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七绝刀》》 · 一个人 · 2026-07-25
小马苦笑道:“但我却保证,珍珠姐妹绝不是被他拐走的。”
常无意冷笑道:“不是?”
小马道:“他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站起来,又坐下,忽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有双漂亮大腿的女孩子?”
常无意当然记得。
那么美的腿并不是时常都能看见的,只要是男人,想不看都很难,
小马道:“你还记不记得她说的话?只要我们去找她,她随时都欢迎。”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腿正好是完全裸露着的,仿佛也在对他们表示欢迎。
蓝兰叹了口气,道:“那女人实在是个魔女,我若是男人,说不定也会忍不住要去找她。”
他们还记得老皮看着那双腿时眼睛里的表情,也记得另外—个女孩子对珍珠姐妹做的事。
她们不喜欢用暴力,可是这种原始而邪恶的诱惑却还比暴力更可怕。
小马也在叹息,道:“其实我早应该知道他们受不了这种诱惑的。”
常无意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小马道:“什么事?”
常无意道:“多了他们三个人并不算多,少了他们三个人也不算少。”
小马道:“难道你准备就这样把他们抛下?”
常无意道:“难道你还想去找他们?”
小马道:“我想。”
常无意道:“你还想不想过山?”
小马闭上了嘴。
忽然间,一个女孩子,吃吃地笑着,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她还很年轻,长得也很美,身上穿着件用麻袋改成的长袍,却已有—半被鲜血染红。
可是她笑得仍然很开心,一点都看不出受了伤的样子。
她开心地笑着,向每个人打招呼,就好像愿他们是老朋友一样打招呼,看来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
小马心里在叹息。
他看得出她也是一匹狼,一匹已完全迷失了自己的嬉狼。
她的瞳孔扩散,眼睛里充满了一种无知的迷惘,忽然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小马身上,轻抚着小马的脸,梦呓般低语。
“你长得真好看,我喜欢好看的男人,我喜欢…我喜欢。”
小马没有推开她。
一个人能够有勇气说出自己心里喜欢的事,绝不是罪恶。
他忍不住问:“你受了伤?”
她衣襟上的血还没有干,却不停地遥头,道:“我没有,我没有。”
小马道:“这血是哪里来的?”
她痴笑着,道:“这不是血,是我的奶,我要给我的宝贝吃奶。”
染着红的衣襟忽然被掀开,露出了鲜血淋漓的胸膛。
她纤巧坚挺的乳房竟已只剩下一半。小马的手冰冷。她还在吃吃地笑。
这种痛苦本不是任何人都能忍受的,她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你猜我的另一半到哪里去了?”
小马猜不出,也不愿猜。
“到法师肚子里去了,”她笑得又甜又开心:“他是我的宝贝,他喜欢吃我的奶,我也喜欢给他吃。”
小马冰冷的手紧接着自己的胃,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狼山上还有个头目叫法师,他是个和尚,从来不吃肉,猪肉、牛肉、鸡肉、羊肉、狗肉,他都不吃。
——他只吃人肉。蓝兰已经开始在呕吐。剩下的一半乳房还是坚挺着的,她忽然送到小马面前。
“我也喜欢你,你也是我的宝贝,我也要给你吃我的奶。”
小马叹了口气,突然挥拳打在她下颚间。她立刻晕了过去。
小马看着她倒下,苦笑道:“我本来不该这么对你的,可是我想不出别的法子。”要解除她的痛苦,这的确是种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
郝生意终于也出现了,看着晕倒在地上的少女,摇头叹息,喃喃道:“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偏偏要吃草?”
小马道:“她吃草?”
郝生意道:“吃得很多。”
小马更奇怪:“吃什么的人我都见过,可是吃草的人……”
郝生意道:“她吃的不是普通的那种草。”
小马道,“是哪种?”
郝生意道:“是那种要命的毒药。”
他叹息着解释:“这里的山阴后长着种麻草,不管谁吃了后,都会变得疯疯颠颠、痴痴迷迷的,就好象……”
小马道:“就好像喝醉酒一样?”
郝生意道:“比喝醉酒还可怕十倍。一个人酒醉时心里总算还有三分清醒,吃了这种麻草后,就变得什么事都不知道,什么事都会做得出了”
小马道:“吃这种草也有瘾?”
郝生意点点头,道:“据说他们那些人一天不吃都不行。”
小马道:“他们那些人是些什么人?”
郝生意道:“是群总觉得什么事都不对劲,什么人都看不顺眼的大孩子。”
——他们吃这种草,就是要为了麻醉自己,逃避现实。
小马了解他们,他自己心里也曾有过这种无法宣泄的梦幻和苦闷。
一种完全属于年轻人的梦幻和苦闷。
可是他没有逃避。
因为他知道逃避绝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法子,只有辛勤的工作和不断的奋斗,才能真正将这些梦幻苦闷忘记。
他俯下身,轻轻掩起了这少女的衣襟。
想到那个吃人肉的法师,想到这个人的可恶与可恨,他的手又冰冷。
他忽然问:“你见过法师?”郝生意道:“嗯。”
小马道:“什么人的肉他都吃?”
郝生意道:“如果他有儿子,说不定也已被他吃下去。”
小马恨恨道:“这种人居然还能活在现在,倒是怪事。”郝生意道:“不奇怪。”
小马冷笑道:“你若有个儿子女儿被他吃了下去,你就会奇怪他为什么还不死了。”
郝生意道:“就算我有个儿女被他吃了下去,我也只有走远些看着。”
他苦笑,又道:“因为我不想被他们吃下去。”
小马没有再问,因为这时门外已有个人慢慢地走了进来。
一个态度很严肃的老人,戴着顶圆盆般的斗签,一身漆黑的宽袍长垂及地,雪白的胡子使得他看来更受人尊敬。
郝生意早已迎上去,恭恭敬敬替他拉开了凳子,陪笑道:“请坐。”老人道:“谢谢你。”
郝生意道:“你老人家今天还是喝茶?”老人道:“是的。”
他的声音缓慢而平和,举动严肃而拘谨,无论谁看见这样的人,心里都免不了会生出尊敬之意,就连小马都不例外。
他实在想不到狼山上居然也会有这种值得尊敬的长者。
他只希望这老人不要注意到地上的女孩子,免得难受伤心。老人没有注意。他端端正正地坐着,目不斜视,根本没有看过任何人。(奇*书*网.整*理*提*供)郝生意道:“今天你老人家是喝香片,还是喝龙井?”
者人道:“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浓点,今天我吃得太多太腻。”
他慢慢接着道:“看见年轻的女孩子,我总难免会多吃一点儿的,小姑娘的肉不但好吃,而且滋补得狠。”
小马的脸色变了,冰冷的手已握紧。
老人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态度还是那么严肃而拘谨,用一只手慢慢地解开了系在下颚的丝带,脱下了那顶圆盆般的斗签,露出了一颗受过戒的光头,看来又象是修为功深的高僧。
小马忽然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凳子坐下,道:“你不喝酒?”
老人摇头。
小马道:“据说吃过人肉后,一定要喝点儿酒,否则肚子会疼的。”
老人道:“我的肚子从来不疼。”
小马冷冷道:“现在说不走很快就会疼了。”
老人终于抬头望了他一眼,慢慢地摇了摇了头,道:“可惜,可惜。”
小马道:“可惜什么?”
老人道:“可惜我今天吃得太饱。”
小马道:“否则你是不是还想尝尝我的肉?”
老人道:“我用不着尝,我看得出。”
他慢慢地道:“人肉还分几等,你的肉是上等肉。”
小马笑了,大笑。
郝生意正端着茶走过来,满满一大壶滚滚的浓茶,壶嘴里冒着热气。
小马忽然问他:“这地方是不是真的从来没有人打过架?”
郝生意立刻点头,道:“从来没有。”
小马道:“很好。”
两个字说出口,他已一脚踢飞了桌子,挥拳痛击法师的鼻子。
法师冷笑,枯瘦的手掌轻挥,本来就是象纸带般卷着的指甲,忽然刀锋般弹起,急刺小马的脉门。
想不到小马的另一拳已打在他的肚子上。
这并不是什么奇妙的招式,只不过小马的拳头实在太快。
“卜”的一声响,拳头打在肚子上,就好像打鼓一样。
接着又是“卜”的一声响,法师坐着的凳子忽然碎裂。
他的人却还是凌空坐着,居然连动都没有动,小马的拳头竟好像并不是打在他肚子上,而是打在凳子上一样。
常无意皱了皱眉。
他看得出这正是借力打力、以力化力的绝顶内功,能将功夫练到这一步的人并不多。
小马却好像完全不懂,对着法师道:“现在你的肚子疼不疼?”
法师冷冷道:“我的肚子从来不疼。”
小马道:“很好。”
两个字说出口,他的拳头又飞了出去,打的还是鼻子。
这次法师出的手也不慢,刀锋般的指甲急刺他的咽喉。
这一着以攻为守,攻的正是对方的必救之处——必救之处的意思,就是不救便死。
小马却偏偏不救。
他根本连理都不理,拳头还是照样打出去——还是另一只拳头,还是打在肚子上。
法师的指甲跟看已将洞穿他的咽喉,只可借慢了一点儿。
只慢了一点点儿。
小马的拳头实在太快,胆子也实在太大。
他要打这个人的肚子,就非打不可,死活他根本不在乎。
法师居然还没有动,脸色却已有些发白,刀锋般的指甲又纸带般卷了起来。
他的内力已被打散。
小马道:“现在你的肚子疼不疼?”
法师遥头。
小马冷笑道:“肚子不疼,怎么连话都说不出?”
法师深深吸了口气,身子忽然跃起,反手猛切小马左颈,双腿也踢向小马下腹。
他的出手毒而怪异,一动起来,整个人都在动,甚至连黑色的长袍都在动,就象是个吃人的妖魔。
只可惜小马的拳头又已经开始打在他的肚子上。
这一拳他已受不了,“砰”的撞上墙壁,再跌下。
小马冲过去,拳头如雨点,打他的鼻子,打他的肚子,打他的软肋和腰,
他不停地打,法师不停地呕吐,连鲜血、苦水、胆汁都一起吐了出来。
他整个人都被打软了,只能象狗般爬在地上挨揍。小马总算住了手。
因为他已经被蓝兰用力抱住。
法师已经不能动,郝生意的脸色也发了白,喃喃道:“好快的拳头,好快的拳头。”
小马道:“以后你可以告诉别人,这里总算有人打过架了。”
郝生意叹了口气道:“这里本是你们唯一可以太太平平睡一觉的地方,你为什么一定要坏了这里的规矩?”
小马道:“因为这只不过是你们的规矩,不是我的。”
郝生意苦笑道:“你也有规矩?”
小马道:“有。”郝生意道:“什么规矩?”
小马道:“该揍的人我就要揍,就算有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非揍他一顿不可。”
他冷冷的接着道:“这就是我的规矩,一定比你的规矩好。”
郝生意道:“哪一点比我好?”
小马扬起他的拳头,道:“只要有这一点,就已足够了。”
郝生意不能不承认,任何人都不能不承认,世上的规矩,本来就至少有一半是用拳头打出来的。
我的拳头比你硬,我的规矩就比你好。
小马瞪着郝生意,道:“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郝生意只有听。
小马道:“破坏规矩的是我,跟别人没有关系,所以他们在这里歇息的时候,若是有人来找他们麻烦,我就来找你。”
他板着脸,慢慢地接着道:“这一点你最好不要忘记。”
他知道郝生意一定不会忘记的,他的拳头就是保证。
蓝兰忍不住问道:“我们在这里歇着,你呢?”
小马道:“老皮是我的朋友,珍珠姐妹对我也不错。”
蓝兰道:“你还是想去找他们?”
小马看着地上的女孩,道:“我不想让他们留在那里吃草。”
蓝兰道:“可是我们也需要你。”
小马道:“现在最需要别人帮助的绝不是你们,至少你们在这里还很太平,何况现在本来就是大家都应该睡一觉的时候。”
蓝兰道:“你可以不睡?”
小马道“我可以。”
他不让蓝兰开口,很快的接着又道:“有朋友要往火炕里跳的时候,只要能拉他一把,不管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蓝兰道:“这也是你的规矩?”
小马道:“是。”
蓝兰道:“就算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绝不会破坏你的规矩?”
小马道:“是的。”
郝生意忽然又出现了,将手里的一壶酒摆在小马面前,道:“喝完这壶酒再走还来得及。”
小马笑了,道:“你是不是还想做我最后一笔生意?”
郝生意道:“这是免费的。”
小马道:“你也有请客的时候?”
郝生意道:“我只请你这种人。”
小马道:“我是哪种人?”
郝生意道:“有规矩的人,有你自己的规矩。”
他替小马斟满一杯;“这种人近来已不多了,所以我也不必担心会时常破费。”
小马大笑,举杯饮尽,道:“可惜你今天至少还得破费一次。”郝生意道:“哦?”
小马道:“日落时我一定会回来,就算爬,也要爬回来。”
蓝兰咬着嘴唇,悠悠的问:“回来喝他免费的酒?”
小马凝视着她,道:“回来做我已答应过你的事。”
常无意忽然冷冷道:“你若是死了呢?”小马道:“死了更好。”蓝兰道:“更好?”
小马道:“再凶的狼也比不上厉鬼。我活着时是个凶人,死了以后一定是个厉鬼。”
他微笑着,又道:“如果有个厉鬼保护你们过山,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蓝兰也想笑,却笑不出。
她也替小马勘满了一杯,道:“你有把握在日落前找到嬉狼的狼窝?”
小马道:“本来没把握,可是现在我已有了带路的人。”
蓝兰看看地上的女孩,道:“她能找到她自己的窝?”
小马道:“我有把握能让她清醒。”
蓝兰叹了口气,道:“她伤得不轻,清醒后一定会很痛苦。”
小马道:“但是痛苦也能使人保持清醒。”痛苦也能使人清醒。
人活着,就有痛苦,那本是谁都无法避免的事。
你若能记住这句话,你一定会活得更坚强些,更愉快些。
因为你渐渐就会发觉,只有一个能在清醒中忍受痛苦的人,他的生命才有意义,他的人格才值得尊敬。泉水从高山上流下来,小马将昏迷的女孩浸入了冰冷清澈的泉水里,她伤得不轻。
冰冷的泉水流入她的伤口,一定会让她觉得痛苦难忍。
可是痛苦却已使她清醒。
阳光灿烂,她忽然开始在泉水中打挺,就象是条忽然被标枪刺中的鱼,鱼不会呼号。
她的呼号声却使人不忍卒听。
小马在听,也在看。
他的心肠并不硬,他这么样做,只因为他觉得这个女孩子无论身体和灵魂都应该洗一洗——不是用水洗,是用痛苦来洗。
就好象黄金一定要在火焰中才能炼得纯,就好象凤凰一定要经过烈火的洗礼,才会变得更辉煌美丽。
呼号和挣扎终于停止。
她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等到她能再睁开眼时,她就看见了小马,
她的眼睛也已清醒。
清醒使她的眼睛看来更美,美丽清纯。
在迷醉时她也许是个妖女、荡女,清醒时她却只不过是个寂寞而无助的小女孩。
看见了小马,她居然露出了惊惶羞惧的表情。
妖女和荡女们,是绝不会有这种表情的,即使在身子完全裸露时都不会有。
小马笑了,忽然道:“我姓马,别人都叫我小马。”女孩吃惊地看着他,道:“我不认得你。”
小马道:“可是刚才你还记得我的,你不该忘得这么快。”女孩看着他,再看看自己。刚才的事,她并没有完全忘记。
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人,绝不会很快就会将那场噩梦忘记的。
—一是噩梦中的她才是真正的她自己?还是现在?她已有点儿分不清了。
她已在噩梦中过得太久。
小马了解她的感觉:“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是不是觉得很害怕?”
女孩忽然从水中跃起,扑向小马,仿佛想去扼断小马的脖子,挖出小马的眼睛。
小马只有一个脖子,一双眼睛。幸好他还有一双手。
他的手一伸出来,就抓住了她的脉门,她整个人立刻软了下去。
小马用自己的衣服包住了她,轻轻地把她搂在怀里。
女孩咬着牙道:“我要杀了你,我迟早一定要杀了你。”
小马道:“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要杀我,因为你真正恨的并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他在笑,笑得很温柔。
可是他说的话却象是一根针,一针就能刺入人心:“我也知道你现在一定已经在后悔,因为你做那些事,本来是为了要寻找快乐的,可是找到的却只有痛苦和悔恨。”
他看得出她的痛苦表情,可是他的针却刺得更深;“只要你在清醒的时候,你一定时时刻刻都在恨自己,所以你才会拼命虐待自己,折磨自己,报复自己,却忘了这么样做无论对谁都没有好处。”
现在他的针已刺得很深了,已经深得可以刺及她心里的结。他感觉得到。
她的身子颤抖,眼泪已流下。
一个已无药可救的人,是绝不会流泪的。
他轻抚着她的头发:“幸好现在你还年轻,要想重新做人,还来得及。”
她忽然仰起脸,用含泪的眼睛看着他,就好象溺水的入,忽然看见根浮木。
“真的还来得及?”
“真的。”
泉水恢复了清澈,水中的血丝已消失在波浪里,绝没有任何污垢血腥能留在泉水里,因为它永远奔流不息。
他们沿着泉水柱山深处走。
“泉水的源头,是个湖泊,”女孩说,“我们都叫它做太阳湖。”
“那就是你们祭把太阳的地方?”
女孩点点头。
“每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第一道阳光总是照在湖水上。”
她眼睛里带着种梦幻般的惮憬:“那时候湖水看起来就好象比太阳还亮,我们赤裸着跃入湖水,就好象被太阳拥抱着一样!”
她的声音中也充满了美丽的幻想,绝没有一点邪恶淫猥之意。
“然后我们就开始在初升的太阳下祭祀,祈祷它永远存在,永远不要将我们遗弃。”
“你们用什么祭祀?”小马问。
“在平常的日子里,我们通常都用花束,”女孩轻轻的说,“从远山上采来的鲜花。”
“什么时候是不平常的日子?”
“每个月的十五。”
“那一天你们用什么作祭祀?”
“用我们自己。”
她又解释:“那一天我们每个人都要将自己完全奉献给太阳。”
小马还是不懂。
“你们怎么奉献?”
“我们选一个最强壮的男孩,他就象征着太阳神,每个女孩子都要好自己奉献给他,直到太阳下山时为止。”
她慢慢的接着道:“然后我们就会让他死在夕阳下。”
她说得很平淡,就好象在叙说着家常。
小马地觉得自己的胃又在收缩。
“那个男孩自己愿意死?”他问。
“当然愿意!”女孩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一种死法有那么光荣,那么美丽。”
她的声音中忽然充满悲伤;“只可惜我已没有这种机会了!”
“你?”
“那一天男孩们也要选一个最美丽的女孩子,作他们的女神。”
“然后每个男孩都要跟她…跟她……”小马实在想不出适当的字句来说这件事。
“每个男孩都一定要将自己的种子射在她身体里。”她替他说了出来。
“因为男人的种子比血更珍贵,每个人都要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奉献出来,让她带给太阳。”
她说得还是很平淡,小马的拳头却已握紧。
他忽然发现他们之中一定有个极邪恶的人在操纵他们,利用这些年轻人的无知和幻想,将一件极邪恶的事蒙上层美丽的外衣。
他们不但肉体在受着那个人的摧残,心灵也受到了损伤。
小马握紧拳头,只恨不得一拳就将那个人的鼻子打进他自己的屁眼里。
女孩又在继续说:“后天就是十五了,这个月大家选出来的女神本来是我。”
“现在呢?”
“现在他们已换了一个人来代替我!”她显然很伤心:“他们选的居然是个从外地来的陌生女人!”
“所以你又生气,又伤心,就拼命的吃草,想忘记这件事。”女孩承认。小马忽然笑了,大笑。女孩吃惊的看着他:“他为什么笑?”小马道:“因为我觉得很滑稽。”女孩道:“什么事滑稽?”
小马道:“你!”女孩道:“我很滑稽?”
小马道:“一个本来已经死定了的人,忽然能够不死了,无论谁都会开心得要命,你反而偏偏觉得很伤心。”
他摇着头笑道:“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听过比这更滑稽的事。”
女孩道:“那只因为你不懂。”
小马道:“我不懂什么?”
女孩道:“不懂得生命的意义!”
小马道:“如果你就这么样糊里糊涂的死了,你的生命有什么意义?”
女孩叹了口气,道:“这本来就是件很玄妙神奇的事,我也没法子跟你解释。”
小马道:“你知道有谁能解释?”女孩道,“有一个人。”
她眼睛里又发出了光:“只有一个人,只有他才能引导你到永生!”
小马的拳头握得更紧,因为他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怒气。
他试探着问:“这个人是谁?”
女孩道:“他就是太阳的使者,也是为我们主持祭礼的人。”
小马道:“我能不能见到他?”
女孩道:“你想见他?”
小马道:“想得要命!”
女孩道:“你是不是也有诚心想加入我们,做太阳神的子民?”小马道:“嗯。”女孩道:“那么我就可以带你去见他。”小马跳起来:“我们现在就去。”这时黑夜还没有来临,满天夕阳如火。
第七卷 太阳湖
每天黄昏太阳下山时,最后一道阳光也总是照在湖水上。”“那时你们也有祭祀?”
“嗯。”
“主持祭礼的也是那位太阳神的使者?”
“通常都是。”
小马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喃喃道:“我只希望今天不要例外!”
夕阳满天,夕阳满湖。
在夕阳下看来,这一片宁静的湖水仿仍也有火焰在燃烧着。湖上飘浮着一条船。
小小的船上,堆满了鲜花,各式各样的鲜花,从远山采来的鲜花。湖衅只有一个人。
一个就好像黄金铸成的人,金色的袍,金色的高冠,脸上还带着黄金的面具。
他独立在满天夕阳下,满湖夕阳边,看来真是说不出的庄严,辉煌而高贵。
小马看见厂这个人。
小马已来了,带着他紧握的拳头来了,但他却看不见这个人的庄严和高贵。
他只看见了这个人邪恶和无耻。
——世上有多少邪恶无耻的事,都披着美丽高贵的外衣?
小马握紧拳头冲过去:“你就是太阳神的使者?”
使者点点头。
小马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知道我是谁?”
使者又点点头,道:“我知道,我正在等着你。”
他的声音绝对没有一点儿太阳的热情,却带着种奇异的魅力。
他慢慢接着道:“你若是诚心贩依,我就收容你,引导你到极乐和永生。”
小马道:“死就是永生?”
使者道:“有时是的。”
小马谊;“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死?”
他的人冲了上去,他的拳头己击出,迎面痛击这个人的鼻子。
就算他明知这个鼻子是黄金铸成的,他也要一拳先把它打成稀烂再说。
他一共打碎了多少鼻子,他已记不清。
他只记得象这么样一拳打出去,是很少会打空的——就算打不中鼻子,至少也可以打肿一只眼睛,打碎几颗牙齿。
他这—拳并没有什么奇诡的变化,也不是什么玄妙的招式。
这一拳的厉害,只有一个字——
快!快得可怕!
快得令人无法闪避,无法招架。
快得不可思议。
追风刀丁奇是江湖中有名的快刀,据说他的刀随时可以在一刹那间把满屋子飞来飞去的苍蝇和蚊子都削成两半。
有一次他很想把小马也削成两半,从小马的脖子上开始削。
他的刀锋已经到了小马的脖子上。
可是小马的脖子没有断,因为小马的拳头已经先到了他鼻子上。
他这出手一拳当然比不上小李飞刀,小李飞刀是“出手一刀,例不虚发”的。
可是他也差不了太多。
假如有人替他计算过,他出拳的比例大约是九成九。
那意思就是说,他一百拳打出去,最多只会落空一次。
想不到他这一拳居然又打空了,
他的拳刚击出,这位太阳神的使者已经像风一样飘了出去。
就在这一下午,还不到半天功夫,他的拳头已经打空了两次。
这实在是他一辈子都没有遇见过的事。
他忽然发现这位太阳神使者的轻功法,竟好像比君子狼还要高。
使者正在看着他,悠然道:“你打空了。”
小马道:“这一次打空了,还有第二次。”
使者道:“你还想再试试?”
小马道:“只要你的鼻子还在脸上,我的拳头还在手上,我们就永远没完!”
他又准备冲过去。
使者立刻大叫:“等一等!”
小马道:“等什么?”
使者道:“等我先让你看一个人。”
小马道:“看谁?”
使者道:“当然是个很好看的人,我保证你一定很想着她。”
他说得好像很有把握。
小马已经开始有点儿被他打动了。
使者道:“你看过了她之后,如果还想打碎我鼻子,我绝不还手!”
小马不信,却更好奇,忍不住问:“这个人究竟是谁?”
使者道:“严格说来,现在她已经不能算是人。”
小马道:“不是人是什么?”
使者道:“是女神。”
——那天男孩们当然也要选一个最美丽的女孩子,作他们的女神。
——现在他们选的居然是个从外地来的陌生女人。
小马的拳放松,又握紧。
他心里忽然有了种不样的预兆,又忍不住问:“她在哪里?”
使者转过脸,通指着湖上的花船:“就在那里!”
夕阳已将消沉,在这将要消沉却还未消沉的片刻间,也正是它最员美丽的时候。
花舟在满湖夕阳中飘荡,看来就象一个美丽的梦境。
可是这美丽的梦,忽然就变成了噩梦。
满船鲜花中,已有个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一个女人。
一个完全赤裸着的美丽女人。
她披散的头发柔美如丝缎,她光滑的躯体也柔美如丝缎。
她的乳房小巧玲珑而坚挺,她的腰胶纤细,双腿笔直。
这正是男人们梦想中的女人,—个只有在梦境中才能寻找到的女人。但是对于小马来说,这个梦却是个噩梦。有多少辛酸、甜蜜的往事?多少永难忘怀的回忆?
多少欢聚?
多少寂寞?
他消沉堕落是为了谁?——小琳。
他悲伤痛苦是为了谁?——小琳。
他流浪天涯,是为了寻找谁?——小琳。小琳在哪里?——小琳就在这里。
这个从鲜花中站起来的女人,这个已准备将自己奉献给太阳神的女人,就是他魂牵梦萦、铭心刻骨、永难忘怀的小琳。
(二)
小马的手冰冷,全身都已冰冷。
此时此刻,他心里是愤怒?是悲伤?是痛苦?什么都不是。
此时此刻,他心里竟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他的灵魂,他的血,都仿佛—下于被抽光。
只有真正经历过悲痛和打击的人,才能了解他的这个感觉。
小琳呢?她仿佛已完全没有感觉。
她痴痴地站在花舟上,痴痴地站在鲜花中,她的灵魂,她的血,好像已被抽光了。
早已被抽光了。
她在看着小马,却好像完全不认得这个人。
小马忽然大喊,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她听不见。
她已不是她自己,她已奉献给太阳神。
小马冲过去,跃入湖水中。
没有人阻拦。
花舟就在湖心,他用尽全身力气游过去,花舟却已到了另一方。
他再游过去,花舟已远了。
这花舟就象是梦中的花,风中的雾,水中的月,他能看见,却永远捉不住。
夕阳已消沉。
黑暗的夜,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笼罩大地,远山,湖水,都已沉没在黑暗中。
那刚才还在夕阳下发着光的太阳神使者,也已变成了一条黑暗的影子。
可是他仍在,仍在湖畔,冷冷地看着小马在湖水中挣扎、追逐、呼喊。
只可惜他的呼喊永无回应,他追逐的也仿佛是个永远追不上的幻影。
夜色更深,更黑暗。
湖水冰冷。
他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刺痛,直刺入他的四肢,他的骨髓。
他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湖水里。
(三)
没有水了,有火。
火焰在燃挠。
燃烧着的火焰闪动不熄,让人几乎很难张得开眼睛。
可是小马终于张开了眼睛。
火焰中伤佛也有一个人的影子,火焰又像是鲜花,人仍在花中。
“小琳,小琳。”
他想扑过去,扑向火焰。
一一风蛾为什么要扑火?是因为它愚蠢?还是因为它宁死也要追求光明?
他想扑过去,可是他不能动,他的全身上下、手足四肢都已不能动。
幸好他还能看,还能听。
他第一个看见的人竟是老皮。
老皮站在火焰旁,笑嘻嘻地看着他。
也不知是因为火焰的闪动,还是因为他的眼花了,现在这个老皮,看来已不象他以前认得的那个老皮。
以前的者皮虽然皮厚,虽然赖皮,看起来却是个蛮象样的人,高大挺拔、像貌堂堂。
——一个人若是长得很不象样,怎么能够在外面冒充“神拳小诸葛”,怎么能在外面混吃混喝、招摇撞骗?
可是现在这个老皮样子却变了,竟变得有七八分像疯子、三分像白痴。
以前的老皮一向很讲究衣服,在这种“只重衣冠不重人”的社会里,要想做一个骗子,几件好行头是万万不可少的。
可是现在他居然只穿着条短裤。
小马看着他,心里又在想一件事——一拳打扁这个人的鼻子。
只可惜他连拳头都握不紧。
老皮忽然笑嘻嘻的问:“你看我怎么样?”
小马只能用—个字答复:“哼!”
老皮道:“可是我自己觉得好极了,简直从来都没有这么好过!”
他笑起来很像白痴:“到了这里后,我才知道以前的日子都是白活的。”
小马道:“滚。”
老皮谊;“你叫我滚我就滚。”
他居然真的往在地上一躺,居然真的滚走了。
看着他像野狗般在地上打滚,小马的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总是他的朋友,现在这个人还能不能算是人?
再想到小琳,想到她很快就会遭到的事,小马更连心都碎了。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呼喊,只因为他发现那太阳神的使者正在火焰后冷冷的看着他,道:“现在你还有两条路可走。”
小马只有听。
使者道:“如果你真心皈依我,现在还来得及;如果你想死,也方便得很。”
小马真的很想死。
他已救不了老皮,也救不了小琳,他恨不得能立刻投入火焰,让自己全身的骨骼血肉化作灰烬。
可是他又想起了丁喜的话。
丁喜是他的好朋友,是他的兄弟,丁喜一向被人认为是“聪明的丁喜”。
丁喜曾对他说:“死,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法子,只有懦夫才会用死来解脱。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有决心、有勇气,无论多艰苦困难的事,都一定有法子解决的。”
火焰中仿佛又出现了丁喜的笑脸,笑得那么讨人喜欢,又笑得那么坚强勇敢。
小马忽然道:“我不想死。”
使者道:“那么你就该明白一件事。”
小马在听。
使者道:“现在你的命,已经是我的。”
小马道:“我明白。”
使者道:“你准备用什么来换回你的命?”小马道:“要什么?”使者道:“蓝兰。”
小马很意外道:“你想要她?”使者道:“很想。”
小马道:“你不想要轿子里的那个人?”使者道:“很想。”
小马的心在下沉。
他并不是不很聪明的人,他当然已明白使者的意思:“你要我用她来换小琳?”
使者不否认:“只要你愿你的朋友站在我这一边,他们绝对逃不出我的掌心。”
小马并没有答应。
他不敢答应得太快,他不敢让对方有一点儿怀疑。
过了很久,他才试探着问:“你要我替你做事,当然要先放我走?”
使者道:“当然。”
小马的心在跳:“你相信我?”
使者道:“我相信。”
小马的心跳得更快,道:“你认为我是个随时都会出卖朋友的人?”
使者道:“我知道你不是,但他们并不是你的朋友,老皮却是的,还有小琳。”
小马的心又在往下沉。
使者道:“所以只要你答应我,我立刻放你走,在十五日出之前,你若不带他们来,那么你的小琳就……”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
小马更不愿意再听,忽然问道:“我只一有点儿想不通。”
使者道:“你可以问。”
小马道:“你们最恨的本来是我。”
使者也不否认。
小马道:“轿子里那个人,却只不过是个陌生的过路客,而且还有重病。”
使者道:“嗯。”
小马道:“现在你们宁可为了他而放过我,他对你为什么如此重要?”
使者回答得很干脆:“他值钱。”
小马问;“值多少钱?”
使者道:“多得你连做梦都想不到。”
小马没有再开口。
他想吐。
他看见老皮又爬过来,正想吻使者的脚。
他想不通一个人为什么会在一日间就变得如此可怕。
使者道:“你应该感激我,我没有让你吃草,可是我已经给你吃了另一种药!”
小马的指尖冰冷,忍不住问:“什么药?”
使者道:“当然是毒药。”
小马道:“毒药也有很多种。”
使者淡淡道:“十五的日出之前,你若还没有把人带来,你就会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毒药了。”
(四)
九月十三,夜。
夜已深,有雾。
太平客栈的窗内仍有灯,从雾中看过去,灯光朦胧如月色。
屋子里没有别的人,他的算盘打得“得得”晌,这正是他一天中最愉快的时候。
他做的生意从来没有亏过本。
小马冲过去,大声问:“人呢?”
郝生意没有抬头,道:“什么人?”小马道:“我那些朋友。”
郝生意道:“那些人已经走了。”
小马道:“什么时候走的?”
郝生意道:“当然是算过账才走的,已经走了很久,他们急着赶路。”
小马怔住。
他并没有打算出卖他的任何一个朋友,他回来找他们,只因为现在正是他最需要朋友的时候。
郝生意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想去追他们?”
小马道:“你知道他们走的哪条路?”
郝生意道:“不知道。”
他掩起账薄,叹了口气,淡淡的接着道:“我只知道无论他们走的是哪条路,都是条死路,所以你就算追上他们也没有用。”
小马瞪着他,突然出手,——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整个人从柜台后揪了出来。
郝生意的脸色白了,勉强笑道:“我说的是老实话。”
小马知道他说的是老实话,就因为他说的是老实话,所以小马才难受。
因为他已经没有法子再自己骗自己。
他不能出卖别人,也不能牺牲小琳。
没有人能替他解决这难题,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他。
现在他就算追上他们,又有什么用?
郝生意看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道:“我知道你一定又遇上了麻烦,而且麻烦一定不小。”
小马的脸色惨白。
郝生意立刻接下去,道:“我们总算也是朋友,我也很想帮帮你的忙,只可惜这里是狼山,无论谁在这里遇上了麻烦,都绝对没有人能替他解决的。”小马忽然道:“也许还有一个人。”郝生意道:“谁?”小马道:“狼山之王。”
郝生意又勉强作出笑脸,道:“只要有朱五太爷的一句话,当然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了,只可惜…”
小马道:“只可惜我找不到他?”
郝生意叹道:“非但你找不到,简直就没有人能找得到他。”
小马道:“我知道一定有个人的。”郝生意道:“谁?”
小马道:“你!”
郝生意的脸色已发青,道:“不是我,真的不是…”
小马道:“你带我去,我绝不会害你,朱五也绝不会怪你,因为我只不过是送礼去的。”郝生意道:“送礼?送什么礼?”小马道:“送我的这双拳头!”
他握紧拳头,对准郝生意的鼻子:“否则我就将这双拳头送给你!”
郝生意居然没有闪避,反而挺起胸,道:“你就算打死我,我也没法子带你去。”
小马道:“我并不想打死你,死人不会带路,没有鼻子的人却一样可以带路。”
郝生意的鼻尖上已冒出冷汗,苦着脸道:“没有鼻子的人也一样找不到他老人家!”“如果连眼珠子也少掉一个呢?”郝生意道:“那……那……”
小马道:“也许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男人身上,有样东西是万万不能少的。”
郝生意满头大汗滚滚而落,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他当然知道男人身上最不能少的是什么,每个男人都知道。
小马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想起他在哪里了?”
郝生意吃吃道:“有一点儿,好像有一点儿,你总得让我慢慢的想。”
小马道:“你要想多久?”
郝生意还没有开口,门外已有个人冷冷道:“你就算让他再想三年,他也想不起来的。”
说话的是个女人,这女人好大的一双脚!
人都有脚。
女人也是人,当然都有脚。有的脚好看,有的难看,有的底平趾敛,就象是用白玉雕成的,有的却象是发了霉的萝卜干。
这女人的一双脚却简直象是两条小船,鞋子脱下来,就算不能载人过河,至少也可以做孩子的摇篮。
如果你没有看见过这个女人,我保证你连做梦都想不到天下会有这么大的一双脚,而且居然是长在一个女人身上的。
现在小马总算见到了,见到了之后,还几乎有点不太相信。
这个女人当然就是柳金莲。
柳金莲不但脚大,嘴也不小,看着小马的时候,就好象随时都准备一口把小马吞下去。小马只想吐。
柳金莲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几遍,才接着道:“你想找朱五太爷,只有一个人可以带你去找。”
小马立刻问:“谁?”
柳金莲伸出一根胡瓜般的手指,指着脸上一堆又象是肥肉,又象是鼻子的东西,道:“我。”
小马心里在叹气,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肯带我去?”
柳金莲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小马道:“什么事?”
柳金莲道:“你们杀了章长脚,你总得赔个老公给我。”
小马又一把提起了郝生意,道:“这个人不但会说话,而且会赚钱,做老公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郝生意已经在拼命摇头,道:“我不行,我是个……”
小马也没有让他的话说完,随手拿了块抹布,塞住了他的嘴,道:“我就把他赔给你做老公,你看好不好?”
柳金莲道:“不好。”
小马道:“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男人?”
柳金莲道:“我要的就是你!”
这句话刚说完,她的人已经向小马扑了过去,就像是一座山忽然压下来了一样。
可是她的身法居然很轻快,两条膀子—伸开,又像是老鹰扑小鸡。
幸好小马不是小鸡。
小马的拳头已经闪电般击出,往她脸上那堆又象肥肉、又象是鼻子般的东西打了过去。
不管这样东西是什么,只要被小马的拳头打中,都一样受不了。
只可惜小马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柳金莲不但有双大脚,还有张大嘴——比他的拳头还大得多。
他一拳击出,柳金莲就已张开嘴等着。
他这一拳竟打进了柳金莲的嘴里。
小马叫“愤怒的小马”。
愤怒的小马当然喜欢打架,为了各式各样的原因,跟各式各样的人打过架。
所以各门各派、各种奇奇怪怪的招式,他大多都见过。
可是他没有想到柳金莲这一招。
他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好像—下子打进了一堆发烫的烂泥里。
更糟的是,烂泥里还有两排牙齿,一下子就把他的脉门咬住。接着,他的人也被抱了起来,抱得好紧。他已连气都透不出。
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什么事能比死更可怕了。
被柳金莲这么样一个女人抱着,已经比死更可怕三倍。
如果再真的被迫做了她的老公,那情况简直令人连想都不敢想。
只可惜现在人连死都死不了。
如果一个人的嘴里含着个拳头,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柳金莲能。
她的笑声简直可以令人把三个月以前吃的饭吐出来。她的手还在乱动。
小马的头已经被挤在她胸膛上的肥肉里,眼晴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感觉到她正抱着他往最左边的一间房里走。那间房里有张最大的床。
进了那间房之后,会发生些什么事?也许有很多人都能想象得到。
幸好这一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因为一进了那间房,柳金莲就倒了下去。
忽然间就像是一座山一样倒了下去。
鲜血箭一般从她颈子后面的大血管里喷出来,喷在墙上。
她还想扑上来,心口又挨了一刀。这一刀更狠,更重。
小马的手根本不能动,手里根本没有刀。是谁杀了她?
“是我。”有个人手里有把刀。
菜刀。
能够用把菜刀就能杀死椰金莲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个绝不会让柳金莲提防的人,是那种绝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危险的生意人。刀锋上还有血。
刀就在郝生意的手里。
小马先看见这把刀,才看见郝生意的手。
他看见过郝生意很多次,每次都只注意到那张会做生意的笑脸。
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郝生意的手,一只有七根手指的手。
五根手指紧紧握着刀柄,两根歧指就像是路标般指向两方。
小马长长吐出口气;“原来是你!”
郝生意道:“就是我。”
第七卷 狼山之王
九月十三,四更后。
雾浓。
小马和郝生意并肩走在浓雾中,寸步不离。
他实在不敢离开这个人半步,这个很会做生意的生意人实在太诡秘难测、太难以捉摸。
先开口的是郝生意;“你知道我平生最倒霉的事是什么?”
小道:“是认得那个老太婆?”
郝生意叹了口气,道:“只不过我平生最走运的事,也是认得了她。”
小马道:“哦?”
郝生意道:“若不是她,现在我已经只能到十八层地狱里去做生意。”
小马道:“所以你一定要报她的恩?”
郝生意道:“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如果真的做了柳金莲那种女人的老公,除了一头撞死外,还能怎么办?
小马心里虽然感激得要命,嘴里却绝对连一个“谢”字都不肯说出来。
他只问:“现在我们走的是什么路?”
郝生意道:“那就得看你了。”小马道:“看我?”
郝生意道:“你若走得对,这就是狼山上唯一的一条活路。”小马道:“我若走得不对?”
郝生意道:“那么你跟我就要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
小马当然已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要问:“除了阎王之外,还有谁能把我们打下十八层地狱?”郝生意道:“还有一个王。”
他说得已经很明显,小马却非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还有一个什么王?”
“狼王之王。”郝生意声音里充满尊敬;“在狼山上,他的权力还比阎王还大得多。”
(二)
每条路都有尽头。
这条路的尽头,已在山巅。
云雾已到了足底,仰面就是青天,旭日正从东方升起,彩霞满天。
小马的心一跳:“今天是十几?”郝生意道:“十四。”
小马仰起脸:“前面是什么地方?”
郝生意道:“前面就是狼山之王的皇宫。”
小马已完全信任这个人,可是他看见的,却绝不像是座皇宫。
山巅居然还有花。
一丛丛不知名的小花,掩映着一道竹篱,篱后仿佛有间木屋。
一个白发苍苍的跛足老人,正弯着腰,在慢慢的扫着石径上的落花。
现在已到了花落时节,斜斜的石径上落花缤纷。他们踏着落花走上去,郝生意远远就停下脚,道:“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小马道:“到了这里,我就一定可以见到他?”
郝生意道:“不一定。”
他勉强笑了笑,道:“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一定可以做得到的事,我已尽了力,你是不是可以见得到他,就全得看你自己了。”
小马也勉强笑了笑,道:“我明白,如果我见不到他,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
风中充满了干燥木叶和百花的芬芳,青天下远山如翠。
一个人能死在这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可是小琳呢?
郝生意看着他的脸,忽然压低声音,道:“我还可以泄露—点秘密给你。”
小马在听。
郝生意道:“要想见朱五爷,对那扫花的老人,就得特别尊敬。”
小马没有再说什么,却伸出了手,用力握握他的手。
那只长着七根手指的手,指尖冰冷。
郝生意道:“祝你顺利。”
小马道:“祝你好生意。”
扫花的老人弯着腰扫花,始终没有抬起头。
小马大步走过去,抱拳躬身:“我姓马,我特地来求见朱五太爷。”
扫花的老人听不见。
小马道:“我此来并无恶意,我是来送礼的。”
扫花的老人还是没有抬头,却忽然道:“跪下来说话,再爬着进……”
小马并没有忘记郝生意的叮咛,他已经对这老人特别尊敬。
现在他居然还能忍住气,道:“你叫谁跪下来?”老人道:“叫你。”
小马忽然大吼:“放你妈的屁!”
他已经准备不顾—切冲进去。他的拳头已握紧。
谁知道扫花的老人反而笑了,抬头看着他,一双衰老疲倦的眼睛里也充满笑意。
小马的拳头也无法再打出去。
老人喃喃道:“有意思,有意思。”
小马不懂:“什么事有意思?”
老人道:“我已五十一年没听过‘放你妈的屁’这五个字,现在忽然听见,实有很有意思。”小马的脸有点红了。
不管怎么样,这老人的年纪已经大得可以做他爷爷,他实在不应该无礼,
老人又道:“走进去再向左,就可以看见一扇门,敲三次门,就推门进去。”
他又弯下腰去扫花,扫那水远扫不尽的花。
小马很想说几句有礼的话,却连一句都说不出。
等他走入竹篱,再问头时,却已看不见竹篱外弯着腰扫花的人影。
(三)
门也在花丛中。小马敲门三次,就推开门进去。
木屋不大,窗明几净。一个人坐在窗上,背对着他,仿佛在看一卷图,
小马躬身问:“朱五太爷?”这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却反问道:“你来干什么?”小马道:“来送礼的。”这人道:“什么礼?”小马道:“一双拳头。”这人道:“你的拳头?”
小马道:“是。”
这人道:“你这双拳头有什么用?”
小马道:“这双拳头会打人,打你要打的人。”
这人道:“人人的拳头都会打人,我为什么偏偏要你的?”
小马道:“因为我打得比人快,也比人准。”这人道:“你先打我两拳试试。”
小马道:“好。”
他居然毫不考虑就答应,而且说打就打,先冲过去,再转身打这人的鼻子。
这并不是因为他特别喜欢打人的鼻子,只不过因为他从不愿在别人背后出手。
先冲到这人面前再转身,出手当然要慢一步。这一拳打空了。
这个人凌空跃起,再飘飘落下。
小马失声道:“是你。”他认得这个人。
这个人不是朱五太爷,是卜战,“老狼”卜战。
卜战看着他,眼睛居然也在笑,道:“你从不在背后打人?”
小马道:“嗯。”
卜战道:“好,好汉子。”
他忽然指着后面一扇门,道:“敲门五次,推门进去。”
这扇门后的屋子比较长,也比较宽。
屋角有张短榻,短榻上斜卧着一个人,也是背对着门的,却不知是睡是醒。
小马再躬身问:“朱五太爷?”这人道:“不是。”
小马道:“你是谁?”
这人道:“是个想挨揍的人。”
小马道:“我若想见朱五太爷,就得先接你一顿?”这人道:“不错。”
他还是斜卧在榻上,背对着小马:“随便你揍我什么地方都行。”
小马道:“好。”
他又握紧拳头冲过去。
他可以打这人的后头和背脊,也可以打这人的屁股和腰。
这都是人身上的关节要害,现在全都是空门,只要接上一拳,就再也站不起来。
但是小马打的并不是这些地方。
他打的是墙,这人对面的墙。
一拳头打过去,木板墙立刻被打穿个大洞,碎裂的木板反激出来,弹向这人的脸。
这人当然没法子再躺在那里,身子一挺,已凌空跃起。
小马也一跃而起,凌空挥拳痛击这个人的脸。
这一次他打的不是鼻子。
仓促间他没把握能打准这人的鼻子,脸的目标总比较大些。
这人再想闪避,怎奈力已将尽,身子悬在半空中,也没有法子再使新力。
只听“轰”的一声,他的人已被打得飞了出去,撞在木板墙上。
本来已被打穿个大洞的木板墙,破的洞更大了。这人穿洞飞出,小马也跟着穿过去,里面的一间屋子更大。
一个人远远的坐在几边品茶,满头苍苍白发,赫然竟是那扫花的老人。
刚才被一拳打进来的人,现在又已从墙上的破洞穿出去。
扫花的老人道:“他不好意思见你。”
小马道:“为什么?”
扫花的老人道:“刚才他还在吹牛,只要你在背后出手,绝对过不了他这一关。”
他眼睛里又有了笑意:“你果然没有失信,果然没有在他背后出手。”
小马道:“他也没有失信。”
扫花的老人不懂。
小马道:“他想挨揍,现在已挨了揍。”
扫花的老人大笑:“好小子,不但有种,而且还有趣。”
小马道:“我是个好小子,你呢?”
扫花老人道:“我只不过是个老头子。”
小马盯着他,道:“是老头子?还是老太爷?”
扫花的老人微笑道:“老头子通常就是老太爷。”
小马眼睛里闪着光:“是朱五太爷?”
扫花的老人不说话了,只是笑。
小马也不再问。
他忽然跳起来,一拳打出去。
打这老人的鼻子。
他并没有失约,并没有在背后出手,可是他出手的时候,也没有打声招呼。
他要让这老人一点防备都没有。
这种打法,非但不能算英雄好汉,简直有点儿赖皮。
可是他一定要试试这老人的武功。
他这么样一拳打出去,无论谁要闪避招架都不容易。
何况这老人背后就是墙,根本已没有退路。
他对自己这一拳本来很有信心,可是这一拳却偏偏又打空了。
他一拳击出,扫花老人已到了墙上,就象是一张纸一样,轻飘飘地飞了上去,轻飘飘地贴在墙上,看着小马微笑。
小巧没有再打第二拳。
他在向后退,退出好几步,找了张椅子坐下。
扫花的老人道:“怎么样?”小马道:“很好。”
扫花的老人道:“谁很好?”
小马道:“你很好,我不好。”
扫花的老人道:“你那点不好?”
小马道:“我那么样出手很不好,比起在背后出手已差不了多少。”
扫花老人道:“可是你出手了。”
小马道:“因为想试试你。”
扫花的老人道:“你试出了什么?”
小马道:“我的拳头—向很少打空,今天却已打空了三次。”
扫花老人道:“哦?”
小马道:“第一次是温良玉,第二次是个见鬼的太阳神使者。”
扫花老人道:“那两个人就是狼山上数一数二的高手。”
小马道:“但是他们比你还差得多。”
扫花的老人道:“哦?”
小马道:“自从我上了狼山,你是我遇见的第一高手。”
扫花的老人道:“哦。”
小马道:“可是我的拳头也不错。”
扫花的老人承认:“很不错。”
小马道:“而且我会拼命。”
扫花的老人道:“我看得出。”
小马道:“所以你若肯收下我这双拳头,对你还是很有用。”
扫花的老人道:“当然很有用。”
小马道:“你肯收?”
扫花的老人道:“我也很想收下来,只可惜你这双拳并不是送给我的。”
小马道:“我是送给朱五太爷的。”
扫花的老人道:“不错。”
小马道:“你就是朱五太爷,朱五太爷就是你。”
扫花的老人笑了。
就在这时,后面忽然响起了一声金锣。
扫花的老人微笑道:“这一次你虽然又看错了人,可是朱五太爷已准备见你。”
小马怔住。
扫花的老人道:“还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小马只有听,
扫花的老人道:“我绝不是山上的第一名高手,在朱五太爷面前,我简直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小马几乎不能相信世上有武功比他高出那么多的人,却又不能不信。
扫花的老人道:“所以你在他面前,千万不能放肆,更不能出手,否则必死无疑。”
他说得很郑重,忽又笑了笑;“普天之下能见到他真面目的人并不多,所以你进去后无论是死是活,也都可以算不虚此行了。”
(四)
屋后还有—扇门。锣声又一响门大开。
小马在门外怔住。
此刻他面对着的,竟是间七丈宽、二十七丈长的大厅,他走入竹篱时,实在想不到那几间木屋后竟有这么样一个地方。
大厅里空无一物,四壁洁白如雪,二十七丈外却又有扇门。
门上接着珠帘,一个人坐在珠帘后。
小马看不见他的脸,甚至连他的衣冠都看不清楚,却已觉得有种慑人的气势,如杀人的剑气般直通眉睫而来,
后面的门已关起,扫花的老人留在门外。
小马正想往前走,四壁后突然传出一声鸣雷般的暴喝:
“站住!”
小马只有站住。
他是来求人的,不是来打架的,至少有九个人的性命都被捏在珠帘后这个人的手里,他怎么能轻举妄动。
一声暴喝,大厅里立刻变得死寂如坟墓。过了很久,珠帘后才有声音传出。声音苍老而有威。
“你已知道我是谁?”
“是。”
小马当然已知道,除了朱五太爷外,谁有这样的威风?这样的气势?
朱五太爷道:“你要见我?”
小马道:“是。”
朱五爷道:“你姓马?”
小马道:“是。”
朱五爷道:“愤怒的小马?”
小马道:“是。”
朱五太爷道:“昔年镖局联营,五犬开花,就是被你和丁喜破了的?”
小马道:“是。”
朱五爷道:“好,看坐。”
雪白的墙壁间,忽然出现了一扇门,两条巨人般的彪形大汉,秃顶光头、耳戴金环,抬着张虎皮小椅进来。
朱五太爷道,“坐下。”
小马坐下,两条大汉还留在他身后没有走,墙上的门却已消失了。
朱五太爷道:“五犬开花,气焰不可一世,天下豪杰共厌之,你能击破他们的联营削弱了他们的气势,所以你今日才有坐。”
小马道:“我知道。”
朱五太爷道:“可是有坐未必就有命!”
小马道:“我知道。”
朱五太爷道:“我也知道你并不珍惜你自己这条命”
小马沉默。
朱五太爷道:“你已中了太阳化骨散的毒,最多也只能活到明晨日出时。”
小马沉默,
朱五太爷道:“你的朋友都已陷入绝境,你的情人已落入太阳神使者手里,这次你们同上狼山的人,要想活着下山,已难如登天。”
小马只有沉默,因为他无话可话。
对这位狼山之王他实在不能不佩服。
他本来以为这个人只不过是孤古怪、妄自尊大的濒死老人,隐士般独居在山巅,任凭他的属下欺瞒摆布。
现在他才明白,只有这个人,才是山真正的主宰,狼山上发生的每件事,都没有任何一件能瞒过他的。
朱五太爷道:“现在你自知已无路可走,所以你才来找我,想用你的一双拳头,换回你们的十条命,”
他忽然冷笑,接着道:“你有没有见过只凭在神前烧了一柱香,就能换得终生幸运的人?”
小马道:“没有见过。”
朱五太爷:“我就是这里的神。”
小马道:“我的拳头却不是—柱香!”
朱五太爷道:“你的拳头是什么?”
小马道:“是个忠心的伙伴,也是件杀人的武器。”朱五大爷道:“哦?”
小马道:“你并不是真的神,你的力量毕竟有限,能够多一个忠心的伙伴,多一件杀人利器,迟早是有用的。”
他一定要说服这个人,所以又接着道:“死人却没有用,十个死人比不止一把快刀,我的拳头还比刀更快。”
朱五太爷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没有比你更快的拳头?”
小巧道:“全少我还未见过。”
朱五太爷道:“你想见见?”小马道:“很想。”
朱五太爷道:“你回头看看。”
小马回过头,就看见那两条大汉,神话中巨人般的大汉。
他们当然也有拳头。
他们的拳头已握紧,就象是钢铁打成的。
朱五太爷道:“你左边的一个人叫完颜铁。”
这个人身材虽较矮,却还是有九尺开外,脸上横肉绷紧,全无表情,左耳上戴着个碗大的金环,秃顶闪闪发光。
朱五太爷道:“他是童子功,十三太保横练。左拳击出,重五百斤,右拳重五百七十厅。”小马道:“好,好拳。”
朱五太爷道:“你右边的一个,叫完颜钢。”
这个人身材更高,容貌几乎和左边那人完全相同,只不过金环戴在右耳。
朱五太爷逝:“他也是从小的童产功,金钟罩、铁布杉的功夫,刀枪难入。他的有手一拳重四百斤,左拳一击却至少有七百斤重。”
小马道:“好,好拳头。”
朱五太爷道:“他们都是胡儿,单纯质朴,毫无机心。”
小马道:“我看得出。”
朱五太爷道:“他们不但已将拳头奉献给我,连他们的命也献给了我。”
小马道:“我也看得出。”
朱五太爷道:“有了他们,我为什么还要你?”
小马道:“因为我既不单纯,又有机心,所以我比他们有用。”
朱五太爷道:“可是现在他们这两拳头若是同时击下,你会怎么样?”小马道:“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这两双拳头一击,纵然没有两千斤的力气,也差不了太多。
要对付他们,他实在没把握。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绝无选择的余地。
朱五太爷道:“你想不想试试他们的拳头?”小马道:“很想。”
第七卷 别无去路
九月十四,晨。
大厅里没有窗户,也没有阳光。
这宽阔的大厅,四面墙壁虽然粉刷得雪一般白,却终年不见日色。
阴惨惨的灯光,也不知是从哪里照进来的。
朱五太爷道:“你真的很想?”
小马道:“真的!”
朱五太爷道:“你不后悔?”
小马道:“言既出,永无后悔。”
朱五太爷道:“好!”
这个字说出口,完颜兄弟的铁拳已击下,铁拳还未到,拳风已震耳。
完颜铁右拳打小马的左颚,完颜钢的左拳打小马的右颈。
他们每个人只击一拳,这两拳合并之力,已重逾千斤。小马没有动。
快拳必重,重拳必快。
这两拳既然重逾千斤,当然快如闪电,一拳击出,力量一发,就如野马脱缰,弩箭离弦,再也难收回去了。
小马看准了这—点。
他并不是那种很有机心的人,可是他打架的经验实在太丰富。
他既然不动,这两拳当然全力击出。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游鱼般滑了出去。
他几乎已感觉到拳锋触及他的脸。
他—直要等到千钧一发、生死刹那间,他才肯动,除了经验外,这还得有多么大的勇气!
只听“蓬”的一声,双拳相击,完颜铁的右拳,正打在完颜钢的左拳上。
没有人能形容那是种多么可怕的声音。
除了两只铁拳相击声外,其中还带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但是这两个神话中巨人般的大汉,却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们还是山岳般站在那里,横肉绷紧的脸虽已因痛苦而扭曲,冷汗如雨,但是他们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小马身子滑出,骤然翻身,忽然一拳击向完颜铁的右肋。
完颜铁并没有倒下去。
他还有一只拳头,反而挥拳迎了上去。
小马的拳头并没有变化闪避,他是个痛快人,喜欢用痛快的招式。
又是“蓬”的一声,双拳相击,声音更可怕,更惨烈。
小马的身子飞出,凌空翻了两个跟头才落下。
完颜铁居然还没有倒下去。
可是他也似已站不住了。
他的全身都已因痛苦而痉挛,满头黄豆般的冷汗滚滚而落。
他的双手垂下,拳骨已完全碎裂。
但他却还是没有哼一声。
他宁死也不能丢人,不能替他的主宰丢人,就算他要死,也只能站着死。
小马忍不住道:“好汉子!”
完颜钢双眼怒凸,瞪着他,一步步走过去。他还有一只拳头。
他还要拼!
孤军奋战,不战死至最后一人,绝不投降,因为他们有勇气,还有一份对国家的忠心。这个人也—样。
只要还有一分力气,他就要为他的主宰拼到底。就算明知不敌,也要拼到底。
小马在叹息。
他一向敬重这种人,只可惜现在他实在别无选择。
他也只有拼,拼到底。
完颜钢还没有走过来,他已冲过去,他一拳击出,笔直如标枪。
这一拳并不是往完颜钢拳头上打过去的,是往他鼻子上打过去的。
要从这巨人的铁拳下去打他的鼻子,实在太难,太险。
小马这么做,也并不是因为特别喜欢打别人的鼻子。
他敬重这个人的忠诚,他要为这个人留下一只拳头。这一拳没有打空。
完颜钢的脸上在流着血,鼻梁已碎裂。
虽然他的眼睛满是金星,已看不见他的对手,但是他还想再拼。
小马却已不再给他这种机会,小马并不想这个人为了别人毁灭自己。
他再次翻身,一拳打在这个人的太阳穴上。
完颜钢终于倒了下去,只剩下他的兄弟一人站在那里,脸上不但有汗,仿佛还有泪。
——种无可奈何的痛苦之泪。
既然败了,就只有死。他本来想死的。
可是朱五太爷没有要他死,他就不能死,他只有站在那里,忍受着战败的痛苦与屈辱,
他希望小马也过来一拳将他打晕。
小马却已转过身,面对着二十丈外珠帘中端坐的那个人。
人在珠帘内,仍然望之如神。
小马忽然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未五太爷道:“怎么样做?”
小马道:“你本来早就可以阻止他们的,你早就应看得出他们没有机会。”朱五太爷并不否认。
完颜兄弟第一拳击出后,他就已应该看得出。
小马道:“但是你却没有阻止,难道你一定要毁了他们?”
朱五太爷冷冷道:“一个没有用的人,留着又有何益,毁了又有何妨?”
小马握紧双拳,很想冲过去,一拳打在这个人的鼻子上。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一条命,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可是现在他绝不能轻举妄动。
朱五太爷道:“其实他们刚才本可毁了你的!”小马不否认。
朱五太爷道:“刚才的胜负之分,只不过在刹那之间,连我都想不到你敢用那样的险招。”
小马道:“要死中求活,用招就不能不险。”
朱五太爷道:“你好大的胆。”
小马道:“我的胆子本来就不小。”
朱五太爷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一个字:“坐。”
小马坐下。
等他转身坐下时,才发现完颜兄弟已悄悄退下去,连地上k的血迹都看不见了。
这里的人做事的效率,就象是老农舂米,机动而迅速。
他坐下很久,朱五太爷才缓缓道:“这一次我要你坐下,已不是为了你以前做的事,而是因为你的拳头。”小马道:“我知道。”
朱五太爷道:“只不过你有坐还是未必有命。”
小马道:“你还不肯收下这双拳头?”
朱五太爷道:“我已看出你这双拳头,的确是杀人的利器。”小马道:“多谢。”
朱五太爷道:“只不过杀人的利器,未必就是忠心的伙伴。”
他慢慢地接着道:“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若将杀人利器留在身边,而不知它是否忠心听命,那岂非更危险?”
小马道:“要怎么样你才相信我?”
朱五太爷道:“我至少还得多考虑考虑。”小马道:“你不能再考虑。”朱五太爷道:“为什么?”
小马道:“你有时间考虑,我已没有,你若不肯助我,我只有走!”朱五太爷道:“你能走得了?”
小马道:“至少我可以试试看。”
朱五太爷忽然笑了,道:“至少你应该先看看你的朋友再走!”
小马的全身冰冷,心又沉下。他的朋友也在这里?他忍不住问;“你要我看谁?”朱五太爷淡淡道:“你并不是第一个到这里送礼的人,还有人的想法也跟你一样。”小马道:“还有谁来送礼?送的是什么?”朱五太爷道:“是一把剑。”
小马道:“常无意?”
朱五太爷道:“不错!”
小马功容道:“他的人也在这里?”
朱五太爷道:“他来得比你早,我先见你,只因为你不说谎。”
小马怔住。
朱五太爷道:“坐。”
小马只有坐下。
常无意既然也已到了这里,他怎么能走?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完全被这个人控制在掌握中,别无去路。
(二)
锣声又响起,门大开。
常无意赫然就在门外,苍白疲倦的脸,看来已比两日前苍老了十岁。
这一夜间他遭遇到什么事?遇到过多少困境?多少危险?
此时此刻,忽然看见他,就好象在他乡异地骤然遇见了亲人——一个身世飘零,无依无靠的人,这时是什么心境?
小马看着他,几乎忍不住要有热泪夺眶而出。
常无意脸上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只冷冷的说了句:“你也来了?”
小马忍住激动,道:“我也来了!”常无意道:“你还好?”
小马道:“还好!”
常无意慢慢地走进来,再也不说一个字,甚至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小马也只有闭上嘴。
他很了解常无意这个人,就象是焦煤一样,平常是冷冷的,又黑,又硬,又冷,可是只要一燃烧起来,就远比任何可以燃烧的都炽热。
不但炽热,而且持久。
也许它连燃烧起来都没有发光的火焰,可是它的热力,却足以让寒冷的人们温暖。
可是现在他既然已到了这里,别的人呢?是在寒冷的危险中?还是平安温暖?
现在常无意也已面对珠帘。
他并没有再往前走,他一向远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
珠帘中的人也仍然端坐,就象是一尊永远在受人膜拜的神祗。
常无意在等着他开口。
东五太爷忽然问道:“你杀人?”
常无意道:“不但杀人,而且剥皮!”
未五太爷道:“你能杀什么样的人?”
常无意道:“你属下也有杀人的人,有些人他们若不能杀,我就杀。”
朱五太爷道:“你说得好象很有把握。”
常无意道:“我有把握。”
朱五太爷道:“只可惜再利的口舌也不能杀人。”
常无意道:“我有剑。”
朱五太爷道:“剑在哪里?”
常无意道:“通常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到了要杀人时,就在那人的咽喉间!”
朱五太爷沉默了,坐了很久,又说出了他刚才说过的两个字;“看坐。”
小马坐的是张虎皮交椅。
交椅的意思,通常并不是张普通的椅子,当然也不是宝座。
可是交椅的意思,和宝座也差不了太多。
交椅通常是很宽大,两边有舒服的扶手,大部份人坐上去,都会觉得宛如坐入云堆里。
云是飞的,是飘的。
椅子不是,无论哪种椅子都不是。
这张椅子却象是飞进来的,飘进来的,谁都看不见抬椅子的人。
因为抬椅子的人实在太矮、太小,大家只看得见这张宽大沉重的虎皮交椅,却看不见他们。
他们的腰绝不比椅子脚粗多少,看来就象是七八岁的孩子。
他们绝不是七八岁的孩子,他们的脸上已有了皱纹,而且有了胡须。
他们的腰上,束着三道腰带,一条金、一条银,光华灿烂,眩人眼目。
交椅放下,大家才能看见他们的人。
朱五太爷道:“只要是剑,都能伤人。”
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道:“一柄剑是否可怕,并不在于它的长短。”
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道:“人也一样。”
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道:“这两人都是侏儒,可是他们从十岁已练剑,现在他们已四十一。”
磨剑三十年,这柄剑必是利剑;练剑三十年,这个人如何?
常无意道:“我知道他们。”
未五太爷道:“哦?”
常无意道:“昔年天下第一剑客燕南天,身高一丈七寸,但是剑法之轻灵变化,当世无敌。”
没有人不知道燕南天。
没有人不尊敬他。
一个人经过许多年渲染传说,很多事都会被夸大。燕南天也许并没有一丈七寸,但他人格的伟大高尚,却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
常无意道:“当今最高大的剑客,号称巨无霸,他的剑法却比不上白玉京。”
朱五太爷道:“我知道他已败在‘长生剑’下十三次。”
常无意道:“你也应该知道,当今江湖中练剑的人,最高大的人也不是他。”朱五太爷道:“我知道。”
常无意道:“当今江湖中练剑的人,最矮小的却无疑必是玲珑双剑。”
朱五太爷道:“你知道的倒不少。”
常无意道:“这两人就是玲珑双剑,死在他们剑下的,至今最少已有一百一十七人。”
朱五太爷道:“差不多。”
常无意道:“他们的腰带,就是他们的剑。玲珑双剑,金银交辉,金剑长三尺七寸七,银剑长四尺一寸,人短剑长,凌空飞击,很少人能通过他们的剑下!”
朱五太爷道:“的确很少。”
常无意道:“要破他们的剑,只有一种法子!”
未五太爷道:“什么?”
常无意道:“要他们根本无法拔出他们的剑。”
这句话有十三个字。
说到第二个字,他的剑已在金剑的咽喉上。
说到第三个字时,他的剑又已到了银剑的咽喉间。
说到第四个字时,剑镑又到了金剑咽喉。
说到第十二个字时,他的剑锋已在这兄弟两人的咽喉间移动六次。
说到第十三个字时,他的剑已入鞘。
玲珑双剑呆住了。
他们的剑根本无法出鞘。纵然一个人的剑能有机会出鞘,另—个人的咽喉已被洞穿。
他们并不是完颜兄弟那种纯真质朴的人,他们已看到完颜兄弟的教训。
他们谁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兄弟象狡兔已死的走狗般,死在别人剑下。
他们的冷计已湿透衣裳。大厅中又一阵死寂。
朱五太爷终于不能不承认:“好!好快的剑!”
常无意并不谦虚。
小马更不是个谦虚的人,立刻道:“我的拳头也不慢。”
朱五太爷道:“却不知是你的拳快,还是他的剑快。”
小马道:“不知道。”
朱五太爷道:“你们不想试试?”
小马道:“也许我们迟早总会试—试的,可是现在…”
朱五太爷道:“现在怎么样?”
小马道:“现在我只要我的朋友们安全无恙,太平过山。”
朱五太爷道:“他们太平过了山,你的拳头,他的剑,就都是我的?”
小马看着常无意。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大笑,道:“好朋友,果然不愧是好朋友。”
他的笑声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可是笑声一发,珠帘就开始摇荡,珠玉相击,“叮当”作响,直到笑声停顿很久,还在不停地响。
小马看了看常无意,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位狼山之王的气功,的确已练到登峰造极、骇人听闻的地步。
就算他们的一双拳头、一柄剑同时攻过去,也未必是这人的敌手。
朱五太爷忽然又问:“你们是九个上山的。三个到了太阳湖,你们在这里,还有四个人在哪里?”
常无意道:“在一个安全之地。”
朱五太爷道:“那地方真的安全?”
常无意闭上了嘴。
他实在没把握。
朱五太爷道:“在这狼山止,真正的安全之地只有一处。”
小马忍不住问;“太平客栈?”
朱五太爷冷笑。
小马道:“不是太平客栈是哪里?”
朱五太爷道:“是这里。”
他冷冷的接着道:“普天之下,绝没有任何人敢在这里惹事生非,纵然丁喜和邓定侯到了这里,也绝不敢放肆无礼。”
小马道:“除此之外呢?”
朱五太爷道:“除此之外,无论他们在哪里,随时都可能有杀身之祸。”
小马的心悬起。
他知道这绝不是恫吓,他忍不住问常无意:“现在他们究竟是否平安?”
“是的。”
回答他这句话的人并不是常无意,而是狼山之王朱五。
小马的心又沉下。
常无意的指尖在颤抖,掌心已有了冷汗。
这是他握剑的手,他的手—向干燥而稳定,可是现在他竟已无法控制自己。
因为他已听懂了朱五太爷这句话的意思。
小马也懂。
既然只有这里才是狼山上唯一安全之地,既然朱五能确定张聋子、香香和蓝家兄依旧平安无恙,那么他们现在当然也都已到了这里。
过了很久,小马才长长吐出口气,道:“他们是怎么来的?”“是我带来的。”
回答这句话的,既不是常无意,也不是朱五太爷。
门开了一线,一个人悄悄地走进来,竟是郝生意。
小马的拳头握紧,道:“想不到你又做了一件好生意。”
郝生意苦笑道:“这次我做的却是件赔本生意,虽然没赔钱,却赔了不少力气。”
小马冷笑道:“赔本的生意你也做?”
郝生意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他们都是我的客人,我总不能让他们糊里糊涂就死在那山洞里。”
小马道:“什么山洞?”
郝生意道:“飞云泉后面的一个山洞。”
小马道:“你怎知他们在那里?”
郝生意道:“这位常先生虽然觉得那地方又平安、又秘密,却不知那地方才是真正有死无生的绝地。”
他又叹了口气,道:“狼山上没有人不知道那地方,前面飞泉险洞,滑石密布,无论谁都很难从里面攻出来,后面更无路可退,若有人攻进去,你让你们往哪里走?”常无意的脸色铁青。
小马忍不住道:“那么秘密的地方,你能找得到,倒也不容易。”
郝生意立刻同意:“若不是有人带路,实在很难找得到。”小马道:“带路的人是谁?”
常无意不开口,郝生意又抢着道:“一定是猎狗。”小马道:“猎狗?”
郝生意道:“猎人先放条狗出去把老虎引到有陷阱地方,老虎才会掉下去,这种狗,就叫做猎狗。”
小马道:“你知道那条猎狗是什么人?”郝生意道:“当然知道。”小马道:“是谁?”郝生意道:“就是我。”
这次小马握紧的拳头居然没有打出去。
他的拳头只打人,不打狗。
这个人的确是条狗,甚至比狗都不如,
郝生意居然还振振有辞,道:“我答应过那老太婆,要报她一次恩;我也答应过朱五太爷,绝对听他老人家的话,现在我两样都做到了。”
小马道:“哦?”
郝生意道:“你们要我带你们来见朱五太爷,我已带你们来了,因为朱五太爷也正好要我带你们来见他,所以我不但还了那老太婆的情,也没有违抗朱五太爷的命令。”
他长长吐出口气,笑道:“我是个生意人,要做生意,就得两面讨好,谁都不能得罪的。”
小马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杀柳大脚?”
郝生意道:“要杀她的不是我。”小马道:“是谁?”
郝生意道:“只有朱五太爷才能叫我杀人。”
小马道:“柳大脚得罪了他?”
郝生意道:“我是个生意人,只管做生意,别的事我从来不问。”
小马道:“杀人也是生意?”
郝生意道:“不但是生意,而且通常都是好生意。”
常无意突然道:“这种生意我也常做。”
郝生意笑道:“我看得出。”
常无意道:“只不过我通常只杀人,不杀狗。”
郝生意笑得已有点勉强,道:“这附近好像没有狗。”常无意道:“有—条。”
郝生意退后几步,笑得更勉强,道:“你既然从不杀狗,这次当然也不会破例。”
常无意冷冷道:“偶而破例一次也无妨。”
郝生意笑不出了,骤然翻身,想夺门而出。
门还没有拉开,剑已飞来,四尺长的软剑标枪般飞了过去,从他的后背穿入,前胸穿出,“夺”的一声,活生生将他钉死在门上。
他死得实在很冤。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竟有人敢在这里出手!
(三)
没有惨呼。剑锋一下子就已经穿透心脏。
大厅中一片死寂。过了很久,朱五太爷才缓缓道:“你好大的胆子。”
常无意不开口,小马却抢着替他回答:“他的胆子本来就不小。”
朱五太爷道:“你竟敢在这里杀人!”
小马又抢着道:“他本来不敢的,只不过他也不愿坏了自己的规矩。”
朱五太爷道:“什么规矩?”
小马道:“他一向不喜欢别人骗他,骗了他的人,从来没有活过半个时辰的。”
朱五太爷道:“你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小马道:“什么规矩?”
朱五太爷道:“杀人者死!”
小马道:“这是条好规矩。”
朱五太爷道:“所以我也不愿有人坏了这条规矩。”
小马道:“我也不愿意。”朱五太爷道:“那么现在你就替我杀了他。”小马道:“是。”他转过身,面对常无意:“反正我早就想试试,究竟是我的拳头快,还是你的剑快。”
第七卷 杀人者死
剑已拔下,剑锋还在滴着血。拳头也已握紧。
常无意的脸色铁青,全无表情。
小马道:“快擦干你剑上的血。”
常无意道:“为什么?”
小马道:“因为我若杀不了你,你就会杀了我。我不愿让一柄上面还带着狗血的剑刺入我喉咙里去,我连狗肉都不吃。”
常无意道:“有理。”
他就在那张铺着虎皮的交椅上擦干了他剑锋上的血。
小马却已转过身,面对珠帘,道:“不行,绝对不行。”
朱五太爷道:“什么事不行?”
小马道:“我不能杀他。”
朱五太爷道:“为什么?”
小马道:“因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朱五太爷道:“什么事?”
小马道:“你这里的规矩,是杀人者死。”
朱五太爷道:“不错。”
小马道:“他杀的却不是人,是狗。”
一个人若连自己都承认是条狗,别人为什么还要把他当作人?
小马道:“我想你这里总不会有‘杀狗者死’这条规矩。”
无论什么地方都不会有这条规矩。
朱五太爷忽然大笑,笑声振动珠帘,殊帘摇荡间,锣声又响起。
门大开。
四个人抢着两顶轿子大步走进来,还有两个走在后面。
后面的两个人是香香和张聋子,轿子里的当然无疑就是蓝家兄妹。
朱五太爷道:“你们果然都不愧是好朋友,不管怎么样,我总得让你们先见上一面。”
小马很想问:“见过这一面之后又如何?”但是他没有问。
他已经感觉到这次事件很不单纯,其中有很多关键,都是他上山时没有想到的,而且随时随刻都可能有变化,每个变化也会都出他意料之外。
现在他既然已上了山,凭一口气上了山,就好像一个人已经骑上了虎背。
这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他只有骑在虎背上,等着看以后的变化。
就算他被这头老虎吃下去,连皮带骨都吃下去,他也只有认命。
可是他绝不能看着被他拖上虎背的这些朋友也被吞下去,尸骨无存。幸好他现在还有一条命。
不管以后的事还有什么变化,他都已准备将这条命送给他的朋友,送给他心爱的人。
——只要死得有代价,死又何憾!
——可是为了自己的朋友,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就算自己只能多活一天,就绝不能死。
一一所以他现在绝不能死,他还要活着为他们的生存奋斗下去。
(二)
香香走得很慢,显得很软弱。
张聋子一步不离,一直跟随在她身旁,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她却连看都没有看他—眼,就好像自己身旁根本没有这么样一个人,
他不在乎。
他关心的是她,不是自己。
世上有很多种感情都很难解释,他这种情感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他落拓江湖,潦倒一生,现在年纪已老大,自知配不上香香。
只不过他也是人,在度过了空虚孤独的半生之后,他也想找一个精神上的安慰和寄托。
他对香香的感情,并不完全是男女间的爱,更不是占有,而是一种奉献和牺牲。
小马不但了解这种感情,而且尊敬。
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无论那种感情,只要是真的,就值得尊敬。
抬轿子进来的四条大汉,黑衣白刃,彪悍矫健,已不是他们上山时带的轿夫。
轿子停下。
香香赶过去掀起第一顶轿的垂帘,蓝兰就扶着她的手走下来。
经过了这么多天的危难劳顿后,她后然完全没有一点疲倦憔悴之色,反而显得更容光焕发、明艳照人。
她来的时候,一定已经在轿子里着意修饰过。
因为她不但美丽,而且聪明,她知道一个女人最大的武器,就是她的容貌和风姿。
小马一向很佩服她。
他从未在任何时候看见她有一点令人不愉快的样子。
蓝兰只用眼角瞟了他一眼,就面对珠帘,盈盈一拜,道:“我叫蓝兰,特地来拜见朱五太爷!”
她的声音柔媚,风姿优美。
朱五太爷纵然已老了,毕竟是个男人,她相信只要是男人,就无法抗拒她的魅力,
这就是她唯一可以用来对付朱五太爷的武器。
朱五太爷却完全没有反应。
蓝兰又道:“我虽然是个平凡无用的女人,但有时说不定也有能替你老人家效力的地方,只要你老人家盼咐,不管什么事,我都遵命。”
这句话说得并不露骨,可是其中的风情,只要是男人,都应该明白。
她相信朱五太爷也一定不会拒绝的,她已经准备用最优美的姿态走过去。
只要能接近珠帘中的这个人,不管什么事都有希望了。
想不到这一次她的武器居然完全失效
朱五太爷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站住!”
蓝兰只有站住,却还想再作一次努力,柔声道:“我只不过想看看你老人家的风采,难道连这一点你老人家都不准?”
朱五太爷道:“你看见了你面前的石级”
蓝兰当然看见了。
入门两丈外,就有几层石阶,光可鉴人。
朱五太爷道:“无论谁只要上了这石级一步,格杀勿论!”
石级还离珠帘至少有二十丈。他为什么一定要和别人保持这么远的距离?
蓝兰没有问,也不敢问。
她使出的武器已无效,这一战她已败了。
朱五太爷道:“你的兄弟有病?”
蓝兰轻轻叹息,道:“他病得很重,所以只求你老人家…”
她说话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张聋子正在悄悄往前走,几乎已接近了石阶。
这句话她没有说完,因为朱五太爷忽然又大喝一声:“站住!”
喝声振动了珠帘,也震住了人的心。
张聋子却忽然一个箭步往前面行过去,大声道:“你骗不到我的,你———”
他平时行动虽然蹒跚迟钝,轻功却不弱,说出这七个字,他已冲出十余丈。
就在这时,摇曳的珠帘后,也有个人窜了出来,身法快如鬼魅,出手更快。
大家还没有看清他的人,他身子还在半空,已一脚踢在张聋子胸膛上。
张聋子武功本不差,昔年也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却没有避开这一脚。
他的人竟被踢得飞起来,再落下,滚了几滚,滚下石阶。
香香立刻扑过去,扑在他身上,失声道:“你这是为了什么?”
张聋子本来紧咬着牙,现在想开口说两句话,一开口,鲜血就箭雨般喷出,落在脸上。
香香立刻用衣袖去擦,一面擦,一面流泪,他脸上的血擦干了,她已流泪满面。
张聋子看着她,不停地咳嗽,居然还勉强笑了笑,挣扎着说出两句话;“我实在想不到……想不到我死的时候,居然还有人为我流泪。”
小马也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张聋子不停地咳嗽喘息,又说出了两个字:“因为…”
这就是他说出的最后两个字。
香香痛哭失声。
她了解他对她的感情,可是她不敢表露,因为他只不过是个落拓的老人,垂老的皮匠。
现在她才明白,一个人的爱是否值得接受,并不在他的身份和年纪,而在于那份感情是不是真的。
可惜现在已太迟了。
(二)
小马没有泪,常无意也没有。
他们都在盯着站在珠帘前的一个人,刚才一脚踢死张聋子的人。
这个人居然也是个侏儒,却极健壮,一双腿虽然不到两尺,却粗如树干。
常无意忽然冷冷道:“好厉害的飞云脚!”
这人裂开嘴笑笑,不开口。
珠帘后却又传出来朱五太爷的声音:“他不会说话,他是个哑巴。”
常无意道:“据说江湖中有两个最厉害的哑巴,叫西北双哑。”朱五太爷道:“不错。”
常无意道:“他就是西方星宿海、天残地缺门下的无舌童子?”
朱五太爷道:“想不到你们还有点见识。”
常无意冷冷道:“张聋子能死在这种名人脚下,总算死得不冤。”
朱五太爷道:“我说过,无论谁只要越过这石阶一步,格杀匆论!”
常无意道:“我还记得你说过的一句话。”
朱五太爷道:“什么话?”
常无意道:“杀人者死!”
朱五太爷道:“你想为你的朋友复仇?”常无意道:“是。”
朱五太爷道:“你迟早会有机会的,可是现在,你若敢踏上石级一步,我叫你立刻万箭穿心而亡!”
“万箭穿心”这四个字说出口,珠帘两旁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两排小窗,无数柄强弓硬管对准了常无意的心胸,箭头闪闪发光。
常无意整个人都已僵硬。
这看来空无—物的大厅,其实却到处都有杀人的埋伏!
蓝兰叹了口气,柔声道:“张先生虽然死了,能死在名人手上,美人怀中,也算是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了。”
小马忽然大笑,道:“说得好,说得有理。”
他的笑声听起来实在比哭还让人人难受。
蓝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况每个人迟早都要死的。”
小马的笑声突然停顿,大吼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让你弟弟去死?”
蓝兰道:“因为他是我弟弟”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慢慢地接着道:“也因为我相信你,—定会护送他平安过山的!”
小马闭上了嘴。
蓝兰道:“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多病,连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若是这么样死了,叫我这做姐姐的怎样能安心?”
她的声音已哽咽,美丽的眼睛里也有了泪光,又面对珠帘拜下,道:“你老人家若是要了他这条命,简直和踩死只蚂蚁一样。所以我只求你老人家开恩放了我们,让我们过山去求医。”
朱五太爷冷冷道:“我也很想放了他、只可惜他不是只蚂蚁,蚂蚁不坐轿子。”
蓝兰道:“他一直躲在轿子里,没有出来拜见你老人家,绝不是因为他敢对你老人家无礼。”朱五太爷道:“那是因为什么?”
蓝兰道:“因为他实在病得太重,见不得风。”朱五太爷道:“这里有风?”蓝兰不能不承认:“没有。”
朱五太爷道:“他为什么不出来?”
蓝兰道:“因为……因为外面总比轿子里冷得多。”
朱五太爷忽然大笑,道:“说得好,说得有理。”
他的笑声忽又停顿,厉声道:“你们替我去把他揪出来,看他死不死得了!”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四壁间已现出了六个人,其中不但有玲珑双剑,还有卜战和那扫花老人。
无舌童子的身子也凌空飞起,窜了过来。
常无意早就等着他。
他的人一过石阶,常无意立刻迎上去,剑光一闪,直刺喉咙。见的剑走偏锋,奇诡迅急。
可是星宿海门下的弟子,武功更奇秘怪异,半空中后然还能再次拧身。
常无意这一剑刺空了,无舌童子的飞云脚已踢向他胸膛。
霎眼间两人已拆了十余招,使出的都是致命的杀手。
他们自己心里都知道,两个只要一交上手,就有—个人必死无疑。
小马迎向那扫花的老人。
老人道:“你是个好男儿,我不想杀你。”
小马道:“多谢多谢!”
老人道:“我也不喜欢杀人。”
小马道:“客气客气!”
老人道:“这是什么话?”
小马道:“你白天在这里扫花,晚上到哪里去了?”
老人道:“你说我到哪里去了?”
小马道:“杀人!”
他淡淡的接着道:“也许你不喜欢自己动手,可是你喜欢看人杀”
——夜狼围攻,浴血苦战,一个跛足的黑衣人,远远地站在岩石上。
小马道:“你白天扫花,晚上杀人,这种日子也过得未免太忙了些。你累不累?”
老人已沉下脸,冷冷道:“扫花和杀人都是种乐趣,我怎么会累?”
小马居然同意,道:“一个人做的若是自己喜欢做的事,就不会觉得累的。”
老人道:“你喜欢干什么?”
小马道:“喜欢打你的鼻子,一拳打不中,还有第二拳,就算打上个三千六百拳,我也不会累的。”
这句话说完,他已经打出了七八拳。
七八拳打出后,他才发现这老人的身法轻灵飘忽,要想打中他的鼻子,实在不容易。小马不怕累。
可是他却不能不替蓝兰和轿子里那个病人担心,因为玲珑双剑已经过去了,老狼卜战还在旁边掠阵,他根本没法子分身去救他们。
何况还有两排强弓大箭!小马也不怕死。
对他来说,真正可怕的并不是他现在的对手,也不是老狼卜战和玲珑双剑,更不是这些大箭长弓。真正可怕的只有一个人。
朱五太爷!
只有他才是狼山的主宰,几乎也可以算是小马这一生中所见过的第一高手。
他的气功固然可怕,他的阴沉更可怕。
——你们都是好朋友,不管怎么样,我总得让你们先见上一面。
现在小马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见过一面后怎么样?
———死!
死也有很多种死法,他选择的必定是最残酷可怕的一种。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要小马的拳头,常无意的剑。
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活着回去。
(三)
病人还在轿子里,蓝兰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顶轿子。
她看见玲珑双剑向这顶轿子走过来。
小马在拼命,常无意也在拼,为她和她那重病的兄弟拼命。
她却好象没有看见。
她笑得还是那么迷人,声音还是那么动听:“两位小弟弟,你们今年已经有多大年纪?”
她知道玲珑双剑绝不会回答这句话的,因为侏儒们一定都不愿别人提起他们的年纪,他们自己当然更不愿提。
她问话的重点并不在这一点。
所以她不等他们开口,立刻又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真正美丽的女人,而且是完全脱光了衣服的?”
玲珑双剑也许见过,也许没见过。
但他们毕竟也是男人。
若有一个真正美丽的女人脱光了衣服,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不会拒绝去看的。
蓝兰忽然唤:“香香!”香香还在流泪。
蓝兰道:“你自己认为你自己是不是很难看?”
香香摇头。
蓝兰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让他们看看?”
香香虽然还在流泪,却很快就站了起来,很快就让自己全身赤裸了!
在这么样的心情下,她的动作当然绝不会美,可是她的身材却实在很美。
那坚挺的乳房,纤细的腰,浑圆修长的腿,都不是任何男人常常能得一看的。
蓝兰自己好象也很欣赏,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看她美不美?”
玲珑兄弟同时道:“美!”
蓝兰道:“你们为什么不多看看?”
玲珑兄弟道:“我们想看你!”
蓝兰嫣然道:“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没什么好看的,可是你们如果一定要看,我……”
她垂下头,开始解衣服的扣子,她的衣扣中也藏着暗器。
谁知她的暗器还没有发出,玲珑双剑的剑已挥出。
他们根本没有看香香,他们一直都在盯着蓝兰的手。
蓝兰叹了口气,道:“我看错了你们,原来你们这里连大带小、连老带少,都不是男人!”
她的暗器还是发了出来,却已被剑光击落。
玲斑双剑本就是双生兄弟,心意相通,金银双剑合璧,天衣无缝。
蓝兰并不是弱不禁风的女人,她会武功,而且武功不弱。
可是她也没法子抵挡这两把剑。
她的发髻已被削落,金色的剑光如毒蛇般缠住了她,银色的剑光有几次都已几乎穿透她的咽喉。
她已经开始在喘息,大叫道:“小马,你还不快来救我?”小马想过来。
有几次他都已几乎突破那跛足老人的招式,可是卜战的旱烟袋又迎面击来。
沉重的烟斗,炽热的烟丝,他只有退。
他看得出蓝兰的情况更危险,可是他完全无能为力。
蓝兰的声音已颤抖,道:“你们真的忍心杀我?”
玲珑双剑不理她。
金色的剑光绵密如丝,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银色的破空一刺,眼见就要穿胸而过。
朱五太爷忽然道:“留下她!”
银光立刻停顿,剑锋却还在她眉问。
朱五太爷道:“我要的是轿里的那个人!”
玲珑双剑道:“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朱五太爷的回答只有—个字:“杀!”
(四)
狼山上的人,本就视人命如草芥,朱五太爷若说要杀个人,这个人就死定了。
小马也只有看着。
他答应过蓝兰平安护送这个人过山的,他已为这个人流过汗,流过血。
只可惜他是人,不是神!
人力毕竟是有限的,人世间本就有许多无可奈何的事。
你若遇见了这种事,流汗也没有用,流泪也没有泪,流血也没有用。
第七卷 轿中的秘密
“杀!”
这个字说出口,抬轿子进来的那四条黑衣白刃大汉,刀已拔出。
四把刀、两柄剑,同时刺入了那项轿子,分别由四面刺了进去。
无论轿子里的人往哪边去躲,都躲不开的,就算他是条生龙活虎般的好汉,也避不开。
何况轿子里这个人已病重垂危,命如游丝,连手都抬不起?
蓝兰整个人都软了,用手蒙住了眼睛。
轿中人是她的兄弟,这四把刀、四柄剑刺入,她兄弟的血立刻就要将这顶轿子染红。
她当然不忍看,也不敢看。
奇怪的是,她的手指间居然还留着一条缝,居然还在指缝间偷看。她没有看见血,也没有听见惨呼。
刀剑刺入,轿子里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轿子外面的六个人的神色地变了,手足也已僵硬。
只听“格,格,格”几声响,四个人同时后退,刀剑又从轿子里抽出。
四把百炼精钢打成的快刀,刀头竟已被折断,玲珑双剑的剑也已只剩下半截。朱五太爷冷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果然好功夫!”他突又大喝:“看箭!”
弓弦声响,乱箭齐发,暴雨飞蝗般射了过来,射入了轿子。
轿子里还是全无反应,几十根箭忽然又从里面抛出,却已只剩下箭杆。
箭头呢?
只听“嗤”的一声响,十道寒光自轿子里飞出,打入了珠帘左边的第一排窗口。
窗口里立刻响起了惨呼,溅出了血珠。
这变化每个人都看得见,小马也看见了,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现在他才知道,他们流血流汗,拼命保护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高手,武功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高得多。
但他却实在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要装成病重垂危的样子?为什么要躲在轿子里?
他故意要小马他们保护他过山,究竟为的是什么?朱五太爷忽又大喝:“住手!”小马立刻住手。
他本就不愿再糊里糊涂地为这个人拼命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几天做的事,简直就象是条被人戴上罩眼去拉磨的驴子。
常无意也已住手。
他的心情当然也跟小马差不多。
朱五太爷说的话就是命令,他的属下当然更不敢不住手。
大厅里立刻又变得一片死寂。过了很久,才听见蓝兰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早就劝过你们,不要去惹他的,你们为什么不听?”轿子里的人在咳嗽。
朱五太爷冷笑道:“神龙已现首,阁下又何必再装病?”蓝兰道:“他本来就有病!”
朱五太爷道:“什么病?”蓝兰道:“心病。”朱五太爷道:“他病得很重?”
蓝兰点点头,叹息着道:“幸好他的病还有药可治!”朱五太爷道:“哦?”
蓝兰道:“治他病的药,并不在山那边!”朱五爷道:“在哪里?”
蓝兰道:“就在这里,我们就是上山来求药的,所以我们故意要让你把我们逼入绝路、故意要让你认为我们已不能不到这里来!”
朱五太爷道:“你们千方百计,为的就是要来见我?”蓝兰不否认。
朱五太爷道:“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躲在轿子里?”
蓝兰道:“我问问他。”
她转过身,靠近轿子,轻轻问道:“朱五太爷想请你出来见见面,你看怎么样?”
轿子里的人“嗯”了一声,蓝兰立刻掀起了垂帘,一个人扶着她的手,慢慢地走下轿,正是小马在太平客栈里见过的那个年轻人。
他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完全没有血色,在这还没有寒意的九月天气,他身上居然穿件貂裘,居然没有流汗。
貂袭的皮毛丰盛,掩住了他半边脸,却还是可以看出他的眉目很清秀。
蓝兰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无限温柔,道:“你走不走得动?”
这年轻人点点头,面对着珠帘,道:“现在你已看见了我?”朱五太爷道:“看来阁下好象真的有病。”
他脸上的表情别人虽然看不见,但是每个人都能听得出他的声音很激动,只不过正故作镇定而巳。
年轻人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虽然看得见我,我却看不见你。”
朱五太爷道:“你为何不过来看看?”
年轻人道:“我正想过去!”
他居然真的走了过去。走得虽然很慢,脚步却没有停。
走过石阶时,他的脚步也没有停。
——无论淮只要走上这石级一步,格杀勿论!
这句话他好象根本没听见。
珠帘旁的窗口里,箭又上弦,闪闪发光的箭头,都在对着他。他好象根本没看见。
卜战、无舌、夜狼、玲珑双剑,这些绝顶高手,在他眼中也好象全都是死人!
卜战他们也没有动,因为朱五太爷还没有发出命令!
这是不是因为他故意要留下这个人,由自己来出手对付?
因为他才是狼山上的第一高手,只有他才能对付这年轻人。
他那惊人的气功,江湖中的确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这年轻人深藏不露,武功更深不可测。他们这一战是谁胜谁负?
没有人能预料,可是每个人手里都捏着把冷汗,不管他们是谁胜负,这一战的激烈与险恶,都必将是前所未见的。
(二)
年轻人已走近了珠帘,朱五太爷居然还是端坐在珠帘里,动也不动。他是不是已有成竹在胸?
小马的拳头又握紧,心里在问自己。
“别人敢过去,我为什么不敢?难道我真是条被人牵着拉磨的驴子?”
别的事他都可以忍受,挨穷、挨饿、挨刀子,他都不在乎。可是这口气他实在忍不下去。
这世上本就有种人是宁死也不能受气的,小马就是这种人。
他忽然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冲了过去,冲过了石阶。
没有人拦阻他,因为大家的注意力本都集中在那年轻人的身上。
等到大家注意到他时,他已箭一般冲入了珠帘,冲到朱五太爷面前。一个人年纪渐渐大了,通常都会变得比较孤僻古怪。朱五太爷变得更多。
近年来除了他的贴身心腹无舌童子外,连群狼中和他相处最久的卜战,都不敢妄入珠帘一步。——妄入一步,乱剑分尸。
以他脾气的暴烈,当然绝不会放过小马的。
小马是不是能撑得住他的出手一击?
常无意也已准备冲过去,要死也得和朋友死在一起。谁知朱五太爷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动也没有动。小马居然也没有动。
一冲进去,他就笔笔直直地站在朱五太爷面前,就好象突然被某种神奇的魔法制住,变成了个木头人。
难道这个珠帘后真的有种神秘的魔力存在?可以将有血有肉的人化为木石?
还是因为朱五太爷已练成了某种神奇的武功,用不着出手,就可以将人置之于死地?
这世上岂非本就有很多令人无法思议、也无法解释的事?对这些事,无论任何人都会觉得有种不可抗拒的恐惧。常无意紧握着他的剑,一步步走过去。他心里也在怕,他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但是他已下定决心,绝不退缩。
想不到他还没有走入珠帘,小马就已动了。
(三)
小马并没有变成木头人,也没有被人制住,却的确看见了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
一闯入珠帘,他就发现这位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狼山之王,竟已是个死人。
不但是死人,而且已死了很久。
珠帘内香烟缭绕,朱五太爷端坐在他的宝座上,动也没有动,只因为他全身都已冰冷僵硬。
他脸上的肌肉也已因萎缩而扭曲,一张本来很庄严的脸,已变得说不出的邪恶可怖。
谁也不知道他已死了多久。
他的尸体没有腐烂发臭,只因为已经被某种神秘的药物处理过。
因为有个人要利用他的尸体来发号施令,控制住狼山上的霸业。
刚才在替他说话的,当然就是这个人。
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秘密,所以绝不能让任何人接近这道珠帘。
他能够信任的,只有一个无舌的哑巴,因为他非但没有舌头,也没有欲望。
现在小马当然也明白张聋子为什么要冒死冲过来了。
———他天生就有双锐眼,而且久经训练,就在这道珠帘被“站住”那两个喝声振动时,发现了这秘密。
——“站”字是开口音,可是说出这个字的人,嘴却没有动。
他看出端坐在珠帘后的人已死了,却忘了死人既不能说话,说话的必定另有其人,这个人当然绝不会再留下他的活口。
小马怔住了很久,只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哀,为这位纵横一世的狼山之王悲哀,为人类悲哀。
不管一个人活着时多有权力,死了后也只能受人摆布。
他叹息着转过身,就看见了—个比他更悲伤的人。
那个身世如谜的的年轻人,也正痴痴地看着朱五太爷,苍白的脸上,已泪流满面。
小马忍不住问:“你究竟是谁?”年轻人不开口。
小马道:“我知道你一定不姓蓝,更不会叫蓝寄云。”
他的目光闪动,忽然问:“你是不是姓朱?”
年轻人还是不开口,却慢慢地跪了下去,跪在朱五太爷面前。
小马突然明白;“难道你是他的…他的儿子?”
只听一个人在帘外轻轻道:“不错,他就是朱五太爷的独生子朱云。”
(四)
朱五太爷仍然端坐在他的宝座上,从珠帘外远远看过去,仍然庄严如神。
他的独生子还是跪在他的面前,默默地流着泪。
卜战远远地看着,眼睛里仿佛也有热泪将要夺眶而出。
小马道:“你和朱五太爷已是多年的伙伴?”
卜战道:“很多很多年了。”
小马道:“但是你刚才并没有认出朱云就是他的独生子。”
卜战道:“朱云十三岁时就已离开狼山,这十年都没有回来过。无论对任何人来说,十年间的变化都太大。”
小马道:“他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回来?”
卜战道:“他天生就是练武的奇才,十三岁时,就认为自己的武功己不在他父亲之下,就想到外面去闯他自己的天下。”
小马道:“可是他父亲不肯让他走。”
卜战道:“一个人晚年得子,当然舍不得让自己的独生子离开自己的身边。”
小马道:“所以朱云就自己偷偷溜走了?”
卜战道:“他是有个志气的孩子,而且脾气也和他父亲同样固执,如果决定了一件事,谁都没法子让他改变。”
他叹息着,又道:“这十年来,虽然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可是我和他父亲都知道,以他的脾气,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
小马转向蓝兰:“这十年来他在干什么,也许只有你最清楚。”
蓝兰并不否认:“他虽然吃了不少苦,也练成了不少武功绝技,为了要学别人的功夫,什么事他都可以做得出来。”
一个人的成功本就不是偶然的。
他能够有今日这么样的奇功,当然也经过了一段艰苦辛酸的岁月。
蓝兰道:“可是他忽然厌倦了,他忽然发现一个人就算能练成天下无敌的功夫,有时反而会觉得更空虚寂寞。”
她的神情黯然,慢慢地接着道:“因为他没有家人的关怀,也没有朋友,他的武功练得越高,心里反而越痛苦。”
小马了解这种情感。
没有根的浪子们,都能了解这种情感。
若是没有人真正关心他的成败,成功岂非也会变得全无意义?
小马凝视着蓝兰,道:“你不关心他?”
蓝兰道:“我关心他,可是我也知道,他真正需要的安慰与关怀,绝不是我能给他的。”
小马道:“是他的父亲?”
蓝兰点点头。道:“只有他的父亲,才是他这一生中真正唯一敬爱的人,可是他的脾气实在太倔强,非但死也不肯承认这一点,而且总觉得自己是溜出来的,已没有脸再回去。”
卜战道:“我们都曾经下山去找过他。”
蓝兰道:“那几年他还未体会到亲情的可贵,所以一直避不见面,等他想回来的时候,已经听不见你们的消息。”
一—人世间岂非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否则人世中又怎么会有那许多因误会和矛盾造成的悲剧?
一点儿误会和矛盾,就可能造成永生无法弥补的悲剧。
这也就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剧。
蓝兰道:“他救过我们蓝家一家人的性命,我当然不能看着他受苦,所以我就偷偷地替他写了很多封信,千方百计托人带到狼山上来,希望朱五太爷能派人下山去接他的儿子。”
卜战道:“我们为什么都不知道这回事?”
蓝兰叹息道:“那也许只因为我所托非人,使得这些信都落入一个恶贼的手里。”
她接着又道:“可是当时我们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我的信发出不久,狼山上就有人带来了朱五太爷的回音。”
卜战道:“什么回音?”
蓝兰道:“那个人叫宋三,看样子很诚恳,自称是朱五太爷的亲信”
卜战道:“我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蓝兰道:“他这姓名当然是假的,只可惜我们以后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究竟是谁了。”
卜战道:“为什么?”
蓝兰道:“因为现在他连尸骨都已腐烂。”
她又补充着道:“他送来的是个密封的蜡丸,一定要朱云亲手副开,因为蜡丸中藏着的是朱五太爷给他儿子的密函,绝不能让第三者看见。”
父子间当然有他们的秘密,这一点无论谁都不会怀疑。
蓝兰道:“想不到蜡丸中,却藏着是一股毒烟和三枚毒针。”
小马抢着问道:“朱云中了他的暗算?”
蓝兰苦笑道:“有谁能想得到亲父亲会暗算自己的儿子?幸好他真的是位不世出的武林奇才,居然能以内力将毒性逼出了大半。”
小马道:“宋三呢?”
蓝兰道:“宋三来的时候,已经中了剧毒,他刚想逃走时,毒性就已发作,不到片刻间,连骨带肉都已腐烂。”
小马握紧拳头,道:“好狠的人,好毒辣的手段。”
蓝兰道:“可是虎毒不食子,那时我们已想到,叫宋三送信来的,一定另有其人,他不愿让朱五太爷父子重逢,因为他知道朱云一回去,必将继承朱五太爷的霸业。”
她叹息着道:“我们同时还想到了另外更可怕的一点。”
小马道:“哪一点?”
蓝兰道:“这个人既然敢这么样做,朱五太爷纵然没有死,也必定病在垂危。”
卜战立刻同意,恨恨道:“朱五太爷惊才绝世,他若平安无恙,这个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这么样做的。”
蓝兰道:“父子关心,出于天性,到了这时候,朱云也不能再固执了。”
她又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们也想到了,这个人既然敢暗算朱五太爷的独生子,在狼山上一定已有了可以左右一切的势力。如果我们就这么样闯上山来,非但一定见不到朱五太爷,也许反而害了他老人家。”
卜战替她补充,道:“因为那时你们还不能确定他的死活,朱云纵然功力绝世,毒性毕竟没有完全消除,出手时多少总要受到些影响的。”
蓝兰道:“可惜我们也不能再等下去,所以我们一定要另外想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小马道:“所以你们想到了我。”
蓝兰点头道:“我们并不想欺骗你,只不过这件事实在太秘密,绝不能泄露一点消息。”
小马也叹了口气,点头道:“其实我也并没有怪你,这本来就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常无意冷冷道:“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小马道:“什么事?”
常无意道:“主使这件阴谋的究竟是谁?”
小马没有回答,蓝兰和卜战也没有,可是他们心里都同时想到了一个人——“狼君子”温良玉。
他本是朱五太爷的心腹左右,在这种紧要关头,却一直没有出现过。
珠帘后的宝座下还有条秘道,刚才替未五太爷说话的人,一定已从秘道中溜走了。
这个人是不是温良玉?他能逃到那里去7
“不管他逃到那里去,都逃不了的。”
“我们就算要追,也绝不能走这条秘道!”
“为什么?”
“以他的阴险和深沉,一定会在秘道中留下极厉害的埋伏。”卜战毕竟老谋深算,“这一次我们绝不能再因为激动而误了大事。”
大家都同意这一点,每个人都在等着朱云的决定。
只有小马没有等。他不愿再等,也不能再等。
他又冲了出去,蓝兰在后面追着他问:“你想去哪里?去干什么?”
小马道:“去干掉一个人。”
蓝兰道:“谁?”
小马道:“一个总是躲在面具后的人。”
蓝兰的眼睛里发出光,又道:“你认为他很可能就是温良玉?”
小马道:“是的。”
外面有光,太阳的光。阳光正照在湖水上。
第七卷 尾声
九月十四,黄昏前。
晴。
太阳已偏西,阳光照耀着湖水,再反射到那黄金的面具上。
“就是他?”
“是的。”小马很信心:“除了温良玉之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朱云没有反应。
欢乐的事虽然通常都会令人疲倦,却还比不上悲伤。
一种真正的悲伤非但能令人心神麻痹,而且能令人的肉体崩溃。
愤怒却能令人振奋。
小马冲出来,瞪着对岸的太阳使者;“你居然还在这里?”
使者道:“我为什么要走?”
小马道:“因为你做的事。”
——你用朱五太爷的尸体,号令群狼;你不愿他们父子相见,暗算朱云;为了摧毁他们的下一代,你假借太阳神的名,利用年轻人反叛的心理,让他们耽于淫乐邪恶…………
这些事小马根本不必说出来,因为这太阳神的使者根本不否认。
小马道:“这些事你做得很成功,只可惜朱云还没有死,我也没有死。”
使者道:“他没有死,是他的运气;你没有死,是我的运气。”
小马道:“是你的运气?”
使者道:“因为朱云不是你的朋友,小琳和老皮却是的。”
小琳就在他身后,老皮也在。
使者道:“而且你还有双拳头,还有个会用剑的朋友,朱云却已只剩下半条命。”
小马道:“你要我杀了他,换回小琳?”
使者道:“这世上喜新厌旧的人并不少,也许你会为了蓝兰而牺牲小琳,只不过我相信你绝不是这种人。”
他知道小马不能牺牲小琳,却可以为了小琳牺牲一切。
使者道:“我也可以保证,以你的拳头,和常无意的剑,已足够对付朱云。”
小马的拳头没有握紧,他不能握紧,他的手在发抖。
因为他没有想到一件事,
他没有想到那个会跪在地上舐人脚的老皮,竟忽然扑起来,抱住了这太阳神的使者,滚入了湖水里。
在滚入湖水前,老皮还说了两句话;
“你把我当朋友,我不能让你丢人。”
“朋友。”
多么平凡的两个字,多么伟大的两个字!
对这两个字,朱云最后下了个结论。
“现在我才知道,无论多高深的武功,也比不上真正的友情。”
人世间若是没有这样的情感,这世界还成什么世界?人还能不能算是人?
(二)
满天夕阳,满湖夕阳。
小马和朱云默默相对,已久无语。
先开口的是朱云:“现在我也知道你才是个真正了不起的人,因为你信任朋友,朋友也信任你,因为你可以为朋友死,朋友也愿意为你死。”小马闭着嘴。
朱云道:“谁都想不到老皮这么样是为了你,我也想不到,所以我不如你。”
他叹息,又道:“我也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至少也可以为你做几件事。”
小马并没有问他是什么事,发问的是蓝兰。
朱云道:“我可以保证,狼山上从此再也没有恶狼,也没有吃草的人。”
小马站起来,说出了他从未说过的三个字。
他说:“谢谢你!”
(三)
小琳已清醒。
夕阳照着她的脸,纵然在夕阳下,她的脸也还是苍白的。
她没有面对小马,只轻轻的说:“我知道你在找我,也知道你为我做的事。”
小马道:“那么你一——”
小琳道:“我对不起你。”
小马道:“你用不着对我说这三个字。”
小琳道:“我一定要说,因为我已经永远没法子再跟你在一起,我们之间已经有了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在一起只有痛苦更深。”
她在流泪,泪落如雨:“所以你若真的对我还有一点儿好,就应该让我走。”
所以小马只有让她走。
看着她纤弱的身影在夕阳下渐渐远去,他无语,也已无泪。
蓝兰一直在看着他们,忽然问:“这世上真有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
常无意道:“没有。”
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只要有真的情,不管多大的裂痕,都一定可以弥补。”
蓝兰道:“这句话你是对谁说的?”
常无意道:“那个象驴子一样笨的小马。”
小马忽又冲过去,冲向夕阳,冲向小琳的人影消失处。
夕阳如此艳丽,人生如此美好,一个人只要还有机会,为什么要轻易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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