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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下堂妻的悠哉日子》》 · 小晚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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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本王妃也就不客气了。陆庄主看好了,第十页第三项,去年闹水,亩产降低。每亩只产三石水稻,三十顷的水田产出多少陆庄主且算算。”宋骅影见陆老头掰着手指低头估算起来,暗暗一笑,“没错,一顷地六十六亩算的话,三十顷也就是有五百九十四石水稻,账簿上没错。”宋骅影顿了顿,见陆老头一副自认被耍的横眉瞪眼样,她心中暗笑,脸上却是一沉,目光有些咄咄逼人地直视他,“但是,因为去年闹水,粮价比往年高些,陆庄主这账簿上填的却是前年的粮价,这是为何?!”

“这……”陆老头本是进士出身,对农事实在不感兴趣,虽然在陆家庄磨了十多年,但是平日里还是念念书写写字,很少关心农事,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身边的管事帮忙办的。此刻,宋骅影一问到具体事宜,他便有些结巴了。

“这……这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宋骅影装模作样地端起一旁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明亮的眸瞳扫了陆庄主一眼,淡淡一笑,似含讥诮,“看来陆庄主年事有些高了,有些事情要回去问问你的副管事是也不是?”

宋骅影昨日看了王府近三年来的所有账簿,她一眼便看出了陆家庄的这本账簿记录的不尽不实。落华影中也有经营米粮,米粮主要来自官家的禄米和农庄上的产出,陆家庄的粮食自也销售至落华影。她当初看过账簿,知道去年闹水灾粮价上涨,由初时的八文钱一斤涨到十文钱一斤,但是看陆家庄送上来的账簿,米粮的价钱却与前年一样,实在可疑。

宋骅影眼见他气呼呼地甩了下衣袖,别过脸去,心中暗笑,继而说道,“第十八页第二项……第二十一页第四项……第三十五页第二项……”

宋骅影念的速度很快,陆老头紧急地翻着,满是皱纹的脸上虚汗淋漓,越是紧张,翻的速度就越慢,所以到后来当宋骅影报完的时候,陆老头也才只翻到第六项错误。

宋骅影见他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不由地冷冷一笑,“陆庄主你且一边慢慢翻着去,找到了十项错误再来与本王妃说话!”

见陆老头颓败地瘫倒在椅子上,宋骅影才慢慢自桌案上拿起另外一本账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扫得众人胆战心惊。

自陆老头事件之后,在座的所有人此刻对宋骅影那是又畏又惧。之前一直以为王妃不学无术,粗俗不堪,但是现在眼睁睁地看着她耍着手段,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平日里横着走的陆老头给收拾的干干净净,如此胆识和气魄,怎能不叫人心惊?

“李家庄?”宋骅影看了眼手中拿着的账簿。

“老……老头子在。”一旁坐着的人群中站起来一位年约六十岁的老年人,暗中抹了一把汗。

“李家庄,去年粮食一千五百两,果子七百两,鸡鸭鱼肉总计三百两,还有些旁的收入……”宋骅影淡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不知道李庄主知不知道市价,不过据本王妃所知,鸡鸭约七十文一斤,鱼相对贵些,有一百文一斤,还有一些时令鲜果的价钱更是不少。李庄主觉得这奉上来的两千五百两……”宋骅影手中的茶杯一不小心“哐当”一声摔了下来,随着众人情不自禁地一声“啊”,茶水全都洒在桌案上一叠厚厚的账簿上。

“真是可惜啊,这些账簿可是诸位管事辛辛苦苦记录而成的,洒了茶水,浓墨的字迹可要变得模糊了……”宋骅影故作可惜地叹息。

赵管家此刻早已被宋骅影折服,明知王妃在演戏,也就顺口接道,“王妃不要担心,这些账簿各个管事那边都还有记录,由他们回去再腾抄一份然后呈上来,不知王妃意下如何?”

各个管事都是聪明人,此刻早已会意,忙齐声道,“对对,待小人们腾抄了一份再呈上来,不知王妃意下如何?”

“这也太难为诸位管事了。”宋骅影故意苦着脸,眼角瞥了小蝶一眼,“不过幸好本王妃这丫头平时看账簿有个摘除的习惯,这不,还真的摘下来一些,这就送给诸位管事做个参考吧。”

当小蝶将纸张分到各个管事手中时,如宋骅影所料,他们的脸上瞬间苍白,大厅中抽气声明显重了许多。

那些纸张可不是随便的什么摘录,秋沉落教给她的记账方法。

纸张上横竖分明,形成一个个大小一致的格子。横的第一行第一个小格子上填上店铺,第二个小格子填上日期,以此类推,分别是收入,支出,备注,总计等,竖着的每一个小格子却都填入相应的数字,一目了然。

这样的东西,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却不得不承认,比自己做的那些繁琐的账目要清晰明了许多。

此时大厅中,不管是各处的管事还是府中的下人,对宋骅影皆都刮目相看……

“对了,原妹妹,这三个月你掌管王府也辛苦了,不过辛苦归辛苦,账目还是要清楚的。既然各处管事都答应重新上呈一份新的账目,你也回去将账目重新对上一对。”

“姐姐是怀疑妹妹亏空王府的银子?”

“亏没亏空妹妹对了账目自然知道。”宋骅影似笑非笑地看着原纪香,“妹妹自然不会挪用王府的银子,不过不保证其他人不会,你说呢?”

余光瞥到李嬷嬷的身子得瑟了一下。

宋骅影心中暗暗一笑。

窗外,一抹灵修的身影静静而立,深墨如黑玉的眼眸若有所思地看着宋骅影,嘴角微微一勾。

以怨报怨

自三日前议事厅事件过后,王府下人依旧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扯,但是言谈间对王妃的评价既敬畏又佩服,与之前的厌恶截然不同。

当然,这些小道消息都是常在外边跑的小舞带回来的。

宋骅影想起小舞歪着脑袋掰着小指头一件一件地将她打听到的八卦说给她听的那副可爱样子,不由地轻笑出声。

“小姐,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小舞也要听。”这丫头从外头蹦跶一圈后又回来了,一回来就看到宋骅影弯着唇角,不由地好奇道。

“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你的事。对了,叫厨房准备的银耳莲子羹还没端来?”厨房李嫂做的银耳莲子羹确实不错,她尝过一次后就喜欢上了那清清爽爽的味道,所以便经常吩咐厨房做。

“小姐,还管银耳莲子羹呢,老爷又来了。”小舞有些不悦地撅起小嘴。老爷每次来准没好事,虽然小姐表面上很有气势,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但是等老爷走后,又会心烦上一阵子。所以小舞对宋翰林一直都没什么好脸色。

“果然又来了……”宋骅影心中冷笑。现在的宋府债台高筑,连祖宅都给抵押了出去,爹爹一定又听到了些宁王府的风声,所以才急急赶到王府来找她吧?

“既然来了,总不能拒之于门外。小蝶陪我去大厅见客。”宋骅影站了起来,转身对着小舞神秘一笑,“小舞你就去霜雪楼请原侧妃和李嬷嬷出来。这都过了三天了还没反省过来,看来只有用家法来帮着反省了。”

小舞冰雪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宋骅影心中所想,用力“嗯”了声便高高兴兴朝霜雪楼奔去。

大厅中,紫檀木桌上一杯香茗冒着腾腾热气,宋翰林却并没有坐下来,而是在大厅中神色不定地踱来踱去。

宋骅影见他这样,心中暗笑,走了上去唤道:“爹爹。”

宋翰林看着眼前一身清爽打扮的宋骅影,眼底泛着精光,“影儿,听说宁王府现在已经是你在当家了?”

果然是为这件事而来。宋骅影心中冷冷一笑,但是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指了指紫檀木椅,“爹爹请坐。不瞒爹爹,现在宁王府的内务的确是影儿掌管。”

“这就好,这就好。”宋翰林满脸惊喜,高兴地直搓手,“爹爹就说嘛,影儿又岂是轻易服软的人?又岂能真的甘心趋于人下?这几天,朝中上下莫不对爹爹另眼相看,就连宁王见了爹爹,那也是客客气气的,爹爹真亏有了你这个好女儿啊。”

现在会说真亏了自己这个女儿了?早干嘛去了?如果不是自己顽强地活下来,只怕现在的宋骅影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宋骅影心中冷哼。

“不知爹爹这次来找影儿所为何事?”宋骅影明知故问。她抬头看看门口,空无一人,不过算算时间,原纪香一众也应该快到了。

“影儿,你现在终于坐上了王府的当家,可得多帮衬着家里一些,家里可全都要靠你了。”宋翰林理所当然地继续说道,“自从你出嫁后,宋府麻烦事真是一件紧接着一件,为了还国库的积欠,咱们宋府的祖宅都给抵押了出去,如今既然你在宁王府当家……”

如果爹爹知道宋府的房契此刻就在自己手中,不知道会出现怎样的一副惊骇面孔?宋骅影心中很是期待……

宋骅影端起热气腾腾的茶,轻轻地吹了一下,遂抬头,看向宋翰林,目光中的讥笑不加掩饰,“爹爹莫不是想叫影儿自王府的账房拿出一些填补宋府?”

“这有什么不可以?”宋翰林理所当然的答道。他见宋骅影眼底露出讥笑,语气已经带着一丝不悦,不过毕竟是他有求于人,所以不得不强压住怒火。

“这有什么不可以?爹爹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可以吗?”宋骅影一下子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角冷笑道,“这里的一分一毫,一丝一缕,都姓着杨,都是宁王府的东西,凭什么要送给姓宋的?”

“你是宋家的女儿,你居然说得出这句话!”宋翰林怒目瞪着他眼中的不孝女,指着她,指尖颤抖……

宋骅影见宋翰林怒目一瞪,似乎即刻就要发作出来,不由轻哼道,“影儿坐上这位置才不过三天,有多少人心中不服?有多少人睁着眼睛等着捉影儿的过错?爹爹这时候来莫不是故意来抹黑影儿的吧?既然爹爹一点也不顾念影儿的处境,影儿又何必顾念那所剩无几的亲情?”

宋翰林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全身颤抖,被宋骅影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早知道叫你妹妹嫁进王府,比你要好上百倍千倍。”宋翰林气呼呼地瞪她,“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也不想想你是怎么进的王府!如果不是爹爹四品以上的官职,你以为你能嫁进王府?”

“爹爹真是健忘,当初影儿画像正要上呈御览的时候,是谁一不小心就将影儿的画像给落了下来?”宋骅影见宋翰林清俊的面容上浮现一抹赧然,淡笑道,“爹爹莫不是一直以为影儿能够嫁进王府是因着爹爹你的关系吧?自欺欺人的感觉就这么好?”

“你……你这死丫头!”宋翰林气呼呼地指着宋骅影,“我真是白生你了!”

“小姐,原侧妃来了。”小舞清脆的嗓音在气氛火爆的大厅里响起。

“不知道姐姐叫妹妹过来所谓何事?”原纪香向宋骅影行了一礼,见到宋翰林,也略略颔了颔首。

宋翰林被宋骅影羞辱了一番,自知此刻从她手上是要不到银子了,所以便欲起身离去。

“爹爹好不容易来一趟,又何必急着走呢。”宋骅影淡淡一笑,仿佛刚才父女俩的争执根本未曾发生过,“等女儿教训了刁奴,再同爹爹好好叙旧吧。”

“不知王妃口中所谓的刁奴指的是谁?莫不是指臣妾?”原纪香见自己向王妃行礼,而王妃却只管同她爹爹讲话,一点也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以为是她刻意为难自己,便不悦地开口指责。

“妹妹身份尊贵,怎么能同奴才相提并论?况妹妹知书达理,就算做奴才也刁不到哪里去,刁奴二字,指的又岂会是妹妹你呢?”宋骅影暗中讥诮,气得原纪香脸色苍白,却只能乖乖地站着。

“妹妹生性仁慈,温柔贤淑,对下人的管教松了些,无意中养了些会偷鸡摸狗的刁奴,只怕妹妹自己也不知道吧?”宋骅影淡淡看了原纪香一眼,“不知妹妹之前回去有没有仔细查看账目?可看出了些什么没有?”

“姐姐有什么事便请直说吧,如此拐弯抹角做什么?”原纪香也是冷冷一笑。她自不会亲自算那些东西,不过她交代自己最为信任的李嬷嬷和一位识字的丫头核对了,李嬷嬷说账目无误,一切纯属王妃恶意揣测,所以她此刻心中坦荡,没有半分慌张。

“妹妹你可要想清楚,如果由姐姐我亲自说出来,而且情况属实的话,就不是几十下板子那么简单了。”宋骅影又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拿着茶盖轻轻地撩拨开鲜绿的嫩叶,目光扫过李嬷嬷僵硬的身躯,淡淡一笑,“李嬷嬷,你确定要由本王妃亲口说吗?”

那淡淡的一眼轻轻地扫过李嬷嬷,却让她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得瑟了一下,脚底一软,如果不是她暗中紧紧抓着原纪香的座椅,只怕此刻她的身子早已软了下去。

“对啊李嬷嬷,我们王妃有个脾气,对于主动承认错误的人都会从轻发落,但是如果有人明知自己犯了错却还死不承认的话,那处罚就非常严厉了。之前有一位嬷嬷,不小心打碎了王妃房子最为尊贵的玉雕,但是她主动找王妃请求发落,王妃只是罚了她一个月的月钱而已。但是同样有那么一个人,她擦洗中无意打破了王妃房中的一个花瓶,虽然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花瓶,但是她却死不承认,你猜结果如何?结果啊,王妃就将那一家子人都卖到私盐场去。李嬷嬷就算没见过私盐场,也该听说过吧,听说那里从来都是活着进去,死了抬出来的。”小舞可爱的小嘴一张一合,很好心地给她提供前车之鉴。

听着小舞的叙述,李嬷嬷抓住椅子的手一软……慢慢抬头,目光渐渐对上宋骅影。

“嬷嬷?”原纪香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中一慌,遂开口问李嬷嬷,“你……账目属实,没错吧?”

拳拳之心

“嬷嬷?”原纪香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中一慌,遂开口问李嬷嬷,“你……账目属实,没错吧?”

李嬷嬷握紧了身侧的手,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更是皱成一团,咬着牙,恨恨地看了宋骅影一眼,遂转身对着原纪香道,“小姐……老奴没做什么……请您放心……”

“嬷嬷说没有就没有,臣妾相信她。”

宋骅影看了嘴角哆嗦的李嬷嬷,心中暗笑。还在死撑呢。

“如果王妃有什么……证据……就拿出来,老奴才、才不怕呢!”李嬷嬷粗着脖子,涨红了脸,一副被冤枉了为自己申辩的模样。

“李嬷嬷说她没做什么,妹妹又如此信任她,本王妃本来也不预备再说些什么了,不过前几日看账刚好看到一些东西,小蝶,拿着账簿念出来听听。”

“是,王妃。”小蝶自袖中拿出一本账簿,看了李嬷嬷一眼,便低头念道,“……三月初十,原侧妃购入翡翠雄狮一尊,金玉手镯三对,花费白银一千两。同日,原肖于通宝钱庄存入白银三千……三月十八,原侧妃购入苏锦十匹,绸缎二十匹,成衣二十件……共计白银五千两,同日,原肖于通宝钱庄存入白银三千……三月二十三……”

小蝶声音轻悦,口齿清晰,将手中的账目纷纷报了出来。报完账后,扫视着有些迷茫地众人一眼,小蝶将手中的账簿一合,静静地望着宋骅影。

“原肖是谁?”宋骅影故作漫不经心地朝小蝶淡淡一笑,“为何王府每花出一笔银子,这位原肖就会在通宝钱庄存入相应的银子?”

目光扫过李嬷嬷,看到她全身如被寒风扫过的落叶般一身哆嗦,心底暗暗一笑。

而原纪香在听到小蝶报账的时候,美丽的双眸瞪得大大的,拿着丝绢的手微微颤抖,脊背僵硬地挺着……

“据查,原肖乃李嬷嬷的亲生儿子,如今在原府任职。”小蝶轻飘飘地飞出一句话。

“这只是你们的一面之词。老奴怎么会……怎么会……小姐,老奴服侍了您这么多年,您可要相信老奴啊……小姐……”

原纪香不可置信地看着噗通一声在她面前跪倒的老嬷嬷,虽然手中紧紧拽着锦帕,但是脸上已经露出不忍之色,她抬头望向宋骅影,“姐姐,这些物件确实是……”

“妹妹可想清楚了,这样的奴才真的值得你帮?”宋骅影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霜雪楼真的拿得出这些东西?”

宋骅影既然已经跟宁王达成了协议,也不想逼她太甚,毕竟到现在为止,她也没做出真正伤害到她的事情,更没在自己手上讨到半分便宜。

原纪香被宋骅影一问,刚张开的口又紧紧闭上了。

“你要证据是吧?小蝶,将通宝钱庄的记录拿给李嬷嬷瞧瞧。噢,对了。李嬷嬷不识字呢,赵管家,你去给李嬷嬷念念。”宋骅影冷笑地看了李嬷嬷一眼,“暗中敛财,欺上瞒下,狗仗人势……实在是罪无可恕罪该万死!”

通宝钱庄原本就是落华影的产业,她这幕后大老板要查点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宋骅影眼神一扫,自角落中走出来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嬷嬷。

是执掌家法的成嬷嬷。

“成嬷嬷,这样的刁奴,该如何处置?”宋骅影淡淡地看了成嬷嬷一眼。

“回王妃,按规矩是杖责五十大板,没收一切财务,然后送入衙门,监禁至死!三代近亲,不论男女,应获同罪!”成嬷嬷挺着硬朗的身躯,淡漠地回应。她平日冷眼旁观,早已对李嬷嬷的所作所为甚为不耻,如今见王妃教训李嬷嬷,心中暗喜。

“既然是王府的规矩,本王妃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记住,五十大板,重重地打,不许徇私!”

“老奴遵命。”成嬷嬷做惯了管教,她一挥手,自有一股无形的气势。随着她的手势,自一旁走过来四个媳妇,走上前去,熟稔地按住李嬷嬷地四肢,另有两家媳妇举起粗如臂膀的长条,朝李嬷嬷身上狠狠落去……

李嬷嬷哭得撕心裂肺,老泪纵横,但是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王妃,李嬷嬷已经晕过去了。”

“成嬷嬷,接下来该怎么做你知道吧?”

“老奴知道,请王妃放心,老奴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那就好。着人拖下去吧,半死不活的,看着闹心。”扫了原纪香一张苍白的脸,宋骅影拿着锦帕故意捂了下鼻子。

众人看宋骅影的眼中带着深深的畏惧……

宋骅影漫不经心地端起厨房里送来的银耳莲子羹,尝了一口,微微蹙了下眉,味道依旧香醇清爽,但是这不是她熟悉的味道。

“这碗银耳莲子羹不是李嫂做的?”

宋骅影随意一问,却忽听下人那边的人群中站出来一位妇人,结结巴巴地回道,“回王妃,李嫂乡下的外婆又生病了……所以她跟管家打过招呼……去乡下几日,很、很快就会回来的。”

“乡下?”

“回王妃,李嫂当初进王府的时候签的并不是死契,所以与家中父母还有联系。”赵管家以为王妃责备李嫂与府外人员私自联系,所以躬身解释道。

当朝律法规定,如果签的是死契,就是整个人卖进了主人家,与原来家中的人须断开一切联系。王府中很多人签的都是死契,因为死契卖的钱要比活契多出两倍。但是李嫂因家中还有七十岁的盲眼的外祖母要侍奉,所以考虑再三后签的便是活契。

“赵管家,等下你去账房取三两银子给李嫂送去。”七十岁的盲眼老婆婆在乡下独居,全靠李嫂一个月五百文的工钱,只怕过得很清苦吧,而且生病看大夫最需要花钱了。

“王妃!”噗通一声,自人群中跪下一个妇人,朝着宋骅影拼命地磕头,“请王妃不要把李嫂赶出王府。她还有七十岁的外祖母要养活,如果连王府都呆不下去,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求王妃发发慈悲,饶了李嫂一回吧。”

跪下来的是同在厨房忙活的赵婶。她平日里与李嫂交好,多少知道一些李嫂家中的境况,对她的遭遇也甚为同情,现在听王妃的口气竟似要拿银子打发掉李嫂,所以一惊之下她才会跪了出来。

在这些下人眼中,主人家会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子,定然是要打发人了。

随着赵婶的哀号,素日与李嫂交好的一些人也纷纷出来给李嫂求情。

看着不断向自己磕头的一群人,宋骅影倒是茫然了一下,继而想到自己对李嬷嬷的狠劲,只怕是真的吓到她们了。

宋骅影只能苦笑地摇摇头,“本王妃什么时候说要解雇李嫂了?李嫂做的银耳莲子羹着实美味,这三两银子是本王妃赏赐她的。赵管事,要烦你亲自跑一趟去送银子了。”

原来王妃并不是要赶走李嫂……众人暗中摸了一把汗。不过这一惊一咋之间,对王妃的好感骤然提升。

府中下人个个都知道,李嬷嬷平日的为人让人不服,而且她的所作所为也实在让人不耻。如今看着王妃狠狠地教训李嬷嬷,反倒觉得王妃公正严明,又因着李嫂的事情,更觉得王妃赏罚分明。

无形中,宋骅影在王府上下的口碑又好了许多……

仆人散去后,宋骅影拿着自房中取出的六十两银子,递给宋翰林,委屈道,“爹爹,您也看见了,宋府的银子女儿实在不能拿,不过这里也有六十两白银,是影儿这三个月的月钱,如果爹爹不嫌弃……”

才六十两……宋翰林嫌弃地看了眼宋骅影手中捧着的盒子,盒子里只有几个小锭的银子,哼地一声,挥一挥衣袖,走得远了。

“老爷真是……”没眼光。光这盒子就值一千两白银了,他却嫌盒子的银子少,看不上眼。小蝶和小舞暗中替他悲哀……

“这盒子倒是不错。”不知何时,一道清朗的声线响起在大厅。

宋骅影一转身,便看到丰神俊朗的宁王一脸淡笑地站着,眸中带着一抹耐人寻思的意味。

宁王慢慢朝她走来,定定地站在她面前,细细地打量起那盒子来。

“上好的榧木精致而成,内中雕龙画凤,看年代至少有一百年以上……换成银子少说也值上千两白银,王妃出手还真是阔错。”

宁王的眼力倒真是不错。宋骅影暗中佩服。

“可惜有人嫌弃银子太少,不要。”宋骅影淡定从容地看着他。输什么也不能输了气势,而且在这外表温和内中奸诈的宁王面前,一点也大意不得。

“三两银子就能买全府上下的一片拳拳之心,如果善加利用,六十两又如何会少?端看是什么人在用了,王妃说是也不是?”宁王淡淡一笑。

自从定下协议后,这个宋骅影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他刮目相看,很难让人将目光自她身上移开。

“王爷又不是不知道影儿与落华影的关系。”宋骅影朝他一笑,“如果王爷没别的什么事情的话,影儿就先告退了。”

“嗯。”宁王淡淡地看着宋骅影越走越远的背影,眸中的若有所思更甚了。

……

汗之 终于赶出来了……

偶不错吧……嘿嘿……

被偶发配到太平洋滴老三快要现身哩……

君临天下

半月之后。

乃是当朝皇后的生辰。

宁王带着宋骅影和原纪香一同进宫。

而这一次,宁王无视原纪香楚楚可怜的凝望,很干脆地坐到了宋骅影的那辆马车。

看了一眼上车后就闭着眼睛假寐的宁王,宋骅影无奈地摇头。自从那日和他谈判之后,宁王每次见了自己都是一副传说中的淡雅浅笑,但是眼底却总也掩饰不住那抹若有所思。她知道暖水袋姑娘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但是每每接触到宁王那抹意味不明的目光,心底就会莫名颤一下。

看来,还是自己太大意了。在宁王府中立威虽然大快人心,但是却也让宁王更加注意到自己。如果想一年后能够安然离开,跟宁王保持距离是最好的办法。

她抬眼再看了宁王一眼,只见他白皙若霜雪的面容上隐隐有一丝疲惫的神态,两道剑眉微微皱着,紧闭的眼睑下方也有一丝淡淡的黑影,但这些并不损其绝美容颜。他依旧美的让周围的一切失了颜色……

只是,能有什么事情会让近乎神人的宁王如此忧心?

“看了本王这么久,看出了什么没有?”不知何时,宁王已经睁开眼眸,瞳孔浓墨如黑玉,眼底一片湛清。

“王爷有什么事怕被别人看出吗?”宋骅影淡笑地反问道。

宁王没想到宋骅影会这样反将一军,剑眉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赞赏,淡淡一笑道,“不是怕被人看出什么事,而是怕这件事普天之下没人能够帮本王。”

“或许王爷可以跟影儿说说?”宋骅影说完这句话便后悔了。她刚刚还告诫过自己要和宁王保持距离,现在却提出这句话,如果真的能帮,岂不是跟他的接触又要多起来?

宁王清亮的眼眸划过她的面容,淡淡一笑,又闭上了双目。

对于宁王这样的反应,宋骅影暗自庆幸。

皇宫很快便到了。

宋骅影被小蝶小舞参扶着走出马车,便听见一阵稚嫩的童音。一回头,果然是琢儿这丫头。

“姑姑——”小琢儿带着奶声奶气地稚音,很兴奋地撞到她的腿上,拉着她的裙角,扬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蛋,清澈的目光亮如星辰,“姑姑,琢儿好想你哦……”

宋骅影一把抱起小琢儿,刮刮她的小俏鼻,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起来,“姑姑也好想琢儿,最近小舅舅怎么没带琢儿来找姑姑玩?”

“小舅舅吃苦苦的药药,等吃完苦苦的药药后,才会带琢儿去找姑姑玩。”小脸蛋依偎在宋骅影怀里,两条小手臂很自觉地环住宋骅影的颈脖,软软地说道。

“小舅舅吃苦苦的药药?”难道杨宇辰受伤了?宋骅影想起那狭长的丹凤眼一眯,嘴角勾起一抹邪邪坏笑的邪王。

“咳咳咳——”

宋骅影抱着小琢儿一转身,发现站在不远处的杨宇辰,瞪了小琢儿一眼,衣袖掩着唇角,故作咳嗽,脸上有一丝尴尬。

“小舅舅真可怜,前几天还只是胸口疼,现在还会咳嗽了。”小琢儿很怜悯地看了眼瞪着自己的小舅舅,小脑袋依旧歪在宋骅影怀中不舍得拔出了。

胸口痛?莫非是心脉之类的疾病?宋骅影有些担忧又带着些疑惑地看了杨宇辰一眼。

“前几日天气有些转凉,所以旧疾发作了,没什么关系的,二皇嫂不要听这丫头胡说。”杨宇辰对着宋骅影笑得灿烂,继而转身讨好地对着小琢儿,“丫头,姑姑抱累了,换小舅舅抱好不好?”

“不好,琢儿不要,琢儿要姑姑抱。”一向善良的丫头很干脆地拒绝他的请求,一双小臂膀不由自主地收紧,勒得宋骅影差点喘不过气来。

“小舅舅抱得不好吗?”杨宇辰跨着脸,撅着嘴,可怜兮兮地望着小丫头,一副受伤的模样。

一把年纪了还跟小丫头撒娇?宋骅影很有种无语望天的感觉……她还真不由自主地朝天翻了个白眼。

而一切,都落入不远处和文武百官攀谈的宁王眼中。

他看着宋骅影他们三人肆意地嬉戏,眼角微微眯起……

“小舅舅抱的很好啦,不过姑姑好香,好软,好像娘亲的味道。”小丫头一脸满足地腻在宋骅影怀中,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

宋骅影抱着这个软绵绵的小身体,看着她粉嫩的小脸蛋上,心中流过一股暖意。

这个孩子……居然说她身上有娘亲的味道……

就这么安心地趴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宋骅影微微叹了一口气,手臂不由自主地搂紧了琢儿的小小身体。怎么也没有想到,梅林一遇,会让自己与这小丫头结下如此缘分。

就算不是念着当初驸马的救命之恩,就凭着小琢儿的这份依赖,她就不能不对她心软。

杨宇辰看着眼前的宋骅影,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在他发愣的瞬间,宋骅影眸光掠过,四目交接,宋骅影一时读不懂杨宇辰眼中的深邃……电光火石间,杨宇辰下意识地瞥过眼去。

宋骅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的宁王温和地和一位大臣交谈着,面容丰神俊朗,眼底神采奕奕,哪有一丝马车中疲惫的神态?

忽见宁王的目光朝他们这个方向射了过来,眼底似乎跳跃着一簇似有若无的火焰,但也只是一瞬间,立刻便收了回来。如果不是宋骅影正好瞥眼过去,根本觉察不到。

“二皇兄很辛苦的。”杨宇辰的声音忽然带着一抹哀伤,淡淡,似乎自渺远的地方传来。

“呃?”宋骅影不解的看着他。

“站在他身边的老头是墨国的使臣。”杨宇辰朝宋骅影灿烂一笑,又恢复了一向邪倪的神色,“当今天下四国,音国名将辈出,奕国和章国自也不弱,但要论财力最为雄厚的,当属墨国。那位和二皇兄交谈的便是掌管墨国财务的九王爷,出了名的难缠。”

“九王爷这次过来便是与音国谈判音国与墨国边界的那座金矿问题。虽然表面上说得是谈判,但是父皇那么奸诈的人又岂会让墨国占到丝毫好处?想必父皇的心思,二皇嫂也猜出来了吧?”

“皇上想要整座金矿?”宋骅影讶异地看着杨宇辰。据她所知,音国与墨国临界的那座金矿叫做灵龙宝矿,是整个幻化大陆最大的一座。而且那座金矿里的金粒颗大、色亮,而且分布集中,产量极大,墨国又岂会甘心将整座金矿交予墨国?

“这怎么可能?”老狐狸的算盘也打得太响了。

“二皇嫂也觉得不可能吧。”杨宇辰深邃地目光看着那位九王爷,目光中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情绪,“不过,父皇将这个难题丢给了二皇兄呢。从小到大,二皇兄还没有对任何难题说过不可能,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去做,然后回禀父皇成功的消息,于是父皇派给他的事情越来越难……我看这次,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宋骅影忽然想起宁在在马车上的那一脸疲态……

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去完成,可有人想过他也有疲惫倦怠的时候?他的血他的汗有谁知道?为了老狐狸的一句认同,宁王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超越自己的阴影中。

“皇上只对宁王如此?那太子呢?”宋骅影指尖颤抖,不会真的如她所料吧?如果真的如她所料,那一年后即使宁王答应自己离开,老狐狸真的会甘心?

“太子?”杨宇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底闪过一丝冷笑,“这个太子能做多久,还很难说呢。”

宋骅影心中一颤,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宁王望去。

其实仔细看,他长身玉立的背影,隐隐就有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

墨然琴音

不是说宁王的存在是老狐狸心目中的污点吗?他又岂会……

宋骅影脑中纷繁杂乱,只觉得一股冷气自脚底缓缓升起,四肢僵硬,脊背发寒……

“皇上驾到——”

远远的,太监尖锐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大殿中的人全都跪下,三呼万岁。

老狐狸经过宋骅影,注意到她怀中抱着的小琢儿,眼底闪过一道亮光,却依然不动声色地走过,倒是皇后多看了宋骅影几眼。

自从与宁王达成协议之后,宋骅影就不必再浓妆艳抹地丑化自己了,所以此刻的她面容上峨眉淡扫,身上一袭淡雅罗裳,虽然没有倾国之姿,却也清丽可人,与初时的那个模样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音国本是就以音乐为国名,素来重丝竹之声,况又恰逢皇后生辰,皇帝亲自在文华殿设宴,所以此刻歌女们细腰舞动,水袖招展,整座宫殿呈现出一片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

“使臣大人对这些歌舞可还满意?”老狐狸对着此刻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宋骅影和原纪香的九王爷勾唇一笑,周身散发出一股与身俱来的王者威仪。

“据悉音国重丝竹之音,今日一看却也不过如此,如此粗调俗音,没得扰了老夫的雅兴。”九王爷淡淡地瞥了老狐狸一眼,嘴角一扯,冷冷一笑。

这九王爷居然敢如此跟老狐狸说话,的确勇气可嘉,不过看他顶撞老狐狸的样子,也难怪是传说中的难缠人物了。只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老狐狸似乎对他的冷笑不以为意。

难道他与老狐狸曾经有过交情?

“噢?”老狐狸无视在座诸人的义愤填膺,剑眉一挑,丹凤眼微眯,嘴角微勾,“朕倒忘了使臣大人意境高雅,这些粗调俗音的确侮辱了使臣大人的耳目,来人,将刚刚侮辱了使臣大人耳目的伶人全都抓起来,砍其右臂,献于使臣大人。”

老狐狸此话一出,大殿中顿时一片寂静……

众人全都凝神屏息,呆愣愣地看着高高在上,一身王者威仪,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

皇上虽然平日喜怒不形于色,但是也绝非滥杀无辜之人,但是今日却因为这墨国使臣的一句话,便要将九十九位伶人的右臂砍去,何其残忍?!

宋骅影初时听见这句话,心中也跳了一下。不过她所了解老狐狸,奸险狡诈,机关算尽,绝对不会做任何不利自己的事情。当着众人的面,砍掉九十九位伶人的右臂,只会让忠心追随他的大臣寒心,而老狐狸素来最重收买人心,又岂会做如此愚蠢的事情?

宋骅影不由自主地朝坐在她身旁的宁王望去,灯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俊颜上投下一片阴影,侧脸的线条精致的不可思议。

宋骅影注意到,在听到砍掉九十九位伶人的右臂时,他的眉宇微微蹙了一下,之后便一直静静地看着老狐狸,似乎在等待老狐狸的吩咐。

“凌儿。”

宁王所料不差,老狐狸果然第一个叫的就是他。宋骅影在心里暗叹,难道是被老狐狸奴役惯了,所以宁王的预感才会如此准确?

“儿臣在。”宁王不动声色地站起来,长身玉立,衣袂轻扬,衬得他清逸的面容更显丰神俊朗,他对着老狐狸温雅一笑,“不知父皇有何吩咐?”

“去栖霞宫取白首琴出来。”老狐狸嘴角一勾,目光瞥了九王爷一眼,见到他眼中的冷笑,眸光又转向宋骅影……

宋骅影注意到宁王在听到白首琴的时候,身形微微僵了一下,不过只一瞬间便恢复了俊逸的洒然姿态,微一躬身,便退步而去……

而九王爷自始自终都扯着嘴角,冷冷地看着老狐狸。

坐在宋骅影另一侧的杨宇辰见宋骅影眉宇间的疑惑,靠近她给为她解惑。

原来这栖霞宫乃是宁王的生母墨妃的寝宫。墨妃貌美绝伦,不仅舞艺出众,一手丹青更是出神入化,据传墨妃在翩然舞蹈之间,便可画出一副精美绝伦的惊世之作。只可惜,在她死后,她的所有画稿都随着她化为了毁尽,绝尘而去……

怪不得宁王就是传说中的藏墨了,他的绘画天赋应该就是遗传自墨妃。

由此看来,这位墨妃也是一位性情中人,但是这样的人往往不适合皇宫的勾心斗角。

栖霞宫……被圈在这小小一座宫殿,不知道是不是她心中真正的选择……宋骅影忽然想起老狐狸的算计,如果宁王注定要做皇帝的话……

不知为何,她的心中忽然浮起一抹浓浓的失落,胸口闷闷的,很不舒服。

“墨妃是墨国人?”见杨宇辰注意到自己的异样,宋骅影朝他一笑,不过笑容依旧有些惨淡。

“是。”杨宇辰指了指不远处的九王爷,眸中神采奕奕,邪邪一笑道,“那位便是墨妃嫡亲的兄长。”

原来是宁王的舅舅,怪不得之前他的视线时不时在自己身上停留,莫不是在暗中考量自己?宋骅影抬眼朝九王爷看去,正好对上了他漆黑如墨的目光……

宁王领着两位太监自栖霞宫将白首琴抬了过来。

掀开白色幔布,只见琴身呈凤形,通体沉暗,只怕经年未曾使用过了……

“凌儿,你的母妃翩然间便能挥毫作画,你的天赋也不差,就演奏一曲,让你舅舅指点一下。”

宁王淡淡应了一声。

但是宋骅影知道,当老狐狸提起墨妃娘娘的时候,宁王清湛的眼底忽然沉黯了下去……

“伶人以乐器舞艺为生,砍了他们的右臂就相当于要了他们的性命。儿臣不才,就此演奏一曲,如若父皇听着喜欢,还望父皇能够收回成命,不要残害无辜。”他知道,这是父皇所要的。

以无辜的生命威胁他从命,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初娶宋家长女的时候,父皇用的便是这招,只不过,当时的人数壮观了些……

“一人弹奏有什么意思,夫妻二人,一琴一画,清音中伴着泼墨挥毫,那才叫精彩。”

然而这个愿望,她至死都留有遗憾……

九王爷心中一顿,继而目光在宋骅影和原纪香之间飘来飘去,嘴角噙着一抹难解的意味,“如若,你们这场表演能让本使臣满意,本使臣便代表墨国将矿山无偿交予音国,这样可好?”

弄得宁王心力交瘁的谈判,此刻自九王爷口中说出来却异常简单。

“使臣这话可是当真?”老狐狸眼底闪过一副奸计得逞的笑意,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一眯。

“陛下何必高兴地如此之早?等本使臣看上眼再说吧。”九王爷淡淡地回了老狐狸一句。

夫妻二人,一琴一画……宋骅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便知情况不妙。

据她所知,原纪香前一次在皇宫设宴中名誉尽毁,更何况她又自己出手将热滚滚地茶水往自己手上泼,伤及经脉,经御医诊断,短时间内是不能再抚琴的了。

那么所谓的夫妻二人难道指得就是……自己和宁王?

府中立威已经让她觉得自己行事太过高调了,如果今晚再与宁王共谱一曲,只怕明日的京城便会传得沸沸扬扬,到时候只怕离自己的初衷越来越远了……

忽然,宋骅影灵光一闪,她记得在上一次皇宫设宴里,自己曾说过只会笛这一种乐器,如今眼前的是传说中的白首琴,她不会弹奏是很自然的事情啊。

不过这件事事关金矿,影响重大,老狐狸和宁王又格外重视……

在场的文武百官和后宫妃嫔的目光在宋骅影和原纪香的脸上转来转去……

原纪香此刻心里也异常紧张。她虽然知道自己手伤,不宜抚琴,但是今晚机会难得,如若帮宁王立下此大功,不怕他不对自己另眼相看。而且,上次宋骅影就将那么好的机会让给自己,想必她是真的不会弹琴,如今自己虽然手受了伤,但是勉强支撑还是可以的。所以她满怀希望的等待着宋骅影拒绝后,由自己顶替……

然而,老狐狸的心却是绝对偏向宋骅影的。

“原侧妃虽然琴艺出众,不过毕竟手受了伤,要好好将养着,这样吧,凌儿你就与影儿合奏一曲如何?”

宋骅影看了气得脸色苍白的原纪香一眼,暗中猜测这原侧妃是不是对她自己烫坏了手继而嫁祸她的行为后悔不已?不过,她此刻也为当初眼睁睁地看着她自残而后悔万分……

要她答应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有条件。

宋骅影打定注意,靠近宁王身边,薄唇微张,轻轻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宁王神色不变,但是只有宋骅影看到他眼底的僵硬,还有一丝不可思议……但是不管如何,宁王还是点了点头。

“父皇说得极是。原妹妹伤了筋骨,如若再勉力弹奏,只怕伤口恶化,进而伤及筋脉就不好了。不过影儿以前一直专于清笛,最近三个月来,才渐渐对古琴有了兴趣。影儿虽然学艺不精,如今却也只能勉力一试了。”原本是要拿只会清笛这一点来拒绝的,现在倒是要为此圆谎了。也亏得宋骅影生性聪颖,反应机灵,不然如果被别人反将一军就不妙了。

不过众人对于老狐狸选了宋骅影却都不甚满意。毕竟原纪香虽然伤了手,但是她的才华有目共睹,但是这王妃……不是传说中的不学无术粗鄙不堪吗?她会抚琴?还与宁王合奏?怎么可能?!

很多刚才听到使臣说道免费赠与矿山而兴奋不已的大臣,如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只有老狐狸和九王爷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宋骅影净手焚琴后便席地而坐,纤纤素手专注地拨弄着琴弦。

琴音清远轻扬,素净婉约,空灵脱尘,渐渐地便将众人的思绪带动起来,大殿中只余清音渺远……

琴音起时,宁王也开始了他的画作。

只见他撩起衣袍一角,系于腰间,手中夹着三只大小不一的毫笔,墨汁浓淡各异,随着琴音的曲调节奏,他在书案的白卷上或点或刷或泼,一时水墨淋漓,恣意纵横……

宋骅影无意中抬头,瞥眼见到宁王案上所画之物,她恍然顿悟,明白了宁王心中所想,明白了九王爷的若有所思,也明白了这具白首琴的真正神韵……

琴音一转,一曲《鹣鹣相随》便自白首琴中拨弄而出……

鹣鹣其实就是比翼鸟。此鸟仅一目一翼,雌雄必须并翼而飞,所以常用来比喻夫妻情深,心心相印。此意境,与宁王所画的比翼鸟有异曲同工之妙。

宁王听到这曲《鹣鹣相随》,手中画笔一顿,也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自然……

九王爷看着眼前沉浸在墨然琴音里的两个人。一个清丽超尘,一个俊美绝伦;一个抚琴,一个弄墨;一行一动之间,默契相合,实乃一对世所难寻的璧人也!

看来,传言果然只是传言。

他欣慰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琴音渐渐低迷,泼墨勾勒也渐渐放慢了速度……

九王爷不知不觉间已走至桌案之旁,拿起宁王刚刚画完,墨迹未干的纸卷,指尖有一丝颤抖……

只见那五尺见方的白卷上,两只鸟各自一目一翼,雌雄并翼飞行,相伴相随,形影不离,互视间,情意绵绵……

宋骅影看着九王爷有些激动的神色,其实很想告诉他,画中雌性的那一只……俗称,暖水袋姑娘。

离开王府

自从皇宫设宴事件之后,宁王便被老狐狸派去了奕国,同去的还有馨然公主。

宁王走后,没有那一双若有所思的打量,宋骅影的日子过得悠哉了许多。王府里的事务也不多,如若不是紧要的事情,宋骅影便都交予赵管家去打理,自己倒落得一个轻松自在。

宋骅影看见闲着无事托着腮,看着窗外朗朗晴空而幽幽叹了一口气的小舞,轻笑地走到她身边,拍了她一下。

“小姐?”小舞回过头,张着无辜的大眼,茫然地望着宋骅影。

宋骅影轻轻一笑,在她身边坐下,“叹什么气呀,傻丫头?伤春悲秋可不是你的性格能做的事情。”

小蝶是小时候与她相依为命伴着长大的,而小舞更是落儿和颖儿亲手所留,对于这两个丫头,宋骅影从来没将其看做下人,相反,反而是当成自己的妹妹般疼惜。

“小姐,外面的天气好好哦。”小舞又回过头,望着蔚蓝如洗的天空,幽幽叹了一声。

这时候,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扑哧”声。听声音,自然是小蝶无疑了。

宋骅影闻言,看着天际悠游闲荡的浮云,淡淡一笑:“清风徐徐,白云悠悠,看来这天气的确不错。如果坐着马车,迎着轻风,在田野中奔驰,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小姐!”小舞一把揪住宋骅影的衣袖,清澈的大眼睛此刻闪着明显激动,渴望地望着宋骅影,“小姐也觉得此刻不错是不是?要不咱们……”

宋骅影伸出另一只手,无奈地拍拍她的头,“去请赵总管过来,就说本王妃有事吩咐。”

“嗯!”小舞兴奋地点了下她的小头颅,“嗯”得特别响亮,然后只一瞬间便消失在秋疏斋。

宋骅影看着那一溜烟就跑得无踪的小身影,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想来王府的这段日子把小舞这脱跳的丫头给憋坏了。

一刻钟不到,便听到小舞兴奋的声音在院外响起,速度真够快的。

宋骅影打量着眼前的赵管家,只见他脸上有些涨红,还冒着细密的汗水,胸口还有些起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王府出了什么急事呢。

这丫头,性急成这样,看来是真的很想出府了。

“赵管家,王爷出使奕国,一路风尘,甚是辛苦,而本王妃却在府中安逸清闲,心中甚感不安,所以本王妃决定今日起便至城郊的白云庵吃斋念佛,为王爷祈福,直到王爷平安回来为止。”

宋骅影这一番谎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

经过这些日子与王妃的接触,赵管家渐渐被王妃的才智折服,此时又听说王妃为了给王爷祈福,主动提议到庵堂吃斋念佛。这佛门清苦,可不是养尊处优的王妃能吃得了苦的,但是王妃却为了王爷甘之如饴,可见王妃对王爷绝对是一片赤诚之心啊,但是王爷对王妃却……唉……

她见赵管家对自己露出了崇敬的目光后后,便继续说道,“府中的诸事就要劳烦赵管家打理了。如若有什么决定不了的事情,便去请示原侧妃即可,本王妃意在清修,可不能被这些凡尘俗世所打搅,以免亵渎了神明,知道吗?”

宋骅影瞥了一眼拼命憋着笑而涨得满脸通红的小舞,认真地吩咐赵管家。宁王府和原纪香有碧落宫的暗线盯着,一举一动都难逃她的耳目,所以她并不担心原纪香会在她走后折腾起大浪来。

“王妃吩咐,老奴都记在心里了。王妃只管安心前去,不用担心王府的诸般事宜,老奴一定会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等待王爷和王妃归来。”

在经历李嬷嬷事件后,府中上下对原纪香也没之前热诚了,赵管事如今刻意不提原侧妃,宋骅影多少也能猜得出来。

“王府的马车太过招摇,就用本王妃原先从宋府带来那一辆,赵管家也不必为此费心,待本王妃离开后再行通知府中上下。”

“老奴遵命。”

看着赵管家渐行渐远的身影,小舞终于憋不住地喷笑而出。

“小姐,高明!实在是高明啊!”小舞笑得一脸灿烂,在宋骅影面前竖起大拇指,满脸的钦佩,“赵管家还真以为小姐对王爷一往情深,哪里知道……”

“还不快去帮小蝶收拾东西?这次去无白居少说也能住上两三个月了,日常用的东西可别落下了。”

“知道了,小姐。”

两三个月耶……小舞想想都兴奋。

出了王府后,不到两个时辰,马车便行驶在郊外的田野上。

撩起帘幕,车窗外的天空蔚蓝如洗,阳光柔柔地照着,白云悠悠地荡着,清风徐徐,带来泥土里淡淡的花香,直让人心旷神怡,尘心尽涤。

此时已是春末夏初时节,田野里一片绿油油地光景。

宋骅影一眼便认出了自己近七十顷的土地。

吩咐河伯放慢速度,主仆三人透过车窗,欣慰地看着田里的庄稼,只见水稻大麦长势不错,粟苗也已长的有一尺之高,各种瓜果蔬菜时鲜也已长成,看来今年的收成会很不错。

车子很快便驶入无白村。

看着眼前一排排整齐排列的木质房屋,宋骅影欣慰一笑,不由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到这座村子里的情景。

那时候刚买了近三分之一的墨山,山下的二十顷农田正要召集佃户。由李叔带着走进这个破落的村子。大冬天的,北风呼呼,房子大多破落的挡不住风,村子里的人大多还穿着单衣,连一件御寒的冬衣都没有,吃的是稀粥咸菜,甚至有些农户家甚至连连稀粥都喝不上……

现如今,村子还是原来的村子,但是情景却早已截然不同。在宋骅影的吩咐下,不到三个月时间整个村落里,一排排的木质房屋纵横林立,干净整齐,路上孩童嬉戏玩耍,河边村姑洗衣交谈……整个显得村落古朴悠然。

“小姐,现在村里的人都过得很好呢。”小蝶看着外面的情景,欣慰地弯起嘴角。

如果不是小姐当初买下这么多土地,然后雇佣村里的佃户,并给予很好的待遇,只怕当初饿死的人就不在少数。后来李叔又购得那败家子的五十顷良田,小姐就将这两处佃农的庄子都并在了无白村,亲自掏银子为他们建筑了崭新的木屋……

“嗯。”宋骅影淡淡一笑。

这些佃户都很淳朴,他们要求不多,只求温热的饭菜,温暖的衣裳,和宽敞明亮的房屋。只要满足了这些,他们便会用心耕种,对主人家敬若神明。

比起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这些佃户单纯而淳朴……

悠哉日子

毫无征兆的,宋骅影回到了无白居。

看着守门的小虎激动地连滚带爬飞奔进去,边跑边挥舞着手喊,“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

宋骅影见此,与小蝶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苦笑。

她们随着小虎的声音,慢慢地踱了进去,边走边跟路过的下人打招呼。每个下人见到宋骅影回来,都万分欢喜。不仅因为大小姐对他们的体恤,还因为宋骅影是他们的轴心骨,只有她才是撑起无白居的顶梁柱。

“姐!”宋骅君由贴身丫鬟小书自帘幕后推出,正欲往门口迎接,却在大厅与宋骅影碰了个正着。

宋骅影见他张大眼睛,扬着唇角,一脸兴奋地望着自己,她还注意到君儿的衣袖上沾了些墨汁,想必匆忙出来迎接她的时候沾到的吧。她心中一暖,快步迎上去,轻轻抱了下君儿,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软,千言万语中终归只化作一句:“姐回来了……”

虽然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也算是世外桃源了,而且奴仆成群,一个个热情忠诚,还有帮着打理一切的李叔,但是毕竟他是这里唯一的主子,偌大的一个无白居,三分之一的墨山,近百户的佃农都压在他身上,也够他受了。

“姐,你这样出来安全吗?上次回去后,宁王有没有再问什么?”君儿拉着姐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满脸的关切。

自从上次姐姐离开后,他就一直担心,不知道姐姐能否成功脱险,不知道宁王有没有认出姐姐的声音来。虽然姐姐也曾捎信过来,但是寥寥几笔如何叫他安心?

提起宁王,宋骅影脑中一颤,忽然想到他就是君儿最为崇拜的藏墨!她抬眼去望君儿,只见他的眸瞳黑白分明,亮如星辰,清澈见底。君儿是如此容易满足,如果他知道宁王就是藏墨,定然非常高兴。

但是君儿又如此单纯,他没有历经世间的磨难,没有接触过庭院以外的世界,单纯如一张白纸。而宁王她是接触过的,在老狐狸的高难度栽培下,他早已被训练成喜怒不形于色的白虎。优雅高贵的外衣下,隐藏着凶狠残酷的本质!君儿如何能斗得过他?

思来想去,宋骅影还是没有打定主意告诉君儿这件事,然而她却不知道就因为这一念之差,所有的事情都偏离了预定的轨迹……

“如果被宁王听出了声音,姐姐我还能完好无损地站你面前?傻瓜。不过姐估计当时宁王后来之所以执着地要进禅院,应该是从我们救助小松鼠的对话里,想起了当初姐救他时的那个场景吧。”不然也就解释不了宁王为何对自己的声音无动于衷了……

接着宋骅影便对君儿说了当初救宁王的经过,以及最近府里发生的趣事,直说得君儿眉间的忧愁被喜悦替代,眉宇舒展为止。

“君儿,以后我们不要再提宏远寺里发生的事情了,就当从未发生过,好吗?”不知为何,每次提起宏远寺,她都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

君儿眼底闪过一丝局促,还未回答,宋骅影便见到他宽大的衣袖中跳出一只长着毛茸茸大尾巴的松鼠,张着褐色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骅影,眼底闪着灵动,似乎颇有灵性。

“这是……”当日宏远寺里被小舞捡到的中毒的松鼠?当初便是因为它,才唤起宁王对暖水袋姑娘的记忆……难保以后不会……

“姐……”君儿见宋骅影直愣愣地盯着小松鼠,眼底还闪过一抹冷清,忙解释道,“姐,它叫小缠,便是当日我们在宏远寺里捡到的那只小松鼠,后来被村里的陈大夫给医好了的。”

“小缠?”

“嗯,挺缠人的,不过很可爱。”君儿不由地伸手抚摸着它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宠溺一笑。

“小姐。”李叔不知何事站在宋骅影身后,见姐弟俩逗弄着小缠,对宋骅影恭敬地说道,“如果小姐今日有空,老奴正好可以将近三个月来,府中的一切境况与小姐禀报一下。”

他怕的是小姐再像上次那样来去匆匆。

“李叔,不要这么急,小姐我这次回来还要住上两三个月呢。”宋骅影朝李叔无奈一笑。

“两三个月?!”君儿和李叔脸上都出现不可思议的神情。

“宁王去奕国了,小姐说要到白云庵里给宁王祈福,以求神明保佑宁王一路顺风,所以在宁王回来之前,小姐就可以一直呆在白云庵里。”小舞得意洋洋地解释,“而白云庵里,小姐早就安排人住进去了。”

“姐?这都是真的吗?”君儿白皙的面容浮上一抹兴奋地笑,“姐姐真的可以住上两三个月?”

“真的。”宋骅影捏捏君儿的小脸,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弧度,“这几个月姐姐都会在这里陪你的。种种花草,溜溜小狗,钓钓鱼儿,咱也过过省心的日子。”在王府里虽然斗的时候都是稳占上风,但是如何能比上此地的悠哉?

“小姐,各处商行收集的奇珍异兽正陆续送来,大部分都已安置在百禽园之中,明日云州的分号还会送来一批。小姐要不要去百禽园内一看?”

君儿腿脚不便,极少出庭院,更逞论外面的世界了,但是他却极爱画花草虫鱼及各种奇珍异兽,这点很有可能是受藏墨的影响。他所知所看皆由书画中所得,很少有亲眼见过真正的飞禽走兽是何种模样。

宋骅影考虑到这一点之后,便命落华影中分布各地的商号分别找寻当地的奇珍异兽,花重金予以购买后再秘密送到京城,而后由又送至无白居。

宋骅影之前买下三分之一的墨山。除了向阳的一侧开垦种植果树竹笋外,很大一部分山地都还是丛林密集,正好她买的这处山地靠东南方,两面环水,只要将北面用蔓藤与树木围起来,便是一座天然屏障,再在各个边角派上人看守,就万无一失了。

宋骅影一开始便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很早就着手准备,现在蔓藤与树木间已经紧密缠绕,坚韧如丝,已经可以圈养一些小型的珍禽了。

她对这个弟弟,真的是疼到骨子里去了,所有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都为他考虑到了。

一听到百禽园里已经有不少珍禽,宋骅影倒是有些兴奋,她站起来对着李叔吩咐道,“李叔,今日我刚回来,想必府里上下都有些兴奋,咱们不能冷了他们的热情。府里晚上设宴,让大家都乐和乐和,对了,农庄里也不能不管,这样吧,多杀几头猪,让他们每家每户都沾点荤腥吧。”

宋骅影知道,这么佃农们平日里多是咸菜拌饭,能够吃上一些青菜已经算很不错了,至于荤腥,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偶尔沾点荤腥。几头猪虽然不多,不过按户头分下去,每家也能分到几斤,也算不错了。

“是,小姐,老奴这就去办。”小姐给那些佃户的待遇在整个京城来说,已经算很好了。每月二十文工钱,免费建筑房子给他们居住,还按月分布匹,秋后还有粮食分给,产量最高的还有奖励。

这要是在别的东家那里哪里会有如此待遇?那些地主将全部粮食上收后,只留一小部分给佃农,也没有任何一分工钱,留下的粮食只能吊吊命,吃不饱也饿不死,如果家中孩子多了,生养就会很苦难。

“小姐,小舞也要去。”正在帮嬷嬷丫鬟们将马车里的物什帮进去的小舞一听小姐要去百禽园,她怎么能不去?

“对啊,小姐,百禽园里虽然都是小型的动物,不过也不能不防,小舞有些武功底子,跟着也好。”李叔赞同道。

“小舞的武功……”宋骅影故意鄙视地瞥了她一眼,眼见她的嘴角慢慢扁下去,才灿烂一笑道,“君儿以后免不了经常进入百禽园,小舞又不能一直留在无白居,这样吧,小舞你明日便去将秋亦青请来,做少爷的贴身护卫。”

那岂不是可以和秋哥哥同在一个屋檐下住上好几个月?小舞又是娇羞又是兴奋地低下了头……

小姐聪明绝顶又心地善良,能跟着小姐这是他们的福气。

李叔看着大小姐推着小少爷,边说边笑地朝百禽园走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百禽园中,处处皆佳景,景景皆迷人。

步入园中,只见里面悬崖飞瀑,小桥流水,假山石雕林立,环境很是幽静。

园中只有一些小型的珍贵动物,为了安全着想,虎雄狮豹等猛兽自然不在此例。

宋骅君推着君儿顺着青石小道一路观赏过去,所到之处,却见鸟禽追逐嬉戏,猿猴在林木上吊来荡去,梅花鹿在山坡上好奇地张望,丹顶鹤、孔雀稚等着懒懒地晒着太阳……

园中有如此多的动物,多一只松鼠也不为过吧?就算宁王有朝一日真的找到这来,看见了这只松鼠,她也有眼前这天衣无缝的理由去应对。

宋骅影这才放下心来。

“姐,那便是藏墨亭。”君儿指着不远处,地势略高的一处小坡,兴奋地指给宋骅影。

“藏墨亭?”

“嗯。”君儿望着那座精致的死角凉亭,满脸的希翼,“如果有朝一日,藏墨能亲临这百禽园该多好啊。”

他转过头,期待地望着宋骅影,“姐,你说会有这么一天吗?”

“呃……”

神医驾到

山里空气清新,鸟虫低鸣,四周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浓郁的泥土气息。

宋骅影一觉好眠。

不过一大早,她便被小舞叽叽喳喳地声音给吵醒了。

“小姐小姐。”小舞大呼小叫地跑进来,兴奋地拉着梳洗好的宋骅影就往大厅疾走,“云州商号今早已经将收罗到珍禽送上来,小舞刚看到好多好看的小动物呢,少爷已经去了,小姐你也快点去看看。”

宋骅影无奈地朝小蝶一笑,便被小舞拉着走了。

大厅中井然有序,众人都在忙碌着手中的活计,并没有对摆满了奇珍异禽的笼子充满好奇,只除了小舞以及一干她自王府中带来的奴仆除外。想来平日里也常有珍禽送到,是这样的次数多了,也就不好奇了吧。

“小姐。”李叔指着那些笼子依依介绍说,“这些便是云州商号收集上来的奇珍异兽,有白貂,灵猫,灵狐等。”

宋骅影一一看过,忽然目光停留在那只灵狐身上。

只见那只灵狐通体雪白,全身毛发松软似毛球,它并没有像别的小家伙那般在笼子里走来走去,而是两只前蹄趴在铁丝上,站直了小身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宋骅影……

“小姐……它好可爱噢。”小舞眸光闪闪地望着这只小灵狐。

“李叔,你着人将其他的小动物送到百禽园,这只小灵狐就先留在这里,我还另有用处。”

李叔答应着去了。

“小姐,我们自己养吧。”小舞在宋骅影的示意下,轻手轻脚地将小灵狐自笼中抱了出来,爱不释手地抚着它身上柔软蜷曲的茸毛。

宋骅影接过来,触手果然极其柔软。

宋骅影刚才第一眼看到这只雪狐的时候,便想起了琢儿那小丫头。灵狐颇具灵性,是个很好的玩伴,琢儿上次便抱怨小舅舅没带她出来玩,害她一个人好孤单,这会儿正好给她找个伴。

不知道是不是听得懂人话,在小舞问完这句话后,蜷在宋骅影怀中的小灵狐张着它那双乌溜溜地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宋骅影,长而蓬松的大尾巴微微地扫着宋骅影的手掌,弄得她痒痒的。

“先去去它的野性再说。君儿好久没下山了吧?姐姐推你到农庄走走好不好?”

今天阳光很好,她正好想去庄子里看看。

“嗯,姐姐说的都好。”君儿乖巧一笑。

宋骅影摸摸他的头,便推着他下山而去,小舞抱着小灵狐紧跟在后,李叔不放心,交代完事情后便也随即跟了出去。

早晨的庄子宁静而安详。

这个时辰,佃户们早已扛着锄头等农具到田里劳作了,因为不是农忙十分,所以妇孺孩童都还留在家中。

一路走去,碰到的人无不热情洋溢地喊上一句东家早,东家好,姐弟俩皆报以真诚的微笑。农户们都很淳朴,只要给他们吃饱穿暖,他们便会对你感恩戴德了。

不知不觉经过上次在雪难中坍塌的房子,仔细一看,如今早已修葺完毕,然而门窗紧闭,里面似乎无人居住。

“那个弟弟病好后去玄墨书院念书了。姐弟俩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听说原先也是书香门第,只是后来家族没落后父母也亡故了,姐弟俩被这里的村民所收留,听说读书步入仕途是他姐姐的遗志。”君儿叹了一声。

那弟弟的重生是姐姐用性命换来的,想必他今后定会发愤图强,努力念书,以后的成就应该不差。

“大哥哥,大哥哥。”忽然从后面传来一阵稚嫩的童音,宋骅影她们停住脚步,回头一看,却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蹒跚地脚步,跌跌撞撞朝宋骅影她们扑去。

“小心。”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叫出来,小舞更是眼疾手快地将小丫头扶住,为此小丫头一头撞到小灵狐的大尾巴上,“哇”一下就哭了。

“小豆子不哭不哭,来告诉大哥哥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跑这么急?”宋骅君将小丫头拉到身前,举起袖子拭去她面颊上的泪痕,边擦边柔声询问道。

“呜呜呜,大哥哥,快救救爷爷,爷爷说大牛要死了,他也要死了,呜呜呜……”

宋骅影她们几个面面相觑。宋骅君和李叔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小姐,少爷,老奴前几天还看到刘老汉,他在田里干活还是一把手,应该不会……”

宋骅君想想也不可能,他抚着小豆子的小脑袋,柔声问道,“小豆子不哭不哭,来,跟大哥哥说,是不是爷爷生病了?”

“爷爷没病,但是他说他要死了,奶奶也在哭……”小豆子已经停止了哭泣,噘着小嘴,可怜兮兮地说道。

“李叔,你脚程快,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我推着君儿随后就来。”小豆子哭成这样,事情应该很紧急,所以她便叫李叔先回去,留下小豆子给他们带路。

“如此老奴就先过去了。”

李叔常在村中走动,刘老汉家他自然知道,看了下方向,他便从此村中一条小岔路上匆匆而去。

“小豆子父母呢?”宋骅影见小豆子哭泣的时候口口声声说着爷爷奶奶,提也没提父亲母亲。

“小豆子身世也不好。他爹爹以前进山打猎是时候掉下悬崖摔死了,当时小豆子还在她娘肚子,算是遗腹子了。后来她娘生下小豆子不到三个月,便被她娘家人接走了,说是已经给她找了个人家,小豆子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宋骅君怜惜地看了眼迈着小脚丫,跑得跌跌撞撞的小丫头。

宋骅影见此,也不过是轻叹一声。不是她狠心,而是虽然她活了不过二十年,经历过的,或者是见过的惨事也不少,无白居和落华影里大部分人都有一段惨痛的过去。但是,君儿就像一张白纸,纯净而洁白,她不忍心让他接触这方面,因为他,太善良了。

待宋骅影她们走到的时候,李叔他们早已在院门口等候。

姐弟俩看看安然无恙的刘老汉和刘氏,面面相觑。

“刘老汉,庄主来看你们来了,你也别伤心了,好好跟庄主说说。”宋骅影虽然几次都来去匆匆,不过刘老汉还是记得她的面容的。

他上前一步,有些惭愧地对宋骅影说道,“庄主,我刘老头,人笨,没本事,将庄里的牛养病了,如果这条牛不在了,我刘老汉……”

多靠庄主体恤,将庄里的牛给了一头让他养,不但给自己养牛的工钱,农忙时还让自己家分到的地先犁,而他却将这宝贝牛给养病了。

牛?宋骅影抬眼朝一旁栓在牛棚里的大黄牛看去,只见那头牛双目涣散,四蹄无力,跨间松散,见宋骅影一行人看它,那头牛像证明自己有病似的,“噗——”地一声,一阵恶臭隐隐传来。

宋骅影微微蹙了下眉头。

刘老汉见宋骅影皱着眉宇,很自然地以为她气自己养坏了她的牛,要知道市面上一头牛至少要十两白银,他刘老汉不吃不喝十年也赔不起啊。

刘老头拉着刘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请庄主不要赶我们走,我刘老头还有的是力气,大不了以后我们每月的工钱不要领,请庄主不要赶我们走。”要在别的东家那里,如果将主人家的牛养病了,只怕拳打脚踢不会少,拿不到工钱还会被赶走,他们一家好不容易在无白居安定下来,真的不想到处讨生活了。

“这是做什么?”宋骅影要将他们扶起来,而他们却怎么也不肯起来。

小豆子见爷爷奶奶跪倒,也哒哒哒地跑过去,在她爷爷身边乖巧地跪下。

让两位上了岁数的老人家和一个不满五岁孩童跪在自己面前,宋骅影顿时觉得自己一行人就是那到处欺压百姓的恶霸。

“你们快别这样,牛病了也不是你们的过错,庄主不会怪你们的,姐,君儿说得对吧?”善良的君儿抬眸望着宋骅影,眸中带着一丝恳求。

她拍拍君儿的头,然后苦笑地看着跪倒在地的一家人,“君儿说得没错,牛病了也不是你们的过错,怪不得你们,所以你们先起来说话吧。”

“对了,李叔,村里有医治牛羊等动物的大夫吗?”

“小姐,别说我们无白居没有,整个音国也就司农寺里设有一位兽医博士。而且村里的老农也来看过,都说是肠辟,治是没法治了。”

“肠辟?”宋骅影毕竟是高墙大院里长大,虽然也行走于市井,但是对这些农事却也只懂些皮毛而已。

“就是拉稀的意思,一般得了这种病的牛拖个把月就会慢慢地死去,治不好的。”刘老汉伤心地差点抹眼泪了,这可是十两银子啊……

既然治不好那也没办法了。

虽然宋骅影信誓旦旦地朝刘老汉保证这件事责任不在他,不用他陪,但是刘老汉还是很自责。

宋骅影见此也只能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味道这么臭啊。”忽然路边传来一道苍老却清亮的声音,引得宋骅影一行人一齐回头看去。

只见院外进来一位青衫长袍的老者,眸光清湛,虽然一边拿衣袖遮住鼻子,却还一边好奇地走进来。

“秋哥哥!”小舞一见到老者身边的俊朗少年,下一瞬间便蝴蝶一般朝那少年飞去,拉着他的衣袖,满脸幸福又羞涩的笑容。

原来此人便是和小舞具有亦师亦友等复杂关系的秋亦青。昨日宋骅影要小舞飞鸽传书让秋亦青来做君儿的贴身侍卫,没想到今日一大早他便来了,身边还带了一位气度不凡的老者。

秋亦青也没有想到会在这座庭院里见到小舞他们一伙,此刻见小舞扑到他面前,他不由地宠溺一笑,转身便朝宋骅影行礼,“小人秋亦青拜见小姐。”

“秋大哥不必客气,这位是?”那位老者虽然一身粗布衣衫,但是眼底的精濯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

那位老者也在静静地打量宋骅影,不错,清尘脱俗,眼眸清亮,一看就知道是个聪明人,也难怪能被落儿和影儿如此推崇了。再看她前面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大概十五岁模样,面容纤雅,气质温润,如果能站起来,也必定是一位翩翩美少年了,坐在轮椅上实在可惜了。

秋亦青靠近宋骅影身边,低低说了几个字,却见宋骅影的脸上忽然颤抖了一下,眼底眉间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你们说这头牛没法治?”老者掩着鼻子,走到牛身边,又低头闻了下黄牛□的秽物。

“是啊,这头牛得了肠辟,谁也治不好了。”刘老汉拍拍双眼无神的黄牛,他一直将它当成宝贝来喂,可是不久以后,它便会……刘老汉拿衣袖拭了下眼角。

“放屁!不就是肠辟吗?好治的很。”老者见刘老汉和黄牛都一副萎靡颓丧的模样,便朝他们大喝一声。

“您别骗我了,从古自今,得了这个病的牛就跟死牛没有分别,看老者你衣着光鲜,应该不会精于农事,所以……”

“有没有大蒜和白酒?”老者不耐烦地打断刘老汉的嘀嘀咕咕,朝宋骅影问去。

“这位老者说要什么,你们便去找出来,说不定这黄牛还真的有救。”

老者赞赏地瞥了宋骅影,加话道,“再拿个大碗来。”

刘氏见庄主发话了,不敢怠慢,忙急急应了,跑进去拿东西了。这些都是家常的东西,日常都有备下的。

不一会儿,刘氏便捧着一堆东西出来,小豆子也捧着个大碗,乖巧地跟在刘氏身边。

只见老者将剥好的大蒜全部捏得稀巴烂,然后将其置入大碗中,掀开封盖闻了下二锅头的气味,虽然微微蹙了下眉头,却也没说什么,便倒了碗中,足有半碗之多,看得刘老汉心疼不已。

三十斤粳米才酿造出一斤的白酒啊,这半碗足足有五两之多,看得他如何能不心疼。

却见那老者示意刘老汉给黄牛喂下去。

“这……”大蒜和白酒就能治一条奄奄一息的黄牛?这要放在平日,刘老汉会将它当成一个天大的笑话来听,当是此刻至少有七双眼睛眼睁睁地望着他……

见刘老汉颤颤抖抖地就是喂不进去,秋亦青便上前帮忙。他一位武林高手,只轻轻一按,这头奄奄一息的倔牛就软软地趴下了。

“大蒜性温,白酒寒烈,一温一寒,相辅相成,是治肠辟的最好方法。如果你不信,就守着它,到得午间,他放得一个大响屁后便不会再拉稀了。只要喂养得好,三日后,保证还你一头精神抖擞的黄牛。”

老者拍拍刘老汉的肩膀,经过宋骅影的时候,对她一眨眼,“怎么样?老头子医术不错吧?”

那位老者瞥见小舞怀中的小灵狐时,眼睛亮了一下。

宁王出场

这位老头不是别人,就是秋沉落的义父李颖华的师父慕容阙慕容神医。

原本听颖华公主转述了君儿的病情后,慕容神医也没有治愈的把握,不过当颖华公主不知从何处得到一张药方,慕容神医看过之后,又加以研究,才终于有了些眉目。

慕容神医检查完君儿的腿后,神色并不明朗,微微蹙着眉头。

宋骅影见他如此,心中更是忐忑,不由地凝神屏息,握紧身侧的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湿漉漉的。

慕容神医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忽而笑道,“君儿的腿疾看似严重,其实也并不难治,不过当初入侵的那股寒气被压制在了腿部,所以腿部的经脉运行缓慢,继而停止,如果要彻底治愈的话,君儿恐怕要受一些痛苦了。”

“要如何治疗神医尽管吩咐,君儿不怕吃苦。”宋骅君清澈的眼底隐含一丝坚定。

他想要站起来,不要再做姐姐的包袱……

宋骅影听见君儿的腿能够治愈,差点喜极而泣,不过全凭一贯的自制力,她才能保持此刻的冷静,她问道:“不知大师准备如何治疗?”

“经脉停止运行,伤及筋骨,非常棘手。不过好在几味极为难寻的灵药老夫用了三年的时间,现在均已寻获,并已研制成药。至于手法,却是最难的。想治愈君儿的腿疾,必须自膝而下,将膝、踝、足趾等关节全部重新折断,然后自伏兔穴向下,将真气经阴市、梁丘、犊鼻等穴道至足下内庭穴,如此反复,每日运行一次,十日后便会有小成。”慕容神医黏着几根小白羊须,分析的头头是道。

“膝下关节每日都要……重新折断?”宋骅影瞪大眼睛望着慕容神医。这样的痛苦要君儿如何承受?!

“是,膝下关节每日都要重新折断。经老夫刚才诊断,君儿的腿现在尚无知觉,所以在治疗初期,不会感到任何痛楚,但是随着治疗的深入,腿间慢慢有了知觉后,那时的剧痛只怕君儿不能承受啊。”慕容神医看了纤弱的君儿一眼,暗叹道。

“难道在治疗的时候不可以用麻沸散吗?”小舞不解地插嘴道。

“在整个治疗的过程之中,只能用自己的意志力去克服剧痛,不能用任何麻罪之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慕容神医异常认真地说道。

“要多久?”

“十日略有小成,待得一月之后,可不用再受此苦,三月之后,便可以杖代步,一年后就能够行走若常人。”

硬生生地将骨骼折断,而且每日都要重新,历经一月之后……宋骅影心疼地望着唯一的弟弟,她实在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痛苦。

“如果在治疗期间,因承受不住痛苦而放弃的吧,君儿这双腿,以后便是神仙下凡,也没有任何希望了。”慕容神医见宋骅影脸色苍白,不忍心地再加上一句。

“姐,让君儿治吧。”

宋骅影抬头,望进君儿那双澄澈却异常坚定的瞳眸……

终于,无声地点了点头。

时间过的飞快,一眨眼,君儿接受慕容神医的治疗已有半月有余。

在这半月时间里,君儿的腿果然如慕容神医所言,慢慢的有了知觉,却也慢慢地感觉到了疼痛。

折腿之举,每日依旧。

一开始,君儿只是觉得有一点细微地、麻麻地疼痛,但是越到后来,那股疼痛就越加强烈。每折一次,就好像经历一次炼狱般的折磨,痛得他脸色苍白,全身颤抖,甚至经脉痉挛。但是饶是如此,他却一句痛都没有喊出来……

宋骅影不忍心地推门而出……

虽然慕容神医说君儿越能感觉到疼痛,就说明他腿上的经脉复苏的越快,但是要宋骅影眼睁睁地看着自小护在怀里保护到大的弟弟受此折磨,心里真的比被尖刀刺入还要痛苦。

慕容神医将他早已研制好的药膏涂在君儿腿上的要穴和关节之上,眼见君儿此刻早已疼地昏迷过去,脸上汗水淋漓,衣衫也被汗水浸透,不由地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孩子看起来纤雅柔弱,却没想到意志力却如此顽强,活生生地痛晕过去,却没有轻哼一句。

吩咐丫鬟好生照料君儿后,慕容神医便推门而出,看到宋骅影背对着他,静静地立在梨花之下。

“君儿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坚强的多,这些痛苦他能够承受的。”慕容神医早就听颖儿提过她们姐弟俩的遭遇,对她们更多的是一份怜惜。

见宋骅影神色间依旧弥漫着淡淡隐忧,慕容神医忽而眸光一闪,走至宋骅影身边,站住了身形,缓缓开口说道,“大约在五年之前,老夫曾遇到过一位少年,那少年当时与君儿现在差不多年纪。当时一个江湖中极有势力的帮派欲请老夫回去给他们帮主治疗恶疾,不过老夫也并非良善之人,治病救人皆因心情喜好,所以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正在这时,那位白衣少年出现了,这种肝胆仗义之辈,老夫是极瞧得上眼的。那个帮派人多势众,帮中好手更是不少,白衣少年渐渐便落了下风,本来以他的轻功他是极容易逃走的,不过他却没有丢下老夫独自离开,而是将老夫负在背上,疾步狂奔。”

“当时老夫见他脸色略有些苍白,行动也略微迟缓了些,只当他是久战之下神情疲惫,也没有在意,反倒催促他疾步快走。待到了安全之地后,他也没有要求半句感谢,转身便走,老夫见他走路有些踉跄,检查下才知道他胸前的肋骨已经断了三根,膝关节也错位了……但是犹是这样,他还是背着老夫狂奔了三十里路,如此剧烈的疼痛,他却哼也不哼一声。老夫行医几十年,见过病患无数,却也没见过忍耐力与意志力如此强韧之人。如今见到君儿,便不由的想起当年的那位少年……”

“慕容神医说的可是本王的二皇兄,也就是音国的宁王殿下杨宇凌?”

斜倚在屋顶的杨宇辰看了慕容神医一眼,便朝宋骅影邪恶一笑,怀中抱着跟班的小尾巴,腾云驾雾般一瞬间便到了他们面前,轻功好的匪夷所思。

宁王?!宋骅影到抽一口冷气。

不过一想到能在两年之内背完翰林书库里的所有藏书,十天磨破一把琴的宁王,那么肋骨断了三根,膝盖骨错位,还能背着人哼也不哼地跑了近三十里路倒也不是不可能。

究竟是怎样的环境才能锤炼出如此精钢铁骨般的宁王?他以前究竟过的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没来由的,宋骅影的心里渐渐升起一抹怜惜。

“原来是音国的三皇子殿下,老夫真是失敬了。”慕容神医眼见杨宇辰施展了如此轻功,心中倒也佩服,淡笑道,“不知三殿下如何能够猜出老夫所说之人便是宁王?”

“当今天下,除了我二皇兄,还有谁会在断骨折腿的情况下背着别人狂奔三十里?”杨宇辰嘴角一勾,一副理所当然地样子。

虽然他的说法很牵强,言谈之中也似乎隐瞒了什么,不过他的猜测却不无道理。

宋骅影了解杨宇辰,他能笃定地说出那人是宁王,那么他心中即使没有十成的把握,也有八成。以宁王的性子,他是断不会将这件事拿出来宣扬的,而看慕容神医的样子,似乎也不会往外说。想来杨宇辰会知道这件事,很有可能是老狐狸告诉他的……那么,老狐狸算计宁王,只怕从五年前就开始了……

“三皇子所言不差,那人,的确是音国的二皇子杨宇凌。”慕容神医见杨宇辰猜了出来,便也不再隐瞒,感慨道,“贵为皇子之尊,还能有如此忍耐力,前途不可限量啊。”

宁王做皇帝实在非她所愿,宋骅影听见慕容神医如此一说,心中隐然觉得有些气闷,一抬头,对上了小琢儿那双小鹿般纯净的双眸。

这丫头此时安静地躲在杨宇辰的怀里,只是张着那双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完全没有往日的活泼热情。

“琢儿怎么会和小舅舅来这里?”宋骅影一伸出双臂,小丫头就迫不及待地自杨宇辰怀里扑到宋骅影身上,紧紧地揽住她的脖子,纯净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宋骅影。

“皇爷爷告诉我们的。”小丫头噘着小嘴,望着宋骅影。

“琢儿去宁王府找二皇嫂,不过赵管家说二皇嫂去了白云庵为二皇兄祈福,不见外人。”说到这,杨宇辰的嘴角不由地勾起一抹玩味地笑意,见宋骅影瞪他一眼,便止笑继续说道,“琢儿回到皇宫后闷闷不乐了好几天,父皇终究不忍心他最宝贝的外孙女不高心,所以便暗中指点迷津咯。”

杨宇辰一想起赵管家说到二皇嫂时一脸的崇敬,不由的心中暗暗觉得好笑。如果他知道他崇敬的王妃并非去白云庵中祈福,而是跑到她的老窝过悠哉日子,不知道会怎样欲哭无泪呢。

而听到这句话的宋骅影却微微蹙了眉头。

果然自己的一切都在老狐狸的监视之下……老狐狸的确不忍心他的宝贝外孙女,不过,他的也是想通过这件事来暗示自己的一切行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吧?

忽然,一只冰凉的小手慢慢爬上她光洁的额头,在她眉宇之间游移……

“姑姑今天不高兴了,琢儿给姑姑揉揉。”小丫头歪着头,很认真地给宋骅影做眼部按摩。她一开始就看到姑姑站在梨花底下了,不过姑姑一直皱着眉,一直很不高兴的样子,所以她也很不开心。

这孩子,果然跟动物一样敏感,很容易被大人的情绪所波及。

宋骅影疼惜地抚摸了下她的小脑袋,灿烂一笑,“来,姑姑带你去见可爱的小动物去。”

暗生情愫

当宋骅影带着小琢儿在无白居里逛了一大圈后,这丫头就赖在这里,连皇宫都不想回了。

这也难怪。

这些日子以来,小琢儿由杨宇辰领着将整个无白居逛了个遍。整天不是骑在麋鹿身上赛跑,就是和敏捷的金丝猴在林间追逐,要不就是抱着小灵狐拉着姑姑和小舅舅在园里的小树屋里讲故事聊天,小日子过得别提有多快乐。

每当杨宇辰提起要回宫的时候,这丫头的小脸就皱得紧巴巴的,扁着小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这时的杨宇辰顿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虽然表面上一副无奈地拍拍琢儿的小头颅,心中却也暗自窃喜。

这些天。宋骅影领着小琢儿在园子里闲逛的时候,杨宇辰自然也跟着一起。他看得越多,眼底的赞赏就越浓烈。

庄园他并不少见,父皇也赐了他不少园子,但是如这无白居般内涵乾坤的,他却是第一次见。

没想到这小小的一座庄园里,每一处屋宇布局都极尽奇巧,一草一木无不精心挑选,与宅院相连的那座大花园里的奇花异草品种之繁多,比之御花园也毫不逊色。更让人叹为观止的,便的那座巨大的百禽园,里面的奇珍异兽有很多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他每至一处,对宋骅影的佩服就加深了一层……

只是不知道,如果二皇兄知道她竟有如此能耐,不知他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对她突生好感?会不会……

一想到二皇兄会对她有好感,杨宇辰心中便隐隐有一丝不安。他转过身,看到宋骅影此刻正搂着小琢儿靠在木制的壁上,睡得香甜。

她静静地睡着,嘴角微翘,面容并不是极美,却有一股清尘脱俗的韵味,似乎看上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脑中一一浮现相处以来的种种画面,她聪明过人的机智,匪夷所思的能力,成竹在胸的自信和漫不经心的淡然就如一坛香甜美酒,让他不由自主地沉溺……

那再也无法漠视的心动,在她不知觉的瞬间……

他伸出手,轻柔地拂开她额际的发丝,眸中饱含深情……

轻风拂过枝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繁茂的枝叶挡住了灼热的阳光,建造在古木上的树屋里没有一丝酷热,只余丝丝凉意。

专注于那张清丽容颜的杨宇辰没有注意到小琢儿微颤的睫毛,伸出的手还停在宋骅影脸上,却忽然发现小丫头正拿着小手揉着惺忪睡眼,边揉边迷茫地看着他。

“咳咳——”杨宇辰触电般抽回的手臂,嘴角的僵硬慢慢由渐渐扬起的灿烂笑容代替。

眼见二皇嫂也被自己吵醒,杨宇辰眸中闪过一丝赧然之色,忽然开口道,“琢儿想听姑姑弹琴吗?”

没想到这一转移话题,小琢儿倒是满脸的兴致昂然,拉着宋骅影的衣袖,扬着粉雕玉琢的小脸无辜又可怜地望着她,“琢儿好想听姑姑弹琴噢。”

眼见小舅舅好似松了口气,小琢儿又伸出另一只白嫩的小手一把揪住小舅舅的衣袖,噘着小嘴道,“还有,琢儿也想看小舅舅舞剑。”

听闻此言,杨宇辰忽然想起那日在大殿之中二皇嫂素手抚琴而二皇兄泼墨挥毫的情景……

一琴一画,琴音墨然,默契十足。

他们两个人看似无情,但是眸光流转中却情意绵绵……

难道只有二皇兄的画才衬得上她琴么?难道自己的剑法就落了下乘?杨宇辰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甘,嘴角的邪笑越加浓烈了,他刮了下琢儿的小鼻子,“要小舅舅舞剑不难,难的是要你姑姑答应抚琴。”

以宋骅影疼惜小琢儿的程度,对她的请求自然不会拒绝。况此刻在自己的无白居中,杨宇辰又素来知道自己的面目,不需要遮遮掩掩,更能够随心所欲弹奏一曲。

焚香净手后,清雅的旋律便在空寂山林中荡漾开来。

杨宇辰随之抽出腰间白色锦带,朝天一挥,只见一道银光闪过,定眼一看,却是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

他冲宋骅影灿烂一笑,随之便凝神屏息,随着清然悠远的乐声扬起剑光。

宋骅影一开始弹奏的便是杨宇辰之前与杨宇凌合奏过的《云海之巅》。宋骅影白皙如玉的指尖划过琴弦,指尖下清音袅袅,好似站在十里云海之巅,周围是万丈霞光流转,眼帘底下便是浩渺烟波的层层云浪……

杨宇辰剑招如行云流水般展开,一递一收间气度非凡,一招一式间仪态雍容,剑风扬起衣角,衣袂飘飘,几欲似乘风飞去渺远的云海之巅……

宋骅影见此微微一笑,她有心试探,指尖力道加重,重挑琴弦,音调突然转为阴冷寒风般呼啸,杀气腾腾。

只见杨宇辰的剑法在此时亦发生转变。剑光促闪,剑法快速而凌厉,他手中的软剑瞬间便交织成一道锋利剑网,无形中漾起的森冷剑气让专心抚琴的宋骅影几欲喘不过气来……

树屋上,坐在宋骅影身边的小琢儿小手支着下颚,小腿悬空悠闲荡漾,小鹿般清澈的瞳眸一会儿瞧瞧认真抚琴的姑姑,一会儿又看看衣袂飘飘的小舅舅,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始终上扬着灿烂而幸福的笑。

但是随着森冷的剑气袭来,小琢儿不由自主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宋骅影心疼地看了她一眼,音调一转,便似拨开重重云雾复见阳光般,周围的一切顿时明朗起来……

就在宋骅影专注于小琢儿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杨宇辰身形微微一顿……

琴音清然悠远,剑光上闪动着流光,杨宇辰的神情怡然带笑,姿态依旧潇洒如惜……

琴音划过最后一道音符,山林恢复了往昔的沉寂……

“一琴一剑,默契十足,实在难得。好,好,好!”此时,自林中走出一位清濯的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慕容神医。

“神医过奖了。”杨宇辰嘴角一扬,朝他拱手,只是眉间忽然闪过一丝异样。

慕容神医玩味地看了他一眼,苦笑地摇了摇头,继而开口道,“三皇子剑法卓绝,造诣奇高,老头子也想切磋下,这便随老夫走吧。”

杨宇辰抬眸朝宋骅影望去,见她朝自己微笑颔首,略一沉思,便随着慕容神医去了。

刚走过拐角处,慕容神医便转身回头,了然地看了他一眼,“伸手。”

“呃?”杨宇辰眉间闪过一丝异样。

“臭小子,痛成这样还能忍,跟你哥倒是同一副脾气。哼!”

暴雨前夕

“臭小子,痛成这样还能忍,跟你哥倒是同一副脾气。哼!”

慕容神医右手摁住杨宇辰的脉门,左手掠着几根山羊须,闭目凝思……

半晌,他倏然睁开双目,看着杨宇辰的目光带着一丝怜悯,轻叹了一句,“果然如此。”

“慕容神医医术高明,世所难及,但是对这病也莫可奈何吧?”杨宇辰扬起嘴角的笑容,绚烂如花。

虽然他在笑,甚至笑得漫不经心,笑得吊儿郎当,但是在别人看来,却觉得异常心酸。

这种病最忌动情,一旦动了情,便是万劫不复的开始。但是看他刚才的行为,明知道是飞蛾扑火却还是乐在其中吧。

“老夫虽然被世人尊称一声神医,但是世上疑难杂症无数,老夫未必都有对症之法。你的病,老夫的确爱莫能助。不过你我相遇总是有缘,这里有几颗药丸你拿着,虽然不能治你的病,不过关键时刻也能保命。”慕容神医摇摇头,脸上出现一抹惋惜之色,他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淡淡地嘱咐道,“下一次,不要再这样了。”

杨宇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嘴角扬着的笑容渐渐消散,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眼底闪过一抹悲哀的自弃……

如果还有下一次……

依旧会如此吧……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两个月时间过去了。君儿的腿疾在慕容神医的治疗下,进展很快,拄着拐杖已经能够行走小段距离了。

这一日,宋骅影正在屋里陪君儿练习走路。

午后的太阳很是毒辣,空气中没有一丝风,沉闷得人透不过气来,不过君儿还在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

君儿腿疾进步神速,就连慕容神医也叹为观止,当然这一切,都来自于君儿顽强的毅力和艰辛的练习。

“小姐,村子里的刘老汉在园子外求见。”李叔走进屋子,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君儿停下歇息的间隙才轻轻对宋骅影禀报。

“刘老汉?”宋骅影一边仔细地帮君儿擦着脸上的汗珠,一边回应李叔。

“回小姐,就是数月前他饲养的黄牛得了辟肠,后来被慕容神医医好的那位刘老汉,小姐应该有印象。”李叔解释道。

园子里的事情不都交由李叔亲自打理了吗?刘老汉找自己有什么事情?宋骅影不解地看了李叔一眼,又看看外面的天色,便吩咐道,“李叔请他老人家到大厅吧,我等下就过去。”

交代好君儿身边的小书小画后,宋骅影稍稍整理下便往大厅走去。

刘老汉在田里劳作了一辈子,哪里见到如此精致的大厅?所以一进来,便一直伛偻着背,恭恭敬敬地站着,一动都不敢动,此时见宋骅影出来,眼里闪过一阵激动。

东家这么快就出来见他一个粗人,他能不激动吗?原本他就怕东家不愿见自己,不过亏得家里老婆子一直催自己来,没想到才通报一会儿,东家就出来了。

“刘大叔,那头黄牛可好全了?最近还犯病不?”宋骅影见他如此拘谨,亲切地问道。

“全好了,自从那次被神医医好之后就再也没有犯病了,神医真神啊。”一提起慕容神医,刘老汉的眼里满是欣喜和崇拜。那一日,自己还曾怀疑老神医的医术,直直在黄牛面前蹲了大半天,知道中午时分,那黄牛竟真的如老神医所言,放了一个极响的屁后,便再了不拉了,之后在他的小心照料下,果然不出三天,辟肠就全好了。

辟肠在当世是没得治的,一旦牛得了这种病,就跟死牛没有差别了。但是慕容神医只是用最为常见的大蒜和老白干就能将这绝症给治好了。这以后要是别家的牛得了辟肠,也就都有得救了。刘老汉美滋滋地想着。

宋骅影见刘大叔一谈起他的牛来,也没之前那么拘谨了,便微笑地问道,“刘大叔亲自来园子里,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老头子光顾着高兴,差点把正事给耽搁了。”刘老汉不由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对着宋骅影极其认真的说道,“东家,这几日天气闷热,又正值大麦成熟之际,怕只怕一场大暴雨下来,今日的收成就全都毁啦。”

最近要下暴雨吗?宋骅影看了下外面毒辣的太阳,回头疑惑地看了刘老汉一眼。

“东家有所不知,我那老婆子手肘曾经受过伤,一直有点毛病,每逢天将大雨的时候,手肘就会红肿酸痛,今日早晨,老婆子的手肘又痛了,怕只怕今日就会有大雨了啊。”

东家对村子里的人那么好,不仅支付他们工钱,还建造了木制房子给他们住,甚至答应秋收后发放粮食给他们,所以刘老汉才鼓起勇气来找园子里找东家。

不过他说完这句话,心中也是忐忑的很。要知道,有哪一位东家会因为一个佃户的一句话,而将地里的大麦早早给收了?以他的经验,现在收的话,只怕只能收到成熟后的七成。

宋骅影之前也听过抢麦的事情。

往往一场大暴雨下来,辛辛苦苦种了一季的粮食就打了水漂,最后就算勉强抢收了,往往也会因为受了潮而发霉。

“影儿,刘老汉说得话也不无道理。”这时候,慕容神医自内堂走了出来,对着宋骅影说道,“以老夫推测,刘氏必定的得了一种关节性的寒性疾病,这种病每至阴寒潮雨天气,受伤的关节就会红肿热痛,所以老夫认为刘老汉的猜测不无道理。”

“东家……”刘老汉看着宋骅影,欲言又止。

地里可是三十顷的大麦啊……

“李叔,你先和刘大叔回村子里召集大家去收割吧,迟了只怕真的要被暴雨给冲没了,我这边看看能不能再召集一些人。”

刘大叔种了一辈子的地,她相信他。

“是。”李叔领着刘老汉匆匆而去。

待宋骅影召集好府中此刻闲散无事的下人,正欲遣往田里时,却见慕容神医负手而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沉吟了一声,“这天色变得好快,只怕再过两个时辰便要下了。”

“二皇嫂,我们也一起去吧。”不知何时,杨宇辰也出现在了大厅。

庄子里百多位青壮年的劳力,再加上府上三十多位下人相助,终于在下暴雨之前将地里的麦子全都抢收了起来。

村里的农户们看着囤积在木屋里的大麦,满脸激动。这些可是他们下半年的全部口粮啊,幸好收得及时,不然可就要全部坏在田里了。东家虽然一开始就承诺给他们粮食,但是如果她自己都颗粒无收,又如何分粮给他们?

宋骅影看到他们兴奋而又渴望地望着仓中的粮食,心中微叹。这些粮食对于她是锦上添花,但是对于这些佃户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乡亲们。”宋骅影清了清喉咙,对着围坐在一起的佃户们微微一笑,“这些粮食如果不是乡亲们尽力抢救,此刻早已烂在了田地里了,所以为了表示感谢,今日所有参加抢麦的人,除了原本承诺给你们的粮食外,每个人还可以多分到一百斤的大麦。”

宋骅影此言一出,农庄里顿时传来一阵欢呼声。

看着佃户们满脸兴奋地低头窃窃私语,宋骅影继续笑道,“大家今日都很辛苦,所以每人除了可以分到一百斤的大麦之外,还可以领到三十文的工钱。”

三十文!这可是他们整整三个月的工钱呀……

今天虽然真的很辛苦,累到腰酸背疼,但是一个下午就可以拿到三个月的工钱,这股喜悦彻底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东家说的是真的吗?真可可以额外领到一百斤大麦和三十文大麦?”

“俺家小妹也参加抢麦了,可她才十岁,算不算?”

“对呀对呀,俺娘也参加抢麦了……”

宋骅影静静地看着激动而兴奋的佃户们,淡淡一笑,脸上自有一股恬淡的清气。

“不管男女,不管老少,每个人都可以领到等额的粮食和工钱。”宋骅影挥了下手,四周便都安静了下来。她很少来无白居,和佃户们接触不多,不过自此之后,她在佃户们心中的威信便无形中建起来了。

只见她淡淡一笑,“不过这次多亏了刘大叔,如果不是他来告知,只怕田里的大麦真的就颗粒无收了。所以,这次刘大叔拿三百文工钱和五百斤大麦,不知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这次的确多亏了刘老汉,如果不是他,只怕一切真的如东家所言了。

东家为人慷慨,奖赏分明,在她手下做事,不管怎么样都能吃饱穿暖的。佃户们此刻对宋骅影的景仰又上升了几分。

杨宇辰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人群游刃有余、自信满满、言笑晏晏,耀眼如阳光。她的温暖不仅给佃户们带来希望,却也丝丝缕缕地照进了他心底从未被人驻扎过的最深处。

他看着她,眼底深邃莫测。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卷进了一个黑洞,洞里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明知前面可能是无底的漩涡,却还是步履蹒跚地前进。

没有结果的……

她这样美好,但是,却终究不属于自己。

杨宇辰眼底闪过一丝唾弃的自嘲,胸口像是被大石头压住般沉闷,慢慢地,他靠着墙壁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淅沥沥的下个不停的雨终于停了。不过这时候天色黑暗,山陡路滑,小路泥泞,极是难走,于是府上的下人们都选择留在村子,等明日太阳出来后再走。

杨宇辰看出宋骅影惦记君儿,便寻农户找了两双木制的雨鞋,由自己陪着她上山。

天黑路滑,又下过雨,山路确实难走。

两个人静静地走着,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忽然,只听宋骅影“哎呦——”一声,一直假装不在意却时时刻刻注意她的杨宇辰眼疾手快地将她捞在怀里。

“二皇嫂,没事吧?”

宋骅影见他蹙着眉头,目光灼灼,似担忧又似不舍,心突然跳了一下,呆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姿势太过暧昧,忙推开他,“应该没事,你放开我,我试着走走看。”

话虽这么说,但是她心中却在暗自叫苦。她从小到大虽然备受欺凌,却终究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种农户家的木制鞋子连看也没看过,更逞论穿了。此时脚上只怕早已磨出了水泡,这还不怕,怕的是刚刚一脚踩在凸出的石子上崴了一下,此刻……

昏暗的灯笼光照下,杨宇辰很容易就看出了她脸上隐忍的疼痛。

“二皇嫂,让小弟背你吧。”

见宋骅影似有推脱之意,他眸中闪过一丝宠溺,对她说道,“二皇嫂一向行事潇洒,难道这时候还在意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古训?崴了脚,这路是不能走了,更何况小弟也实在不放心留你一个在这山中。再说崴了脚可大可小,慕容神医此刻就在山上,早点治疗对伤处很有好处。”

宋骅影知道他所言不差,事急从宜,也就只能这样了。

她微微点了下头。

赵管家传信给宁王的时候提起王妃,说她为了保佑他的平安,带着侍婢到城郊的庵堂里吃斋念佛,为他祈福。

宁王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为自己祈福?可能吗?不过,她倒是聪明,为自己找了个这么完美的借口。

这一信息,让早已对她停止了调查的宁王重新燃起了兴趣。于是他便派人暗中调查,这次,不知为何,很容易的就查出了她隐居在城郊的无白居。

今日,他的马车刚刚抵达城郊,看天色似有一阵强大的暴雨。

他便想起黑鹰调查到的消息,无白居就在这墨山之中。

不知顶着他的名义在外面过悠哉日子的王妃,在这山中过得可好?难道她就不觉得要付出点代价吗?

宁王看着不远处那悠悠的墨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兄弟相争

坐在轮椅上的君儿静静地看着不远处背对着他负手而立的男子。

他身着名贵锦衣绸缎,背影修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窗外的稀疏的雨点,衣袂随风劲透飞扬,整个人透出极为淡薄的感觉。

自从来到客厅后,他知道姐姐不在后,便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君儿静静地打量着他的背影,细细地瞧着每一分流光在他身上散发溢彩。

忽然,他转过身来,嘴角淡淡一笑,似是对着君儿,又似自言自语道:“非言非默,不动不奇,她倒有个好弟弟。”

他儒雅的面容器宇轩昂,微微一笑,则更显丰神俊朗。虽不似孤高独绝,却透露出一股清透如霜的气韵……

虽然他没有自报姓名,但是从他的声音中,君儿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

“您是在夸奖君儿吗?”宋骅君纤雅的面容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一开始猜出他身份的时候,他的确有点紧张。姐曾说过,她来无白居是打着给宁王祈福的招牌,但是现在宁王不仅从奕国回来了,还亲自上门逮人了……

不过,他知道,聪明如自家姐姐,定然会有万全之策。

“夸你?也可以这么说吧。”或许是常年坐轮椅的缘故,眼前这孩子看起来比一般同龄的孩子更显内敛,无形中自有一股清淡之气。很少有人能让自己一下就看上眼,但是他似乎是个例外。

宁王静静地打量他。

因常年久居屋内的关系,他的面容白皙若霜雪,眸瞳漆黑,但是眼底干净而澄澈。面容纤雅却不显病态,虽是少年却带着几分清灵秀气,他的笑容很干净,也很亲切,但是无形中却对自己带着几分戒备。

“您不也有一个好弟弟吗?”宋骅君想起经常带着小琢儿陪自己玩的杨宇辰,淡淡地说道。

“你知道我的身份?”宁王眉间闪过一丝意外,因为自始自终,他都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份。就连眼前的宋骅君也是因为派遣黑鹰调查过后才知道他的存在。

“宁王威名远播,天下人莫不敬如天人,君儿自也是听说过的,如果君儿没猜错的话,”宋骅君见他微挑了挑眉峰,继而淡淡一笑,“君儿该叫您一声姐夫,对吗?”

站在宋骅君面前的人,的确是因暴雨突至而突发奇想去无白居找逃妻的宁王。

“姐夫?”宁王玩味地重复了这个名称,俊颜挑着唇畔的笑意,“好陌生的称呼。”

但是,不知为何,这陌生的称呼,却莫名地让他的心情忽然变得愉悦起来。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宁王和君儿一起往外看去……

天黑路滑,但是在杨宇辰这样的高手眼中,这些自然构不成困难。他原本就轻功绝顶,即使背上背了一个宋骅影,也丝毫不影响他的轻功。只见他提气在林间飞跃,脚踏树枝,足不点地,如一股轻烟般,很快便到了无白居。

“没想到三殿下的轻功这么好,以前还真没看出来。”宋骅影说着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宋骅影以前虽然也知道他轻功不俗,但是却没有像此刻这么感受强烈。似乎只一闭上眼的功夫,耳边山风呼呼而过,待得再睁开眼,无白居熟悉的院落便出现在了眼前。

杨宇辰肩膀一僵,感觉到背上的娇躯温暖柔软,她说出的热气喷在颈脖之间,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之色,心口砰砰地跳。幸好宋骅影此刻正在他的后背,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

“如果二皇嫂喜欢……”

杨宇辰速度太快,瞬间便闪进了大厅,所以没有没有看到小蝶小舞焦急的神情。当他定眼看到大厅中那抹悠淡而修长的身影时,脚步一个踉跄,差点要将背上的宋骅影给甩了下来。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也僵硬在了嘴角……

伏在他后面的宋骅影也感受到了他的异样,眸中闪过一丝茫然,顺着他的目光瞧去……

宁王!?他怎么会在这里?!饶是宋骅影再淡定,此时也很难再维持地那么从容了。

无白居是她和君儿一笔一画亲自设计,一草一木亲自挑选,经年之久,慢慢建造起来的。只有这里的自己才是最真实的自己,她不想就这样暴露在别人面前,更何况眼前的人是她一直想要保持距离的宁王。

宋骅影倒抽一口冷气,迅速低垂眼眸,指示杨宇辰先将自己放下来。

就算两人之间有过协议,但是在别人眼中,他们还是一对夫妻。当着相公的面,伏在小叔子背上,当真是……宋骅影暗中想想,也实在有些囧。

二皇兄回来了……

僵立的杨宇辰脑中一直盘旋着这个消息,脊背有些发寒,双脚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皇弟这样背着不嫌累么?”那抹悠淡的身影缓缓地开口。似嘲弄似倨傲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嘴角的笑依旧温和如此,眼底却似乎跳跃着一簇似有若无的火焰。

杨宇辰死死地瞪着杨宇凌,很用力的瞪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杨宇凌也看着他,不过,他的嘴角依旧带着最温和的笑意……似乎对一切,他都有成竹在胸的把握。

杨宇辰原本清亮的眸瞳在见到杨宇凌眼底的火焰时,渐渐暗淡下来,最后,是一片灰败……心中涌起一股无言的酸楚,浓浓的自弃溢满了胸口。

他一直以为二皇兄不会注意到她,但是他也一直知道,这是在自欺欺人。她这么美好,喜欢上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就没有任何悬念。聪明如二皇兄,又岂会真的放走她这颗珍宝?

一股永远也得不到她的恐怖自脚底慢慢升起,他慢慢闭上了眼……

心,忽然很疼。

疼得他四肢百骸都酸软无力,疼得他胸口如被千万根针扎,疼得他动弹不得……

也就只是那么一瞬,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底已经只剩清冷一片了。

嘴角慢慢勾起,眼角扬到完美的角度,他的笑容一如往昔的邪恶,“二皇嫂重死了,以后再崴脚,小弟可就不背你了。”

他边碎碎念地埋怨着,边将宋骅影放置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还不忘抬头朝杨宇凌坏笑,“如果早知道二皇兄在此,小弟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他的笑容一如往昔的完美,但是嘴角的僵硬又如何能瞒得过从小一起长大的宁王?

宁王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你二皇嫂这次受了伤多亏了有你在,三皇弟这份恩情二皇兄记下了。”

“二皇兄记下就好,就算不记着,小弟也会找你讨的。”杨宇辰嘴角一勾,冲宋骅影灿烂一笑,似乎刚才的尴尬不曾发生过,“既然刚才那份情二皇兄承了,那么小弟就好人做到底wωw奇Qisuu書com网,这就去找慕容神医过来。”

说完,也不等宋骅影回答,只一眨眼的功夫,便飞身离开大厅了,只是身形,似乎有些踉跄。

君儿注意到自杨宇辰走后,大厅里便弥漫着一股很压抑的气氛,沉默地让人透不过气来。

姐姐低垂着眸,故作若无其事地喝着茶;而宁王却静静地看着她,墨玉般的瞳眸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虽然跟宁王才第一次见面,才说过不到三句话,但是他与身俱来的威仪早已折服了自己。他知道,他配得上姐姐,而且他们之间,也并不像姐姐说得那么毫无情意……至少,他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暧昧。

他苦笑地摇了摇头,便推着转轴,悄悄地离开了大厅……

“怎么,不欢迎本王来你这园子?”宁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惯温和的笑在她面前变成了讥诮,“还是嫌本王的出现破坏了你的兴致?”

“王爷不是答应影儿不再调查下去吗?怎么又找到无白居来了?”宋骅影看着他笑,笑容却极其冰冷,“王爷不会是要告诉影儿这是有人故意透露的吧?”

“如果世人知道,向外宣布留在庵堂为本王祈福的王妃,其实一直都住在舒适无比的园子里,每天大鱼大肉,日子悠哉无比,你说,后果会如何?”宁王清冷地目光带着一抹狠厉。

“或者,王爷大怒之下,来个大义休妻吧,王爷觉得这个提议如何?”宋骅影不甘示弱地回敬。

“一年之约还没到,就这么急着想逃开本王?”

意识到她没有丝毫将自己放在心里,不知为何,宁王忽然觉得心口一滞,有种被大石头压住的沉闷感。这种感觉,在刚刚见到三皇弟背着她的那一瞬间,也曾出现过……

见宋骅影慢慢地品着茶,似乎没有回答他的意思,他又忍不住冷声道,“如果你想着离开本王后留在三皇弟身边,本王告诉你,想都别想!”

宁王是不是想得有点多了?宋骅影有些迷茫地放下杯子,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准备给宁王好好解释下,要不然人家以为她带坏他弟弟可就不好了。

可是,她还没说出口,宁王便又开始给她定罪了。

“三皇弟不是你可以随意玩弄的人,也不是你寄托伤情的所在,如果没事,以后离他远一点,不然,后果不是你可以承受的!”宁王盯着她,一字一句的警告。

三皇弟的病情他很清楚。天生心脉受损,平日保养着也没什么事,但是最忌讳的便是心情浮动,一旦情绪过于激动或者悲伤,心病就会发作出来,轻者心口疼痛,重的话会立即昏迷。情之一字,对于他来说便是毒药……

但是……宁王却没有想过,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杨宇辰的病而让宋骅影不要接近他吗?

宁王他为自己的自私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却终究还是忽略了自己心中的真正所想。

玩弄?寄托伤情的所在?这些话从何说起啊?宋骅影忽然发现,与自奕国回来后的宁王沟通起来,很有些困难,她微蹙了下眉头。

“王爷您觉得三殿下是影儿寄托伤情的所在?”宋骅影很“委婉”地试探道。

她记得宁王曾误会自己与落华影的幕后主人有染,当时自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是他就这么当真了。那么此刻他所谓的自己的伤情对象,指得应该就是落华影的幕后首脑了。难道聪明绝顶的宁王殿下找到了所谓的幕后首脑?

可是那位幕后首脑明明就是自己,他又从何处找寻?宋骅影很幸灾乐祸的猜测,难道宁王又开始犯傻了?

“落——华——影——”宁王忽然将落华影三个字的声音拉开了来念,继而冷冷地看了宋骅影一眼,眼底闪着一丝得意,“这三个字,莫不是就代表着秋沉落,李颖华和宋骅影吧?”

怪只怪自己当初起名太过随意,怨不得谁。宋骅影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三殿下说是去请慕容神医,怎么请到现在还没来呀?再这么下去,宁王只怕要将自己的老底都给掀出来了。

落儿和颖儿如今正在奕国,宁王也是自奕国刚回来,他能猜出落华影三个字背后的意义,也无可厚非,于是,她便顺手推舟地承认了,“的确,三个字代表着三个人。看来王爷对这些都一清二楚了。”

“本王真是小瞧你了,原来你跟闻名江湖的秋华双月竟有如此交情。不过秋华双月毕竟是秋华双月,不仅在江湖中是人人殷羡的神仙眷侣,就连在庙堂之内,也是羡煞旁人。想必你也不可能没有听过奕国颖华公主下嫁新科状元秋沉落之事吧?”

原来如此……

宁王与原剑昀真不愧是好兄弟,都是一样的男女不分。不过落儿扮男装时日已久,一言一行都有模有样,也难怪他们看不出来。

看来宁王是将落儿看出了落华影的幕后首脑,而自己倾心仰慕的人便是落儿……真是有够狗血的。

难怪宁王担忧三殿下做了自己伤情的寄托之所了。

宋骅影低垂着眉眼,脸上忽明忽暗,一一闪过各种情绪,这些表象看在宁王的眼里,无形中便证明了他的假设。

原剑昀已经到了奕国,只怕状元府娶公主的事情也不会那么顺利了。只是,宁王并不打算将颖华公主与原剑昀的事情告诉宋骅影,或许是出于私心吧。

但是他有所不知,比起他零零碎碎的揣测,宋骅影对一切内情,知道的清清楚楚……

心有所属

既然宁王亲自来逮她,宋骅影也只能无奈地打算回宁王府了,只是她的话刚说出口,便被宁王给噎回来了。

“本王这次出使奕国,一路上风尘仆仆、舟车劳顿,正想找个清净地休养休养,你这园子倒挺精致的,看来本王也不用另去别处了,在这休养也不错。”

说得好像他还多勉强似的。

宋骅影无奈地朝天翻了个白眼。

这时候,正好下人来报,说山上园子里的果子可以收了,宋骅影看看日头,天朗气清的,便想着带小琢儿去果园里走走。

不过小琢儿一听,很是兴奋,迈着小腿肚就跑去找她小舅舅,半路碰到了她二舅舅……最后变成了集体出游。

不知不觉秋天已经到了,天空蔚蓝如洗,地上金黄一片……

还没有到达果园,果子成熟的芳香便扑面而来,醉人心脾。山坡上的果子品种不少,分了好几块大区,每一区种上一种果子,远远看去,便看到金灿灿的黄梨,圆溜溜的葡萄|Qī|shu|ωang|,红彤彤的苹果和山楂也挂满了枝头。

杨宇辰抱着小琢儿走在最前面,宋骅影推着君儿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而宁王则很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走。

停在脚步,站在断崖之巅,抬眼望着远方,只见天空蔚蓝如洗,山峦空灵悠远,缕缕轻风带着果实的浓郁香甜,扑面而来。深吸一口气,似乎整个肺部都洗涤了一遍。

宋骅影不经意地侧脸,瞥到宁王一直望着西北方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宏远寺。

只见宁王抿着薄唇,目光一直却没有离开过建筑古朴的宏远寺,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

宋骅影脑中也不由得想起当初在宏远寺里的情景。

那一次的宁王才华卓绝,自己即使用尽心思,也难不住他,就连随手拿起的书,随便报出第几页第几行第几个是什么字,他都能回答的出来。记忆力之强,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你可去过宏远寺?”宁王看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的宋骅影,转头又看着宏远寺的方向,幽幽一叹,眼底带着一丝迷离的酸楚。

为何他会如此问?难道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宋骅影脑子一时有点混沌,仔细瞧瞧宁王的脸色,又觉得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其中并无任何深意。

“难道宁王去过?”

不承认也不否认,是她保护自己的方法之一。宁王对宏远寺如此念念不忘,只怕是因为暖水袋姑娘吧。只因她救过他,甚至连面都没见上,宁王就对她如此情根深种?宋骅影又不解地看了宁王一眼,而这一次,她在宁王脸上看出了一抹伤感……

“嗯。”宁王没有回头,目光悠远而深沉,紧紧盯着宏远寺的方向,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有一个人,对本王来说很重要。”

见宋骅影没有回答,他也不在意,继而苦笑道,“可惜本王去了那么多次,却每次都失望而归……难道这一辈子,便再也没见面的机会了吗?”

他竭尽所能,布下天罗地网,却还是找不到关于她的任何讯息……

杨宇辰听到杨宇凌提到宏远寺,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下来,待得他听到杨宇凌这句话时,心中不安的感觉就越加浓烈了。

以前从没听二皇兄提过宏远寺里有什么人对他来说很重要,倒是自从那次与二皇嫂在宏远寺里巧遇而未见之后,二皇兄跑宏远寺才勤快起来,甚至与星空大师成了莫逆之交。听他的口气,那么人绝非是星空大师,难道……便是当初在宏远寺现身的二皇嫂?

想起当初二皇兄听到禅院里的对话时,脸上出现的激动神色,他似乎意识到了一些东西。

或者,是他将二皇嫂当成了别人吧?

想到此,杨宇辰慢慢转身,若有所思地看了宋骅影一眼。

“王爷您确定您心中所想的那位在宏远寺?据影儿所知,宏远寺里住着的,可都是和尚呢,难道王爷您……”

宋骅影故意歪曲事实,然后引开话题。实在是一提起宏远寺,她的心中便感到强烈不安,总觉得自己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落在了宏远寺,但是回去后她很仔细的找过,却没有遗失任何东西。

“本王虽然不喜欢你,对原纪香的美色也没有心动,但是心中的那一位却绝对是女子无疑。”宁王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他也不知为何,竟然给宋骅影解释起来。

“影儿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却原来亏大了,真是失策啊失策。”宋骅影见宁王挑着眉峰,不解地望着自己,便故作不悦地说道,“能被王爷看中的人绝对不会简单,这样的人,王爷您觉得她会屈居侧妃之位?影儿的存在必定是阻碍您与她一起的绊脚石,是也不是?”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宁王的眼睛深黑如墨,眼底无波无痕,不经意地说道。

“何止是几分道理?王爷您还记得吗?当日我们订立协议的时候,您说等一年后影儿离开的时候,顺便将原侧妃也给带走,是也不是?当初,您存的便是这个心思吧?影儿不但不是您的绊脚石,还会帮您搬开另一块石头,难道您不觉得该做点什么表示表示?”

宋骅影坚信宁王在一年之内绝对找不到暖水袋姑娘,所以说起话来脸不红气不喘,没有丝毫退缩。

“待回到宁王府……”宁王一脸的平静,但是下面的话却显得犹豫了。

“就将和离书交给影儿,是不是?”这是当初在皇后生辰的夜宴上帮他时,他亲口答应的。只是当时宁王忙着去奕国,所以事情便耽搁了下来。

她这么随意地跟自己谈论着自己心目中的她,还这么迫切地想要离开,看来对自己是真的没有任何一点心思了。原本一心想离得她远远地,但是当知道自己在她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分量时,心中还是有些沉闷。

如果宁王知道其实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就是他心心念念要找的暖水袋姑娘,只怕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和离书与休书有点类似,不过比休书要高级,类似与离婚证书,双方和气滴分开……)

宁王囧囧

一袭淡色锦衣的宁王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眼前山涧清泉顺着崖壁,流到下面的湖里,溅起一串串水珠,周围水汽氤氲。

在无白居里住了几日,他便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园子。

看得出来,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精心挑选,一亭一榭都精心雕琢,看着赏心,住得更是舒心。

今日他起得很早,便独自出来散步。自他所住的院子顺着小径走来,一路上奇花开道,进得这百禽园后,更是玉石为阶,枫树为景,别具风情。

百禽园里的奇珍异兽着实让他大大开了眼界。

天色还很早,东边晨光初透,带着一抹橘红,空气中也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这个时辰大部分人都还在梦乡之中,但是园子的动物却早已活跃开来。

这些奇珍异兽似乎都颇具灵性,明知道他在看它们,却还是不管不顾地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他长身玉立,静静地看着水禽在湖里梳洗整理、追逐嬉戏,丹顶鹤伸长着脖子在湖边走来走去,金丝猴揉着惺忪睡眼摇摇晃晃地飘荡出去觅食……整个百禽园热闹非凡,充满的生机。

水汽氤氲,湖光粼粼,倒映亭阁,周围又是一些灵性十足的小动物,他顿觉心情舒畅,剑眉般的眉毛舒展开来,脸上透着几分空灵清雅。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不远处的亭子,忽然心中一惊……

那三个字,不会是他眼花吧?宁王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藏墨亭——

那三个字,笔力遒劲,韵味十足,赫然便悬挂于亭檐之上,如何会有错?

藏墨亭——

藏墨——

为何这座百禽园中会有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亭阁?

难道就只是偶然?

宁王心中讶异,他目光清冽地望着这三个字,脑中闪过一道奇异的灵光,但是只一瞬间便消逝无踪。他眼见不远处的藏墨亭中似乎有些动静,便慢慢地走了过去。

很快,宁王便到了藏墨亭之下。他抬头望去,只见藏墨亭通体雪白,似乎是玉石雕建而成,亭外随风飘扬着层层幔布,它临湖而立,地势颇有些高。除了一旁的玉石台阶可以拾级而上之外,旁边还有一道倾斜的斜坡,似乎是专门为腿脚不便的人专门设计的。

宁王拾级而上,透过飞扬的幔布,他看清楚了里面的人。

“姐夫?”君儿抬起头见是宁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此时的宋骅君面容纤雅却略显苍白,眼底还带着一丝疲惫,想来是一夜没睡。他的身后站着一位俊朗少年,此刻也有些意外地望着宁王。

姐夫?比起第一次的生疏,这次,君儿叫得很自然,但是听在宁王耳中却觉得有些讽刺。前几日出游时,影儿还不忘提醒他回到宁王府后便给她离合书。

“嗯。”宁王微微应了一下,目光瞥到君儿手中的画笔,顺着画笔看过去,却见桌案上摊着一幅画卷,画中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小松鼠。

似乎是为了应和宁王的注意力般,仰面躺在桌案底下的小缠“咯吱”一声跃上了桌案,一双黝黑的瞳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宁王。

画中的小松鼠与眼前这只如出一辙,想来便是照着它画的。宁王不由自主地拿起桌案上的那卷画,仔细看了看,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只小松鼠画得倒是挺可爱的。”宁王看着手中的画卷,赞赏道。忽然,他听见一阵“呜呜”的声音,抬头一看,却见那只小松鼠噘着嘴,张着眼睛幽怨地瞪着他。

难道它听得懂人话?因他夸画中的它而不是现实中的它,所以它在抗议?宁王心中大奇,眉峰微挑,缓缓伸出手去抚摸了下它的小脑袋,它非但没有抗议,反而很亲昵地扑到宁王身上,埋在他的怀里,小脑袋撒娇地蹭来蹭去。

君儿嘴角抽了一下,心中暗叹,好一只好色的小松鼠。现在他终于可以确定这只松鼠是属母的了。

“当然,这只松鼠长得也不错,就是瘦了点。”感觉到怀中的小松鼠竟然在向自己撒娇,从未被动物亲近过的宁王有些无奈地苦笑,不由地拍拍它的小脑袋。

“姐夫有所不知,当初捡到小缠的时候,它简直瘦得不行,还无意中中了毒,养了很久才恢复过来的。”君儿无意中说出这句话,当他说完后才意识到,当初捡到这只小松鼠的时候,宁王就在禅院之外。

他这么聪明,会不会想起点什么?这句话会不会无意中害了姐姐?小君握紧宽大衣袖中的手,惴惴不安地看着宁王。

听到这句话,宁王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但是那道灵光实在太快,快得他还没意识到便已消失了。

“中过毒吗?”怪不得长得瘦不拉饥。宁王抚着小缠软绵绵的毛皮,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动物缘这么好了。

“不过是很轻微的毒,也不是很难治。”

“它叫小缠?”的确是有点缠人哎,对他这个陌生人也热情的叫人心惊。

“也不一定,姐姐说,当它撒娇的时候叫小缠是没错的,但是当它装乖的时候就应该叫它‘小婵’,吃东西的时候叫‘小馋’,生气的时候叫‘小残’。”君儿想起姐姐对着小缠变化着叫着各种名字的时候,纤雅的面容上会心一笑。

在他的印象中,宋骅影独立而坚强,沉稳而内敛,却没想到居然也会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倒真让他有些意外。

君儿见宁王将注意力放在小缠身上,心中颇有些不安,生怕此刻赖在宁王怀里的小缠会让他想起点什么,便转移话题,“姐夫一大早的,怎么会来这里?”

“睡不着便出来走走,走着走着便来了这里,没想到这小小的无白居内居然隐藏着如此多的意外,也难怪你姐非要离开宁王府了。”宁王有些感叹。

宁王府毕竟是王府,建筑设计也不会比无白居差,但是却总不如无白居舒服。

这里环境幽雅,日子过得也很安逸。这二十多年来,每时每刻,他都在忙碌中度过,为了成为最优秀的皇子,为了得到父皇认可的目光,他用尽心力去学琴,学棋,学画,学兵法,学武功……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过努力。

在无白居的这段日子,他才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安逸。原来,日子可以过的如此简单。没有做不完的国事,没有学不完的才识,在这里,和他们一起,每天可以晒晒太阳,钓钓鱼,饭后在山间田野里慢悠悠地走上一圈,平平淡淡,简单而温馨。渐渐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有些习惯了这样的平静……

“听说这个百禽园是为你而建的?”看着眼前的宋骅君,他忽然有些羡慕,因为他姐姐将他放在心尖上疼着。然而她的心目中,却连一点位置都没有留给自己……宁王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辛酸。

她放不放自己在心上又如何?反正一年后她也会离开,待自己找到暖水袋姑娘后……他的眉间微微蹙了一下,握紧了身侧的手,告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下去。

“姐姐知道君儿喜欢画画,而且最喜欢画的便是飞禽走兽,但是君儿以前腿有隐疾,不能出门,所以姐姐便命人建造了这百禽园,园中的这些动物也是不久前才运来的。”

这些飞禽走兽比之皇宫也毫不逊色。落华影究竟富裕到什么程度?宋骅影她究竟在落华影中充当什么样的角色?宁王脑中闪过一丝丝疑问。宋骅影叫他不要再调查她,她究竟怕自己查出什么?宁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宋骅影就像一个难解的谜,对她了解的越多,就越是好奇,越是想解开谜底。

“你喜欢飞禽走兽?”以他的性格,水墨青山应该更适合他吧?

君儿见他问起,眉宇间展开一抹兴奋的笑容,“原本君儿最喜欢画的是花草虫鱼,不过自从见过画圣藏墨的画之后,便渐渐的喜欢上了画飞禽走兽。”

宋骅君忽然想起,前一次在宏远寺的禅院里,宁王对藏墨的评价。犹记得他说,藏墨生性孤僻,行事乖戾,他笔下的水墨花草笔画一般,意境不雅,没有可取之处。

藏墨是他敬仰的天神,是他难以企及的高度,是他努力和追求的目标,他对藏墨的景仰不是一句话可以说的清的。所以,他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很是生气。

君儿原想转移话题,却没想到无意中竟偏偏绕到正题上去了……如果宋骅影知道他弟弟此刻正在不知不觉地将她“卖掉”,不知会怎样的欲哭无泪呢。

藏墨?!

宁王的嘴角再次抽了一下,他抬眉仔细地打量了眼面前略显兴奋的宋骅君,忽然觉得有点囧。

擦肩而过

藏墨?!

宁王的嘴角再次抽了一下,他抬眉仔细地打量了眼面前略显兴奋的宋骅君,忽然觉得有点囧。

“不过藏墨笔下的花草不是孤傲不群便是带有愤世嫉俗的愤懑,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他的,不知道姐夫对他是如何评价?”君儿早就在禅院里听到过宁王对藏墨的评价,他如今这一问,多少还带着点不悦。

上次在宏远寺的禅院之外,他故意说藏墨的画作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但是那个她却道出了自己的心声。她说藏墨的画作乖戾却也豪放,孤傲不失其率真;她说藏墨是一位至性至情之人;她说藏墨或许也想做一个哭之笑之的性情中人,只是现实的状况让他只能掩其锋芒……

这些话,每当午夜梦回的时候,一遍遍的在自己耳边萦绕。

她仅仅从几幅画中,就能道出自己笑容下的悲哀。虽然没有见过一次面,说过一次话,但是,她却是最懂自己的人,这样的她,如何能让他不心动?

自己曾发誓,这一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原以为,这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但是却偏偏让自己遇见她,让她救了自己……

情根深种,奈何缘分浅薄。他苦苦追寻着她,而她却似乎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没有一点踪迹可寻……

当初星空大师将紫色十八学士的茶花苗交予自己的时候,还交给了自己另外一件东西……他抚着怀中那张薄薄纸,心中悠悠一叹。

“姐夫?”宋骅君见这个一向笑得温和的宁王殿下呆呆地站立着,脸上一一闪过心酸、凄楚、脆弱等神情,不由的大奇。

“呃……”被他这一叫,宁王顿时醒悟过来,脸上闪过一丝赧然,自己居然当着君儿的面,发起呆来。他随即弯起唇角,淡淡一笑,不答反问道,“君儿为何如此喜欢藏墨?”

“传言藏墨生性癫狂,桀骜不驯,是一个哭之笑之的性情中人。他的画风亦颠亦狂,亦愤亦悲,似乎满怀酸楚,却又孤高卓绝,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在他的书画之中。”因为是自己最为崇拜的偶像,所以宋骅君竭力说服宁王。

除了暖水袋姑娘之外,竟然还有人能对藏墨有如此精准的评价,倒是让他有点意外。君儿认真说服自己认可藏墨的样子,还蛮可爱的。

宋骅君见他不在意地一笑,以为他还没有被自己说服,便加了一句,“其实不止君儿喜欢藏墨,姐姐也很喜欢他。”

她也喜欢藏墨?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宁王心中忽然闪过一丝雀跃,暗中竟有些窃喜,不知不觉中,嘴角也微微扬了起来。

宁王心中暗喜,面容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藏墨虽然盛名在外,不过他的画作却很少在外流传,姐姐之前费劲心力也没能寻找到一幅,不过在君儿生日的前夕却阴差阳错找到了这幅藏墨的《苍漠孤鹰图》。”君儿示意站在一旁的秋亦青自暗阁中取出那幅《苍漠孤鹰图》,展开在宁王面前。

上次在皇宫里,父皇要她与原纪香挑选珍品,她挑的便是这幅画。但是很多妃嫔都笑话她“目光独到”,一个粗俗的人竟学别人附庸风雅,更有甚者,当她故意在大家面前展开这幅画时,大家都笑了起来。

《苍漠孤鹰图》,画的只是一只丑陋的孤鹰而已,与她在外的狼藉名声倒是相配。当时她毫不犹豫地挑中这幅画时,自己的心忽然跳了一下。不过当时自己也被外界的传言所蒙蔽,下意识地以为她能挑中那幅画,不是没眼光,就是故意引起别人的注意。

却原来,她一直在费心找寻藏墨的真迹……

藏墨的真迹……其实这有何难?宁王目光略过一旁齐全的画具,手心微痒,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却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这是你画的?”他拿起一旁木匣子里的画卷,缓缓展了开来……

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衣衫破空的轻响,只一瞬间,杨宇辰便站在了他们面前。只见他面带焦急地问道,“你们有没有看到二皇嫂和琢儿?”

“她们怎么了?”宁王心中一惊,眉宇微蹙。

“侍女说今日一早起来便没有看到她们,现在整个园子的人都在到处找她们,可是外面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所以小弟便先来这里问问。唉,她们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真是急死人了。”杨宇辰俊美的面容上出现了难掩的焦虑。

“或许是散步去了。”

“这个时候,她们一般还赖在床上的,怎么起得来散步?更何况外面守门的下人说根本没见她们出去过。”

宁王手一松,没有展开的画卷就这样缓缓地滑落在地上……

他却不知,因为这幅没有展开的画卷,暖水袋姑娘的真相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了……

“你怀疑她们被人劫走?”宁王面容微敛,眉宇紧拧。

“二皇兄,以‘他’对付你的手段,你以为没这种可能吗?”二皇兄住在这里的消息很可能被那人得知了……对于那个人,自己早该堤防的。杨宇辰懊悔地握紧身侧的手,恨恨地想到。

他不会对琢儿怎么样,但是对二皇嫂就不好说了,如果他胆敢……杨宇辰心中闪过一丝狠厉。

秋亦青听见宋骅影失踪,也有些焦急。他是秋沉落派给宋骅影的暗线中唯一明面上的一位。如果少主知道她的好友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失踪,不暴怒才怪。他忽然想起,在宁王到来之前,百禽园中曾有一点异动,当时他以为是动物发出的声音,所以也没有在意,现在仔细想来……

当秋亦青说出这番话时,兄弟俩用力各自扯着他的一双手臂,急切而又异口同声地问道,“哪个方向?!”

“西北……”

他话还没说完,手臂便被甩开,却见眼前人影一闪,兄弟俩都实战轻功拔腿往西北方向奔去,很快,背影便只剩下两个小小的黑点……

“姐姐……真的被人……劫走?”君儿自从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就一直处于心惊状态,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却见眼前的两个人也都失去了踪影。

“少爷请放心,无白居周围有碧落宫的暗线守护,小姐不会出什么事的……”刚才他为了不暴露身份,才没有召暗线询问。

这时,只见他自怀中拿出一个制作精致的细笛,很熟练地放置在唇边,缓缓吹了开来。细笛的声音很是尖细,不一会儿,便自园外飞进来一个人影。

那个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头上也蒙着黑布,至于一双沉暗的双目。秋亦青暗自吩咐一声,那人领命后,便飞快离去。

当他弯腰捡起地上被自宁王手中滑落的画卷,恭敬地放置在宋骅君面前。

那是一副水墨青山……只是画中有一行诗句。

“这首诗是姐姐亲手提的。”宋骅君看着那话,悠悠叹了一句。

百禽园大的让人匪夷所思,它占了几乎三分之一的墨山。西北只是一个大概的方向,进得里面后,只见丛林密集,岔道不少。

但是出乎意料的,在关键处,竟有一些指标性的方向……

杨宇凌与杨宇辰对视一眼,两人目光均是一沉……看来她们两个真的被人掳走了,而那个人,是故意的……

不过这样看来,她们两个现在还不会有生命危险,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

兄弟俩加快脚程,凝神屏息,一路往前飞奔,前面渐渐地出现了几个黑影……兄弟俩对视一眼,加紧脚步,竭力狂奔。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条岔道,两条路,一南一北,却没有任何指标性的方向标,眼见背着小麻袋的黑衣人朝南而去,而背着大麻袋的人往北飞奔。

“琢儿是你带出来的,她的安全由你负责。”宁王看了杨宇辰一眼,转身便往北边的方向奔去……

但是二皇嫂……杨宇辰身形僵硬了一下,无奈地叹了一声,起身往南奔去。

宁王一路往北飞奔,绕过一片草地,当他刚走进一处茂密丛林的时候,便感到一阵浓烈的杀气,他慢慢地停下脚步,凝神屏息,犀利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四周,嘴角慢慢扬起他惯常的温和笑容,“本王已经来了,何必还要躲躲藏藏?”

他的话音刚落,丛林深处,无声无息地飘来几具幽灵般的身影……

莫名心疼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丛林深处,无声无息地飘来几具幽灵般的身影……

这些人,全部一身黑衣,全部面无表情,他们静静地将宁王包围,然后动作一致地抽出剑鞘里的剑,银光闪闪。

宁王眸光一扫,知道此刻围着他的,至少有十个人。

“人呢?”宁王嘴角依旧噙着淡淡的笑,但是那样的笑却让人心底发毛。

“呜呜呜——”被绑着囚在树上的宋骅影发出一阵呜呜呜的声音。她昨晚被琢儿那丫头拉着讲故事,到后半夜才睡,谁知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被人挂在了树上。

大清早的,露水凝结,雾气还没散尽,还颇有些寒意。身着单衣的宋骅影此刻可怜兮兮地被挂在一棵古木之上,随风飘荡……

宁王见她如此,眼中闪过一抹心疼,目光转向黑衣杀手时,嘴角虽然还在温和的笑,但是眸中却迸出万点寒光。

以这些黑衣人出现时的身法来看,他们个个都是一流高手,而且自始自终,这些黑衣杀手都一直静静地站着,冷冷的杀气渐渐笼罩着周围,半句也没有吭声。

只有真正训练有素的杀手,才会如此静默……宁王知道,此刻他是真的遇上对手了。

“传说‘幽冥殿’乃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看来传言果然不虚。”

幽冥殿?挂在树上随风飘来飘去的宋骅影此刻听到这个名字,脑袋不由得懵了一下。她怎么会惹到幽冥殿这么麻烦的组织?

幽冥殿是武林中最大的杀手组织,宋骅影虽然没有接触过,但是却也早有耳闻。据说他们要价奇高,只要出得起价钱,他们绝对会完成任务,第一批完不成还有第二批,第二批完不成还有第三批……总之是永远的噩梦。这个阻止最恐怖的不是杀手,而是护短。只要在出任务的时候,有人胆敢杀了幽冥殿的人,那么,只要幽冥殿的人没有死光死绝,幽冥殿势必会追杀到底。

那么,被追杀的人就必死无疑吗?那倒未必。幽冥殿的主人冥王殿下还是很仁慈的给出了一条生路。只要被追杀者打赢了追杀他的杀手,而且,如果他能出得起比买他人头的人更高的价,那么,被追杀人便可以反过来买原先要他死的那个人的人头。

幽冥殿不会透露买凶者的任何信息,除非你能打赢他们,并能出得起价。

所以对很多人来说,幽冥殿就是一个永不停止的噩梦,直到倒下的那一刻……

那个人还真看得起他,一般人一个杀手足矣,而那个人却一下子买下十个以上的人杀手。看来,这一次,他是真的要置他于死地了。

宁王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宁王武功虽高,但是此刻却没有半分把握,但是他知道,只有赢了,他和宋骅影才能活下去。

只见宁王慢慢地凝结全身的真气,猝然向他正前方的三人扑去……

十名杀手眼见宁王抢尽先机,动作一致地挥起手中的利剑,朝宁王刺去。这些杀手果然训练有素,搭配的简直就是天衣无缝,电光火石间,剑光直指宁王周身要穴。(奇*书*网.整*理*提*供)如果宁王真的痛下杀手,那么,他自己也必伤无疑。

宁王不得不收手,修长的身躯紧贴着几道剑光踉跄一撞,便出了十名杀手编织的层层剑圈……这一回合,宁王虽然没有占得丝毫便宜,却用了个粘字诀,将其中一位杀手手中的剑粘到自己手中。

握着手中森冷的长剑,宁王威力陡增,将剑招发挥的淋漓尽致,如果是一对一,黑衣杀手早已躺下了,但是眼前是十个动作几乎一致,配合异常默契的黑衣杀手,他们用剑并不讲究气度,目的只在于杀人,所以招招凌厉,招招致人死地。

长剑飞舞,银光交织,双方处于势均力敌的状态……

交战中,宁王眸光瞥过宋骅影,却见除了这群黑衣人之外,不知何时,宋骅影身边竟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个人跟这些杀手一样,也是全身黑衣,不过他脸上蒙了一块黑巾,身上披着一件披风。他静静地立在古木枝干上,披风被林风吹起衣角,如层浪翻滚。

他脚上踩着的枝干,便是宋骅影挂着的那一根……

他发现宁王看他,淡淡一笑,只见他鞋底微微一用力,碗口般粗大的枝干便似弓箭办慢慢弯了下去,树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宋骅影嘴里被塞进了麻核,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呜”的抗议。因为她低头望去,暗自揣测了下,她挂的枝干距离地面至少有七八丈之高,摔下去不死也重伤……可怜兮兮地抬眸瞅瞅宁王那边,只见他被十名杀手围着,根本就自顾不暇。

上面那蒙着脸的黑衣人一边脚上施力,还一边若无其事地看着宁王,眼底闪着诡谲的寒光……

“那个人买的是我的命,与她无关,放了她!”宁王越战越心惊。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名蒙面黑衣人脚上施力又收力,而悬挂在枝桠上的宋骅影身着白色单衣,随着他的动作一上一下,在半空中如一抹幽灵般飘来荡去……宁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与她无关?”那名蒙面黑衣人缓缓开口,眼角勾起一抹神秘的诡笑,阴测测地说道,“怎么会无关呢?只要客人出得起价,我们便要满足他的要求。”

“噢?那他想怎么样?”宁王突出纵横交错的剑网,嘴角扯开一抹淡笑,森冷的目光像冰刀一样直刺黑衣蒙面人的心脏。

他?宁王竟然知道那个人是谁?看来那个人要杀的人本来就是宁王,而自己却平白无故遭了这无妄之灾……宋骅影一时又气又恼,又是哭笑不得,无奈,她只能认命地朝天翻了个白眼。

唯有寄希望于守护在无白居外的碧落宫的暗线了……

“他说——他想知道你会怎么样,当——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却见那蒙面黑衣人眼角一扯,突然,他用力一踩脚下——

只听见“咯吱”一声巨响,宋骅影突然脑袋一片空白,她感到一阵疾风扑面而来,而自己则直挺挺地往下掉……

不要啊——

她惊恐地闭上了双目。

“不要——!”宁王眼睁睁地看着宋骅影连着枝桠从七八丈高的地方直直地掉了下去……身形一僵,脸色变得铁青,一股莫名的恐惧自脚底升起,心突然漏了一拍!

黑衣杀手并不因为宁王注意里在别处而放慢手中的剑,他们剑走偏锋,招招致命,突听“嗤——”地一声,宁王右臂自肩而下,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他却也由此脱了身去……

电光火石间,宁王纵身往宋骅影飞去,自半空中抱住她的时候,却忽然感到浪涛般汹涌的掌风朝自己袭来!

他下意识地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将宋骅影护在了身后,用受伤的右掌对上了黑衣蒙面人。

宋骅影好不容易大难不死,被宁王抢在怀里保护在了身后,她的心刚定下来,却又忽然感到一阵滔天的巨浪朝自己席卷而来,似乎整个天地都要塌陷了一般,呼啸而来的掌风狂虐而炙热,闷地她差点窒息……

只听见“砰”地一声,两人对上了掌,宋骅影明显地感觉到宁王修长的身躯一震,右手无力的耷拉下去,身子缓缓地往后斜斜飞去……

宋骅影的细腰被他修长的左手环住,一动也不能动,她眼睁睁地看着树木往前掠去,然后她意识到,原本被护在身后的自己此刻却要做肉垫了。她惊恐地闭上双目,做好了猛烈撞击地面的准备……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

她吃力地睁开眼,发现此刻的宁王正直挺挺地挂在树上,面容惨淡,嘴角挂着一抹血迹,而自己则一动不动地趴在他的胸口……

最后关头,他紧紧地将自己护在了怀里……

如果刚刚他自私一点,大可以拿自己当垫背,以此来卸去黑衣杀手掌风的劲道,也就不会受如此重的伤了。但是,他还是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将自己拽到他的怀中,而他则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所有的痛楚……

宋骅影环着他精瘦的腰部,鼻子微酸,心中涌上来一抹难以言喻的心疼……

“你……没……事……吧?”宁王垂着头,吃力地睁开了双眸,眸中一片湛清,有些担忧地望着她。那黑衣蒙面人的掌风何其厉害,虽然将她藏在了身后,但是终也被掌风所波及,想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何能承受得住?

宁王以为宋骅影被掌风扫到,哪里疼痛,所以眼圈才红肿起来,眼底还漾着点点涟漪。

宋骅影还没有回答,宁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口的鲜血随之喷了出来,看得人触目惊心。

“我很好,一点事都没有,你快别说话。”

宋骅影此刻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看着眼前的宁王受了如此严重的内伤,睁开眼后第一句话问的便是她的安危,而自己却一次次地欺骗他……面对着眼前脆弱的宁王,她的心忽然闪过一丝痛楚。

“谁说宁王殿下与宁王妃貌合神离?临死之前这不是挺亲热的吗?”那道浓重的黑影缓缓地踱到宁王他们面前,眼底闪过一阵阴沉,他缓缓扬起手掌,“不过可惜了……这下要亲热只能到阴曹地府去了……”

“是吗?”说这句话的,不是宋骅影,也不是宁王。

而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声音……

宁王和宋骅影齐齐抬头,却见不知何时,林中多了五个人,一个个白衣胜雪,面上也蒙着白巾,手中持着同样的剑鞘。发出声音的,是站在最中间的那位老者。

宋骅影注意到,那位发生声音的老者藏在衣袖中的手暗中朝她连着比了两个手势……宋骅影见状,暗自点了点头。

很快,白衣杀手和黑衣杀手很快便交上了手……

“我们赶紧走吧。”

宋骅影明白刚刚老者比给她的手势。他们,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白衣人剑招如行云流水,却招招致命,而黑衣人应之前与宁王恶战已久,虽然人数有十个,却还是落于下风,黑衣蒙面人见此也加入了战圈。

刀光剑影,相持不下。

宋骅影则吃力地扶着宁王,悄悄地往后而去……

心怦怦跳

宋骅影则吃力地扶着宁王,悄悄地往后而去……

然而没走出多久,只见面容惨淡的宁王身形一僵,骨指分明的手一把握住宋骅影,吃力地将她拉到了一棵古木之后。

宁王的手背细腻光洁,而手心却布满老茧。当宁王握住宋骅影时,她便在心中暗暗称奇。

“怎么了?”宋骅影见他如此谨慎,心中有些不安。刚才挂在树上的场景一直在她脑海中晃荡,阴影还很浓重。

宁王想说话,却忽然用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看得宋骅影暗暗称奇。半晌后,宁王也没有再转过身来,而是弯下腰去,对宋骅影轻轻吐出两个字,“上来。”

“呃?”宋骅影看着宁王吃力地弓着背,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他的内伤,他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

“黑衣杀手不止一批。”他冷然地说道。

换言之,就是还有另外一批杀手?!宋骅影心中惊愕,一把揪住宁王,“那无白居会不会有事?”

君儿还在无白居……宋骅影脚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幽冥殿的规矩就是不会伤及无辜。”宁王见宋骅影不相信自己,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你并不在无辜者那一列。”

换言之,就是自己也被仇家卖了?宋骅影愣了一下。

“上来,不要让我说第三遍。”宁王侧耳倾听四周,眉宇微微蹙了一下,因为他发现黑衣人已经慢慢朝他们靠近了。他见宋骅影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环住自己的脖子,只一瞬间,他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还是让我自己走吧……”她一个健康的人让身负重伤的人背着,怎么也说不过去,宋骅影扭捏着想下来,“倒是你的伤,要赶紧让慕容神医……”话还没说完,宋骅影只觉得口中灌了一阵风,呛得她差点咳嗽起来。

宁王似乎没有听她说话,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体内残余的真气,施展轻功,纸鸢一样往前掠去……

他进园子之前便发暗号通知了暗中保护自己的四护卫,这个时辰,他们应该已经找进来了。只要跟他们汇合,才能挡住身后的黑衣杀手……

宁王背着宋骅影,靠着一口真气,飞快地往前奔去……伏在他背上的宋骅影清楚地听到了他粗重的喘气声,感受到了他的狼狈,她几次想叫他放自己下来,却又怕坏了他的打算,只能一动不动地伏在他背上。

见他如此尽心尽力地保护自己,宋骅影又如何能忍心将这无妄之灾怪罪到他头上?

忽然,宁王脚下踉跄了一下,不过他吸了口气后,便又狂奔不止。然而他奔得太急,再加之身受重伤,又失血过多,忽然一阵眩晕传来,脚下不由地一滑,斜斜地往一边栽去……

他们掉进了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远远地,传来一阵沉闷的“啪——”声。

东边的太阳渐渐移到正空,又从正空慢慢西斜,黑夜中,月光渐渐探出了头……

林中一片寂静。

只余虫鸣鸟叫声。

月光渐渐移到那道黑洞,静静地照在那一男一女重叠在一起却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忽然,宋骅影最先醒了过来。不知为何,她觉得全身酸痛难耐,只见她下意识地揉揉眼睛,睁开双目,在淡淡的月光下,依稀可见宁王放大的面容……

却见他的面容毫无血色,惨白一片,衣襟上更是血迹斑驳,粗目惊心。他静静地躺着,俊目紧闭,无声无息,便如死去一般。

这里原先应该是猎户捕猎而设的洞,此时正值秋天,洞底地上积满了软软的落叶,所以他们掉下来的时候才会发出一阵沉闷的落地声。

宋骅影吃力地爬起来,靠在墙壁上,此时她发现自己全身酸痛无比。虽然宁王将她护在怀里,但是由于余震的关系,宋骅影也受了不小的震荡,所以才会昏迷过去,所以她此刻全身都酸痛。

她伸出手去,摁住宁王的手腕,凝神定气地号起脉来。脉象虚弱、零落,但是,终归还是活着……宋骅影暗暗叹了一口气,就着淡淡的月光,静静地打量起眼前的宁王来。

只见此刻的他,比起第一次相见时还要狼狈。此时,他的脸上一片灰败,嘴角凝着几缕淡淡的血迹,俊眸紧闭,淡色的衣裳上沾满了落叶泥灰,前襟的鲜血韵染开来的,如同一朵朵妖冶而娇艳的花朵。

宋骅影环胸抱膝靠在墙角,静静地看着宁王,看着月光清辉下,每一分光影在他俊朗面容上的变化,眼底流露出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光。

忽见宁王轻咳了一声,浓密的睫毛微微动了下,慢慢地睁开了双目……

宋骅影见他苏醒过来后他挣扎地要坐起来,忙上前扶他,这一扶,却发现除了右臂,他的后背也是湿漉粘稠一片,她颤抖地收回手往月光下一照,却发现手心殷红一片……宋骅影抬眸,惊愕地对上宁王。他是铁打的吗?手臂,后背,胸口,还有极其严重的内伤……但是他哼都没哼一句。

宁王原本就内伤极重,再加上两次做的垫背,现在五脏六腑就好像在油锅上翻滚过一般,剧痛无比,但是他的脸上也只是微微蹙了一下,摸摸他刚才躺的地方,口气如平常,“压坏了一棵小树。”

小树?宋骅影往宁王所谓的那棵“小树”望去……

那哪是一棵小树?只见那棵被宁王压得变形了的树,大约有两尺多高,全身长满尖细的枝桠,淡淡的月光下,隐隐可见殷红的血迹。

宁王声音有些异常,脸色也渐渐的潮红起来。宋骅影刚刚把脉的时候她就知道宁王此刻由伤口引得邪风入侵,感染了风寒,此刻看到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又心疼起来。

“有没有办法出去?”宋骅影的目光自宁王脸上转到黑洞上面一方小小的天空,如今他们两就是是两只坐井观天的青蛙。

铁打的宁王虽然很强悍,但是终究是凡体肉身,受如此重的伤如果不赶紧治疗,以后就算治好了,也终究会落下病根。

“咳咳——咳咳——”正准备静坐调息的宁王忽然抚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又一大滩的鲜血自指尖涌出,他还边咳边说着话,“现在没……力气,等……恢复了……”

宋骅影眼圈一红,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赶忙阻止他说话。边咳还边说话,他是想找死吗?

拍着拍着,忽然,宁王一头栽倒在她怀里……

“喂?”

宁王的肌肤紧贴着宋骅影,他的身体忽冷忽热,全身微微颤抖,宋骅影见此心底漏了一拍,焦急地摇着他,“宁王?杨宇凌?快醒醒啊!”

他受这么重的伤,连提一口气都艰难,却还要在她面前假装坚强,这个人……

然而宁王却一动不动地靠在她的肩头,紧紧闭着双目,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间,然而任由宋骅影如何呼唤,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怎么办?宋骅影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如此慌乱过。

“好冷……”宁王虚弱的声音似有若无地在她耳畔响起,“母妃抱一下……凌儿……好不好……”

母妃?他的母妃不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逝了吗?宋骅影静静地看着宁王异常俊美的轮廓,轻轻伸出手去,拂开他额际沾满汗水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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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他的母妃不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逝了吗?宋骅影静静地看着宁王异常俊美的轮廓,轻轻伸出手去,拂开他额际沾满汗水的发丝……

“母妃……”宁王可怜兮兮地趴在宋骅影怀里,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修长的手紧紧搂着宋骅影的细腰,肋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宋骅影想推开他,奈何在高手面前,她一个弱女子实在是有心无力。

宋骅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心疼地看着眼中俊美如斯的宁王。在外人眼里他完美如天神,而此刻,他也只是一个央求母亲拥抱的孩子,眉宇间隐着淡淡的脆弱。

他的脸上渐渐潮红,全身冰冷,但是鼻尖喷出炙热的气息,嘴角还微微动着,只是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宋骅影拉过他的手,越号越心惊。他的脉象比之刚才越加虚弱,气息也更紊乱了。

她虽然不是大夫,但是略懂医理。宁王失血过多,又兼之如此严重的内伤,如果就这样睡下去,只怕这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想至此,一股刺骨的寒气自脚底渐渐升起,吓得她手脚慌乱。

“宁王?宁王?醒醒,不能这样睡着,快点醒醒啊。”宋骅影使劲地摇着他的手臂,奈何宁王只是用他酡红的脸在宋骅影颈间蹭了蹭,却依旧没有苏醒过来。

怎么办?宋骅影摸着他的手臂,一片冰冷,还伴随着微微的颤抖,她自己也打了个哆嗦。其实她也很冷,一大早上的就被黑衣杀手从被窝里捞起来塞在麻袋里,接着又在树上飘来荡去挂了那么久,最后好不容易有人接应了还掉进这硬邦邦的黑洞里。

可怜的她在深秋的夜晚,身着单薄的中衣,身上还被迫靠着一个大冰块,实在是冷得她哆嗦。这一天,细数起来,她还真是够惨的。

此时天色已黑,外面也毫无动静,应该没事了。真够冷的,如果能生个火就好了,不仅可以取暖,还可以给园子里的人传递信息。不然……宋骅影抬眼看看上面小小的一个出口,扁了扁嘴,不然君儿他们要想找到她和宁王,除非将整个百禽园翻个遍。

她自己就一件雪白的中衣,什么东西都没带出来……她的目光又瞥到宁王红彤彤的脸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摸摸他的身子,全身湿透,不知是血迹还是汗渍。

这样寒气不入体才怪了。

这里枯黄的树叶随地都是,而且最近没有下过雨,这些树叶都很干燥,用来生火不难,难的是……此时,宋骅影也顾不得避忌了,伸手进入宁王宽大的衣袖,仔细地摸索着,希望能够找到火折子。

宁王怀里的东西倒不少,宋骅影隔着薄薄的衣料,摸到了类似于一张纸片。能放宁王妥善珍藏的,就算不是军事机密,也该是极其重要的事吧,宋骅影压抑住内心的好奇,避嫌一样直接绕过去。她却不知,这一张薄薄的纸片,将在她往后的人生中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火折子,但是却摸到了一个让她心惊肉跳之物。她面容一颤,倏然抽回手,然而速度太快,暖水袋被她顺势带了出来,“啪”的一声落在厚厚的落叶上。

宋骅影暗自懊恼,半晌才敢低头看宁王,却见他俊朗的面容上汗水淋漓,瞳眸半开半合,瞳孔涣散,一脸迷离地看着她……

“你醒了?”宋骅影有些底气不足地看着他。他的怀里,居然真的藏着暖水袋……没有装热水的暖水袋……原剑昀所言果然不虚,宁王对暖水袋姑娘的确情根深种。

如果宁王知道自己就是他一直寻找的那个人,以宁王表面温和内心桀骜的性格,她真的无法想象到时候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不过,他应该是查不出来的吧,毕竟当时自己除了留下暖水袋外,并没有任何证据。虽然这么说服自己,但是宋骅影还是很不安,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无意中遗漏了什么东西。

宋骅影见他额际的汗珠顺着眉间、眉毛一滴滴的滚落,差点流到眼睛里去,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帮他擦掉。

宁王一动不动,乖乖地任由她擦拭。

额头上传来一阵冰冷而温柔的触感,继而一股莫名的情愫自宁王心头慢慢地涌了上来。这股莫名的心动,让他迷茫的瞳眸略微有了些神采。

他们靠得很近,熟悉的体香自她身上幽幽传来,这股温暖的味道好熟悉……

“是……你吗?”突然,宁王弹开双目,只是瞳孔依旧有些涣散,他紧紧地拽住宋骅影的手,力气大的惊人,“是你……对不对?!”

当才不是把自己当母妃吗?怎么才一会儿,又变成别人了?不过宋骅影也隐约猜到了他口中之人

只是宋骅影不知道,自从宁王的母妃过世后,年仅六岁的二皇子就再也没被人真诚而温柔的关怀过。虽然皇后没有亏待他,却也没有很好的照顾他,所以他小小年纪就学会将所以的苦水泪水和汗水往自己肚子里咽。上一次宋骅影无意中救了宁王,唤起了他心中最为渴求的温情,后来在宏远寺中,她又说出了宁王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所以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宁王早已将心里荒芜多年的那个位置留给了她。所以这一次,当宋骅影抱着他,轻轻擦着他额际的汗珠时,凭着熟悉的体香和温柔的关怀,神智有些迷茫的宁王便下意识地将她当成了暖水袋姑娘。

宁王虽然猜测的时候往往会钻牛角尖,将简单的关系极度复杂化,不过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却偏偏猜得很准……他怀中抱着的,的确是真真正正的暖水袋姑娘。

“我……不……是”宋骅影艰难地咬着唇,但是话刚说出口,却被宁王一把揽在胸口,炽热的唇霸道的印上宋骅影柔软的唇畔。

整个世界好像停止了一般,周围一片静默……

宁王的气息炙热而狂狷,带着丝丝眷恋,热气扑到她脸上,似要将她灼灭。

虽然宋骅影一向淡定从容,但是感情的事还是生平第一遭,全无经验,而且事出突然,所以此刻,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唯一的反应便是瞪大浑圆的双目,手软松软无力,胸口小鹿般狂跳,呆愣愣地任由宁王灼热的舌尖入侵……

为什么她不承认?她明明就是她!

宁王很气愤地抱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吻她。他的意识很朦胧,他只知道他苦苦追寻的暖水袋姑娘不承认她就是她,所以他的吻又气又急,还带着一抹酸苦咸涩的味道,如果宋骅影仔细看,还能在他脸上看到一抹受伤的情绪。

好一会儿,宋骅影才幡然醒悟过来!

这是在做什么?!他怎么可以如此对她?!

宋骅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尽全力狠狠地朝宁王推去,可怜的宁王全凭一口气才能支撑,此刻被宋骅影一推,整个身子朝后翻去,“砰”地一声,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坚硬地泥壁上。不过这一撞,倒是将他给撞醒了。

宋骅影下意识地将重伤的宁王推出后,心中早已懊悔,此刻听到这声清脆的撞击声,不心疼那是假的。虽然宁王对她无礼,但是他好歹为了自己身负重伤,不知道这一撞会不会将他装傻了……宋骅影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头,急忙朝宁王的方向爬去。

此刻,宁王已经缓缓地睁开迷蒙的双目,双颊通红,大脑因高烧而运行迟缓。借着淡淡的微光,他的目光扫过宋骅影的脸,定格在她肿胀的唇畔。

他的目光缓缓垂落,看着不远处的暖水袋,眸中闪过一丝脆弱。暖水袋离他足有一丈之远,只见他慢慢地、慢慢地伏下身,缓缓地朝暖水袋的方向爬过去……

不过他受伤太重,稍爬一小步,牵动内伤,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再爬一步,他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幕,看的宋骅影心酸不已。她怕他再咳下去又会呕血,赶忙跨出几步,弯腰将暖水袋捡起,缓缓地递到他面前。只是,目光微微瞥过,不敢与他对视。她紧紧地握住身侧的手,要紧牙关,不然,她真的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在他面前坦白。

“谢……谢……”宁王一手抚着胸口,一手缓缓接过暖水袋。他动作温柔地吹了吹暖水袋表面上沾染的尘埃,指腹一直缓缓地摩挲着,满眼的深情款款,看得宋骅影满心的愧疚和酸痛。

“对……不起。”宁王自暖水袋中抬起了头,绝美的面容上一片酡红。

“呃?”

“刚才……本王将你当成了她……所以,对不起。”宁王缓缓地靠在泥壁上,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到暖水袋上。

“她……是谁?”宋骅影问出这句话后,真有拍死自己的冲动。不告诉宁王自己就是她就算了,还当着他的面问她是谁!

“她……”宁王抬起头,淡淡的月光下,宋骅影身着中衣,脸上脂粉未施,清丽出尘,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柔和。他想起之前,看着她眼睁睁地下坠时心中的恐惧与狂乱,一时,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地有些唾弃自己。

自己心中明明喜欢的是这暖水袋的主人,可是为何会对眼前的宋骅影产生一样的情愫?她的聪明,她的坚强,她的悠闲,她的宁静……对她了解越深就越移不开视线,一想到她心中喜欢的是别的男人,胸口就沉闷的几乎透不过气……

自己不是从小就立誓,要遵循母妃的遗愿,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吗?可是,现在自己心中却装了两个人……难道这就是皇室的风流血统?他突然对自己很失望,眼底浮现出浓浓的自嘲。可是下意识里,他又觉得宋骅影与暖水袋姑娘带给他的感觉很相似……

宁王想至此,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宋骅影又不由自主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轻柔而迟缓,她的动作竟真的让宁王慢慢平静下来。

宋骅影不知道此刻的她已经深深地印在宁王的心中,而且已经不止心潮萌动这么简单了。

忽然,宋骅影听到一阵怪异地叫声。她一抬头,却见洞口一双黑亮的双眸一瞬不顺地盯着她,然后下一秒,一团小小的黑影朝她扑去……

“小缠?!”宋骅影此刻的激动难以言表。她怀中的就是那只好色的小松鼠!却见小缠在她怀里蹭了蹭,然后很亲昵地朝一旁无力地耷拉着脑袋的宁王扑过去,小爪子轻轻碰着宁王白皙若霜雪的面容。

“小缠?”宁王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这只颇具灵性的小松鼠,嘴角微微勾起,缓缓对宋骅影说道,“我们有救了。”

“嗯!”宋骅影也是一脸的兴奋。她知道宁王的病情不容耽搁,便很利索的将趴在宁王胸口的小松鼠一把抓了过来。想了想,又自宁王的身上撕了一小块布料,绑在它的小腿上,然后拍拍它的小脑袋。

看着小缠一溜烟地跑走,宋骅影嘴角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这小缠不就是当日在宏远寺中她们救的那一只?而且什么时候宁王与小缠这么好了?宋骅影倏然回头,却见宁王仰着头靠在泥壁上,他的脸上血水混着汗水又沾着泥水,有些狼狈,但是周身却依旧散发着温雅的贵气。

影儿囧囧

宁王说的果然没错,幽冥殿并没有牵连无辜,无白居里并没有丝毫异样。

小缠果然灵性十足,它一溜烟跑回去,抬着小腿,展示着宋骅影自宁王身上撕下来的锦缎,于是宋骅君他们很快便找了过去……

宋骅影身着中衣,又兼之在风中吹了许久,一开始由于精神高度集中到还不觉得,待得回到无白居后,便瘫倒在床上,无声无息地睡了过去。

待得她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她抬眼望去,却见小舞趴在一旁的矮桌上,小脸蛋枕着手臂,此刻正睡得香甜。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帘帐,昨天发生的一切自脑海中纷至沓来。

宁王贵为皇子,但是为了救自己,明知那些人是为了引诱他出去,却还不惜以身犯险,舍命相救于自己,后来他身受重伤,却依旧一次次地将自己保护。

他伤的那么重,不知道会不会有事……

一想到他可能有事,宋骅影的心忽然颤了一下,她挣扎着起来,但是稍稍一动,便觉全身酸痛难耐。

可能是她起床的声响惊醒了沉睡中的小舞,只见她抬起茫然的小脸蛋,揉揉惺忪的睡眼,朝宋骅影的方向看去。

“小姐,你醒啦!”小舞眼见宋骅影醒过来,一脸兴奋地跑过去,激动地抓住宋骅影的手,“饿不饿?要不要吃什么东西?”

的确是有些饿。宋骅影摸摸咕噜声响的腹部,可怜兮兮地看着小舞,“宁王……他怎么样了?”

小舞还没有回答,这时候小蝶早已端着早点自门外走进来,见到宋骅影醒了,脸上满是喜悦:“小姐,慕容神医给宁王诊治过,说宁王内伤过重,又加之失血过多,虽然一时难以转醒,不过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小姐别担心。”

见宋骅影眉心一动,小蝶会意,便柔声禀告,“小公主昨晚上也被三殿下救回来了,带回来的时候睡的很香甜,一点也没有受到惊吓。”

“那就好。”宋骅影紧蹙的眉这才慢慢舒展开来。

宋骅影忽然想起昨日宁王与那位黑衣蒙面杀手的对话,以此看来,宁王势必知道是谁买凶追杀他们的。虽然昨日侥幸逃过一劫,不过幽冥殿的规矩她是知道的,一次不成就会有第二次,只是不知道昨日碧落宫的那几位白衣剑客最后怎么样了。

“小舞,去找秋大哥来见我,我有事要问他。”

宋骅影起床梳洗打扮后,秋亦青就来了。

他恭敬地站在宋骅影面前,不待宋骅影想问,便将昨日的战况交代的一清二楚。原来昨日那些五位白衣剑客的确是秋沉落留在音国的暗线,这些暗线可供宋骅影暗中调度,除了收集情报外,这些暗线还兼保护落华影之职。

暗线分布在音国各地,留在京城的并不多,暗中保护无白居的便是昨日那五位。昨日一开始,战况就呈现势均力敌,不过后来由京城赶来的四大护卫和碧落宫在京城的暗线加入,自然很容易便胜了黑衣杀手。不过当时,宁王与宋骅影掉进黑洞昏迷了过去,所以并没有听到大家的呼唤。

“打败了黑衣杀手?”宋骅影听闻此言,眉宇才慢慢舒展开来。她知道冥王殿的规矩,如果打败了追杀自己的黑衣杀手,而且出得起价钱的话……

“小姐,黑衣杀手临走时曾留话,如果小姐出得起价,他们自也不会食言,小姐是否……”

宋骅影忽然想起宁王,为何他如此清楚追杀他的人?难得他之前被追杀过?可是听他的口气,对那个人却并不怨恨,甚至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那么,那个人究竟是谁?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满身是血的躺在雪地里,还中了很严重的毒。那一次,难道也是被人追杀?

那个人真正要杀的人是宁王,自己只不过被宁王牵连到了。至于要不要反追杀,应该要问过宁王的意思才行。

她隐隐觉得,那位买凶追杀他们的人,并不简单。

“如果没有反追杀,那些杀手是不是还会对我们下手?”宋骅影目光炯炯地望着秋亦青。如果非要反追杀才能保命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出价。当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她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是,如果追杀的是别人,幽冥殿的确会再次派出第二批杀手。”不过,随即秋亦青嘴角便浮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宋骅影见他笑得神秘,不由地有些莫名其妙,“秋大哥为何如此笑?”

“小姐请恕罪。秋某只是笑那些黑衣杀手回去后,只怕再也出不了幽冥殿一步了。”秋亦青见宋骅影更是满脸的不解,遂解释道,“昨日那些黑衣杀手离开后,秋某便着手调查,这才发现幽冥殿的冥王与我们少主有着莫大的关系。”

“落儿?”冥王与落儿?宋骅影脑海中浮现起那张无论何时何地嘴角都噙着一抹温柔笑意的挚友,脑海中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

“小姐猜的没错,冥王的确对我们少主有意,不过少主对他有没有情就不知道了。如果冥王知道您与少主的关系,而且又恰巧知道他的手下追杀小姐,而且还将小姐的夫婿弄成重伤,以他的个性,只怕那些黑衣杀手这一辈子都出不了幽冥殿一步了。”秋亦青笑得有些幸灾乐祸,继而说道,“如果小姐同意,秋某便可以透过渠道,将这个消息传给少主和冥王,如此,小姐就不用太过担心,因为那些杀手非但不会再来,而且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如他所掌握到的信息,那位冥王追求少主追到吐血,千般万般讨好少主,对于这件事,自然会处理的很让人满意。

冥王喜欢落儿?这倒从未听她们说起过。不过既然自己已经没有了性命之忧,她也就放下心来。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秋大哥了。”

打发了秋亦青,宋骅影便决定到宁王居住的清琉院去。

他伤成那样,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为了自己。除去感情,仅就道义而言,自己也不能对他太过冷淡了。更何况,宋骅影是真的担心。

虽然身上有些酸痛,却也顾不得了。她由小舞参扶着出了庭院,吃力地走过一条游廊,拐过一道角门,很快便到了清琉院。清琉院水榭花墙,叠石漏窗,是个居住的好地方。

刚走进院子,便碰到了刚往外走的慕容神医。

“影儿,怎么亲自来了?”慕容神医曾给她把过脉,知道她被掌风波及,脉虚体弱,又兼之昨日灌了冷风受了惊吓,此刻应该躺在床上才是。他这边刚给宁王把完脉,正要往她那里去呢,这下可好,她亲自摸索着过来了。

“影儿躺着有些累了,便出来走走,又想起宁王昨日伤势颇重,放心不下,便至这清琉院了。”宋骅影的前半句是假,后半句倒是真的。她不愿被人看出自己对宁王的在意,所以话说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慕容神医原本与宁王便是万年好友,后又知道他与宋骅影的关系,也曾暗中撮合他们,不过他们两个人并不领情罢了。不过……慕容神医轻轻瞥了宋骅影一眼,按说这丫头对宁王也冷淡的很,应该不会撑着虚弱的身子亲自来探望。难道……昨日发生了些他们这些外人所不知道的事情?

慕容神医玩味地挑了挑眉尖。

“对了,神医,宁王的病情如何?可曾醒了吗?”宋骅影见慕容神医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暗自心惊,便将对宁王所有的关心隐藏在了眼底,脸上装作很随意地问道。

“唉。”慕容神医轻轻叹了一口气,回身看看紧闭的大门,拉着宋骅影神神秘秘地走到墙角,面带严肃地说道,“影儿有所不知,宇凌这小子这次伤势非常严重。他的内伤看似严重,不过慢慢调理,却也不难治;右臂虽然自上而下重重划了一刀,但是止血包扎后慢慢的,伤口也就愈合了;但是最为严重的,便是后背和后脑的伤……”

后背和后脑?宋骅影听得心惊肉跳。这两处,都是宁王替她挡得,如果因为这两处伤,而让宁王有些什么好歹,那可如何是好?叫她如何安心?

慕容神医的医术她是绝对相信的,但是她却不知道,慕容神医此刻正在忽悠她。

“后背和后脑的伤如何?能不能治?”宋骅影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线略显紧张。

慕容神医阅人无数,此刻自然看出宋骅影眼底的紧张。他心中暗笑,不过面上却越显凝重,他悲哀地轻叹一声,“老夫仔细检查过他的伤势,他的后背曾两度受到重创……”

的确,第一次为了保护她,他的后背重重撞在了粗大的树上,大树都被撞裂了;而第二次,便是落洞的时候,他在最后关头,将她抱在怀里,而用他自己的后背则承受了所有的重力……宋骅影心底有些酸涩。

慕容神医见她垂眉低首,眼眶微红,知道自己所料不差,遂将嘴角的笑容隐了去,继续忽悠道,“其他的倒没什么,不过他落地的时候,被厉物刺伤夹脊,影儿你也知道,这夹脊由第一胸椎自第五腰椎,共三十四穴,用以承载全身脏器。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宇凌那小子三十四穴伤了十五处……”

一手培养出秋沉落和李颖华这两个妖孽的慕容阙,能简单到哪里去?忽悠起人来,他可是相当的习以为常。

慕容神医假装没有看到宋骅影眼底的心疼,继续娓娓道来,“这十五处要穴治起来极其不易,不过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便是他后脑的撞伤。”

“宇凌的武功不弱,不过,这种人都有一种致命的弱穴,也就是俗称的罩门,而他的罩门便是后脑的八风穴。”

“那……治得好吗?”宋骅影底气不足地问道。

“治是治得好的,不过花费的时候会比较长,而且还会有一些后遗症。”

“后遗症?”

“对。宇凌这小子伤了八风穴,就算他恢复后,武功只怕连原来的五成都不到。”反正她不懂武功,也看不出他五成的功力有多少,所以慕容神医忽悠的随心所欲,“武功还是其次,间歇性的头痛也可以接受,怕的是他的智商也会因此受到影响啊。”

“唉,原本多聪明一孩子啊。幸好影儿与他早有过协议,不然这一辈子可如何是好哦……”慕容神医故作叹息地拍拍宋骅影僵硬的细肩,摇摇头,一脸遗憾地走掉了。

宋骅影下意识地看了眼那双罪魁祸首的手,懊恼地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如果不是自己推开他,他也不会……

他的智力真的会受影响吗?那么聪明的宁王,两年之内便能将翰林书库里的书全部背下来的宁王,文韬武略无所不能的宁王,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宁王,真的就会这样子毁在自己手里?

“小姐?”小舞不解地看着自己小姐。慕容神医走了有好一会儿了,但是小姐还是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双手,眼眶里布满了水汽……

被小舞一唤,宋骅影才回过神来。她很努力地整理好情绪,慢慢地朝宁王所在的房间走去……

宁王静静地躺在床上,俊眸紧闭,白玉般的鼻梁俊挺微翘,唇角的弧度完美至极。宋骅影呆呆地看着他,看着清辉的晨光照在他俊朗清逸的面容上,看着每一分光彩在他身上流转……

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他,时间渐渐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宋骅影注意到,宁王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心,也莫名其妙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扑到宁王面前,抓住他的手,眼泪不由自主地扑簌扑簌往下掉。她很坚强地抹了一把,可是眼泪还是掉个不停。

“你……没事吧?”宁王醒了过来,第一句,依旧是问她的安危。

“我没事,我们都没事。”宋骅影好不容易止住自己的眼泪,颤颤地、轻轻地触了下他层层包扎的脑袋,盯着他,半晌才问出口,“你的……头,痛不痛?”

“痛。”宁王不假思索地回答,而这个答案彻底击溃了宋骅影,她的手颤抖地越加厉害了。

“慕容神医说……你的伤很严重,要好好休息。我不打搅你了,你慢慢休息。”宋骅影倏然站起身,疾步往外走,却因为走得太急,被裙角绊倒,很狼狈地扑倒在床上,整个身子栽倒在床上,双目的视线正好对上了宁王的垮间……

生平第一次,宋骅影囧得满脸通红,手无阻措……

宁王的脸上也出现一抹淡淡的红晕……

正在这时,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喧闹声越来越近,很快便到了房门前。

“父皇,二皇兄就在里面。”

是三殿下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门外的人鱼贯而入。走在前面的,自然是老狐狸无疑。

宁王是皇室贵胄,又是老狐狸最为属意的储君,他受了如此重的伤,老狐狸亲自到来也无可厚非,但是——

老狐狸的身侧忽然露出一抹纤细的身影,朝宁王的身边飞奔而去……

“王爷……呜呜呜……王爷您怎么伤得这么重啊,臣妾的心好疼啊……王爷……呜呜呜……”原纪香飞扑过去,紧紧搂住错愕的宁王,哭得一脸崩溃。

杨宇辰不安地看了宋骅影一眼,她的脸上早已恢复了惯有的淡定。但是,刚刚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她脸上为何会有一抹突兀的潮红?他余光瞥过二皇兄,却见他虽然被原侧妃搂着,但是视线却一直停留在二皇嫂身上……他的心忽然闪过一抹刺痛,拳头握得紧紧的,青筋暴起,指甲深深现在肉里却没有意识到。

宁王刚刚苏醒过来,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如何能推开八爪鱼一样的原纪香?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骅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此刻自己正在担心着她的情绪。

“影儿给皇上请安。”宋骅影静静地朝老狐狸行礼。

而此时,老狐狸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宁王,一会儿又落到宋骅影身上,嘴角闪过一丝满意的笑容。

真相大白!

而此时,老狐狸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宁王,一会儿又落到宋骅影身上,嘴角闪过一丝满意的笑容。

“影儿不必多礼。”老狐狸眯着眼,笑看着宋骅影,“没想到影儿还有这么清幽雅致的住所,如果不用心找,还真不知道啊。”

不知道?琢儿和三殿下还不是在你的暗示下找过来的?甚至宁王能找到这来,也跟你这老狐狸脱不了干系,而且如果不是宁王住在这里,又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宋骅影暗自腹诽。

儿子都病成这样了还在算计,这老狐狸还真是没人性。宁王为了得到他的承认,练成铁人般的意志力,真的值得吗?宋骅影还真的替宁王感到不值。继而,又为他心疼。有一个这样的爹爹,母亲又早逝,寄居在皇后那里,听说小时候还经常被太子欺负……

宋骅影想至此,狠狠瞪了老狐狸一眼。而老狐狸却回敬她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忽然,见原纪香泪眼迷蒙地跪倒在老狐狸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楚楚可怜地抽泣道,“皇上,王爷伤成这样,臣妾就算回去,也是吃不下睡不着,所以,请您准许臣妾留在这里,臣妾想亲自照顾王爷……”

老狐狸玩味地瞥了宋骅影一眼,负手道,“这无白居可不归朕管。”

老狐狸的暗示可真够明显的。宋骅影见他如此装模作样,心中冷冷一笑。

原纪香也不是傻子,此刻早已听出了老狐狸的暗示,赶紧匍匐跪倒在宋骅影面前,张着盈满泪水的美眸,可怜兮兮地望着宋骅影,“姐姐……”

全屋子里的人都在看着她,那些打量的目光让宋骅影感到一阵气闷。

原纪香也是个可怜人。她的才情容貌样样不输她姐姐,但是她姐姐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而她则只是宁王府的一位侧妃,其实她又有什么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争宠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不过她的脑袋没有野心大而已。偏偏又碰上自己这样的主,被自己欺压的也蛮可怜的。

原纪香对宁王一片情深意切,而宁王对她呢?她想起当初与宁王约定的时候,他一脸的讥诮,跟自己慢条斯理地谈着条件,其中之一便是自己走的时候要带走原纪香。可见,宁王对她殊无半分情意。

如果今后自己与宁王一起,那她该怎么办?爱情和婚姻都是两个人的事情,连一粒沙子都不能融入,更何况是一个大活人?对付她的手段多的是,可是难道真的就这么随随便便将她处理掉?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这样做?

宋骅影刚转过这个念头,心中忽然浮现一抹自嘲。和宁王在一起?自己什么时候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宁王如果只是宁王,或许还有可能,但是事实又怎么会如此简单?

种种迹象表明,他就是老狐狸最为属意的储君,待得老狐狸退位之后,他便是万万人之上的千古帝王。

帝王?多么残酷的一个词,而她呢?母仪天下吗?宋骅影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彻骨冰冷。

论智力,论能力,论财力,她知道自己的确有做好皇后的资本,但是——这个位置所要承担的东西太多,所要放弃的东西也太多……而所要牺牲的,偏偏是她最为珍贵的自由和爱情。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口口声声说着爱自己的他为了维持朝廷的势力均衡而雨露均沾;她没有办法接受别的女人孕育他的孩子;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夜夜独眠,而他却理所当然地睡在别的女人怀里……

她没有母仪天下的野心,也没有爱情至上的情操,她只想要住在悠悠青山绿水间,过着简简单单的生活。晒晒太阳钓钓鱼,种种花草遛遛狗,平时可以看看账簿打理落华影,饭后还可以陪着君儿在山间田野里慢悠悠地走上一圈,这样清清静静的生活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但是,如果和宁王在一起,这一辈子,注定要活在女人的战火里,永远都不会快乐。自己虽然为宁王动了心,但是也仅仅只是心动而已,现在阻止,应该还来得及。

宋骅影脸上忽明忽暗,闪过很多情绪……

原纪香只当她不想答应,正在想借口打发她,心中怨恨,脸上表现出来的却是更加的凄苦,她一把揪住宋骅影的衣裙,放声哭道,“妹妹只当王爷出使奕国还未归来,却原来和姐姐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妹妹一点也没有责怪姐姐的意思,可是妹妹心中也是很思念王爷的……现在看到王爷这样,妹妹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难受啊……”

王爷现在身负重伤,正是脆弱的时候,自己在这个时候只要悉心的照顾,难保不会让王爷心动。可怜的原纪香还在自以为是地动着歪心思,哪里知道人家宁王早已将她踢出局了。

她哭的梨花带雨,终于将宋骅影自沉思中拉过神来。

“无白居大的很,你爱住便住吧,没人会赶你走。”宋骅影不动声色地拉回自己的裙子,见宁王正当着老狐狸的面,目光一瞬不顺地盯着自己,想起刚刚心里的主意,她咬咬牙,对原纪香继续说道,“王爷这清琉院也大的很,你就住这吧,顺便也能多照顾王爷。”

“父皇您来的突然,影儿一点准备都没有,失礼的很,您先和王爷说会儿话,影儿这就下去打点一下。”

“你去吧。”老狐狸了然地看了她一眼,也不为难她,就放她走了。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就真的一点也不嫉妒?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自己在她心里还是一点位置都没有吗?宁王的脸慢慢黯淡下来,握紧被窝里的手,望着宋骅影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受伤的脆弱。

宋骅影走出屋子,深深吸了口外面的清新空气,脑中也清醒了一点。

微风轻拂发丝,却吹不去心中的气闷。

她站在庭院之中,轻风吹起了她单薄的衣裙,背影带着莫名的伤感,他只稍稍看上一眼,心中就刺痛了一下。

“对不起……”杨宇辰以为是自己带来的原纪香让宋骅影如此失落。

他不是故意的,这一切,都是父皇的意思。

宋骅影猛然回头,对上了杨宇辰灼灼的瞳眸,心忽然颤了一下。

“为什么说对不起?”没有带着邪笑的三殿下让她有点不习惯,宋骅影淡淡笑了一下。

“看得出来二皇兄对原侧妃并没有别的想法,但是他对二皇嫂……”杨宇辰说到这里,心微微疼了一下,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停顿了。

她刚才脸上的落寞那么明显,以他对她的注意,又怎么会发现不了?看来,她对二皇兄已经不是一般的在意了。这两日,对于他们来说,经历的事情比之前的大半年还要多……

宋骅影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杨宇辰外表虽然一副桀骜邪倪的样子,但是心内却极其谨慎细心,以他的聪明,自然能从宁王和自己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但是她既然已经打定主意离开宁王,这些话她实在不能再听下去,于是,她打断宁王的话,“三殿下可知昨日的杀手是谁买通的?”

“二皇嫂不必担心这个,您要相信二皇兄的能力,他会将这件事处理好的。”杨宇辰微微叹了口气,勾起唇角,朝她邪邪一笑。

既然二皇兄没说,自然有他的顾虑。而且,自己也不忍心她活在担惊受怕中,寝食难安。

“我相信宁王的能力。”宋骅影抬头了眼远方悠悠的山峦,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这场暗杀,难道不正因为他的能力而引来的吗?”

“二皇嫂在怀疑……太子?”杨宇辰眼底闪过一道精光,看宋骅影的眸瞳闪过一丝赞赏。

“太子的动机不难猜测。三殿下可还记得皇宫设宴那一日说过的话?三殿下说,这个太子能做多久,还很难说呢。既然三殿下这么说,本王妃也就有理由相信,父皇对咱们这位太子甚是不满。换句话说,如果太子被废,那么我朝的储君由谁继任?父皇属意谁做储君,虽然看似不明朗,其实却并不难猜,太子自然也心中有数。宁王碍了他的路,他暗中找人将这块石头除掉,这也无可厚非,不是吗?”宋骅影仰着晶亮的眸子,一瞬不顺地盯着杨宇辰。

她将之前暗线搜集的情报在脑中全部过滤了一遍。知道当今太子虽然表面上得宠,但是凡是涉及国家切身利益的事情,多半是由宁王处理。而杨宇傲非但没有聪明的脑袋和过人的胆识,更没有宁王的名声与威望,而且据说他又是心胸狭窄之辈,追杀自己的弟弟,在皇族来说,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当然,也不排除老狐狸暗中操纵的可能,毕竟这只老狐狸道行高深,冷血薄情,谈笑间便能主导全局,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比拟的。

“二皇嫂所言不差,太子是有这个动机,不过毕竟没有证据,而且事情或许也没这么简单。”不想让她介入危险之中,所以,她知道的越少,对她越有好处。

要证据吗?如果她来个反追杀,而太子刚好在那个时间段死掉,这算不算证据?宋骅影心中冷冷一笑,却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

老狐狸探望了宁王后,由宋骅影他们陪着,慢悠悠地游了遍无白居后,便带着小琢儿回宫了。至于宁王,他倒是说,这里山清水秀的,最适宜休养,让他在这里好好养病,杀手的事情他会着人调查。

宋骅影自从那日离开后,宋骅影便再也没有到过清琉院,这段时间宁王都由原纪香在照顾。原纪香自然做梦也想不到宋骅影会将这么好的机会□裸地摆在她面前,心中暗自庆幸。不过,宁王的脸色却似乎越来越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