去彩蝶轩买,你家中的长辈定然不会怪罪于你了。”
宋骅影主仆三人对望一眼,眼中的骄傲不言而喻。
然后,就见小舞故作天真地瞪大眼睛,“彩蝶轩的绣品真的很好吗?”
“你们毕竟是男人,分辨不出也是实情,因为小妇人也是做惯阵线活的,一看便知道好坏。前几日,隔壁王二家办喜事,花了大钱到彩蝶轩买了一副枕套,欢喜的不得了。小妇人看过那针线活,确实是好。”
“既然彩蝶轩这么好,而刘大婶您的针线也这么厉害,那您为何不去彩蝶轩试试?”小蝶不动声色地暗示。
“唉。彩蝶轩虽好,却哪里有小妇人的容身之处啊。”刘大婶悠悠叹了口气,“当年陈记事件后,就再没有哪家绣坊肯要小妇人了,更何况是彩蝶轩这么大的绣坊?只怕没走到门口便被呼喝出来了。”
刘大婶当年离开陈记后,也找过几家绣坊,但是那些绣坊管事一听说她是被陈记赶出来了,便二话不说就将她打发走了。后来有一次她没有提起陈记,在一家绣坊做了几天,但是那家的管事还是很快便寻思了借口将她赶走。她是听别的绣工说起才知道原来陈记给这家绣坊的坊主施了压力,以至于没有人敢再用她。
“区区一个陈记而已,有什么了不起!”冲动的小舞义愤填膺地挥了挥小拳头。
“陈记有大官在背后撑腰,所谓官官相护,我们惹不起的。”刘大婶示意他们小声,以防隔墙有耳。
大官能有多大?不就是陈记坊主的姐姐做了户部侍郎的第九房姨太太吗?自家小姐背后撑腰的可是皇帝,他一个小小的侍郎能比吗?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掐到尘埃里去。
小蝶比较冷静,她得到宋骅影示意,便状似无意地开口,“那大婶您以后有什么打算?如果有机会可以进去彩蝶轩您愿意吗?”
“愿意,小妇人当然愿意!可是……陈记……”
宋骅影见她有这个意思,便淡笑开口,“大婶您放心吧,过了这么些年,这件事陈记可能早就忘记了,就算他没有忘记,不长脑袋的来彩蝶轩闹,我们又怕他什么?!”正好可以帮刘大婶将旧账给清一清。
“但是就算没有陈记的事,彩蝶轩又怎么肯要小妇人呢?”
“彩蝶轩号称海纳百川,素来喜爱招揽人才,刘大婶您有这样的手艺,彩蝶轩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拒您于门外?所以只要大婶您明天拿着这荷包去找管事的刘嬷嬷,她必定会留你的。”宋骅影见她眼中略有犹豫之色,便加紧劝道,“彩蝶轩归于落华影商号旗下,这点刘大婶您不会不知道吧?这落华影名声显赫,富可敌国,不仅可以庇护你们的安全,而且落华影还专门建了一家书院,只要是在落华影里做活的,便可以将自己的孩子送进书院念书,束修费全免。小桌子年纪这么小,长得又聪明伶俐,念书一定会有出息。而且就算念书不成,也可以在落华影里学一门手艺,将来岂不有保障?”
宋骅影这番话彻底打动了刘大婶。李大婶寻思着,她自己还可以将就,但是怎么也要为小桌子的将来打算。落华影的玄墨书院在整个京城都赫赫有名,不少官家少爷,富家子弟都以进入玄墨书院为荣。不远处刘员外家听说交了很多束修才能进入玄墨书院,那天他们家整整摆了一个晚上的酒席,整条街都知道了。
如果小桌子能够到玄墨书院念书,将来一定会有出息。刘大婶放在炕上的手不由的紧了一紧,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只等明天病一好,便要到彩蝶轩去试一试。
宋骅影见她这样的神情,心中早已了然,淡淡一笑后,便带着小蝶小舞告辞而去了。
回到马车上,小舞第一个忍不住开口。
“小姐,你确定刘大婶一定会去吗?”
“看刘大婶那神色,去是一定会去的,只是不知道刘嬷嬷会不会收。如果刘嬷嬷知道陈记的那件事,不敢收,那倒如何是好?”小蝶面带忧色地帮宋骅影整了整靠垫,不解地望着宋骅影,“小姐为何不干脆写一封推荐信让刘大婶带去给刘嬷嬷?或者我们派人去通知一下刘嬷嬷?”
“写推荐信我也不是没想过,只不过刚刚为了帮小舞圆谎,说去陈记买绣品,此刻又怎么好意思说与彩蝶轩熟识?”宋骅影没好气地看了小舞一眼,示意她给自己捏捏肩膀,享受了会儿,才继续言道,“刘大婶毕竟心中有阴影,这阴影谁也帮不了她,只有她自己才能走出来,所以要她自己去彩蝶轩便是这个道理。说到刘嬷嬷,我交给她这个大一个彩蝶轩,又岂会不了解她?刘嬷嬷只要听说了陈记的事,以她那疾恶如仇的性子,再加上商场上与陈记的敌对,就算刘大婶没有拿出她的绣品,多半也会被留下。更何况刘大婶的手工真的是百里挑一,以刘嬷嬷的眼光,又怎么会错过这样的人才?”宋骅影说的笃定。
“原来小姐将一切算计好了,亏我和小蝶还在瞎担心呢。”小舞一听刘大婶一定能留在彩蝶轩,便高兴起来。
三个人在马车上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寂寞。
马车快速奔驰,外面寒风呼啸,如刀刮面,透过帘幕的细缝,吹进了马车内。宋骅影怀里虽然抱着暖袋,却还是不由的打了个哆嗦。
“天气怎么转的这样冷。”宋骅影微微皱眉,“不知君儿房内可还有辟寒香丹没有?他身子骨原本就不好,可受不得冻。”
辟寒香丹只要放在香炉里燃烧一枚,便会暖气袭人,伴着淡淡馨香,暖上整整一个晚上。不过这辟寒香丹原料稀少,制造极其繁琐,所以价格奇贵,很难买到。
“小姐,少爷房内还有五枚,小书小画都收着,她们有分寸的,不会让少爷受一点点冻。”小蝶见宋骅影担忧,忙说道。
小蝶见她冻成这样,和小舞对视一眼,转身拉开车橱里的一个暗阁……
“小蝶,我不冷,不要浪费了这枚辟寒香丹,回头你送到少爷房里。”宋骅影怀里抱着暖袋,暖袋外面是毛茸茸的貂皮,倒也真不是很冷,“不知这寒流会持续多久,只有六枚肯定是不够的。小舞,回去后,你与秋大哥联系下,他轻功好脚程快,叫他再跑一趟云州。”
只有云州的一家私人商号才有卖辟寒香丹,而且那位幕后老板脾气怪异,不易相处,不过和秋亦青却甚是投缘,只卖给他。而且辟寒香丹不易制造,那位幕后老板一次最多只卖十枚,所以这件事便要常常麻烦秋亦青。
秋亦青原本是秋沉落留下的暗线中一位明面上的人物,秋沉落和李颖华走后,小舞有事没事便去找他求教,时间一久,两人亦师亦友的关系就变得越加复杂了……
小蝶闻言,无言地叹了一口气。小姐做什么事都是为少爷考虑,她对少爷的好,每个人都看在眼里,只是不久后小姐便要嫁入王府,到时候不能再跟少爷住在一起,还不知道要如何担心少爷呢。
宋骅影担心宋骅君在家中冻着,小舞一听到秋亦青的名字就心中荡漾,而小蝶却为着小姐和少爷的分开而忧心忡忡。三个人心思各异,在脑中默默地想着,忽然感到马车一阵晃荡,便都回过神来。
“河伯,发生了什么事?”好动的小舞边问边钻出马车,见河伯径直跳下马车,惊慌地朝车轮一边跑去,她也跟了上去。
“小姐,不好了,我们的马车好像压死人了!”小舞高亢的音调中带了一丝惊慌。
车内的宋骅影和小蝶一听,心中俱是一惊,位置靠外的小蝶赶忙掀起厚重的帘幕,宋骅影娇小的身躯便跳下车,直直朝小舞发出声音的方位走去。
小舞手中提着一盏明灯,宋骅影便照着光亮看去,却见河伯怀中抱着一个人,那人脸上血水与白雪混合,看不清楚面目,但是看他的轮廓极是俊美,而且那长袍外紧裹的玄狐皮衣,手工精细,质量上乘,不是普通人家能够穿的上的。
看他鼻翼间似乎还有气,宋骅影当机立断,抓起他的手,搭在他的脉门之上。
宋骅君腿有隐疾,再加上从小身体就不好,宋骅影照顾之余,便也略通医术。
脉象浑浊,时而强劲,时而虚弱,不像是寻常病,倒像是中了毒的迹象。宋骅影微微蹙眉。
“公子,醒醒。这位公子,醒醒!”宋骅影试图唤醒他,而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小姐,这位公子怎么样?还有没有的救?小人撞死人了?小人可拿什么去陪啊……”河伯紧张的絮絮叨叨,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还没有死,而且他原本就躺在这雪地里,不是被我们马车撞的。只不过他头上的血迹只怕真的是被马车溅起的冰凌伤到了。”宋骅影指了指旁边的雪坑,足有一尺之后,应该是他倒下之后下的积雪,“快帮忙将这位公子扶到马车上,这里天寒地冻的,就算不病死也会被冻死。”
于是四个人手忙脚乱的将这位年轻的公子弄到马车上。不过马车中因为之前掀起过帘子,所以虽然比外面要暖和些,却也冷很。
宋骅影看看眼前一动不动躺着的年轻公子,微微咬牙,极其不舍地对着小蝶吩咐,“焚辟寒香丹。”
辟寒香丹徐徐燃烧,温度却迟迟未上升。宋骅影知道护住心脉最为重要,但是她不懂得武功,小舞也是半吊子,帮不了忙。于是宋骅影便将自己先前搁在一旁的暖袋放入这位年轻公子怀中,暂时为他驱赶寒气。
在小舞的帮忙下,将年轻公子身上残留的积雪擦掉,以免等下车厢中温度回升,雪融化成水,沁入体内。
“咦——”拿着帕子擦拭年轻公子面容的小舞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他,手中的帕子高举,却是一动不动。
“怎么了?”宋骅影见她如此,不由的凑上去一看,这一看,倒让她惊心不已。
这是怎样一张脸啊,简直是让男人自惭形秽,让女人神魂颠倒嘛……俊美的简直不像话!这样的面容,只有在喜爱扮男装的秋沉落脸上才能得以一见,倒是没想到眼前这位陌生的年轻公子竟也有如此俊逸的容貌。
只是不同于落儿一脸温暖感染人的笑意,眼前的人紧闭双目,薄唇紫青,一动不动,即使在昏睡中,全身亦散发出冷漠疏离的气息。
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即使在昏迷中,也要带有这样的戒备与威严?
“小姐?”小蝶出声呼唤,将拧干了的帕子递给宋骅影,担忧道,“小姐,这位公子到底是什么病?说到底头上的伤也是我们撞的,我们还是设法救一救吧?”
“他头上的伤倒不碍事,涂了金创药,过不了多久伤口就会自动愈合,也不会留疤。但是从看他的迹象来看,应该是中了极厉害的毒,所以才会昏迷不醒。”
“中毒?”小舞小蝶面面相觑。
说话间,只见那年轻公子突然脸上泛青,剧烈咳嗽起来,而且手脚筋脉痉挛扭曲,脸亦呈现出异常痛苦的神色。
“小姐,快想想办法啊,这位公子只怕不行了……”小舞小蝶紧张道。
“河伯,离陈大夫的医馆还有多远?”宋骅影抬头问车外因愧疚而挥着马鞭竭力赶马车的河伯。
陈家世代行医,陈大夫还曾是宫中的御医,后来年纪老迈,便辞了回到家中。陈大夫的医馆在城西,而她们回来的方向是城东,这城东城西算起来并不近。此刻天气阴冷,又时至晚间,街上行人几不可闻,所以马车奔驰的飞快。
但是即便如此,尚需半个时辰,只怕这位极其俊美的公子熬不住。此刻看来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宋骅影自荷包中取出一枚棕色的药丸,顿时香气扑鼻。
“扶他吞下九转还魂丹。这药丸据说能解百毒,至于能不能解这位公子身上的毒我就不敢保证了。不过希望他福大命大能够逃过此节吧。”当初落儿也只留下两枚丹药以备不时之需,(奇*书*网.整*理*提*供)现在她慷慨地献出一枚给一个陌生人用,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至于能不能醒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年轻公子铁青着脸,牙关紧咬,好不容易才让他吞下药丸、过了好一会儿,果然见他浮现在脸上的青气慢慢淡去……落儿留下的药丸果然能解此毒,不过是药三分毒,自己胡乱给用药,希望不要有后遗症才好……
“小姐,陈大夫的医馆到了。”河伯在帘幕外唤道。
“小舞,你跟河伯一起下车,河伯放好人后即刻回来,待马车离开后,小舞你再行敲门,然后立即隐在墙角,总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是我们送人来的。”宋骅影冷静地吩咐。
“小姐,我们是救人,又不是害人,何必如此避讳?”
“小姐我做好事不留名行不行啊?”宋骅影轻笑,轻推了下小舞,叫她赶快下车。
混迹商场多年,她深知这世上多的是有理说不清的事情。这位年轻公子的身份并不普通,中的也不是普通的毒,待他痊愈后追究起来,不管是报仇还是谢恩,势必会将她的身份揭露出来,到时候于她可没半点好处。即便他没查到,给他下毒的仇家查到自己竟解了他的毒,那也是件很麻烦的事情。既然明知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宋骅影又怎么会允许自己范这种错误?
只是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躺在马车上的少年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父女恩怨
待陈家医馆门前一切归于平静后,小舞才悄然回到停在拐角的马车上,河伯扬起马鞭,马儿便飞快的在寒风中奔驰。
刚回到温暖的马车上小舞一时没缓过来,冷得蜷缩成一团。宋骅影见她冻得可怜,便笑道,“还是习武之人呢,这一点风霜都经历不了。也罢也罢,给你暖袋暖暖身子吧。”说着便欲从怀中拿出暖袋递给小舞,然而这一掏,却掏了个空。
暖袋居然不在怀中!可是不在怀中又会在哪里?宋骅影环顾车厢内狭小的空间,却哪里有一丝暖袋的踪迹?
宋骅影心中一惊,脑中隐隐浮现出一抹不安……
“小姐,如果小蝶没记错的话,那暖袋,您之前亲自给放到那位公子的怀中,后来也没取出来。”小蝶这句话炸得宋骅影脑袋发懵。
“小姐,要不要小舞过去将暖袋取回?”她轻功好的很,可以潜入医馆悄无声息地将暖袋取回。这个暖袋可是当初小姐生日的时候,少爷特意画了样子叫人做的,珍贵的很,市面上没的卖的。
“这时候只怕已经在诊治了,你去了反惹嫌疑。也罢,那暖袋以后再不要提起了,我以后还是用手炉吧。”
宋骅影幽幽叹了口气。那暖袋市面上根本没有流通,如果有朝一日恰巧被那位公子碰到,只怕一眼就认了出来,到时候还真有点麻烦。
主仆四人悄无声息地从后院安然无恙地回到景园,都暗暗吁了口气。
宋骅影吩咐小舞打了热水净脸,自己则带着小蝶往大厅走去。这时候暗中忽然闪出一个身影,定眼一看,正是在厨房里忙活的张婶。
“小姐,老爷等了您一个下午了,您怎么现在才回来啊?”张婶拉着正欲进去的宋骅影,悄悄说道,“您这身打扮可不能让老爷知道啊,不然就麻烦了……”
暗淡的灯影中,宋骅影注意到自己衣服的前襟沾了好些鲜血,大概是刚刚给那少年包扎头上的伤口时留下的。如果说这身男装会吓到爹爹,那这一滩血迹恐怕会吓得他魂飞魄散吧……
匆匆清洗一下,换过衣裙,宋骅影便带着小蝶小舞往大厅走去。
客厅里,宋翰林静静地坐在昏暗的烛光下,手中拿着一杯早已没有了热气的茶,清雅俊逸的面容上双眉紧锁,对坐在轮椅上的宋骅君有一句没一句地交代着话。
“影儿。”眼见宋骅影走进来,他便放下手中的杯子,眼眸直视她,“爹爹等了你整整一个下午,你又溜出去玩了是不是?”
“爹爹既知如此,又何必明知故问呢?”宋骅影自觉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把小蝶倒的热茶捧在手里暖着,然后凉凉地说了句,“爹爹不会这个时候才来责怪影儿不守规矩吧?”
将姐弟俩丢在景园多年,任由他们自身自灭,现在才来教训,未免太迟了些吧?宋骅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目光冰冷如霜。
宋翰林没有看出宋骅影嘴角的讥诮,继续板着脸教训,“你娘不在府里,你又跟诸位姨娘处不好,所以小时候没人教,难免长得粗野了些,这些爹爹也不怪你。但是现在不一样,你是皇上圣旨亲封的宁王妃,皇家的儿媳妇,以后言行举止可要注意些,别动不动就撒泼。”
没人教?粗野?撒泼?宋骅影心中冷哼了一声,脸上却笑得灿烂:“如若不是爹爹把持不住,娘亲怎么会离开,如若娘亲没有离开,影儿又怎么会没人教?”
“爹爹当年虽然有不对,但是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不过你娘气度小了,太想不开了,所以才会出家。”宋翰林叹息了一声,想了十几年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看似柔弱的原配妻子怎么会如此决绝。他接着正色地对宋骅影教育道,“这点上,你可不要学你娘。这次皇上赐婚,嫁入宁王府的不只你一个,不过你是正妃,终究是占了上风……”
宋翰林依旧在喋喋不休,妄图父代母职,大述妇德。
宋骅影心中早已对宋翰林失望透顶,此时只是冷冷地看着赐予她骨血的父亲。正妃就有多好吗?和另一个女人一起嫁入,她只觉得难堪和耻辱。
可是她知道这样的事情在别人眼中却是那么的荣耀,只怕爹爹出门也是带着满脸春风得意吧。她自嘲了一下,这么多年,她又岂会对爹爹还有什么期待?或者当初他对娘亲还有一丝愧疚,但是这些年府中迎进一位又一位姨娘,他心里怎么还会有娘亲的丝毫位置?三妻四妾在他眼里那么理所当然,她又怎么会寄希望于他会有一丝的后悔?
宋骅影哀莫大于心死,不愿再多费力气与他做如此无谓的争辩,淡淡地应付:“难道爹爹今日到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些话?”
宋翰林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到来的目的,忙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却终究还是一咬牙说了出来:“影儿,关于你今早说的关于嫁妆的事,只怕有些难办。”
宋骅影心中明白,定然是那些姨娘暗中挑唆。宋翰林本来就是天之骄子,不善经营理财,况宋府人口众多,靠着不多不少的俸禄和祖上的田产才能勉强维系宋府表面上的风光。要说到嫁妆,不要说一百二十抬,只怕连六十抬都拿不出来。
“难办?爹爹在说笑吧?堂堂宋府连一点嫁妆都准备不出来?”宋骅影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满意地看到他爹爹眼底颇为尴尬的神色,委屈地低头,“影儿今天在街上看到原府置办嫁妆,听说至少千亩良田,十里红妆呢。影儿作为正妃,如果嫁妆比她还少,非但会被宁王府的人看不起,只怕爹爹以后在朝廷中也很难抬头了……”
宋骅影倒不是真的在乎嫁妆多少,她自己手中的落华影富可敌国,连皇帝那老狐狸都觊觎,又怎么会在乎这一点点嫁妆?虽然这点嫁妆对她无用,但是,对于风雨飘摇中的宋府却是如降寒霜。当年这些人是怎样对付自己和君儿的,她如今要加倍奉还。
宋翰林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极爱面子,自然也知道如果嫁妆置办地少了,自己以后在朝廷上也不会抬头了。他复杂地看了宋骅影一眼,半晌,悠悠叹了口气,“这嫁妆的事爹爹会想办法,不过有一件事你必须得依我。”
“什么事?”宋骅影直觉上没好事。
“待你出嫁后,这景园就会空下来,到时候任爹爹如何处置,你都不要过问了。”
“景园空下来?爹,你把君儿置于何地?!”宋骅影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大。”他的目光瞥过宋骅君安放在轮椅上的腿,“总之你别过问景园,我便给你准备嫁妆就是了。”
“爹爹你有无数个儿子,所以你不在乎君儿,你嫌弃君儿腿有隐疾,你嫌弃他给宋府丢脸,但是在影儿心目中,却只有这唯一一个弟弟!”
君儿画笔如神,他掌管的墨迹轩响遍京城,财源更是滚滚,你今日将他往外推,他日可别后悔!宋骅影目如寒冰,冷冷地看着他,气得指尖颤抖。
“影儿你太自私了。君儿是你弟弟,但是你七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又何尝不是你弟弟?景园素来清净,你七姨娘百般请求,你叫爹爹如何拒绝?如果不顺她的意,她生起气来动了胎气,你担当的起吗?”宋翰林强词夺理地指责。
“七姨娘?爹爹说影儿自私,影儿却说她贪心的很!当年娘都已经把主屋让出来,自己躲到这偏僻的景园,怎么她还不满足?她还想怎么样?爹爹以为她就只是想搬进来这么简单吗?她要的是取代娘的位置!可笑的是,娘在你心目中又怎么还会有丝毫位置?”
“住口!不要口口声声要替你娘讨伐什么。这么多年来,爹没有扶任何人做正室,已经很对得起你娘了,怪只怪你娘的性子太倔强。”宋翰林理直气壮地反驳。
“你以为这就是娘真正想要的?我告诉你,就算你现在把整颗心掏出来,娘也不屑看上一眼!” 她想仰天长笑,笑上苍怎么会将自己与这样的人联系在一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叫爹你张大眼睛看清楚!看清楚您身边的那些女人!看清楚她们是怎样的心思叵测,步步为营!当年影儿还小,爹爹每日上朝之后,影儿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你可知道?君儿的腿是为什么而残你可知道?你不想知道,所以你全部都不知道!当年就是在这景园里,您最宠爱的二夫人,亲手将君儿推入水中;当年就是在这景园里,您最宠爱的三夫人眼看着影儿病重却还在寒冬腊月里逼影儿刷洗马桶;当年就是在这景园里,您最宠爱的四夫人冤枉君儿偷了她的金钗而在鹅毛飘雪的室外将他全身的衣服剥的精光倒提,那一次君儿冻的快要死掉了,您可知道?!”
“我……你们……”宋清源顿时结结巴巴起来。这些事情过去很多年了,虽然当年略有耳闻,但是他却怎么也不肯相信,没想到影儿还记得这么清楚。
“当年影儿偷偷跑去前院告诉爹爹,可是爹爹还记得自己当时说的什么吗?爹爹说,爹知道你为你娘抱不平,但是你的这些姨娘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以后如果再说这些污蔑的话,你们姐弟俩也就不用在景园里呆了。爹你还记得吗?”宋骅影的眼底闪着万点寒光,直直地望进宋翰林惊慌失措的瞳眸。
“我……”宋翰林在宋骅影的锐利寒光中,不由自主地心颤了一下。
“姐,别说了……”宋骅君缓缓移动轮椅,移到宋骅影面前,拉住她气得冰冷发颤的手,淡淡一笑,“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们现在不活的好好的吗?”
“只要你的腿一天没好,我们就不可能活的好好的,你懂吗?与其姐姐离开后君儿无依无靠,倒不如你也离开宋府,在外面岂不逍遥自在的多?”
“不行!”宋翰林坚决地摇头,“他是我宋清源的儿子,在宋府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还要搬出去?”
宋府早已入不敷出,哪里还有闲钱给他买园子消遣?
“在宋府能住的好好的吗?”宋骅影毫不示弱地与宋清源对视,“爹爹,这点你能保证吗?你确定那些女人不会为了宋家这一点点家产而谋害毫无缚鸡之力的君儿?”
“宋府它不是龙潭虎穴,没你想的那么恐怖。”
女人的嫉妒只怕比龙潭虎穴还要更恐怖万分吧!宋骅影讥诮地回视,“那么请问爹爹,既然宋府这么好,君儿的腿疾又是从何而来?与身俱来吗?”
“你非要气死我你才甘心是不是?”一向注重修养的宋翰林忍不住低声咆哮。
“影儿并不想气爹爹,不过在当年爹爹对我们姐弟不管不顾之后,我们姐弟俩便只能相依为命了。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君儿的生活有我负责,爹爹不必费心。爹爹您有无数个儿女,要操心就去操心他们去吧!”
“你如何能保证君儿的生活?”
“到时候影儿就是宁王殿下的王妃,难道给弟弟安排一个去处,还会难吗?”城郊墨山的无白居早已休整完毕。那里依山伴水,风景如画,君儿在那里生活自然要比在乌烟瘴气的宋府要强上百倍,但是无白居却不能让宋府的人知道。
宋骅君虽然长的不错,但是腿有隐疾,生活不便,一般的官宦人家自己不可能会将好好的女儿嫁给他,留他在府中实在没有什么用处,还会被人笑话……宋翰林心中摇摆不定,却不知他的一双儿女嘴角正噙着一抹讥诮,冷冷地看着他。
“好,我答应你。但是景园……”
还是念念不忘要回景园去孝敬他最宠爱的七夫人啊……宋骅影心中轻哼。
“整个宋府都是爹爹的,一个小小的景园,爹爹要如何处置,影儿和君儿人都不在了,还能有什么话说?”
宋翰林眉间眼角浮起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宋骅影突然不想毁了景园,她觉得,将景园送给七姨娘也未必是件让人生气的事情。
她的嘴角弯起一抹笑意,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出嫁从夫
铜镜里,映上一张素雅而平凡的脸。
那一双眼睛幽深淡远,像湖水一样深不见底。即使是大喜之日,她的脸上依旧是冷冷淡淡,既不喜悦,也不幽沉。
一个坐在紫檀木轮椅上的灵修身影缓缓移了进来。
姐姐要出嫁了。从小相依为命的彼此不得不走上各自的前程,虽然姐姐一直说最多只一年,便可相聚,但是他却希望姐姐能够找到自己的终身幸福。
“君儿?”宋骅影从模糊的铜镜中看着弟弟一步一步移近。
“姐姐今天很漂亮。”宋骅君衷心赞道。
“你知道漂亮跟你姐姐一向无缘。”宋骅影淡笑,“你怎么来了?东西都打理好了吗?”
自己出嫁之日,也是君儿自由之时。从此后远离宋府的是是非非,不用争斗,不用防备,轻松而自在地过日子,他定然会过得快乐。虽然父母俱在,但是,这个世界上她就只有君儿一个亲人。只要君儿过的好,她便满足了。
“姐,你真的要嫁给宁王?如果你不愿意,现在还来得及……”
“君儿,你不要担心,嫁给宁王是姐姐自愿的。再说,圣旨已下,如何能不嫁?”
“可是……姐姐并不爱他,是不是?为了商号,姐姐真的要拿一辈子的幸福做赌注吗?姐姐觉得自己的牺牲值得吗?”
宋骅影轻笑,坐到宋骅君身边,拉着他的手说道,“姐姐这次出嫁既能理所当然地离开宋府,又能为落华影找到一个强大的后盾,有何不好?
“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吗?皇上他那么聪明,怎么会做这么赔本的生意?”
“但凡是人,总会有缺点。皇上那只老狐狸唯一的缺点便是高估了他儿子的魅力。他以为他会赢,因为他笃定你姐定然会为传说中天人般的宁王动心,一年后就不会离开。如此,落华影便会自动归为皇家。”
“难道姐就这么笃定自己不会对宁王动心?或许宁王真如传言般完美……”宋骅君反驳。
“娘亲的教训,姐姐时刻铭记在心,又怎么会让自己步她的后尘?”娘就是太爱爹爹了,将整颗心都托付给了他,所以不能忍受跟另一个女人分享。现在明知道今日还有一个女人跟她同时进门,明知道只要一爱上他就会失去唯一庇佑姐弟的落华影,她又岂会让这种错误出现?
宋骅影伸手将宋骅君紧蹙的眉宇抹平,“其实嫁给宁王也不是坏事。最起码——我们姐弟俩都名正言顺地离开了宋府,不是吗?”这个承载姐弟俩童年噩梦的地方,以后,再也不会踏进来了。
“虽然离开了宋府,但是姐姐却要步入似海侯门。”宋骅君纤雅的面容浮起一抹担忧。姐姐既然打定主意一年后离开,定然会故意与宁王保持距离,那么,不受宠便是明摆着的事情了。但是那侧妃原纪香他是见过的,那千娇百媚,颠倒众生的容颜在音国可谓首屈一指,她得宠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那么,姐姐在宁王府,真的能过得称心如意吗?
宋骅影见他脸上刚刚被自己抚平的眉宇又皱成一团,不由的轻笑:“侯门深似海又如何?不过是墙垣高了些,守卫森严了些,又有什么了不起?你放心吧,姐就算再不受宠,那也是皇上金口亲封的宁王王妃,谁敢拿我怎么样?”
“你知道姐的个性,怎么会让自己吃半点亏?所以,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不是忧心忡忡地担心姐姐以后的日子,而是——”宋骅影很自然地递给他胭脂水粉,然后将一只精致的眉笔放在他手中,“替姐姐画个妆。平日你将人三分颜色画成了十分美貌,那么此刻便将你姐的十分平凡画成三分丑陋吧。”
宋骅影知道宋骅君画笔神通,雕琢的痕迹几不可闻。自己这张原本就平凡的脸在他的描绘下,定然能吓得宁王后退。
走出生活了十多年的景园,穿过回廊,到大厅拜别爹爹,耳中听着三夫人和五夫人咬牙切齿的寒暄,倒是让宋骅影气闷的心情排解了许多。
街上熙熙攘攘,全京城的目光都集中在今日宁王成亲的事情上。如此恶名远播的丑女怎么配得上宛若天人般的宁王?他们纷纷猜测,更是有人暗中下赌注,赌宁王的迎亲队伍不会出现在宋府门前。
然而当丰神俊朗的宁王身着火红吉服,带着一众迎亲队伍在宋府门前长身玉立的时候,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但是众人又纷纷猜测,因为平时亲切温和的宁王此刻却面如寒霜笼罩,火红的喜服也没有掩盖他眉宇间散发出的淡淡冰冷。就连表面上的厌恶也不加掩饰,恐怕宋家丑女虽然飞上枝头,却也做不得凤凰啊。
如果是寻常的闺中女子,只怕会对这样的舆论忧心忡忡,但是宋骅影却一点也没有为即将到来的命运而担忧,她早已选了最适合自己的路。
轿中的宋骅影掀开喜帕,握着小蝶在上轿前特意放到她手中的糕点,掰下一小块放在口中,细细咀嚼。
府中其他园子的人看景园从来都不顺眼,自己和君儿走后,她们定会对景园的人恶意欺凌,不过……当得意洋洋的七姨娘走进景园正欲耀武扬威时,却发现里面早已空无一人的时候,会是怎样一副表情?想至此,宋骅影嘴角露出一抹轻笑。
景园的人数并不多,宋骅影只带了张婶和河伯一房家人,还有小蝶小舞两个丫鬟,其余的奴仆表面上是遣散出府,实际上都收进了城郊无白居。
想到这里,不由的想起了失踪许久的落儿和颖儿,沉寂江湖后,她们又去了哪里?如果没有她们当年的相助,只怕如今的宋骅影依旧是个任人欺凌可怜丫头吧。
花轿稳稳地停在了庄严巍峨的宁王府。
脸上的喜帕遮住了她的眼,看不见周遭的喧闹,也不用去理会周围人抱着看好戏的讥讽。忽然,周围的一切喧闹都静止了,宋骅影感到一股冰冷疏离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
隔着喜帕,她看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了进来。
骨节修长,洁白如玉。
传言原来也有不假的,会有这样一双手的人,必定美如天人的。
冰冷的手握住她,指尖冰凉,陌生的触感一下子冲上她的大脑,她下意识地想挣脱,却感觉到抓住她手的主人加重了力道,略显不耐地将她拉出轿外。
宋骅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看来他也是极不情愿的,如此,对自己的计划倒也有好处。不过她倒是很好奇那只老狐狸是以什么做要挟,才让他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
宋骅影跟在宁王后面,在龙凤花烛前拜过天地。然而这些礼仪对于无心于情的她来说,完全是多余的。这一切就像一场闹剧,将两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人硬是栓在了一起。
按照音国的习俗,皇子大婚,除了要在王府前院大摆宴席宴请朝中文武之外,还要在京城各大城门门口设宴宴请百姓。
宋骅影无奈苦笑。酒席桌上最爱说是非,而眼前的这一幕岂不就是最好的戏剧?今日过后,只怕宋骅影这个名字在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甚至应该有不少人在期待着她的失宠吧?不过,幸好她出外谈生意的时候从来不用真名,也没有人会将男装打扮的她跟凶悍泼辣的宋家大小姐联系在一起。
新房里静悄悄的。宁王一带她入新房后便厌恶地甩开她的手,便匆匆带门而去。
既然她地形象已经这么差,那么也就不在乎再差上一些。坐在红帐枕边的宋骅影自顾掀起红盖头,静静地打量着布置华贵的新房。
烛台上两只大红烛冒着袅袅轻烟,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案台上放着金秤,剪刀,尺子,无色同心花果等物。
宋骅影忽然发现一道冰冷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地转过脸,待她看清楚来人面容的时候,一向冷静的她也不由的心跳加速。
她张着嘴,却吐不出一句话。
原来宁王杨宇凌便是那日身中奇毒,倒在她马车下的那位俊美公子!她早该知道,世上哪里会有那么多容貌可以与落儿相媲美的人?宁王以美闻名,宛若天人,那么俊美的容颜,带着高贵与威严,不是他又会是谁?不知是落儿的九转还魂丹有效还是陈家医馆的太医妙手回春,那样严重的毒,才过十几天,便能行动自如。
不过当日他昏迷不醒,应该认不出自己吧?这样也好,以免追查起来,将身份给泄露了。看来明日定要警告那两个丫头注意口风。
她打定主意,心里便放松了不少,对着宁王施了一礼,“臣妾参见宁王殿下。”
宁王玉容丰俊,清俊透雅,他站在门口,冰冷的夜风吹起他喜服衣角,发带飞扬,无形中便有一股离尘的潇洒。这么俊美的人原本就应该由绝色佳人相配,结果却摊上平凡无奇的自己,倒真是委屈他了,也难怪他心中不悦。
宁王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她平淡无奇的脸,湛然的黑眸落在掀落一旁的红巾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讥诮,不发一言。
宋骅影见他不置可否地站着,任由寒风凛冽,北风呼啸,吹得烛台上臂粗般的红烛忽明忽暗。
“屋外寒冷,还是让臣妾关了门吧。”喜服单薄,寒风冷得她哆嗦,下人全都被遣散了,所以只能她亲自动手。
宁王冷冷地打量着宋骅影。
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面容,即使施了脂粉,也没让她的面容稍显出色;她的身份并不尊贵,只是学士府一位并不得宠的大小姐,与自己皇子之尊有着天壤之别;她的名声也不好,凶悍撒泼,辣手无情,闹得翰林府鸡犬不宁。外界的传言他不是不清楚,有太多的同僚对自己奉上假意的恭维,真心的嘲弄。尽管如此,父皇还是硬将她塞给了自己。他从不怀疑阴险狡诈如狐狸般的父皇的眼光,那么,究竟她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父皇如此赞誉有加?
很少有人在自己目光注视下还能保持泰然自若,但是眼前的她却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倒是让他有一丝费解。
“你就是宋骅影?”杨宇凌走近她身边,冷冷地盯着她。
“臣妾就是。”宋骅影抬起头,看见杨宇凌对自己若有所思的神色,心中一惊,便狠狠地掐了自己的掌心,开始做戏。
“果然如传言般粗俗无礼,不讲规矩,看来那些人也没冤枉了你。”有谁会在新婚之夜还未等夫君进门,便自行将盖头掀开的道理?杨宇凌对人一向温和斯文,至少表面上如此,但是不知为何,面对宋骅影的从容不迫,他便心中有气。
“头饰那么重,喜帕又蒙了眼睛,王爷又是迟迟不来,臣妾以为……臣妾以为王爷去了那边,所以就……”宋骅影故作委屈地拧着帕子,哀怨地瞪了杨宇凌一眼。
正妃侧妃同时进门,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不明摆着欺负自己吗?如果是对这门婚姻有所期待的人,心中定然十分气苦。
“本王去哪边是自己的自由,用不着你操心!”杨宇凌冷着脸,目光冰冷。人说宋家大小姐心胸狭窄,嫉妒成性,果然不假。
“可是臣妾才是王爷的正妃,如果新婚之夜,王爷去了侧妃那里,叫臣妾以后的脸面往哪里摆?!如果王爷真的那么爱她,那就去那边吧,臣妾一点都不会介意!”宋骅影假装横眉竖目,气呼呼地瞪着宁王。
据说那位原尚书家的千金是真正的国色天香、温柔贤淑,与自己这骄纵蛮横、心胸狭隘一比,是个人都会分辨好坏。宁王在那边的温柔乡一躺,自会沉溺,无法自拔。 从此以后,自己过着清净日子,以待来年离开,多么舒心惬意啊。
“你一点都不会介意?”杨宇凌眯着瞳眸,目光讥诮,“你一点都不会介意的话,为何还要质问本王去了哪里?”
以退为进,用在美貌的人身上,那是风情,但是用在她这样的平凡人身上,就显得可笑了。原来父皇的眼光也不过如此。杨宇凌讥诮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
“王爷……您不要生气嘛,臣妾……臣妾一时心中嫉妒,没有忍住嘛。来,我们来喝了这杯合卺酒,就是真正的夫妻了,然后我们……”宋骅影收起嫉妒的面孔,端起桌上的两杯交杯酒,谄媚地朝他靠近,咧开嘴角,脸上的脂粉便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杨宇凌见此,身子抖了一下。
他一向自诩品质高洁,现在居然与这样娇蛮粗俗的女子结下白首之约,心中气极,怒道,“本王原本还想同你约定条款,相敬如宾,现在看来也不必了。总之本王不管你是凭什么蛊惑父皇让他颁下赐婚的旨意;也不管你推开本王是口是心非还是以退为进;现在你如愿以偿进了王府就要知足。以后没事少出这秋疏斋,以免……丢人现眼!”
杨宇凌袍袖一甩,灵修的身躯转眼便不见了。
看着那迫不及待逃跑的身影,宋骅影心情大好,就着手中的杯子,一口饮了下去。
小妾出招
天才微微亮,宋骅影便已在被鸟啼惊醒。这秋疏斋虽然清净,不过她毕竟不熟悉这里,睡得也不熟,所以很快便醒了。
宋骅影披衣坐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大户人家的丫鬟在这个时候应该都起来做一大堆事情了,不过小蝶小舞素来习惯了自己的作息时间,只怕这时候也还没起来。
走到梳妆台前,宋骅影看着自己映在铜镜中的容颜,眉目清秀,素净淡雅,也颇有些小家碧玉的姿色,但是与宁王的国色天香一比,就不够看了。
昨夜宁王怒气冲冲离开后,定然是到了霜雪楼。原纪香的容貌早在君儿替她们画画像的时候见过。那样的美貌绝伦,那样的国色天香,纤纤细骨,体不胜衣,眉宇间隐隐便有一股娇媚之气。这样的女子,谁能不心动?
不过这又关自己什么事?自己现在应该关心的是新婚之夜宁王不顾祖制于侧妃处过夜,明明白白地向世人宣告了正妃不得宠的事实之后,自己该拿什么态度。
一想到今日还要去皇宫觐见那只老狐狸,她就心中气闷。如果当初不是那只老狐狸觊觎自己的落华影,暗中派人调查,甚至一再找碴,为了不让碧落宫的暗线浮出世面,她这位落华影的幕后老板才不得不站出来。
原本已经谈好了与官府合作,但是后来这老狐狸又后悔了。他查出自己的身份后,竟然拿君儿来要挟自己嫁给宁王。她自己怎么样都可以,但是君儿是她的命根,她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出事?于是便不情不愿地签下了这个不平等条约。
“小姐,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快披上软貂毛披,着凉了怎么办?”小舞推门进来便看到宋骅影身上披着的外衣滑落一半,眼睛呆呆地盯着铜镜,眼底还有一丝不甘与无奈。
见此,小舞偷偷的吐吐舌头。她昨晚和小蝶因为不放心小姐,便商定轮流守在外面,自然知道昨晚小姐与王爷的事情。小姐口口声声说不将王爷放在心里,但是王爷没有留下,她倒真的伤心起来了。
不过王爷如此俊美,小姐又是王爷名正言顺的妻子,自然能光明正大的喜欢他。更何况小姐对王爷还有救命之恩。
“水满出来了。”这丫头脑中在想什么?难得见她做事如此不专心。
“小姐,其实如果你对王爷说,你就是当日救他之人,他一定会对你另眼相待,也就不会让你一个人独守空闺了。”
“千万,千万,千万不要说,知不知道?!以后再也不许提起这件事了!”宋骅影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捂在脸上,好一会儿才说,“小舞,停止你无边无际的想象力,你现在只要认清楚一件事实,那就是不要去招惹宁王,什么也不要说。如果你不听我的话,一年后出府,我未必就会带上你了。”
这丫头生性鲁莽,做事横冲直撞,如果不把话说重一点,她是不会放在心上的,而被抛弃这件事是她心中永远的痛,所以她才会如此威胁。当初落儿和颖儿将她丢给自己时,自己想尽办法,足足用了三年的时间才让她勉强放下心结。
“小姐——”乌溜溜的大眼珠闪动着晶莹的泪光,澄澈而无辜,像一只被主人欺负的小狗。
面对她无声有泪的谴责,宋骅影顿感罪孽深重,她无奈地叹口气,拍拍她的小肩膀,故作严肃的最后叮咛,“所以你要记住小姐我今日说讲的每一句话。不要说出那件事,不要期待宁王,我们安安静静过日子,知道吗?”见小舞委屈的点点头,又再言道,“只要你做到这点,你爱在我身边留多久就可以留多久,直到秋大哥来迎娶也罢,落儿来接走你也罢。好了,现在去找小蝶来,这髻这么复杂,你定然是不会梳的。”
虽然和宁王没有夫妻之实,但是这女儿家的发式是不能再梳了。
“小姐,今日要进宫面圣,这发式可要选哪种?”
朝野上下都在等着看她笑话呢,她又岂能让他们失望?宋骅君淡淡一笑,“宋家大小姐在宋府并不得宠,以她虚荣娇纵的性子,一旦飞上枝头,你说哪种打扮最适合?”
“当然是最富丽堂皇,最花枝招展,最俗不可耐的那种咯。”小蝶明了的点点头,“但是小姐明明不是那样的人,又何苦如此委屈自己呢?”
的确,以自己的姿色确实不能跟原纪香相提并论,所以被宁王宠幸的几率也是微乎其微,但是即便是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能有。因为老狐狸明文规定,一旦宁王对她动心,即便她依旧心如磐石,那她也是走不了。
她不相信爱情,也不期待爱情,能与相依为命的弟弟相守一起,在山间过过清净日子,那便是她全部的理想。
而她,只要做足外面盛传的谣言,甚至成为朝野上下、街头巷尾的笑柄,便可以杜绝这唯一的可能性,她又何乐而不为呢?虽然,她有时候想想,也觉得自己有点委屈,但是更多的时候却是庆幸,庆幸姨娘们恶意散播谣言,才能让外面的人这么笃定她的为人,才能让宁王对她的行为信以为真,将她弃之如敝屐。
“小姐,王爷准备进宫朝拜,问您准备好了没有?”小舞皱着眉进来,边走边埋怨,“大早上的,一个个都全副武装,整装待发了,才来通知我们,明摆着欺负人嘛。”
“那就走吧。”宋骅影欣赏了下自己头上身上的华贵富丽装扮,又拿起胭脂,将嘴唇涂得鲜红。完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莞尔一笑。
等她走到客厅的时候,除了几个服侍的丫头奴才,连宁王的影子都没见到。还真是没耐心啊。宋骅影从下人的眼中看出了自己在王府的地位。
这些奴才们的眼睛也亮的很,平日都是看主人的脸色行事。虽然此时时间尚早,不过只怕她从新娘变成弃妇的事情早已传遍府内,所以这些原本就替自己主人不甘的奴才就更加不待见自己了。
“王爷呢?”宋骅影语气很冲的明知故问。
几个奴才看了宋骅影一眼,也不答话。其中一位年纪稍老,管家模样的人站了出来,“王爷和侧王妃在此等候王妃多时,可是王妃您不知何故迟迟未至,王爷便携侧王妃先去马车上了。”
远远的,便看见王府门口站着一群人。即使在满满的人群当中,他的身影依旧如此耀眼,与生俱来的清濯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淡薄。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位绝色女子。只见她婀娜的身段柔若无骨,白衣胜雪,媚眼如丝,男人只要看上一眼,便会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此时的她乖巧地依偎在宁王身边,不知她对宁王说了什么,使得他清淡的面容也有了笑意。
原纪香。的确是她,美貌才华冠盖京城的原纪香,也是当今太子妃的同胞妹妹。
晨光初透,洒在这一高一矮的两人身上,男的清濯,女的娇弱,便似天造地设一般,耀眼的让人移不开目光。天大地大,宋骅影忽然感到一阵寂寞涌上心头,她知道自己是多余的。
“为何现在才来?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宁王一见她就没好脸色,生怕她会扑过来,由此玷污了他的高洁。
“臣妾一早起来描眉打扮,挑选华服,所以耽搁了点时间,王爷您觉得好不好看?”宋骅影故作得意地展示着俗艳的衣裙。
宁王不悦地转过脸去,再不看她一眼。
“妹妹给姐姐请安。”原纪香朝宋骅影施礼,楚楚可怜。
“不必了。”宋骅影挥挥手,不耐地像赶苍蝇。
原纪香低垂着头。她知道自己越是无辜宋骅影就越会出丑。果然如她所料,这个无貌无脑的宋骅影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待见到自己貌美绝伦的脸时则是一脸的怨恨。
“上车吧。”宁王不悦地拂袖,带头朝备好的马车走去。
“臣妾要跟王爷坐同一辆。”宋骅影争宠地拉住宁王的袖子,却被他不着痕迹地甩开。她不悦地跺跺脚,便快步跟了上去。
王府门外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宁王站在一边,宋骅影领着小舞小蝶率先上了第一辆车。她一进去,便往里挪了挪,留出位置给宁王。毕竟自己是皇上亲自赐婚的正妃,就算是再不受宠,也该给皇帝面子。其实她也不想做戏,硬是插足在一对两情相悦的情人中间,但是感情再好的情人也需要她这种配角来衬托,不是吗?
忽听“啊”的一声低呼。原纪香?
宋骅影撩开帘子,看见后面原本爬上马车的原纪香脚下一个不稳,柔若无骨的身躯瞬间往后倒去,宁王见此,眉间灼灼,飞身上前将佳人柔若无骨的身子抱了个满怀。
“你没事吧?脚有没有崴到?疼吗?”
原纪香笑的矜持。她故作惊慌地将宁王往外推去,“臣妾没事,只是扭了一下,王爷您还是快到姐姐车上吧,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真的没事。王爷您快去姐姐那里吧,不然姐姐又要责怪……”她垂眸低首地拧着帕子,眼中泪光盈盈,楚楚可怜,挣脱开宁王的怀抱还欲往马车上踩去,忽听一阵明显的抽气声自她口中传出。
却见她抿着唇角,脸上是一副痛苦难当又惊慌失措的样子。就算再坚韧的心此刻只怕也会化为绕指柔了吧,更何况是昨晚才洞房花烛的宁王?
只见宁王微一皱眉,便将她打横抱起,一跃便上了她坐的那辆马车,眼睛看也没看宋骅影的方向。
宋骅影放下帘幕,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这个原纪香,原来也挺会做戏的……
“太过分了,王爷怎么可以这样?!那个明明是她自己故意摔下来的,只要稍微习过武功的人都能看的出来。再说王爷不坐在这辆马车,等下到了皇宫,叫小姐你情何以堪啊?”
“小舞,早上教你的话,自己在心里默念一遍。”这里人多嘴杂,就连前面的车夫也是王府的人,一个不小心惹祸上身是她最不愿见到的。
不过既然小舞说习武之人一看便可以看出她摔倒是真是假,据说宁王不仅有上品的仪容,剑法更是出神入化,这样的他又岂会看不出原纪香的心机?爱情的魅力可真大啊,连真相也能被轻而易举地蒙蔽。宋骅影在心中感叹。
不过宁王也挺可怜的,英明一世,却不想摊上这么一个娇蛮粗野的王妃,还有一个心机叵测的侧妃。
前行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撩开帘子,进来一个面如冠玉的俊逸男子。宁王?这车都行驶了大半路程了他还过来干嘛?
宋骅影一时惊愕,不过很快想起自己装扮的身份,下一秒脸上便挤出不悦的面容,“王爷您算好时辰来呢,难道跟臣妾呆在同一辆马车里就这么让你难受?”
宁王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后便转过头去,闭上眼保持沉默。
宋骅影还想将嫉妇的身份进行到底,却见到他静静地坐在那里,靠在后壁,环胸闭目,身躯灵俊修长,五官精致无暇,睫毛浓密弯曲,白玉般的鼻梁俊挺微翘,唇角微扬勾起完美的弧度,周身散发出一股温和清濯的贵雅气质。
宋骅影被他的俊美容颜所吸引,静静地盯着他瞧。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寂静,宋骅影便也没有言语……
皇宫重地
皇宫很快便到了。
宁王翩然走在最前面,淡色冠带随风飘扬,宋骅影紧随其后,原纪香则又谨守规矩地离宋骅影几步之遥。
“儿臣拜见父皇母后,请父皇母后金安。”
高高的金銮殿上,音国当今皇帝,此刻捋着几根白须,笑语吟吟地看着玉石阶下朝他三跪九叩的三人。
宁王宁静悠远,淡漠疏离;原纪香垂眉低首,弱不禁风;而自己最中意的宋骅影,那一身花枝招展的俗艳打扮,一般人还真看不出她本来面目,不过,他从来就相信自己的眼光。看来这宋骅影还真的是打定主意拒人千里之外了,不过,幸好他有先见之名,在他们中间安了个原纪香。
原纪香的性格他岂会不知?表面一副弱不禁风,实际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要不然也不会选她了。老狐狸睿智的眼底闪着狡黠的精光。
宋骅影注意到皇后若有所思地打量自己,而皇帝那老狐狸则微眯着双眼,眼神闪烁,不知道在算计什么。不知老狐狸这次又在打什么主意,宋骅影微微皱了下眉头。
“影儿,昨日凌儿可曾欺负你了?”皇帝兴致盎然的一句话却让在场众人脸上俱都浮现起暧昧的笑。
影儿?自己什么时候和高高在上的皇上这么熟了?如今只怕朝野上下都知道王爷昨日夜宿霜雪楼的事了,老狐狸此时提起,居心何在?
宋骅影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打扮,愤恨地回头瞪了原纪香几眼,又怨恨地看了几眼宁王,绞着锦帕,噘着唇角。
“凌儿,是不是你欺负影儿了?朕告诉你,影儿可是朕看重的儿媳妇,亲自赐的婚,你一定要好好对她,知道吗?”老狐狸圆溜溜的眼睛一瞪,一下子便有了几分凌厉的气势。
“儿臣……紧遵父皇教诲。”杨宇凌面无表情地瞥了宋骅影一眼,唇角冰冷。
“皇后,你可有什么礼物要赏赐给这孩子?”皇帝对坐在他身旁的凤椅的皇后笑道,“看这孩子委屈的,都快要哭了,呵呵。”
皇后淡淡一笑,收回若有所思的神情,自腕中褪下温润的手镯,温雅地朝宋骅影一笑,“影儿,如果以后凌儿欺负你,尽管来找母后,母后替你做主便是。”
宁王是磨妃所出,在他很小的时候墨妃便因病逝世了,所以年幼的他一直交由皇后亲自抚养长大。这次宁王选妃时皇帝竟然选了宋骅影,对此她很是不解。她也问过皇帝为何偏偏选了名声不好的宋家大小姐,皇帝他却只是捋着几根白羊须,眼底精光卓绝,笑着说,宋骅影实乃妙人也。
看着眼前的宋骅影,她到底妙在何处,她还是不知道,不过夫妻多年,对皇上的眼光还是信任的。
宋骅影此刻笑得很得意,她骄傲地踩着脚步,如孔雀开屏般摇摆着上前由皇后亲自给她带上手镯。
虽然不喜欢老狐狸那自以为了然的笑,不过既然皇帝和皇后都表态支持自己,想必在王府的日子应该不会很难过吧?至少,应该没人敢明目张胆的欺负自己了。
忽然,她敏锐地感觉到一双毒辣辣的精光射到自己身上,扬眉,抬头,对上了原纪香眼底躲闪不及的嫉妒。
原纪香也察觉到宋骅影的眼眸,下一瞬,便将嫉妒隐藏的不见踪迹,眼底只剩下晶莹的白雾,看上去弱不禁风,楚楚可怜。
宋骅影谢过皇后,退下的时候,故意扬扬腕中的手镯,得意得趾高气扬,嚣张得不可一世。
注意到原纪香那楚楚可怜的眼眸中浮现出的不屑和讥诮,仿佛一点也没将这样的宋骅影放在眼底。
轻敌乃兵家大忌噢。宋骅影心底暗笑,却不动声色地走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一抬眼,看见高高在上的皇帝此刻正看着她,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那笑容中似乎蕴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宋骅影心中一惊,忙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好。
“影儿,虽说父皇母后疼你,可你也不要仗着父皇母后疼爱,随便欺负人,知不知道?”老狐狸似真似假地看着宋骅影,“今晚朕在崇华殿赐宴,所以你们也别忙着回去,凌儿你带她们到各宫殿走走,熟悉下宫中的环境。”
时至日暮,偌大的崇华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此时大殿内各级妃嫔,皇亲公主,贵族女眷,相熟的人便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互相寒暄。一时之间,红黄蓝绿衣裙交辉相映,纷繁夺目,清脆愉悦之音盈满整个大殿。
不远处,原纪香正被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拉住手,亲切地交谈着,她们身边还坐着几位妃嫔打扮的女子,不时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意。
她们聊着聊着,不知道那拉着原纪香的美丽女子说了什么,惹得众人齐齐拿眼睛瞟不远处的宋骅影一眼,然后拿着锦帕吃吃低笑。
而那美丽女子,则毫不忌讳地冲着宋骅影得意地笑,眉间的张狂,毫不掩饰。
听说原家有二女,大女儿原纪妍美丽绝伦,温婉贤淑,嫁与当今太子。
美丽绝伦倒还勉强,温婉贤淑嘛……宋骅影不由的感叹,这老狐狸招的媳妇,还真的一个比一个表里不一。
宋骅影随意地坐在一边,不过因为之前宋骅君的笔下画过诸多京城贵女,所以她随意一看,便认出来坐在她左手边的是丞相府的夫人和他们唯一的掌上明珠张雪琪;坐在她右手边的是张御史的夫人和千金;而坐在对面的,则是霍王府的王妃,一个冷静内敛的清淡女子。
宋骅影自顾低头喝茶,也不打算搭理她们。反正自己现在扮演的不就是骄纵蛮横的泼妇吗?再目中无人点岂不更像?
不过,由周围这几个人造成的气氛压抑而沉闷,再加上她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偷偷地打量她,眼底带着自以为是的评价,倒是让宋骅影哭笑不得。
“几位夫人小姐难道对本王妃今日的打扮有意见?”凉凉地放下手中的茶,圆目一瞪,自有一股凌人的气势,倒是唬的几位偷偷打量她的夫人下意识地调转眼珠。
“没有没有,宁王妃今日的装扮华丽而精美,我们觉得好看才多看了几眼,王妃您不要见怪。”张御史家的夫人轻咳了一声,别扭地恭维。
睁着眼睛说瞎话。
“算你眼光还不错。”宋骅影得意地哈哈一笑,笑得头上花枝颤抖,“你很喜欢本王妃的这身打扮吧,别客气,明日本王妃亲自去御史府帮你打扮,到时候你也会和我一样美丽了,哈哈。”
这花枝招展的打扮,还不把那严肃守旧的张御史给气死,看你还撑不撑的下去。宋骅影低头喝茶,眼底的顽色倒映在清澈的茶水里。
“呃……王妃您真客气……不过明日我与大人正欲回娘家省亲,只怕……这时间上,不够凑巧。”
“这样啊,那真遗憾了,看来只能等以后有机会了。”宋骅影故作遗憾地叹息。
“还真以为自己很好看呢,也不照照镜子。”一旁丞相府的小千金从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句。
“张小姐是说……本王妃长的不好看?打扮的不漂亮?”宋骅影眼睛瞪得很凶,慢吞吞地,咬牙切齿地自口中吐出几个字,嘴角笑得森冷,似乎下一秒就要抓狂。
“琪儿!不许对王妃无礼!”丞相夫人狠狠地瞪了了小千金一眼,瞪得她又委屈、又不甘,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王妃,请您别见怪。琪儿年幼不懂事,说话欠思考,您不要见怪,您的姿容大家都看在眼里,不好看张夫人也就不会那么夸您了,您说是吧?”
这位说话就比较含蓄了,拐着弯讽刺张夫人的对自己的恭维呢。不过按照宋家大小姐在众人眼里的智商……
“哼,本王妃才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宋骅影瞪了众人一眼,霍的一声站起来,踩着忿忿的步子,往殿外走去。
还是殿外的空气比较清新啊。
大殿内那些刻意打量的眼光弄得她心烦,所以她便借故发了顿脾气走了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当然没有忽略了宁王铁青的面容,那是相当的僵硬啊。只怕一回到王府,便将她扔在秋疏斋,从此再也不踏足秋疏斋一步,那么即使她经常女扮男装地出门巡视商号或者去看君儿,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咯?
宋骅影想至此,薄薄的唇角微微扬起弧度,心情也放松也不少。
崇华殿的四周种了不少梅花,寒冬腊月,更是寒梅独自开的时节。此时,一团团,一簇簇,粉红的花朵正迎着寒风绽放它最美的姿容。
曾经,颖儿笑着说自己清冷的如这墙角的寒梅,冷淡、坚定,内敛,不畏风雪,看似无情,却紧紧地将身后的弟弟紧紧地保护着,不让他受一丝风雪。
于是,颖儿画画,落儿题词,一幅寒冬独梅便出现在世人眼中。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落儿题的这句词,在她现在这样的处境,倒是真的应景。她自认没有寒梅的清幽绝俗,铮铮傲骨,但是她现在确实是“无意苦争春”……
她只是一个有仇报仇,以牙还牙的凡人。她只想让自己和弟弟过得好,不再让人欺负,不再受人□,不再无力反抗。而这一切,“落华影”可以给她保障,所以,她不能失去唯一的庇护。
踏着光洁的青石路,走过花团锦簇的梅林,宋骅影望着前面的三条小径,不知该往哪一处。
或者三条都不选?出来的有些久了,看看时辰,宴会的时辰也该到了。正在踌躇间,她一转身,发现身体一滞,似乎撞到了某种低矮的物体,而那物体由于反弹的关系,便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宋骅影顿了一下,好奇地看着自己拉住的这个圆滚滚的低矮物体,呃,不是物体,原来是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大约三四岁左右,乖巧而可爱。
虽然受了惊吓,但是眼前的小女孩却似乎不惊也不怕,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她,白皙的小脸蛋清清瘦瘦,只是在寒风中冻的粉红粉红,煞是惹人怜爱。
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瞬不顺地盯着宋骅影,盯地她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伸出双臂圈住她,让她的小手臂正好搭在她的手臂上。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扑入鼻中,温温软软的,闻着很舒服。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奶娘呢?”
这么冷的天放一个小孩子在这梅林边缘乱跑,如果孩子跑进梅林里,找起来可要费一番功夫了。
“皇爷爷皇奶奶都叫我琢儿,奶娘不知道,我找小舅舅。”小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便奶声奶气地答道。
皇爷爷皇奶奶?琢儿?原来眼前的这小女孩便是已故的朝倾长公主的唯一血脉。
朝倾公主乃是当今皇帝与皇后的嫡长女,因美貌绝伦,才华出众,甚得皇帝和皇后的喜爱,后下嫁大将军司马秦,夫妻情深,幸福美满,不过一年之后,驸马领兵抵御章国入侵,那一战,血流成河,尸骨成山,经历过的人没一个愿意再提。
驸马也在那场战役中身首异处,尸骨难寻。长公主当时身怀六甲,分娩在即,听闻这个噩耗,当场便晕死过去,幸好太医随侍在侧,但是尽管太医医术高明,也只能保得婴儿,而长公主当时早已心如死灰,再次昏睡过去后,便再没醒来过。于是长公主唯一的血脉便由皇后娘娘亲自带在身边抚养。
虽然皇宫富足,皇帝和皇后对她也是竭尽所能的宠爱,但是毕竟不是双亲。这出生的那一刻便父母双亡的孩子,此时正扬着小脸,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瞬不顺地盯着宋骅影,小手覆在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呵气。
看着小丫头清瘦的小脸呼出白白的热气,一股心疼顿时从她心底升起。
多么惹人怜爱的孩子啊。
正妻反击
“姑姑抱抱,抱着就不冷了。”宋骅影心中动容,不由地圈紧手臂,将她搂到怀中,握着她的小手,给她呵气。她与驸马爷曾有一面之缘,因为他曾经无意中救过宋骅影和宋骅君。此刻,宋骅影面对已故的救命恩人的女儿,心中无比怜惜。
“姑姑,琢儿小手痒痒。”小小的身体依偎在宋骅影怀中,奶声奶气地说道。
她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稚气十足,听起来很可爱。宋骅影拿着她的小手仔细一看,不由的微微蹙眉。
琢儿的小手指节纤细,白白嫩嫩,但是此刻,白皙的手背上却多了几道略微红肿的痕迹。
“姑姑给琢儿呼呼,呼呼就不疼了。”宋骅影笑得温和,拉过她的小手,吹气呼呼起来。而琢儿却张着大而黑亮的眼眸,一瞬不顺地盯着宋骅影。
“姑姑带你去敷药好不好?”
“不好不好,琢儿要在这里等小舅舅。”小脸蛋带着微微的倔强。
这么冷的天,实在不忍心留小丫头一个人在这里。宋骅影在心中暗叹自己的母爱泛滥,笑着摸摸她的小脑袋,“姑姑陪你等好不好?”
“嗯!”小脸蛋笑得甜甜的,嗯的特别有力。
宋骅影的视线刚好看到不远处有一丛长草,微微一笑,拍拍小丫头的脑袋,“第一次见面,姑姑给你做个好玩的东西做见面礼。”
宋骅影认识这种一年四季常青的草,拿来编蚱蜢最好。
宋骅影领着琢儿坐在一棵参天古木下的石头上,她拿着长草编着,而琢儿则乖巧地坐在她的右手边,小小的右手托着腮,扬着小脸蛋,乖乖地看着她编织,大眼睛里闪着新奇的神色。
待宋骅影编出一个精致而小巧的蚱蜢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兴奋的小脸蛋红彤彤的,咧着小嘴笑地傻傻的。
“姑姑,这个是什么呀?可以飞飞吗?”琢儿将它拿在手中,爱不释手。
皇宫里应有尽有,但是这种民间的东西,自然是没有的。宋骅影小时候经常偷偷背着君儿去庵里看母亲,但是山高路抖很难走,更何况还背着小弟,所以走走停停中,遇到好心的老农,便会帮忙背,宋骅影便趁机跟老农学着编好玩的东西哄君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对母亲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一个不肯原谅背叛自己的男人而出家的贞烈女子,同时也是一个抛下幼儿不顾,只身离去的不负责任的娘亲。她对母亲是有怨恨的吧,如果不是她的离去,姐弟俩的童年也不用如此凄凉。想着幼年的□,宋骅影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恼怒……
“姑姑。”
当温凉的小手覆盖在她的额头,稚嫩的童音响起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
“姑姑生病了,脸上红红,琢儿给姑姑冷冷。”小手执着地覆盖在她的额头,脸色凝重,就好像宋骅影生了重病快要死去一般。
宋骅影不由的一笑,心头涌上一股暖意,为这小丫头的可爱善良而感动。
“小公主,小公主……”远远的,传来一阵阵焦灼的呼喊声,声音渐渐的移近。不一会儿,声音的主人们显然已经发现了目标,全部朝她们这边涌来。而此时,宋骅影也早已拉着琢儿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整整她的衣服,拍拍她小屁股上的灰尘。
“小公主,小祖宗诶,您怎么跑这来啦,您要是有点什么闪失,奴才一千一万个脑袋都赔不起啊。”当先跑来的一个老太监飞一般冲到琢儿面前,满脸哀怨。
“胡公公,本公主不会走丢的,你不要怕啦。”小琢儿神气十足地说着,说完还用她那只小手安慰性地拍拍蹲跪在她面前的胡公公。
“没丢就好,没丢就好,我的小祖宗啊,咱们快回去吧,皇后娘娘找的急了。”胡公公激动完毕,站起身来,才领着小公主走掉。
琢儿是长公主的女儿,本来公主的称谓轮不到她,不过在她刚出生的时候便父母双亡,由皇后亲自抚养,那时候皇帝便亲封她为公主,而她自己又乖巧可爱,所以很得宫里人喜欢。
小公主一边被牵着,一边还回头默默张望,依依不舍……
“小姐,你在这里啊,快走快走,来不及了,气死我了……”小舞施展轻功飞奔而来,拉着宋骅影便要疾步奔走,嘴上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等等,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谁气到你了?”
“小姐,小舞知道您的心思不在王爷身上,也没想过要跟那个原侧妃争,不然昨日也不会扮成那样吓走王爷了,但是那个原侧妃太可恶了,早上故意扭伤腿不说,现在还跟那个太子妃凑在一起,故意弄坏月弦笛,摆明了想自己上去跟王爷合奏嘛。”
音国素来重丝竹,国名也得自此处,所以几乎人人会乐器,人人会舞步。皇宫设宴,中间便有一环节是合奏乐器,乐器就有指定的嘶鸣琴琴,清音萧,月弦笛三件。如今宁王新婚,自然是由宁王与王妃还有侧妃共同合奏一曲,以示百年好合之意。
宋骅影下午的时候便说过自己只会竹笛,别的都不会,但是现如今连乐官都说月弦笛无法使用,自然是不能上场演奏了。
“小姐,难道您听了就一点都不生气吗?”小舞跺跺脚,有点郁闷地瞪宋骅影。小姐一向斗志高昂,有仇必报,现在都被人踩在脚底下了,居然还悠哉悠哉的。
原纪香这一招不可谓不毒啊。如果宋骅影不发脾气,乖乖的接受现实,那么宁王与她琴箫合鸣,间接证明了她自己在宁王心目中的地位,而别人会认为宋骅影不学无术,不通音律,无颜在才华出众的宁王与原纪香面前出丑,所以才默不作声。
但是以宋骅影的智商和脾气,知道自己被这么□裸的排斥出去,又岂会甘心?自然会大吵大闹,到时候宋骅影毁了王妃的名誉,自然会衬托出她原纪香的温婉。
高明,实在是高明。不过这么高明的手段应该不是原纪香可以使的出来的,她幕后必然有高手……
本来还找不到借口胡闹一番,现在原纪香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如果闹僵开来,自己固然可以与宁王矛盾更深,不过却平白无故便宜了原纪香。
“你家小姐是这么好欺负的人吗?”宋骅影嘴角的弧度弯起,眼底漆黑湛亮。
看着主仆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梅林,这时,从树上跳下来一抹淡淡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戏谑。
崇华殿里此时早已灯火通明,宋骅影进去的时候,大殿中刚好歌舞缭乱,水袖飞扬,没人注意到她的身影,她便悄然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一曲已罢,歌女舞姬们拜别悄然退下。
“皇上,听闻宁王殿下精通音律,今日如此高兴,又值宁王殿下新婚之际,是否可以请宁王殿下与王妃合奏一曲,给万岁爷助兴呢?”
“李侍郎此话甚好。皇上,嘶鸣琴,清音萧,月弦笛乃我大音的三件宝器,而宁王的才气扬名天下,原侧妃也是少有的才女,王妃……自然也不差,不如由他们三人合奏一曲可好?”
“张爱卿的提议不错,朕原本也有此打算,不过据乐官所言,这月弦笛稍有损坏,音质不纯,此刻却是不能用来吹奏了。”老狐狸目光狡黠,滴溜溜滴眼珠在杨宇凌、宋骅影、还有原纪香三人身上打转,笑得好不奸诈。
“既然月弦笛不能吹奏,那就用嘶鸣琴与清音萧相和,这样岂不更加清雅?父皇您说是吗?”太子妃笑吟吟地望着老狐狸。
“太子妃所言甚是。那么凌儿,影儿,你们也别客气了,合奏一曲《鹣鹣相随》吧。”皇帝这老狐狸一再的制造机会,非要让宋骅影当场破功。
鹣鹣相随?
宋骅影略微皱了皱眉头。
《鹣鹣相随》与《凰求凤》等并称音国四大曲目,难度很高,决不是寻常人可以弹奏的,而宋骅影恶名在外,粗俗蛮横,怎么可能会弹奏?
而且她深知鹣鹣其实就是比翼鸟。此鸟仅一目一翼,雌雄必须并翼而飞,所以常用来比喻夫妻情深,心心相印。《博物志余》里更有书记载,“南方有比翼鸟,飞止饮琢,不相分离……死而复生,必在一处。”
如此美丽的传说放在她与宁王身上,本身就是一种侮辱。宋骅影余光扫过,果然在众人的眼光中看到精光闪闪的戏谑讥诮,□无疑。
宁王的脸瞬间铁青,下巴□,脊背僵硬。而在原纪香的眼中,她看到了一种东西,叫做嫉妒,不过她嫉妒的同时,也带着深深的嘲弄。
是啊,众人眼中的宋家大小姐又岂会弹奏这《鹣鹣相随》呢?宋骅影心底暗笑。
“父皇的好意影儿明白,但是影儿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宋骅影站了起来,对着老狐狸晶亮的双眸,满脸不甘、愤恨,“父皇,影儿从小到大就只会笛子一种乐器,其他的便不会了,又怎么演奏《鹣鹣相随》?”
在场众人中发出一阵哗然。
“影儿,你可想清楚了,如果你不能演奏,那么就只能由会的人来演奏了。到时候你可别生气哦。”
会的人?说的就是宁王和原纪香吧?老狐狸您也太高估你儿子的吸引力了吧,短短一天,便能让我为他吃醋?宋骅影的眼眸直视老狐狸,眼底清澈而坚定,带着好玩的意味。
“那么你可会演奏?”见宋骅影不答话,老狐狸转身看着原纪香,询问道。
“回皇上,臣妾在家中之时虽也有演奏过,不过技艺不精,难登大雅之堂,而且姐姐乃是正妃,理当由姐姐和王爷一起合奏才是。”原纪香的声音轻轻细细,脸上一副明白事理的乖巧模样。
“你放心,影儿说不会,就确实不会,你去和凌儿演奏,她不会生气的。”老狐狸笑着安慰楚楚可怜的原纪香。
这时候,杨宇凌站起来,看了宋骅影一眼,便径直朝原纪香身边走去。在她身侧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原纪香朝宋骅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乖巧温顺地朝他点点,便随他走到会场中央。
原纪香站在场中,胆怯而愧疚地望了一眼宋骅影所在的方向。那眼中的楚楚可怜,瞬间让人们自动地将宋骅影泼辣的形象无限制放大……
而宋骅影分明在她那一眼中看到了胜利的得意。宋骅影心中暗笑,脸上则故作嫉妒地狠狠瞪了她一眼。
净手焚香后,演奏便开始了。
只见杨宇凌长身玉立,手抚玉箫,箫声悠然清远,配上他的俊朗眉目,飘飘长袍,真是说不出的潇洒俊逸,清雅剔透。
而他身旁的原纪香则席地而坐,面貌绝伦,纤纤素手,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让人顿生怜意。
清萧悠悠,时如碧海潮生般烟波浩渺,又如花雨曼舞般落英缤纷,而琴音空灵清雅,飘渺如烟,合着箫声,此起彼伏……
众人凝神屏息,羡慕而嫉妒地看着这一对传说中男才女貌的天成佳偶,耳中听着清然悠远的天籁之音。
而宋骅影别的心思没有,晶亮的双眸一瞬不顺地盯着原纪香白皙若霜雪的纤纤玉手,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果然,只过了一会儿,琴音在达到一个高调之后便急转直下,清然悠远的音调渐渐有些沉钝,很有些力不从心。
宁王眉心一皱,看了原纪香一眼,跟着放慢了玉箫的曲调。但是,即便宁王放慢了速度,琴声还是渐渐无力,直至低沉下去。
原纪香此时面容凝重,心中紧张万分,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弱不禁风?她怎么想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一开始还好,嘶鸣琴的琴弦比一般的弦要凉些,她也没有在意,但是越到后来,只要指尖一触摸到琴弦之上,便感到寒冰刺骨般疼痛,这股钻心的疼痛透过指尖直往身体里钻。
这么多人面前,她决不能示弱。所以她宁愿忍受指尖的刺骨疼痛,也没有叫出声来。但是莫名的寒气越来越多,而她的指尖越来越僵硬,音调哪里还能控制如流?最终,她颓然垂下双手,独余箫声清远……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垂首的原纪香。原以为她才华出众,能够与宁王共谱一曲《鹣鹣相随》,传下千古美名,却谁知世间沽名钓誉的人最多,艳冠群芳的京城大才女也不过如此。
众人见此无不唏嘘……
男主or男配
“嘶鸣琴是灵性之物,果然不是什么人都驾驭的了啊。”箫音清雅中,慢悠悠地踱进来一位俊朗的少年。他一进来,众人的目光便都被他所吸引。
只见他面如秋月,眉如剑锋,细致狭长的丹凤眼湛湛有神,轮廓俊帅的如被雕琢而成一般。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宋骅影身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似笑非笑,带着一丝邪气,让人捉摸不透。
“辰儿,怎么现在才来?一点规矩都不懂。”老狐狸哀怨地瞪了他一眼。
看老狐狸对他的态度和称呼,莫非这人便是老狐狸最小的儿子杨宇辰?据说杨宇辰武功绝顶,但是生性顽劣,为人狡诈,在他迷人的笑容背后往往隐藏着恶魔般的玩弄。
“父皇,如若不是二皇兄他们那曲七零八落的《鹣鹣相随》,辰儿此刻还在树上睡得好好的。”他瞥了瞥嘴,一副刚才的曲调不堪入耳的嫌弃模样。
杨宇凌也不生气,对着他淡笑,“惊扰了三皇弟的好梦,为兄真是过意不去。”
“二皇兄,就算你宠幸你的原侧妃,也不必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吧,谁不知道宁王精通音律,绝世无双?就算没听过,刚刚不也亲眼见识了吗?跟不上曲调的另有其人。”杨宇辰见众人下意识的点头赞同,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只是如果二皇兄看人的眼光如同你的才华一般独到,今天的这场闹剧就不会发生了。二皇嫂,你说是不是?”他凑近宋骅影,邪恶的笑容在她眼前绽放。
他的目光带着戏谑的笑,却如寒光般尖锐,直直地刺进她漆黑的眼底,似乎一眼就突破她故意布下的重重迷雾,望进她的内心深处……
这样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湛清的就好像洞悉一切后的了然。
“也只有这般闹剧才能将三皇弟你吸引来这里不是吗?”杨宇凌笑得温和,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位三皇弟锋利毒辣的嘴巴,一点也没有生气。
“那是啊,能将《鹣鹣相随》弹成这样的,也要有本事的。”杨宇辰笑得奸诈,“二皇兄,既然你宠爱的原侧妃,要不换宁王妃试试?”说着伸手便来拉宋骅影。
宋骅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右手掌心与他擦肩而过,一定神,便发现掌心多了一样东西。硬硬的,凉凉的,还棱角分明……
她倒抽一口冷气,她下意识地迅速垂下眼睑,掩饰心中的震惊!
“怎么?二皇嫂也不肯赏脸吗?既然如此,二皇兄,我们兄弟俩也很久没有一起弹奏音律了,不如趁此机会,来切磋一下?怎么也要让对我们皇家音律失望了的诸位重新恢复信心不是?”杨宇辰虽然句句歪理,却都能够自圆其说。
“既然三皇弟有此雅兴,那为兄奉陪便是。不知三皇弟要选什么乐器?”
“刚小弟经过藏音阁的时候,听乐官说这月弦笛只是音色浊了点,现在已经调试好了,所以小弟便斗胆带了出来。既然小弟吹笛,那二皇兄便演奏嘶鸣琴吧。”
杨宇辰亲自将杨宇凌拉到嘶鸣琴前面,不经意地回眸,似笑非笑看了宋骅影一眼。
“小姐。”一直站在宋骅影身后的小舞担忧地低呼。
“没事。”宋骅影刻意压低声音。她虽然震惊于杨宇辰的反应,但是脸上依旧冷静。
嘶鸣琴的确是她下的手,是她叫小舞将混了硝石、凌冰等物制成的药水暗中抹上嘶鸣琴上。一开始药物挥发的很慢,但是随着手指的温度与琴弦的接触,涂抹于琴弦上的药水将弦的温度骤降。只要将量控制好,便可以掌握药水的时效。宋骅影叫小舞下的分量,刚刚仅有一曲的时间,所以即使后来杨宇凌再次使用嘶鸣琴,也不会发现什么。就算有人查起来也没有关系,因为那药水与空气接触后,便会随之慢慢挥发,融入空气中,一点痕迹也找不到。
这药水是落儿捣鼓出来的。那次正值炎夏,落儿说要制冰,做冰镇酸梅汤喝,所以便找来硝石研究起来,结果研究出了这东西。落儿说此物给没有武功的人当暗器来使也是不错的,于是便留了许多给她。
如果原纪香她们一伙没有故意破坏月弦笛,事情便会按她设定的方向走,她也不会如此回击。如今原纪香名誉扫地,只能怪她自己机关算计太聪明了。
杨宇凌端详着眼前的古琴。嘶鸣琴与别的琴略有不同,琴身通体沉暗无华,但却泛着淡淡的光泽,更显雍容和华贵。
“叮——”白皙如玉的指尖在弦上轻轻试了一个音调,只听见音色饱满,清澈悠远。
他微微蹙眉。
他是音律高手,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原纪香的琴技虽然没有到达巅峰,却也不差,和自己合奏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为何中途会突然跟不上自己的箫声?
他试过,嘶鸣琴并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嘶鸣琴虽是上古名琴,但是拨弄琴弦的时候却并不比一般的古琴沉重。
“二皇兄,不如我们合奏一曲《云海之巅》?”杨宇辰勾扬嘴角,朝杨宇凌顽皮一笑。
杨宇辰话音一落,便听见大殿中哗然一片。
原来这《云海之巅》与《凰求凤》、《鹣鹣相随》等并称音国四大曲目之一,其难度更是四大曲目之首。当然,难的不是曲调,而是意境。
云海之巅,顾名思义就是站在十里云海之巅,周围是万丈霞光流转,俯视浩渺万物……而要弹奏出这种无拘无束的意境,却并非常人所能够的。
“既然三皇弟有此意,为兄又怎么会拒绝。”杨宇凌撩起长袍,席地而坐,白皙如玉的指尖划过光泽的琴弦,幽沉的嘶鸣琴发出一阵悠然的音调。
杨宇辰见此微微一笑后便拿起月弦笛,横在薄唇边缘,缓缓地吹奏起来……
两兄弟,一琴一笛,演奏出曼妙的曲调,似乎将众人带到渺远的云海之巅。放眼远望,只见眼前云淡天高,满天云蒸霞蔚,周围只剩下两人,衣袂飘飘,几欲乘风归去,一琴一笛,划出天音渺渺……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不知不觉中被绝妙的曲调吸引住。
吹奏间,杨宇辰嘴角一勾,目光定在无动于衷的宋骅影脸上,眼中似笑非笑,闪着难解的光芒。
宋骅影心中一颤,握紧手掌,却发现手心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似被厉物划过……她忽然想起来,是之前杨宇辰塞给她的东西。
硬硬的,凉凉的,却棱角分明……
她趁大家的目光被他们两兄弟吸引住,便低头仔细一看,原来真的是她心中猜想的东西。
一直葱绿精致的草编蚱蜢。
这只蚱蜢虽然似模似样,却还是可以看出新手的痕迹,所以绝对不会是她之前编给琢儿的那只。她忽然心中一紧,想到琢儿口中要等的小舅舅,岂不就是眼前的杨宇辰?按道理,他不会丢琢儿这个三四岁的丫头独自一人在梅林边缘。但是,她记得很清楚,她四处打量过,周围并没有人迹。
他为何要送自己这只草编的蚱蜢?为何非要演奏这曲难度最高的云海之巅?
云海之巅……
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难道他当时正好躲在她和琢儿坐的那棵大树上?这样就可以解释他看过一遍后便依样编了另一只出来,这样就可以解释他为何要给自己这只蚱蜢,这样就可以解释他对自己一副了然的模样……
她在心中无奈的叹息一声……她一向以为自己伪装的够好,却没有想无意中对一个丫头温柔,就让自己所有的伪装暴露在别人面前。
杨宇凌面如冠玉,青丝冠束,淡色发带随风轻扬,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玉般温雅绝尘。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琴弦,琴音辗转缱绻,时而低回,时而高亢,悠悠扬扬,空灵清雅。
杨宇辰一直看着宋骅影的方向,所以对她的举动了如指掌。当他看到宋骅影拿出他学她用长草编织的蚱蜢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诧,眼底笑得好不得意。
他不经意地回头去看他二皇兄。看见他的双目深墨如黑玉,精致而美丽,完美至极,但是这么美而精亮的双眸却看不到某人刻意伪装的美好。
瞎子。
想至此,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忽然,杨宇辰手中的月弦笛悠扬的曲调陡然一变,烟波浩渺般渺远的曲调忽而充满了肃杀的声音,如千军万马奔腾嘶鸣,战鼓擂擂,高亢激昂!
杨宇凌不解,为何一曲云海之巅,他竟用上如此高的音调。但是既然他的笛音拔的如此之高,他便也不甘落后,指尖着力,重挑琴弦。
两人均不甘示弱的拔高音调,众人只觉得眼前如凛冽寒风呼啸,心跳加速,热血上涌,血管爆胀,实在是说不出的难受。
宋骅影微一蹙眉,因为她也感到自己胸口沉闷,似乎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但是相斗的两人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音调急促,步步高昂。只见琴音嘈嘈,如子夜惊雷,轰隆作响;笛声呜呜,如狂风暴雨,滂沱肆虐。
一时间,雷云风暴,星河倾斜,山崩地裂,万物闻之而变色。
两人皆运劲于乐器,只见音调越升越高,早已抵达常人难以到底的高度。
只听见“叮——”的一声嘶鸣,琴弦断了一根。而杨宇凌却眉心不皱,指尖挑拨的越加急促,众人似乎听见了蹄声阵阵,厮杀声此起彼伏,气息也变得急促起来。
又听见“叮——”的一声,琴弦又断了一根……
忽然笛音音调一转,自高亢激昂忽而转为悠扬婉转,如泉声叮咚,流水潺潺;继而,只剩少许几根琴弦的嘶鸣琴亦跟着低回婉转……
琴声,笛声,空旷辽远,烟波浩渺,似乎又来到了云海之巅,继而,若远若近,似有似无,直至消逝……
杨宇辰勾起唇角,余光瞥了眼杨宇凌手中的断琴,心中得意一笑。
二皇兄的内功不及他,所以一旦他运劲将内功倾注与月弦笛之上,二皇兄必然会用尽全力追赶,这样的结果就是毁琴断弦。
他知道宋骅影派小舞在琴上动手脚,他也知道以他二皇兄的聪明必然会想到琴上的机关。于是,为了讨好佳人,他就借人之手将宫中三大乐器之一的嘶鸣琴毁掉,只是他并不知道,那药水早已随空气挥发而去……
“二皇兄琴技高超,小弟实在佩服的紧。”他是真的佩服。
他的内功天下少有敌手,而在他用尽全力时,二皇兄还能追赶的上,如若不是琴技非凡,又如何能做到?
“三皇弟客气了。”没想到多日不见,三皇弟的内功精进的如此神速。他站起来,无奈一笑,“为兄虽然与你持平,却还是弄得毁琴断弦,终究是我输了。”
“是输是赢还未见分晓,二皇兄又何必急着认输呢?”
“噢?三皇弟有何妙招可以立辨高低?”
“妙招倒没有,不过妙人倒有一个。”杨宇辰拉着杨宇凌信步走到宋骅影身边,对她露出迷人的笑容,“二皇嫂,你说本王与二皇兄谁更厉害些?”
他朝宋骅影眨眨狭长的丹凤眼,眼底眉心都是笑意,却笑得不怀好意。
“三皇弟,你就这么相信你二皇嫂的眼光?我说谁赢便是谁赢?”宋骅影也故意假笑。
虽然认识杨宇辰的时间很短,但是她看的清楚,如果说他皇帝老爹是只阴险老狐狸,那他杨宇辰就绝对是只狡猾的小狐狸。他的一举一动都隐藏着骗死人不偿命的阴谋诡计,表面上笑得纯良,wωw奇Qisuu書com网事实上却狡诈如恶魔。
同时,她也悲哀的发现,他和她,居然是同一类人。
“当然,二皇嫂说什么便是什么,二皇嫂说谁赢,就谁赢。”杨宇辰信誓旦旦。
杨宇凌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一个粗俗,野蛮,丑陋,泼辣的女子会让狡诈如父皇对她爱护有加,就连一向乖戾的三弟也对她如此感兴趣?难道自己眼中的她与别人眼中的她有些不同?
想到此,他的眼底沉暗了几分。
“那当然是我们王爷赢咯。”宋骅影见杨宇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顿时惊讶,面容上却笑得更假。她拉住杨宇凌的胳膊,几个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往他身上靠去,扬起脂粉浓抹的脸,咧开嘴角,笑得脂粉扑簌扑簌往他洁净的衣服上掉,“你道声音高就是好吗?我们王爷的琴声才真的弹出了云海之巅的意境呢,王爷,你说是吧?”边说边迫不及待地将整颗脑袋往他肩膀靠去……
果然——
如她所料——
品质高洁如天神般的宁王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眼底隐隐浮起一抹不悦之色。
宋骅影在心中为自己演技的再一次进步而雀跃时,一抬头,又望进杨宇辰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心中一滞。
这个杨宇辰……故意的,绝对是故意逼她演花痴。
而杨宇辰此刻脸上虽然如常,但心中早已笑得抽搐……好玩好玩,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粗俗泼辣的二皇嫂竟然如此有趣,看她像花痴一样扭捏,真是笑死他了。
惩戒恶奴
自从皇宫回来后,一连十天,宋骅影都鸵鸟般呆在她自己的秋疏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将杨宇凌之前叫她别出去丢人现眼的话当圣旨般尊崇。
“小姐,好闷啊。”活泼脱跳的小舞最先受不了了,哀怨地在厢房里走来走去。
而另一个丫头小蝶则端正地坐在书案前,认真地查看账簿,小算盘打的霹雳作响。
“闲闷的话就帮小蝶核对账簿。”悠闲地卧在软塌上的宋骅影手执一卷书,看的正入神,“或者来帮我捶捶腿。”
核对账簿这么耐心细致的活还是留给小蝶去完成吧,免得自己帮倒忙。于是小舞搬了把小板凳,屁颠屁颠地跑到宋骅影面前,乖乖给她捶腿。
君儿腿脚不便,每天双脚定时药浴和按摩,腿脚才不会萎缩。这套按摩的技法小舞倒是很熟练,所以按的宋骅影很舒服。
“小姐,你说王爷是不是真的很喜欢那原侧妃?” 小舞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将心中的疑问给问出来。
宋骅影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
“小舞也觉得王爷很喜欢她,不然也不会将王府内的事物都交由她去管。明明小姐才是真正的王妃嘛。” 小舞很不甘心地撅嘴。
“你家小姐我忙着赚大把的银子,哪有时间管别人家的闲事。”宋骅影笑着拿书拍拍她的脑袋。
呆在这秋疏斋里虽然有些沉闷,不过也算清清静静,自由自在,更也不用化妆伪装。而且她也没有小舞那么脱跳的性子,所以日子也没那么难过。
“可是就算不管王府的闲事,也不能饿着我们的肚子啊。”小舞撅嘴,有点委屈。
“饿肚子?王府没给我们饭吃?”这倒是稀奇了,那她这些日子里吃的东西是什么?
“小姐,你都不知道,自从那原侧妃当家之后,我们秋疏斋的日子就过的艰难了。原本您是王妃嘛,菜色就算不比她好,但也不能比她差吧?但是昨日小舞听说那原侧妃吃的东西比我们要好的多,而且厨房里都是全部给她做好了,然后才轮到我们秋疏斋。就连洗衣坊也是如此,都是将她的衣服洗好,然后才拖拖拉拉的给我们秋疏斋洗。小姐你都不知道,我们都被人骑在头上欺负了。”小舞后来才来到宋骅影身边,没有经历过宋骅影童年被欺负的阴影,只看到宋骅影反击时的嚣张,所以这点事情她就觉得有些委屈了。
以原纪香的性子,暗中使绊很有可能,但是这么明目张胆的嚣张却不应该是出自她之手。难道是她身边的人狐假虎威,亦或者是王府的人见风使舵?宋骅影暗中沉思。
“小姐,她们不仅在伙食上欺负我们,而且昨日还欺负到小蝶身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小舞义愤填膺地挥舞着小拳头。
“昨日小蝶被欺负了?”宋骅影放下手中的书,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小蝶怎么被欺负了?昨日怎么不跟我说?”
小舞弱弱地瞥了小蝶一眼,嘴角嗫嚅,想说又说不出口。
“小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小蝶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账簿,“只是前几日,我们秋疏斋的两个粗使丫头去浣衣坊取衣服的时候,取了三次都说还没有洗好,我便亲自去取,却看到小姐的衣服堆在角落里,我一气之下便过去跟她们理论了几句,但是人微言轻,终究是她们人多,说不过她们。”
“小姐,她们还说,这么急着要,那就什么样子送来原样拿走好了,那个管事的还狗仗人势,差点没指着小蝶的鼻子骂!”小舞见小蝶说的轻描淡写,补充道,“那些人居然这样对小蝶!真是气死人了,不教训教训,还真不把我们小姐放在眼里。”
小蝶自小跟宋骅影一起长大,虽是丫头,却胜似姐妹,即使她有什么做的不对,宋骅影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现在居然被人指着鼻子骂!
“小蝶说难得小姐安心呆在府中,如果为了给她出头而闹起来,被王爷看出端倪就不好了,所以她不让我说。”小舞委屈地撅嘴。
“浣衣坊的管事是谁?”一般来说,浣衣坊是府中地位最地下的地方,谁给她这样的狗胆对王妃不敬?
“小姐,我早就打听过了,那个管事是原侧妃从原府带过来的,大家都管她叫李嬷嬷。听说是原侧妃的乳娘,所以仗着原妃掌管王府的时候来耀武扬威。”
“看来那嘶鸣琴的事件她还没长记性呢。”宁王对她还真是好,尽管在皇宫宴会上原纪香名声尽毁,他还是将她当成了宝贝来宠,回到府中后,便毫不犹豫地将掌管王府的大权交到她手中,更是一步也没有踏进她这秋疏斋。
所以,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下堂妻了,所以,连一个小小的奴才都以为可以作践自己是吧?宋骅影嘴角浮起一抹讥诮。也不想想她宋骅影为何会被冷落,就这么急急忙忙的落井下石……不让她吃些苦头,还真当自己是主人了。
“傻丫头,发生这种事情怎么不跟我说。不出这口气,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更何况你家小姐我演的不就是泼辣的悍妇?”说着宋骅影便站起身来,对着两个丫头说道,“换衣服,我们出去走走,透透气。”如果运气好的话,顺便报报仇。
嫁入王府至今,除了第二天随宁王去了趟皇宫,宋骅影还没踏出过秋疏斋半步。一是因为宁王说过话,二是因为她自己不忍心将那么厚的粉往自己娇嫩的肌肤上涂。但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她错了,她不该偷懒,而应该一开始就树立威信,毕竟皇帝和皇后表明了态度当她的坚强后盾。
一路行来,碰到为数不少的下人,每一个人都表面上对她战战兢兢,一转身就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说三道四。
宋骅影暗叹一声,她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听到下人对她的指责了。
主仆三人慢悠悠地在王府里闲逛,终于在日落前到达了浣衣坊。
浣衣坊在王府的西面,一个建筑宽广的院落,里面有一个颇大的人工湖,湖边每隔十米便筑有一座石阶,以供漂洗衣物之用。院落的东边摆放着一排排木架,左侧的架子精致小巧些,晾着的衣服也是华贵而精美,而右侧的木架数量众多,晒着的都是下人们的衣物。
“王妃!”不知是谁第一个见到宋骅影,发出一阵惊呼。
这一声惊呼让忙碌的人们全部抬头,眼睛直直地望着宋骅影所在的位置。
“王妃娘娘,这里寒气太重,您身份娇贵,怎么到这里来了。”李嬷嬷认出了宋骅影,走到她面前,冷冷地说道。
宋骅影也冷冷地斜睨了她一眼,“本王妃爱到哪便到哪,爱离开便离开,爱留下便留下,你不过是一个奴才,要你来多管闲事?”
李嬷嬷没想到宋骅影一上来就不给她好脸色看,愣了一下,又想到她只不过是个被王爷打下堂的弃妃,而自己家的小姐才是府里最得宠的,甚至连整个王府都掌握在自己小姐手中。
想到此,李嬷嬷便底气十足,口气也强硬起来,“老奴是没资格管王妃您的事情,只不过王爷吩咐过,叫您不要到处乱走,您如果不记得了,那就让奴才提醒你一句。”
这个杨宇凌……竟然将他们新婚那晚的话传出去!连她一个小小的李嬷嬷都能理直气壮地拿着这句话来压她,真是岂有此理。
宋骅影不怒反笑,眼底闪过一丝幽暗,声音轻柔,却近乎咬牙切齿,“李嬷嬷,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对本王妃不敬?嗯?”
“老奴不敢。”李嬷嬷看着眼前的宋骅影,不知为何,心头一阵恐惧闪过。她仗着自己是原纪香的乳娘,平日里在原府就仗势欺人惯了,现在到了王府,原纪香又正得宠,更是她李嬷嬷威风凛凛的时候,她还会怕谁?但是面对这小姐口中野蛮无脑的王妃,她怎么会感觉心中恐惧的阴影越来越深?
忽然……一阵寒风吹过,在右侧下人们的晾衣木架上扬起锦衣华服长裙一角……
“那不是本王妃的衣裙吗?”宋骅影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是里面的寒意谁也听的出来。她笑着看着李嬷嬷,眼底幽暗森寒,“李嬷嬷,看来本王妃要好好看看你口中的不敢是不是真的不敢了。小舞,去将架子上的衣裙拿过来!”
“是,小姐。”小舞高高兴兴地跑去拿衣裙。
宋骅影看着小舞转身,皮笑肉不笑地斜睨着李嬷嬷:“李嬷嬷,听说,你是这浣衣坊的主事是吧?”
“是。”李嬷嬷吞咽一口唾沫。
“身为主事,知道的规矩应该比别的下人多吧?”宋骅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指指蹲在她身后不远处正在努力挫木盆里衣服的一个老妇,“你说说,你们浣衣坊洗衣服的工序是怎样的?”
那老妇见平日凶神恶煞的李嬷嬷都被王妃震慑住,心中有些害怕,拿着被皂角水泡得发白发肿的手在围兜上擦了擦,才嗫嚅道,“回王妃,我们是将各房送来的衣服按照主人的名字分类,然后再按照颜色,布料,中衣,外裳等归类,最后经过浆洗,漂洁,熨烫等分工完成。”
“这么说主人与下人的衣服是分开来洗的?”宋骅影听完后,抬头看了一眼李嬷嬷。
“是的。”那老妇回答。
“那么你说,为何本王妃的衣裙会出现在下人的衣架上?!”宋骅影忽然提高了声音,冷冷地看着她。
那老妇抬眼,迅速看了一眼李嬷嬷,又赶忙低下头去,半晌不说话。
“李嬷嬷,这就是你带的手下?连王妃的问话都不放在眼里,还懂不懂规矩?”小蝶见宋骅影的表情便明白了,所以冷冰冰地开口。
那老妇微微抬头,满眼的委屈,欲言又止。
“王妃的衣服花花绿绿,看得人眼花缭乱,下人们一时弄错晒在下人那边的木架桑,也是有的。”她知道王妃泼辣凶悍,如果此刻承认,定会有苦果吃。所以她早就差人去请原纪香。自己小姐是王府的当家,王妃还能当着她的面责难自己?如此一想她的胆子也大了,明知自己做错事,底气还是很硬。
“哦?既然这里分工这么明确,那你给本王妃说说到底是谁将本王妃的衣服给晾到下人那边了?”
这时候所有人早已停下手中的活,慢慢朝这边围过来。
眼见着李嬷嬷被王妃指着鼻子训,她们非但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心中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自从这位李嬷嬷来了之后,他仗着上头有人,在这浣衣坊里蛮横娇纵,对下人横加指责,将她自己的心腹安排进屋里做熨烫的活,而没有给她孝敬过的下人则都被分配到外头浆洗,大冬天的,在刺骨的冷水浸泡下,她们的双手又肿红,长满了冻疮。如果是以前的主事,绝对不会这样子对她们的。
“回王妃,我们浣衣坊里的确是分工明确,各个工序都有条不紊的进行。负责给王妃晾衣服的是小菊,这小菊脑袋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平日里做事就糊涂,王妃您可要好好教训教训这臭丫头。”
“小菊?”宋骅影注意到当李嬷嬷将责任推到小菊身上时,刚才被她问话的老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知道其中定然有缘故。
妻妾相斗
只听见“噗通——”一声,一个娇小的身躯在宋骅影面前跪倒,哽咽道,“王妃娘娘,是小菊将您的衣服看错了,弄错了,小菊任凭王妃娘娘责罚,请王妃娘娘不要怪罪李嬷嬷,这……不关她的事。”
“小菊,你可要想清楚了。在你的意识里,晾错几件衣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本王妃对你的处罚不会太重,大不了就是罚几个月的月俸,或者打一顿板子,是不是?如果你真这么想的话,那就真的错了。”宋骅影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却让人感到心底冰寒,“你就算没见过本王妃也该听说过本王妃的名头吧,对于轻慢本王妃的人,你以为本王妃会轻饶吗?嗯?”
宋家大小姐的恶名天下人皆知,小菊作为王府中的一员,自然也被八卦荼毒,如今王妃摆明了要下重手示威,这惩罚还能轻吗?
小菊还没说话,只听见“噗通——”一声,之前的那位老妇也跪了下来,她对着宋骅影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才抬起头来,委屈地看着宋骅影,“王妃娘娘,小菊平时虽然木讷了些但是一点也不糊涂。她是老身的女儿,老身可以作证,她绝不会无缘无故将您的衣服弄错的。”
“既然不是小菊,那又是谁?”宋骅影不动声色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甲,问的漫不经心,似乎对事情的真相毫不在意。
“陈氏,你给我闭嘴!在王妃娘娘面前岂是你能胡说八道的?!”李嬷嬷见她说话,脸一横,恶狠狠地瞪她。
“娘,是小菊弄错了,您不要说了,不然以后……”小菊暗中紧紧拉着陈氏衣袖,眉头紧蹙。
“小舞,去年那个偷了本王妃首饰的丫鬟现在在哪里?”宋骅影见陈氏被小菊拉住,话到喉咙却说不出来,便决定下点重药。
小舞机警,一看宋骅影的脸色,便知道她的意思,“回王妃,那个丫头胆敢偷王妃您的首饰,真是罪该万死,按规矩本来是杖责一百,赶出宋府的,不过好在王妃菩萨心肠,而且那丫头长的还算干净,又有少爷求情,最后是将她卖到了椅翠楼,现在还在那里接客呢。”
“小舞,亏你还记得。”
“那是啊,那丫头是第九个被小姐送进椅翠楼的,小舞自然记得清楚啦。”
“或许第十个……”宋骅影故意拿眼睛看了小菊一眼,似乎在评估她可以卖到什么价。
陈氏一听,顿时脸色发白。早就听说王妃凶恶,没想到居然如此凶残!杖责一百,岂不被活活打死?而卖到椅翠楼……她居然送了这么多无辜的姑娘进妓院,做的那么顺手,那么小菊……自己虽然无能,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小菊过那种非人的日子。
陈氏老母鸡一样一把将小菊护在怀里,全身颤抖,但是注视着宋骅影的眼睛却坚定而勇敢,“王妃娘娘,这一切都是李嬷嬷做的,是她故意将王妃房内的衣物扣留下来,是她命人将这些衣服放在污水中洗涤,是她逼小菊将这些衣服……”
陈氏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见“啪——啪——”的清脆声响起,陈氏的左右两边脸颊一时之间红肿一片,但是她还是不甘示弱地盯着宋骅影,“王妃娘娘,李嬷嬷如果不是心虚,又何必要掌刮老妇人?”
宋骅影眼睁睁地看着陈氏紧紧地将小菊护在怀里,看着她即使自己受尽侮辱苦楚,也不愿让她的女儿受一点点伤害,眼眶忽然有点湿润起来……
这就是做母亲的本能吗?明知道得罪了李嬷嬷,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但是为了自己的孩子,陈氏还是毫不犹豫地挺起她瘦弱的身躯,将孩子保护在自己身后?
别人的母亲都是这样护着自己的孩子,那么,自己的母亲呢?曾经当自己和君儿也如眼前的小菊般受尽屈辱的时候,母亲又在哪里?她为什么宁愿一走了之也不愿意保护年幼的自己和弟弟?
这一刻,她终于发现自己的母亲有多自私;这一刻,她忽然很羡慕小菊。虽然她只是浣衣坊里一位地位地下的丫头,但是,至少,她得到了全部的母爱。她的母亲不顾一切地将她保护在了怀里……
“陈氏,你还敢给我胡说八道,你知道后果的!王妃,这陈氏母女平日就好吃懒做,如今更是妖言惑众,肆意诋毁老身的名誉,其心可诛啊。王妃娘娘,老身赞成将小菊送到妓院去!老身马上叫人来将这臭丫头领走……”李嬷嬷气呼呼地指着陈氏的鼻子骂道。
即使被指着鼻子骂,但是陈氏依然将小菊紧紧地抱在怀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宋骅影,对李嬷嬷的指责既不反驳,也不回骂……
陈氏眼底的委屈,屈辱,还有保护女儿的坚定,看的宋骅影心中酸涩。
她的眼睛转向李嬷嬷,眼底幽沉而阴狠……
看着眼前李嬷嬷凶狠的嘴脸,如同看到当初欺负她和君儿的姨娘。
大家似乎被宋骅影的眼神震慑住,四周一下子静下来。
偶尔听到一阵寒风呼啸而过……
宋骅影伸出手,小舞将收来的衣裙放在她手上,一件又一件……
“李嬷嬷,刚刚对陈氏母女说的话,对你也有效,你知道吗?”宋骅影在笑,笑得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如同来自地狱的厉鬼,吓得所有人都惊恐地盯着她,她才缓缓地将衣服一件一件朝李嬷嬷地头上掷去,寒风吹过,卷起几件轻薄的中衣,飘飘飞到一旁的湖中……
“李嬷嬷,你亲自动手,在今夜子时之前,将这些衣服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给本王妃送过来!如果你做不到……就由你第一个来领教本王妃的手段!”
宋骅影幽沉的双眼直直地望进李嬷嬷的眼睛,直挖她的心脏。
“王妃,请您睁开眼睛看清楚,老身可不是一般的奴才,老身是原侧妃的乳母。这王府现如今是原侧妃当家,你只不过是一个失宠的王妃,有什么资格命令老身做事?!更何况这件事老身不会做也做不到,你找别人去做吧!”李嬷嬷抬眼,见原纪香在奴仆的簇拥下,款款而来,胆子骤然变得大了。
原纪香很了不起是不是?如果把她的乳娘……不知道她一向伪装到极致的精致面容会不会气到扭曲?宋骅影看了眼一旁波光粼粼的湖水。
“你不知道怎么做是不是?那本王妃告诉你,第一步就是将那些掉进湖里的衣服捡起来!”宋骅影毫不客气地抬起一只腿,将李嬷嬷肥胖的身躯踢入冰寒彻骨的湖水中……
周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王妃纤细的右腿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只听见“噗通”一声,就看见李嬷嬷在水中上下扑腾。惊吓来的太快,众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都张大嘴巴愣愣地看着宋骅影,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不要得罪这凶得跟母老虎一样的王妃。
“乳娘——”远远地,原纪香惊愕地看着李嬷嬷翻身往湖里栽去,而周围的人都一副傻傻愣愣地呆样,没有一个人想到要下水去救人,她吓得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地撩起裙角,急忙小跑过去。
“快下去救人啊!都愣着干嘛!”惊慌之下,原纪香也没有再装楚楚可怜的柔弱女子,朝还在惊吓中没有回过神来的众人大声吼道。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不过在救人之前还是纷纷朝宋骅影投去询问的目光。如果这位凶狠母老虎不让救,谁还敢去啊?再说这湖就是为了浣衣而建的,只有半人多高,根本淹不死人 ,也就湖水冷了些。再说李嬷嬷平日为人又尖酸刻薄,众人对她又恨得咬牙切齿,王妃虽然凶狠,但是这一腿却无意中替她们报了仇,使得她们对王妃的怨恨也少了许多。
说来也是李嬷嬷自作自受。她将自己的心腹都安排在屋内做熨烫,折叠等轻松的工作,所以此刻她在外面掉入湖水中,她的心腹还在屋内聊的欢天喜地,根本没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
李嬷嬷被救起来的时候,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周身的寒气冷得她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牙关紧咬咯吱作响,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
“李嬷嬷,你现在觉得我这失宠的王妃有没有资格命令你做事?”宋骅影朝李嬷嬷正由人参扶着离开的背影冷冷一笑。
李嬷嬷身子一颤,明显抖了一下。
知道怕就好,现如今终于老实了吧?
宋骅影一回头,发现一双阴毒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看来这李嬷嬷与原纪香亲近的很嘛,看原纪香眼底那不加掩饰的仇恨,简直就想将她撕裂踩碎,挫骨扬灰。
“姐姐,不知道李嬷嬷有什么地方得罪您了,需要您亲抬贵腿?”原纪香冷冷地看着宋骅影,脊背僵硬,看出她在极力压抑内心的怒火。
“本王妃教训一个叼奴还需要你来说三道四?我说原妹妹,你不会以为你现在暂时掌管了王府的权力,就有资格在本王妃面前耀武扬威了?本王妃告诉你,不管王爷有多宠你,妾就是妾,妾永远只能对正室卑躬屈膝,该低头的时候你就得给我低头。这么粗浅的道理本王妃这么不学无术的人都懂,妹妹这么知书达理,又怎么会不知道呢,是不是?妹妹你怎么了,这么瞪姐姐做什么?不服气?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皇上他非要将王妃这个位置丢给本王妃,本王妃又怎么能让万岁爷失望呢,你说是不是?”
宋骅影习惯在气势上压到对手,所以一上来就先发制人。这一堆话用上抑扬顿挫的语气,再配上小人得志的嘴脸,真真气得原纪香脸色煞白,唇角颤抖,只是用喷火的眼睛瞪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骅影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因为那双怒火滔天的眼睛只一瞬间就盈满秋水,泪光盈盈,楚楚可怜。
只见她扁着唇角,晶莹的泪珠如脱线的珍珠扑簌扑簌,一颗颗往下掉,看的人极不忍心。
这变化还真有点大。宋骅影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双如秋水般目光里□裸的控诉,一直有些费解。
“姐姐,妹妹知道自己是妾,身份低位,所以妹妹一直紧守本分,从来没做什么逾矩的事情。因为王爷去霜雪楼多些,姐姐您就这么生妹妹的气?姐姐您讨厌妹妹没有关系,您有什么怒气尽管往妹妹身上撒,妹妹还能有半句怨言吗?但是,李嬷嬷是无辜的,她从小服侍妹妹长大,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这样将她踢到湖里,她老人家一把年纪,如果有个病有个痛的,你叫妹妹这一辈子如何安心?”
原纪香泪眼朦胧地冲着她控诉,白皙纤细的右掌抚着胸口,似乎下一秒就会晕厥过去……
演技真是一级棒啊,虽然句句都强词夺理,但却都能自圆其说,实在是不容易。如果宋骅影不是知道她的本性,只怕她自己都会以为自己罪大恶极,罪孽深重,罪无可恕……
“这是怎么回事?”一道温润而清亮的声线响起。
宋骅影不用回头也知道,尊贵的宁王殿下终于姗姗来迟,也难怪原纪香的眼睛会冒泡泡。
“王爷——”哭得梨花带雨的原纪香一下子扑到宁王的怀里,柔若无骨的身躯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泣不成声道,“王爷,臣妾……臣妾……只是眼睛进了沙子,没什么事,王爷您不要追究了。”
要装就装像一点吧,这样四不像的,还不是故意惹宁王好奇?宋骅影在心中翻了个大白眼。
宁王不动声色地推开原纪香的身子,深情款款地看着她:“香儿,如果只是沙子进来眼睛,你怎么会哭成这样?刚刚本王在路上碰见李嬷嬷,事情的经过本王全都知道了。唉,你这样受了委屈还要护着别人,何苦呢?”
“李嬷嬷说的话就可信?”宋骅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王爷还真的是……
见宋骅影开口,宁王转过视线,冰冷无情地看着她,“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斗完再斗
“王爷,您不要搞错了,臣妾是皇上金口玉言钦赐的王妃,不是什么低三下四的小妾,为什么没有资格说话?”边说边横了原纪香一眼。
宁王身边的绝色美女被她横得迅速低头,手中用力地搅着丝帕,紧咬嘴唇不说一句话,但是眼中的泪水却滚滚而落。
“你——”这一生从未被人顶撞过的宁王一时没有反应,愣了一下。
宋骅影接过话,假装生气地继续说道,“王爷您宠爱侧妃臣妾忍了,但是您把王府的掌权交给侧妃,甚至一句话也没有问过臣妾,您将臣妾置于何地?将皇上置于何地?”
今日机会难得,如能好好把握,或许今后的一年将不用再演戏了。宋骅影心中兴奋雀跃,脸上却怒气冲冲,也真……难为她了。
“姐姐,是妹妹不好,当王爷说要将王府的掌权交给妹妹时,妹妹觉得这样能替姐姐你分忧,所以便没有拒绝,妹妹从没有想过姐姐会为这样的事情生气,如果王爷和姐姐都同意,香儿愿意自动让出这个位置。”原纪香哭得梨花带雨,说一句话抽泣一声,很是可怜。她知道,只要她装的越可怜,王妃就会越生气,越生气就会越出丑,王爷自然会越来越讨厌她。
如果此刻的宋骅影是个软弱派的,只怕气也要被这个原纪香气死了。她不仅拿走了原本属于她的权利,还反过来说的这么勉为其难;不仅找了个为她分忧的借口,还反过来指责她这正牌王妃小气。如此强词夺理,也亏她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这原纪香对斗宠这么兴致高昂,不送到皇宫里真是可惜了……老狐狸还真给她找了个难缠的对手,摆明了不想让她在王府安生过日子。宋骅影哀怨地想到。
“你不用再在本王妃面前演戏了,本王妃既没病又没痛,哪里需要你分忧?你自己觊觎本王妃的位置就直说,装什么委屈?”宋骅影继而转身对上宁王,气势汹汹地说道,“王爷您不要被这种人蒙蔽了,将王府交到她手中,您迟早会后悔的!”
宁王见原纪香被宋骅影说得眼圈又红了起来,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冰冷的眼睛直直盯上宋骅影,“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的能耐?你在宋府的所作所为你以为本王不清楚?将宋府搅得家无宁日,难道还想要将本王的府邸也弄得乌烟瘴气?本王将掌权交给她,就是为了避免发生与今天类似的事情,但是本王一来就看到你这恶主欺奴的丑态,你说本王怎么敢把诺大的王府交到你这样的人手中?说实话,本王甚至连看你一眼都觉得侮辱了自己的眼睛!”
“既然王爷您这么讨厌臣妾,那臣妾就先告退了,免得侮辱了您高贵的眼睛。”宋骅影不悦地跺了两脚,正欲离开,视线落在一旁跪着的陈氏母女身上,指着她们趾高气扬地说道,“你们两个跟我走,即日起到秋疏斋干活,不许再呆在浣衣坊。”
“宋骅影你真是不知好歹。”宁王看见陈氏双颊上鲜红的五指印高高肿起,想当然的以为是她所为,脸色顿时黑了几分,“你将她们两个带回去要做什么?”
“姐姐,她们俩母女都被您打成这样了,您放过她们好不好?”原纪香善良地替母女俩求情,但是眼底笑得很是邪恶。
“本王妃还没解气,带回去接着出口气行不行啊?这还需要你来管?”宋骅影扬着头,不屑地迎视原纪香怨毒的眼睛。
“她管不着,就让本王来管!”
宁王扬起手掌,玄色衣袖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
只听见“啪——”的一声响。
所有人都惊恐地盯着宁王,而宁王自己也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僵硬的身躯依然保持着挥掌下去的姿势。
“王爷……呜呜呜……您为何打……臣妾……”原纪香捂着红肿一片的右脸,抬起头,哀怨、惊恐而又委屈地盯着宁王。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记得自己站得地方离宋骅影有好几步远,正要好好欣赏王爷一巴掌呼在宋骅影脸上时,却忽然感觉到有人推了自己一把,然后右脸颊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回头看宋骅影,却见她对着自己笑得极其无辜……原纪香气得绝美的面容扭曲成一团,殷红搏唇中发出咬碎牙龈的声音。
宁王脸上面无表情,看着宋骅影的双眸幽暗而深沉。
四周,一片寂静。
“妙,妙,妙。”忽然,静默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拍掌称妙的声音,众人皆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俊朗的少年笑得灿烂,怀中抱着一个清秀的小女孩踏步而来。
宋骅影闻声也抬头望去,待认清眼前的人时,感到一阵头痛。那笑得一脸邪恶的,不是邪王杨宇辰还会有谁?而他怀里抱着的,竟然是与她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公主。
“没想到一向如天神般没有喜怒哀乐的二皇兄竟然也有气得动手的时候,说出去不知道有没人有会信呢。二皇嫂,托您的福,本王终于见到了二皇兄生气的模样,哈哈哈。”杨宇辰不管杨宇凌黑下来的脸,自顾自的笑得很开心,边笑还边低头逗着小琢儿,“丫头,二舅舅生气的样子是不是很好玩啊?”
“是你搞的鬼?”杨宇凌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三皇弟。
杨宇辰余光瞥了一旁垂首低眸的小舞,狭长的丹凤眼一眨,继而笑眯眯地对着杨宇凌道,“小弟刚刚练成了“阁空挪移”的本事,免不了得意一下,便想打只小鸟让琢儿高兴高兴,哪知道小弟神功刚练成,一时把握不住方向,劲道便朝原嫂子那里飞去,谁知这么巧,害得原嫂子轻飘飘地撞到二皇兄您的掌下。难道这就是天意?”
说完一看,却见杨宇凌的脸色更黑了。余光瞄向宋骅影,见她使劲咬着嘴唇,眼睛瞪得大大,一副凝神屏息的认真模样,不由暗笑,这个二皇嫂定力还真不错,脸上一副面无表情,心中只怕笑得肠子都打结了吧。
其实也不全是他的功劳,他只是抱着小琢儿坐在屋顶上看热闹,见二皇兄扬起手臂,而二皇嫂身边的那丫头全身戒备的样子,他好玩的劣根性就浮上来了,于是暗中运劲,阁空发力,将柔若无骨的原纪香轻飘飘地送到宁王掌下。
小琢儿朝杨宇辰撅嘴,“小舅舅坏,二舅舅要生气了。”说完小小的身躯努力的朝杨宇凌的怀里扑去,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一口,“二舅舅别生气,琢儿给二舅舅抱抱,皇爷爷说只要抱抱琢儿,什么气都没了。
小琢儿软软的身子依偎在杨宇凌怀中,嫩嫩的小手抚着他眉宇间的皱纹,一脸认真地看着她的二舅舅。
“二舅舅没有生气,琢儿不要担心。”宫里的人向来疼爱琢儿,杨宇凌也不例外。这孩子善良乖巧,很难不让人怜惜。杨宇凌抓住她冰冰的小手,眉头又微微皱起来,“这里很冷,二舅舅带你去屋里暖暖。”
“嗯!”小丫头小脸蛋红红的,指着宋骅影道,“姑姑也冷了,琢儿要和姑姑一起暖暖。”说着便朝宋骅影扑去。
“不行。”杨宇凌看了宋骅影一眼。
“为什么不行?”小丫头噘着嘴,委屈地望着二舅舅。
“因为姑姑不听话,二舅舅生姑姑的气,所以把姑姑禁足在院子里,为了不让琢儿跟姑姑一样不听话,所以暂时姑姑不能和琢儿玩了,知道吗?”宋骅影明目张胆的骗小丫头。
既然她自请禁足,那就如她所愿。杨宇凌冷冷看了她一眼,抱着小琢儿正欲大踏步而去。
“王爷,影儿刚才顶撞您是影儿不对,但是影儿就是这个倔强脾气,气一涌上来就控制不住自己。”
杨宇凌见宋骅影居然亲自道歉,有些不解,便停下脚步。
“所以影儿请王爷将陈氏母女拨到影儿身边,因为,影儿只要一见到陈氏母女就会想到今日之事,就可以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再犯今日这样的错误,还望王爷您能成全。”她认真地看着杨宇凌。能为陈氏母女做的也就只能这么多了,如果杨宇凌还是不答应的话,她也无能为力了。
杨宇凌定定地看着她,锐利的黑眸直直望进她的眼底,似乎在考虑她话里的真实性。
“二舅舅,琢儿上次不小心摔坏了皇爷爷的玉佩,皇爷爷把其中的一小块留给琢儿,说以后琢儿一看到这块玉,就会想起自己曾经摔坏过一块,以后见到玉都会小心轻放了。”小丫头张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瞬不顺地盯着杨宇凌,小嘴巴一张一合,很认真地说道。
杨宇凌摸摸她的小脑袋,心一软,便对宋骅影回道:“如果陈氏母女自愿跟你走,你便可以带她们离开。”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王妃虽然帮她们惩戒了李嬷嬷,但是她的恶名有谁不知?更何况她刚才自己也说过,这口气还没出完,是要带陈氏母女回去继续出气的。王爷这一句话一出,摆明了是不答应她的请求。
“王爷王妃,奴婢母女愿意跟王妃回去。”陈氏回答的极其认真。
因为在李嬷嬷欺负她的那一刻,她一直盯着宋骅影的眼睛,她在她的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怜悯……她看的很清楚。
回到秋疏斋,宋骅影因强忍笑意而紧绷的面容才骤然舒展开来。
“小姐,别笑得这么嚣张好不好?陈氏母女还在外面等着你发落呢。”小蝶给她端来一杯热茶,而小舞则忙着拿张婶准备好的手炉给宋骅影暖身。
“陈氏母女就交给张婶,看看这秋疏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人手。对了,她们的手常年在水里泡着,大冬天的,冰水刺骨,手上的冻疮肿的可怕,你们等会儿叫张婶拿些消疮药给她们送去,也不要说是我吩咐的。”宋骅影喝了口热茶暖了暖身子,突然嘴角绽放出一抹掩饰不住的笑,“你们说宁王那一巴掌的力道有多大?”
“小蝶看那原侧妃的右脸颊整个都肿起来了,应该不会轻。”连恬淡的小蝶都笑得如此幸灾乐祸,可见原纪香有多不受人待见了。
“是啊是啊,小姐,小舞仔细观察了,就连眼睛边缘都淤青一片呢,谁叫她脸长得小呢,王爷一巴掌下去,她整个脸都肿了。”小舞笑得好不得意,“那张白嫩嫩的脸上印上这么大一个掌印,还是王爷亲自打的,有苦也没处诉,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哼,谁叫她刚才那么装模作样。”
宋骅影眼底满是顽色,嘴角弯起弧度,笑得很开心。
“小姐,你还笑,小蝶都被你吓死了。幸好小舞把你拉开了,不然那一巴掌本来是要落到你脸上的。”
“我跟小舞配合默契,她不会让我受伤的,再说就算没有小舞,你家小姐我难道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吗?”以前在宋府,稍微不合姨娘的意,一个巴掌就招呼过来,所以宋骅影对这方面警觉性很高。
不过……宋骅影忽然想起宁王那一巴掌落到原纪香脸上之后,他的脸上有瞬间的呆滞,看着原纪香的眼神有些愧疚,还有些苦笑……
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将原纪香搂在怀里心肝宝贝的安慰才对,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反而,苦笑?这是怎么回事?
“小姐,那邪王真的有点邪乎。那么远的距离,在那么一瞬间,用掌风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原侧妃推过来,不管是时间上的掌控,还是位置上的掌握,都恰到好处,没有偏离分毫,那武功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了,只怕比落儿师傅还厉害呢。”小舞歪着头,食指支着下颚,仔细想了想,很认真的问道,“不过话又说回来,邪王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帮小姐呢?奇怪了。”
杨宇辰是一个很难缠的人,笑得一脸邪恶,又狡猾的像只小狐狸。直觉告诉她,要想在一年后离开宁王府,最好避开这个神秘的三皇子。混迹商场多年,她对自己的眼光很自信,经常一眼就能看出对方腹中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但是面对这个邪乎的杨宇辰,她却没一点把握。
“邪王……或许只是为了好玩吧。既然宁王让我禁足,那么我便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去前厅,也不见外客。近日,你们也别出去了,有事情叫外面两个粗使丫头去做就好。”
今日之事应该早就传开了。全府的人如今对自己只怕是又恨又俱吧,恨没有关系,只要有俱便好了。
“可是小姐,再过几日就是少爷的生辰,我们早就说好要去给少爷过生日的,难道这也不去吗?”小姐一早说好要带她们去城郊的无白居去的。无白居才是她们真正的家,但是修缮好到现在,|Qī|shu|ωang|她们才跟小姐去了没几次。
“君儿的生辰,我这做姐姐的怎么能不去?”宋骅影笑笑,正欲继续说下去,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赤子之心
听见那熟悉的声响,宋骅影微微蹙眉。
“姑姑,姑姑。”琢儿迈着小腿肚,直往宋骅影冲去,她的身后跟着一脸坏笑的杨宇辰……
宋骅影一惊,忙站起来,将怀中的手炉递给一旁的小蝶,生怕被这丫头撞翻了。
“琢儿,二舅舅不是不让你来吗?”宁王刚还一副怕小琢儿被自己带坏了的模样,现在居然让她过来,神奇了。
“因为小舅舅说,琢儿经常跟小舅舅一玩,也没跟小舅舅学坏,说明琢儿是一个不会被带坏的好孩子,所以也不会被姑姑带坏的。所以二舅舅就让琢儿来了,顺便让琢儿帮小舅舅看看,姑姑有没有欺负人。”
欺负人?宁王还以为她带陈氏母女回来是打算再继续出气呢?宋骅影苦笑地摇摇头。
“那琢儿回去要怎么跟二舅舅说啊?”琢儿一直扯着她的衣裙,要爬到她怀里,她只好弯腰将她抱起,反正杨宇辰早就见过自己待琢儿的亲切,再装就显得虚伪了。
“姑姑这么好,当然没有欺负人啦。”小琢儿自动环住她的脖子,小脸贴上她的颈脖,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飘进她的鼻翼,很好闻。
宋骅影满脸笑意地拍拍她的头,忽然发现一双湛清黑亮的瞳眸一直打量自己,便迎上他的视线,“不知三皇子殿下有何指教?”
“指教如何敢当,小弟还要向您请教呢。”杨宇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三殿下,您说笑了。”宋骅影敷衍地朝杨宇辰一笑,便吩咐小蝶和小舞带琢儿下去吃糕点。
“但愿是小弟说笑了。二皇兄去安慰那个女人了,二皇嫂难道真的一点也不介意?”杨宇辰端着茶,漫不经心地吹着热气氤氲的清茶。
“说到此事,还真要多谢三殿下了。刚才如果不是三殿下帮忙,那场戏也不会如此精彩,不是吗?”听他的语气,宋骅影确定他看出了自己的表里不一,不过听他的口气似乎没打算要将这件事告诉他二皇兄,既然如此……
“二皇嫂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讲话就是有意思。”杨宇辰放下茶杯,咧开嘴角朝宋骅影一笑,“那种女人在宫里见得多了,看得疲劳了,即使长得再美,小弟看着还是厌恶的很,能挫挫她的锐气,又能讨好二皇嫂,何乐而不为?”
“讨好我?本王妃何德何能,需要三殿下您来讨好?”
“二皇嫂冷静内敛,聪明过人,演起戏来更是惟妙惟肖,连二皇兄都瞒过去了,小弟心里不知道有多佩服。如果不是小弟无意中看见了二皇嫂您另外的一面,只怕在流言盛传下,也会对您看走了眼。”
那天他果然在那棵古树之上……宋骅影无力地叹了口气。
“只是小弟不明白,为何二皇嫂可以神色如常地跟小弟闲谈,但是在二皇兄面前却非要装作一副凶悍泼辣的模样?”
他实在想不明白,二皇兄美名远扬,不仅是万人景仰的宁王殿下,也是俊逸如斯的翩翩公子,更是手握重兵的白衣儒将,女人无不对他趋之若鹜,为何眼前这个女人却唯恐避之不及?宁愿装腔作势扮恶人,也不要以真面目待他?
宋骅影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抬头看向窗外,只见天色阴沉,白雪纷飞,一片一片地落到地面上。
“三殿下爱听真话还是假话?”宋骅影目光炯炯,异常认真地看着他。凭着她与杨宇辰的两次接触,她几乎可以肯定,杨宇辰虽然一脸坏坏的邪笑,有时候娇纵妄为了些,但是难得的是他有一颗赤子之心,为人率性豪爽,只要以诚相待,想必他也会遵守承诺。
“真话。”杨宇辰毫不犹豫地回答,丹凤眼认真地看着她。
“三殿下可曾听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宋骅影见杨宇辰愣愣地看着自己,不由苦笑道,“三殿下从小生活在宫中,自然是不会理解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一个很美的承诺。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期许的也不过是这七个字,但是三殿下您是知道的,自从嫁入宁王府的那一刻开始,我和宁王便不止一双人了,更何况……宁王的一双人,指的并不是我。”
杨宇辰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沙哑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苦涩。待他听到“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七个字的时候,心忽然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一天是二皇兄母妃的忌日,当时也是白雪纷飞的日子。自己和二皇兄喝得酩酊大醉,互相问起将来的时候,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二皇兄说,“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如果不是父皇硬塞一个原纪香在他们之间,他们之间是否就不会出现现在这样的局面?
以他看来,二皇兄对那个原侧妃也并不怎么上心。如果是他真正在意的人,他又岂会对她的受辱不管不顾?他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对那原纪香任意妄为。
“二皇嫂又为何如此确定二皇兄心里的一双人指的不是你?又如何确定二皇兄心里的一双人指的就是那个女人?”
“不是她难道还是我不成?”宋骅影苦笑地看着他,“刚刚的事情你都看到了。宁王为了她不惜朝我动手。”
“那是因为二皇嫂一直在欺负二皇兄。”
“欺负他?我才是被欺负的那个吧?”
“二哥性情温和,无缘无故怎么会动手?而且那一巴掌不是二皇嫂您自找的吗?”
宋骅影低头想想,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只是如果那一巴掌真的打到二皇嫂的脸上,只怕二皇嫂和二皇兄之间还真的是没可能了。所以小弟才会不惜得罪太子妃的亲妹妹而出手阻止。”
“看来三殿下对我与宁王的关系还有所期待?”
“最期待你们的难道不是父皇吗?”
老狐狸竟然将自己与他的协议告诉了杨宇辰?他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宋骅影眉心紧蹙。
“如若不是亲眼见到二皇嫂的真面目,如若不是父皇亲口告诉我你与他之间的约定,我也会如二皇兄所认定的那般,以为父皇不喜欢他,所以故意塞给他一个恶名昭彰的凶悍女人。”杨宇辰极其认真地看着她,目光凝重。
“父皇不喜欢他?”世间不是传言他深得老狐狸器重吗?
“只是二皇兄自欺欺人的以为父皇不喜欢他而已。如果父皇不喜欢他,又怎么会费尽心机,要二皇嫂入宁王府呢?”父皇将他们之间的协议告诉自己,为的便是要他来做说客。
宋骅影有些不解地看着杨宇辰。
“二皇嫂可能有所不知,不过你应该有听说过父皇和母后夫妻恩爱的传言吧?父皇认为,只有母后才有资格孕育他的子嗣。所以在这个皇宫中,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全部是母后所出,而二皇兄,却是那唯一的一个污点。”
“况二皇兄的母妃早逝,所以二皇兄便由母后亲自抚养。母后虽然一视同仁,但是她自己也有这么多孩子,而且作为六宫之首,后宫的事情多不胜数,根本找顾不过来,再加上父皇对二皇兄也不好,所以二皇兄从小就是最被忽略的那一个。”
“在小弟的印象中,二皇兄一直很努力。努力念书,努力习武,努力学所有他还不会的东西。他的功课,学识,兵法……一直是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当中最好的,甚至笑容,也是我们当中最温和的。当初年仅十岁的小男孩在两年之内每天仅睡两个时辰,背完了翰林书院的全部藏书;当初为了琴技超人,他十天磨破一把琴,十指断裂,鲜血淋漓,却不皱一下眉头……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即使他不是皇后所出,他也可以很强,甚至比我们这些皇后所出的孩子还要强。”
“他做到了,所以父皇开始考验他。让他冒名参加科举,结果他便做了状元;让他去军中磨砺,结果他成了闻名天下的白衣儒将;让他周游列国,结果四海升平,附国归顺。他通过了父皇所有的测试,但是最后,父皇竟然将你指给了他。”
“二皇兄虽然表面是斯文儒雅,但是内心却是极敏感的。传言二皇嫂丑陋不堪,凶悍泼辣,没人敢娶,但是父皇竟然将这样的一个人指给他,还非娶不可,甚至拿他母妃生前所居住的丹阳殿做要挟。以正常人的思维来说,谁不觉得这是一种侮辱?更何况是一心想向父皇证明自己的二皇兄,他的心里会有多委屈?当满朝文武面上恭贺心里嘲弄的时候,你要二皇兄怎么想?”
“当二皇兄迎亲二皇嫂入门后,眼见的却是如传言般的恶女,丑陋,凶悍,泼辣,善嫉……二皇嫂你的确演的很逼真,但是你要二皇兄如何面对这样的你?他从小就那么努力的往上爬,难道最后只是为了娶一个他完全看不上眼的女人?你叫他情何以堪?”
“如果你要二皇兄对你所伪装出来的那副面目的主人好,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不是人会做的事情,就算神,只怕也做不到。因为在他眼中,他认为娶你是父皇不喜欢他甚至刻意践踏他的尊严,他认为是你毁了他的整个人生!只是他却不知道,其实父皇已经将天底下最适合他的女人指给了他。”
宋骅影愣愣地看着他,为他这一席话而呆住了……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二皇嫂不要再欺负二皇兄了。”
虽然贵为皇子之尊,虽然是万人景仰的宁王,但是此刻听杨宇辰娓娓道来,竟有一种心有戚戚焉的感觉。
小小年纪的他在两年之内背完翰林院的全部藏书,这岂是常人所能做到的?就算是不眠不休,两年内将翰林院的藏书看完都不太可能。练琴练到十指断裂,鲜血淋漓,会是怎样一种凄凉?
宋骅影心中动容,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地说道,“三殿下与我说这些又有何用?既然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其他的便都是枉然。”
“或许现在没用,但是将来就说不定了。”杨宇辰看着她,笑得灿烂而潇洒,“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你说是不是,二皇嫂?”
“将来的事情如何没有人知道,不过,眼下我有件事情请求你。”宋骅影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满是真诚,“希望三殿下您不要将今日我们的这一番话告诉宁王,也不要说你所知道的关于我的任何事情,还希望三殿下答应我。”
坏笑又回到了杨宇辰的脸上,他好玩凑到宋骅影面前,满眼的邪恶,“二皇兄不是笨蛋,他总有一天会发现你的真面目,到时候他那熊熊肆虐的滔天怒焰,不知道二皇嫂能不能承受?”
“如果三殿下能管住自己,不要在宁王面前对我如此刻意的好,那么他发现的机会岂不是可以降低许多?”
杨宇辰每一次都刻意向着自己,这一点就已经足够引起宁王的注意了。
“对二皇嫂好不是刻意的,而是下意识的行为。不过既然二皇嫂如此嘱咐,小弟遵命便是。”杨宇辰看着她,眼底漆黑一片,似乎别有深意,继而自言自语地低喃,“唉,父皇真是偏心啊,如果将你指给我,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回无白居
坐在马车上的宋骅影撩起窗帘,向外看去,只见天空蔚蓝如洗,干净澄澈,东方一轮太阳高挂,远远望去,就像一个耀眼的光圈。
阳光明晃晃地照射下来,透过窗棂,撒进疾驰的马车上,带来春日阳光中特有的温暖香甜的味道。
宋骅影微笑地看着眼前叽叽喳喳的小舞轻笑,这丫头生性活泼,无论何时何地,都有着最单纯的温暖与快乐。
“小姐,快到农庄了,我去外面吹吹风。”说完小舞一溜烟就跑到外面去了,宋骅影也只是笑笑。
由于是从宁王府偷溜出来,所以没有从宋府出来那么方便和安全,宋骅影便将机智些的小蝶留在秋疏斋,以备意外之需,而自己则带了一直碎碎念的小舞去无白居。
一年前,宋骅影买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墨山,将无白居建在山腰处,山上种植果树竹笋,而山下建了农庄,将二十顷良田租赁给佃户种庄稼。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宋骅影再次撩开帘子,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农田,还有不远处的矮树,土墙,烟囱……自然淳朴的田野气息扑面而来。
宋骅影注意到,两旁的田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忙着春耕,播种,有的甚至全家出动,干的热火朝天,以待秋天有个好收成。
看着农田里父子俩都抢着干重活,而母亲则在一边做着比较轻松的活,一家人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容,合合乐乐地,看得宋骅影异常羡慕。
她不由地想起了自己唯一的亲人。但是从小到大姐弟俩相依为命,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这里虽好,只是不知道君儿住得惯不惯?前几日还下雪了,山里的气温比山下要冷得多,不知道他有没有冻着。
‘小姐,小姐……”前面忽然传来小舞欢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少爷……那真的是少爷?小舞没有看错吧?”
君儿?宋骅影赶忙掀开车里的帘子,仔细一看,慢慢地,嘴角扬起一道难以抑制的笑容。
只见不远处的村口,一位骨架纤细的长衫少年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抬着纤雅的俊颜,一直望着自己马车的方向。他的身后站了一位年约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宋骅影认出那便是无白居的管家李叔。
马车稳稳地停在宋骅君身侧,宋骅影由小舞参扶着下了马车,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抱了他一下,“傻孩子,怎么在这里等?姐姐没说什么时候会到啊。”
半个月不见,他的气色比在景园的时候要好的多了,人看起来也精神了不少。果然山里的水土空气比较能养人。
“姐姐不要担心,也没有等很久。”他看着宋骅影,目光干净剔透,澄澈如洗,嘴角弯弯,笑得像个孩子。在宋骅影的保护下,他的生活单纯而温暖,所以虽然已经十五六岁了,但是真正看起来,孩子气还是很重。
“小姐,少爷已经在这里等了近一个时辰了。”一旁的李叔笑着插嘴道。
“李叔,我们边走边说吧。”见君儿气色很好,她便很满足,很自然地走到他的轮椅后面亲自推着,“君儿,已经开春了,山上要种的果树决定了吗?”
“君儿挑了几样,还没选好,想等姐姐看了后再做决定。”宋骅君回头冲她一笑: “还有湖里的鱼,君儿觉得还是养些锦鲤比较好,因为锦鲤比较容易养活。”
宋骅影觉得有些奇怪,她记得之前跟君儿讨论的时候,他还兴冲冲说要养银龙,虎皮红龙等稀少的鱼种,京城没有,于是她便暗中命落华影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商铺去搜罗能够找到的鱼种,迅速送到京城来。但是现在……她不解地望了李叔一眼,而李叔只是苦笑地摇摇头。
“也好,锦鲤既好看又好喂养,夏天在临水亭里看着一群群的锦鲤无忧无虑的游来游去,与水草嬉戏玩闹,也甚是有趣。”宋骅影就着他的话说下去,她打算等到无白居后找李叔好好问问。
“对了,姐姐这样出来安全吗?宁王知道吗?如果不知道会不会有麻烦?”宋骅君面容微皱,不希望姐姐因他而受到责备。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宋骅影莞尔一笑,“据说前几日,宁王王妃与侧妃起了冲突,宁王失手之下打了侧妃一个耳光,结果却将气出在王妃身上,命她在一个月之内不得出秋疏斋一步。下人都惧怕王妃的淫威,大家对秋疏斋唯恐避之不及,又有谁会嫌命长了,到秋疏斋来?所以即使姐姐出来住上几天,也不会被人发现的。”
恶名在外,有时候也不是坏事,宋骅影有些无奈地苦笑。
宋骅君听了,脸上非但没有丝毫高兴的神色,眉宇间的忧郁又深几许,“姐姐与那原侧妃起冲突了吗?”
“放心放心,你姐姐是怎么样的性子你还不清楚?能让自己吃亏吗?”宋骅影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倒是你,这些日子有没有继续乖乖地用汤药洗脚?”
当初颖儿给君儿看完腿后,说他腿上的筋脉并没有全毁,当时他不能治愈,却并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当时他便开了副药方给君儿,要他每隔五天便做一次足浴,保护腿脚不致萎缩。
宋骅影推着君儿边走边聊,进了村子,有点好奇地看到每个人见到李叔和宋骅君都热情地打着招呼。庄子里的人她自然知道,但是李叔君儿他们什么时候跟村民们这么熟络了?
李叔见宋骅影不解,便笑着介绍道,“这件事老奴正想跟小姐报备。小姐准许老奴便宜行事,所以老奴和二少爷商量了下,将自作主张了,希望小姐听了不要见怪。”
“李叔,我将君儿和整个无白居都交到你手中,自然是信任你的,李叔有什么事情,做主便是了。”宋骅影对李叔是绝对的信任。
李叔的脸上有一些兴奋,嘴角动了动,酝酿着怎样出口,却谁知被君儿抢了说了。
“姐,李叔将这个村子里的地都买下来了,村里的农户耕种的都是我们的地。说起来,姐姐现在已经是个不小的地主咯。”
“全都买下来?”当初也不是没想过要买下这些地,但是这个村子土地的主人原本是属于京城的某位大员外家的,无论出多少价钱他都不卖,现在怎么会卖了?
“小姐,当初他们死了不卖,现在却倒贴着卖。老奴只用了两千两便买到了这一大片田地。”李叔笑得好不得意。
“两千两?李叔你确定你拿到的地契是真的?”宋骅影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叔。要知道她当初叫李叔去开价开到两万五千两的时候,老员外还直摇头说这是祖传的地,出再多的银子都不能卖。这才不过一年功夫,只用两千两银子就可以买到这差不多五十顷的土地?
李叔脸上有些激动,也有些感慨,叹息道,“老奴知道小姐很想要这块地,当初买卖不成后,老奴便暗中叫人留意那员外府的动静。直到去年秋季的时候,得到消息说老员外去世,当初小姐叫调查那员外府的人员是老奴接的活,所以老奴知道老员外儿子的脾气和秉性,便暗中等待时机,谁知时机这么快就来了。小姐你有所不知,自从去年那位老员外去世之后,将财产全都留给他唯一的宝贝,但是他儿子不争气,将财产全部败光后,想起还有这块地,便自动找上门来了,原来他欠了一屁股的债,急于卖地跑路,老奴见他急于出手,便随口将价格压到三千两,谁知他居然一口答应,不过最后老奴还是用两千两买下了这一大片地。”
又是一个败家子啊……
宋骅影现在知道李叔脸上为何一会儿激动一会儿感慨了。
当年的李叔也是大户人家的管家,但是那大户人家的老爷死了之后,财产传到他儿子手中,他儿子本性就不好,再加上没人管束,花钱如流水,李叔心痛不已,几番劝阻不成反而被他嫌弃,然而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就把祖传的家产被败光了。房屋,田产,甚至奴仆,能卖的全都被卖了光了。甚至于在那户人家家里呆了三十多年,对他关怀备至的李叔都被他悄悄卖掉了。
李叔一个四十多岁的管家被卖到私盐场做苦力。要知道,在私盐场里做工,不到死是不会放出来的。一般都是大户人家惩戒恶怒的时候才会将其卖到私盐场,却谁知那丧尽天良的败家子为了几个钱就把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李叔给卖了,如果宋骅影在机缘巧合之下将李叔赎了出来,只怕现在的李叔早已经是白骨一堆了。
从此之后李叔对败家子那是既感慨,又痛恨,不然他也不会在别人落难的时候还压低价钱。
“李叔,这件事做的很好,影儿不知道该如何谢你才好。”最重要的还不是节省了这许多银子,而是隐蔽性的考虑。君儿住在这里,她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如果农户都是自己人,自就不必说了,但是之前这块地刚好插在在无白居与自己的农庄之间,现在这块地与那之前的二十顷连在了一起,一眼望去,无边无际,全都属于自己的,隐蔽方面就提高了不少。
“小姐千万不要这样说,当初如果不是小姐暗中相救,老奴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小姐的恩德厚比天高,这样说真是折杀小人了。”李叔的语气异常真诚,他是真的很感谢当年宋骅影的出手相救。据他所知,庄上的许多人都有一段过去,或多或少都受过宋骅影的恩惠,每个人都对她死心塌地地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