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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七绝刀》》 · 一个人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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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喜道:“现在有嫌疑的人岂非已只剩下了‘玉豹’姜新?”

邓定侯道:“算来算去,现在的确好象已只剩下他,只可措他已在床上躺了六个月,病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苦笑着又道:“据说他得是色痨,所以姜家上上下下都守口如瓶,不许把这些消息泄露。”

丁喜怔了一怔,道:“这么样说来,有嫌疑的人,岂非连一个都没有?”

邓定侯叹道:“所以我更伤脑筋。”

丁喜的眼珠转了转,忽又笑道:“我教你个法子,你就可以不必伤脑筋了。”

邓定侯精神一振,问道:“什么法子?”

丁喜道:“这些问题你既然想不通,为什么不去问别人?”

邓定侯立刻又泄了气,喃喃道:“这算是个什么法子?”

丁喜道:“算是个又简单、又有效的法子。”

邓定侯道:“这些问题,我能去问谁?”

丁喜道:“去问‘无孔不入’万通。”

邓定侯精神又一振。

丁喜道:“熊家大院的决战那么招摇,一定是他安排的,和你们那奸细勾结的人,也—定就是他。”

邓定侯道:“至少他总有份。”

丁喜道:“所以他就一定会知道那奸细是谁。”

邓定侯跳起来,拉住丁喜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不走?”

丁喜却懒洋洋地躺了下去,微笑道:“莫忘我已是有车阶级,为什么还要走路?”

(二)

他们赶到熊家大院时,熊九太爷正在他那平坦广阔、设备完美的练武场上负手漫步。

他平生有三件最引以为傲的事,这练武场就是其中之一。

自从他退休之后,的确已在这里造就过不少英才,使得附近的乡里子弟,全部变成了身体强壮的青年。

现在他温柔可爱的妻子已故去多年,儿女又远在他方,这练武场几乎已成为他精神上最大的安慰和寄托。

阳光灿烂,是正午。

七月初六的正午。

练武场上柔细的沙子,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光秃的头顶、赤红的脸,在阳光下看来,亮得几乎比两旁的兵器架上的枪还耀眼。

他是个健壮开朗的老人,仪表修洁,衣着考究,无论谁都休想从他身上找出一点老人的中共蹒跚拥臃之态。

丁喜和邓定侯已在应有的礼貌范围内,仔细地观察他很久了。

他们只希望自己到了这种年纪时,也能有他这样的精神和风度。

在骄阳的热力下,连远山吹来的风都变得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

老人“刷”地展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四个墨迹琳润的大字:“清风徐来。”

这四个字看来好象很平凡、很庸俗,但你若仔细咀嚼,才能领略到其中滋味。

熊九太爷轻摇着折扇,已带领着丁喜和邓定侯四面巡视了一周,脸上带着种骄傲而满足的微笑,道:“这地方怎么样?”

邓定侯道:“很好,好极了。”

他们只能说很好,但他们说的也并不是虚伪的客气话,而是真心话。

熊九太爷微笑道:“这地方纵然不好,至少总算还不小,就算同时有两千人要进来,这里也照样可以容纳得下。”

邓定侯同意,他们就这么样走一圈,已走了一顿饭的功夫。

熊九太爷道:“一个人十两,三千人就三万两,别人在拼命,他们却发财了。”

邓定侯道:“这件事前辈也知道?”

熊九太爷纵声大笑道:“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以为我戴上顶高帽子,就可以利用我,却不知我年纪虽老了,却还不是老糊涂。”

邓定侯试探着道:“前辈这么样做,莫非别有深意?”

熊九太爷笑说道:“我这里排场虽摆得大,却是个空架子,经常缺钱用。”

邓定侯道:“我听说过,贫穷人家的子弟到这里来练武,前辈不但管吃用,还负责照顾他们家小。”

熊九太爷点点头,日中露出狡黠的笑意,道:“这笔开销实在很大,可是有了三万两银子至少就可以应付个三五年了。”

邓定侯也不禁微笑。

现在他才明白熊九的意思,原来这老人竟早已准备黑吃黑。

熊九太爷用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直视着面前这两个人,忽又笑了笑,道:“两位远来,我直到现在还未曾请教过两位的高姓大名,两位一定以为我礼貌疏缓,倚老卖老。”

邓定侯道:“不敢。”

熊九太爷道:“阁下想必就是‘神拳小诸葛’邓定侯了。”

邓定侯笑了一笑,道:“前辈怎么知道的?”

熊九太爷道:“一个四十岁的年青人,除了神拳小诸葛外,谁能有这样的风采、这样的气概?”

他目中忽又露出那种狡黠的笑意,道:“何况,远在多年前,我就已见过阁下的真面目了,否则我还是—样认不出来的。”

邓定侯又笑了。

他忽然发现这老人的狡黠,非但不可恨,而且很可爱了。

熊九太爷转向丁喜,道:“这位少年人,我却眼生得很。”

丁喜道:“在下姓丁,丁喜。”

熊九太爷道:“就是那个聪明的丁喜吗?”

丁喜道:“不敢。”

熊九太爷又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好,果然是一付又聪明、又讨人欢喜的样子。”

他微笑着,忽然出手,五指虚拿,闪电般去扣丁喜的手腕。

这招正是他当年成名的绝技“三十六路大擒拿手”。

他的出手不但迅速、准确,而且虚实相间,变化很多。

丁喜直等到脉门已被他扣住了,手腕轻轻一翻,立刻又滑出。

老人脸色变了。

三十年来,江湖中还没有一个人能在他掌握下滑脱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忽又大笑,道:“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看来我真的已老了。”

丁喜微笑道:“可是你双手却还没老,心更没老。”

熊九太爷拍着丁喜的肩,道:“好小子真是个好小子,你下次若是劫了镖,有剩了的银子,千万莫要忘记送来给我,我也缺钱用。”

丁喜道:“前辈昨天岂非还赚了二万两?”

熊九道:“连一两都没赚到。”

厂喜道:“日月双枪和霸王枪决斗,难道会没有人来看?”

熊九道:“有人来看,却没有人决斗。”

丁喜愕然道:“为什么?”

熊九道:“因为王大小姐根本就没有来。”

丁喜怔住。

邓定侯忍不住问道:“饿虎岗上的那些好汉们呢?”

熊九道:“他们听人说起王大小姐和金枪徐的那—战,就全都赶到杏花村去了。”

邓定侯立刻躬身道:“告辞。”

熊九道:“你们也想赶到杏花村去?”

邓定侯点点头。

老人眼里第三次露出了那种有趣而狡黠的笑意,道:“到了那里,千万莫忘记替我问候那朵红杏花,就说我还是不嫌她老,还等着她来找我。”

车马已启行,熊九太爷还站在门外,带着笑向他们挥手。

从车窗里望去,他的人越来越小,头顶却越来越亮。

邓定侯忽然笑道:“其实我也早就见过了,只不过一直懒得跟他打交道而已。”丁喜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我一直以为他只不过是个昏庸自大的老头子,想不到……”

丁喜道:“想不到他却是条老狐狸?”

邓定侯点点头,微笑道:“而且是条很可爱的老狐狸。”

丁喜伸直了双腿,架在对面的位子上,忽然自己一个人笑了起来,笑个不停。

邓定侯道:“你笑什么?”

丁喜笑道:“假如我们真的能替他跟红杏花撮和,让他们配成一对,那岂非一定很有趣?”

邓定侯大笑,道:“假如你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我情愿输给你五百席酒席。”

丁喜的人立刻又坐直了,道:“真的?”

邓定侯道:“只要你能叫那老太婆来找他,我就认输了。”丁喜道:“一言为定?”邓定侯道:“一言为定。”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聪明的丁喜一定有这种本事,可是他却情愿输。

因为他从来也没有见过熊九和红杏花这么年青的老人。

所以他们就应该永远有享受青春欢乐的权利。

所以他希望他们真的能生活在一起。

他也相信,假如这世上真的还有一个人能让那妖精去找那老狐狸,这个人一定就是丁喜。

(三)

红杏花忽然从藤椅中跳起来,跳得足足有八尺高,人还没有落下来,就一把揪住了丁喜的衣襟,大声道:“什么?你说什么?”

丁喜赔笑道:“我什么都没有说,什么话都是那老狐狸说的。”

红杏花瞪眼道:“他真的说我怕他?”

丁喜道:“他还跟我打赌,说你绝不敢走进熊家大院一步。”

他作出一副不服气,一副要替红杏花打抱不平的样子,他恨恨道:“最气人的是,他居然还说你一直都想嫁给她,他却不要你。”

红杏花又跳了起来:“你最好弄清楚,是他不要我,还是我不要他!”

丁喜道:“当然是你不要他。”

红杏花道:“你跟他赌了多少东道?”丁喜道:“我没有赌。”红香花道:“为什么?”

丁喜叹道:“因为我知道这种死无对证的事,是永远也弄不清楚的,就让他自己去自我陶醉,我倒也不会少掉—块肉。”

红杏花瞪着他,忽然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又顺手打碎了酒壶,然后就象是被人踩疼了尾巴的猫一样,冲了出去。

丁喜摸着自己的脸,喃喃道:“看来这次她真的生气了。”

邓定侯道:“你看得出?”

丁喜苦笑道:“我看不出,却摸得出,我至少已挨过她七八十个耳光,只有这次她打得最重。”

邓定侯道:“就因为打得重,可见她早已对那老狐狸动了心,只不过自己想想,毕竟已有了一大把年纪,总不好意思临老还要上花轿。”

丁喜失笑道:“答对了,有奖。”

邓定侯叹了口气;“我本来一直认为他用的这法子很不高明,想不到你用来对付她,倒真的很有效。”

丁喜道:“所以现在你已经后悔,本不该跟我打赌的。”

邓定侯故意冷笑道:“难道你认为我现在已经输了吗?”

丁喜道:“难道你认为你自己现在还没输?”

邓定侯淡然道:“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是到熊家大院去的?”

丁喜道:“我当然知道。”

邓定侯道:“她连一点行李也没有带,连一样事都没有交待,就会这样走了?”

丁喜微笑道:“她不想走的时候,你就算明火烧了她的房子,她还是一样会动也不动地坐在房里。”

一直斜倚在旁边软榻上的小马,忽然也笑了笑,接着道:“她若想到一个地方,就算光着屁股,也一定会去的。”

邓定侯忍不住大笑,道:“看来你们两个人的确都很了解她。”

邓定侯道:“哦?”

小马道:“她明明知道我宁可让伤口烂出蛆来,也不愿这么样躺在床上的。”

他整个人就象是件送给情人的精美礼物一样,被人仔仔细细地包扎了起来。

邓定侯看着他,笑道:“幸好你这次总算听了她的话,伤口里若真的烂出蛆来,那滋味我保证一定比这么样躺着还难受得多。”

丁喜也同样在看着这个象礼物般被包扎得很好的人,眼睛里连一点笑意都没有,却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问道:“岳麟、万通他们还没有来了?”

小马显得很诧异,反问道:“他们会来?”

丁喜慢慢地点了点头,目光不停地往四面搜索,就象是条猎狗。

一条已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狗。

小马道:“你在找什么?”

丁喜道:“狐狸。”

小马笑了,一笑起来,他的伤口就痛,所以笑得很勉强。

邓定侯忍不住问道:“这屋子里有狐狸?”

丁喜道:“可能。”

邓定侯道:“老狐狸在熊家大院。”

丁喜道:“小狐狸却可能在这里。”

邓定侯道:“是公的?还是母的?”

丁喜道:“当然是母的。”

邓定侯也笑了。

就在这时,只听“哗啦啦”一声响,好象同时有人摔破了七八个杯子。

这间房是红杏花的私室,外面才是贩卖酒的地方。

小马皱眉道:“这一定是老许伺候得不周到,客人们发了脾气。”

老许就是杏花村唯一的伙计,又老又聋,而且还时常偷喝酒。

这时外面又是“哗啦啦”—声响,酒壶杯子又被摔破了不少。

邓定侯也不禁皱起了眉,道:“这位客人的脾气也未免太大了。”

小马眼珠子转了转,道:“岳老大的脾气一向不小,不知道来的是不是他?”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丁喜已冲了出去,邓定侯也蹬着冲了出去。

小马看着他们冲出门。

小马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就好象放下副很重的担子。

只听外面一个人大声道:“是你,你居然还没有走?”

这人的声响沙哑低沉,果然是“日月双枪”岳麟的声音。

另外一人道:“我们等你已经等得快要急出病来了,你却躲在这里喝酒。”

这人的声音又尖又高,恰好跟岳麟相反,却是岳麟的死党,“活陈平”陈准。

活陈平和立地分金一向形影不离,他既然来了,赵大秤当然也在。

“万通呢?”这是丁喜的声音。

万通的胆子最小,从来不肯落单,别人都来了,他怎么会没有来?岳麟道:“你要找他?”

丁喜道:“嗯。”

岳麟冷冷道:“他好象也正想找你。”丁喜道:“他的人在哪里?”陈准道:“就在附近,不远。”

赵大秤道:“只要你有空,我们随时都可以带你去找他。”

三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奇怪,竟象是隐藏着什么阴谋—样。

一一他们对丁喜会有什么阴谋?

小马又皱起了眉,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他身后忽然伸出了—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屋子里本来没有别的人,这人是哪来的?难道是从他后面的衣柜里钻出来的?

小马显然早已知道衣柜里有人,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惊奇意外,却压低了声音,道:“快躲进去,说不定他们马上就会进来。”

“不会的。”这人也压低了声音,俯在他肩上轻轻耳语。

“丁喜好象在急着找万通,—定会马上就跟着我们去。”

小马道:“他就算要走,也一定会先进来告诉我一声的。”这人道:“也不会。”

小马道:“为什么?”

这人道:“因为他怕别人跟着他进来,他不愿别人看见你这样子。”

小马还没有开口,已经听见丁喜在外面大声道:“好。”

岳麟道:“外面那辆马车是你的吗?”

丁喜道:“是别人送给我的。”

陈准冷笑道:“原来小丁现在交的都是阔朋友,所以才会把我们忘记了。”

赵大秤道:“能交到阔朋友也是好事,我们是秃子跟着月亮走,多多少少也可以沾点光。”

几个人冷言冷语,终于还是跟着丁喜一起走了出去,大家谁都没有问起邓定侯。

“神拳小诸葛”名头虽响,黑道朋友见过他真面目的却不多。

脚步声忽然就已去远了,外面只剩下老许一个人在骂街。

“你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乱碰杯子干什么?我操你姐!”

然后外面又传来一阵车辚马嘶声,转眼间也已去得很远。

小马和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就好象彼此都再也舍不得放开。

(四)

车子里坐七个人虽然还不算太挤,可是邓定侯却已被挤到角落里。

因为坐在他这边的几个人,有两个是大块头,尤其是其中一个手里提着把开山大斧的,一条腿就比陈准整个人都重。

“这个人一定就是大力神。”

邓定侯看来象是已睡着,其实却一直在观察着这些人的。

尤其是岳麟,———个人被称做“老大”,总不会没有原因的。

岳老大的身材并不高大,肩却极宽,腰是扁的,四肢长而有力,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看见一块块肌肉在衣服里跳动不停。

他的脸上却很少有什么表情,古铜色的皮肤,浓眉狮鼻,却长着双三角眼,眼睛里精光四射,凛凛有威,虽然一坐上车就没有动过,看起来却象是条随时随地都准备扑起来择人而噬的高山豹子。“这个人看来不但彪悍勇猛,而且还一定是天生的神力。”

邓定侯又从他的手,看到他所拿的枪。

他的手宽阔粗糙。

他总是把手平平地放在自己膝盖上,除了小指外,其它的指甲都剪得很秃,仔细一看,才看得出是用牙齿咬的。

“这个人的外表虽然冷酷无情,心里却一定很不平静。”

邓定侯观人于微,知道只有内心充满矛盾不安的人,才会咬指甲。

那对份量极重的“日月双枪”,并不在他手里,两杆枪外面都用布袋套着,也有个人专门跟着他,为他提枪。

这人也是个彪形大汉,看来比大力神更精悍,此刻就坐在岳麟对面,一双手始终没有离开过枪袋,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离开过。

陈准却是个很瘦小的人,长得就象是那种从来也没有做过蚀本买卖的生意人一样,脸上不笑时也象是带着诡笑似的。

他们一直都在笑眯眯地看着丁喜,竟象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车子里还有邓定侯这么样一个人。

丁喜当然也不会着急替他们介绍,微笑着道:“你们本来是不是准备到杏花村去喝酒的?”

岳麟扳着脸道:“我们不是去喝酒,难道还是去找那老巫婆的?”

想喝酒的人,喝不到酒,脾气当然难免会大些。

丁喜笑了笑,从车座下提出了一坛酒,拍开了泥封,酒香扑鼻。

陈准深深吸了口气,道:“好酒。”

赵大秤皮笑肉不笑,悠然道:“小丁果然越来越阔了。居然能喝得起这种好几十两银子一坛的江南女儿红,真是了得。”

陈准笑道:“也许这只不过是什么大小姐、小姑娘送给他的定情礼。”

大力神忽然大声道:“不管这酒是怎么来的,人家总算拿出来请我们喝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说他的不是?”

岳麟道:“对,我们先喝了酒再说。”

他一把抢过酒缸子,对着口“咕噜咕噜”的往下灌,一口气至少就已喝了一斤,

陈准忽又叹了口气,道:“这么好的酒,百年难遇,万通却喝不到,看来这小子真是没有福气。”

丁喜道:“对了,我刚才还在奇怪,他为什么今天没有跟你们在一起?”

陈准道:“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睡觉。”丁喜道:“在哪里?”

陈准道:“就在前面的一个尼姑庙里。”

丁喜道:“尼姑庙?为什么睡在尼姑庙里?”

陈准带笑道:“因为那庙里的尼姑,一个比一个年青,一个比一个漂亮。”丁喜道:“尼姑他也想动?”

陈准道:“你难道已忘了他的外号叫什么人?”

丁喜大笑。

陈准眯眼笑着道:“无孔不入的意思就是无孔不入,一个人名字会叫错,外号总不会错的。”

(五)

青山下,绿树林里,露出了红墙一角,乌木横匾上有三个金漆脱落的大字:“观音庵。”

你走遍天下,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可以找到叫“观音庵”的尼姑庙,就好象到处都有叫“杏花村”的酒家一样。

尼姑庵里出来应门的,当然是个尼姑,只可借这尼始既不年青,也不漂亮。

事实上这尼姑比简直红杏花还老。

就算天仙一样的女人,到了这种年纪,都绝不会漂亮的。

丁喜看了陈准一眼笑了笑。

陈准也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我是说一个比一个年青,一个比个漂亮,这是最老最丑的—个,所以只够资格替人开门。”

丁喜道:“最年青的一个呢?”

陈准道:“最年青的一个,当然在万通那小子的屋里了。”

丁喜道:“他还在?”

陈准道:“—定在。”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诡秘的笑,道:“现在就算有人拿扫把赶他,他也绝不会走。”

他们穿过佛殿,穿过后院,梧桐树下一间禅房门窗紧闭,寂无人声。

“万通就在里面?”

“嗯。”

“看来他睡得就像是个死人一样。”“像极了。”

老尼姑走在最前面,轻轻敲了一下门,门里就有个老尼姑垂首合什,慢慢地走了出来。

这尼姑果然年青多了,至少要比应门的老尼妨年青七八岁。

应门的尼姑至少已有七八十岁。

丁喜忍不住问道:“这就是最年青的一个?”

陈准道:“好象是的。”丁喜笑了。

陈准道:“我们也许会嫌她年纪太大了些,万通却绝不会挑剔。”

丁喜道:“哦?”

陈准道:“因为现在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对他来说,都是完全一模—样的。”

丁喜道:“为什么?”

陈准道:“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因为丁喜已看见了万通。

万通已是个死人。

(六)

屋子里光线很阴暗,一口棺材,摆在窗下,万通就躺在棺材里。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他平时最喜欢穿的那身蓝绸子衣服。

衣服上也没有血渍,他身上也没有伤口,但他却的的确确已死了,死了很久。

他的脸蜡黄干瘦,身子已冰冷僵硬。

丁喜深深吸了口气,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岳麟道:“昨天晚上。”

丁喜道:“是怎样死的?”

岳麟道:“你看不出?”

丁喜道:“我看不出。”

岳麟冷笑道:“那么你就应该再仔细看看,多看几眼了。”

陈准道:“最好先解开他的衣襟再看。”

丁喜迟疑着,推开窗子。

七月黄昏时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棺材里的死人身上。

丁喜忽然发现他前胸有块衣襟,颜色和别的地方有显著的不同,就像是秋天的树叶一样,己渐惭开始枯黄腐烂了。

岳麟冷冷道:“现在你还看不出什么?”丁喜摇摇头。

岳麟冷笑着,忽然出手,一股凌厉的掌风掠过,这片衣襟就落叶般被吹了起来,露出了他蜡黄干瘦的胸膛,也露出那致命的伤痕。

—块紫红色的伤痕,没有血,连皮都没有破。

丁喜又深深叹了口气,道,“这好象是拳头打出来的。”

岳麟冷笑道:“你现在总算看出来了。”

丁喜道:“一拳就已致命,这人的拳头好大力气。”

陈难道:“力气大没有用,还得有特别的功夫才行。”

丁喜承认。

陈准道:“你看不出这是什么功夫?”

丁喜迟疑着,道:“你看呢?”

陈准道:“无论哪一门、哪—派的拳法,就算能一拳打死人,伤痕也不是紫红的。”丁喜道:“不错。”

陈准道:“普天之下,只有一种拳法是例外的。”丁喜道:“哪种拳法?”陈准道:“少林神拳。”

他盯着丁喜,冷冷道:“其实我根本就不必说,你也一定知道。”

陈准道:“你再仔细看看,万通的骨头断了没有?”丁喜道:“没有。”陈准道:“皮破了没有?”丁喜道:“没有。”陈准道:“假如有一个人一拳打死了你,你死了之后,骨头连一根都没有断,皮肉连一点都没损伤,你看这个人用的是哪种拳法?”

丁喜道:“少林神拳。”

陈准道:“会少林神拳的人虽然不少,能练到这种火候的人有几个?”

丁喜道:“不多。”

陈准道“不多是多少?”

丁喜道:“大概……大概不超过五个。”

陈准道:“少林掌门当然是其中之一。”

丁喜点点头。

陈准道:“少林南宗的掌门人,当然也是其中之一了。”

丁喜又是点点头。

陈准道:“嵩山寺的那两位护法长老算不算在内?”

丁喜道:“算。”

陈准道:“还有—个,你看是谁呢?”

丁喜不说话了。

陈准忽然笑了笑,转向邓定侯,道:“这些问题我本来都不该问他的,因为你知道得一定比他清楚。”

邓定侯道:“我知道什么?”

陈准道:“你最少应该知道,除了我们刚才说的那四个老和尚外,还有一个是谁?”

邓定侯道:“我为什么应该知道?”

陈准笑了笑道:“因为你就是这个人。”

赵大秤道:“除了少林四大高僧外,唯一能将少林神拳练到这种火候的人,就是‘神拳小诸葛’邓定侯。”

陈准道:“所以昨天晚上杀了万通的人,也一定就是邓定侯。”

岳麟冷冷地看着丁喜,冷冷道:“我现在只问你,你这朋友是不是邓定侯?”

丁喜叹了口气,苦笑道:“这问题你也该问他的,他比我清楚得多。”

邓定侯道:“我却有件事不清楚。”岳麟道:“你说。”

邓定侯道:“我为什么要杀万通?”

岳麟道:“这问题我正想问你。”

邓定侯道:“我想不出。”

岳麟道:“我也想不出。”

邓定侯苦笑道:“我自己也想不出,我也根本没理由要杀他。”

岳麟道:“但你却杀了他,所以更该死。”

邓定侯道:“你有没有想到过,也许根本不是我杀了他的。”岳麟道:“没有。”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难道你真是个完全不讲理的人?”

岳麟道:“我若是时常跟别人讲理的话,现在早巳不知死了多少次。”

他转向丁喜,忽然问道:“我是不是一直将你当做自己的兄弟?”

丁喜承认。

岳麟道:“我在有酒喝的时候,是不是总会分给你一半?我在有十两银子的时候,是不是总会分给你五两的?”

丁喜点头。

岳麟盯着他,道:“那么你现在准备站在哪一边?你说!”

丁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早就知道岳麟一定会给他这么样一个选择。

——不是朋友,就是对头。

—一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干他们这一行的人,就像是原野中的野兽一样,永远有他们自己简单独特的生活原则。

岳麟冷冷笑道:“假如你想站在他那边,帮他杀了我,我也不会怪你,卖友求荣的人很多,而你并不是第一个。”

丁喜看看他,又看了看邓定侯,道:“我们难道就这样杀了他?”

岳麟道:“他既然来了,就非死不可。”

丁喜道:“我们难道连一点辩白的机会都不给他?”

岳麟道:“你必也该知道,我们杀人的时候,绝不给对方一点机会,任何机会都不给。”

丁喜道:“因为辩白的机会,时常都会变成逃走的机会。”岳麟道:“不错。”

丁喜道:“只不过我们若是杀错了人呢?”

岳麟玲冷道:“我们杀错人的时候很多,这也不是第一次。”

丁喜道:“所以冤枉的,死了也是活该的。”岳麟道:“不错。”

丁喜笑了笑,转向邓定侯,道:“这样看来,你恐怕只有认命了。”邓定侯苦笑。

丁喜道:“你本就不该学少林神拳的,更不该叫邓定侯。”

邓定侯道:“所以我错了?”

丁喜道:“错得很厉害。”

邓定侯道:“所以我该死?”

丁喜道:“你想怎么样死?”

邓定侯道:“你看呢?”

丁喜又笑了笑,道:“我看你最好买块豆腐来一头撞死。”

他忽然出手,以掌缘猛砍邓定侯的咽喉。

这是致命的一击,他们的出手,也像是野兽扑人一样,凶猛、狠毒、准确、绝不容对方有一点喘息的准备机会。

先打个招呼再出手,在他们眼中看来,只不过是孩子们玩的把戏,可笑而幼稚。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一个人也只能死一次。

这一击之迅速凶恶,竟使得邓定侯也不能闪避,眼看着丁真的手掌已切上他的喉结,岳麟目中不觉露出了笑意。

这件事解决得远比他想象中还容易。

——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你处理时用的方法正确,就一定会顺利解决的。

岳麟正对自己所用的方法觉得满意时,丁喜这一击竟突然改变了方向,五指突然缩回,接着就是一个肘拳打在岳麟左肋软骨下的穴道上。

这一击更迅速准确,岳麟竟完全没有招架抵挡的余地。

他立刻就倒下去。

五虎怒吼着挥拳,提枪的火速撕裂枪袋,用力抽枪,陈准、赵大秤想夺门而出。

只可惜他们所有的动作都慢了一步。

丁喜和邓定侯已双双出手,七招之间,他们四个人全都倒了下去。

邓定侯长长吐出口气,嘴角还带着笑意,谊;“我们果然没有看错你。”

丁喜道:“你看得出我不会真的杀你?”邓定侯点点头。

丁喜道:“你若看错了呢?”

邓定侯道:“看错了就真的该死了。”

丁喜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你倒是真沉得住气。”

岳麟虽已倒在地上,却还是狠狠地盯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和仇恨。

丁喜微笑道:“你也用不着生气,卖友求荣的人,我又不是第一个。”

邓定侯笑道:“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丁喜道:“何况我这样做,只不过我知道这个人绝对没有杀死万通,昨天晚上,我一直都愿他在一起。”

邓定侯道:“我虽然练过少林神拳,却没有练过分身术。”

丁喜道:“只可惜你们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所以我只有请你们在这里休息休息,等我查出了真凶,我再带酒去找你们赔罪了。”

他实在不愿再去看这些人恶毒的眼睛,说完了这句话,拉着邓定侯就走。

邓定侯道:“现在我们到哪里去呢?”

丁喜道:“去找人。”

邓定侯道:“找尼姑?”

丁喜淡淡地道:“我对尼姑一向有兴趣,不管是大尼姑、小尼姑都是一样。”

刚才那两个尼姑本来还站在院子里,现在正想溜,却已迟了。

丁喜已窜出,一只手抓住了一个。

老尼姑吓得整个人都软了,颤声道:“我今年已七十三,你……你要找,就该找她。”

丁喜笑了,邓定侯大笑。

慧能本已吓白的脸,却又胀得通红,无论谁都绝不会想像到现在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丁喜笑道:“原来尼姑也一样会出卖尼姑的。”

邓定侯笑道:“尼姑也是人,而且是女人。”

他微笑着拍了拍慧能的肩,道:“你用不着害怕,这个人绝不会做什么太可怕的事,最多只不过……”

丁喜好象生怕他再说下去,立刻抢着道:“最多只不过问你们几句话。”

慧能终了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我可以保证,绝没有任何人能看得出,她的眼色是庆幸,还是失望。

丁喜只好装着看不见,轻轻咳嗽两声,沉下脸,道:“屋子里那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慧能道:“昨天半夜。”

丁喜道:“来的几个人?”

慧能颤抖着,伸出一只手。

丁喜道:“四个活人,一个死人?”

慧能道:“五个活人。”

老尼姑抢着道:“可是他们今天出去的时候,却已剩下四个人。”

丁喜眼睛亮了,道:“还有一个人在哪里?”

老尼姑道:“不知道。”

丁喜道:“真的不知道?”

老尼姑道:“我只知道昨天晚上他们曾经到后面的小土地庙里去过一趟。”

丁喜道:“那里有什么人?”

老尼姑道:“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个地窖。”

邓定侯的眼睛也亮了。

邓定侯道:“你知道少了的那个人是谁?”

丁喜道:“一定是小苏秦,苏小波。”

邓定侯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丁喜道:“是个很多嘴的人,你若想要他保守秘密,唯一的法子就是……”

邓定侯道:“就是杀了他?”

丁喜笑了笑,道:“但若他是你的大舅子,你应该怎么办呢?”

邓定侯道:“我当然不能让我妹子做寡妇。”

丁喜道:“当然不能。”

邓定侯道:“所以我只有把他关在地窖里。”

丁喜大笑,道:“小诸葛果然不愧是小诸葛。”

邓定侯道:“小诸葛并不是他大舅子。”

丁喜道:“岳麟却是的。”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假如她妹妹是跟他—样的脾气,苏小波就不如还是死了的好。”

丁喜忽然皱起了眉,道:“你不是他舅子,那凶手也不是。”

邓定侯道:“所以他随时随地都可能把苏小波杀了灭口。”

丁喜道:“所以我们若还想从苏小波嘴里问出一点秘密,就应该赶快到土地庙去。”

第六卷 天才凶手

尼姑庵的一面怎么还有个土地庙?土地庙怎么会有个地窖?

丁喜眼睛里带着种思索的表情,注视着神案下的石扳,喃喃道:“这个尼姑庵里面,以前一定有个花尼姑,才会特地修了个这么样的土地庙。”

邓定侯忍不住问:“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在尼姑庵里没法子跟男人幽会,这里却很方便。”

邓定侯笑了:“你好象什么事都知道。”

丁喜并不谦虚:“我知道的事本来就不少。”

邓定侯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丁喜道:“不知道。”

邓定侯道:“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聪明了。”

他微笑着,用手拍了拍丁喜的肩,又道:“所以我劝你最好学学那老乌龟,偶尔也装装傻。”

邓定侯道:“那么你就会发现,这世界远比你现在看到的可爱得多了。”

地窖果然就在神案下。

他们掀起石板走进去,阴暗潮湿的空气里,带着种腐朽的臭气,刺激得他们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们睁开眼,第一样看见的,就是一张床。

地窖很小,床却不小,几乎占据了整个地窖的—大半。

邓定侯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小子果然没有猜错。”

有两件事丁喜都没有猜错——

地窖里果然有张床,床上果然有个人,这个人就是苏小波。

他的人已象是棕子般捆了起来,闭着眼似已睡着,而且睡得很熟,有人进了地窖,他也没有张开眼。

“他睡得简直象死人一样。”

“象极了。”

丁喜的心在往下沉,一步窜了过去,伸手握住了苏小波的脉门。

苏小波忽然笑了。

丁喜长吐出口气,摇着头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子很好玩?”

苏小波笑道:“我也不知道被你骗过多少次,能让你着急一下也是好的。”

丁喜道:“你自己一点都不急?”

苏小波道:“我知道我死不了的。”

丁喜道:“因为岳麟是你大舅子?”

苏小波忽然不笑了,恨恨道:“若不是因我有他这么一个大舅子,我还不会这么倒霉。”

丁喜道:“是他把你关到这里来的?”

苏小波道:“把我捆起来的也是他。”

丁喜笑道:“是不因为你在外面偷偷的玩女人,他才替他的妹妹管教你?”

苏小波叫了起来,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他那宝贝妹妹是个天吃星,我早就被她淘完了,那有精力到外面来玩女人?”

丁喜道:“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子修理你?”

苏小波道:“鬼知道。”

丁喜眨眨眼,忽然冷笑道:“我知道,一定因为你杀了万通。”

苏小波又叫起来,道:“他死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喝牛鞭汤,听见他的叫声,才赶出来的”

丁喜道:“然后呢?”

苏小波道:“我已经去迟了,连那人的样子都没有看清楚。”

丁喜眼睛亮了,道:“那个什么人?”

苏小波道:“从万通屋里走出来的人。”

丁喜道:“你虽然没有看清楚,却还是看见了他?”苏小波道:“嗯。”

丁喜道:“他是个什么样身材的人?”

苏小波道:“是个身材很高的人,轻功也很高,在我面前一闪,就不见了。”

丁喜目光闪动,指着邓定侯道:“你看那个人身材是不是很象他?”

苏小波上上下下打量了邓定侯两眼,道:“一点也不象,那个人员少比他高半个头。”

丁喜看着邓定侯,邓定侯也看了看丁喜,忽然道:“姜新和百里长青都不矮。”

丁喜道:“可惜这两个人一个已病得快死了,一个又远在关外。”

邓定侯的眼睛也有光芒闪动,沉吟着道:“关外的人可以回来,生病的人也可能是装病。”

苏小波看着他们,忍不住问:“你们究竟在谈论着什么?”

丁喜笑了笑,道:“你这人怎么越来越笨了,我们说的话,你听不懂,别人对你的好处,你也看不出。”

苏小波道:“谁对我有好处?”

丁喜道:“你的大舅子。”

苏小波又叫了起来,道:“他这么样修理我,难道我还应该感激他?”

丁喜笑道:“你的确应该感谢他,因为他本应该杀了你的。”

苏小波怔了一怔,又道:“为什么?”丁喜道:“你真不懂?”

苏小波道:“我简直被弄得糊涂死了。”

丁喜道:“那么你就该赶快问他去。”

苏小波道:“他的人在哪里?”

丁喜指一指道:“就在前面陪着——个死人、两个尼姑睡觉。”

(二)

黄昏。

后院里更暗,屋子里没有燃灯。

死人已不会在乎屋子里是光是亮,被点住穴道的人,就算在乎也动不了。

苏小波喃喃道:“看来我那大舅子好象真的睡着了。”

丁喜微笑道:“睡得简直跟死人差不多。”

说到“死人”两个字,他心里忽然一跳,忽然一个箭步窜过去,撞开了门。

然后他自己也变得好象个死人一样,全身上下都已冰冷僵硬。

屋子里已没有活人。

那对百炼精钢打成的日月双枪,竟已被人折断了,断成了四截,一截钉在棺材上,两截飞上屋梁,还有一截,竟钉入岳麟的胸膛。

但他致命的伤口却不是枪伤,而是内伤,被少林神拳打出来的内伤。

大力金刚的伤痕也一样。

陈准、赵大秤,都是死在剑下的。

一柄很窄的剑,因为他们眉心之间的伤口只有七分宽。

江湖中人都知道,只有剑南门下弟子的佩剑最窄,却也有一寸二分。

越窄的剑越难练,江湖中几乎没有人用过这么窄的剑。

邓定侯看着岳麟和五虎的尸身,苦笑道:“看来两个人又是被我杀了的。”

丁喜没有开口,眼睛一直眨也不眨地盯着陈准和赵大秤眉心间的创伤。

邓定侯道:“这两个人又是被谁杀的?”

丁喜道:“我。”

邓定侯怔了怔,道:“你?”

丁喜笑了笑,忽然—转身,一翻手,手里就多了柄精光四射的短剑。

一尺三寸长的剑,宽仅七分。

邓定侯看了看剑锋,再看了看陈准、赵大秤的伤口,终于明白:“那奸细杀了他们灭口,却想要我们来背黑锅。”

丁喜苦笑道:“这些黑锅可真的不少呢。”

邓定侯道:“他先杀了万通灭口,再嫁祸给我,想要你帮着他们杀了我。”

丁喜道:“只可惜我偏偏就不听话。”

邓定侯道:“所以他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你拉下水。”

丁喜道:“岳麟的嘴虽然稳,到底是比不上死人。”

邓定侯道:“所以他索性把岳麟的嘴也一起封了起来。”

丁喜道:“岳麟的朋友不少,弟兄更多,若是知道你杀了他,当然绝不会放过你。”

邓定侯道:“他们放不过我,也少不了你。”

丁喜叹道:“我们在这里狗咬狗,那位仁兄就正好等在那里看热闹、捡便宜。”

苏小波一直站在旁边发怔,此刻才忍不住问道:“你们说的这位仁兄究竟是谁?”

丁喜道:“是个天才。”

苏小波道:“天才?”

丁喜道:“他不但会模仿别人的笔迹,还能模仿别人的武功;不但会用这种袖中剑,少林百步神拳也练得不错,你说他是不是天才?”

苏小波叹道:“看来这个人真他妈的是个活活的大天才。”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小马呢?”

丁喜道:“我们现在正要去找他。”

苏小波道:“我们?”

丁喜道:“我们的意思,就是你也跟我们一起去找他。”

苏小波道:“我不能去,我至少总得先把岳麟的尸首送回去,不管怎么样,他总是我大舅子。”

丁喜道:“不行。”

苏小波怔了怔,道:“不行?”

丁喜道:“不行的意思,就是从现在起,我走到哪里,你也要跟到那里。”

他拍着苏小波的肩,微笑道:“从现在起,我们变得象是一个核桃里的两个仁,分也分不开了。”

苏小波吃惊地看着他,道:“你没有搞错?我既不是女人,又不是相公。”

丁喜笑道:“就算你是相公,我对你也没有什么兴趣的。”

苏小波道:“那么你愿我这么亲干吗?”

丁喜道:“因为我要保护你。”

苏小波道:“保护我?”

丁喜道:“现在别的人死了都没有关系,只有你千万死不得。”

苏小波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只有你一个人见过那位天才凶手,也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证明,岳老大他们并不是死在我们手里的。”

苏小波盯着他看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道:“就算你要我跟着你,最好也离我远一点。”

丁喜道:“为什么?”

苏小波眨了眨眼道:“因为我老婆会吃醋的。”

(三)

到过杏花村的人,都认得老许,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这个人好吃懒做,好酒贪杯,以红杏花的脾气,就算十个老许也该被她全部赶走了。

可是这个老许却偏偏没有被赶走。

他只要有了六七分酒意,就根本没有把红杏花看在眼里。

若是有了八九分酒意,他就会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到这里来做伙计,只不过是为了要隐姓埋名,不再管江湖中那些闹事。

据说他真的练过武,还当过兵,所以他若有了十分酒意,就会忽然发现自己不但是个大英雄,而且还是位大将军。

现在他看起来就象是个大将军,站在他面前的丁喜,只不过是他部下的一个无名小卒而已。

丁喜已进来了半天,他只不过随随便便往旁边凳子上一指,道:“坐。”

将军有令,小卒当然就只有坐下。

老许又指了指桌上的酒壶,道:“喝。”

丁喜就喝。

他实在很需要喝杯酒,最好的是喝上七八十杯,否则他真怕自己要气得发疯。

他们来的时候,小马居然已走了,那张软棍只剩下一大堆白布带——本来扎在他身上的白布带。

看到这位大将军的样子,他也知道一定问不出什么来的。

但他却还是不能不问;“小马呢?”

“小马?”

大将军的目光凝视着远方:“马都上战场去了,大马小马都去了。”

他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前方的战鼓已鸣,士卒们的白骨已堆如山,血肉已流成河,我却还坐在这里喝酒,真是可耻呀,可耻!”

邓定侯和苏小波都已看得怔住,想笑又笑不出,丁喜却已看惯了,见怪不怪。

老许忽又一招桌,瞪着他们,厉声道:“你们身受国恩,年轻力壮,不到战场上去尽忠效死,留在这里干什么?”

丁喜道:“战事惨烈,兵源不足,我们是来找人的。”老许道:“找谁?”

丁喜道:“找那个本来在后面养伤的伤兵,现在他的伤巳痊愈,己可重赴战场了。”

老许想了想,终于点头,道:“有理,男子汉只要还剩一口气在,就应该战死沙场,以马革裹尸。”

丁喜道:“只可惜那伤兵已不见了。”

老许又想了想,想了很久,想得很吃力,总算想了起来:“你说的是副将?”

“正是。”

“他已经走了,跟梁红玉一起走的。”

“梁红玉?”

“难道你连梁红玉都不知道?”大将军可光火了:“象她那样的巾帼英雄,也不知比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小伙子强多少倍,你们还不惭愧?”

他越说越火,拿起杯子,就往丁喜身上掷了过去,幸好丁喜溜得快。

邓定侯和苏小波的动作也不慢,一溜出门,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丁喜的脸色,却好象全世界每个人都欠他三百两银子没还一样。

苏小波笑道:“马副将,小马居然变成了马副将?他以为自己是谁?是岳飞?”

丁喜板着脸,就好象全世界每个人都欠他四百两银子。

苏小波终于看出了他的脸色不对:“你在生什么气7生谁的气?”邓定侯道:“梁红玉。”

苏小波道:“他又不是韩世忠,就算梁红玉跟小马私奔了,他也用不着生气。”

邓定侯道:“这个梁红玉并不是韩世忠的老婆。”苏小波道:“是谁?”

邓定侯道:“是王大小姐的老搭档。”

苏小波诧异道:“霸王枪王大小姐?”

邓定侯点点头,道:“他不喜欢王大小姐,所以不喜欢这个梁红玉了。”

苏小波道:“可是小马却跟着这个梁红玉私奔了。”

邓定侯道:“所以他生气。”

苏小波不解道:“小马喜欢的女人,为什么要他喜欢?他为什么要生气?”

邓定侯道:“因为他天生就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马车还等在外面。

赶车的小伙子叫小山东,脾气虽然坏,做事倒不马虎,居然一直守在车上,连半步都没有离开。

苏小波道:“现在我们到哪里去?”

丁喜板着脸,忽然出手,一把将赶车的从上面揪了下来。

他并不是想找别人出气。

邓定侯立刻就发觉这赶车的已不是那个说话总是抬杠的小山东了。

“你是什么人?”

“我叫大郑,是个赶车的。”

“小山东呢?”

“我给了他三百两银子,他高高兴兴地到城里去找女人去了。”

丁喜冷笑道:“你替他来赶车,却给他三百两银子,叫他找女人,他难道是你老子?”

大郑道:“那三百两银子并不是我拿出来的。”

丁喜道:“是谁拿出来的?”

大郑道:“是城里状元楼的韩掌柜叫我来的,还叫我一定要把你们请到状元楼去。”

丁喜看着苏小波。

苏小波道:“我不认识那个韩掌柜。”

丁喜又看着邓定侯。

邓定侯道:“我只知道两个姓韩的,一个叫韩世忠,一个叫韩信。”

丁喜什么话都不再说,放开大郑,就坐上了车。

“我们到状元楼去?”

“嗯,”

到了状元楼,丁喜脸上的表情,也象是天上忽然掉下一块肉骨头来,打着了他的鼻子。

他们实在想不到,花了一千两银子请他们客的人,竟是前两天还想用乱箭对付他们的王大小姐。

王大小姐就象是自己变了个人,已经不是那位眼睛在头顶上,把天下的男人都看成王八蛋的的大小姐了,更不是那位带着一丈多长的大铁枪,到处找人拼命的女英雄。

她身上穿着的,虽然还是白衣服,却已不是那种急装劲服,而是那件曳地的长裙,料子也很轻、很柔软,衬得她修长苗条的体态更婀娜动人。

她脸上虽然还没有胭脂,却淡淡地抹了一点粉,明朗美丽的眼睛里,也不再有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看着人的时候,甚至还会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

——女人就应该像个女人。

——聪明的女人都知道,若想征服男人,绝不能用枪的。

——只有温柔的微笑,才是女人们最好的武器。

——今天她好象已准备用出这种武器,她想征服的是谁?

邓定侯看着她,脸上带着酒意的微笑。

他忽然发现这位王大小姐非但还比他想象中更美,也还比他想象中更聪明。

所以等到她转头去看丁喜时,就好象在看着条已经快被人钓上的鱼。

丁喜的表情却象是条被人踩疼了尾巴的猫,板着脸道:“是你?”

王大小姐微笑着点点头。

丁喜冷冷道:“大小姐若要找我们,随便在路上挖个洞就行了,又何必这么破费?”

王大小姐柔声道:“我正是为了那天的事,特地来同两位赔罪解释的。”

丁喜道:“解释什么?”

王大小姐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卷起了衣袖,用一只纤柔的手,为苏小波斟了杯酒。

“这位是——”“我姓苏,苏小波。”

“饿虎岗上的小苏秦?”

苏小波道:“不敢。”

王大小姐道:“那天我没有到熊家大院去,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还得请你们原谅。”

苏小波道:“我若是你,我也绝不会去的。”王大小姐道:“哦?”

苏小波道:“一个象王大小姐这样的美人,又何必去跟男人舞刀弄剑,只要大小姐一笑,十个男人中已至少有九个要拜倒在裙下了。”

王大小姐嫣然道:“苏先生真会说话,果然不愧是小苏秦。”

丁喜冷冷道:“若不会说话,岳家的二小姐怎会嫁给他?”

王大小姐眼珠子转了转,道:“我早就听说岳姑娘是位有名的美人儿了。”

苏小波叹了口气,道:“也是条有名的母老虎。”

王大小姐道:“既然如此,我劝苏先生还是赶快回去的好,不要让尊夫人在家里等着着急。”

她含笑举杯,柔声道:“我敬苏先生这一杯,苏先生就该动身了。”

她笑得虽温柔,可只要不太笨的人,都应该听得出她这是在下逐客令。

苏小波不笨,一点儿也不笨。

他看了看王大小姐,又看了看丁喜,苦笑道:“其实我也早想回去了,只可惜有个人一直都不肯放我走。”

丁喜道:“这个人现在已改变了主意。”

苏小波眨了眨眼睛,谊:“他怎么会忽然又改变了主意的?”

丁喜道:“因为他很想听听王大小姐解释的是什么事?”

苏小波喝干了这杯酒,站起来就走。

邓定侯忽然道:“我们一起走。”

苏小波道:“你?……”

邓定侯笑了笑,道:“我家里也有条母老虎在等着,当然也应该赶快回去才对。”

丁喜道:“不对!”邓定侯道:“不好?”

丁喜道:“现在我们已被一条绳子绑住了,若没有找出绳上的结,我们谁也别想走出这里。”

邓定侯已站起来,忽然大声道:“杀死万通他们的那个天才凶手,究竟象不象我?”

苏小波道:“一点儿也不象。”

邓定侯道:“他是不是比我高得多?”

苏小波道:“至少高半个头。”

邓定侯道:“你有没有搞错?”苏小波道:“没有。”邓定侯这才慢慢地坐下。

苏小波道:“现在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邓定侯点点头,道:“只不过你还是要千万小心保重。”

苏小波笑道:“我明白,我只有一个脑袋,也只有一条命。”

他走出去的时候,就好象一个刚从死牢里放出来的犯人一样,显得既愉快,又轻松,一点也不担心别人会来暗算他。

丁喜看着他走出去,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好象又想追出去。

只可惜这时王大小姐问出了一句他不能不留下来听的话。

“我那么着急想知道,五月十三那天你在哪里,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是的。”

“你一定想不通我是为了什么?”

“我想不通。”

“那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王大小姐端起酒杯,又放下,明朗的眼睛里,忽然现出了一层雾。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接着道:“家父就是在那天死的,死得很惨,也很奇怪。”

邓定侯皱眉道:“很奇怪?”

王大小姐道:“长枪大戟,本是沙场上冲锋陷阵用的兵器,江湖中用枪的本不多,以枪法成名的高手更少之又少。”

邓定侯同意:“江湖中以长枪成名的高手,算来最多只有十三位。”

王大小姐道:“在这十三位高手中,家父的枪法排名第几?”

邓定侯想也不想,立刻道:“第一。”

他说的并不是奉承话:“近三十年来,江湖中用枪的人,绝没有一个人能胜过他。”

王大小姐道:“但他却是死在别人枪下的。”

邓定侯怔住,过了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道:“死在谁的枪下?”

王大小姐道:“不知道。”

她又端起酒杯,又放下,她的手已抖得连酒杯都拿不稳。

王大小姐道:“那天晚上夜已很深,我已睡了,听见他老人家的惨呼才惊醒。”

邓定侯道:“可是等到你赶去时,那凶手已不见了。”

王大小姐用力咬着嘴唇,道:“我只看见一条人影从他老人家书房的后窗中窜出来。”

邓定侯立刻抢着问:“那个人是不是很高?”

王大小姐迟疑着。终于点了点头,道:“他的轻功很高。”

邓定侯道:“所以你没有追。”

王大小姐道:“我就算去追,也追不上的,何况我正着急去看他老人家的动静。”

邓定侯道:“你还看见了什么可疑的事?”

王大小姐垂下头,道:“我进去时,他老人家已倒在血泊中。”

鲜红的血,苍白的脸,眼睛凸出,充满了惊讶与愤怒的神色。

这老人死也不相信自己会死在别人的枪下。

王大小姐道:“他的霸王枪已撒手,手里却握着半截别人的枪尖,枪尖还滴着血,他自己的血。”

邓定侯道:“这半截枪尖还在不在?”

王大小姐已经从身上拿出个包扎很仔细的白布包,慢慢地解开。

枪尖是纯钢打成的,枪杆是普通的白蜡竿子,折断的地方很不整齐,显然是枪尖刺入他的致命处之后,才被他握住折断的。

邓定侯皱起了眉。

这杆枪并不好,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在普通的兵器店里就可以买得到。

王大小姐道:“我从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练枪,我们镖局练枪的人也不少,可是我们从这半截枪尖上,却连一点儿线索都看不出来。”

邓定侯道:“所以你就带着他老人家留下来的霸王枪,来找江湖中所有枪法名家挑战,你想查出有谁的枪法能胜过他。”

王大小姐垂头叹息,道:“我也知道这法子并不好,可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邓定侯道:“你看见丁喜的枪法后,就怀疑他是凶手,所以才逼着要问他,五月十三那天,他在哪里?”

王大小姐头垂得更低。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他的枪法实在很高,我甚至可以保证,江湖中已很少有人能胜过他,但是我也可以保证,他绝不是凶手。”

王大小姐道:“我现在也明白了,所以…所以…。”

丁喜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你父亲平时是不是睡得很迟?”

王大小姐摇摇头,道:“他老人家的生活一向很有规律,起得很早,睡得也早。”

丁喜道:“出事之时,夜确已很深了?”

王大小姐道:“那时已过三更了。”

丁喜道:“他平时睡得很早,那天晚上却还没有睡,因为他还留在书房里。”

王大小姐皱眉道:“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他老人家的确有点特别。”

丁喜道:“一个早睡早起已成习惯的人,为什么要破例?”

王大小姐抬起头,眼睛里发出了光。

丁喜道:“这是不是因为他早已知道那天晚上有人要来,所以才在书房里等着?”

王大小姐道:“我进去的时候,桌上的确好象还摆着两副杯筷、一些酒菜。”

丁喜道:“你好象看到了还是的确看到了”

王大小姐道:“那时我心已经乱了,对这些事实在没有注意。”

丁喜叹了口气,拿起酒杯,慢慢啜了一日,忽又问道:“那杆霸王枪,平时是不是放在书房里的?”王大小姐道:“是的。”

丁喜道:“那么他就不是因为知道这个人要来,才把枪准备在手边。”王大小姐同意。

丁喜道:“可是他却准备了酒莱。”

王大小姐忽然站起来,道:“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进去的时候,的确看见桌上有两副酒杯筷。”

丁喜道:“你刚才还不能确定,现在怎么又忽然想了起来?”

王大小姐道:“因为我当时虽然没有注意,后来却有人勉强灌了我—杯酒,他自己也喝了两杯。”

她又解释着道:“那时我已经快晕过去,所以刚才一时间也没有想起来。”

丁喜沉吟着,又问道:“那书房有多大?”

王大小姐道:“并不太大。”

丁喜道:“就算是个很大的书房,若有人用两根长枪在里面拼命,那房里的东西,只怕也早就被打得稀烂了。”

王大小姐道:“可是……”

丁喜道:“可是人进去的时候,酒菜和杯筷却还是好好的摆在桌子上。”

王大小姐终于确定:“不错。”

丁喜道:“这半截枪尖,只不过是半截枪尖而己,枪杆可能是一丈长,也可能只有一尺长。”王大小姐道:“所以……”

丁喜道:“所以杀死你父亲的凶手并不一定是用枪的名家,却一定是你父亲的朋友。”

王大小姐不说话了,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

她眼睛的表情,就好象是个第一次看见珠宝的小女孩。

丁喜道:“就因为一定是朋友,所以你父亲才会准备酒菜在书房里等着他,他才有机会忽然从身上抽出杆短枪,一枪刺入你父亲的要害,就因为你父亲根本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连桌上的杯筷都没有被撞倒。”

他又慢慢地咽了口酒,淡淡道:“这只不过是我的想法而已,我想得并不一定对。”

王大小姐又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闪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光芒,又好象少女们第一次佩戴了珠宝一样。

邓定侯微笑道:“你现在想必也明白,‘聪明的丁喜’这名字是怎么来的?”

王大小姐没有说话,却慢慢地站了起来。

现在也已夜深了,窗外闪动着的星光,就象是她的眼睛。

风从远山吹来,远山一片朦胧。

她走到窗口,眺望着朦胧的远山,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说过,五月十三是个很特别的日子,并不仅是因为我父亲的死亡。”

邓定侯道:“这一天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王大小姐道:“我父亲对自己的身体一向很保重,平时很少喝酒,可是每年到了这一天,他都会一个人喝酒喝到很晚。”

邓定侯道:“你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

王大小姐道:“我问过。”

邓定侯道:“他怎么说?”

王大小姐道:“我开始问他的时候,他好象很愤怒,还教训我,叫我最好不要多管长辈的事,可是后来又向我解释。”

邓定侯道:“怎么解释?”

王大小姐道:“他说在闽南一带的风俗,五月十三是天帝天后的诞辰,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祭把天地,大宴宾朋,以求一年的吉利。”

邓定侯道:“但他却不是闽南人。”

王大小姐道:“先母却是闽南人,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好象也在闽南耽过很久。”

邓定侯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王大小姐道:“这件事他从来就很少在别人面前提起过。”邓定侯道:“可是…。”

王大小姐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最奇怪的是,每年到了五月十三这一天,他脾气都会变得很暴躁,本来他每天早上都耍一趟枪的,这一天连枪都不练了,从早就一个人耽在书房里。”

邓定侯道:“你知不知道他在书房里干什么?”

王大小姐道:“我去偷看过几次通常他只不过坐在那里发怔,有一次我却看见他居然画了一幅画。”

邓定侯道:“画的是什么?”

王大小姐道:“画完之后,他本来就好象准备把那幅画烧了的,可是看了几遍后,又好象舍不得,就把那幅画卷好,藏在书架后面腹壁中的一个秘密的铁柜里。”

邓定侯道:“你当然也看过了。”

王大小姐点点头道:“我虽然看过,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来,他画的只不过是幅普通的山水,白云青山,风景很好。”

丁喜忽然问道:“这幅画还在不在?”

王大小姐道:“不在了。”

丁喜失望地皱起了眉。

王大小姐道:“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又打开了那铁柜,里面收藏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少,偏偏就只有这幅不值钱的画,居然不见了。”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是谁拿走的?”

王大小姐摇摇头,道:“可是我已将那图画看得很仔细,我小的时候也学过画。”

丁喜眼又亮了,道:“现在你能把这幅画再一模一样的画出来看看吗?”

王大小姐道:“也许我可以试试看的。”

她很快就找来笔墨和纸,很快的就画了出来一一

蓝天白云,白云下一片青色的山岗,隐约露出一角红楼。

王大小姐放下了笔,又看了几遍,显得很满意:“这就是了,我画的就算不完全象,也差不了多少。”

丁喜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来,淡淡的道:“这幅画的确没有什么特别,象这样的山水,天下也不知有多少。”

王大小姐道:“可是,这幅画上还有八个很特别的字。”

邓定侯道:“写的是什么?”

王大小姐又提起笔。

“五月十三,远避青龙。”

青龙!

看到这两个字,邓定侯的脸色竟象是忽然变得很可怕。

王大小姐转过头来,凝视着他,缓缓道:“家父在世的时候,常说他朋友之间,见识最广的人,就是神拳小诸葛。”

邓定侯笑了笑,笑得却很勉强。

王大小姐道:“我知道他老人家从来不会说谎话,所以……”

邓定侯忽然叹了口气,道:“你究竟想问我什么?”

王大小姐道:“你知不知道青龙会?”

她忽然问出这句话,邓定侯竟好象又吃了—惊。

青龙会!

他当然知道青龙会。

可是他每次听到这组织的时候,背上都好象有条毒蛇爬过。

王大小姐盯着他,缓缓道:“我想你一定知道的,据说近三百年以来,江湖中最可怕的组织就是青龙会。”

邓定侯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

因为的确是事实。

没有人知道青龙会是怎么组织起来的,也没有人知道这组织的首领是谁。

可是每个人都知道,青龙会组织之严密,势力之庞大,手段之毒辣,绝没有任何帮派能比得上。

王大小姐道:“据说青龙会的秘密分舵遍布天下,竟多达三百六十五处。”

邓定侯道:“哦。”

王大小姐道:“一年也恰巧有三百六十五天,所以青龙会就以日期来作为他们分舵的代号,‘五月十三’,想必就是他们的分舵之—。”

邓定侯道:“难道你认为青龙会和你父亲的死有什么关系?”

王大小姐道:“他虽然已是个老人,耳目却还是很灵敏,那天我在外面偷看的时候,他也许早就发现了。”

邓定侯道:“难道你认为那幅画是他故意画给你看的吗?”

王大小姐道:“很可能。”邓定侯道:“他为的是什么?”

王大小姐道:“也许他以前在闽南的时候,和青龙会结下了怨仇,他知道青龙会—定会派人来找他,所以就用这法子来警告我。”邓定侯道:“可是……”

王大小姐打断了他的话,道:“他活着时虽然不愿意跟我说明,却又怕不明不白的遭了别人暗算,所以才故意留下这条线索,让我知道害他的人就是‘五月十三’,这秘密的组织就在这么样一片青色的山岗里。”

邓定侯叹道:“就算真的如此,你也该忘了下面四个字。”远避青龙,

王大小姐紧握着双手,眼里已有了泪光,道:“我也知道青龙会的可怕,但我却还是不能不为他老人家报仇的。”

邓定侯道:“你有这么大的力量?”

王大小姐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试。”

她用力擦了擦泪痕,又道:“现在我只恨不知道这片青色的山岗究竟在哪里。”

邓定侯道:“别的事难道你都已知道?”

王大小姐道:“我至少已知道‘五月十三’这分舵的老大是谁了。”

邓定侯耸然动容道:“是谁?”

王大小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缓缓道:“这个人的确是我父亲的朋友,那天晚上我父亲的确在等着他。”

她转过脸,凝视着丁喜,道:“有些事我本来都没有想到,可是刚才你的确让我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丁喜淡淡道:“我刚才也说,我的想法并不一定正确。”

王大小姐勉强笑了笑,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到熊家大院去?”

丁喜冷冷道:“大小姐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根本就不必要有什么理由。”

王大小姐道:“我有理由。”

她好像没有听出丁喜话中的刺,居然一点也不生气,接着又道:“因为那天早上,我忽然在路上看见了一个人。”

丁喜道:“路上有很多人。”

王大小姐道:“可是这个人却是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的。”

丁喜道:“哦。”

王大小姐道:“那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他脸上又戴着个人皮面具,一定想不到我会认出他来,但我却还是不能不特别小心。”

丁喜道:“为什么?”

王大小姐道:“因为我那时就已想到,我父亲很可能就死在他手里的,他若知道我认出了他,一定也不会放过我。”

丁喜道:“所以吓得你连熊家大院都不敢去。”

王大小姐眼圈又红了,咬着嘴唇道:“因为我知道我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

邓定侯忍不住道:“他究竟是谁?”

王大小姐又避开了这问题,道:“但那时我还没有把握确定。”丁喜道:“现在呢?”

王大小姐道:“刚才我听了你的分析后,才忽然想到,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在书房里等的人一定就是他。”

丁喜道:“现在你已有把握能确定?”王大小姐道:“嗯。”

丁喜道:“但你却还是不敢说出来。”

王大小姐道:“因为……因为我就算说了出来,你们未必会相信的。”

丁喜道:“那么,你就不必说出来了。”

他自己倒了杯酒,自斟自饮,居然好象真的不想听了。

王大小姐道:“可是书房里却还留着他的药味,我一嗅就知道他曾经来过。”

现在丁喜无论怎么讽刺她;她居然能忍得住,装作听不见:“昨天早上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恰巧用过那种药,我远远的就嗅到了,所以我根本不必看清他的脸,也知道他是谁。”

她接着又道:“就因为他有这种病,所以他呼吸的声音也跟别人不同,你只要仔细听过两次,就一定可以分辨出来。”

邓定侯虽然没有开口,但脸上的表情却已无疑证实了她的话。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位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竟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王大小姐盯着他,道:“我想你如果见到他,就一定可以分辨得出。”

邓定侯只有点头。

王大小姐道:“五月十三距离七月还有四十七天,这段时间已足够让他赶回关外,等着你去接他。”

邓定侯道:“可是今年……”

王大小姐道:“我也知道他是在两个多月前出关的,这段时间也足够让他偷偷地溜回来。”

邓定侯长长吐了口气,道:“你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但你却忘了一点。”

邓定侯道:“百里长青和你父亲的交情不错,他为什么要害死你父亲?”

王大小姐道:“也许因为我父亲坚决不肯参加你们的联盟,而且很不给他面子,所以他怀恨在心;也许因为他是青龙会‘五月十三’的舵主,想要挟我父亲做一件事,我父亲不答应,他就下了毒手。”

邓定侯道:“难道你巳认定他是凶手?”

王大小姐又握紧双拳,道:“我想不出别的人。”

邓定侯道:“可是你的理由实在不够充足,而且根本没有证据。”

王大小姐道:“所以我一定要找出证据来。”

她又补充着道:“要找出证据来,就得先找到百里长青,因为他本来就是个活证据。”

邓定侯道:“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王大小姐道:“一定就在那片青色的山岗上。”

邓定侯道:“你知道这片山岗在哪里?”

王大小姐道:“我不知道。”

她黯然叹息,又道:“何况,就算我能找到这地方,就算我能找到百里长青,我也绝不是他的对手,所以……”

邓定侯道:“所以你一定要先找个帮手。”

王大小姐道:“而且要找个有用的帮手。”

邓定侯道:“你准备找我?”

王大小姐道:“不是。”

她的回答简单而干脆,她实在是个很直爽的人。

邓定侯笑了,笑得却有点勉强。

这是件麻烦事,能避免最好,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心里却又觉得有点失望。

王大小姐道:“百里长青不但武功极高,而且是条老狐狸。”

邓定侯道:“所以你一定要找个武功比他更高的帮手,而且还是条比老狐狸更狡猾的小狐狸。”

王大小姐点点头,眼睛已开始盯着丁喜。

丁喜在喝酒,好象根本就没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

邓定侯瞄他一眼,微笑道:“而且这个人还得会装傻。”

王大小姐忽然站起来向丁喜举杯,道:“经过了那些事后,我也知道你绝不会帮我的忙的,可是为了江湖道义,我还希望你答应。”

丁喜道:“答应你什么?”

王大小姐道:“帮我去找百里长青,查明这件事的真象。”

丁喜看着她,忽然笑了,但却绝不是那种又亲切,又讨人喜欢的微笑。

他笑得就象是把锥子。

王大小姐还捧着酒杯,站在那里,嘴唇好象已被被咬破了。

丁喜道:“你并不是个糊涂人,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王大小姐道:“你说。”

丁喜道:“连你自己亲眼看见的事,都未必正确,何况是用鼻了嗅出来的?就凭这一点,你就说人定是凶手,除了你自己外,只怕没有第二个人相信。”

王大小姐捧着酒杯的手已开始发抖,道:“你……你也不信?”

丁喜道:“我只相信自己。”

王大小姐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查出真象来?”

丁喜冷冷道:“因为我只有一条命,我还不想把这条命送给别人,更不想把它送给你。”

他忽然站起来,掏出锭银子,摆在桌上:“我喝了七杯酒,这是酒钱,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说完了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王大小姐脸色已发青,一把抓起桌上的银子,好象想用力摔出去,最好能摔在丁喜的鼻子上。

但是她这只手又慢慢地放下,居然还把这锭银子收进怀里,脸上居然还露出微笑。

邓定侯反而怔住了,忍不住道:“你不生气?”

王大小姐微笑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邓定侯道:“你为什么不生气?”

王大小姐道:“百里长青的确是个可怕的人,青龙会更可怕,我要他做这么冒险的事,他当然应该考虑考虑。”

邓定侯道:“他好象并不是考虑,而是拒绝。”

王大小姐道:“就算他现在拒绝了我,以后还是会答应的。”邓定侯道:“你有把握?”

王大小姐眼睛里更发着光,道:“我有把握,因为我知道他喜欢我。”邓定侯道:“你看得出?”

王大小姐道:“我当然看得出,因为我是个女人,这种事只要是女人就一定能看得出的。”

邓定侯又笑了,大笑:“这种事就算男人也一样看得出的。”

他人笑着走出去,追上丁喜。

丁喜道:“你看出了什么事?”

邓定侯笑道:“我看出前面好象又有个大洞,不管你怎么避免,迟早还是会掉下去的。”

丁喜板着脸,冷冷道:“你看错了。”

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掉下去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你!”

第六卷 百里长青

马车还在外面等着,赶车的人却巳不见了。

丁喜跳上前座,抽出了插在旁边的马鞭,邓定侯也只有让他坐在前面了。

他知道丁喜一定会赶马车,却想不到丁喜赶起车来,就好象孩子急着撤尿一样。

车马飞驰,直奔城外。“我们现在要到哪里去?”“找个地方睡觉去。”“城外有地方睡觉?”

“这辆马车里,可以睡得下两个人。”

邓定侯叹了口气,就不再说话了。有些人好象生来就有本事叫别人跟着他走,丁喜就是这种人。

假如他遇见了这种人,你也只有同他睡在马车上。

出城之后车马走得更快。丁喜板着脸,邓定侯也只有闭着眼,两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

谁知丁喜反而先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邓定侯笑了笑,道:“我在想……”丁喜道:“想什么?”

邓定侯道:“据说黑道上也有很多人组织成一个联盟,为的就是要对付开花五犬旗。”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自从岳麟死了后,他们当然更要加紧行动了。”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这个黑道联盟,若是真的愿我们火拼起来,一定天下大乱。”

丁喜道,“鹬蚌相争,得利的只有渔翁。”

邓定侯谊:“可是要做渔翁,也不是件简单的事。”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你认为谁够资格做这个渔翁?”丁喜道:“青龙会。”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只有青龙会?”

丁喜目光闪动,道:“你是不是想说,也只有百里长青够资格点起这场大火?”

邓定侯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叹息着道:“看来这的确是场大火,每个人都要被烧得焦头烂额,除非……”

丁喜插嘴道:“除非我们能先查出那个天才的凶手是谁?”

邓定侯点点头,道:“我总认为杀死王老头的凶手,也就是杀死万通和岳麟的凶手。”

丁喜道:“所以出卖你们的奸细也—定是他。”

邓定侯道:“王老头的死,一定跟这件事有密切的关系,他坚决不肯参加我们的联营镖局,也—定有很特别的原因。”

丁喜道:“这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

邓定侯道:“你怎么想?”

丁喜淡淡道:“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而已,随便怎么样想都没有关系的。”

邓定侯道,“有关系。”

丁喜道:“哦?”

邓定侯盯着他,道:“因为我看得出你心里一定是隐藏着很多秘密,你若不肯说出来,这件事只怕就永远不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的眼睛好象也变成了两把锥子。

丁喜笑了。

不是那种锥子般的笑,是那种亲切而讨人喜欢的笑。

——锥子碰锥子,就难免会碰出火花来。

—但是象他这种讨人喜欢的微笑,就连锥子也刺不下去。

邓定侯也笑了,忽然改变话题,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最可爱的是什么地方?”

丁喜摇摇头。

邓定侯道:“是你的眼睛。”

丁喜在揉眼睛。

邓定侯又问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为什么是最可爱的?”

丁喜道:“你说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你的眼睛不会说谎,只要你一说谎,你的眼神就会变得很特别、很奇怪。”

丁喜道:“你看见过?”

邓定侯道:“我看见过三四次。”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只要你一提起王大小姐,你的眼睛就变成那样子。”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你看见她画的那片青色山岗时,眼神也是那样子的。”

丁喜道,“因为我心里虽然喜欢她,嘴里却故意说讨厌;因为我明明知道那片青色山岗是什么地方,却故意说不知道。”

邓定侯道:。一点儿也不错。”

丁喜又笑了。

邓定侯道:“还有,你发现别人在骗你时,眼睛也会变得很奇怪。”

丁喜道:“你看见过?”

邓定侯道:“看见过两次。”

丁喜道:“哪两次。”

邓定侯道:“苏小波走的时候,你就用那种眼色来看着他。”

丁喜道:“你认为我是在怀疑他了?”

邓定侯道:“也许他才真正是饿虎岗的奸细,万通只不过是受了他的利用而已,所以后来才会杀了灭口,岳麟发现了他的秘密,才会把他关在那地窖里。你虽然救了他,可是当他回到饿虎岗之后,还是不会说老实话的。”

丁喜终于叹了口气,道:“他说起谎来,的确可以把死人骗活,活人骗死。”

邓定侯道:“所以我不懂。”

丁喜道:“什么事你不懂?”

邓定侯道:“你明明已经在怀疑他,为什么还要把他放走?”

丁喜道:“你说呢?”

邓定侯道:“是不是因为你想从他身上,找出那个天才凶手来?因为他本来就是条活线索。”

丁喜又叹了口气,道:“我心里想的事,你好象比我自己还清楚。”

邓定侯笑了笑,道:“还有一次我看见你那种眼色,是在杏花村,在小马养伤的屋子里。”

丁喜道:“难道我当时也用那种眼色看他的?”

邓定侯点点头,道:“那时候你一定就已看出他有点不对了。”

丁喜道:“因为他忽然变得太老实,居然肯规规矩矩地躺在那里。”邓定侯笑道:“而且他跟我们聊了半天,居然连一句‘他妈的’都没有说。”

丁喜叹息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若是忽然变了性,多多少少总会有点毛病的。”

邓定侯道:“你发现他已经跟杜若琳私奔了,虽然生气,却一点也不着急。”

丁喜板起脸,冷冷道:“这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这样的,我为什么要着急?”

邓定侯道:“你看见王大小姐时,居然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丁喜道:“她既然不提,我为什么要提?”

邓定侯道:“她的确应该问问你的,你也该问问她,可是你们都没有提起这件事,这是为什么?”

丁喜忽然冷笑道:“她没有问,也许只因为她根本就不必问。”

邓定侯道:“因为小马就在她那里?”

丁喜道:“哼。”

邓定侯道:“因为他脾气虽然大,心肠却很软,王大小姐若要杜若琳去找他帮忙,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丁喜道:“既然他自己愿意去做傻瓜,我又何必去管闲事。”

邓定侯笑了笑,道:“总要有几个人去做傻瓜,假如天下全是聪明人,这世界岂非更无趣?”

丁喜笑道:“只可惜这年头真正的傻瓜已经越来越少了。”

邓定侯笑道:“至少我就不能说我自己傻。”

丁喜道:“你不傻,那位王大小姐也不傻。”邓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当然知道那片青色山岗是什么地方,你看得出我在说谎,她又何尝看不出?”

邓定侯道:“但是她并没有再追问。”

丁喜道:“因为她根本就不必问。”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她早就知道那地方了。”

邓定侯微笑道:“因为你虽然不告诉她,小马也一定会告诉她。”

丁喜道:“哼。”

邓定侯道:“就算小马真的是个傻瓜,也应该看得出那地方就是饿虎岗。”

丁喜忽然扬起手,一鞭子抽在马股上。

他实在想重重地打小马一顿屁股,竟将这匹拉车的马,当做了小马。

拉车的马也愤怒起来了,长嘶一声,窜入了道旁的疏林,再也人不肯往前走。

丁喜居然就让马车在这里停了下来。

他慢吞吞地下了车,将马鞭子打了个活结,挂在树枝上,喃喃道:“一个人若是已决心要去做傻瓜,你只有让他去做;一匹马若是已决心不肯往前走了,你也只有让它停下来。”

邓定侯看着他,忽又笑了笑。

邓定侯道:“也许你本来就准备在这里停下来的。”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有些人做事总喜欢兜圈子,明明是他要做的事,他却宁愿多花几倍的力气,让别人去替他做。”

丁喜道:“这人有毛病。”

邓定侯道:“一点儿也没有。”

丁喜道:“那么他为了什么?”

邓定侯道:“只因为他做的很多事都只有傻瓜才肯做,他不愿别人认为他也是个好心的傻瓜,却宁愿别人把他当个冷酷的人。”

丁喜谊;“你认为我就是这一种人?”,邓定侯道:“一点儿也不错。”

丁喜道:“我怕你把我当傻瓜?”

邓定侯道:“你也怕我问你,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至少有七八十问,你为什么不去住,却偏偏要到这种鬼地方来受罪。”

丁喜道:“你好象并没有问。”

邓定侯道:“我根本不必问。”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因为我也知道,要到饿虎岗去,就一定得经过这里。”

丁喜道:“你还知道什么?”

邓定侯道:“我还知道你算准小马一定会陪王大小组到饿虎岗去,他们都是性急的人,说不定今天晚上就会动身。”

丁喜道:“所以我就在这里等着。”

邓定侯笑道:“若是别人要么做傻瓜,你也许会让他去做的,但小马却不是别人,他是你的朋友,他是你的兄弟。”

他微笑着,拿起了挂在树枝上的马鞭,又道:“等他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准备用这马鞭套住他的颈子?”

丁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道:“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邓定侯道:“你问。”

丁喜道:“你认为你自己是什么?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邓定侯要笑,却没有笑出来。

风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车轮马蹄声,声音很轻,车马还在很远。

丁喜却已窜出了树林,伏在道旁,把一只耳朵贴在地上。

邓定侯也跟过来,压低声音道:“是不是他们来了?”

丁喜道:“不是。”

邓定侯忙问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丁喜道:“马车是空的。车上没有人。”

邓定侯道,“你听得出?”

丁喜道:“嗯。”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原来你的耳朵比王大小姐还灵。”

车声忽然已近了,已隐约可以听见鞭梢打马的声音。

既然只不过是辆空车,为什么如此急着赶路?

丁喜忽然道:“车上虽然没有人,却载着样很重要的东西。”

邓定侯道:“有多重?”

丁喜道:“总有七八十斤。”

邓定侯道:“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人?”

丁喜道:“因为人不会用脑袋去撞车顶。”

他的耳朵还没有离开地面,听得出有样东西把车厢撞得不停的发响。

一样七八十斤重的东西,能够撞到车顶。

邓定侯眼睛亮了:“莫非是霸王枪?”

丁喜道:“很可能。”

邓定侯道:“赶车的莫非就是王大小姐?”

丁喜没有开口。

他已看见了一辆黑漆大车,在夜色中飞驰而来,赶车的一身黑衣,头上还戴着顶马连坡大草帽。

假如这个人真的就是王大小姐,她这么样做,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她的行动一定要秘密,绝不能让对方发现她的行踪,所以她虽然急着赶路,却还是没有骑马,马走得虽然比车快,却没有地方可以收藏她的霸王枪。

——小马为什么不在?

——是不是他们已约好了在前面会合?

邓定侯声音压得更低,问道:“我们跟去看看怎么样?”

丁喜冷冷道:“有什么好看的?”

邓定侯道:“你不去我去。”

这时车马巴从他们面前急驰而过,赶车的急着赶路,根本没有注意到别的事。

邓定侯一伏身,突然箭一般窜了出来。

邓定侯凌空翻了个身,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马车后的横架,就象是片柏叶般挂了上去。

车马已冲出十丈外,转眼问又没入黑暗中,邓定侯好象还向丁喜挥了挥手。

丁喜目送着马车远去,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假如前面也有人在听着这辆马车的动静,一定会觉得奇怪,明明是一辆空车的,为什么会忽然多出一个人来?”

他翻了个身,躺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星光。

星光照在他的眼睛里,他眼睛的确象是隐藏着很多秘密。

前面的黑暗中,的确也有个人象他一样,用一只耳朵贴在地上,凝神倾听。

他的脸灰白平板,仔细看着,就能看出他脸上戴着个人皮面具。

另外还有个人动也不动地伏在他身边,除了远处的车马声外,四下只能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其中有个人的呼吸很急促。

“奇怪。”戴面具的黑衣人忽然道:“明明是辆空车的,怎么会多出一个人来?”

“是不是有个人在半路上了车?”

“可是车马并没有停。”

“也许他是偷偷上车的,也许连赶车的都不知道车上已多了一个人。”,

这人看着他的同伴时,神色显得畏惧而恭敬,一双灵活狡黠的眼睛,总是在不停地东张西望的,赫然竟是苏小波。

他的同伴是谁呢?

苏小波道:“假如这人真的能在别人不知不觉中上了车,轻功一定不弱,说不定就是丁喜。”

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冷笑了一声,道:“你们两个人都该死。”

苏小波怔了怔,脸色大变道:“我……我们两个人?”

黑衣人冷冷道:“你太多嘴,他太多事。”

苏小波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了。

黑衣人的呼吸更急促,急然从身上拿出个玉瓶,倒出颗黑色的丸药,吞了下去。

一拔开瓶塞,风中立刻传来种奇异的药香。

——难道这个人真的就是百里长青?

——难道百里长青真的就是那杀人的凶手?

车马已近了。

黑衣人闭上眼睛,又张开,眼睛里精光四射,忽然道:“你带着暗器没有?”

苏小波点点头‘

黑衣人道:“用你的暗器打马,我对付车上的两个人。”

苏小波又点点头。

他还是不敢开口,这黑衣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似比沙场上的军令还有效。

黑衣人目光闪动,冷笑道:“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只要来,就得死。”

——来的若不是他要找的人呢?

他不管。

就算杀错人,他也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他从不放在心上。

(二)

车马急行,冷风扑面。

邓定侯轻飘飘地挂在马车后,对自己的身手觉得很满意。

他成家已多年,他的妻子细腰长腿,是个需要很强烈的女人,经过多年的恩爱生活后,更能和他配合无间,他也一直对她很满意。

可是一个女人生过孩子后,情况就不同了。

所以近年来他很少睡在家里,外面的女人,总是比妻子更体贴、更年轻的。

在这方面,他一向很有名。

老天也好象对他特别照顾,过了七八年的荒唐生活,他的体力居然还很好,反应依旧灵敏,身手依旧矫健,看来还是个年轻人。

他的妻子腰肢却已粗得多了。一个女人的性生活若是不能满足,往往就会用“吃”来作发泄。

她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那是因为无论什么事都不能代替她的丈夫。她虽然吃的好、穿的好,心里还是有很多苦闷无法发泄。

想到初婚时的缠绵恩爱,他忽然对自己的妻子有了种歉疚之意。

他决定这次回去后,一定要在家里多耽几天,也许还可以多生一个儿子。

车子一阵颤动,他忽然从玄想中惊醒,忍不住笑了。

“这种时候,我怎么会想起这种事的?”

人们为什么总是会在一些奇奇怪怪的情况中,想起一些不该的事?

是什么事让他联想到他的妻子的?是不是因为他的妻子也来自闽南?…。’

第六卷 解不开的结

——五月十三,天帝诞辰。

他还有个朋友的生日,好象也是五月十三日,他好象在无意中听见过的。这朋友是谁?

邓定侯的瞳孔突然收缩,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这时,拉车的马忽然一声惊嘶,往道旁直冲了过去。

车马忽然翻倒。

邓定侯双臂一振,凌空拔起。

道旁的草丛中,有一道寒光射出,打在已倒下的马腹上。

还有个人也从道旁的草丛中窜了出来,身法竟似比暗器还快。

只听赶车的大呼:“是你,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声音尖锐,果然是王大小姐的声音。

她冲过来拉车门,想拿车厢里的霸王枪,黑衣人却已凌空向她扑下。

邓定侯本来可以乘这时候走的,这黑衣人的目标并不是他。

他没有走。

他不能看着王大小姐死在这人的掌中,他一定要撕下这人的面具来。

黑衣人凌空下击,如鹰搏兔,王大小姐竟连闪避招架的机会都没有。

一击致命,不留活口。

这黑衣人双手触及了她的头发,突听“呼”的一声,一服劲风从旁边撞了过来。

少林神拳!

据说这种拳法练到炉火纯青时,在百步外就可以致人于死。

邓定侯的神拳虽然还没有这种威力,但一拳击出,威力已十分惊人。

黑衣人只有先避开这一拳,招式虽然撤回,余力却未尽。

王大小姐还是被他的掌风扫及,“砰”的一声撞在马车上,几乎晕了过去。

幸好邓定侯挡在她面前。

黑衣人冷笑道:“好一个护花使者,我就索性成全了你们,让你们死在一起。”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显然是逼着嗓子说出来的。

他是不是怕邓定侯听出他本来的声音?

邓定侯忽然笑了笑,道:“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出手。”

黑衣人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认得我,我也一定认得你,所以你只要一出手,五招之内,我就能看出你是谁了。”

黑衣人冷冷笑道:“你看着。”

这三个字说出,他已攻出两招,邓定侯刚闪避开,还击了一招,他又攻出三招。

他的出手不但迅急狠毒,变化奇诡,出手五招,用的竟是五种不同门源的武功。

他第一招攻出时,五指弯曲如鹰爪,用的是淮南王家的“大鹰爪攻”。

这一招还未用完,他的身子忽然转开,出手已变成了武当的“七十二路小擒拿法。”

邓定侯还击一招,他双手突发,连消带打,竟是岳家散手中的杀着“烈马分鬃”,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又踢出了一着北派扫堂腿。

这一着很快又变成了“拐子鸳鸯脚”,然后忽然又沉腰坐马,近通中宫,双拳带风,直打胸膛,竟变成了邓定侯的看家本事“少林神拳”。

这五招间的变化,实在是瑰丽奇幻,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黑衣人冷冷道:“你看出了我是谁?”

邓定侯看不出。

他只看出了一件事,一件很可伯的事——就是他实在也不是这个人的敌手。

“神拳小诸葛”纵横江湖多年,什么样的厉害角色他都见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技不如人。

少林神拳走的是刚猛一路,全凭一口气,现在他的气已馁,拳势也弱了。

黑衣人招式一变,竞以北派劈挂掌,混合着大开碑手使出来。

这正是掌法中最刚烈最威猛的一种。

他以刚克刚,以强打强,七招之间,邓定侯已被逼入死角。

车轮还在转动,马的嘶声已停顿,王大小姐从车窗里抓出了她的枪,还没有拔出来。

突听“喀嚓”一声,转动的车轮被打得粉碎,接着又是“格”的一响,竟象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王大小姐转过头,才发现邓定侯的一条手臂已抬不起来。

黑衣人出手却更凶、更狠,他已决心不留下一个活口。

王大小姐脸上汗珠滚滚,还是拔不出这杆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嵌住了的霸王枪。

邓定侯肘间关节被对方掌锋扫着,也已疼得汗如雨落了。

这种剧烈的痛苦,却激发了他的勇气,使得他更为清醒。

他以一只手击出的招式,竟比两只手还有效。

他的声名本就是血汗和性命去拼来的,他当然不会这样容易就倒下去。

只要还活着,就绝不能倒下去。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有寒光一闪,象流星般飞了过来。

黑衣人一侧身,这道流星般的光芒就“夺”的钉在马车上,竟是柄短剑,—柄剑锋奇窄,精光四射的短剑。

邓定侯立刻松了一口气,他已看出黑衣人脸上起了种面具都掩不住的变化。

他精神—振,奋力攻出二拳。

黑衣人却忽然凌空跃起,倒翻了出去。

就在这时,又是寒光一闪,王大小姐终于拔出了她的霸王枪。

邓定侯一回手,乘着她这一拔之力,将这杆枪标枪般地掷了出去。

一丈三尺长,七十三斤重的霸王枪,枪锋破空,是多大的威力!

只见黑衣人凌空—个翻身,忽然反手抄住了这杆枪,借力使力,向下一戳。

一声惨呼,一个人被枪锋钉在地上。

黑衣人却又借着一枪下戳的力量,弹丸般从枪杆下弹了起来,又是凌空几个翻身,竟掠出十余丈,身形在远处树梢又—弹,就看不见了。

邓定侯几乎已看得怔住。

少林门下虽然并不以轻功见长,他自己却一向喜欢轻功。

他的轻功身法别有传授,在这方面,他—向很自负,总认为江湖中已很少有人的轻功能比得上他。:可是现在他跟这个黑衣人一比,这个人若是飞鹰,他最多只不过是只麻雀。

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确应该回去多练几天了。

他花在女人身上的功夫实在太多。

就在他觉得自己以后应该离开女人之时,已有个女人走过来,扶住了他。

王大小姐的手虽然冰冷,声音却是温柔的:“你伤得重不重?”

邓定侯苦笑着摇头。

有些人好象命中注定就离不开女人的,就算他不去找女人,女人也会找上他。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问道:“丁喜呢?”

王大小姐怔了怔,道:“他来了?”

邓定侯已不必回答这句话,他已看见丁喜慢吞吞的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王大小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钉在马车上的短剑:“这是你的剑?”

丁喜道:“嗯。”

王大小姐道:“刚才那个黑衣人,好象已认得你这柄剑?”

丁喜道:“哦?”

王大小姐目光闪动;盯着他道:“他是不是也认得你?”

丁喜淡淡道:“我也不知道他认不认得我,我只知道我不认得他。”

王大小姐道:“你连他长得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楚,怎么知道不认得他?”

丁喜板起脸,冷冷的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看清楚?”

王大小姐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笑,道:“也许你真的比我们看得都清楚一些,他刚才就是从你那边逃走的。”

丁喜摇头道:“哼。”

王大小姐忽又沉下脸,道:“他刚才既然是从你那边逃走的,你为什么不拦住他?”

丁喜冷冷道:“因为你们的霸王枪,先替他开了路。”

王大小姐说不出话来了。

丁喜走过来,拔起了霸王枪,忽又冷笑道:“他的确应该谢谢你们,本来他已来不及把这个人杀了灭口,你们却及时把这杆枪送给了他。”邓定侯轻咳两声,苦笑道:“他杀的这个人是谁?”丁喜道:“苏小波。”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你果然没有看错,苏小波果然真是跟他串通的。”丁喜又慢慢地走过来,拔出了车上的剑,邓定侯道:“这的确是口好剑。”他还想再仔细看看,却已看不见了。丁喜一反手,这柄剑就忽然缩入了他的衣袖。邓定侯道:“你刚才那一剑虽然并不想伤人,却已把别人吓走了。”

丁喜道:“你怎么知道我那一剑不想伤人?”

邓定侯笑了笑,道:“这柄剑钉在马车上,只钉入了两寸。”这是事实,车上的剑痕犹在。邓定侯道:“以你的腕力,再加上这柄剑的锋利,若是真的想伤人,这一剑掷出,就算打在石头上,至少也应该打进去五六寸。”

丁喜冷冷道:“你也未免把我的力气估量得太高了一些。”

邓定侯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那个黑衣人总是被这一剑吓走的。”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他怕的当然不是这剑,而是你这个人。”

丁喜淡淡道:“也许他把我估量得太高了。”

邓定侯道:“他至少知道这是你的剑,至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他才会走。”

丁喜看了他两眼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有很多的话我都想说出来,只不过现在……”

丁喜道:“现在怎么样?”

邓定侯道:“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

丁喜道:“你为什么不问?”

邓定侯盯着他的眼圈。

邓定侯道:“你心里究竟隐藏些什么,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丁喜道,“你既然知道,我又何必再说。”

邓定侯道:“我怎么会知道?”

丁喜冷笑道:“你既然不知道,凭什么断定我心里有事?”

邓定侯怔了怔,苦笑道:“其实我心里也藏着件事,没有说出来。”

丁喜道:“哦。”

邓定侯道:“我知道有个人虽然是在关外成名的,但是他成长的地方,却是闽南。”

丁喜听着。

邓定侯道:“闽南是个很偏僻的地方,少年人想在那里出头,很不容易,所以他们到外面来闯天下,有的人到了中原,有的人到关外。”

王大小姐道:“他们?”

邓定侯道:“当年他们一起闯荡江湖的,当然不止一个人。”

王大小姐脸色又发了白,道:“你是说,我父亲也是他们其中之—?”

邓定侯道:“我现在说的只是一个人,他在闽南闯过天下,却在关外成名,所以他跟你父亲是老朋友。”

王大小姐脸色更苍白,握紧他的手,道:“你说的是百里长青?”

邓定侯点点头道:“一个人发迹之后,总不愿再提起以前那些不得意的往事,所以他和你父亲在闽南那一段经历,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

王大小姐道:“你怎么知道的?”

邓定侯道:“因为我老婆的娘家,恰巧是闽南的武林世家,她的一个大伯,以前还跟百里长青有过来往。”

提起她的妻子,他就在有意无意间,轻轻放开了王大小姐的手。

王大小姐没有注意。

邓定侯又道:“闽南的武林世家,大多数都很保守,因为他们的乡土观念很重,语言又和中原完全不同,所以他们的子弟,很少到中原来。”

王大小姐道:“所以百里长青在闽南的往事,中原人很少有人知道。”

邓定侯道:“可是我老婆在我面前提起过,她的大伯是辽东大侠的老友,她也觉得很有光彩,她甚至还知道百里长青的生日。”

王大小姐道:“是吗?她怎么会知道的?”

邓定侯道:“因为他的大伯曾经告诉过她,百里长青的生日,跟她是同一天。”

王大小姐道:“哪一天?”

邓定侯道:“五月十三。”

繁星在天,大地更安静,暖风吹过树梢,柔软如情人的呼吸。

丁喜忽然道:“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了?”

没有反应,

丁喜道:“不说话的意思,是不是你们都已认定了百里长青就是那该死的天才凶手?”

王大小姐恨恨道:“看来他还是个该死的奸细。”

邓定侯道:“我们的联营镖局若是组织成功,青龙会的势力就难免要受到影响,所以他就把我们的秘密出卖给了你。”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他这样做,不但破坏了开花五大大旗的威信,而且还可以坐收渔利。”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但他却想不到聪明的丁喜也有失手的时候,这一次的计划既然已注定失败,他就只有再发动第二次。”

了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幸好他早已将青龙会的势力,渗透入饿虎岗,饿虎岗恰巧又发起了一个黑道联盟,他就决心要把这组织收买了,让黑道上的朋友和开花五犬旗火拼。”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只可惜饿虎岗上的兄弟们,还有些不听话的,他既然无法收买到这些人,于是就索性把他们杀了灭口。”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然后他再让我们来替他顶这个黑锅,叫你也回不了饿虎岗,因为他对聪明的丁喜多少还有些顾忌。”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大王镖局坚决不肯加入开花五犬旗,也许就因为王老爷子早已知道了他的阴谋,他们早年在闽南时,本是很亲密的朋友。”

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据说青龙会的发祥地,本来也在闽南,王老爷子早年时,说不定也会加入过他们的组织。”

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道:“等到青龙会要把势力扩展到中原镖局时,当然就会要王老爷子为他们效力,但这时王老爷子已看透了他们的真面目,虽然被他们威逼利诱,也不为所动,所以才会惨死在他们手下。”丁喜道:“有理。”

邓定侯笑了笑,道:“你已经说了九句有理,一定是真的认为我有理了?”

丁喜也笑了笑,道:“我承认你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只可惜我连一点证据都没有看见。”

邓定侯道:“你要什么样的证据?”

丁喜道:“随便什么样的证据都行。”

邓定侯道:“假如没有证据,我们就不能把百里长青当作凶手?”丁喜道:“不能。”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他是王老爷子的朋友,早年也曾经在闽南鬼混过,我们走镖的路线和秘密,只有他完全清楚,他不但武功极高,而且还练过百步神拳,甚至连你用的兵器都知道。”

他叹息着,又道:“所有的条件,只有他一个人完全符合,这难道还不够?”

丁喜道:“还不够。”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符合这条件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一个。”

邓定侯道:“除了他还有谁?”

丁喜又笑了笑,道:“至少还有你。”

邓定侯道:“我?”

丁喜道:“你也是王老爷子的朋友,你的妻子既然是闽南人,你当然也到闽南去过,你们镖局的秘密,你当然也知道。”

邓定侯苦笑道:“而且我当然也练过百步神拳,而且练得不错。”

丁喜微笑道:“我当然也知道体绝不会是凶手,我只不过提醒你,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凶手。”

邓定侯看看他,忽然也笑了笑,道:“你只忘了一点。”

丁富道:“哦?”

邓定侯道:“这些条件,我并不能完全符合,因为我直到昨天晚上为止,还不知道你用的什么兵器。”

丁喜不能否认。

邓定侯道:“近来你的名气虽然也已不小,可是江湖中的人见过你的兵器的却不多。”

丁喜也不能否认。他的确一向很少出手,要解决困难时,他使用的是他的智慧,不是他的剑。

邓定侯一直都在盯着他,又笑了笑,道:“其实我当然知道,你绝不会和那凶手串通的,只不过,,。”

丁喜道:“只不过怎么样?”

邓定侯道:“我总觉得你应该认得百里长青。”

丁喜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他对你的事,好象很了解,你对他的事,好象也很关心”

王大小姐忽然冷笑着道:“不但关心,而且一直都在为他辩白,难道……”

丁喜也在冷笑,道:“难道你们认为我是他的儿子?”

王大小姐道:“不管你是他什么人,你既然要为他辨白,也应该拿出征据来。”

丁喜道:“所以我就应该跟你们到俄虎岗去?”

王大小姐道:“不管‘五月十三’是不是百里长青,现在都已回到了饿虎岗。”

丁喜道:“所以我现在就应该跟你们去?”

王大小姐终于承认:“我就是要你现在就去。”

丁喜道:“哈哈。”

王大小姐道:“哈哈是什么意思?”

丁喜道:“哈哈的意思,就是不管你说什么,我不去就是不去。”

王大小姐怔住。她看看邓定侯,邓定侯也只有看看她。

丁喜悠然道:“两位还有什么高论?”

王大小姐真的着急了,连眼圈都已急红了,忽然大声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小马的下落?”

丁喜道:“我为什么要问?”

他冷冷的接着道:“他又不是个小孩子,难道还要人一天到晚地跟着他,喂他吃奶?”

王大小姐脸也红了,终于忍不住道:“可是”。“可是他们也已经去了饿虎岗,你难道——难道就一点也不着急?”

邓定侯已经先着了急,抢着问道:“他们是几时去的?”

王大小姐道:“我到酒楼去跟你们见面的时候,本来是叫他们在客栈里等我的,谁知道…。,”

邓定侯道:“谁知道你……等你回去时,他们两人已经走了?”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道:“小琳告诉我,小马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他的丁大哥。”

邓定侯道:“他知道你去找丁喜,当然不敢再等在那里挨骂。”

丁喜沉着脸道:“我唯一要骂的人,就是我自己。”

邓定侯道:“不管怎么样,小马总是你的好兄弟,现在饿虎岗虽然是把你当做叛徒,当然也不会放过他。”

丁喜道:“哼。”

王大小姐道:“他们临走的时候,还交待过客栈的帐房,说他们要先到饿虎岗去看看,不管结果怎么样,他们都会有话给老山东的。”

邓定侯道:“现在他到饿虎岗去,简直就等于是送羊入虎口,所以……”

王大小姐抢着道:“所以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应该尽快赶去。”丁喜道:“哼哼。”

王大小姐道:“哼哼又是什么意思?”

丁喜冷冷道:“哼哼的意思就是,不管你们到哪里去,我都要去睡觉了。”

(二)

驾车的马,本来不会是好马,但归东景的马,却没有一匹不是好马。

丁喜刚才临走的时候,已将这匹马系在树上,他看来虽然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其实做事一向很仔细,因为他从小就得自己照顾自己。

他也不管别人是不是在后面跟着,一个人走回来,从车箱里找出半坛酒,一口气喝下去,就跳上车顶,舒舒服服地躺下,放松了四肢。

能有这样一个地方,他已经觉得很满意。

邓定侯和王大小姐当然也只有跟着他来了。

他们找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

一这里虽然不会有虎狼,蛇虫却一定会有的,生个火总是安全些。

邓定侯也是个做事仔细的人,所以他们才活到现在。

“你手臂的伤怎么样了?”

“还好。”

“我带着有金创药,我替你看看。”王大小姐忽然显露了她女性的温柔。

她轻轻撕开了邓定侯的衣袖,用一点儿烧酒为他洗净伤口,倒了一点儿药在上面,再撕开自己一条内裙,替他包扎了起来。

她的动作温柔而体贴,只可惜丁喜完全没有看见。

他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卷起来作枕头,睡得好舒服。

王大小姐好象也没有看见他,却又偏偏忍不住道:“你看看这个人,在这种地方他居然也能睡得着。”

邓定侯笑了笑,道:“据说他从小就在江湖中流浪了。象他这种人,有时连站着都能睡觉的。”

王大小姐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又忍不住道:“他难道一直都没有家?”

邓定侯道:“好象没有。”

王大小姐仿佛在叹息,却还是板着脸,冷冷道:“据说没有家的人,总是对朋友特别够义气的,他却好象是个例外。”

邓定侯道:“你认为他对小马不够义气?”王大小姐道:“哼。”

邓定侯道:“也许他只不过因为吃的苦太多,所以做事就比别人小心些。”

王大小姐冷笑道:“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不管吃了多少苦,都不象他这样怕死。”

邓定侯看着她,微笑道:“你好象对他很不满意?”

王大小姐道:“哼哼。”

邓定侯微笑道:“难道你认为他不喜欢你了?”王大小姐道:“我…”邓定侯打断了她的话,道:“有些人心里虽然喜欢一个人,嘴里却绝不会说出来的;有时他心里越热情,表面上反面越冷淡。”王大小姐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因为他们的身世孤苦,生活又不安全,而且随时随地都可能死在别人的刀剑下,所以他们若是真喜欢一个人时,反而要尽量疏远她。”

王大小姐道:“因为他不愿连累了他喜欢的这个女孩子?”邓定侯道:“不错。”

王大小姐道:“你认为丁喜是这种人?”邓定侯道:“他是的。”

他叹息着,又道:“他表面看来虽然很洒脱,很开朗,其实心里却一定有很多解不开的结。”

王大小姐凝视着他,柔声道:“你好象总是在替别人着想,总是尽可能了解别人。”

邓定侯笑了笑,道:“这也许是因为我已经老了,老头子总是比较容易谅解年青人的。”

王大小姐嫣然一笑,道:“象你这样的老头子,世界上只怕还没有几个。”

这时一阵仲夏之夜的柔风,正吹过青青的草地。

星光满天,火光闪动,映红了她的脸,风中充满了绿草的芬芳,绿草柔软如毡,

她笑得又那么温柔。

邓定侯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在跳,跳得很炔。

他并不是那种一见了美丽的女人就会心跳的男人,可是这个女孩子……

他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再发展下去,勉强笑了笑,道:“看样子我们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不如也将就在这里睡一夜,有什么话,等到明天再说。”王大小姐点点头,道:“现在并不太热,我们就睡在火旁边好不好?”邓定侯好象吓了一跳:“我们?”

王大小姐道:“你流了很多血,一定会觉得冷的,当然应该睡在火光旁边。”邓定侯道:“可是你……”

王大小姐道:“我当然也睡在这里,我怕蛇。”邓定侯道:“你……你可以睡到车上去。”

王大小姐道:“蛇难道不会爬到车上去?”她嫣然一笑,又道:“假如你怕我,我可以睡得离你远一点儿,我的睡象很好,绝不会滚到你身边去的。”她的睡象并不好,年青的女孩子,睡象都不会太好,何况,一个象她这么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睡在这种草地上,当然睡不安稳。

睡梦中,她忽然翻了身,一只手竟压到邓定侯胸口上了。她的手柔软而纤美。邓定侯连动也不敢动。

他也不是那种坐怀不乱的君子,对年青美丽的女孩子,他一向很有兴趣。可是这个女孩子…。

他叹了口气,禁止自己想下去。他开始想丁喜——

这个年青人的确有很多长处,他喜欢他,就好象喜欢自己的亲兄弟一样。他又想到了他的妻子——这几年来,他的确太冷落她了,她却一直是个好妻子。他需要时,她就算已沉睡,还是从来也没有拒绝过他。

想起了他们初婚时那些恩爱缠绵的晚上,想起了她的温柔与体贴,想起了她柔软的腰肢,想起了丰满修长的双腿……

他又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又是一阵柔风吹过,他轻抚着臂上的伤口,忽然觉得很疲倦,非常疲倦……他睡着了。

(三)

丁喜却还没有睡得着,他们刚才说的话,每—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算他心里喜欢你,嘴上也绝不会说出来的……”

“他心里一定有很多解不开的结……”

邓定侯的确很了解他,却还了解得不够深。

他疏远她、冷淡她,并不是因为他怕连累了她,而是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因为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一种别人永远无法解释的自卑,已在他心里打起了结,生下了根。

根已很深了。

饥饿、恐惧、寒冷,象野狗般伏在街头,为了一块冷饼被人象野狗般毒打,

只要一想起这些往事,他身上的衣服就会被汗水湿透,就会不停地打冷战。

他的童年,实在比噩梦还可怕。

现在这些悲惨的往事虽然早巳过去,他身上的创伤也早巳平复。

可是他心里的创伤,却是永远也没法消除的。

“你好象总是替别人着想,好象总是这么样了解别人…。,”

他又想到:邓定侯的确是个好朋友、好汉子,他已经欠他太多,几乎很难还清。

丁喜知道他也很喜欢她。

虽然他已有了家,有了妻子,可是这些事对丁喜说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绝不能对不起朋友的。

“—个从来没有家的人,对朋友总是特别够义气。”

“你认为他对小马不够义气?”

丁喜在心里叹了口气,小马不但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兄弟,他的手足。

小马这一去,的确是送羊入虎口的。

难道他真的就这样看着?

他闭上眼睛,决心要小睡片刻,明天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

繁星满天,夜风温柔。

明天一定最好天气。

(四)

旭日东升。

第一线朝阳冲破晨雾,照射在大地上时,邓定侯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王大小姐柔软乌黑的头发上。

她的睫毛也很长,她的双颊嫣红,柔发上带着种醉人的幽香。

她就睡在他身旁,睡得就象是个孩子。

邓定侯大醉后醒来时,常常会在自己身旁发现一个陌生而年青的女人,他通常都要想很久,才能想起这个女人是怎么到他床上来的。

可是这—次……

他没有想下来,悄悄地站起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晨郊外的清新空气。然后他就忽然怔住。

睡在车顶上的丁喜已不见了,系在树上的那匹马也不见了。清晨郊外的空气很新鲜。

邓定侯见到马车还停在原来之处,不过那匹马和丁喜去了哪里?

良驹是不会自己走脱的,一定有人把马匹解开。这是丁喜所做的吗?

他再深深地吸了口清新的空气,但似乎还没有把醉后的酒意消脑子有点模糊。他想着:丁喜走了,为什么不说一句话?

第六卷 魔索

“丁喜真的走了!”

他是真的走了,不但带走了那匹马,还带走了一坛酒,却在车上留下两个字:“再见!”

再见的意思,有时候永远不再见。

“他为什么不辞而别?是不是我们逼他上饿虎岗?”王大小姐用力咬着嘴唇;“我怎样也想不到他居然是个这么怕死的懦夫。”

“他绝不是。”邓定侯说得肯定:“他不辞而别,一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

邓定侯叹了气,苦笑道:“我本来认为我已经很了解他。”

王大小姐道:“可是你想错了。”

邓定侯叹道:“他实在是个很难了解的人,谁也猜不透他的心事。”

王大小姐道:“我想他一定认得百里长青,说不定跟百里长青有什么关系。”

邓定侯道:“看来的确好象有一点,其实却绝对的没有。”

王大小姐道:“你知道?”

邓定侯点点头道:“他们的年纪相差太多,也绝不可能有交朋友的机会。”

上大小姐道:“也许他们不是朋友,也许他真的就是百里长青的儿子。”

邓定侯笑了。

王大小姐道:“你认为不可能?”

邓定侯道:“百里长青是个怪人,非但从来没有妻子,我甚至从来也没看见他跟女人说过一句话。”

王大小姐道:“他讨厌女人?”

邓定侯点点头,苦笑道:“也许就因为这原因,所以他才能成功。”

他也知道这句话说也有点语病,立刻又接着道:“说不定丁喜也是到饿虎岗的。”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不愿我们一起去?”

邓定侯道:“因为我受了伤,你…。”

王大小姐板着脸道:“我的武功又太差,他怕连累我们,所以宁愿自己一个人去。”邓定侯道:“不错。”

王大小姐冷笑道:“你真的认为他是这么够义气的人?”

邓定侯道:“你认为不是?”

王大小姐道:“可是他总该知道,他就算先走了,我们还是—定会跟着去的。”邓定侯道:“我们?”

王大小姐盯着他,道:“难道你也要我一个人去?”邓定侯笑了,又是苦笑。

他这一生中,接触过的女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却从来也不懂应该怎么拒绝女人的要求。

——也许就因为如此,所以女人很少能拒绝他。“你到底去不去?”

“我当然去。”邓定侯苦笑着,看着自己脚上已快磨穿了的靴子:“我最近肚子好象已渐渐大了,正应该走点路。”

“你走不动时,我可以背着你。”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当你走不动时,也要我背着你?”

“我们是不是先去找老山东?”

“嗯。”

“你知道老山东是谁?”

“不知道。”

我只希望这个老山东还不太老,我一向不喜欢和老头子打交道。”

“你难道看不出我就是个老头子?”

“你若是老头子,我就是老太婆了。”

两个人若是有很多话说,结伴同行,就算很远的路,也不会觉得远。

所以他们很快就到了饿虎岗。

他们并没有直接上山,邓定侯的伤还没有好,王大小姐也不是那种不顾死活的莽汉。

山下有个小镇,镇上有个馒头店。

“老山东,大馒头。”

(二)

“老山水馒头店”资格的确已很老,外面的招牌,里面的桌椅,都已被烟熏得发黑了。

店里的老板、跑堂、厨子,都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叫做老山东。

这个人倒还不太老,却也被烟熏黑了,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会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除了做馒头,他还会做山东烧鸡。

馒头很大,烧鸡的味道很好,所以这家店的生意不错。

只有在大家都吃过晚饭,馒头店已打了烊时,老山东才有空歇下来,吃两个馒头,吃几只鸡爪,喝上十来杯老酒。老山东正在喝酒。

一个人好不容易空下来喝杯酒,却偏偏还有人来打扰,心里总是不愉快的。

老山东现在就很不愉快。

馒头店虽然已打烊了,却还开着扇小门通风,所以邓定侯、王大小姐就走了进来,

老山东板着脸,瞪着他们,把这两个人当做两个怪物。

王大小姐也在瞪着他,也把这个人当做个怪物——有主顾上门,居然是吹胡子瞪眼睛的人,不是怪物是什么?

邓定侯道:“还有没有馒头?我要几个热的。”

老山东道:“没有热的。”

邓定侯道:“冷的也行。”

老山东道:“冷的也没有。”

王大小姐忍不住叫了起来:“馒头店里怎么会没有馒头?”

者山东翻着白眼,道:“馒头店里当然有馒头,打了烊的馒头店,就没有馒头了,冷的热的都没有,连半个都没有。”

王大小姐又要跳起来,邓定侯却拉住了她,道:“若是小马跟丁喜来买,你有没有?”

老山东道:“丁喜?”

邓定侯道:“就是那个讨人喜欢的丁喜。”

老山东道:“你是他的朋友?”

邓定侯道:“我也是小马的朋友,就是他们要我来的。”

老山东又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馒头店当然有馒头,冷的热的全都有。”

邓定侯也笑了:“是不是还有烧鸡?”

老山东道:“当然有,你要多少都有。”

烧鸡的味道实在不错,尤其是那碗鸡卤,用来蘸馒头吃,简直可以把人的鼻子都吃歪。

老山东吃着鸡爪,看着他们大吃大喝,好象很得意,又好象很神秘。

邓定侯笑道:“再来条鸡腿怎么样?”

老山东摇摇头,忽然叹口气,道:“鸡腿是你们吃的,卖烧鸡的人,自己只有吃鸡爪的命。”

王大小姐道:“你为什么不吃?”

老山东又摇头道:“我舍不得。”

王大小姐道:“那么你现在一定是个很有钱的人。”

老山东反问:“我象个有钱人?”

他不象。

从头到尾都不象。

王大小姐道:“你嫌的钱呢?”

老山东道:“都输光了,至少有一半是输给丁喜那小子的。”

王大小姐也笑了。

老山东又翻了翻白眼,道:“我知道你们一定把我看成个怪物,其实……”

王大小姐笑道:“其实你根本就是个怪物了。”

老山东大笑,道:“若不是怪物,怎么会跟丁喜那小子交朋友?”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王大小姐,又道:“现在我才真的相信你们都是他的朋友,尤其是你。”

王大小姐道:“因为我也是个怪物?”

老山东喝了杯酒,微笑道:“老实说,你已经怪得有资格做那小子的老婆了。”

王大小姐脸上泛起红霞,却又忍不住问道:“我哪点怪?”

老山东道:“你发起火来脾气比谁都大,说起话来比谁都凶,吃起鸡来象个大男人,喝起酒来象两个大男人;可是我随便怎样看,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你连一点男人味都没有,还是个十足的不折不如的女人。”

他叹了口气,又道:“象你这样的女人若是不怪,要什么样的女人才奇怪?”

王大小姐红着脸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又脏又臭的老头子,实在有很多可爱之处。

老山东又喝了杯酒,道:“前天跟小马来的小姑娘,长得虽然也不错,而且又温柔、又体贴,可是要我来挑,我还是会挑你做老婆。”

邓定侯生怕他扯下去,抢着问道:“小马来过?”

老山东道:“不但来过,还吃了两只烧鸡、十来个大馒头。”

邓定侯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老山东道:“上山去了。”

邓定侯道:“他有什么话交待给你?”

老山东道:“他要我一看见你们来,就尽快通知他,丁喜那小子为什么没有来?”

王大小姐开始咬起嘴唇——认得她的人,有很多都在奇怪:一生气她就咬嘴唇,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把嘴唇咬掉?

邓定侯立刻抢着道:“现在我们来了,你究竟怎样通知他?”

老山东道:“这些日子来,山上面的情况虽然已经有点变了,但是他却还是有几个朋友,愿意为他传讯的。”

邓定侯道:“这种朋友他还有几个?”

老山东叹了口气,道:“老实说,好象也只有一个。”

邓定侯道:“这位朋友是谁?”

老山东道:“拼命胡刚。”

邓定侯道:“胡老五?”

老山东道:“就是他。”

王大小姐忍不佳插口道:“这个胡老五是个什么样的人?”

邓定侯道:“这人彪悍勇猛,昔日和铁胆孙毅并称为‘河西双雄’,可以说是黑道上的好汉。”

老山东插嘴道:“他每天晚上都要到这里来的。”

邓定侯道:“来干什么?”

老山东道:“来买烧鸡。”

王大小姐笑了,道:“这位黑道上的好汉,天天自己来买烧鸡?”

老山东眯着眼笑了笑,笑得有点奇怪:“他自己虽然天天来买烧鸡,自己却也只有吃鸡腿的命。”

王大小姐笑道:“烧鸡是买给他老婆吃的吗?”

老山东道:“不是老婆,是老朋友。”

王大小姐道:“铁胆孙毅?”

老山东道:“对了。”

王大小姐道:“看来这个人非但是条好汉,而且还是个好朋友。”

现在,夜已很深,静寂的街道上,忽然传来“笃、笃、笃”一连串声音。

老山东道:“来了。”

王大小姐道:“谁来了?”

老山东道:“拼命胡老五。”

王大小姐道:“他又不是马,走起路来怎么会‘笃、笃、笃’的响?”

老山东没有回答,外面的响声已越来越近,一个人弯着腰走了进来。

他弯着腰,并不是在躬身行礼,而是因为他的腰已直不起来。

其实他的年纪并不大,看起来却已象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满头的白发,满脸的刀疤,左眼上蒙着块黑布,右手技着根拐杖,一走进门,就不停地喘息、不停地咳嗽。

这个人就是那彪悍勇猛的拼命胡老五?就是那黑道上有名的好汉?

王大小姐怔住。

胡老五用拐杖点着地,“笃、笃、笃”,一拐一拐地走了过来,连看都没有往王大小姐和邓定侯这边看一眼。

老山东居然也没说什么,从柜台后面拿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油纸包,又拿出根绳子,把纸包扎起来,还打了两个结。

胡老五接过来,转过身用拐杖点着地,“笃、笃、笃”,又一拐一拐地走了。他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王大小姐不住问道:“这个人就是那拼命胡老五?”老山东道:“是的。”

王大小姐道:“小马就是要他传讯的?”老山东道:“不错。”

王大小姐道:“可是你们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老山东道:“我们用不着说话。”

邓定侯道:“小马看见那油纸包上绳子打的结,就知道我们来了,来的是两个人。”

老山东道:“原来你也不笨。”

王大小姐道:“可是小马在山上打听出什么事,也谈想法子告诉我们呀。”

老山东道:“他在山上暂时还不会出什么事,因为孙毅跟他的交情也不错,等到他有消息时,胡老五也会带来的。”

王大小姐点点头,忽又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想不通,拼命胡老五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考山东喝下了最后一杯酒,慢慢地站起来,眼睛里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悲伤,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就因为他是拼命胡老五,所以才会变为这样子。”

(三)

寂静的街道,黯淡的上弦月。邓定侯慢慢地往前走,王大小姐慢慢地在后面跟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老山东已睡了,用两张桌子一并,就是他的床。

“转过这条街,就是一个客栈,五分银子就可以睡上一宿了。”这种小客栈当然很杂乱。

“到饿虎岗上的人,常常到那里去找姑娘,你们最好留神些。”

王大小姐并没有带着她的霸王枪,她并不想做箭靶子。

邓定侯忽然叹了口气,道:“做强盗的确也不容易,不拼命,就成不了名,拼了命又是什么下场呢?那一身的内伤,一脸的刀疤,换来的又是什么?”

王大小姐道:“做保镖的岂非也一样?”

邓定侯勉强笑了笑,道:“只要是在江湖中混的人,差不多都一样,除了几个运气特别好的,到老来不是替别人买烧鸡,就是自己卖烧鸡。”

王大小姐道:“你看那老山东以前也是在江湖中混的?”

邓定侯道:“一定是的,所以直到今天,他还是改不了江湖人的老毛病。”

王大小姐道:“什么老毛病?”

邓定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管他娘。”

王大小姐笑了,笑得不免有些辛酸:“所以丁喜毕竟还是个聪明人,从来也不肯为别人拼命。”

邓定侯皱眉道:“这的确是件怪事,他居然真的没来。”

王大小姐冷冷道:“这一点儿也不奇怪,我早就算准他不会来的。”

邓定侯沉思着,又道:“还有件事也狠奇怪。”

王大小姐道:“什么事?”

邓定侯道:“饿虎岗那些人明明知道小马是丁喜的死党,居然—点儿也没有难为他,难道他们想用小马来钓丁喜这条大鱼?”

王大小姐道:“只可惜丁喜不是鱼,却是条狐狸。”

一阵风吹过,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马嘶,仿佛还有一阵阵清悦的铃声。

他们听见马嘶时,声音还在很远,又走出几步,铃声就近了。这匹马来得好快。

王大小姐刚转过街角,就看见灯笼下“安住客栈”的破木板招牌。

邓定侯忽然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拉进了一条死巷子里。

她被拉得连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都倒在邓定侯身上。

她的胸膛温暖而柔软。

邓定侯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一这是什么意思?

王大小姐忍不住要叫了,可是刚张开嘴,又被邓定侯掩住。

他的手虽然受了伤,力气还是不小。

王大小姐的心也在跳得快了起来,她早已听说江湖中这些大亨的毛病。

他们通常只有一个毛病——

女人。

难道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就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

王大小姐忽然弯起腿,用膝盖重重的往邓定侯两腿之间一撞。

这并不是她的家传武功,这是女人们天生就会的自卫防身本能。

邓定侯疼得冷汗冒了出来,却居然没有叫出来,反而压低了声音,细声道:“别出声,千万不要被这个人看见。”

王大小姐松了口气,终于发现前面已有两匹快马急驰而来,其中一匹的颈子上,还系着对金铃,“叮叮当当”不停地响。

也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客栈的一排房间,忽然有一扇窗户被震开,一张凳子先打出来,一个人跟着窜出。

这人的轻功不弱,伸手一搭屋檐,就翻上了屋顶。

马上系着金铃的骑士仿佛冷笑了一声,忽然扬手,—条长索飞出,去势竟比弩箭还急。

屋顶上的人翻身闪避,本来应该是躲得开的。

可是这条飞索却好象又变成了条毒蛇,紧紧地钉着他,忽然绕了两绕,就已将这人紧紧缠住。

马上的骑士手一抖,长索便飞回,这个人也跟着飞了回去。

后面一匹马上的骑士,早巳准备好一只麻袋,用两只手张开。

快索再一抖,这个人就象块石头一样掉进麻袋里。

两匹马片刻不停,又急驰而去,霎眼间就转入另一条街道,没入黑暗中,只剩下那清悦丽可怕的金铃声,还在风中“叮叮当当”的响着。

然后就连铃声都听不见了。

两匹马忽然来去,就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骑士,来揖拿逃魂。

王大小姐已看得怔住。

这样的身手,这样的方法,实在是骇人听闻、不可思议的。

又过了片刻,邓定侯才放开了她,长长吐出口气道:“好厉害。”

王大小姐才长长吐出口气,道:“他刚才甩的究竟是绳子?还是魔法?”

用飞索套人,并不是什么高深特别的武功,塞外的牧人们,大多都会这一手。

可是那骑士刚才甩出的飞索,却实在太快、太可怕,简直就象是条魔索。

邓定侯沉吟着,缓缓道:“象这样的手法,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王大小姐眼睛亮了。

她见过一次。

丁喜从枪阵中救出小马时,用的手法好象差不多。

邓定侯见过两次。

他的开花五犬旗也是被一条毒蛇般的飞索夺走的。

王大小姐道:“难道这个人是丁喜?”

邓定侯道:“不是。”

王大小姐道:“你知道他是谁?”

邓定侯道:“这个人叫‘管杀管埋’包送终。”

王大小姐勉强笑了笑,道:“好奇怪的名字,好可怕的名字。”

邓定侯道:“这个人也很可怕。”

工大小姐道:“江湖中人用的外号,虽然大多数都很奇怪、很可怕,可是这么样一个名字,我只要听见一次,就绝不会忘记。”

邓定侯道:“你没有听见过?”

王大小姐道:“没有。”

邓定侯道:“关内江湖中的人,听见过这名字的确实不多。”

王大小姐道:“这个人是不是—直在关外?”

邓定侯点头道:“他的名字虽然凶恶,却并不是个恶徒。”王大小姐道:“哦?”

邓定侯道:“他杀的才是恶徒,若有人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却还逍逐法外,他就会忽然出现。”

邓定侯道:“他便会用飞索把这个人一套,用麻袋装起就走,这个人通常就会永远失踪了。”

王大小姐目光闪动,道:“也许他并没有真的把这个人杀死,只不过带回去做他的党羽了。”

邓定侯居然同意:“很可能。”

王大小姐道:“那些恶徒本就是什么坏事都做得出的,为了感谢他的不杀之恩,再被他的武功所胁,当然就不惜替他卖命。”

邓定侯也同意。

王大小姐道:“他在暗中收买了这些无恶不作的党羽,在外面却博得了一个除奸去恶的侠名,岂非一举两得?”邓定侯冷笑。

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王大小姐道:“那天才凶手做的事,岂非也总是一举两得的?”

邓定侯道:“不错。”

王大小姐眼睛更亮,道:“你有没有想到过,这位‘管杀管埋’包送终,很可能也是青龙会的人?”邓定侯道:“嗯。”

王大小姐道:“只要是正常的人,绝不会起‘包送终’这种名字的,所以……”

邓定侯道:“所以你认为这一定是个假名字。”

王大小姐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也早就怀疑他是百里长青……”

王大小姐眨了眨眼睛,故意问道:“除奸去恶,本是太快人心的事,为什么要用假名字去干?”

邓定侯道:“因为他是个镖客,身份跟一般江湖豪侠不同,难免有很多顾忌。”五大小姐道:“还有呢?”

邓定侯道:“因为他做的全就是见不得人的事,所以难免做贼心虚。”

王大小姐道:“他生怕这秘密被揭穿,所以先留下条退路。”

邓定侯道:“他本就是个思虑周密、小心谨慎的人。”

王大小姐道:“所以他的长青镖局,才会是所有镖局中经营得最成功的一个。”

邓定侯道:“他本身就是一个很成功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从来未失手过一次。”

王大小姐叹了口气,道:“这么样看来,我们的想法好象是完全一样的。”

邓定侯道:“这么样看来,百里长青果然已到了饿虎岗了。”

王大小姐冷笑道:“管杀管埋的行踪一向在关外,百里长青没有到这里来,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邓定侯道:“由这一点就可以证明,这两个人,就是—个人。”

王大小姐道:“他刚才杀的,想必也是饿虎岗上的好汉,不肯受他的挟制,想脱离他的掌握,想不到还是死在他手里。”

邓定侯道:“老山东刚才说过,这里时常有饿虎岗的兄弟走动,但愿让兄弟们发现他手段的。”

王大小姐道:“借刀杀人,栽赃嫁祸,本就是他的拿手本事。”

邓定侯接着又道:“他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一点。”王大小姐道:“哦?”

邓定侯沉吟着,道:“世上的武功门派虽多,招式虽然各处不相同,但基本上的道理,却完全是一样的,就好象……”

王大小姐道:“就好象写字一样。”

邓定侯点头道:“不错,的确就好象写字一样。”

世上的书法流派也很多,有的人学柳公权,有的人学颜鲁公,有的人学汉隶,有的人学魏碑,有的人专攻小篆,有的人偏爱钟鼎文,有的人喜欢黄庭小楷,有的人喜欢张旭狂草。

这些书法虽然各有它的特殊笔法结构,巧妙各不相同,但在基本的道理上,也全都是一样的,“一”字就是“一”字,你绝不会变成“二”“十”字在“口”字里面,才是“田”。你若果把它写在口字上面,就变成“古”了

邓定侯道:“一个人若是已悟透了武功中基本的道理,那么他无论学哪一门、哪一派的武功,一定都能举一反三,事半功倍,就正如……”

王大小姐道:“就正如一个已学会了走路的人,再去学爬,当然很容易。”

邓定侯笑着点头,目中充满赞许,她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王大小姐道:“这道理我已经明白了,所以我也明白,为什么丁喜第一次看见霸王枪,就能用我的枪法击败我。”

邓定侯闭上了眼。

他好象一直都在避免着谈论到丁喜。

王大小姐又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不愿怀疑他,因为他是你的朋友,可是你自己刚才也说过,他用的飞索,手法也跟百里长青一样。”

邓定侯不能否认。

王大小姐道:“所以我们无论怎么样看,都可以看出丁喜和百里长青之间,一定有某种很奇怪、很特别的关系存在的。”

邓定侯道:“只不过……”

王大小姐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他绝不可能是百里长青的儿子,但是他有没有可能是百里长青的徒弟呢?”

邓定侯叹息着,苦笑道:“我不清楚,也不能随便下判断,但我却可以确定一件事。”

王大小姐道:“什么事?”

邓定侯道:“不管丁喜跟百里长青有什么关系,我都可以确定,他绝不是百里长青的帮凶。”

王大小姐凝视着他,美丽的眼睛里也充满了赞许的仰慕。

够义气的男子汉,女人总是会欣赏的。

黑暗的长空,朦胧的星光。她的眼波如此温柔。

邓定侯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又在跳,立刻大步走出去:“我们还是快找个地方睡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就起来等小马的消息。”

小马是不是会有消息?

现在他是不是还平安无恙?是不是已查出了“五月十三”的真象。

“五月十三”是不是百里长青?

这些问题,现在还没有人能明确回答,幸好今天已快过去了,还有明天。

明天总是充满希望的。

“我们不如回到老山东那里去,相信他那里还有桌子。”

“可是前面就已经是客栈了。”

“我看见,但客栈里太脏,太乱,耳目又多,我们还是谨慎些好。”

王大小姐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很怕跟我单独相处在一起?”

邓定侯也笑了:“我的确有点怕,你刚才那一脚踢得实在不轻。”王大小姐脸红了。

“其实你本来用不着害怕。”她忽然又说。

“哦?”

“因为……”她抬起头,鼓起勇气:“因为我本来只不过想利用你气气丁喜,我还是喜欢他的。”

邓定侯很惊奇,却不感到意外。

这本是他意料中的事,令他惊奇的,只不过因为连他都想不到王大小姐居然会有勇气说出来。他只是苦笑:“你实在是个很坦白的女孩子。”

王大小姐有点儿不好意思了,红着脸道:“后来我虽然发现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可是……可是你已经有了家,我只能把你当作我的大哥。”邓定侯道:“你是在安慰我?”

王大小姐脸更红,过了很久,才轻轻道:“假如我没有遇见他,假如你……”

邓定侯打断了她的话,微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能够做你的大哥,我已经感到很开心了。”

王大小姐轻轻吐出口气,就象是忽然打开一个结;“就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我才生怕他会做出见不得人的事。”

“他不会的。”“我也希望他不会。”两个人相视一笑,心里都觉得轻松多了。然后他们就微笑着走进暗巷,这时夜色已很深,他们都没有发觉,远处黑暗中,正有一双发亮的眼睛在看着他们。那是谁的眼睛?

大宝塔

(—)

命运是什么?

命运岂非正象是条魔索,有时它岂非也会象条毒蛇般紧紧地把一个人缠住,让你空有满腹雄心,满身气力,却连一点儿也施展不出。

有时它又会忽然飞出来,夺走你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就象是丁喜夺走那开花五犬旗。有时它还会突然把两个本来毫无关系的人,紧紧地缠在一起,让他们分也分不开,甩也甩不脱。

(二)

这小镇上最高的一栋屋子就是万寿楼。

丁喜正躺在万寿楼的屋脊上。

他静静地躺着,静静地仰视着满天星光。

他没有动。

命运已象条魔索般,将他整个人都拥住了,他连动都不能动。

他心里也有条绳子,还打了千千万万个结。什么结能解得开?

只有自己打的结,自己才能解开。

他心里的结,却都不是他自己打成的。噩梦般的童年,凄凉的身世,艰车的奋斗,痛苦的挣扎,无法对人倾说的往事。

每一件事,都是—个结。

何况还有那永无终止的寂寞。

好可怕的寂寞。

寂寞的意思,不仅是孤独,刚才看见邓定侯和王大小姐依偎在暗巷中,又微笑着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寂寞更深。

他忽然有了种被人遗忘了的感觉,这种感觉无疑也是寂寞的一种,而且是最难忍受的一种。

只不过这是他自找的,他先拒绝了别人,别人才会遗忘了他。

所以他并不埋怨,却在祝福,祝福他的朋友们永远和好。

他的祝福诚恳而真挚,却也是痛苫的。

——假如你知道他的痛苦有多么深,你就会了解“误会”是件多么可怕的事了。

风从山边吹过来时,传来了敲更声。

已是三更。

他忽然跳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掠向远山。

远山一片黑暗,那青色的山岗,已完全被无边的黑暗笼罩。

(三)

黑暗永远不会太久长的。,青色的山岗又浸浴在阳光下,阳光灿烂。

灿烂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这破旧的馒头店,也显得有了生气。

王大小姐正在吃她的早点,用馒头蘸着烧鸡卤吃。

馒头是刚出笼的,热得烫手,烧鸡卤却冰冷,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比邓定侯拳头还大的馒头,她已经吃了两个。

虽然这两天都没有睡好,可是一清早起来,躲在房里偷偷地冲了个冷水澡后,她的精神却特别振奋,胃口也特别好。她毕竟还年轻。

邓定侯的胃口就差多了,老山东更不行,他宿酒未醒,又没有睡好,正在喃啁嘀咕着:“放着好好的客栈不去睡,却偏偏要睡我的破桌子,你们这些年轻人,我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毛病。”

王大小姐嫣然道:“不是我有毛病,是他。”

老山东道:“是他?”

王大小姐道:“他怕我,因为我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脸已红了。

老山东眯着眼笑道:“因为你不是他的情人,是丁喜的。”

王大小姐没有否认。

没有否认的意思,通常就是承认。

老山东大笑,道:“丁喜这小子,果然有两手,果然有眼光。”

他站起来找酒;“这是好消息,我们一定要喝两杯庆祝。”

喜欢喝酒的人,总是能找出个理由喝两杯的。

邓定侯也笑了。

老山东已找出个大碗,倒了三碗酒,倒得满满的。

邓定侯道:“我们少喝点行不行?”

老山东用眼角瞄着他,道:“你是不是想喝醋?”

邓定侯苦笑道:“就算我要吃醋,吃的也是干醋。”

老山东道:“那么你就快喝酒。”

邓定侯道:“可是今天……”

老山东道:“你放心,胡老五一定要到晚上才会来,因为他的孙大哥一定要等到晚上宵夜时才吃烧鸡,而且要吃新鲜的。”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要我们坐在这里等一天,滋味倒真不好受。”

老山东道:“你也可以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干等的,我的酒足够把你们两个人都泡得完全湿透。”

他又举起了他的碗。

王大小姐忽然道:“现在我们就喝酒来庆祝,未免还太早了些。”

老山东皱着眉道:“为什么?”

王大小姐也叹了口气,道:“因为……因为我虽然对他好,可是,,”

老山东道:“可是那小子却总是对你冷冰冰的,有时还故意要气你。”

王大小姐咬起了嘴唇,道:“他就是这样子。”

老山东又大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就因为他喜欢你,所以才会故意作出这样子来。我早就说过|Qī|shū|ωǎng|,这小子是个怪物。”

王大小姐眼里立刻发出了光,立刻用两只手捧起涸碗,好象准备一口气喝下去。

邓定侯并没有阻止。

他知道王大小姐要喝酒时,谁也拦不住的。

就在这时,突然门外“笃”的一响。

门还没有开,门外已贴上了一张红纸。

“老板有病,休业三天。”

可是“笃”的一声响过了之后,又是“砰”的一响,一个人撞开了门,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撞翻了一张桌子,桌子又擅翻了王大小姐手里的碗。

王大小姐居然没有发脾气,因为这个人竟是胡老五。

老山东皱眉道:“难道你已经喝醉了?”

胡老五扶着桌子,弯着腰,不停地喘气,并不象喝醉酒的样子。

老山东又问道:“是不是孙毅急着要吃烧鸡?”

胡老五摇摇头,忽然又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王大小姐看看邓定侯,邓定侯看看老山东:“这是怎么回事?”

老山东苦笑道:“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本来就是个怪物,现在……”他没有说下去。

他忽然看见桌缝里多了个小小的纸卷,邓定侯当然也看见了。

胡老五刚才就是扶着这张桌子的。

他特地赶来,一定就为了送这个小纸卷。

孙毅并没有要下山买烧鸡,他却非急着送来不可,所以只有偷偷地赶来。

他已是个残废人,走这段路并不容易,简直也等于是在拼命。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果然不愧是拼命胡老五,为了朋友,他也肯这么拼命。”

王大小姐道:“他既然这么拼命,这纸卷上一定有很重要的消息。”

三个人的手一起去拿纸卷,手伸得最快的当然是邓定侯了。

展开纸卷,上面只写了七个字;“今夜子时,大宝塔。”

粗糙的纸,字迹很是歪斜潦草。

王大小姐道:“这是什么意思?”

邓定侯道:“这意思就是说,今夜子时,要我们到大宝塔去。”

王大小姐道:“因为那里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要发生。”

邓定侯道:“那件事说不定就是揭破这秘密的关健。”

王大小姐道:“大宝塔是个地名?”老山东道:“大宝塔是座宝塔。”

王大小姐道:“在什么地方?”老山东道:“就在山神庙后面。”

王大小姐道:“山神庙在哪里?”老山东道:“就在大宝塔前面。”

王大小姐道:“你能不能说清楚点?”老山东道:“不能。”王大小姐道:“为什么?”

老山东把碗里的酒一口气喝了下去后,才叹了口气,道:“因为那地方是个去不得的地方。”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慢慢地接着道:“据说到那里去的人,从来也没有一个人还能活着回来的。”

王大小姐笑了,笑得却有些勉强,道:“那地方难道有鬼?”

者山东道:“不知道。”

王大小姐道:“你没有去过?”

老山东道:“就因为我没有去过,所以我现在还活着。”

他说得很认真,并不象是开玩笑。

王大小姐看着邓定侯。

邓定侯沉思着,道:“这么样看来,大宝塔本身一定就有很多秘密,所以……”

王大小姐道:“所以我们更非去不可。”

邓定侯也笑了笑,笑得也很勉强,他想得比王大小姐更多。

一—说不定这件事根本就是一个圈套,要他们去自投罗网。

但他们还是非去不可。

邓定侯道:“既然有大宝塔这么样一个地方,我们总能找得到的。”

王大小姐跳起来,道:“我们现在就找。”

邓定侯道:“现在不能去。”

王大小姐不解道:“为什么?”

邓定侯道:“我们现在就去,若是被饿虎岗的人发现了,岂非打草惊蛇。”

老山东立刻道:“说得有道理。”

王大小姐道:“难道我们就这么干坐着,等天黑?”

老山东笑道:“我也绝不会让你们干坐着的。”

天已黑了。

邓定侯臂上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了起来,他正默默地用一块干布,在擦着一袋铁莲子。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颗铁莲子,都被他擦得发出了亮光。

他成名的武器,就是他的双拳,江湖中几乎已没有人知道他还会暗器。

这袋铁莲子,他的确已有很久很久都没有动过了。

有一次他的铁莲子击出,非但没有打倒他要打的人,却从对方的刀锋上反弹出去,误伤了一个在旁边观战的朋友。

自从那次之后,他就不愿再用暗器。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用。

———一个人为什么总是被环境逼迫,做一些他本来不愿做的事?

邓定侯叹了口气,把最后一颗铁莲子放入他的草囊里,把革囊盘在腰畔。

王大小姐一直在默默地看着他,这时才问道:“现在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邓定侯点点头,又喝了口酒,

酒虽然会令人反应迟钝、判断错误,却可以给人勇气。

世界上的事,本就大多是这样子的,有好的一面,必定也有坏的一面。

你若能常常往好的一面去想,你才能活得愉快些。

王大小姐也喝了口酒,站起来,对老山东笑了笑,道:“谢谢你的酒,也谢谢你的烧鸡和馒头。”

老山东抬起头,瞪着眼睛,看了她很久,忽然道:“你决心要去?”

王大小姐道:“我是非去不可。”

老山东道:“就算明知道去了回不来,你也是非去不可吗?”

王大小姐又笑了笑,道:“能不能回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去,该不该去?”

老山东长长叹了口气,道:“说得好,好极了。”

他转过头,盯着邓定侯,道:“看样子你一定也是非去不可的了?”邓定侯笑笑。

老山东道:“只要你觉得应该去做的事,你就非去不可?”

邓定侯又笑笑,道:“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去,因为我也怕死,伯得很厉害,可是假如不去,以后的日子一定比死还可怕。”

老山东道:“好,说得好。”

他忽然站起来,道:“我们走吧。”

邓定侯怔了怔,道:“我们?”

老山东也笑了笑,道:“我若不带路,你们怎么去?”

王大小姐道:“你难道不能告诉我们路,让我们自己去?”

老山东道:“不能。”

王大小姐道:“为什么不能?”

老山东道:“因为我想去。”

王大小姐道:“你自己刚才还说过,去了就很难活着回来。”

老山东道:“我说过之后,你们还是要去,你们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王大小姐道:“我们去是有理由的。”

老山东道:“我也是有理由,我想去看热闹。”

王大小姐苦笑道:“这理由不够好。”

老山东道:“对我来说,却已足够了。”

他微笑着,又道:“你们还年青,一个正是花一样的年华,前程如锦;一个又正在得意的时候,不但名满天下,而且有钱有势。我呢?我有什么?”王大小姐道:“你…你…。,”

老山东不让她说话,抢着又道:“我已是个老头子,半截已入了土,我既没有妻子儿女,也没有田地财产,每天晚上都喝得半死不活的,活着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你们能为朋友去拼命,为江湖道义出力,我为什么不能?”

他越说越激动,连颈子都粗了。

老山东道:“你们就算没有拿我当朋友,可是我喜欢你们,喜欢小马,喜欢丁喜,所以我也非去不可。”

王大小姐看看邓定侯。

邓定侯又喝了口酒,道:“我们走吧。”王大小姐道:“我们?”

邓定侯道:“我们的意思,就是我们三个人。”

风从远山吹过来,远山又已被黑暗笼罩。

他们三个人走出去,老山东接着胸膛,走在最前面。

他走出去后,就没有再回头。

王大小姐道:“你不把门锁上?”

老山东大笑,道:“你们连死活都不在乎,我还在乎这么样一个破馒头店?”

(四)

远山在黑暗中看来更遥远,但是他们毕竟已走到了,在山峦的怀抱里,风的声音由尖锐变为低沉,就象是风也学会了叹息。

为谁叹息?

是不是为了人类的残酷和愚昧?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总是要互相欺骗,互相陷害,互相杀戮呢?

镇上寥落的灯光,现在看起来甚至已比刚才黑暗中的远山更遥远。

甚至比星光更远。

淡淡的星光下,已隐约可以看见山坡上有座小小的庙宇。

邓定侯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就是山神庙?”

老山东道:“嗯。”

邓定侯道:“大宝塔就在出神庙后面?”

老山东道:“嗯。”

王大小姐抢着道:“可是我怎么连宝塔的影子都看不见?”

老山东道:“那也许只因为你的眼睛不大好。”

王大小姐道:“你的眼睛好,你看见了?”

老山东道:“嗯。”

王大小姐又问道:“在哪里?”

老山东随随便便地伸手往前面一指。

他指着的是个黑黝黝的影子,比山神庙高些,从下面看过去,还有—截露在山神庙的屋脊上,平平的、方方的一截,看来就象是—块很大的山崖,又象是座很高的平台。

你无论说这黑影象什么都行,但它却绝不象是一座大宝塔。

王大小姐道:“你说这就是大宝塔?”

老山东道:“嗯。”

王大小姐道:“大大小小的宝塔我倒也见过几座,可是这么样一座宝塔…—,”

老山东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我并没有说这是一座宝塔。”

王大小姐道:“你没有说过?”

老山东道:“这根本不是一座宝塔。”

老山东说话好象已变得有点颠三倒四,就连邓定侯都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什么?”

老山东道:“是半座宝塔。”

邓定侯怔了怔,道:“怎么?宝塔也有半座的?”

老山东道:“烧鸡有半只的,馒头有半个的,宝塔为什么不能有半座的?”

王大小姐又抢着道:“烧鸡馒头都有一个的,那只因另外的一半已被人吃下肚子里。”

老山东道:“不错。”

王大小姐道:“另外的一半宝塔呢?”

老山东道:“倒了。”

王大小姐道:“怎么会倒的?”

老山东道:“因为它太高。”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又道:“宝塔跟人一样,人爬得太高,岂非也一样比较容易倒下去?”

邓定侯没有再问,心里却在叹息,这句话中的深意,也许没有人能比他了解得更多。

了解得越多,话也就说得越少了。老山东道:“这宝塔本来有十三层的,听说花了七八年的功夫才盖好。”王大小姐道:“现在呢?”

他目光闪动着,忽又接着道:“上面七层宝塔倒下来的时候,下面正有很多人在拜祭的。”

王大小姐动容道:“那么宝塔倒下,岂非压死了很多人?”

老山东道:“据说也不太多,只有十三个。”王大小姐的手已冰冷。

老山东淡淡道:“一个人若是死得很冤枉,阴魂总是不散的,所以这十三个人,就是十三条鬼魂。”

一阵风吹过,王大小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大小姐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老山东道:“能。”

这个字说出来,断塔上忽然亮起了一点灯光,阴森森的灯光,就象是鬼火。

王大小姐屏住了气,问老山东道:“那上面怎么会忽然有人了?”

老山东道:“你怎么知道那一定是人?”

王大小姐瞪着他,道:“你答应我不再说的了。”

老山东笑了笑,道:“我说了什么?”

王大小姐咬住嘴唇,顿了顿脚,道:“不管那是人是鬼,我都要上去看看。”

她已经准备冲上去,邓定侯却一把拉住了她,道:“你用不着去看,我保证那一定是人,只不过,人有时候比鬼还可怕。”

想到那个人的阴狠恶毒,王大小姐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实在也有点害怕;“但是我们若连看都不敢看,又何必来呢?”邓定侯道:“我们当然要去看看的。”

王大小姐道:“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邓定侯摇摇头,道:“我一个人过去看,你们两个人在这里看。”

王大小姐几乎要叫出来了,道:“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邓定侯解释道:“你们可以在这里替我把风,假如我失了手,你们至少还可以做我的接应。”

王大小姐道:“可是我……”

邓定侯打断她的话,道:“三个人的目标是不是比一个人大?”

王大小姐只有承认。

邓定侯道:“你总不至于希望我们三个人同时被发现,一起栽在这里吧?”

王大小姐只有闭上了嘴,闭上嘴的时候,她当然又开始在咬唇。

老山东道:“山神庙后面有棵银杏树,这树离宝塔已不远,我们可以躲在那里替你把风。”

王大小姐这时忽然又开了口,道:“却不知树上有杏子没有?”

老山东道:“你现在想吃杏子?”

王大小姐道:“我不想吃,我只不过想用它来塞住你的嘴。”

(五)

宝塔虽然已只剩下六层,却还是很高,走得越近,越觉得它高。

有很多人也是这样子的,你一定要接近他,才能知道他的伟大。

他若是站在宝塔往下面看,是什么都看不见的,甚至连一点儿灯光都看不见了。

巨大的山峦阴影,正投落在这里,除了这一点灯光外,四面一片黑暗。风声更低沉。

除了这低沉如叹息的风声外,四面也完全没有别的声音了。

邓定侯的动作很轻,他相信就算是一只狸猫,行动时也未必能比他更轻巧。

黑暗又掩住了他的身形,他也相信塔上的不管是人是鬼,都不会发现他的。

但是偏偏就在这时候,塔上已有个人在冷冷道:“很好,你居然准时来了。”

邓定侯一惊,还拿不准这人究竟是在跟谁说话。,

这人却又接着道:“你既然已来了,为什么还不上来?”

邓定侯叹了口气,这次他总算已弄清楚,这人说话的对象就是他。

看来他的动作虽然比狸猫更轻,这人的感觉却比猎狗还灵。

他挺起了胸膛,握紧了拳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镇定:“我既然已来了,当然要上去的。”

每一层塔外,都有飞檐斜出,以邓定侯的轻功,耍一层层的飞跃上去并不难。

但是他却宁可走楼梯。他不愿在向上飞跃时,忽然看见一把刀从黑暗中伸出来。

他也不想被人凌空一脚踢下,象是条土狗一样挥死在这里。

他宁可走楼梯。

不管塔里的楼梯有多窄,多么黑暗,他还是宁可走楼梯的。

就算塔里面也有埋伏,他也宁可走楼梯。

只要能让自己的脚踏在地上,他心里总是踏实些。

他一步步地走,宁可走得慢些,这也总比永远到不了的好。

塔里面既没有埋伏,也没有人。

四面窗户上糊着的纸已残破了,被风吹得“叹落,叹落”的响。

越走到上面,风越大,声音越响,邓定侯的心也跳得越快。

塔里面没有埋伏,是不是因为所有的力量都已集中塔顶上?

既然明知他一上到塔顶,就已再也下不来,又何必多费事?

邓定侯的手很冷,手心捏着把冷汗,甚至连鼻尖都冒出了汗。

这倒并不是完全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

凶手究竟是谁?奸细究竟是谁?

这谜底立刻就要揭晓了,到了这种时候,有谁能不紧张?塔顶上当然有人,一盏灯,两个人。

第六卷 断塔断魂

一盏黄油纸灯笼,用竹竿斜斜挑起,竹竿插在断墙里,灯笼不停地摇晃。

灯下有一个人,一个衰老佝偻的残废人,阴暗丑陋的脸上、满是刀疤。

胡老五,“拼命”胡老五,此刻他当然不是在拼命,他正在倒酒。

酒杯在桌上,桌子在灯下,他正在替一个很高大的人倒酒。桌子两旁,面对面摆着两张椅子,一张椅子上已有个人坐着,一个很高大的黑衣人,他是背对着楼梯口的。

邓定侯从楼梯走上来,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虽然坐着,还是显得很高大,他当然听见了邓定侯走上来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只不过伸手往对面椅子上指了指,道:“坐。”

邓定侯就走过去坐下,坐下去之后他才抬起头,面对着这个人,凝视着这个人的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相遇,就好象是刀与刀相击,剑与剑交锋。两个人的脸都同样凝重严肃。

邓定侯当然见过这个人的脸,见过很多次,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脸是在关外………在那神秘富饶的大平原,雄伟巍峨的长白山,威名远播的长青镖局里。

从那次之后,他每次见过这个人,心里都会充满了敬重和欢愉。因为他敬重这个人,也喜欢这个人。可是这一次,他见到他面前的这张脸时,心里却只有痛苦和愤怒。

——百里长青,果然是你,你……你为什么竟然要做这种事?

他虽然在心里大声呐喊,嘴里却只淡谈地说了句:“你好。”

百里长青沉着脸,冷冷道:“我不好,很不好。”

邓定侯道:“你想不到我会来?”百里长青道:“哼。”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但是我却早已想到你…。”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见百里长青皱起了眉。他要说的话,百里长青显然很不愿意听。

他一向不喜欢说别人不愿听的话,何况,现在所有的秘密都已不再是秘密,互相尊重的朋友已变得势不两立了,再说那些话岂非已是多余的。

无论多周密的阴煤,都一定会有破绽;无论多雄伟的山峦,都一定会有缺口。

风也不知从哪一处缺口吹过来,风在高处,总是会令人觉得分外尖锐强劲,人在高处,总是会觉得分外孤独寒冷。这种时候,总是会令人想到酒的。胡老五也为他斟满了一杯。邓定侯并没有拒绝,不管怎么样,他都相信百里长青绝不是那种会在酒中下毒的人。

他举杯——

他还是向百里长青举杯,这也许已是他最后一次向这个人表示尊敬。

百里长青看见他,目中仿佛充满了痛苦和矛盾,那些事或许也不是他真心愿意去做的。

但是他做出来了。邓定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只觉得满嘴苦涩。百里长青也举杯一饮而尽,忽然道:“我们本来是朋友,是吗?”邓定侯点头承认。

百里长青道:“我们做的事,本来并没有错。”邓定侯也承认。

百里长青道:“只可惜我们有些地方的做法,并不完全正确,所以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结果。”

邓定侯长长叹息,道:“这实在是很可惜,也很不幸。”

百里长青摇头道:“最不幸的,现在我已来了,你也来了。”

邓定侯道:“你认为我不该来?”

百里长青道:“我们两个人之中,总有一个是不该来的。”

邓定侯谊:“为什么?”

百里长青道:“因为我本不想亲手杀你。”

邓定侯道:“现在呢?”

百里长青道:“现在我们两个人之中,已势必只有一个能活着回去。”

他的声音平静镇定,充满自信。

邓定侯忽然笑了……

对于百里长青这个人,他本来的确有几分畏惧,但是现在,一种最原始的愤怒,却激发了他生命中所有的潜力和勇气。

—一反抗欺压,本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愤怒之一。

——就因为人类能由这种愤怒中产生力量,所以人类才能永存!

邓定侯微笑道:“你相信能活着回去的那个人一定是你?”

百里长青并不否认。

邓定侯忽然笑着站起来,又喝干了杯中的酒。

这一次他已不再向百里长青举杯,只淡淡说了一个字:“请!”

百里长青凝视着他放下酒杯的这只手,道:“你的手有伤?”

邓定侯道:“无妨。”

百里长青道:“你所用的武器,就是你的手。”

邓定侯道:“但是我自己也知道,我绝对无法用这只手击败你。”

百里长青道:“那你用什么?”

邓定侯道:“我用的是另一种力量,只有用这种力量,我才能击败你。”

百里长青冷笑。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力量,邓定侯也没有说,但却在心里告诉自己:“邪不胜正,公道、正义、真理,是永远都不会被消灭的。”

风更强劲,已由低沉变成尖锐,由叹息变为嘶喊。

风也在为人助威?

为谁?

邓定侯撕下了一块衣襟,再撕成四条,慢慢地扎紧了衣袖和裤管。

胡老五在旁边看着他,眼神显得很奇怪,仿佛带些伶悯,又仿佛带着讥嘲不屑。

邓定侯并不在乎。

他并不想别人叫他“拼命的邓定侯”,他很了解自己,也很了解他的对手。

江湖中几乎很难再找到这么可怕的对手。

他并不怕胡老五把他看成懦夫,真正的勇气有很多面,谨慎和忍耐也是其中的一面。

这一点胡老五也许不懂,百里长青却很了解。

他虽然只不过随随便便的站在那里,可是眼睛里并没有露出讥笑之意,反而带着三分警惕、三分尊重。

无论谁都有保护自己生命的权力。

为了维护这种权利,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应该受到尊重。

邓定侯终于挺起胸,面对着他。

百里长青忽然道:“这几个月来,你武功好象又有精进。”邓定侯道:“哦?”

百里长青道:“至少你已真正学会了两招,若想克敌制胜,这两招必不可缺。”

邓定侯道:“你说的是哪两招?”

百里长青道:“忍耐,镇定。”

邓定侯看着他,目中又不禁对他露出尊敬之意。

他虽然已不再是个值得尊重的朋友,却还是个值得尊敬的仇敌。

百里长青凝视着他,忽然道:“你还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邓定侯沉吟着,道:“我还有些产业,我的妻子衣食必可无缺,我很放心。”

百里长青道:“很好。”

邓定侯道:“我若战死,只希望你能替我做一件事。”

百里长青道:“你说。”

邓定侯道:“放过王盛兰和丁喜,让他们生几个儿子,挑一个最笨的过继给我,也好让我们邓家有个后代。”

百里长青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痛苦和矛盾,过了很久,才问道:“为什么要挑最笨的?”

邓定侯笑了笑,道:“傻人多福,我希望他能活得长久些。”

淡淡的微笑,淡淡的请求,却已触及了人类最深沉的悲哀。

是他自己的悲哀,也是百里长青的悲哀。

因为百里长青居然也在向他请求:“我若战死,希望你能替我去找一个叫江云馨的女人,把我所有的产业都全交给她。”

邓定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百里长青道:“因为……因为我知道她有了我的后代。”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互相凝视,心里都明白对方一定会替自己做到这件事。

也正因为他们心里都还有这一点信任和尊重,所以他们才会向对方提出这最后的请求。

然后他们就已出手,同时出手。

邓定侯的出手凌厉而威猛。

他知道这一战无论是胜是败,都一定是段很痛苦的经历。

他只希望这痛苦赶快结束,所以每一招都几乎已使出全力。

少林神拳走的本就是刚烈威猛一路,拳势一施展开,风生虎虎,如虎出山岗。

塔顶的地方并不大,百里长青有几次都已几乎被他逼了下去。

但是每次到了那间不容发的最后一刹那,他的身子忽然又从容站稳了。

四十招过后,邓定侯的心已在按下沉。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那古老的禅寺中,他的师博说过的几句话……

——柔能克刚,弱能胜强。

——钢刀虽强,却连一线流水也刺不断,微风虽弱,却能平息最汹涌的海浪。

———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因为你看来虽随和,其实却倔强;看来虽谦虚,其实却骄傲。

——我相信你将来必可成名,因为你这种脾气,必可将少林拳的长处发挥,但是你若忘了这一点,遇见真正的对手时,就必败无疑了。

阴郁的古树,幽深的禅院,白眉的僧人坐在树下,向一个少年谆谆告诚——此情此景,在这一瞬间忽然又重现在他眼前。

这些千锤百炼、颠扑不灭的金石良言,也仿佛响在他耳边。

只可惜他已将这些话忘记了很久,现在再想起,已太迟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全身都已被一种柔和却断不绝的力量缚束着,就象是虎豹沉入了深水,蝇蛾投入了蛛网。…

然后百里长青的手掌,就象是那山峦的巨大阴影一样,向他压了下来。他已躲不开。

——死是什么滋味7

他闭上眼。

温柔绮丽的洞房花烛夜,他妻子丰满圆润的双腿。

在这一瞬间,他为什么还会想到这点?

——我的妻子衣食必可无缺,我很放心。

他真的能放心?

——邪不胜正,正义终必得胜!

他为什么会败?

他虽然败了,正义却没有败。

因为就在这最后的一刹那间,忽然又有股力量从旁边击来,化解了百里长青这一掌,就象是阳光驱走了山的阴影。

这般力量也正象是阳光,虽然温和,却绝不可抵御。

百里长青退出三步,吃惊地看着这个人。

邓定侯睁开眼看到这个人,更吃惊。

出手救他的这一掌,竟是那个老佝偻的残废胡老五。

只不过现在他看来已不再衰老,身予也挺直了,甚至连眼睛都已变得年轻。

“你不是胡老五。”

“我不是”。

“那么你是谁?”

花白的乱发和脸上的面具同时被掀起,露出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丁喜!

邓定侯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

“丁喜?”百里长青盯着他:“你就是那个聪明的丁喜?”

丁喜点点头,眼睛里的表情很奇怪。

百里长青道:“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功夫?”

丁喜道:“功夫就是功夫,功夫只有一种,杀人的是这一种,救人的也是这一种。”

百里长青的眼里发出光,他想不到这年轻人居然能说得出这种道理。

——在基本上,所有的武功都是一样的。

这道理虽明显,但是能够真正懂得这道理的人却不多。

事实上,能值得这道理的人,世上根本就没有几个。这年轻人是什么来历?

百里长青盯着他,忽又出手。

这一次他的出手更慢,更柔和,就象是可以平息海浪的那种微风,又象是从山巅流下、但永远也不会断的那一线流水。

可是这一次他遇见的既不是钢刀,也不是海浪,所以他用出的力量就完全失去意义。

百里长青更惊讶,拳势一变,由柔和变成强韧,由缓慢变成迅速。

丁喜的反应也变了。

邓定侯忽然发现他们的武功和反应,竟几乎是完全一样的。

除此之外,他们两个人之间,竟仿佛还有种很微妙的相同之处。

百里长青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一拳击出,突然退后。丁喜并没有进逼。

百里长青盯着他,忽然问道:“你的功夫是谁教你的?”

丁喜道:“没有人数我。”

百里长青道:“那么你的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

丁喜道:“你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的表情很奇怪,声音也很奇怪,仿佛充满了痛苦和悲哀。

百里长青的表情却变得更奇怪,就象是忽然有根看不见的尖针,笔直刺入了他的心。

他的身子突然开始颤抖,精神和力量都突然溃散,连声音都已发不出。

他本已百炼成钢,他的力量和意志本已无法摧毁,本不该变成这样子的。

邓定侯看着他,看了很久,再看着丁喜,忽然也觉得手脚冰冷。

就在这时,灯笼忽然灭了,黑暗中仿佛有一阵尖锐的风声划过。

风声极尖锐,却轻得听不见。

只有最歹毒可怕的暗器发出时,才会有这种风声。

暗器是击向谁的?

风声一响,邓定侯的人已全力拔起,他并没有看见过这些暗器,也不知道这些暗器是打谁,但是他却一定要全力闪避。

因为他毕竟也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高手,他已听见了这种别人听不见的风声,

百里长青和丁喜呢?

在那种情绪激动的时刻,他们是不是还能象平时一样警觉?

黑暗,

天地间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邓定侯身子掠起,却反而有种向下沉的感觉,因为他整个人都已被黑暗吞没。

他虽然在凌空翻身的那一瞬间,乘机往下面看了一眼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来的时候,附近没有人,塔下没有人,塔里面也没有人。

他一直都在保持着警觉,百里长青和丁喜想必也一样。

若是有人来了,他们三个人之间,至少有一个人会发现。

既然没有人来,这暗器却是从哪里来的?他也想不通。

这时他的真气已无法再往上提,身于已真的开始往下沉。

下面已变成什么情况?是不是还有那种致命的暗器在等着他?

(二)

宝塔虽然已只剩下六层,却还是很高,走得越近,越觉得高,人就在塔上,更觉得它高,无论谁也不敢一跃而下。

邓定侯咬了咬牙,用出最后一分力,再次翻身,然后就让自己往下堕,堕下三四丈后,到了宝塔的第三层,突又伸手,搭住了风檐。

他终于换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再往下落时,身子已轻如落叶。

他的脚终于接触到坚实可靠的土地,在这一瞬间的感觉,几乎就象是婴儿又投入了母亲的怀抱。

对人类来说,也许只有土地才是永远值得信赖的。

但地上也是一片黑暗。

黑暗中看不见任何动静,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塔顶上已发生过什么事?

丁喜是不是已遭了毒手?

邓定侯握紧双拳,心里忽然又有了种负罪的感觉,觉得自己本不该就这么样抛下刚才还救了他性命的朋友。

塔里更黑暗,到处都可能有致命的埋伏,但是现在无论多么大的危险,都已吓不走他了。

他决心要闯进去。

可是在他还没有闯进去之前,断塔里已经有个人先窜了出来。

他的人已扑起,真气立刻回转,使出内家千金坠,双足落地,气力再次运行,吐气开声,一拳向这人打了过去。

这正是威镇武林达三百年不改的少林百步神拳,这一拳他使出全力,莫说真的打在人身上,拳风所及处,也极令人肝胆惧碎的威力。

谁知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打在这人身上后,却完全没有反应。就象是刺人的坚冰在阳光下消失无形。

邓定侯长长吐了口气,道:“小丁?”人影落下,果然是丁喜。邓定侯苦笑。

平时他出手一向很慎重,可是今天他却好象变成了个又紧张、又冲动的年轻小伙子。

——先下手为强,这句话并不一定是正确的,以逸待劳,以静制动,后发也可以先至,这才是武功的至理。

——少林寺的武功能够令人尊敬,并不是因为它的刚猛之力,而是因为我们能使这种力量与精深博大的佛学溶为一体。

邓定侯叹了口气,忽然发现成功和荣耀有时非但不能使人成长,反而可以使人衰退,无论谁在盛名之下,都一定会忘记很多事。

但现在却不是哀伤与悔恨的时候,他立刻打起精神,道:“你也听见了那暗器的风声?”

丁葛道:“嗯。”

邓定侯道:“是谁在暗算我们?”

丁喜道:“不知道。”

邓定侯道:“暗器好象是从第五层打上去的。”

丁喜道:“很可能。”

邓定侯道:“我并没有看见任何人从里面出来。”

丁喜道:“我也没有。”

邓定侯道:“那么这个人一定还是躲在塔里。”丁喜道:“不在。”

邓定候道:“是你找不到?还是人不在?”

丁喜道:“只要有人在,我就能找到。”

邓定侯道:“无论什么样的暗器,都绝不可能是凭空飞出来的。”

丁喜道:“很不可能。”

邓定侯道:“有暗器射出,就一定有人。”丁喜道:“一定有。”

邓定侯道:“无论什么样的人,都绝不可能凭空无影消失的。”丁喜道:“不错。”

邓定侯道:“那么这个人呢?难道他不是人,是鬼?”

丁喜道:“据说这座断塔里本来就有鬼。”

邓定侯苦笑道:“你真的相信?”丁喜道:“我不信。”

邓定侯盯着他,缓缓道:“其实你当然早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也知道他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却偏偏不肯说出出来。”丁喜居然没有否认。

邓定侯道:“你为什么不肯说来?”

丁喜沉吟着,终于长长叹息,道:“因为就算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邓定侯道:“为什么?”

丁喜道:“因为有很多事都凑巧。”

邓定侯道:“什么事?”

丁喜道:“这件事的计划本来很周密,但你们却偏偏总是能凑巧找出很多破绽,每一个破绽,凑巧都可以引出条很有力的线索,所有的线索,又凑巧都只有百里长青一个人能完全符合。”

——五月十三日的午夜访客。

——时气的巧合。

——渊博高深的武功。

—一急促的气喘声。

一用罂粟配成的药。

——绝没有人知道的镖局秘密。

邓定侯叹了口气,道:“仔细想一想,这些事的确都太凑巧了些。”

丁喜道:“但却还不是最凑巧的。”

邓定侯道:“最凑巧的一点是什么?”

丁喜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很苦涩,缓缓道:“我凑巧正好是百里长青的儿子。”

邓定侯又长长吐出口气,道:“你的母亲一定就是他刚才要我去找的江夫人。”

丁喜看着他,道:“你早已知道?”邓定侯摇摇头。

丁喜道:“可是你并没有觉得很意外。”

邓定侯叹息道:“我以前的确想到过这一点,但你若没有亲口说出来,我还是不敢确定。”

丁喜冷冷道:“你能确定什么?确定百里长青是奸细?是凶手?”

邓定侯道:“我本来的确几乎已确定了,所以…。”

丁喜打断了他的话,道:“所以你见到他,不问青红皂白就要跟他拼命。”

邓定侯又道:“我该问什么?”

丁喜道:“你至少应该问问他,他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在这里等的是谁?”

邓定侯道:“这约会不是他订的?”

丁喜道:“不是。”

邓定侯道:“那么,他等的是谁?”

丁喜道:“他跟你一样,也是被人骗来的,他等的也正是你要找的人。”

邓定侯动容道:“他等的也是那凶手7”

丁喜道:“你不信?”

邓定侯道:“他看见我来了,难道认为我就是凶手?”

丁喜道:“你看见他在这里,岂非也同样认为他是凶手?”

邓定侯怔住了。

丁喜叹了口气,道:“看来伍先生的确是个聪明人,对你们的看法一点也没有错。”

邓定侯抢着问道:“伍先生是谁?”

丁喜正容道:“伍先生就是青龙会五月十三分舵的头领,也就是这整个计划的主持人。”

邓定侯又怔住。

丁喜冷笑道:“他早已准备了你们一见面就准备出手了,因为你们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都觉得自己的想法绝不会错,又何必再说废话,先拼个你死我活岂非痛快得多。”

邓定侯只有听着,心里也不能不承认他说得有理。

第六卷 魂飞天外

丁喜道:“在他的计划中,你们现在本该已经都死在塔内的,只可惜……”

邓定侯忽又笑了笑,道:“只可惜你凑巧是百里长青的儿子,凑巧是我的朋友,又凑巧正好是聪明的丁喜。”

丁喜看着他,眼睛里也有了笑意。

就在这时,第三层塔上忽然传出一声暴喝,接着又是“轰”的一碰,一大片砖石落了下来,这层塔的墙壁已被打出个大洞。

洞里面更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邓定侯动容道:“百里长青呢?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他。”

丁喜摇摇头。

邓定侯又问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跟那伍先生交上了手?”

丁喜又摇摇头,脸色也很沉重。

邓定侯道:“我们总不能在这里看着,是不是他……”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塔上又传来一声低叱,一声暴喝,已到了第二层。

接着又是“轰”的一声响,一大片砖石落了下来,几乎碰在他们身上。

他们虽然看不见上面的情况,可是上面交手的那两个人武功之高,力量之强,战况之激烈,不用看也可想象得到。

百里长青的武功虽然不是天下第一,他的声名地位,虽然也不是全凭武功得来的,江湖中甚至有很多人认为,就算在他们的联营镖局中,他的武功都不能算是第一把高手。

可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精气内敛,深藏不露,其实无论内力外功,都几乎已炼到巅蜂,对武林中各种门派武学的涉猎和研究,更很少人能比得上。

这一点邓定侯当然了解得更清楚,他刚才还和百里长青交过手。

此刻在塔上跟他交手的人,武功竟似绝不在他之下,所以才会打得这么激烈。

假如这个人真的就是伍先生,那么这伍先生却又是谁呢?

有谁的武功能和百里长青较一时之短长?

假如这伍先生就是出卖联营镖局的奸细,杀害王老爷子的凶手,那么他不是归东景,就是姜新,不是姜新,就是西门胜。

他们三个人本来岂非已毫无嫌疑?

这些复杂的问题,在邓定侯心里一闪而过,他当然来不及思索。

就在他准备冲上塔去的时候,忽然间,又是“轰”的一声大震。

本来已剩下一半的大宝塔,竟完全倒塌了下来!

在塔上决战的那两个人,是不是已必将葬身在这断塔之下?

尘土、碎木、瓦砾、砖石,就象是一片黑云、带着惊雷和暴雨,忽然间凌空压下来。

邓定侯刚想退的时候,丁喜已拉住了他的手,往后面倒窜而出。

在他很年轻的时候,在那庄严古老的少林寺里,有很多高僧们曾经夸奖过他。

——你虽然性情有些浮躁,武功很难练到登蜂造极,可是你跟别人交手时,就算武功比你高的人,也未必是你的敌手,因为你的反应快。无论谁,对别人的赞美和夸奖,都一定比较容易记在心里。这些话邓定侯从来就没有忘记,可是现在,他才发现他的反应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快。

丁喜就比他快,而且快得多。

——一个人年纪渐渐老了,是不是连反应都会变得迟钝呢?

一一老,难道真是这么悲哀的事?

邓定侯退出三五丈,痴痴地站在那里,沙石尘土山崩般落在他面前,他竟似完全没有感觉。

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看得高些的,所以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真正的价值时,总是会觉得若有所失。

这本就是人类不可避免的悲哀之一。

忽然间,动乱已平静,天地间已变得一片静寂,这静寂反而让邓定侯惊醒了。

前面仍然是一片黑塔,那巍峨高矗的大宝塔,却已变为平地。

就在一瞬前,它还象巨人般矗立在那里,渺视着它足下的草木尘土,

可是现在他自己也倒下去,就倒在它所藐视的草木尘土间。

———宝塔也跟人一样,人爬得太高,也一样比较容易倒下去。

邓定侯又不禁叹了口气。

——百里长青和那位伍先生岂非都是已经爬到高处的人?

想到百里长青,邓定侯才完全惊醒,失声道:“他们的人出来没有?”

丁喜谊:“没有。”

人既然还没有出来,难道真的已葬身在断塔下了?

邓定侯脸色变了,立刻冲过去,黑暗中,只见断塔的基层一片砖石瓦砾山积,看来就正象是一座坟墓。

无论谁被埋葬在这坟墓里,都再也休想活着出来了。邓定侯手足已冰冷,

百里长青并不是他很好的朋友,可是现在他心里却很悲痛。

因为他自觉对这个人有所歉疚。

丁喜也已赶过来,正在看着他,仿佛已看透了他的心事了。

他对百里长青的误会和怀疑,显然都已消释了。

丁喜眼睛里不禁露出了欣慰之意,这一点本是他衷心盼望的。

邓定侯回过头,看到他的表情,愤然道:“百里长青究竟是不是你的父亲?”

丁喜道:“是。”

邓定侯板着脸道:“可是现在他已葬身在断塔下,你非但一点儿也不难受,反而好象很高兴。”

丁喜没有回答这句话,反问道:“你知不知道这座宝塔为什么特别容易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