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绝境》》 · 朱维坚 · 2026-07-25
他看到了志诚并认了出来。齐丽萍皱了一下眉头:“他是我同学,怎么,想检查?”
“哪里哪里,”乔猛对志诚摇了摇手笑道:“老兄,咱们又见面了,欢迎欢迎,我们所长正等您呢!”
志诚不喜欢这个人,尽管他穿着警服,可他无法把他当成自己人,只是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齐丽萍大声道:“你们注意点,要文明执法,注意形象!”
齐丽萍的话很好使,乔猛急忙点头答应,另几个汉子也走过来,同样不停地称是,还都尊敬地称她为“大嫂”。
齐丽萍却理也不理地摇上了车窗,“宝马”顺着让开的一条通道迅速驶过关卡,驶向乌岭煤矿。
乔猛说得没错,车还没有驶进煤矿,蒋福荣就驾着一台桑塔纳2000迎出来,见到志诚后如久别重逢老友一般,急步上前紧紧握手,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欢迎欢迎,这咋说的,要不是当时出了事,咱们就一起走了,何必您费这么大的事……”
此时,他穿着一身警服,态度也和火车上时完全不同,显得非常热情。握手时,志诚顺口问起那个逃犯的情况,抓到没有。蒋福荣稍一迟疑,然后摇头说:“别提了,我们追下车后,连影子也没看着,不知跑哪儿去了……走,有话咱等会儿再唠,先吃饱肚子……对了,找人的事我已经布置下去了,派出所和矿里的保安大队全都动了,各个井点都去了,你一点心都不用操,大嫂的同学,我们敢不尽力吗?保证给你查个清清楚楚……走,咱们先吃饭!”
“宝马”在“桑塔纳”的引导下驶进乌岭。志诚想看一看这个几天来萦绕于心的地方什么面貌,可是,隔着车窗只看见几幢高高低低的楼房,没等看清楚全貌,车已经停在一个饭店门口。蒋福荣跳下车又跑过来打开志诚的车门:“兄弟,请吧!”
志诚下了车,见这饭店是幢四层楼,虽然不是很大,但在这个偏远的煤矿,也很够规模了,楼顶镶着几个金色大字:“乌岭大饭店”,字是手写体,苍劲有力,很有气派。走进楼内,首先看到宽阔的门厅,如镜子一般的大理石地面,还有喷泉假山。楼梯和甬道都铺着高档地毯。连服务员也是训练有素,脸蛋身条都挺象样,见了客人还连连鞠躬问好欢迎。这和大城市的豪华饭店相比也许稍有差距,可对这样一个小地方来说,绝对是超值的。蒋福荣引导着志诚边往二楼走边炫耀地说:“看见了吧,这就是我们乌岭大饭店,地区和省里领导来都夸奖够档次。你吃住全在这儿,房间我都安排好了,单人高档客房……”
志诚听得心里发慌,急忙抢过话头:“这可不行,我住不起这样的房间。你应该知道,咱们外出住宿的标准是每天三十元,我住不起……”
“哎,这话说哪儿去了!”蒋福荣一拍志诚肩膀乐了:“你这老弟,咋这么实诚啊。你是大嫂的同学,到了乌岭,能让你掏钱吗?你放心吧,吃住全由我们报销!”
“这……”志诚略略安定了点,可心仍然不舒服:“咱们警察,什么地方不能住,搞这么排场干什么?”
说话间已经上了二楼,志诚随着蒋福荣,在齐丽萍的陪伴下,脚踏绣着鲜花地毯顺着甬道向里边走去。甬道的两边全是一个个高级包房,志诚被引到一个包房门外停住脚步,蒋福荣伸手推门:“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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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房十分宽敞,墙壁全是实木包装,还挂着精致的木雕画,高级音响彩电自然也应有尽有,天棚也装出了造型,美丽的在吊灯在闪烁着夺目的光彩,墙角还有一处小小的水池和喷泉,水池内,红色的金鱼怡然地摆尾游曳……志诚来不及仔细观察,屋内两个男子已经迎上来亲热的握手。年长些的四十来岁,身材健壮,动作敏捷,唇上留着一抹小黑胡,眼睛闪闪发亮,显得彪悍而精干;年纪稍轻的三十七八,五官端正,文质彬彬,看上去还有些面熟……对,他很象一个人,象张大明,身高、脸型、五官都有点象,只是气质上有所不同。
蒋福荣把二人做了介绍。小黑胡是乌岭煤碳总公司的保卫处长兼保安大队长,姓乔,叫乔勇;长得象张大明的则是办公室主任,姓尤,叫尤子华。介绍后,两人再次与志诚紧紧握手,亲热异常。
志诚对这种场面缺乏思想准备。齐丽萍是老同学,招待你是应该的,蒋福荣是派出所长,作陪也可以,可怎么弄来这么多人,搞这么大排场。再说,自己好不容易到达目的,证人没见,老婆不找,却先大吃大喝起来,也实在不象样子。然而身不由己,他已经被推到主宾位置上,齐丽萍紧挨着他坐下来。他只能趁着上菜的功夫赶紧声明:“对诸位的盛情我十分感谢,可是,我是不喝酒的……丽萍,你能给我证明吧。再说我还有正事没办,会喝也喝不下去。所以,咱们别拖时间太长了,吃饱肚子就行……各位兄长见谅了!”
可是,他的话没有得到响应。齐丽萍不但不作证,反而笑着说:“当初你是不喝酒,可人是在变的,八年过去了,谁知现在什么样儿。我见过很多男人,原来滴酒不沾,两年不见就成了酒仙。再说了,蒋所长这么热情的款待你,你要不喝点,我这老同学都挂不住脸!”
听起来,还是蒋福荣招待自己。齐丽萍这么一说,别人更不让了。蒋福荣说:“那是那是,你说不喝酒,唬外人可以,唬我可不行。这年头不喝酒简直不是男人,何况咱们警察?不行,你就是真不喝,今天也得意思意思!”
留着小黑胡的保卫处乔处长说:“兄弟,对你的事,我们可真是上心了,大嫂电话一打回来,蒋所长马上布置人下去调查,人手不够,又把我们保安大队的人发动起来了,现在,好几十人正为你忙着呢!说实在的,你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要是让你自己去找人,你找得着吗?还不得靠我们。跟你这么说吧,我们乌岭人毛病不少,可有一个优点,就是实在,干啥都讲个够意思。你要瞧得起三位哥哥,就放开量喝,找人的事我们包了。你要装假,不喝,那对不起,我们也不说不帮忙,可咋帮就我们说了算了。树要浇根,人要交心吗,你得以心换心啊……这么说吧,今天晚上是派出所招待,明天早晨是我们保卫处,中午是办公室,晚上,我们大哥亲自招待……对了,他今天晚上有事实在来不了,可再三嘱咐我们三个兄弟一定要招待好你,不然拿我们是问!”
听了这些话,志诚暗暗叫苦。他不是装假,是真的不喝酒。是的,由于职业的特殊性,刑警们大多数都喝酒。忙上案子,几天几夜吃不好睡不好是常事,一旦案子破了,喜不自禁,聚到一起,再不喝酒的人也不忍不住会开怀豪饮一通。这种暴饮暴食的生活方式,几年后都落下了胃病。然而,志诚却一直没学会喝酒,可看现在这架式,要不喝点,还真是不行。而且,还不止今晚这一顿,都排上号了,明天早晨、中午、晚上……天哪,这么下去,自己还怎么办事,弄不好就交代到这儿了!
志诚逐一看看几人,没一个能帮助自己。这时,他又注意到,蒋福荣和齐丽萍还都穿着警服,着装上饭店饮酒,这可是公安纪律不允许的呀!可此时要是指出这点,实在是太不识时务了。他有一种掉入陷井的感觉。
这时,菜已经上得差不多,酒也摆了上来,真是吓人,全是白酒,五粮液,整整五瓶。蒋福荣拿过一瓶边拧瓶盖边说:“今天咱们不多喝,每人一瓶……来,满上……”
志诚哪能受得了这个,急忙用手压住酒杯:“这实在不行,我真不喝酒,实在要喝也喝不了这么多呀!”
“哎,喝了喝不了先满上,也不是非要你喝了,来,满上,满上……”蒋福荣拿开志诚的手,边倒酒边说:“你喝不了还有老同学呢,让大嫂替你喝!”
志诚转向齐丽萍:“你……你喝白酒?!”
齐丽萍微笑地看着他:“喝不多少,也就这一瓶吧。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也比我强吧!”
“这……”志诚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心底生出深重的悲哀,他更加清楚地知道,她确实不是从前的她了,再次感到她的遥远和陌生。
人有时必须要做一些自己不喜欢做的事,志诚现在就遇到这种情况。他讨厌喝酒,可又必须喝。没办法,只能妥协了,虽然四两的大酒杯里已经倒满了酒,他却仍然用手压着杯口,对在座的几人道:“那好,盛情难却,我就喝一点,不过咱们有言在先,就这一杯,再不能多喝了,其实,恐怕这一杯没等喝完我就先完了。你们要是同意,我就喝,要是不同意,我就一口都不喝了!”
“好,好,同意,就这一杯……这一杯喝下再说……对,喝完了看情况,一定要喝好……”
在含混应答声中,酒杯举了起来。第一杯是蒋福荣以东道主名义提议的:“今天我非常高兴,因为大嫂的老同学光临我们乌岭煤矿。说起来,我和志诚兄弟有缘分,在省城我们就见过面,在火车上又碰到了,现在坐到一张桌上了,你们说这缘分咋样……好,志诚兄弟,我代表全所民警敬你一杯……来,干!”
干?!
志诚当然干不了,可情面难却,喝不了一杯也得一大口啊。因为平时很少喝酒,分不出个好坏来,什么酒下肚都是热辣辣的。然而,第一口下去,第二口就挡不住了。保卫处乔处长又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起什么公安保卫是一家之类的话,说志诚如果不喝,就是瞧不起他们保卫处,瞧不起保安大队。志诚担不起这个罪名,只好又喝了一大口。第三口轮到办公室尤主任,他和乔勇不同,文质彬彬地站起来,恭敬的用双手给志诚倒满杯,又双手捧到胸前:“其实,我跟你一样,平时也不喝酒,甚至也讨厌酒,可咱们是中国人,不能脱离中国的实际,喝酒是咱中国人表达感情的方式。我觉得,人跟人是讲缘份的,我跟老弟就有点特殊的缘份。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俩通过话,今天又见了面,缘份自然又增加了一层。不知咋回事,跟老弟一接触我这心里就有特别的好感,觉得特别亲近。我听大嫂说过你的为人,十分敬仰,常言说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这样吧,我把这杯酒喝下去,您能喝多少喝多少!”
志诚这才想起,自己给乌岭打电话时,那个文雅的嗓子就是他。只见他说完之后,也是一饮而尽,脸上还现出非常痛苦的表情。在这种情况下,志诚只好又喝一大口,这样一来,一杯酒就见底儿了。他看不到自己的脸色,只感到非常热,头也有点发晕,就把脸转问齐丽萍:“你看我的脸是不是红了,我真不能喝酒,不能再喝了,不能喝了……”
齐丽萍没有一点同情和照顾的意思,趁这机会又给他把酒杯倒满,同时把自己的酒杯端起,与他碰了一下:“红了好,大家都说,喝酒脸红的人实在,好交……志诚,我这杯酒你怎么也也得喝吧。话还用我说吗?虽然警校一别已经八年,我们也没有联系,可我一直没有忘怀,你来了我既高兴又激动……”眼睛里有了水光,垂了一下又抬起来说:“行了,什么也不说了,我先喝,你怎么喝自己照量办!”
齐丽萍说着把大半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往桌上一墩,头掉向一边,好象真动了感情。这情景加上酒精的作用,志诚也觉得身心发热,自控力也降低了:“好,我也喝一大口!”然而一大口怎么能过关,蒋福荣在旁边大声道:“我们大嫂做为女同学都这么豪爽,你一个男同学怎么假假咕咕的,怎么也得半杯呀!”
志诚没再推辞,只好喝掉大半杯。
头越来越晕,志诚告诫自己:不能再喝了。可就在这时,蒋福荣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急忙打开放到耳边:“是我……什么,找到了……”关了手机,又倒满一杯酒,看着志诚说:“看来,你还得喝一杯,有好消息!”
志诚听到这话,一下酒醒了:莫非是肖云找到了?有些口吃地:“什么……好消息,难道,找到了……”
“也可以这么说,”蒋福荣得意地说:“那个大林子是谁还是没打听清楚,不过,你爱人倒找到一点影子。她真来过我们矿,不过,她是直接去的矿井,所以矿里没人知道……”
志诚急不可耐:“她现在在哪儿?”
蒋福荣:“你别急,既然已经找到她的影了,还能找不到人吗?她是来过,可已经在前天走了!”
前天?志诚急速地在心里算了一下:你正是前天夜里上的火车,莫非她回家了,与自己擦肩而过?他急忙拿出手机拨打家中的号码,可是没人接,再重拨她的手机,仍然是:“你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
这……
志诚怔怔地看着蒋福荣。蒋福荣哈哈一笑:“看来,老弟的夫妻感情是真深啊,刚听到信儿就打电话。兄弟,弟妹虽然离开了这里,可也不一定就是回家了,她是记者,没准又发现了什么新闻去采访了!”
志诚:“可……她的手机还是不通!”
“那可能是在火车上,没准关机了,也许没电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解释着。可志诚仍不放心,对蒋福荣说:“蒋所长,是谁打听到这个消息的,我能亲自问一问他吗?”
蒋福荣愣了一下:“啊,可以,我马上让他过来!”说完拨通手机:“是我……哎,你是从谁那儿打听到的消息呀……就是记者那件事……对,你领他一起来,我们要当面问一问!”关上手机,对志诚道:“一会儿就到,好,祝贺你,来一大口吧!”
志诚没有推辞,实实在在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是焦急的等待。好象过了一个世纪,门被敲响,三个汉子闯进来,前面二人是白脸的齐安和黑脸的乔猛。二人进屋后,都和志诚紧紧握手,亲热异常,和火车上判若两人,接着拉过身后另一个男子:“潘老六,你仔细说说,那位女记者到底怎么回事?”
叫潘老六的男人四十多岁五十来岁的样子,委委缩缩的,一身破旧的衣服满是煤灰,肮脏不堪,脸上也是灰土土的,和包房的环境气氛非常不协调。他听到发问,眼睛看着蒋福荣,磕磕巴巴地说:“这……蒋所长,你们要知道啥呀,那女记者是到我们井去了,找大伙唠这唠那,还带个照像机……可前天就走了……”
蒋福荣挥手打断潘老六的话:“你别冲我说,跟这位同志说,他是那位女记者的丈夫,专门来找她的。对,他也是警察!”转向志诚:“你听清了吧,你爱人确实来过,可现在已经走了。没准儿,等你回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家等你了!”
志诚很希望是这样,却又放心不下,努力清醒着被酒精麻痹的大脑,问潘老六道:“你说的都是真话?你真看见她了?”
志诚知道这样问不礼貌,不止是对这个人,还包括蒋福荣,包括在座的几位主人。人家费心辛苦帮你的忙,你却怀疑人家没说实话。还好,几人没挑理,反而象他一样逼问着潘老六:“对,你说的是实话吗?你真看见那位女记者了吗?”
“这……我……”潘老六求援似地看着蒋福荣:“蒋所长,你看,我撒这个谎干啥呀?那女记者来好多人看到了,不信你们去问别人,在我们六号井呆了好长时间,找这个唠找那个唠的……这,蒋所长……”
蒋福荣没说话,而是把眼睛看向志诚。志诚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追问潘老六道:“她既然跟那么多人唠,都跟谁唠了,都唠什么了?”
“这……跟谁唠了?那可老鼻子了……我看见的就有华老三,臭球子,还有小白脸……不信你去问他们……都唠啥了……就问我们挣多少钱,家里有几口人,平时都吃什么,住什么房……都是些家常喀,没啥特殊的!”
听起来象是真的。张大明说过,他和肖云要写一篇关于矿工生存状况的调研文章,肖云是应该了解这些内容。志诚的心情有些放松下来,歉意地对来人说:“谢谢,麻烦您了。不过,您要是还想起什么事来,一定要随时告诉我,我的手机号是……”
潘老六嗯啊地答应着,可等志诚说完话后,却谦恭地对蒋荣道:“蒋所长,没事儿我走了!”
蒋福荣一挥手:“走吧走吧……哎,等一下,”转向志诚:“我说兄弟,人家给你带来了好消息,你总不能没有表示吧,陪人家喝一杯吧。咱们警察和群众可是一家呀,你不会瞧不起我们这些煤黑子吧!”
志诚没法推辞,只好给潘老六倒了半杯酒,与其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可是,这口刚下肚,齐安和乔猛又端起了酒杯,说赶上了不能不敬一杯。尤其齐安,端着酒杯说啥也不放下,还一口一个“哥哥”叫着,不时瞄一眼齐丽萍。这时志诚忽然看出,他长得很象齐丽萍。不等发问,齐丽萍已经做了介绍:“志诚,他是我弟弟,知道咱俩的关系,这杯酒你喝下去吧!”
原来如此。志诚明白了在火车上见到他时那种似曾相识感觉的原因。
他只好喝一大口。可是,齐安的喝了,乔猛的不喝能行吗?乔勇在旁介绍了:“他是我弟弟,我叫乔勇,他叫乔猛。都是有勇无谋的角色。同学弟弟的酒你喝了,总不能瞧不起我这个新朋友的弟弟吧!”
没办法,也得喝。
好歹把齐安和乔猛及潘老六打发走了。四位主人又开始向志诚进攻,说他现在就等于找到肖云了,是件喜事,每个人敬一杯表示祝贺,志诚怎么推辞也不行,只好每人喝了一大口,又大半杯酒下去了。也许是酒的作用,也许是得到肖云信息激动所致,他很快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志诚知道自己喝多了,不能再喝了,可这几位主人实在难搪,必须想个办法摆脱。他先看齐丽萍一眼,见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知道不能再指望她,必须靠自己。他毕竟是刑警,诚实中也不乏机智,在这种情况下知道该怎么办,可是,他正要采取行动时,齐丽萍的手机却响起来,她急忙放到耳边:“对,正喝着呢……还行,不过好象还没喝太好……好,你跟他说吧!”把手机递给志诚:“你接吧,是我的那位,他要跟你说话……他比你大多了,叫他大哥吧!”
这……志诚有些尴尬,可无法推辞,只能接过手机,放到耳边,没等开口,对方的热情就通过耳机传过来:“老弟,欢迎欢迎,丽萍常说起你,可惜一直没见过面,太欢迎了……实在对不起,大哥有点事,不能陪你了,不过你一定要喝好……没事,喝多了就睡,不是外人,你和丽萍是老同学,也就是我的兄弟,有什么事就跟他们说,由他们给你办……好了,等我抽出身来一定跟你好好喝一场,一醉方休……你把电话给尤主任……”
志诚听着对方的话,心里十分不舒服。尽管他的语气十分热情,可他听来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什么“丽萍常说起你”,是真的吗?她真的能常跟他提起你吗?显然是谎言。他的话只能翻译成另外的语言:“怎么样,你追求的女人落到我的手里了,你小子服不服?”
志诚把手机给了尤子华。他放到耳边,叫了声“大哥”,然后用谦和的口气“嗯啊”了几声,然后连着说了几句“是,是”,关了手机交还齐丽萍。又把脸转向志诚:“老弟,听你的口气,确实不能喝酒,其实咱俩差不多,我也没酒量,可刚才大哥说了,让我们代表他再陪你喝一杯。大哥的话我不能不听,您赏脸吧……来,满上,最后一杯!”
那边,乔勇也凑了上来:“那是,在乌岭这块地盘,大哥的话谁敢不听?我也跟上,来,干!”
这……志诚既为难又有些生气:这是干什么,非得把谁喝趴下吗?还一口一个“大哥”,听起来怎么不顺耳?既然李子根是董事长兼总经理,为什么不称职务,他们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他按着酒杯,故意带出点醉态说:“看来,李总对你们……是……一言九鼎啊,可我是外来人,总……有点特殊吧。不行,我实在……喝不下去了!”
不想,这话勾起了乔勇的话头,他自豪地一笑:“哎,老弟,你以为谁都能跟我们李总叫大哥吗?那你可错了,也就是我们这几个多年来跟着他打天下的兄弟这么叫,别人能行吗?告诉你吧,别说在乌岭,就是在平峦,能跟我们大哥兄弟相称的,都不是凡人。兄弟你如果是平峦人,有这层关系,保你顺风顺水,升官发财。我们大哥最讲义气,有人说了,平峦五百年只出我们这一个大哥,这实在是平峦人民的福气呀!”
天,这简直成神仙了,比毛泽东还要伟大。志诚虽然不信,可乔勇说得情真意切,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不由你不信。
志诚对这个没见面的“大哥”产生一种神秘的感觉:这是个什么人呢,会使人这么评价他,对他这么崇拜?
乔勇说完还觉表达得不够,又冲尤子华道:“哎,老四,你有文化,比我说得明白,你说说咱大哥是个咋样的人,说说!”
尤子华虽然不象乔勇那么激动,可慢声细语更有说服力:“其实吧,我大哥也是个平常人,可是为人特别好,特别关心人,谁有什么困难找到他,只要他能帮上忙,保证全力以赴。他虽然有钱,可也会花钱,不象那种守财奴。给他干事,只要你出了力,用到了心,他绝对看在眼里,绝不会亏待你,而且有言必行,有诺必遵,为了朋友,更是豁得出去。所以大家对他都特别佩服!”
“那是那是,”乔勇接过来道:“就拿我们来说吧,当年,我们都是穷光蛋一个,没有大哥,能有今天吗?所以,只要大哥发话,我们是刀山敢上,火海敢跳,更别说喝酒了……老弟你听明白了吧,这杯酒你不喝行吗?”
说来说去又绕了回来。志诚清醒地意识到,这么下去自己非醉倒不可,那就耽搁大事了。一瞬间,他拿定主意,果断地把酒杯端起,用醉意更浓的口吻说:“好,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对这没见面的大哥也……增加了几分敬意,喝……就喝!”转向齐丽萍:“来,你……也喝,大哥……没在,我跟你这……大嫂碰一杯!”说着把酒杯往嘴上一送,使劲一仰脖颈,就倒了下去,其实,有一多半抛到肩后。齐丽萍似笑非笑地看志诚一眼,也操起酒杯干了。
志诚继续表演下去,把酒杯又往桌子上一敦:“再……再满上……满上……喝……”
嘴里这么说着,椅子却坐不住了,身子直往下出溜,并向齐丽萍的身上栽过去。齐丽萍急忙扶住,叫着志诚的名字,可志诚含糊地应着,就是起不来,眼睛也要闭上。朦胧中,他看到三个男人放下酒杯凑过来,轮番叫着自己的名字,可他只是哼着:“喝……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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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诚真的有些醉了,闭上眼睛更感到天旋地转。反正这么回事了,干脆把戏做足,他就这么闭着眼睛被人搀扶着离开包房,又半搀半架地走了一段路,上了楼梯,拐了两个弯,终于被人架进一个房间,放到一张舒适的大床上。只听齐丽萍说声:“你们先走吧!”其他人的脚步声就走出去,房间的门也轻轻关上了。接着,齐丽萍替自己脱下鞋子,把一个柔软的枕头塞在脖颈下,然后又拉了毛毯盖在身上,接着……
接着就没有声音了。可是,志诚知道她没有走,就坐在身边观察自己,因此继续装出喝醉了的样子,闭着眼睛。然而,这没有骗过她。她坐了片刻,先是轻轻呼唤几声:“志诚,志诚……”然后就变了声调,卟哧一笑道:“志诚,别装了,我知道,你是没少喝,可还不至于醉到这个程度,这么多年没见面,就不想和我唠一唠吗?”见志诚仍然闭着眼睛,把手伸到他的腋窝下:“你还装啊,我咯叽你了……”
这个动作一下又使志诚想起当年。他一向怕痒,这一点她还没忘。那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被她发现的,他和她不知开个什么玩笑,她就跟他动了手,碰到了他的痒处,使他当时就投降了。现在她故伎重施,过去的镜头一下从心头闪过,同时,也一股酸楚涌上心头,他的眼泪差点流出来。可他还是闭着眼睛,一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二是还想回味一下当年的感觉。直到她的手真的抓了腋窝一下,才忍不住笑出声,睁开眼睛坐起来,假做揉眼睛擦去溢出的泪水。
齐丽萍没理解志诚的心情,更没看到他的泪水。见志诚坐起来就住了手,紧挨着他坐到床边,身体和他的身体若即若离。这又使志诚想起当年和她在白杨林里并肩而坐的情景……然而,脑袋里马上有一根神经提醒了他:“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为此,他迅速镇静下来,借着倒水的机会离开床,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笑着对她说:“你太过份了,人家喝多了也不让休息一下。真的,我从没喝过这么多酒,真有点多了……好吧,你既然要唠,就唠吧!”
然而,当真想唠一唠的时候,二人却忽然都觉得无话可说了,一时都沉默下来,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志诚只能用大声喝水来掩饰尴尬。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幽幽地说:“能跟你这么坐一会儿就行了,唠不唠能怎么样……这些年,你好象没什么变化!”
志诚喝了一口水:“是吗?我怎么觉得变化很大呢。都八年过去了,哪能没变化呢!”
她摇摇头,又叹口气:“我说的不是外表,是你的性格,你的内心……你还那么认真,那么执着……为了她,居然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什么也挡不住你,我真有点嫉妒……对了,你真的一直不喝酒吗?现在,有几个男人不喝酒啊,特别是你们刑警,酒可是我们这个社会的润滑剂呀,你一个大男人不喝酒,怎么处理人际关系呀,我真替你担心!”
志诚淡淡一笑:“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你想得太多了,我是不喝酒,所以朋友也少一些。可我听过,君子之交淡如水。酒桌上的朋友能靠得住吗……如果你说我没变指的这一点,我承认。还有一点没变不知你发现没有,那就是我一直没学会撒谎。现在我就再说一句实话……嗯……我觉着,你的变化可太大了!”
“是吗?”她感兴趣地抬起眼睛,盯着志诚问:“我哪儿变了,变好还是变坏了?”
志诚动了点感情,迎着她的目光说:“变化实在太大了,除了面容和说话的声音,我几乎不认识你了。当初,你是多么……多么纯朴啊,一说话还脸红。想不到,现在居然能一杯一杯和男人喝酒,而且威风八面,说一不二,就象港台电影里那些大姐大似的。”叹了口气:“人,真是没处看去呀,变得太快了!”
她听完,不置可否地依然盯着你问:“那你说,这种变化是好还是不好呢?”
志诚苦笑一声:“我还是不会说假话。如果要我选择的话,我还是喜欢你从前的样子,那时,你……”
“那时我太傻!”她的口气突然变得又冷又硬:“我是为自己活,不是为别人活,你喜欢的那个齐丽萍已经死了,我喜欢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想一说话就脸红……你知道那时我为什么会那样吗?是因为我自卑,因为我没见过世面,因为我家穷,因为我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我不喜欢那样,我永远也不会那样了,实在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志诚一愣,一时猜不透她为什么会这样,只能用眼睛愣愣地盯着她,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又笑了,把身子挪了挪,虽然还坐在床沿上,但,身子与志诚的距离又接近了,修长的大腿和诱人的膝盖就在他的眼前。她笑着,用眼睛盯着他的眼睛说:“志诚,怎么说呢?你真的叫我又恨又……你难道能用这种人生态度在现今的社会中生存吗?你别怪我,我是变了,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这八年来,我经过了很多事,见过很多人,我觉得,我对社会和人生的理解要比你深得多。你也许不信,这些年我经常和上层人物打交道了,是他们让我认识了社会是什么样子。我还出过国,东南亚、欧洲、美国、日本我全去过,原来,世界上还有那样一种生活……我也跟你说实话,要不是为了钱,我早出国了……当然,现在没有走也是为了将来的走……志诚,人活在世上是为了幸福,不是为了受罪,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她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盯着他,质问着他,等着他回答。志诚不想和她辩论,可听了她的话,实在有些痛心。如果不表明态度,她会以为自己赞同她的观点。就迎着她的目光反问:“那么,你想过没有,什么是幸福?就是有钱吗?钱越多就越幸福吗?”
她眼睛动也不动地与你对视着:“也可以这么说,虽然不能说钱就是幸福,可幸福离不开钱……譬如,你现在身无分文,整日为了温饱而奔波,能有幸福可言吗?举个例子吧,你说,你是住在这间客房里幸福,还是象那些挖煤的矿工似的住在工棚里幸福?没有钱,你能住在这里吗?”
好象还真有点说服力,可是,能够反驳的理由还是很多。然而,志诚不想和她辩论下去,只是用一句话反问道:“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为了追求你的幸福,为了钱,你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这……”她迟疑着微笑了一下,把眼睛掉开了:“这要看情况了。总之,人追求幸福没错,这是人类的天性!”又回过头来:“志诚,我知道你的为人,可我做不到你这样。不过,你也要理解我,假如你现在生活非常困难,在贫穷中挣扎,有人把大笔的钱送给你,能使你摆脱困境,你总不会拒绝吧!”
“这……”志诚笑了:“我还真没想过。你说得对,我也不傻,也知道钱好花,钱能办很多事,我也喜欢钱,我青少年时代家庭生活也确实很困难,现在虽然好了一点,也不是不需要钱。可你举这个例子不恰当,因为我既没穷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也没人给我一大笔钱。我想,天上不会无缘无故的掉陷饼,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给我一大笔钱。如果真发生这种事,我一定要想一想,这钱拿了烫手不烫手,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给我钱,要买我的什么……譬如说你吧,你现在很有钱,能无缘无故给我一大笔吗?行,别人给钱我不要,你要给的话我真敢拿,拿来吧,给多少,十万,一百万……”
志诚开玩笑地把手伸向她,做出要钱的样子。想不到她认真起来,真的把手伸向携带的皮包:“你说的是真话吗?你要我就给,现在我这包里就有一些,全给你,你还要多少,明天我给你拿!”
她说着真的打开包,里边露出一沓钱,那么厚的一沓,看上去怎么也有个两万三万的,她怎么把这么多钱随身带着……也许,这只是她平日的零花钱吧。她真的把钱全拿出来,塞过来:“给你,拿着吧!”
志诚这下害怕了,急忙摇手:“不不,我是开玩笑,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不,不只你的钱,谁的钱我也不会要,我是开玩笑,你别当真……”
她却固执地伸着手:“拿着,我不是开玩笑,你拿去吧,这样我心里能好受一点,当初……当初我对不起你,这就算是一点补偿吧!”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睛也湿湿的,显然是动了真情。可志诚的心情却暗下来。他又想起当年,想起和她诀别的那个夜晚,她也提出用钱来补偿的事。可现在他已经不是当年了,尽管心里很恼怒,可表现得还平静。他用力把她的手推回,强制她把钱放回包里:“你应该了解我。你说得对,我最起码在这方面还没变,我是绝不会拿这笔钱的,那会让我永远不安!”
她想了想,没再强让,把钱放回皮包。
室内一时静下来,二人又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片刻后,她又幽幽的笑了:“志诚,你确实没变,一直没变,真想不到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你知道吗,钱能改变人的命运啊。这些钱不算多,可是足够那些打工的流血流汗干几年了,有的人,为了几千块、几百块甚至几十块钱犯罪呀,你怎么就不要呢?”
志诚:“第一,我还没有缺钱到那种程度。第二,我只能花自己用劳动换来的钱。”看看她:“丽萍,我没有钱,也实在无法想象你们有钱人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我觉得,人仅有钱是不行的,还必须做点事,否则,你有一天会后悔的,生命对于我们只有一次啊,哪能就这么度过呢,人还得脚踏实地的生活,靠自己的劳动生活……”
志诚没有往下说。他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空泛,会引起她的讥笑。然而,事实并没有这样,她还是那样幽幽地笑着,眼睛看着前面,好象看着什么自己看不到的东西。片刻后,象是对志诚,又象是自语地说着:“你可真是个好人……将来如何,将来再说吧,我看到和想的都是现在。现在,象你这样的人太稀有了:脚踏实地的生活,靠劳动生活……你知道吗,有多少这样的人最终贫困一生,甚至早早死掉,死得无声无息。死后,顶多赔偿个三五万元,少的甚至五千一万,这就是他们一条命的价值。还有多少这样的人正在受苦受罪,丝毫没有改善的希望……不,这样的生活我无论如何也不想过,我一想就害怕,我不想过那种生活,我要保卫自己现在的生活……”
志诚睁大了眼睛望着她,不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转向志诚,眼睛闪着复杂的光亮:“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的人,你是我……志诚,我现在已经有了不少钱,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远远地离开这里,到国外去生活,只是,我需要一个人……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吗?我们……”
这……她是怎么了?志诚急忙打断她:“丽萍,你都说些什么呀,你喝多了吧!”
齐丽萍盯着他:“你不要转移话题,我问你,如果我是认真的,你会跟我走吗?”
“不,”志诚说:“你不要开这种开玩笑,叫别人听见……丽萍,你一定要我回答,那我就告诉你,我不会跟你走的,我有自己的生活,如果我样做,我的心一生都不会安宁。丽萍,你在开玩笑,别胡闹了,咱唠点正经的吧!”
她不再说话,沉默片刻,终于清醒过来,露出羞涩的表情,看他一眼笑了:“行了,算我开玩笑。咱们唠正经的,什么是正经的?理想,事业,以法治国,三个代表,与时俱进……”
志诚无奈地笑了:“丽萍,咱们……咱们还是唠唠自己的生活吧。”用半开玩笑的语气:“你既然这么有钱了,还当警察干什么。咱们纪律约束这么严,多不自由啊,换了别人,也许早辞职了!”
齐丽萍恢复了正常的口气:“这……我也这么想过,可……怎么说呢,还是舍不得这身警服吧……咳,我的事就别说了,还是说你吧,你现在怎么样,一切都好吧!”
志诚:“你不是看见了吗?就这个样子,毕业后就到了刑警队,很快搞上了追捕,去年当上了追捕队长。咋说呢,说不上好,也不坏,不过心情挺平静。只是现在不太好,老婆丢了!”
“不是已经找到了吗?”齐丽萍抢过话头:“你是不相信我还是怎么着?我可以向你保证,她确实来过这里又离开了,当然,也许她半路上去了别处,可她肯定会回到你身边,你就别为这事操心了……对了,你来乌岭一趟不容易,咱们难得见面,就多呆几天吧!”
志诚摇摇头:“不行,你知道我们刑警的工作性质,家里太忙,不允许多呆。”看了她一眼,又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也许,在别的地方多呆几天可以,在你这儿不行……你这么漂亮,又有钱,真要在你身边呆时间长了,没准会勾起旧情,我得抓紧逃!”
“去你的,”她脸色发红,打了你一巴掌,可马上又笑了,也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跟你说点真话吧,虽然我们当年不得不分手,可我……我对你还是很有感情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还真没遇见过让我动情的男人,如果你想重温旧梦,我完全同意。当年,我曾经给你提供过机会,被你拒绝了,今天……”向门口看了一眼:“要不,我今晚就不走了……”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用那样一种目光看着他,还把上衣领口的扣解开了,白皙的胸脯和丰满的乳房都隐隐地现出来……真有些诱人。志诚已经多日没和肖云亲热了,对异性真有一种饥渴的感觉,此时,他又想到几天前那个梦,梦中和她……不由自主地,他感到生理上也有了反应,浑身也发起热来。可是,心中那根弦及时弹响,使他很快清醒过来,急忙往后闪着身子:“别别,丽萍,你别开玩笑,现在不是当年了……”
当年,就在他们感情最热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在校园后的白杨林里,他曾经亲吻过她,当时,她激动得不得了,主动表现出那种意思,他也产生了那种欲望,如果当时真的那么做了,可能后来的一切都很难说了。然而,他及时控制住自己,他对她说,要把最美好的东西留到最后……然而,没想到,那个最后却永远没有来到。现在,机会又来了,在这异地它乡,真的干了也不会有人知道,自己很快就走人,也不用负责任……她多么漂亮啊,真的比一些电影明星都漂亮,在床上她会什么样子呢……
志诚有些意马心猿,可肖云的面容却忽然在眼前闪过,使他一下克制住自己,站起来开玩笑地说:“这恐怕不行,你是知道我的,记得当年我就跟你说过,我追求的是灵与肉的结合……再说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何况这么宝贵的礼物,能白送我吗?我有点害怕……丽萍,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你就别考验我了……说实在的,现在我也没有这个心情,自己的老婆下落不明,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实在对不起,你的好意我领了,真的很感谢你!”
他注意到,她的脸色一下暗下来。片刻后冷笑一声,掩了一下衣襟说:“你以为我真的要跟你……我是考验考验你,如果你真的……”停了停叹口气:“看来,你在这方面也没变……还是那句话,女人嫁给你就是命好,我都有点嫉妒你那位了。跟你说吧,男人这些年我见多了……哼,我要是对他们能象现在这样,他们都得乐晕过去!”
志诚相信这一点,因为她真的很漂亮,对成年男人来说,她现在比当年更具诱惑力,这一点自己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他站起来,把门打开,仍然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对不起,虽然你是主人,可在这个房间里,还得我说了算,现在我得下逐客令了,不然非犯错误不可……丽萍,天不早了,我太累了,咱们明天再唠,行不行?”
她没有马上回答,但脸上是明显失落的表情,慢慢站起来,走过他身边时,嘴唇向他的脸腮凑近一下,发出亲吻的声音说:“真是个优秀的男人!”改换成认真的口吻:“好吧,我就不讨你厌了,咱们明天早上见吧……哎,对了,你到底怎么打算的,我看,多住两天吧……”
志诚听出,她的口气并不那么真诚。他笑着回答:“不,我明天就走。不过,走之前我想到矿井去一趟,实地了解一下情况,看肖云到底去哪儿了!”
她又站住:“怎么,你还是不相信我,非要亲自调查……矿井这么多,你半月也走不完!”
志诚:“不,我只是去六号井,问问肖云接触过的人,别的矿井就算了,明天我必须往回返!”
她好象松了口气:“那好,明天早饭后我陪你去!”
她擦着他的身体向门外走去,他又嗅到她那熟悉的香气,就在她擦身而过的时候,他突然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丽萍,谢谢你!”
齐丽萍愣了一下,看看志诚又垂下眼睛,神情暗淡地向外走去。志诚迟疑了一下,急忙穿上衣服,跟在后边。
他陪着她慢慢走下楼,把她送出饭店。
天已经很黑了,但饭店外面和道路两旁都有灯光在闪烁。他沉默着陪她走向停在一边的“宝马”。她打开车门,回头看他一眼说:“行了,今天晚上就到这儿了,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亲自陪你去六号井……晚安!”
她的身影和轿车一起,很快消失在远方,消失在黑暗中。
5
志诚回到饭店内,转了半天,发现自己找不到的房间了。他是闭着眼睛被人从包房架到客房的,当时脑袋还迷迷糊糊,对路线没有什么印象,送齐丽萍出去时,光顾应付她,也没注意房间在哪层,多少号。
他想,吃饭的时候肯定是二楼,被搀架去房间的时候肯定上过楼梯,那么,房间不是三楼就应该是四楼。他试探着上了三楼,凭大概印象顺着走廊拐向右边,过了几个门,觉得好象差不多了,就轻轻敲门,有人答应就说句道歉的话离开,没人答应就拧门锁。因为离开时没锁门,能拧开锁,十有八九就是自己的房间。
可是,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也没找到。不是方向错了就是楼层错了。
可是,他换了个方向和楼层找了一遍,仍然没找到。他有些着急了,又不好意思向人打听,就想重新回到二楼吃饭的包房,从那里出发,凭印象摸索。
没想到,他又找错了地方。当他凭记忆来到那个包房外面时,却从门缝中发现里边坐了满满一桌客人,酒兴正酣。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
“……这杯酒有三层意思,一是感谢酒。各位领导来我们乌岭虽然是调查了解情况,可无形中对我们煤矿的安全生产起到了巨大推动作用,所以我们表示非常感谢。二是道歉酒。我哥哥这几天没有陪各位领导吃过一次饭,我在这里代他向各位领导道歉,希望你们理解。同时也对我们饭店招待不周表示歉意。三是希望酒。希望调查组在临走之前,能实事求是地指出我们存在的问题,而且不要客气,不要留情面,说得越尖锐越好,以便我们改进。最后,祝各位领导明日返程一路顺风。来,干--”
这个女人是谁?看来,这乌岭煤矿不只一个齐丽萍,还有更厉害的角色。她一口一个代表哥哥,代表全矿职工,难道她是李子根的妹妹不成……
包房里响起呼应、碰杯、喝酒的声音,但声音不是很大,显得很克制。
志诚意识到找错了,这不是自己吃饭的包房,正要转身离开,里边又响起一个男人的说话声:“好了,我们地县两级调查组明天就要离开了,既然李二妹同志已经代表李子根董事长表示了态度,提出了要求,我也就代表全组同志说几句。经过两天的调查走访,我们得出一个基本结论,那就是,乌岭煤矿对安全生产是重视的,整个生产经营的运行情况是良好的,关于那些风传,都是无稽之谈。当然,也有些问题需要引起重视,比如矿井的通风问题啊,炸药管理问题呀,还有改进的余地,在这里我就不多说了,回去后我们要写出整改意见反馈给你们。至于李总没有陪我们,那不怪他,是我们调查组提出来的,原因大家都能理解,是为了避嫌。现在我这杯酒……怎么说呢,既是告别酒,也是祝愿酒,祝乌岭煤矿发达兴旺,为地方经济做出更大的贡献。干--”
原来里边是个调查组,他们调查什么呢……不行,这有窃听嫌疑,得离开了。志诚正要挪步,却又听里边有人大声大气地说:“刚才王主任说得非常好,我代表我大哥表示感谢,现在我再提一杯……”
是乔勇的声音。志诚又停住脚步,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找他帮忙。正在犹豫间,手臂被人在后边猛然抓住,一个压低了的严厉声音问道:“干什么的,站在这里干什么?”
志诚回过头,看到一双严厉的眼神,接着看到了一身保安服,急忙解释:“啊,我找人……找乔处长!”
保安眼睛闪了一下,口气虽然稍缓,可怀疑不减:“找他……找乔处长干什么?你是干什么的?”
志诚知道自己站在这里不太妥当,就耐心解释着:“我……我是旅客,和乔处长是朋友,找他有点事!”保安听了,眼里怀疑稍减,看了看他说:“没见他正在陪上级领导喝酒吗?你贵姓?先回房间等着,等他吃完饭,我告诉他,让他去找你!”
这……我就是因为找不到房间才来这儿的!可是,志诚不好意思说出来,心想,只好找服务员问一下了,就对保安说:“那就算了,不麻烦他了!”然后心有不甘地掉头离开。不想,这又引起了保安的怀疑,一把拉住你:“哎,先别走,你到底怎么回事,说有急事找乔处长,问你姓什么又不说,也不留下房间号码,你到底是干什么?说清楚再走!”
志诚这下有点火了,怎么,走还走不成了?他真的站住不走了,回过身,声音也大了:“怎么回事?你们就这么对待旅客吗?我是谁,问你们乔处长就知道了,你把他找出来吧!”
“这……你……我……”
志诚强硬起来的口气,使保安有些发懵,他一时不知如何才好,可手仍然抓着不放。这时,包房的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怎么回事,你们在干什么?”
正是刚才发表祝酒辞的那个女声。志诚掉过脸看清其人,三十多岁,体态丰满,浑圆面庞,浅棕肤色,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两颊绯红,目光明亮而多变,对保安时是严厉的,回头看自己的时候,又变成温和而含笑的了。志诚已经猜到,她极有可能是李子根的妹妹,在乌岭煤矿肯定也是个非同一般的角色。保安的表现更加证明了这一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下躬说:“总经理,是这么回事,他不知从哪儿来的,站在门口不走,问他叫什么名字、住哪个房间又不说……”
她听完保安的话,眼眼也生出怀疑之色:“你……”
志诚知道,再不声明身份,误会就大了。于是,不等保安说完就急忙解释说自己是齐丽萍的同学。没等他说完,女人就热情地握住他的双手:“啊,原来是老弟呀,您好您好,我知道这件事,欢迎欢迎。对不起了老弟,我就是这饭店的总经理,招待不周还请原谅。您有什么事……要不,进来喝两杯!”
志诚急忙拒绝:“不不,我……”情急之间说出实话:“我刚才已经喝多了,出来都找不到房间了,刚才听到乔处长的声音,想打听一下……”
“啊,这么回事啊!”女人开朗地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志诚这才看出她长得也很漂亮,但,是和齐丽萍不一样的漂亮,显得既精明豪爽,又不失质朴真诚,还给人一种很亲近的感觉。她对志诚道:“给您道歉了,马上让他送您回去休息,我们明天见!”转向保安:“你还看什么,这是咱矿里的贵客,快送到房间去吧,409!”
她居然知道自己的房间!
保安一下变得恭敬起来,转过脸来先是连连道歉,然后客客气气地在前面引路,一直把志诚送上四楼,送入房内,又再三道歉后才离去。
志诚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保安离去后,他舒了口气,打量一下房间,看上去档次不低。除了宽大的单人床外,还摆放着真皮沙发,茶几、彩电也一应俱全,房间装璜得也很讲究,连窗帘都是厚厚的金丝绒,还有室内卫生间。从警八年经常出差,还真很少住这样的房间呢!时间已经不早,该睡了。
虽然这么想,可是,洗漱完毕,回到床上又睡不着了,脑海里老是浮现出刚才那一幕,那个包房,里边喝酒的那些人,他们说的话……听他们的口气,是个什么地县两级调查组,调查什么,难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可是,志诚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就对自己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别想了,快点休息吧,养好精神,明天还得办正事呢!”
于是,他慢慢睡着了。
六、寻 觅
1
“志诚,你回来呀,咱们结婚哪……”
凌晨,志诚泪流满面地被一个呼声从梦中唤醒。
一个乱七八糟的梦,一开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旷野上,走得很累,可不能停下休息,他必须尽快赶到一个地方去,可到什么地方又不清楚,只是知道必须往前走。后来好象有点逻辑性了,和真实的生活也贴近了,原来他是在寻找肖云,可明明知道她在哪里就是找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激动得冲上去要拥抱她,却发现她变成了齐丽萍,她笑嘻嘻地迎上来,主动投怀送抱,他害怕地急忙闪开,她却紧贴住不放,把身子投入他的怀中,好象沾上了一般,甩也甩不脱。这时,他看到很多人在看自己,对自己指指点点,他又急又羞,一使劲儿把她甩开了,可用力过猛,一下把她甩得很远,摔在一块大石头上,她哭了起来,边哭边叫着他的名字,哭着哭着人又变回来,变成了肖云,距离也变远了。边哭边叫着:“志诚,你回来呀,咱们结婚哪……”油然间,志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伤从心底升起,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嘴里叫着:“肖云,我来了,你别哭,我这就来了……”他双手伸出想扑向她,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一着急,脚下一闪向深处摔去,惊得大叫一声醒过来。醒来后,他发现枕头已经被泅湿,而且泪水仍在流淌,怎么也止不住,不得不把枕巾捂在脸上,好一会儿才逐渐平静下来。
志诚再也睡不着,拉开窗帘,发现天刚蒙蒙亮,只好合上窗帘又躺回床上,琢磨着刚才的梦。忽而想起,自己身为追捕队长,长年和危险打交道,如果有一天真的出了意外,再也不能回来,肖云知道了会怎么样,会象梦中那样吗……一这样想,眼泪又涌上来。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喊声又响了起来:
“……回来呀……结婚哪……”
这……
这不是梦,是真实的声音。虽然不是肖云喊的,但确实是一个女人,确实有一个女人在叫喊着。虽然喊的什么不能完全听清,可那语调中却充满了焦急、期盼、悲伤和酸楚,深深地渗入人的心灵……志诚又坐起来,拉开窗帘,把窗子也打开一道缝儿,声音更清晰地传进来:“……平啊,快回来呀……结婚哪……”
虽然声音很远,但因为是在寂静的凌晨,所以十分清晰。志诚明白了,梦中听到的肯定是这个声音。
志诚听了片刻,只能听出“回来结婚”的字样,又关上窗子躺回床上,可那个声音仍然不时传进来,使他再也难以入睡。躺了一会儿,索性爬起来,洗漱一下走出客房。
因为太早了些,饭店大厅的前门还没有开。志诚走到值班室叫醒值班员,发现正是昨天那个年轻的保安。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穿着线裤背心走到门前,拿出钥匙正要开门,忽然看清是他,一怔道:“是您……先生,您要去哪里呀?”
志诚说:“出去逛逛!”
“这……先生,您……这么早,您要办什么事……我们替你办好吗?”
志诚一笑:“我什么事也不办,只是闲逛,想欣赏一下你们乌岭的风景,你们怎么替我办哪?”
“这……先生,可是您一定要告诉我,您到底要去哪里……”
志诚盯住他:“奇怪,这是你们饭店的规定吗,每个客人去哪里,都要向你们报告吗?”
“那倒不是,可您……我们要为您负责……”
志诚更奇怪了:“你们为我负责?负什么责?你到底要干什么……快,把门打开!”
保安看了一下门锁,快步走到接待处吧台前,拨了个电话,声音很小地说着:“总经理,409的客人要出去……嗯,他说闲逛一下……”转向志诚:“先生,我们总经理请您说话!”志诚不满地走过去抓起话筒,没等开口,对方热情的声音已经传过来:“是老弟呀,怎么起得这么早,昨天夜里休息得好吗……怎么,要出去逛一逛?这小地方有啥逛的,到处是煤灰……好,你一定要逛就逛吧,不过要早点回来,早餐我亲自做陪……你把电话给保安!”
保安接完电话,二话不说走到门前把锁打开,还抱歉地说:“对不起了,先生,请早点回来,我们总经理要亲自陪你用早餐!”
志诚答应一声走出门去。
2
天还早,东边的天际只是微微泛红,虽然景物已能看清,但一切尚在酣睡中。街上没有一个行人。空气清新,绝没有昨天来时的那种黑色粉尘,眼前是一片平安祥和的美好景象:脚下,白色的水泥路面伸展向前,几乎一尘不染,路旁还栽种着一些花草,再往前看,还有几处造型各异的花坛,各色鲜花绿草正在秋日的清晨中展示着生命的最后色彩。再往远处,还有一些绿色的树木和几座白色的凉亭,好象是一个花园。如果不知情,根本想不到这里是年产几百万吨原煤的煤矿。转过脸,可见远处一幢六层大楼,放眼所及,是整个矿区最大的建筑,肯定是乌金煤炭总公司办公大楼。在大楼身后的山坡上,还有几幢别墅式住宅。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还隐约看到一列载满原煤的火车驶去……
一切,都是那样的祥和平静,那个凄惨的女人哭叫声也消失了。一时之间,志诚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或者是把梦境与真实搞混了。然而,就象回答他的疑惑似的,那声音马上又远远传来:“……平,你回来呀,咱们结婚哪……”
志诚浑身激灵一下。
不是梦,你也没有听错,是真的。
在房间里的时候,志诚感觉声音离得很近,可现在才知道实际上很远。因为这是宁静的清晨,声音不受干扰,传得远,听起来才特别清晰,产生一种距离很近的感觉。
“……平,你快回来呀……”
叫声又响了一次,这回听出来了,呼叫的人名好象叫什么平,要是不注意听,发音和自己的“诚”字差不多。志诚信步向叫声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渐渐发生了变化。不但脚下的水泥路变成了油渣路,而且,房屋也低矮了许多,最高的就是一幢三层楼,还有几个二层的,剩下的都是砖房了,卫生情况也差多了,街道两旁的房屋招牌上多是商店,还有很多摊床,虽然因为太早没人营业,也能感受到这里是商业聚集区。往前再走几步,又发现一个引人注目的情况,那就是一家挨一家的发廊、洗头房、泡脚屋等。身为警察的志诚,当然知道在这种招牌后面隐藏的都是什么。看来,这乌岭虽然偏远,可也不是一块净土啊。繁荣昌(娼)盛么,这里经济情况好,这种东西自然也就兴盛起来。
这里虽然与饭店那边的环境差得多,可还过得去眼。当志诚询着越来越清晰的叫声走去时,景色反差就更大了。渐渐地,到了煤矿的郊区,满眼是破旧的房舍,多数还是土房,有的已经残破不堪。脚下的道路早已变成了砂石路。虽然天还早,已经偶有卡车驶过,车上都满载原煤,把黑色的粉尘飞扬到空气中,飞扬到附近的一切物体上,让人不得不时时屏住呼吸,和饭店附近的景色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刘平,你咋不回来呀,俺等着你哪,你回来呀……”
凄惨的女声又叫起来。听起来已经不远了,志诚加快脚步走过去,走出了居民区,来到郊外一个路口,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正向东方呼唤着。虽然看不清面容,可从身姿上看得出,这是个年纪尚轻的女人。她是谁,清晨中站在这里呼唤谁,声音为什么如此凄惨,让人心悸?
志诚慢慢向女人走去,她好象意识到身后有人来到,“霍”地转过脸来,志诚在曙光中看清了她的模样,不由吃了一惊。她虽然是个年轻姑娘,可面色苍白,神容枯槁,眼窝深陷,然而,却穿着颜色鲜艳的衣裤……没等他做出反应,她已经疾步向他奔过来:“你从哪儿来,看见刘平了吗?黑眉大眼的,可俊气了……你看见他了吗……”
志诚无法回答,一时怔住。她也怔了一下,忽然变了脸色,怒冲冲地奔上来:“你说啥,刘平死了,你胡说,他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呢,他马上就要和我结婚了,他没有死,你胡说,胡说……”
女人怒冲冲地把手伸过来,象要抓他的脸。志诚吓得急忙向后退去,女人却追过来:“你哪儿跑,今儿个你非把话说清楚不可……”
还好,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奔过来:“英子,你干啥呢……”气喘吁吁奔过来拦住女人,扭过脸对志诚歉意地说:“吓着您了同志,她是疯子。你别害怕,她不打人,见谁都是这些话,平时好好的,可说犯就犯,这不,正给我烧火做饭呢,又犯病了,一眼没看住就跑出来,每回都这样……”转过脸对女人大声道:“走,跟爹回家!”
女人挣扎着不走:“俺不,爹,你先回去吧,俺还要等刘平,等他回来跟俺结婚,他说过,这辈子除了俺,他不跟第二人女人结婚,俺一定要等她……”
老汉带出了哭腔:“英子,听爹的话啊,咱不等他了,不等他了,啊,他回来会上家找你的,走,跟爹回家,你得帮爹做饭哪,我闺女最听爹的话了……”
女人不挣扎了,刚才的疯劲儿好象过去了,愣愣地站了片刻,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刘平啊,你咋一去不回呀,把我一个人扔下了,让我咋办哪……”
老汉也忍不住抽泣起来,一边用袖子抹着眼睛,一边用悲惨的语调大声道:“英子,你忘了他吧,别想他了,他死了,可你还年轻啊,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啊……走,跟爹回家……”
父女俩搀扶着向居民区走去,背影渐远,渐渐消失了,志诚却被这一幕深深地打动了。虽然具体发生了什么不清楚,但从老汉的话中已经知道这是一幕凄惨的人间悲剧:一对相亲相爱、即将结婚的人永远的别离了,生死相隔,死者死矣,生者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发现自己的眼睛湿润了。
3
平静下来后,志诚却一时不知再往哪里去了。他本来想随便走一走,不想却走到这里。他观察了一下附近的景象,发现这里虽是郊外,却没有农村应有的那种初秋的金黄或碧绿,有的只是一片灰黑的颜色。路旁残存下来的树木和野草,都悲哀地低着头,带着满身的黑灰挣扎着,好象在向着天空呼号,前面的山岭更是满目疮痍,眼前不远处,还有一处坍塌的井口。再往远看,稀稀落落全是煤井,看上去有大有小,整个天地都是一片灰黑之色……看着此情此景,志诚感触很深。这煤矿开采固然必要,可对环境的破坏实在太严重了。遗憾的是,人们只知道采煤带来眼前的巨大经济效益,可造成的后果却没人去想,或者不想去想。也许,真到煤矿采尽挖绝的那一天,这里会成为不毛之地……
转过身,又看到路旁立着一块木牌,上有一张新贴不久的白纸,用毛笔写着招工广告字样,走过去看了一眼,内容和客运站看到的差不多,只是这张写得更具体,是六号井招工,就在这条路前面不远的地方。
又一辆卡车从身旁驶过,又扬起一片灰尘。志诚发现,往东驶的车都是空的,而从东边往回驶的卡车则装满了煤,大约就是从六号井运来的吧……他心忽然一动:反正天还早,这里既然离六号井不远了,干脆去看一看!这么一想,他有点激动起来。正巧有一辆卡车驶来,他急忙扬起手臂。
志诚昨天晚上就已经决定亲自去六号井一趟。无论什么证言都必须核实,这是他八年刑警生涯的一个重要体会。与之相关的另一个体会则是:任何间接的信息都不要轻信,都不能代替自己的亲身感受。何况现在大林子和肖云还没有找到,要想继续寻找的话,必须从这里找到确实的线索才成。所以,他一定要去六号井一趟,查一查大林子和肖云的踪迹。本来计划天亮后和齐丽萍一起去,可现在忍不住了。
一辆卡车在他的手臂前停住了,年轻驾驶员从窗口探出头来:“干什么?”
志诚到嘴边的话变了样:“师傅,是去六号井吗?捎个脚吧!”
年轻驾驶员豪爽地:“我去七号井,离六号井不远。你要愿意坐就上车吧!”
志诚高兴地大声道谢,急急忙忙上了车。
驾驶室里只有驾驶员一人,志诚坐到副驾位置上。车启动后,年轻司机随口问道:“六号井停产好几天了,你去那里干什么?”
停产了……
这个消息出乎志诚意料,正要问怎么回事,怀中手机突然响起,打开一看,号码挺生的,放到耳边才知道是齐丽萍。她焦急地问道:“志诚,你跑哪儿去了?”
志诚随机应变:“啊,我随便逛逛,看看你们煤矿的景色!”
“你现在在哪儿?”
志诚:“嗯……在公园……对,这里有凉亭,有树木,有花草,是公园吧……”
齐丽萍:“志诚,我说过你撒谎的本事太差,你在什么公园,公园里怎么有汽车的动静……”
这女人真厉害。志诚支吾着不知说啥好,她也不再问:“行了,不管在哪儿,快回来。要不我就去找你……”
志诚关了手机,对驾驶员说:“能把车开快点吗?”
驾驶员斜了你一眼:“怎么了?有谁追你吗……你不是本地人吧,从哪里来,去六号井干什么?”
志诚还是随机应变:“老弟眼睛挺毒的,其实,我是个记者,来这里调查一下煤矿工人生活情况……你是哪儿的,能不能提供我一点情况?”
驾驶员一乐:“我不是煤矿的,能提供啥情况?不过,要说工人的生活,我还真知道点。咋说呢?他们那还叫生活吗?依我看,他们就是李根子的奴隶……行了,我不说,你自己去看吧!”嘴里这么说着,脚下踩了油门,速度加快了。
志诚听出驾驶员话中有话,同时,对他提到的“李根子”这个姓名也感到奇怪,只听说乌岭煤矿的矿长叫李子根,这李根子是怎么回事?追问了一句,驾驶员笑着说:“他原来的名字叫李根子,现在的名字是后改的……也难怪,李根子是土了点,和董事长、总经理的身份不般配!”
原来如此。
志诚看出,这个小伙子是个敞快人,而且话里话外透出对李子根的憎恶,就借机问起李子根其人,可小伙子却不直说了:“这我可说不好,我只是个司机,家又在清泉,受雇来这里拉煤,和人家接触不上,能知道啥事?不过他是名人,所以也听说过点……咋说呢?我也没有真凭实据,不能乱说,反正,这年头有钱就是大爷!”
话很笼统,但耐人寻味。志诚正想再往下问,手机又响起来,看看号码,还是齐丽萍的。志诚想了想,干脆把手机彻底闭了。
唠喀的功夫,一座煤井临近了。煤井旁是一个高高隆起的大煤堆,象小山一般。这时,天已经很亮,太阳就要出来了,金红色的光芒给煤山的顶端镶上瑰丽的金边。煤山下边散落着几幢灰里带黄,黄里带黑的土屋、铁板房,那就是所说的工棚吧……驾驶员眼睛望着前面说:“这就是我要去的七号井,六号井还得往前走。不过,听说停产了,不一定有人,你要找人,还不如在这里打听……”
司机说的有理,可志诚受内心力量的驱使,还是想去六号井看看。年轻驾驶员心眼儿挺好使,见他意志坚决,就说:“那好,我多开几步,送你过去!”
几分钟的功夫,六号井到了,外观上看,跟七号井差不多,也是高高的煤堆,几处破旧的工棚,还有几个正在干活的人影,只是比七号井人少了些,也安静一些。年轻的驾驶员咦了一声:“啥时开工了……好了,你自己过去吧。完事了,要是来得及,想回去就到七号井找我!”
卡车离开后,志诚快步向前面的工棚和煤堆走去。这时可以看清,有三四个矿工模样的人在往两台卡车上装煤,煤堆上边的井架旁还有两个人影在忙什么,别的地方就见不到人了,显得很冷清。
志诚先走向附近的工棚,发现房山上也贴着一张招工广告。走到正面,见两个工棚的门都关着,一点生气也没有。他犹豫一下,走到一个门前敲了敲,里边也没有应声,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用木板搭的地铺,上边乱七八糟地扔着几个行李卷,却没有一个人,整个工棚也不象有人住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他正在疑惑,听到背后响起脚步声:“同志,您找谁!”
4
志诚猛然回头,见一个头戴安全帽的男子正用友好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大约四十七八五十来岁的样子,黑色的方形脸膛,一身劳动服,头上戴着安全帽,非常标准的一个矿工形象。志诚急忙自我介绍:“啊,我是外地来的,找个人……您是……”
来人友好地笑了:“啊,我……我姓赵,是这个井的负责人。”手向装煤的几个人比划一下,又补充说:“人都在干活,多数都在井下。你找谁,我给你叫!”
志诚犹豫了一下:“这……你们这里有一个叫‘大林子’的人吗?”
“大林子?”姓赵的汉子脸上肌肉动了一下,笑容也减少了许多。志诚以为他知道什么,不想,他却摇摇头说:“没有啊,我们这儿没有姓林的,你找他干什么啊?”
志诚急忙解释:“这……他到底是不是姓林也不一定,可人们都叫他大林子,也许他叫什么‘林’也说不定,你们这儿有这种名字的人吗?”
对方还是疑惑地摇头:“没有啊,没有叫什么‘林’的啊!”
志诚:“可是,有人说,他就在六号井干活,人们都叫他大林子,只要一提这名字,大家都知道!”
“这……”赵汉子表情有些怪怪的:“是不是你听错了,我是这里老人了,可想不起你说这个人来……哎,对了,在这里干活的多数是雇工,外地人多,今儿个来明儿个走的,说不定他已经走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这……志诚摇头敷衍着说:“没啥大事,我也不认识这个人,是别人托我打听的,不在就算了!”
这时,赵汉子脸上笑容完全消失了,又打量一下志诚问:“那--你还有别的事吗?”
志诚被这话提醒,咳嗽一声,换了口气道:“嗯……这个……前几天,你们这里来过一个女记者吧!”
赵汉子闪着眼睛点头:“是,可她已经走了!”
志诚说:“我知道。我想打听一下她去了哪儿?”
赵汉子:“还能去哪儿,回去了呗!”
志诚摇摇头:“不,她没有回去……我听说,他来这里跟不少人接触过,我想打听一下,他们能不能知道她去了哪里……”
没等志诚说完,赵汉子就答应了:“行,没说的……”自言自语地:“她都找谁来着?对,我看她跟潘老六唠过,跟小白子唠过,还有臭球子,华老三……找好多人唠过,我当时也没怎么注意,昨天矿里还来人打听过这事呢!你想找他们吗?”
赵汉子的话与潘老六的话相符。志诚急忙说:“对,我想跟这几个人谈谈,麻烦您了……潘老六已经谈过了,你能不能找到另外三个人……要不,我下井去找他们?!”
赵汉子急忙阻拦,严肃地说:“那可不行,我得为你的安全负责……这样吧,我把他们从井里给你叫出来!”说着拿出一个警察使用的手持对讲机呼叫起来:“大老李,大老李,你在井口吧,赶快把华老三、臭球子叫上来,来工棚找我……对,还有小白子,要快!”
安排完了,赵汉子有些歉意地笑道:“稍等一会儿,他们很快就出来……这里条件实在太差了,走,到办公室坐吧!”
志诚随赵汉子走向稍远一点的铁皮房,赵汉子拿出钥匙打开一个门,把他让进去。这个屋子比工棚干净多了,也宽敞一些,还有两张办公桌椅。赵汉子又拽过一把椅子让志诚坐下等待,自己向井口的方向走去。志诚隔着窗子望去,不一会儿,就见三个人影从煤堆顶上慢慢向下走来,跟赵汉子会合。四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向这边走来。
三人随赵汉子走进屋子。因为椅子不够,只能你看我我看你的站在地上。志诚打量一下他们,虽高矮胖瘦不一,可都是满身满脸脏兮兮的,黑黑的脸孔使牙齿和眼白显得特别引人注目。三人的表情也相近,都木木的,还不时互相看一眼,透出一种不安。
赵汉子挨个介绍了他们的名字,包括真名实姓和绰号。原来,华老三叫华长春,臭球子姓丘,小白子叫白兵。志诚心急,开门见山问起肖云的事情,三人的回答大同小异:肖云是和他们唠过喀,唠的也确实是他们的生活状况,包括家庭情况、经济收入、每日的工作量等,除此之外再没说过其它。调查完之后就离开了,他们都以为她回家了。
可是,志诚非常清楚,她并没有回家,她失踪了。
再怎么问也是这几句话,志诚只好放弃努力,又把话题转到大林子身上,三人的回答和赵汉子刚才说的完全相同,不知道这个人,井下干活的人来自四面八方,经常来来去去,或许已经走了……
怎么办?
志诚被深深的失望笼罩着。沉吟片刻,又向不远处那高高的煤堆望了一眼,回头问三人:“她……那个女记者,她还跟谁谈过,对,她下过井吗?”
没等三人回答,赵汉子在旁把话接了过去:“没有,从来没有女人下过井,这太危险。别说他,就是警察来检查工作,也没一个人敢下去。咱怎么能让女记者冒这个险呢?她都是在井上跟他们谈的!”
三人急忙附和:“对,她是在井上跟俺们谈的!”
下井的冲动消失了:既然肖云没有下井,自己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再说了,齐丽萍还在找你,耽搁时间长了不好……
调查就这样结束了。志诚难以掩饰失望,勉强笑着对三个矿工和赵汉子表示了谢意,然后告辞离去。赵汉子把他送出好远,还关切地告诉他,路上拉煤的车很多,非常方便,随便搭一辆回矿里就行。
志诚决定去七号井,搭来时那辆卡车回去。
5
七号井离六号井只有三里多路,步行二十多分钟也就到了。这时,太阳已经升起,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金黄刺眼,看不太清楚。走近了,才发现一切和六号井差不多,也是庞大的煤堆和几幢木板或铁皮工棚。不过,这里却比六号井热闹得多。最明显的是拉煤的车多,煤山旁正在装载的最少也有二十台,除了繁忙的装卸工,还有一台大铲车在忙乎着,它张着大口,一嘴下去就把成吨的煤咬在口中,然后头向旁一扭,吐到车厢里,几口就是一车厢。志诚忽然灵机一动:“哎,你怎么这么傻,肖云去过六号井,七号井离得这么近,难道就不会来这里……”
这么一想,他兴奋起来,快步奔向附近的工棚,还没走到跟前,却听到一阵歌声从工棚里传出:
“年复一年,想着故乡,
天边的你在身旁,
随那热泪在风中流淌,
流得那岁月,短又长……”
歌声不是录音机发出的,而是工棚里边的人唱的。嗓音很年轻,很纯净,唱得也很投入,有怀念,有忧伤,也有渴望……志诚听过这首歌儿,是多年前上演的那部电视剧《外来妹》插曲,当时就觉得很好听,也会哼哼几句。没想到今天会在这个地方、这个破旧的工棚外听到这首歌儿,而且,此时听来更别有一种动人的力量。他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感情,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
“年复一年梦回故乡,
天边的你在心上,
把那岁月珍藏在行囊,
独自在路上,忘掉忧伤……”
志诚的心弦被歌声深深拨动了,直到一曲结束,才轻轻敲门。
里边传出一个年轻的嗓音:“谁呀,进来吧!”
志诚推开门,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张地铺和一个挨一个的行李卷,有的还没有叠起。可能人太多,铺上住不下,地上还堆着好几个行李,行李下只铺着几张纸板。去了板铺和行李,屋子里几乎没有下腿的地方……咦,刚才明明有人唱歌,怎么没了?志诚正在奇怪,忽听铺上有人问道:“同志,你找谁呀?”
志诚这才看见,铺上一个没叠的行李卷里趴着一个人。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很清秀,乍看上去有点象女孩子,正欠身用一双惊讶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大白天,不干活,一个人躺在被窝里干什么?
没等志诚发问,对方自己做了解释:“您有事吗?进来吧,我腿不方便。”
原来如此。志诚试探着走进屋子,走近小伙子的床铺,自我介绍道:“啊,我是外地来的,没什么大事……嗯,顺便找个人!”
“啊……找谁,快,坐这儿……坐这儿吧!”
小伙子大概一个人太寂寞,对志诚的到来很热情,挣扎着坐起来,把铺头处收拾出一块地方,让他放下屁股。这时,志诚才发现他腿上打着石膏,急忙让他别动,问他怎么弄的,为什么不上医院。伙子轻轻叹息一声说:“咋弄的?倒霉呗,没死还是万幸呢。医院是我们打工仔去的地方吗?有上医院的钱还能来干这个……您从哪儿来,找谁呀?”
志诚随机应变:“我……我是外地的,来这里看看煤质咋样,要是行的话,准备大批量经销。”为了不让他多问,马上转移话题:“哎,你歌儿唱得不错呀,看你这形象也不错,要是到哪个文艺团体练练,登台演唱保证行,没准儿还能走红呢,下井挖煤可有点委屈你了吧!”
小伙子苍白的脸上现出红晕,有点羞涩地说:“哪里,我是瞎唱……我上中学时,是文艺骨干,常登台,也做过歌星的梦,可很快就破碎了,听说,现在很多歌星都是包装出来的,要花很多钱,咱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能实现吗?好歹念到中学毕业,考上了大专也没钱念,就下来干活了。听说这里挣钱多,就来了,可没干俩月,腿又被砸伤了……大哥,你坐呀,还有别的事吗?”
“啊……”志诚适时引向正题:“还有点事,顺便找个人。他叫大林子,在这里干活……你认识他吗?”
“大林子……”小伙子露出惊讶的表情,而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您……您找他……”
志诚满怀希望地盯着他:“是啊,你认识他吗……”
“我……”小伙子刚要说什么,忽然现出戒备的神情:“不不,我不认识他……大林子,这不是他的全名,我不知道这个人……”
虽然这么说,可口气不那么肯定,眼睛也垂下去。志诚不想放过机会,恳切地追问道:“真的,你真的不认识他?我有急事找他,请您多帮忙!”
“我……”小伙子抬起眼睛,却仍然摇头:“不,我真的不认识他,真的不知道这个人,你……你找别人打听一下吧!”
小伙子把嘴封住了。志诚轻轻叹口气,只好转了话题:“那好,我再打听一件事,前几天,你们这里来过一个记者,你知道这事吧……女的,中等个儿,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小伙子仍然摇头,又指指自己的腿:“你看见了,我腿伤了,动弹不了,离不开工棚,所以啥事儿都不知道……”
小伙子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个略显稚气的声音:“我见过,你说的一定是那位记者姑姑……”
志诚回过身,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出现在门口。长得瘦瘦的,虽然衣衫破旧,脸上也很脏,可仍掩饰不住清秀的气质,一双大眼睛也很亮。看上去,好象和铺上的小伙子是兄弟。没等发问,他就快步走上前大声说:“她还给我一张名片呢……”
男孩子说着从怀中小心地拿出一张名片,双手捧着递给志诚,一付非常珍贵的样子。
真是她的名片。
志诚看着手中的名片,好象看到了肖云,心咚咚跳了起来,他咽了口吐沫,强力控制着自己,但声音仍产生了一点颤抖:“对,我找的就是她,谢谢你,你在哪里看到她的,她怎么会给你名片?”
男孩子:“记者姑姑跟我打听人,我告诉了她,她非常高兴,给我好吃的,又酸又甜,可好吃了,还把这张名片给了我,告诉我有什么事按这上边的号码给她打电话……”
这确实是肖云。尽管已经二十八岁,可还跟小女孩儿一样爱吃零食,尤其爱吃那种酸甜口味的果哺,出门时更是总要带一些在身边,看来,来这里对了!志诚一把抓住男孩儿的手大声问:“你是怎么见到她的,她都向你打听谁了,她说没说过要去哪里?”
男孩儿回忆着说:“那天……我从矿里给哥哥取药回来,她正好从六号井那边过来,看到我,就问我知道不知道大林子去了哪儿了,家住在什么地方……”
“小青……”
铺上的青年似要阻止孩子说话,可已经晚了。志诚听到这话,觉得好象有一颗炮弹在旁边爆炸了,立刻追问不止:“什么……你是说,她打听大林子……大林子是谁,你认识吗……”
“认识啊,”男孩儿看了一眼铺上的青年,又看看你,虽然有些犹豫,可仍然把话说出来:“他叫张林祥,是六号井的,前几天……”
少年突然把嘴闭住,不往下说了。可志诚怎能放过,连连追问不止:“好孩子,往下说,叔叔有急事要找这位女记者和这个大林子,有重要事找他,他现在在哪里,那位女记者找到他没有……”
少年看看青年,青年很是尴尬,笑了一下在旁把话接过来:“啊……我想起来了,对了,大林子就是张林祥,他已经不在这儿了,前几天走的!”
走了?志诚紧接着问:“他去了哪里?”
孩子没有吱声,只用黑亮黑亮的大眼睛盯着志诚。铺上的青年答道:“这……我们也不知道……嗯,大概是回家了吧!”
青年的语气怪怪的,眼睛也垂下来。志诚再次把目光对着少年黑黑的眼睛:“好弟弟,你一定把张林祥的家在哪儿告诉了那位女记者,是吧……他家在哪儿?”
男孩子默默点点头,看一眼哥哥,低声答道:“在长山县黄岗乡张家泡……记者姑姑说,她一定要找到他!”
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可是,为什么此前的人都说不知道这个大林子是谁,包括六号井的人,而这个小孩子却对一切这么清楚呢?也真是太巧了,肖云居然和自己在找同一个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志诚实在忍不住,立刻拿出手机拨号。遗憾的是,仍然是“已经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不过,他的惦念之情已经减轻。现在看,她确实没有出事。也许,是离得太远,或者地势的影响,手机失去功能。
在志诚想心事的时候,男孩子对铺上的小伙子说:“哥,刚才我去矿里,碰到刘大叔,他给你拿来一瓶药,说是治骨伤的!”
小伙子回过神来,接过药瓶,对志诚解释说:“咳,我受伤后,全指着他照顾了,要不,真不知咋办才好……对了,我叫白青,他是我弟弟,叫小青……您贵姓啊,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儿……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呀?”
“我……”志诚正想回答,门外忽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粗重的嗓子传进来:“谁在这儿呢……哎,你是干啥的,上这儿出溜啥?”
志诚回过身,见一个身材健壮的汉子出现在门口,手指向自己勾着:“你出来,出来……说你没听见啊,给我出来!”
来人说着退出屋子,退到外边。这是什么人,怎么用这种口气说话?志诚扭头看一眼白氏兄弟,二人都沉默着,并现出畏惧的神情,白表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小声说道:“求你了,千万别把刚才的话说出去”。
志诚点点头走出屋子。外面的汉子手指继续勾着:“你过来,过来……”走到另一个房门跟前,把门打开:“进去!”
这个房门上挂着个小木牌,上边写着“公安值勤室”字样。志诚走到跟前,被对方一把推进去,然后将门使劲一关:“说,你是干啥的,到处出溜啥?”
志诚心里直冒火,可想到这是公安值勤室,对方可能是警察或联防队员什么的,就努力控制着自己,反问道:“请问你是干什么的?”
志诚虽然竭力控制,可语气还是不怎么客气,对方先是被他问得一愣,接着就爆发了,一边伸手揪他的前襟,一边骂咧咧地:“妈的,我看你是皮子紧了,你说我干啥的,我就是管你的……”
对方的手很有劲儿,志诚胸襟被扭住后,立刻感到呼吸不畅。这么一来就控制不住情绪了,喝令他把手放开,可对方却更加用力。志诚的怒火一下升腾起来,一把抓住对方手掌外侧的小拇指和无名指,使了个非常简单的擒拿招式,不但一下破开了他的揪拧,还让他发出一声痛叫,把身子向后扭过去象张弓似的躬起来。
当然,志诚没有十分用力。对方虽然态度恶劣,可不是罪犯,再说,这毕竟在公安值勤室内,不能把事弄大了。所以及时放开了手。然而,他手刚一松开,对方“噌”地窜出屋子,飞快地在外边把门关上,并“咯嗒”一声反锁上,接着大呼小叫起来:“快来人哪……二蛋子,狗剩子,你们快来呀……”
随着喊声,两个精壮的年轻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窜出去的汉子手指室内的志诚大嚷着:“妈的,这小子来不知从哪儿来的,打听这打听那的,还不服管,把我打了……”
这下事可大了,新来的两个小子“嗷”的叫起来,向公安值勤室门口冲来,开锁后一把将门拉开就往里冲,被扭了手指的汉子则拎起一根木棍跟在后边闯进来。嘴里还大骂不停:“妈的,不给你点厉害你不知马王爷三只眼,敢在老子头上动土……给我打!”
坏了!
志诚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解释都白费。暴力冲突已经不可避免。他倒没心慌,凭着警校时苦练出来的擒拿格斗本领和几年追捕实践的磨炼,在这三个莽汉面前还不至于吃亏。可对方不是要抓捕的逃犯,下手重了不好,轻了又不解决问题……顾不上多想,本能已经做出反应。就在三个小子冲进来,门口出现缝隙的一瞬间,志诚身子一闪,撺出室外,与此同时,一根木棍从他身后砸下去,砸空了……不,没有砸空,一个小子发出一声痛叫:“哎呀,你打我干啥!”
志诚撺出室外松了一口气:里边太狭窄,以一敌三肯定要吃亏,出来就不怕了。他身子一侧,拉开搏斗的姿势,对三人警告道:“不要乱来,不然我不客气了……”
仨小子看出志诚不好对付,没敢贸然往上冲,只是嘴里骂着,脚下挪动着,对他呈三角包围态势。志诚看出他们是要打个冷不防,两步撺到铁皮房前,身子靠近墙壁,以免腹背受敌。
他意识到,此时应该报出自己的身份了,可还没等开口,几声急促的嗽叭声响,一个激怒的女声传过来:“都住手……”
志诚听出是谁的声音,暗暗松了口气。
三个小子也放松下来,转身恭敬地迎向来人:“大嫂……”
当然是齐丽萍。她哼了声鼻子,眼睛不看志诚,只是盯着三个小子:“怎么回事,你们要干什么?”
仨小子:“这个……大嫂,他……他……他到处出溜,不服管,还打人!”
“打的轻!”齐丽萍恶狠狠地骂道:“我看你们瞎了眼,狗仗人势,跟谁都来这一套,也不打听打听是谁?”转向志诚:“你没事吧……真急死人了,跑这儿来干啥……还看啥,上车呀!”
志诚对三个小子冷笑一声,上了轿车。齐丽萍又使劲瞪了仨小子一眼:“就凭你们那三脚猫本事,敢跟警办的擒拿高手过招儿?”不等他们说话,哼声鼻子钻进车内,按声喇叭,车迅速启动。
6
车驶离工棚,来到路上,志诚仍然怒气难平,不由把火发向她:“你们乌岭煤矿的人可行啊,看谁不顺眼就用拳脚说话,多亏你来得及时,要不我恐怕躺着离开了!”
她轻笑一声:“活该,你是不相信我还是咋的,都给你打听清楚了,非要自己乱跑,我要陪你又不等着……这回行了吧,你也亲自调查了,有什么新线索吗?”
“我……”志诚看着倒视镜中的她,忽然多了个心眼,话到嘴边改了口:“哪来的线索,还是姓潘的说那些,这还是在六号井打听到的。到七号井来是为了找车搭个脚,没说几句话,那三个小子就冒出来了。”话中带出怒气:“对了,你刚才可真威风啊,一句话就把他们全震住了,赶上港台的大姐大了……那仨小子是干什么的呀,怎么那么听你的话呀!”
志诚说完,眼睛看向倒视镜,正好和她的目光碰到一起。她“卟哧”一声笑了:“对他们这种人就得这样……算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们都是矿上的保安,素质低一点,不过,也是对工作负责……你要生气就对我来吧,都怪我没照顾好你!”
志诚:“那倒不必。不过,他们可真凶啊。看样子,那些矿工们经常领教他们的拳脚吧?”
齐丽萍没有回答,沉默片刻转了话题:“看来,你好象对我不太相信,这样吧,咱们先回去吃饭,吃完饭,我就陪着你,把所有的矿井都走一遍,咱们豁出时间,跑它个十天半个月的,把能打听的人全打听到,让你彻底放心,要不然,好象我这……这老同学对你不负责任似的!”
志诚一听急忙道:“行了行了,多谢了。你有时间我还没有时间,我今天就往回返……你们说得对,没准儿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家等我了!”
也许是错觉,志诚觉得齐丽萍舒了口气。
早饭吃得很简单,除了齐丽萍,再没有人坐陪,乔勇、蒋福荣、尤子华等连面都没露,李子根的妹妹倒是履行了诺言,可也是过来碰了碰杯就离开了,因此早餐显得很冷清。志诚心想,这样也好,免得应酬。虽然来去匆匆,可他对乌岭煤矿的印象一般,也不希望跟这些人有过多的交往。
不过,齐丽萍本人还是很够意思,她要亲自驾车送志诚到平峦火车站,送上火车。
车驶出煤矿的时候还不到九点。经过那个十字路口时,志诚看见齐安和几个戴袖标的汉子又在设卡盘查过往车辆行人。
齐丽萍按了声喇叭,齐安中断了检查,急忙走过来,打开车门叫了声“姐”,又笑嘻嘻地对志诚扬了扬手,油腔滑调地说了声“哥哥,拜拜啦您哪”。
宝马行驶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志诚看见迎面驶来一辆公共汽车,前窗放着一个纸牌,上面醒目地写着“平峦--乌岭”字样,看来,它终于修好了。错车时,志诚看还到迷彩服的身影从眼前晃过去。
一路上,齐丽萍与昨天的表现大不相同,话不象昨天那么多,态度也不那么热情,志诚主动和她说话,也好象勉强应付,落落寡欢的。志诚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不再说什么了。
不过,到县城后,齐丽萍又变得热情起来,坚持给他买了软卧票,还买了一大堆吃的喝的,并把他送上火车。令志诚惊讶的是,她只打了个手机,就有车站工作人员过来,打开一个只许内部人员通过的铁门,把宝马放进去,还居然允许她把轿车开到站台上。看着那些拥挤排队的旅客们,志诚不由产生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
齐丽萍一直把志诚送上火车,送到软卧车厢内,直到快发车时才匆匆下车。这是一列直达省城的特快,然而,志诚却在驶离平峦的第一个小站就下了车,又花钱买了一张硬座,上了另一趟列车,几个小时后,又在另外一个车站下了火车。之后,他又花一百元钱雇了一辆出租车,驶出七十多公里,再步行十几华里,于晚上九时许登上一道山岗,到达了一个小村庄。
这个村庄的全称是长山县黄岗乡张家泡屯。
7
夜色中,志诚心情激动地站在张家泡标村头,猜测着哪个是大林子--张林祥的家。
肖云就在这里,肯定在这里。
晚九时,城市里正是繁华热闹的高峰,可农村就不同了,三春不赶一秋忙,正是收获季节,家家起早贪黑,劳累一天后早早睡下,恢复体力精力,准备明天再去拼搏。此时的张家泡就是如此,多数人家已经熄灯闭户进入梦乡,只有不多的几家,窗子还透出灯光。
虽然是夜间,但仍能看出,这是个很荒僻的村子,一幢幢黑乎乎的房屋胆怯地委缩在夜色里,看上去,好象都是土房。看着这种情景,志诚忽然有些担心起来:肖云如果来了这里,这个夜晚将怎么度过,住在哪里,她安全吗……
志诚越想越惦念,自言自语地对村子说:“肖云,我来了,我来了。”同时,想象着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会有什么的反应,下意识地笑了。
志诚首先奔向村头一家亮着灯的房屋。院门虽然关着,可只是用铁勾挂着,志诚摸索着用手摘开了,接着走进院子,一直走到房门跟前。敲了几下门,里边响起悉悉嗦嗦的忙乱声音,好一会儿才有人应声:“谁呀……”接着有脚步声走过来,打开房门,志诚眼前出现一个老汉的轮廓,用惊讶的口吻对他道:“你……你……找谁……”
志诚抱歉地说:“我打听一下,张林祥家在哪里……”
老汉更为惊讶:“这……就是俺家呀,你是谁,从哪儿来……”
真是太巧了。志诚边想边说:“我……我从乌岭来,是……算是张林祥的朋友吧!”
老汉仍然是惊讶的表情:“这……你……他……”
老汉闪开身子,把志诚让进屋中。
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和老汉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及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二人都用惊疑的目光迎接志诚。老汉跟他们解释着:“他是大林子的朋友,从乌岭来。”
志诚补充道:“对对,天这么晚,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有点急事儿要找张林祥!”
想不到,这句话说错了,一家三口听了他的话,顿时脸上现出乌云。汉子站起来:“你从哪儿来?乌岭煤矿?”
志诚觉得不对头:“这……是啊……”
汉子气哼哼地:“你们拿我们屯老二不当人哪,欺负到家来了。我们已经按你们说的办了,你们还想咋的?”
志诚听得满头雾水:“这……你说什么呀……我找张林祥家,你们是……”
汉子哼了声鼻子:“你装啥糊涂啊,要是不知道是俺家,为啥黑天半夜的往俺家跑?”
这……志诚露出笑容,手指汉子道:“这么说,你就是张林祥,是大林子,对不对?!”
志诚以为自己肯定猜对了,然而,回答却大出意料。老太太接过话,用悲伤的语调说:“同志啊,你别胡说了,大林子是俺大儿子,他是俺二儿子,是二林子……”
这……志诚急忙问:“那,大林子呢?他在哪儿,我找他!”
老汉终于忍不住,愤怒地开口了:“我说你这人到底是干啥的,从哪儿来呀?你说你是乌岭煤矿的,怎么不知道大林子的事啊……”
老汉现出悲声,老太太在旁抹起眼睛,汉子则把头掉向一边。一种不祥的感觉在志诚心头生起:“这……莫非,张林祥他……他出事了……”
“咳,”老汉使劲跺了一下脚:“你非往俺刀口上抹盐水吗?他不是死在你们煤矿了吗?”
志诚脑袋轰的一声,一时之间,不知说啥才好:“这……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怎么死的……”
老太太哭诉起来:“你这人是咋回事啊?咋死的你不是比俺还清楚吗?”
志诚一时愣住了,心里翻江倒海,脑袋乱成一团。
在乌岭煤矿,除了白青弟兄,所有人都说不知道大林子这个人,而现在他的家人又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大林子已经死了,就死在乌岭煤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志诚没有马上追问此事,而是环顾一下屋子,想看一看有没有肖云,可是除了墙上的人影,再找不到其他人。你急忙问:“对不起,等一会儿咱们再说这事,我会向你们解释的,我先打听一个事。你们家来没来一个记者,女的,二十七八岁,头发挺短的,也打听大林子的事……”
没等志诚说完,老太太又惊讶起来,一边抹眼睛一边说:“是有这事,你咋知道?她走了……你……”
志诚一阵心慌,不等老太太说完就急忙追问:“她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她说没说去哪儿?”
老汉:“她昨儿个来的,住了一夜,今儿个头晌走的,说还要去乌岭……”
什么?!
志诚心里一时不知是啥滋味。这是怎么了,是命运吗?为什么总是见不到她,找到乌岭煤矿,她刚刚离开,追到这里,她又刚刚返回。真是失之交臂。莫非,这意味着什么……
更叫人哭笑不得的是,她居然又回了乌岭煤矿。这不是往返徒劳吗?既然这样,还不如留在煤矿再等上一天两天了……
志诚克制着自己没有多想:“大爷,大娘,老弟,给你们添麻烦了。跟你们说实话吧,我是警察,在省城工作,来你家那个女记者是我爱人,她离家好多天了,我担心她出什么事,就找到乌岭煤矿,听说她来找张林祥,也就跟来了……对了,她说没说过,为什么来找张林祥?”
老太太:“这……要让俺看,也没啥大事,她说是搞啥调查,要跟大林子唠唠,再看看俺家的生活……对了,她说以前去煤矿时认识的大林子,对他印象很深,觉得他有啥代表性,非要采访他不可……也真难为了她,那么娇嫩个人儿,为这点事儿,吃这么多苦跑我们这破山沟来……对了同志,您就是为找她上俺这儿来的吗?”
老太太说的与张大明的话完全吻合,也与白青兄弟的话吻合。志诚克制着心中的激动,对老太太、也对这一家人说:“不,我来这里,既是为了找我爱人,也想找张林祥了解一件事,我们有一起案子,需要他作证,想不到他……他既然在煤矿出的事,为什么煤矿都说不知道这个人呢,他到底是怎么……怎么出的事呢……”
一家三口互相看了看,老汉叹了口气说:“看样子,你说的是真话,也难得你大老远的跑到我们这穷山恶岭来。既然你是那个记者的男人,瞒着你也没用了。大林子确实是在乌岭煤矿死的,死的不单他,好几十人呢,瞒得死死的,不让外人知道……”
什么?这……这是真的……
老太太抹了把眼睛:“俺活生生的一个大儿子都没了,还说这瞎话干啥呀?”哭泣起来:“俺大儿子可孝顺了,能吃苦,不怕累,寻思出去挣俩钱,说个媳妇……你都看到了,俺们这儿穷死了,就那几亩地,打不了多少粮,去了交这个税那个费的,就啥也不剩了,连吃饱肚子都难……这不,大林子三十三,二林子也快三十了,哥俩儿一个媳妇还没说上。就是为了挣俩钱,说上个媳妇,大林子才去煤矿打工的。咱也不想说太好的,实在不行寡妇也行,挣了钱,花三千五千买一个也行,谁知他一去不回呀……”老太太泣不成声了,回身从一个破旧的小木箱里找出一张照片,递给志诚:“你看,这就是他呀……今年春天,有人给他介绍个外地的寡妇,人家要看看他长得啥样,他跑了三十多里地到乡里照像馆照的。”
志诚茫然地接过照片,拿到眼前,目光渐渐聚焦,忽然间,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这……这就是大林子,真的是他……不……不可能……”
三口人不知何意,都用不解地目光盯着志诚。志诚指点着照片说:“这……我见过他,见过他……真的,我确实见过他……他没有死……不,他现在可能真的死了……”
一家人的眼光更怪了。老太太:“同志,你说些啥呀……”
是啊,怎么向他们解释呢?志诚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这一切能是真的吗?
他就是那个逃犯,是蒋福荣他们抓捕那个逃犯……怪不得,蒋福荣他们那么戒备你,怪不得……
志诚再看一眼照片。没错,就是他。火车上,他曾偷偷向自己求救,后来跳车逃跑了,蒋福荣他们说没有抓到,是真的没有抓到吗……
天哪,简直不敢往下想!
志诚没有解释这个问题,而是改口说认错人了,又和他们谈了几分钟,连口水没喝就告辞了。张家人十分诚挚地婉留他:“有什么事这么着急呀,俺这破屋子你是没住过,可这半夜三更的咋能让你走啊……”可是,他们没能拦住他,他说:“我留下也睡不着觉,必须马上走,晚了会出大事……”
志诚没有把担心说出来。现在他非常害怕,害怕肖云会出事。他知道她的性格,她还没有意识到面临的危险。她现在去乌岭肯定有危险,甚至是生命危险。
张家人见志诚执意离开,就派儿子--二林子给他带路,一直把他送到公路上,直到他凭着警官证,搭上一辆路过的车辆才返回。
七、潜 入
1
志诚心急如火,恨不得马上赶到乌岭煤矿,找到肖云。可是,事与愿违。午夜时分,他搭乘卡车好不容易赶到长山火车站,一辆驶往清泉的列车却刚刚开走,下一趟得等到天亮。
从长山返回乌岭,清泉是必经之路。
他只能焦急地等待。
他没有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告诉张家,一方面觉得事关重大,告诉张家后不知会产生什么样的连锁反映,另一方面,也有点拿不准:拿不准自己是不是看错人了。事情太离奇,太不可思议了。他真的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这一切难道是真的?不可能……
可是,张家出示的照片,确实很象蒋福荣他们抓获、后来又逃跑的罪犯。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说,那个被抓捕后来又逃跑了的罪犯就是张家已死的儿子、自己要找的证人大林子。而自己却和他擦肩而过,失之交臂。
可是,为什么蒋福荣以及矿里的其他人,都说不知道大林子呢?如果说他们不知道大林子和张林祥是同一个人的话还可以勉强解释,那么,大林子既然还活着,成了逃犯,为什么对他的家人说他已经死了,而且还赔偿了五万元钱呢?
一切,实在难以置信。
然而,有一件事却是无疑的,那就是,乌岭煤矿发生重大事故,死亡数十人,他们竭尽全力隐瞒真相,不惜采取一切手段……
如果这是真的、不,这肯定是真的,那么,你来平峦的所有遭遇也就不是偶然的了。包括你一下火车就被人诬陷、晚上又险遭暗算、还有客运站那个相面先生、通往煤矿的长途客车突然停开都不是偶然的……那么,这难道都是人为的,是有意为之?那目的又是什么?
很明显,为了阻止你前往乌岭。因为你从省城来,又是个警察,他们担心灾难信息被你所知,泄露出去。
难以置信,可又不能不信。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背后肯定有一只强有力的手在操纵:就是这只手,组织人在平峦用诬陷的手段纠缠你,阻隔你的行程,又派出杀手暗算你,甚至可以让长途公共汽车停开,说什么出了故障,县委、县政府领导过问都没起到作用……
这能是真的吗?如果真有这样一只手,这只手实在太有力了,太可怕了!
这是谁的手?
一定是他。你曾经在电视屏幕上见过他,他还跟你通过电话。
对,是他,乌岭煤碳总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李子根。尽管还没跟他见过面,可他已经把你玩弄于股掌之中。
这么说,齐丽萍与你的相遇也不是偶然的了……一定是他们发现无法阻拦你前往,就派她出面把你接到煤矿,控制在手中,免得你自由行动,发现什么蛛丝蚂迹……
可以说,他们一定程度地达到了目的,他们把你直接送到饭店酒桌上,还差点把你灌醉。如果你不离开的话,他们就天天顿顿这样对付你,使你无暇它顾,当然,他们还有更多更妙的手段办法……对了,还有昨天晚上客房内那一幕,莫非,那也是他们的一个手段,一个陷井?用她的美色来控制你,使你就范……好险哪!
志诚眼前再次闪现她那引诱的目光,她那半隐半露的胸脯,她的气息……可这时再也激发不起他的欲望,取而代之的是极大的厌恶和愤怒。
他努力冷静下来继续分析:如果前面分析是正确的,那么,张林祥的事也就可能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并不是什么逃犯。
既然他不是逃犯,他们又为什么追捕他……
这一点,志诚暂时还不能猜透,不过,他心上卸掉了一个包袱,并为自己的选择而庆幸:在火车上,你虽然没有帮张林祥,但是,也没有出卖他,现在看,你当时做对了!
由此推断,乌岭派出所完全在李子根的控制之下,是他个人统治乌岭的一个工具。怪不得一接触就觉得他们不地道。原来,他们根本就不能说是人民警察……也包括她--齐丽萍!
想到她,志诚的心又痛了一下,不由怀疑起自己的分析来:这能是真的吗?别的还可以接受,难道她真的堕落至此?这,不能吧……
他实在无法想象她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是,事实摆在那里,不容他不相信。
肯定是这样,不要再抱幻想了,一切肯定都是真的,这是一个阴谋,一个重大阴谋,尽管有些内幕还不十分清楚。可你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到这个阴谋中来。你卷入倒还罢了,你妻子也卷入进来……他们为了不让你掌握什么情况,已经使出非常卑鄙的手段,如果知道你掌握这么多情况,还要继续卷入,那危险就更大了。你倒在其次,可她呢……
一想到肖云,志诚就心急如焚。他知道她的性格,好奇,任性,逞强,且职业意识极强,对这样的重大新闻线索,她一定不会放过,一定会千方百计把事情查清,报道出去,引起轰动,她一定会这样做。
可是,她却忽略了一点:他们千方百计保守秘密,你却非要给捅出去,他们能善罢甘休吗?危险,太危险了!
然而,自己却无法和她联系。打手机,不通,好不容易赶到长山火车站,又没赶上车……
怎么办?
只能等待,只能祈祷。但愿她没出事,但愿你能尽快赶到乌岭,顺利地找到她!
这时,志诚意识到应该把这些情况跟谁说一下。
跟谁说呢?当然最好是向上级有关部门反映。可是怎么反映,多是些猜测、分析和推理,没有一点直接证据,谁会信你的话?何况,李子根不是凡人,岂是能轻易撼动,搞不好告你个诬陷。就算有领导信了,真的组织人来调查了,又能怎么样?种种迹象表明,李子根已经把乌岭煤矿死死地控制在手中,有几个真正知情并敢站出来揭发检举提供证据的?不是有一个地县两级调查组刚刚离开那里吗?他们调查什么?对,那个在酒桌上讲话的人不是说什么安全生产之类的话吗,没准也是听说了什么,来矿山调查的。可他们已经说了,一些传言是没有根据的,乌岭煤矿对安全生产是重视的,措施也是得力的……是人家调查组的结论可信,还是你一个人道听途说可信?别说跟上级领导反映,就是跟同志朋友们说恐怕也缺乏说服力。再说了,你就是想反映,跟谁去反映?你知道李子根的黑手伸到了哪儿?难道你能把肖云扔到这儿去上级告状吗?那无疑给他们提供了灭口的时间和理由……
不,不能这么做。
可是,难道就这么等着,就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闯?
也不行,怎么也得让人知道自己的行踪,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总能留下点线索,何况已经出来三天了,应该和队里联系一下了。
志诚拿出手机,发现电已经不多了,他的手机是菲力浦的,充一次电能挺好几天,出来时本以为很快能回去,就没带充电器,现在也没地方去充电。他刚想拨赵大队长的号码,马上想到这是夜间。犹豫了一会儿,拨了另外一个电话。铃声响了两遍后,一个清晰而亲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里是刑警大队值班室……”
太好了,正是赵大队长的声音。此时听到这个声音,志诚感到分外亲切。他急忙报了自己的名字,问赵大队长怎么在值班室。赵大队长说出个案子,他刚出现场归来,不准备回家了,就睡在值班室,又问他半夜三更打电话有什么事。这时,志诚反倒有些迟疑起来,:“这……没什么大事,只是此行不太顺利,大林子没找到……”他简单汇报一下大林子的情况,赵大队一下警觉起来:“怎么,有这种事……真奇怪……不对,你好象还有什么话没说……”
赵大队长的第六感可真敏锐。在他的追问下,志诚只好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来乌岭的遭遇,但是没有深说,因为很多还是猜测,没有直接证据,包括矿难的事,也只说是可能发生了。介绍完情况后回到正题:“我现在正要返回乌岭,跟你续几天假!”
赵大队长:“这……志诚,我怎么听得直担心,你千万别一个人行动,要和当地公安机关取得联系,求得他们的支持……要不,我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
“不,千万不要!”志诚急忙阻止:“我的行动要绝对保密,不能泄露给他们,你千万不要跟他们联系,他们不可靠!”
志诚简单介绍了一下平峦县公安局和乌岭派出所的情况,赵大队长更急了:“这……他们那里怎么会这样……那怎么办,我向上级报告,或者派人上去帮你?”
“不,不用,最起码暂时不用。”志诚又急忙拒绝:“目前,很多还是猜测分析,没有任何证据,你要向上级报告,上级重视起来,如果查不实,我的责任就大了。队里来人也没有意义,咱们没权过问这里的事情,来几个外地警察根本不起任何作用。现在,你只要知道我去乌岭就行了。有什么事情,会随时和你联系的!”
总算说服了赵大队长,志诚吁一口气放下电话,觉得心里安定了一些。因为,队里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去向,自己的行动也就增加了一点安全系数。
接着,志诚开始思考行动策略。他知道,自己的行动策略必须建立在肖云行动策略的基础上。肖云虽然有些孩子气,不够成熟,但她并不笨,还会耍一些小计谋什么的。那还是两年前的事:她得到一个线索,一个不法分子以发征婚广告为手段,骗财骗色,很多年轻女性受害,却碍于情面不愿站出来揭发,也不向公安机关报案。她得知这个信息后,居然假扮成应婚人,与骗子取得联系,谈起恋爱,最终冒着危险取得了证据,写出文章在报刊上发表,揭发其丑恶嘴脸,不但产生很大社会影响,还给公安机关打击提供了有力证据。现在,她得到这么重要的线索,肯定会千方百计深入调查,取得证据,报道出去。
现在,她可能在返回乌岭煤矿的路上,也可能已经回到了乌岭煤矿,肯定还有些洋洋得意。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尽快赶到煤矿,找到她,保护她。
可是,怎样才能找到她?她又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返回煤矿呢?
既然她上次直接深入到矿井了解情况,那么,这次她肯定也要避开煤矿上层人物,肯定还要采取同样的手段,甚至比上次还要隐蔽……
所以,你也必须采取相应的策略!
天亮时,志诚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身廉价的迷彩服,头发剃成了板寸,眼睛还架了一副廉价眼镜,而且,还挑着一个行李卷儿,那是一件廉价的黄色棉大衣,用麻绳捆着,用木棍挑在肩上。这是受平峦遇到的那个迷彩服的启发而打扮的。手枪用胶带固定到了腿肚子上,警官证则揣到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打扮完找镜子照了照,自己都有点认不出自己了,镜子里分明是一个打工仔的形象。不知肖云看到你这个样子会是什么表情。想到这里,志诚居然冲镜子笑了一下。
一切准备就绪,他上了驶往清泉的列车。他知道,到清泉后,还要换乘公共汽车抵达乌岭,远近和平峦那边差不多。但愿此行一路顺利。
2
可是,一切并不如愿,到达清泉后又出了差头。
当志诚下车匆匆走出出站口时,迎面也匆匆走来几人,其中一人长着凶巴巴的一张黑脸,下巴上长着黑黑的胡茬。居然是他,是那个在平峦车站诬陷自己的家伙。
这……一时之间,志诚脑海产生了错乱,还以为坐错了火车,又到了平峦。他呆呆站在原地,做好与黑胡茬冲突的准备。然而,他们却与他擦身而过,黑胡茬只是下意识地瞅他一眼,就匆匆走过去。
志诚这才清醒过来:这不是平峦,是清泉。看来,你的化装是成功的,他们在这么近的距离都没有认出来。
可是,他马上又对这些人发生了兴趣,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要干什么,要去哪里……这么想着,双脚下意识地移动起来,走进侯车室,发现他们是六个人,分成两伙。一伙黑胡茬和两个青年汉子,他们是看押者。另一伙是一个老汉、一个女人和一个青年,他们是被看押者。后者在排队等待检票,都是一副呆滞悲伤的表情。黑胡茬和另外两个青年汉子则站在旁边,眼睛盯着站在队列里的三人,嘴里还不时恶声恶气地斥责着什么。
这又是怎么回事?
开始检票了,三人被黑胡茬等人押解着通过检票口,走向站台。志诚奔到检票口向外望去,见他们走向一个硬座车厢,上了火车。火车启动之前,黑胡茬等人返回地面,眼睛盯着车窗,直到列车启动,才掉转头来,一身轻松地向出站口走去。
志诚急忙退出候车室,奔向出站口,见黑胡茬三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来,走向站前广场旁边停着的一台“三菱”,上了车,向远处驶去。
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志诚心中充满疑虑,可无暇多管。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清泉,赶到乌岭煤矿。
下车前就打听清楚了,清泉去乌岭煤矿的长途公共汽车在上午九点前就发出了,而每天就这一趟。因此,他就没抱乘公汽的希望,而是想好了别的主意。
主意很简单,搭车。志诚知道,齐丽萍不会再开宝马来迎接,自己身上所剩的钱也不多了,雇不起车,要去乌岭,只能搭车前往。
象在平峦一样,他先打听了去乌岭煤矿的路,然后赶到城郊,站在路旁,向每一辆路过的汽车招手。
一开始,也和平峦一样,一连几辆轿车驶过,连停都没停,只把一股股砂尘扔给他。
志诚很快明白,目前自己这身装束,哪辆轿车看到也不会停下来,只有拦那些卡车才有希望。可是,连着拦了几辆,还是没有停下的。
他想,此时如果穿上一身警服在路旁一站,那效果肯定完全不同。依据《人民警察法》的有关规定,人民警察为执行紧急任务,在必要的情况下可以强行征车。此时,他不由深深感到人与人的不同,体会到那些底层群众在人们眼中的地位。他真想掏出警官证高高扬起,伸手将车拦住:“停车,我是警察,有重要任务搭您的车,请予方便!”
这种方式已经多次被实践证明有效。
可现在你只是个打工仔,连警官证也藏到贴身的口袋里。
志诚明白这一点,只好耐心地一次次扬起手来,努力向一辆辆毫无表情的卡车做出讨好的笑容,但是,又是几辆过去,还是没有一台停下来。然而,就在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地扬起手时,却有一辆卡车出人意料地停下来,一个年轻驾驶员从车窗探出头大声问:“干什么?”
声音有些熟悉,志诚定睛一看,差点叫出声来:“是你……”
是他,是那个年轻司机,是昨天清晨在乌岭煤矿搭过的那台卡车。真是太巧了。
志诚一下放了心,二话不说,绕到副驾那边,踏上脚踏板就拉开车门,年轻司机急忙制止:“哎,你咋大了乎吃的,知道我上哪儿啊?话都不说就上车啊,”
看来,他没有认出自己,志诚不由暗暗高兴。由于经常外出追捕,掌握了一些外地语言,他就故意不说破,而是用另外一种腔调说:“谢谢师傅了,俺上乌岭煤矿,求您捎个脚吧!”
年轻驾驶员还是没认出来,顺嘴道:“那就上来吧……上乌岭煤矿,又是找死的吧!”
什么意思?
志诚掉过戴着墨镜的眼睛望向年轻驾驶员。小伙子笑了声:“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不过我也没说错,你不是去那里打工的吗……老兄,别光顾着挣钱,还是命要紧,多加小心哪!”嘿嘿一笑:“你别觉着我说话不吉利,其实我是为你好。听说,前些日子那里有个井出事了,死了不少人!”
原来,这个风已经传出去。志诚忍不住询问道:“你听谁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啊?”
小伙子:“好几个人说的……真假我也不知道,咱也没亲眼看着,不过呀……哼,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谁不知道,乌岭煤矿自落到李子根手里后,经常出事,今儿个死明儿个伤的,哪年不得有几十人送命,所以我才跟你说这话!”
每年几十人送命?这……志诚忍不住问:“这……这是真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小伙子乐了:“你一个外地人知道个啥?谁的矿井死人了到处宣传,压还压不过来呢。听说这回也这样,死死封锁消息,谁也不让知道。我早都听说,人死了他们还不让家属到矿里去,在俺清泉设个点儿处理后事,给俩钱就把他们打发了。这事俺清泉人都知道!”
志诚一下想起刚才在火车站看到的那一幕,想到被黑胡茬他们押解的三个人。他一下气愤起来,脱口骂道:“妈的,他们居然敢这么干,难道政府不管吗?”
“政府……”小伙子笑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放慢车速,眼睛盯着倒视镜惊叫起来:“哎呀,是你呀,你到底是干啥的呀,昨天还是记者,今天咋变成打工的了……你……”
志诚被认出了。刚才,他在气愤中无意露出了真腔,暴露了自己。不过他没有紧张,小伙子是清泉人,看上去也有正义感,估计不会坏自己的事。为此,他没有解释,只是默认的一笑。
小伙子兴奋起来,边猜测边说:“嗨,想不到我会遇到这种事。你这么神神道道的,是不是去乌岭调查啥呀,先跟我说说,没准我能给你提供点情况!”
志诚不答反问:“你既然这么能猜,那就再猜猜,我要调查啥?”
小伙子:“唔……我猜,十有八九是死人的事……也不一定,这事太多了,从来没人当回事……要不,就是李子根别的缺德事儿……是不是这样?”
志诚还是不置可否,只是顺着他的话茬往下问:“李子根有啥缺德事啊?”
小伙子:“那可多去了。我说得过一些,这年头,凡私人开矿的,十个里有八个够判刑,李子根更是毙几个来回都够。你想想就明白,就凭他,斗大字不识几筐,凭什么统治乌岭,挣那么多钱?我不是乌岭人,也没见过他,事儿可听说了不少。他从前是个穷光蛋,是靠开小煤窑起家的,听说,就是他把国营大煤矿给祸害黄了,然后被他买下来,成了他个人家的煤矿。跟你说吧,他李子根的钱都是坑国家,坑老百姓的,都是人命换来的……当然,我这是只听轱辘把响,不知井在哪儿,您调查调查就都明白了。不过,你可得当个有良心的记者,前些时候,我在一张报纸上看到一个记者写的大块文章,把他说成活雷锋了,什么创业者,拓荒人……妈的,写这种文章的记者良心都让狗吃了,一定没少花他的钱!”
小伙子说着说着气愤起来。志诚不由联想到肖云,不知小伙子说这篇文章是不是她写的。想到这里,他再次拿出手机,拨她的号码。
太出乎意料了。志诚本来没报什么希望,想不到却打通了,手机正常地响了几声,有人接了电话:“喂……”
更是出人意料,是个男子的声音。志诚一时顾不上这些,急忙对大声道:“喂,我找肖云,这不是肖云的手机吗?请她接电话……喂,喂……喂喂……”
对方什么也没说,突然就把手机关了。志诚急得立刻重拨,可这回传来的又是:“你拨打的手机已经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再拨两遍还是这样。
又是怎么回事?
显然,手机没有在她手中。或者说,她的手机掌握在别人手中。
天哪……志诚心中翻江倒海。一瞬间,他又回想起自己从省城到平峦一路上的遭遇,想到那天晚上那辆摩托车的袭击……看来,他们不惜采取一切手段你,包括伤害……不、仅仅是伤害吗?不,他们甚至不惜置你于死地呀!
天哪,肖云……
志诚一时乱了方寸,又拨了两次她的手机,可仍然关机。急切之中,他想起平峦公安局的两个副局长,立刻查到他们的号码,首先拨通了杨副局长的电话,抑制着声音的颤抖报了自己的姓名,然后说:“杨局长,我有个急事必须向您报告,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在说话的功夫,志诚忽然想到,既然乌岭派出所成了李子根的私家武装,谁敢保证公安局不同样如此呢?即使公安机关总体上不受他控制,谁能保证个别民警和领导和他们没有关系……于是,他在讲述中省略了发现矿难的消息,只说肖云去煤矿后一直未回家,说了刚才拨手机时别人接的电话,怀疑她可能出了事,希望杨副局长过问。
杨副局长听完后,用惊讶的语调说:“这……有这种事?她真去煤矿了?这……”换成安慰的语调:“老弟,你别着急,不会出事的,弟妹是不是跟老弟闹气了,故意这么干的,让你吃吃醋啊……好了,你放心吧,我一定认真对待……哎,你一定要注意保密,我们平峦公安局内部也很复杂,不要再跟别人泄露这事。对了,你现在在哪儿?”
志诚:“啊,发生了一起案件,我正在出现场……再见!”
关了手机,志诚才发现卡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开车的小伙子正瞪着大眼睛瞅着自己。
志诚为欺骗了这样一个好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急忙歉意地一笑:“怎么,不认识了?……刚才你都听到了?对不起,我是个警察,有急事去乌岭煤矿,我妻子……”
志诚把大致情况如实地跟小伙子介绍了一下,小伙子听完紧张起来:“这……这种事咋让我摊上了?不过,你这么一说,我都替你担心了,你家嫂子八成真的有危险。我早听说过,李子根是个心黑手狠的家伙,养着一帮打手,啥事都干……”急忙改口:“当然,也不一定出事,也许……也许有别的事……”
志诚听出,他是在安慰自己,可话说得没有一点说服力。小伙子自己意识到这一点,说了几句又改了口气:“咳,我这人不会说假话,还说真的吧。你别以为自己是警察,跟公安局说句话就好使了。李子根神通大着呢,上上下下都有人,听说连省里和煤碳部都有人,警察多啥了?在平峦,谁敢管他?!”
志诚被小伙子说得心沉甸甸的,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声说:“谢谢你,开车吧!”
小伙子却一时难以平静,将车启动后,一边慢慢向前开,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我说吗,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不象个一般人,原来是个警察……哎,你是刑警吧,你这一化装可真象,我都认不出来了。行,你这警察行!你要真把乌岭煤矿的事给捅出来,把李子根整倒了,那可了不得啦……好,咱们这也是缘份,既然你上了我的车,我就尽力帮你一把。看你这样子,是想打入内部吧?用着我就吱声!”
现在,人们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换一个遇到这事,恐怕要躲远远的,志诚对小伙子的态度很感激,正想说些什么,手机忽然又响起来。拿到手中看看号码,觉得有些印象,却想不起是谁,放到耳边,传来的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志诚啊,是我……”
齐丽萍。她要干什么?
志诚警惕起来,向车窗外看了一眼回答道:“丽萍啊,有什么事吗?”
她笑了一声:“没什么大事,就是你走了之后,心里空落落的,老想着你。”声音低下来,变得很有感情:“志诚,在你面前我有些话说不出口,等你走了又后悔没说。其实,我对你……真的,我这辈子恐怕也忘不了你,我觉得,这世上象你这样的男人太少了,我真想和你……”
此时,听到这样的话感觉上怪怪的。尽管如此,志诚仍然有些心动,眼前也浮现起她的面容。然而,肖云的脸庞马上出现了,使他刚松了一下的弦马上又绷紧了。嘴里嗯啊地答应着,心里却猜测着,她绝不会无缘无故打这个电话,绝不止是为了和你叙感情……
果然,她说了几句感情话很快转了题:“志诚,你爱人……她叫什么来着,对,叫肖云……她回家了吗,我真有点嫉妒她,她还好吧……”
来了。看来,她就是为这个才打电话的。志诚抢过话头说:“不,她不好,她还没有回来,据我了解,她又去了你们乌岭煤矿,我很担心她遇到危险……”
志诚把刚才一个男人接电话的事跟她说了。她用非常惊讶的语调说:“有这种事……”马上又释然了:“这……是不是你拨错号了……对了,上次来也没问你,你们俩之间是不是出了点什么事?我猜,她十有八九是跟你赌气呢,特意找个男人接的电话,让你吃醋!”
她说着笑起来。这让志诚十分反感,他希望她说的是真的,可他不能欺骗自己,不是这么回事,她肯定遇到了危险。志诚对着话筒大声说:“丽萍,你听着,我的性格你知道,如果她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我绝不会善罢干休的,必要时,我将向省公安厅报案,要亲自带一批弟兄去你们煤矿!”
电话里沉默片刻,她干笑的声音:“瞧你说的,好象真出了什么事似的。你忘了,乌岭煤矿还有我,我在这里和你在有什么区别。你放心,我马上就调查,看她来了没有,一定把她找到,安安全全地送还给你……咳,真嫉妒死我了……哎,你到底在哪里,是在班上吗?怎么好象有汽车的声音?”
志诚机敏地回答:“对,我是在车里,出了一起案件,正在去现场的路上。你还有事吗?”
她:“啊……没有了,主要是想你,一唠起来就没完,就到这儿吧,过两天我去省城看你。再见!”
很明显,这是试探,是摸你的动向。莫非,杨副局长已经采取了什么措施,他们察觉了什么……这样也好,你已经发出明确的信号,告诉他们,你已经知道肖云去了乌岭煤矿,如果她有三长两短,你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也许会产生一些威慑作用,对她起到一点保护作用。
他还想给赵大队长打个电话,可又想,万一这里边没有什么事,是一场虚惊呢,还是等一等吧,看看情况再说!
志诚想到这里,把手机揣回怀中,对小伙子说:“能不能开快点?”
卡车明显地加快了。
两个小时后,志诚又看见了乌岭煤矿的身影,它在秋日阳光的照耀下,沉默着卧伏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到来。他的心再次不可遏制地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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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乌岭煤矿的影子越来越近,志诚的心渐渐提起来,开始对自己的行动策略产生了怀疑:你虽然化了装,可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这里露面,你昨天刚刚离开,有好几个人见过你,一旦被认出怎么办……可是,开车的小伙子却给了他鼓励和信心:“没事儿,你这一打扮跟真的打工仔没啥两样,我都没认出来,别人就更认不出了!”
可是,志诚马上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他们招工时不审查吗?我的身份证是省城的,拿出来他们会怀疑的,警官证更不能给他们看,他们能收我吗?”
小伙子乐了:“审查?这不是你们公安局招警察,审查啥呀。农村老百姓有几个证件齐全的,我的身份证就丢了两回,哪次补办都等半年一载的……跟你说吧,乌岭煤矿有大小几十口矿井,那几口大井你不能去,那里比较安全,人也比较固定,采的煤都用火车运往外地,一般不招外来打工的,审查得也严,小井就差多了……对,你不是去六号井吗,这就容易了,五六七号都是小井,这些小井的煤都是供周围市县用的,靠汽车运。当年,李子根就是靠它们起家的,自他得到大矿后,就把小井交给手下经营,每年他只管收钱,别的事不管,所以条件就更差。本来就山高皇帝远,危险性大,要是审查太严,找人就更难了。跟你说吧,这井下是啥人都有,去年我就碰到过,外地公安局从这里抓走一个杀人犯,说是杀了三个人呢。这样的人都能从他们眼睛下过去,你怕啥?现在他们急着招工,更不会审查太严。我常来拉煤,好几个矿井的小头头都认识,我就说你是我表哥,给你担保,保证能行!”
志诚放了点心,暗中庆幸遇到这个热心的小伙子。
今天的六号井要比昨天早晨热闹一些,煤堆旁有好多卡车在排队,井口处也有人在忙乎着。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志诚又有些紧张起来,他忽然想到昨天早晨见过的那个姓赵的汉子,他是这里的负责人,自己能从他眼前过去吗?万一被他认出怎么办?可是,此时已经不容退步,他也不想退步了。还好,车停到工棚旁边后,没看到一个人影。小伙子领着志诚奔向一个铁皮房门,边走边叫着:“柴大哥,柴大哥,你在没在,我给你介绍来一个人!”
随着小伙子的叫声,门里有一个嘶哑的声音传出:“吵吵个鸡巴,有话进来说!”
志诚跟着小伙子走进铁皮房门。
进门后首先是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然后才看到屋里只有一个独眼男人歪在一把椅子里喝酒,手中抓个酒瓶子,桌子上放着猪头肉和香肠。看到他们进来,抬起一只充血的眼睛打量着:“你们……啊,是你呀,又来拉煤了……介绍谁,就是他?”
小伙子陪着笑脸说:“正是,”指了指志诚:“这位是我远房表哥,家里太穷,三十多了还没说媳妇,不知从哪儿听说这里钱好挣,就找我来了!”对志诚:“表哥,这位是……是柴矿长!”
志诚有些奇怪,不是那姓赵的汉子是这里的负责人吗?怎么这个姓柴的又成了矿长。可问号只能画在心里,不能露出来。他上前一步,努力用谦恭的语调叫了声“矿长”。柴矿长哼了声鼻子,独眼落到志诚身上:“想挣钱,好办,不过得能干!”站起身走过来,突然一拳打到志诚肩上:“还行,体格倒挺棒,可胆量咋样?敢下井吗?吃得了苦吗?”
志诚看了小伙子一眼,尽量用一种土里土气的语气对独眼男人说:“俺是苦出身,啥苦都能吃,只要能挣钱就成!”
柴矿长满意地又哼一声鼻子,再没说什么,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张纸和一支原子笔:“那好,签字吧!”
志诚拿到手里一看,原来是一份打好的文书材料,标题是合同书,里边有好多条款,多是约束打工人员的,最让人心惊的是最后一条:
“……在矿井生产中造成死亡的,本矿一次性付给5000元安葬补偿费,由死者亲属负责处理一切后事。同时,本矿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另外补助死亡者亲属5000元整。造成一根手指骨折残废的,本矿一次性付给补偿费500元,两指骨折的1000元,三根以上及其他部位的,本矿一次性付给伤者1500元至2000元医疗费及其他补偿费,由伤者本人或亲属负责医治。不属于骨折的伤者,本矿一概不负责任……”
志诚看着看着,不由头皮发麻。天哪,这明明是一份生死合同啊!一根手指才五百元,人死了才赔五千元,顶多赔一万元,还是什么人道主义……怪不得张林祥家还挺满意的,是啊,你同意赔一万,我给你三万,五万,你能不满意吗!
见志诚不语,柴矿长催逼起来:“咋的,我可没多功夫陪你,不签就走人!”
志诚故意说:“这……俺是想,要是井下出啥事,俺死在里边,就……就白死了,这……”
“啥意思?”没等志诚说完对方就瞪起那只独眼:“怕死,怕死来这儿干啥?平平安安挣大钱,上哪儿找这事儿去?你干不干,干就签字,不干走人,我招过这么多工,还没你这么多说道的呢……中国缺这缺那,就是不缺两条腿的大活人!”
独眼男人说着灌口酒,用手抓块猪耳朵扔到嘴里嚼起来,眼睛也不再瞅志诚,可是,却没有把合同要回去的意思。
小伙子在旁捅了志诚一下,大声说:“表哥,你可得拿好主意……要不,咱别干了,等一会儿跟我车回去!”
志诚知道,小伙子是为自己担心。可事已至此,哪有中途放弃的道理。他看一眼小伙子,用坚定的口吻说:“不,我干,只要能挣钱,我啥也不怕!”
志诚拿起笔来要签名,可笔尖刚要落到纸上,忽然想到自己是乔装打入,就临时换了个名字。因为着急,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名字,就用了张林祥的前两个字:“张林”,签好后交给独眼男人。
独眼男人这才露出满意之色,接过合同锁进抽屉,然后又问:“这就对了,有身份证吗?有的话拿出来,押到我这儿,万一你干了坏事跑了,我好找你……哎,有没有啊?”
小伙子急忙在旁接过来:“柴矿长,柴大哥,你别着急,他身份证丢了,还没补来……你知道,到公安局补身份证得半年一载的。这么着,让他先干着,等身份证补回来我再给你捎来,行吧!”
独眼男人倒没太坚持,只是用那只独眼再次打量一下志诚,扭头问小伙子:“他真是你表哥?不是有啥事跑出来的吧……告诉你,我是看你的面子才收下他,可不能给我惹出啥事来!”
小伙子陪笑道:“柴矿长,你这话说哪儿去了,我敢担保,我表哥绝对是个大大的好人,你有一天会明白的!”
这是双关语。小伙子说话时还笑着向志诚眨了一下眼睛。可独眼男人没听出来:“你担保,谁他妈担保你呀……没办法,既然没身份证,那每月就得扣二百块钱,当保金,多咱你把身份证拿来,我再把钱给你……对了,你还没带被褥吧,我这儿有现成的,每天两块钱!”
这……
这就意味着,每月要少挣二百六十元钱。如果说行李每天两块钱还能接受的话,没有身份证扣二百元,显然太过份了。看这架式,他们对每一个没有身份证的人都这么办,那么,这里又有多少人没有身份证,他们又扣了多少钱……志诚忍不住问了句:“矿长,俺在井下,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独眼男人哼了声鼻子:“那就看你自己了……对,得跟你说明白,咱们是计件工资。啥叫计件懂不懂?就是看你采多少煤,一吨八块,采多多挣,采少少挣!”
志诚:“那……每个人每天能采多少吨哪?”
柴矿长:“那没一定。能干的就多些,不能干的就少些……嗯,咱这井,一天一宿咋也能采个二三百吨,一天一宿三班,每班百八十吨……一班八个人,每个人十多吨吧。你算算吧,是多少钱?”
志诚暗暗一算:每吨八块,每人每班十多吨,就算十吨吧,那就是八十块,一天八十块,一个月可就两千四百块呀……还真不算少,虽然挨些累,有危险,可对于打工者来说,这数字确实很可观。就算去了吃住,每月也能剩下两千来块呀!怪不得这么危险,仍然有人前赴后继地踊跃而来。
独眼男人猜出志诚的心思,用得意的口吻道:“咋样,算出来了吧。看你这体格,要是干顺了,一天十吨轻松……这样吧,早下井早挣钱,井下正好人手不足,你就随四点的班下井,先去伙房吃饭,然后把铺位行李安排了,就干活挣钱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志诚转脸对小伙子说:“表弟,我就这样了,你忙去吧!”
小伙子用担心的目光看看志诚:“表哥,你多加小心,一定要注意安全!”然后对独眼男人:“矿长,谢谢您了,我表哥初来乍到,也没下过井,还得请您多照顾!”
独眼男人:“哪来的这么多废话,我是想照顾,可乍照顾?下了井谁都一样黑,出了事谁都倒霉,还是让老天爷照应吧……不过呢,只要他能干,听话,不惹事,我肯定不会和他过不去!”
小伙子:“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那好,我走了……对了,我这车煤就在你这儿拉……哎,我想起来了,前几天你这矿井停好几天工是咋回事?”
独眼男人瞪起独眼:“你咋这么多事?拉你的煤得了!”
小伙子:“是,是,我这就去装煤,马上去!”
小伙子说着向外走去,志诚跟在后边送出来,小伙子悄悄对他说:“往后就看你自己的了!”
志诚问:“他真是矿长吗?”
小伙子轻蔑地:“什么矿长,我是故意这么叫他,今后你也得这么叫,他听了高兴。其实,他只是李子根一个手下,管这口井的!”
小伙子说完奔向旁边另一个工棚去交买煤钱,志诚还想跟他说几句话,独眼男人却在身后叫起来:“哎,现在快三点了,你先到伙房吃饭,准备下井!”
4
伙房在铁皮房的东头,一进门就感到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扑上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怪味。志诚打量了一下,环境污垢不堪,盆盆碗碗到处都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儿男人迷迷瞪瞪坐在一个木橙上吸烟。独眼男人上前大声问:“有啥现成的没有,让他吃点好下井!”
这人显然是炊事员。他瞥了志诚一眼,啥也没说,慢慢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开始动手干活。独眼男人又对志诚说:“我去工棚给你安排行李,吃完饭就过去歇着,别到处乱跑,留着劲儿干活使!”
独眼男人走出去,炊事员开始给志诚弄吃的,简单刷了一下锅,掀开一个盖着的大盆,把里边的菜倒进锅里一些,又放上一个蒸笼,拿出几个馒头放进去,盖上锅,捅了捅灶门,然后吹起风轮。
志诚看到,放进锅里的馒头是黄色的,显然是咸大了,蒸笼下面则是不知哪顿剩下的土豆熬白菜。看来,这就是自己要吃的了。不一会儿热好了,炊事员手向灶墙上放着的碗筷一指说:“动手吧,还等着喂呀……隔壁是吃饭的地方!”
志诚答应一声,从灶墙上拿起一个二大碗,看了看,本来就没刷净,又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就想刷一刷。炊事员哼着鼻子说:“可怪娇气的,就这做派还想下井?!”
志诚被提醒,马马虎虎把碗冲了一下,抓了两个馒头,盛碗菜汤就上了隔壁。这屋摆着两张破旧的桌子和几个长条木橙,肯定是雇工们的“饭厅”了。已经过了饭时,等一会儿还得下井干活,志诚敞开肚子吃了起来。
馒头很难吃,不但咸大了,还有股焐味,而且还没溜透,白菜土豆汤也清汤寡水的。这倒其次,关键是对吃到嘴里的东西是否干净不放心。还好,肚子饿了,闭着眼睛造吧。志诚一边大口吞咽着,一边想着昨天乌岭饭店那个豪华包房的酒席,真有一种隔世之感!
一碗菜汤和两个馒头下去,肚子有了底儿。志诚把碗筷送回伙房,炊事员说:“咋的,吃饱了?是不是嫌饭菜不可口?想吃好的,有那份钱吗,告诉你,得多吃,吃不下也得吃,井下可都是力气活儿,没饭垫底能行吗?!”
听不出是啥意思,有讽刺,也有关心。志诚只能说吃饱了,然后向伙房外走去。可又被炊事员叫住:“等等,还没算帐呢!”
炊事员说着,打开一个不大的铁皮箱,拿出个白纸本子说:“你刚才吃了俩馒头一碗菜。两馒头两块,一碗菜一块五,一共三块五对吧……这是印泥,你沾一下,按个手印,结帐时一起算!”
志诚一边按手印一边在心中算帐:这馒头是大一些,也就三四两到头了,怎么也值不了一块钱哪,连个油花都没有的一碗菜汤就收一块五。这样算起来,每天吃三顿饭就得十几元,一个月三四百元,再加上没有身份证扣掉二百,租用行李每天两块,每月六十元,这么一算,两千多元就变成一千多了!
还好,你不是真正的民工,否则,可真受不了!
志诚离开伙房奔向工棚,再次感到不可思议。昨天,自己以那种身份来访查,今天则成了一个打工仔。他轻车熟路推门走入,一眼发现室内有了变化,多了几个破烂不堪的行李卷,使屋子增加了些许生气。这时,他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正捧着一本书趴在铺上看,定睛一看,心猛地跳起来,暗说一声:“坏了!”
他是白青,就是那个伤腿的青年。昨天他在七号井的工棚里,今天怎么跑这儿来了?
白青听到动静,放下书欠起身:“你是刚来的吧,柴大叔让你挨着我住!”
志诚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不知是继续装成打工仔,装作不认识他,还是跟他相认才好。如果装下去,瞒得了一时瞒不了长久,何况还要挨着他睡,他要是发现后声张起来就不好了。如果不装下去,跟他说实话,又不知他会有什么举动,能不能破坏自己的计划。当然,从昨天的接触看,他人不错,应该不会坏你的事……咳,走一步说一步吧!
白青还在热情地招呼着:“大哥,快上铺歇歇吧,这行李不太干净,可咱出门在外挑不起,将就吧,我现在腿不能活动,要是能动就帮你拆洗一下……”
他没有认出你来。那个开车的小伙子没有马上认出你,他也没有认出你,看来,你的化装还是成功的。志诚感到鼓舞。
可是,这种情况没能持续多久。当志诚走向板铺,挨着白青坐到铺沿上的时候,他先是随便问道:“大哥,你从哪儿来,贵姓啊……”接着就变了腔调:“咦,大哥,咋瞅着你眼熟呢……你……你是不是昨天来过……”
他认出来了。
好在屋里没有别人,志诚摘下眼镜冲白青一笑,他完全愣住了:“你……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呀,你……”
志诚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走到工棚门口向外望了一眼,除了百米开外的煤堆有人在干活外,附近没有一个人影,就返身走回来,坐到板铺上,对他一笑:“既然你认出来了,就跟你说实话吧,还请你大力配合……”
志诚严肃起来,简略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此的目的,白青听完现出又惊又喜的神情:“原来是这样,昨天我就看出你不是一般人……大哥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保密,你让我怎么配合我就怎么配合!”
又遇到一个好小伙子。志诚感激地握握他的手说:“先谢谢你了,其实,也没什么配合的,一是希望你替我保密,不要让别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二是帮我找到妻子。现在,我先问你两件事,第一件是,这里是不是发生了群死群伤的重大矿难,第二件是,你看没看到我妻子,或者听没听到她的什么消息!”
“这……”白青迟疑一下:“这……事是出了,可详情我说不清楚……大哥,你别多心,不是我不配合你,有些事我是真说不清,你别着急,听我慢慢说,是这么回事……”
白青压着嗓子讲了他所知道的情况。原来,他本来就是六号井的人,可半个多月前的一天,在挖煤时把腿砸伤了,不能下井,只好留在工棚里养伤。一天早晨,他一觉醒来不知怎么回事,工棚里突然来了几个人,把他转移到七号井工棚里。此后,他风言风语地听说,六号井出大事了。可一打听,说话的人就闭了嘴。后来,还是弟弟小青把听来的消息告诉他,说死了好几十人,矿上不让往外说。他猜测,自己所以被送到七号工棚,肯定是嫌他碍眼。今天恢复了生产,觉得没什么事了,才把他送回来。他还说,虽然没有什么确实的消息,可原来跟他一个班的工人,到现在还一个也没看见,估计是都完了……
原来如此。听着白青的话,想起昨天看到那份招工广告,再看眼前工棚里行李卷比昨天增多的情况,志诚一切都明白了。
志诚又把话题引到肖云身上。白青说:“这事我真不知道,她从那次来之后,就再没露过面,我腿脚不便,不能出屋,她如果不进工棚,就是来了我也看不见……对了,她不是前天才离开吗?又回来干什么?”
志诚把在张林祥家了解的情况简要说了一下,白青听后失惊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我只听说大林子跟矿里干起来了,以后人就没了,没想到还有这些事,你上次来我也是害怕,没敢说……你家嫂子胆子也太大了,矿里已经下了死令,不许把死人的事露出去,她要是为这事儿来,可真有点悬……我是真没见过她,也没听别人说过。这样吧,等一会儿有人来你再问问他们……”
正说着,外面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有人向工棚走来。志诚和白青急忙住口。片刻,三个男人从外面走进来,志诚一眼看清为首之人,心又一跳:五十来岁,身材健壮,面孔黝黑,不是那个姓赵的汉子是哪个,只是,今天没有穿那身劳动服,而是一件破旧的迷彩服,完全是一副下井干活的打扮。哎,他不是说自己是这个井的负责人吗,怎么……
没等志诚想清楚,赵汉子的目光已经照过来,还好,首先落到白青身上:“哎,这不是小白子吗?你还活着哇!”
白青听了这话委屈地说:“赵叔,你这话咋说的,我腿是砸坏了,可离死远着呢,我刚二十岁,你可别咒我呀……哎,给你们介绍一下,”指指志诚道:“这位是新来的……姓张,柴大叔说跟你们一个班儿。”转向志诚:“张大哥,这位是咱赵大哥,是你们班的头儿,可讲义气了!”又对赵汉子:“赵大哥,这位张大哥是我老乡,没下过井,您多照应啊!”
赵的汉子随便看了志诚一眼,显然是没认出来。叹口气半开玩笑地说:“咳,到了井下,谁照应谁呀?我还得求阎王爷照应呢!”打量志诚一眼:“嗯,体格还行,井下的活儿也没啥大窍门,只要体格好,舍得出力就行……哎,看你咋有点面荒的……咱们是不是见过面?”
志诚急忙摇头,故意土里土气的腔调说:“没,没,俺是第一次见大哥,今后,大哥多照应了!”
赵汉子疑色稍减,点点头说:“那是,只要你不藏奸,好好干,啥说没有,要是藏奸耍滑,那可对不起了,你少干别人就得多干,我一个人想照应你也不行,大伙不答应!”对另外两个汉子:“你们说是不是?”
两个汉子附和道:“那是,俺们班不要藏奸的,要是想藏奸,就别下井!”
志诚急忙说:“这你们把心放肚子里,俺这人没啥本事,可干活从来不耍滑!你们要是看俺藏奸尽管吱声,俺立马走人!”
正说着,又有一个年轻小伙子走进来,二十多岁年纪,长得又矮又壮,还是个豁牙子。赵汉子一见二人就没好气道:“豁子,你是不是又上洗头房子了?你他妈来乌岭干啥来了,挣俩钱容易吗?都填那没底儿坑了?”
豁牙小伙子一点也没往心里去,看志诚一眼,笑嘻嘻对赵汉子说:“大哥,不是你说的吗?咱们是阴一半阳一半,活一天就得乐和一天,我长这么大还没尝过女人滋味,要是一下子完了不是太亏了吗?”
赵汉子又气又笑:“你他妈的,敢用我的话对付我,你乐和乐和也行,可不能太勤了啊,这几天你一下工就往那家洗头房跑,整的连干活的劲儿都没有了。哼,别看你体格好,这么下去也快……我跟你说,你要是老这样,我们这班儿可不要你了!”
豁牙小伙子嘻嘻一笑:“哪能呢,我倒想天天去,可我去得起吗?一个月也就几回,大哥你就担量点吧……”
正闹哄着,独眼男人摇摇晃晃走进来:“快到点了,准备下井……哎,老王家爷俩儿咋还没到?还想不想干了?”
正说着,两个男人走进来,年长的五十来岁,年少的二十傍边,从眉眼上一看就是爷俩儿。当爹的急忙解释说:“矿长,俺们来了,这不还没到点吗!”
独眼男人没好气地说:“啊,你还踩着点来呀,就不能提前点儿?”对几个人:“跟你们说啊,从明天起,接班必须提前半小时到工棚集合,晚了就扣工钱,一分钟一块。就这么定了!”看看表:“还等啥,就剩二十多分钟了,收拾收拾,准备下井……哎,新来的,没看到别人吗,快动弹,还等谁伺候啊……我说你呢……”
独眼男人说着把一条腰带和一顶安全帽一盏矿灯扔给志诚,志诚接过来模仿别人的样子往身上武装,可手忙脚乱地弄不好,白青在铺上说:“张大哥,你这么下井可不行,得穿厚点,底下冷,可大衣不行,穿它干活不方便……这么着吧,你把我的毛衣毛裤套里边,那边是我的水靴,你穿上,下边有的地方有水……”
在白青的帮助下,志诚穿上毛衣毛裤和水靴。白青又帮他扎好腰带,带上安全帽,扭亮头上的矿灯,并教给他如何开关。等他穿好后,别人早已武装完毕,一群人鱼贯走出工棚。志诚注意到,赵汉子身上还挎着个大包,里边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什么东西。这时,他已经明白,这个赵汉子只是他们这个班的头,绝不矿井的负责人,负责人是那个独眼的柴矿长。既然这样,他昨天为什么那么说呢?
志诚一时想不清楚,但脚步不能停,随着大伙向外走去,向矿井走去。
此时,志诚心里忽然产生一丝悔意:你来这里是寻找肖云的,白青已经说过她没来这里,下井还有必要吗……
可是,改变主意已经来不及,井口就在眼前了。
八、黑 暗
1
井口看上去一切正常。
井口上方竖着一个两米多高的木架,木架上安装着一个轱辘,轱辘上缠绕着钢丝绳,钢丝绳在一台电动机的牵引下,“扎扎”地抽动着,把一个盛满煤的硕大铁桶从井底提上来。井口旁,两个年轻人用铁勾就势一搭,铁桶就置于一个长方型的平台上,平台下有四个铁轮,铁轮下有铁轨,两个年轻人在铁轨上把装满煤的铁桶推到煤堆的边缘一斜,桶里的煤就象黑色的水流般淌下。然后,他们又把铁桶扶正,拖回井口,挂到钢丝绳上,再把桶放回井内。
志诚走到井口跟前,正赶上一桶煤从井口提上来,两个小伙子把煤倒掉之后,王氏父子中的儿子和另一个年轻人就接过位置,把铁桶悬挂在井口处,望着众人。
赵汉子招呼了一声:“上吧!”
上……往哪儿上?
志诚正在发愣,却见赵汉子已经跨出一步,上面双手抓住缆绳,下面双脚站到铁桶边缘上,接着又一个汉子用同样的姿势跨上去,站到赵汉子对面。再接着,又有两个人对面站好,很快,只剩下志诚一个人了。
志诚往前看了一眼,看到黑乎乎的井口正不怀好意地等着自己,迟疑着没有迈步,赵汉子鼓励道:“没事儿,上来吧!”
豁牙小伙子笑嘻嘻道:“哈,害怕了吧,要想下井干,就得拿命换。熊了?那就回家搂老婆睡觉去,又安全又舒服,可没人给钱!”
志诚向前走了一步,终于来到井口边缘,向下探了一眼,只觉一股冷气从地底升起,头脑一阵晕眩,接着感到脚下的大地象海绵一样变软,变软,软绵绵向下沉去,沉下深渊……忽然间,他想起儿时的一个情景:农村的祖母家大门外有一口水井,很深很深,自己和一些同令的孩子们对它总是有几分神秘感,总想趴到井沿上往下看。一开始,自己胆小,不敢上前,后来在别的孩子激励下,壮着胆子一点一点凑近井口向下望去,当时,就是同样的感觉从脚下生出,升起……后来,有一个本村的孩子掉到井里淹死了,更增加了自己对井的恐惧。可那口井和眼前的煤井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微不足道了。
志诚从来没有到过煤矿,没有到过矿井,更没有一点煤矿生活的经验。他对煤矿那点可怜的印象也是从电影电视中来的。但是,那井绝不是这个样子,而是一道宽敞的、高高隆起的宽敞拱门,工人们雄纠纠气昂昂扛着铁镐亮着矿灯步入矿井,很有几分英雄气慨。少年时,他还因此对煤矿工人产生过强烈的崇拜呢。虽然近年矿难多发,使他意识到矿井并不完全是自己想象的样子,可也万没想到它是眼前这个样子,矿工们是用这样的方式下井:脚下是黑洞洞不知多深的煤井,黑洞上边悬着一个两米多高的大铁桶,铁桶上边是一根钢丝绳,人就站在铁桶边缘上,手抓着缆绳沉下去……这要是一脚踩偏或手没抓紧绳子……志诚大着胆子又往下望了一眼,黑洞洞深不可测,一股战栗带着寒气从井底窜上来,窜入双腿,双腿在发软的同时又颤抖起来。
他想转身逃开,心里对自己说:算了,别下了,白青已经说了,肖云没来过这里,即使来了,也不可能下井,何必非要下井呢?
可是……
可是,他却无法转身。因为对面好几双眼睛在盯着他,他的心底也有一个声音在说:“怎么,害怕了?临阵脱逃?原来你是个熊包啊,还刑警呢!”在感到巨大恐惧的同时,他也觉得这井口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吸引他下去。他觉得,如果此时转身离开,将遗憾终生。于是,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下,怕什么,人家都不怕就你怕,说什么也得下去!”
这么想着,他先把身子往前一探,用手抓住缆绳,然后把一只脚踏在铁桶边上,接着要抬另一条腿,就在这时……
脚下的铁桶忽然颤抖了一下,颤抖得幅度虽然很小,志诚却觉心忽的往下沉去,几乎惊叫出声。还好,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时抓住他的手腕,正是赵汉子。他一边抓着他,一边冲豁牙小伙子骂道:“妈个×,这是啥地方你扯犊子,我一脚把你踹下去!”然后用鼓励的口吻对志诚道:“上来吧,没事,刚来都这样,几次就习惯了!”
志诚这才把另一只脚放到铁桶上。
赵汉子又大声对众人:“都站好了吧!”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对留在井口的二人:“放吧!”
电动机响起来,铁桶开始颤抖着往下降去,志诚的心却往上提起来,并开始缩紧,越缩越紧,脚下的寒气更重了,那种脚底发软的感觉也更明显了,他忽然又觉得膀胱发胀,产生一种憋尿的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完全攫住了他的身心。不知是温度的突然下降还是恐惧,他居然发起抖来,腿下抖得更是厉害,怎么也控制不住。他真想大叫出声:“停住--我要上去,我要上去……”可咬着牙把叫声憋在咽喉里边。他想看看别人的表情,可看不清楚。几盏昏黄的矿灯摇曳着,恍忽可见井壁垂直向下,深不可知。耳边只有铁桶发出的暗哑声音伴和着不均匀的喘息声。大约别人也同样紧张,此时,谁也不再说话。志诚双手紧紧抓着钢丝绳,抓得手都发木了,意识不时地提醒他,只要脚下稍稍踩空或手上稍稍一松,就会沉落下去,沉落到无底的黑暗中,那样,后果只有一个--死亡,恐惧无比的死亡……
尽管非常恐惧,可志诚的头脑还很清醒,知道这样有害无利,在心底告诫自己放松一些,镇静一些,不要胡思乱想,把精力集中到眼前。可很难长时间做到这些。井底不知在何处,好象一个世纪过去了,脚下还在不停地下沉,下沉,没有尽头。还有多深哪,怎么还不到底呀。“哎呀,这……”
一滴凉冰冰的水珠突然滴落到的脖颈上,又象小蛇一样向脊背爬下,接着水滴密集起来。借着矿灯的光线,志诚注意到眼前的井壁都水淋淋的,水滴就是从这上边滴落下来的,这更增加了恐惧的感觉。他使劲儿咬住嘴唇,心里祈祷着快些到达井底,到井底就好了……
终于,一个世纪过去,下沉的速度放慢了,脚下的铁桶“咚”一声停住,井底到了,志诚悄悄地舒出一口长气。
可是,这口气只舒出一半又吸回来。因为,他看到眼前是一个斜向上方的窄窄的出口,勉强容得一人通过。赵汉子已经带头向前钻去,其他人跟在后面。这……
志诚想问点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紧随在别人后边,钻进眼前这个窄窄出口、不,应该叫入口才对,进入了另一个天地。开始很窄小,黑漆一团,全靠头上的矿灯照亮,渐渐宽敞了一些,也有了灯光,接着就变成了一个不见尽头的巷道,有的地段高些宽些,有的地段矮些窄些。高度和宽度都在一米五到两米之间,巷道一侧还拉着电线,每隔上十几米就安装一盏电灯,只是瓦数较些,光线昏黄,不甚明亮。两壁都是裸露的黑色原煤,闪着暗淡的幽光,用手摸一下湿漉漉的;脚下同样是煤,同样有水,尽管有水靴隔着,可踩上去仍然感到很不舒服;头上也是煤,但多数地方有木板遮挡着,下面用小腿粗的木桩支撑着,这肯定就是安全设施了。可是,真的发生塌方,靠这薄薄的木板和小腿粗的木桩能支撑得住吗?何况,有些地段还没有支撑,裸露着的大煤块就在头上悬挂着,令人经过时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唯恐它坠落到头上。此时,尽管下井时那种恐惧消失了,可另外一种恐惧又压迫上来,从脚底下,从头上,从两侧黑黑的煤壁上挤压上来,让人担心它们随时坠落、塌陷或发生种种不测,让你永远葬身这黑暗冰冷之处,再也不能回到地面,再见光明……
地狱。
志诚的心里忽然闪过这两个字眼。
2
往前走了一段,巷道不再向上斜,变平了,脚下也干爽了一些,志诚这时才注意到地下还有一条窄窄的铁轨。前面传来铁器撞击的声音,赵姓汉子回头喊了声:“小心”,带头闪到铁轨一边,志诚不知怎么回事,慌忙和别人一样闪开,只见一节运煤车厢从前面驶来,咔嚓咔嚓地从身旁驶过,驶到看不见的前方,“哗啦”一声响,接着是往下“叮咚哗啦”的声音,肯定是流入那个下井时乘坐的铁桶了。志诚注意了一下,原来在两条铁轨中间还有一根钢丝缆绳在抽动,那运煤车厢就是靠它来牵动的。看来,地下的原煤就这样一桶一桶地运往井上,发热发光,给人世带来温暖与光明。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中断了,前面平空塌陷下去,现出一个硕大的黑窟窿。原来这煤井是井中有井,往下还有一层。不过,这里是斜下去的,不用再乘铁桶,要靠人步行着往下走,也就是通常说的斜井。按理,这比直下要安全一些,可志诚看了一眼不由吸了口凉气:这斜井的坡度实在太陡了,看上去跟直的差不多,而且黑乎乎的不知多远多深,叫人看着眼晕。刚才的直下虽然可怕,可只要人站在桶上不掉下去就行了,可这斜井却要靠人步行,这要站不住摔下去……
不容迟疑,前面的人已经向下走去,志诚只能硬着头皮跟上。还好,铁轨右边的人行道上挖出了一个个落脚的小坎,增加了阻力。尽管如此,他仍然感到恐惧,勉强跟在别人后边,脚下摸索着那一个个小坎,手扶着煤壁慢慢往下走,渐渐与前面的人拉开了距离,越拉越远,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这使斜坡更显得陡峭,恐惧感也更强。就在这时,又有一节装满煤的车厢从下向上驶来,就好象迎头撞来一样,他急忙紧紧贴着右侧的煤壁停住,眼盯着车厢从身旁驶过,如果身子稍稍向前一点,就可能被撞上。车厢驶过,他再也不敢往下走,而且发觉腿肚子又抖起来。可是,扭头向后看看,离上层已经很远了,往回走同样困难。没办法,只好大着胆子继续下行,可是,已经不敢直立行走了,而是蹲下身,头上脚下,手扶着地,帮助脚一节一节的向下。他知道这很丢人,可没有办法,只能边往下走边暗骂自己熊包怕死鬼。这么一骂好象起了点作用,腿颤抖得不那么厉害了,脚下步伐也快了些。就在这时,下方一个人影一拱一拱地向上走来,一个声音传过来:“别怕,慢点走,快到底了!”是赵汉子的声音。志诚胆子壮了一些,感激地回应着:“谢谢,我就过来了!”咬着牙站起来,直立着向下走去,好半天才走到赵汉子跟前。赵汉子让志诚跟在身后慢慢往下走,终于到了井底。这时志诚全身上下已经满是冰凉的汗水。赵汉子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还行,这位老弟还真有点胆量!”志诚心中暗叫惭愧。
别人已经走得不见了影了,志诚和赵汉子一前一后地往前赶。赵汉子顺口问他从哪儿来,志诚早有准备,回答说:“长山!”赵汉子的脚步慢了一下,紧接着又问:“长山什么地方?”志诚准备不足,情急之间只能往下懵了,含糊其词地说:“啊……黄岗!”这是张林祥家所在的乡。志诚暗暗祈祷他不要问下去了,再问非漏不可,可赵汉子不知他的心事,紧接着问的就是:“黄岗……是不是有个张家泡?”志诚心中更慌,不过,听口气赵汉子好象并没去过那里,就硬着头皮回答:“啊……有,有这个村子,不大。你去过吗?”赵汉子回答:“没有,有个朋友住在那儿!”志诚的心又提起来:“朋友,是谁……”赵汉子迟疑了一下:“啊,姓张!”
姓张?这……是不是张林祥啊?!他不就在这六号井干过吗?他们肯定认识。对,他说的十有八九是他。志诚真想问一问,可怕暴露自己,就忍住了。还好,赵汉子没有再往下问。
现在,脚下又是平地了,巷道一直伸展向前,和下井时相比,好走多了,眼睛也可以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了,这时,志诚又发现两侧煤壁上不时出现一条岔道斜向远方。赵汉子边走边解释,现在走的是“大航”,大航两边还有一些岔道,都是支航。志诚很快听懂,他所说的“航”就是巷道的“巷”。又往前走了一段,志诚又发现支巷有的铺着铁轨,有的没铺。赵汉子又解释说:“铺铁轨的是采煤井,没阿铁轨的是已经采完的废井。”正说着,右侧煤壁又出现一个没铺铁轨的巷道,志诚下意识地往里探了一下头,里边却忽然冒出一个汉子,粗暴地把他一推:“看什么看,滚远点!”志诚有些恼火,刚要说什么,忽然不敢出声了,掉头急急往前走去,走了几步扭头瞅了一眼,虽然灯光昏暗不清,但仍能看出其人黑乎乎的下巴。错不了,就是他,黑胡茬……妈的,他果然是乌岭煤矿的人。看来,自己的分析完全正确,平峦火车站的遭遇肯定是一场阴谋……还好,他没有认出自己!
这一来,志诚的心再次提起来,同时也生出疑团:此时,黑胡茬怎么会在这里?躲在那个巷道里干什么?为什么不许自己往里看……
这时,他已经赶上了前面走着的几个人,豁子看见志诚,又讥笑了几句,被赵汉子喝住。又走了一会儿,迎面几个黑乎乎的人影走过来,边走还边嘻笑着跟几个人打招呼。交臂而过时,志诚看到,他们脸上除了一口白牙和两个眼珠,都是漆黑漆黑的,在昏暗的灯光下简直没个人形,要是胆小的突然见到,肯定吓得够呛。豁子是个爱开玩笑的家伙,跟每个走过的人都拍拍打打地说几句粗俗的笑话,当一个又矮又瘦的汉子走过身边时,他上去给人家一拳,然后骂咧咧道:“哎,这不是潘老六吗!”
志诚又吓了一跳。可不,那佝偻的身形,那三角脸,不是潘老六是谁?他急忙把脸掉过一旁,耳朵却被豁子的话吸引住了:“我说老杨,你太好说话了,给你二百你就乐屁掂屁掂了?要是我,最少要两千,妈的,跟他们说,不给两千就把事儿给他们捅出去!”
潘老六怎么忽然变成老杨了,还有什么二百块钱……志诚想听听怎么回事,可“潘老六”却从豁子手中挣扎出去,急急地离开了。
志诚站住脚,待豁子走过来时故意问:“咋的,咱们下井还有奖金?刚才那人是谁,得了二百元?”
豁子嘿嘿一笑:“妈的,我是跟他扯蛋,啥奖金。矿上叫他冒充一个死鬼,哄弄一个人,完事之后给了他二百元。他不是潘老六,他姓杨……”
这……志诚脑袋转了一下,马上把这件事和白青说的话联系起来。白青说原来和他一班的人都不见了,而这里又有个姓杨的冒充潘老六……天哪,从平峦到乌岭,你遇到的哪件事是真的?志诚用了很大劲儿才控制自己,又问豁子:“那么,这是为什么……你说他冒充一个死鬼,难道潘老六已经死了?怎么死的?”
豁子站住脚,眼睛斜向你:“你是警察咋的,啥都打听,干你的活得了,知道多死得快明白不?”
豁子说着快步向前走去,志诚还想问,可巷道已经到了尽头,前面的人都停下来。
这里是采煤作业区,上下左右都是裸露的原煤,且没有顶板支撑。赵汉子骂道:“这帮小子,可真会干哪,正好赶咱们来支顶,都往后点,我瞧瞧……”举起一把镐头,向上面的顶盖敲击几下,听听声音说:“没事,还能放一炮……豁子,把矛头递给我!”豁子操起一件工具递上去,原来是根钻头,有二尺多长,后部是带铁把手的小电动机。赵汉子接到手中,把钻头顶住前方的煤壁,手上按了一下开关,钻头就嗡嗡响起来,咔咔向煤壁中钻去,眼前顿时煤渣烟雾迸溅。志诚一下想起在电影电视记录片中看到的镜头,原来,那里的矿工们操纵的就是这个家伙,对了,电视上管这叫煤电钻,他们却叫什么“矛头”!
很快,赵汉子打好几个眼,回头对几人道:“你们看什么,除了豁子,都蹲仓去!”志诚跟着另外几人向后退去,退出不远,又是一个斜岔的巷道,几个人躲进去猫着腰蹲下来--大概这就是“蹲仓”的意思吧。不一会儿,赵汉子和豁牙小伙子也躲进来。赵汉子手中抓着两根细细的电线,把裸露的线头相互一碰,嘴里“嗨”了一声,就听前方一声闷响,脚下摇晃了一下,头上还掉下一些煤渣。
响声过后,不知哪里传来呜呜的声音,同时有凉风吹进来。过了一会儿,赵汉子对众人说:“都不要动,我去看看有没有哑炮!”不一会儿,边咳嗽边把喊声传过来:“没事了,开干吧!”
志诚随着几人走到放炮的地方,见附近虽然有排烟机在响着,可仍然烟雾很浓,他被呛得直咳嗽。烟雾中,眼前出现了一大堆刚刚崩下来的煤。有人拖过来一节车厢,志诚学着别人,操起铁锹往车厢里装煤,不一会儿装满了,车厢即在钢丝绳的牵引下向前驶去。随之赵汉子拿出一个小本,往上写画了几笔,嘴里还叼咕了一句:“一车!”
看来,这挖煤的活倒没什么复杂的,只要有力气,谁都能干。装了十几车,爆破下来的煤装完了,志诚以为还要爆破,赵汉子却指挥几人钻进另外一条巷道,拖出一些木板木桩,吆吆喝喝的支起顶板来。忙乎了一气,顶板支出去几米,地下又铺了几米铁轨,这才开始继续爆破,然后又是“蹲仓”,又是往车斗上装煤。这么周而复始地干了一气后,那位五十多岁姓王的汉子拍拍志诚的肩头说:“这位兄弟还行,不藏奸!”
得到认可,志诚有些自豪起来,越干越来劲儿,很快就满身大汗。豁子在一旁打起哈哈:“哥们行啊,真不藏奸,对,就这么干!”只有赵汉子劝他悠着点,说还有好几个小时呢。开始,志诚没把这话往心里去,可慢慢就明白咋回事了,干着干着渐渐干不动了。
他累了。但,更主要的原因是:饿了。
3
算起来,三点多钟吃的饭,现在八点多,已经过去五个多小时,那俩馒头一碗菜汤早都消化光光的了。开始,志诚还以为在井下八小时中间会有顿饭,可这么长时间过去,却谁也不提这事。不但没饭吃,连水也没有。渐渐地,他挺不住了,身上的汗变成了虚汗,装车的速度明显慢了。豁子又取笑道:“哎,哥们儿,咋的了,快干哪,老擦汗干啥?”赵汉子看出了问题:“怎么了老弟,干不动了?”志诚苦笑了一下:“这……有点饿了,咱们……咋还不吃饭哪?”大家都笑了。原来,他们下井的八小时之内是从来不吃饭的,大家已经习惯了。志诚听了十分后悔下井前没好好吃一顿,或者随身带一个馒头。这时候,老王把怀中的小酒瓶递上来:“老弟,来一口吧,这也顶饿!”志诚开始还不喝。老王不满地说:“咋的,你还跟我装。你打听打听,除了豁子偷着喝过,还有谁喝过我的酒,我是看你干活卖力,瞧得起你才让你喝的!”一是盛情难却,二是饿得实在挺不住了,志诚就接过来往嘴里灌了一口,热辣辣地顺着喉咙流进了腹内,果然觉得不那么饿了,干活也有了点劲头儿。到晚九点的时候,按赵汉子记录,已经装了十六节车厢,每节车厢是两吨,应该有三十二吨煤运到了井上。三十二吨被八个人平均,每人已经挖了四吨煤,也就是每人已经挣了三十二元钱。而这时刚刚九点多一点,照这样干到下班,每人也许能挖上七八吨,不可能达到独眼工头说的那样十几吨。不过这也行啊,每人每班也能挣上五六十块钱,一个月下来一千五六百元呢,这对一个出苦力的打工仔来说,也算可以了。
时间就这么一锹一锹、一车一车地装过去,累了,也只能在爆破的时候喘息一下。这时,几个人就会唠唠家常,这使志诚对他们渐渐有所了解。豁子是老哥儿一个,爹妈都没了,他没文化,也没有别的特长挣钱,就下煤井来了。他的理想是挣俩钱说个漂亮媳妇。可由于沾上了嫖,把说媳妇的钱都填活洗头房的小姐了;老王则是为了给儿子说媳妇才下井的;赵汉子情况好一点,他是原来国营煤矿的老工人,有技术,兼着爆破员,还是班头儿,每吨煤额外多挣三角钱,再加上家住本地,不花食宿钱,哪月都剩下一两千块。闲唠时,老王用羡慕的口气说起这事,赵汉子却说:“挣得太多也不如当初,那时,咱是国家正式工人,那种感觉不一样,现在……”
赵汉子叹口气不往下说了,豁子却鼓动道:“大哥,给我们讲讲呗,我听别人说,你不到二十就下井,年年是劳模,还上省里开过劳模会。有这事吗?”
赵汉子不出声,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说:“还说那些干啥,当年,我得的奖状能贴满屋子,谁不眼热?想当初,老矿长带领我们创业,虽然真苦真累,可心里痛快,领导和矿工也心贴心,把咱当人待。后来慢慢就不行了,也不知咋整的,这矿领导一茬不如一茬,干实的不行,可一个比一个能吹,一个比一个会搞关系,矿里却一年不如一年,这些人却一个一个都提拔了,最后一任,也就是把煤矿卖给李子根的矿长提得最快,已经提拔到省里,咱们工人呢……”
赵汉子无奈地摇摇头,长叹一声不说了。
可是,豁子却故意逗趣说:“哎,赵大哥,你咋这么说话,电视里说了,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你是煤矿的老工人,得负起领导责任,你……”
“去你妈的,”赵汉子没好气地骂一声:“我负责任?妈的,煤矿已经是李子根这王八蛋的,我一个抗活的,能负啥责任!”
豁子嘿嘿笑起来:“妈的,他不让负咱给他硬负……”话扯到了别处:“哎,你们见过李子根妹妹没有,她也是总经理,在平峦和乌岭开着两家大饭店,贼他妈的牛,不过人长得可和她哥哥不一样,挺受看的,还胖乎乎的。你们想想,一个漂亮女人能用啥招对付男人,我寻思,她肯定没少跟那些当官的上床,妈的,要是能让我干她一把多过瘾……”
“啪--”
豁子话没说完就挨了一耳光。是赵汉子打的。他指着他的鼻子大声道:“妈的,你再说一句,我把你下边的球踢化喽!”
豁子却没有恼怒,而是捂着脸嘻嘻笑起来:“赵哥,你这是干啥,我知道,她对你家好,那回,你家嫂子胃穿孔,是她亲自开车送县医院做的手术,医疗费也是她花的。平时,对你家挺照顾的,还跟你哥长哥短的。可你别忘了,羊皮贴不到狗身上,她对你再好也是李子根的妹妹!”
赵汉子:“去你妈的,她哥是她哥,她是她,他们俩不是一样人,不许你再说她!”
老王在旁开口了:“是啊,我也看出来了,那个当妹妹的挺有人味的。我听说,有一回井下死人,为了让李子根多赔点,他们哥俩还吵了起来!”
志诚眼前浮现出李子根妹妹的面庞,心中暗想:还有这种事?李子根这个妹妹可以呀,看起来,她跟这赵汉子关系好象不错。
可豁子却有不同意见:“咳,不管咋说人家是亲兄妹,就是不一样又能不一样到哪儿去?我早听说了,李子根有很多事都是他妹妹替他打通的关节,听人说,乌岭大饭店那几个字就是她请省里一个二线领导提的,每个字十万元,五个字就五十万……对了,听说这个领导到乌岭来给李子根撑腰,坐的小卧车还让人给点着了,结果抓起来不少人,哎,赵哥,有这事吧……你咋不说话呀?”
赵汉子闷闷地蹲着不出声,可豁子的话却勾起志诚的兴趣,也跟着问怎么回事。赵汉子闷了一会儿,长叹口气说:“咳,说起来话长了,那是多年前的事了,一提起来我就……煤矿卖给李子根的时候,因为职工们怕今后没饭吃,闹得挺厉害,就在协议上添了一条,必须把原来所有的矿工都收留。可李子根接手后,根本不按协议办,有的,找个毛病开除了,有的放了长假,只留下少数象我这样熟悉煤矿情况、有技术特长还听话的人。这样,工人就闹了起来,可告到哪儿都没人管,大小衙门口都向着李子根说话,工人就一直告到省里,可还是不解决问题。就在这时候,李子根却把那个人请到乌岭来给他撑腰。他还把告状的工人都召集上来,站到那人的卧车旁叫喊说:‘你们不是告我吗?告了这么久,谁管你们了?你们不是找领导吗?现在领导来了,刚跟我喝完酒,你们能怎么着?’这一来,工人们一下炸了,上来几个愣小子就把卧车给周翻了,点着了。这下坏了,好几级的公检法全出动,把几个惹事的和领头告状的都抓起来了,最重的判了十二年。这么一来,再也没人敢告了,有不少人从那以后就离开了乌岭。从那以后,乌岭就平静下来,人们都服了李子根,在乌岭这块地皮上,他说啥就是啥了。”停了停:“后来大伙才明白,人家肯定是有意惹咱们闹出大事来,然后好找个茬治你,咱们是上人家当了。可明白也晚了!”
赵汉子的语调中透出深沉的痛苦、愤怒和无奈,志诚听了,心中同样生出这样一种感情。
赵汉子不再往下说,也没人再问了。片刻,几人又把话题转到志诚身上,问他的情况,志诚真一半假一半的敷衍:“……当年,我已经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都到手了,可家里没钱供,只好下地干活,可地少,粮食又不值钱……后来,爹妈好歹给我说了个老婆,结婚五年,一直没敢要孩子,怕养不起。就这样,哪年到头都是两手空空,老婆说我熊,不能挣钱,成天跟我干仗,我一来气,就出来了……”
志诚把张林祥、赵刚和自己的事情编到了一起。尽管是编的,但感情是真实的,还赢得了大家的同情。老王又把酒瓶递给志诚:“一醉解千愁……愁也没用,说实在的,我已经看透了,象咱们这样没权没势的老百姓,到啥时候都是受苦遭罪的命,辈辈翻不了身。你们想想,咱穷人唯一的出路是孩子考上大学,将来有出息,可现在上大学太贵了,咱家孩子就是考上了也念不起,你说,咱还指着啥?井上那个是我二儿子,跟你的命一样,也是去年考上的大学,因为我供不起,只好干这行……我是怕出事,就让他在井口,我下到底下来,死就让我死吧,我岁数大,死也不可惜,他才二十呀!”
老王重重叹口气不吱声了。别人也跟着叹气,只有豁子不赞同,笑嘻嘻劝老王说:“依我看哪,你儿子没上成大学还是好事,省一笔学费。就是上了又能咋样?现在大学生不包分配,就凭你老王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能分配吗?就是分配也没好单位。就说我堂弟吧,大学本科毕业,那大学还挺有名呢,叫什么政法大学,可回到县里硬是不分配,他想上法院,人家就是不要,最后还是贷款送礼好歹算分了,可分到离县城最远又最穷的农村法庭。可有钱有人的,没考上大学,花钱弄个假文凭,照样分好单位。你不服行吗?老王,你服不服?”
老王仰脖灌了口酒:“服,我一个穷百姓,不服又能咋着?这年头,比我能的人多了,不服也不行啊!”
说到这里,大家都沉默下来。这回,是志诚打破寂静:“不管咋说,咱虽然苦累点,冒点危险,可我觉着,报酬还可以,我算了一下,咱们这么干下去,一天也能挣上四五十块吧,一个月一千四五呢,也不白挨累!”
豁牙冷笑一声:“你还挺知足的?一千四五,是比你在家种地挣的多,可你知道国家干部一月挣多少?我家东院孩子在县政府上班,不到三十就挣一千多块,可人家是坐在办公室里,不闪腰不差气的,还有星期礼拜双休日,一个月也就上二十天班,这每天是多少钱?你是不是说他有文化,贡献大?屁,我还不知道他?别说大学,中专他都没门儿,写字跟老蟑爬似的。可人家有人,整个假文凭就成了国家干部……妈的,要是跟他那样的比,咱挣得太少了!还是老王说的对,咱们哪,就是这命了,咱受苦受累,是给人家挣钱呢。你们说,他李根子靠啥发的财,还不是咱们给他挣的?对,他咱比不了,就说井上的独眼狼吧,他替李根子照管这井,哪年也挣十万二十万的……妈的,他是人,咱也是人,他是条命,咱也是条命,凭啥他过那种日子咱过这种日子,不就是没他坏吗?妈的,有时我来气,真想把这井给炸了……哎,赵头儿,你得小心点,不知哪天我把你的炸药偷出点来……”
“啪!”
豁子话说了半截咽了回去,赵汉子一耳光抽到他脸上:“你胡说啥?我把话撂到这儿,今后要是我的炸药出了事儿,第一个找你算帐!妈的,你想学赵刚啊……”
赵刚……
志诚一惊,万没想到话头会转到这上来。听这口气,赵刚的事他们都知道,那么,张林祥呢……他正想接着话茬问一问,赵汉子却已经站起来:“别唠了,快干活吧,这是最后一炮,交班时一定干完!”
闲话到此终止,人们重新投入到劳动中,志诚的心却静不下来了。下井八小时即将过去,自己却一无所获,难道这八小时的罪白遭了?不行,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的上去,得想个办法……哎,那个巷道是怎么回事,黑胡茬为什么在那儿守着,里边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到这里,志诚对赵汉子说:“大哥,我请一会儿假,方便一下。”
豁子一听,笑咧咧地骂道:“操,这请示个屁,这里也没有娘们儿咬你鸡巴,井下处处是茅楼,把老二拿出来爱咋方便咋方便,装啥文明呢!”
志诚说:“这……我要大解!”
豁子:“懒驴上磨屎尿多,远点去,远点去……哎,你可得找废井啊,要不然谁进去踩一脚!”
赵汉子看看志诚,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说:“去吧,不过别走太深,看摸不出来!”
志诚答应着离开众人,回头向来路走去,边走边打量岔向两边的支巷,一连看了两个都是出煤井,就继续往前走,很快找到那个巷道口。咳嗽一声,里边没有动静,又使劲儿咳嗽一声,还是没动静,黑胡茬好象没在。志诚把头上的矿灯拧亮,躬下身往里走了几步,见这个巷道高低宽窄和主巷道差不多,两侧壁上原煤闪闪发亮,看上去煤质挺好,蕴藏量也很大,可奇怪的是没有开采。志诚大起胆子慢慢往里边走,里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志诚边走边用矿灯照着,打量四周的情况,发现这个巷道好象刚刚停工不久,地上还扔着两节铁轨和一节节电线。志诚回头看看,离巷道口已经很远了。是不是该止步了?心里虽然这么想,脚却仍然往前走着。可是走了不远,就不能不止步了。
巷道到了尽头。
志诚停住脚步端详着眼前的情况,觉得说到尽头不准确,应该说是中断了。因为,眼前和刚才工作过的地方不一样,不是坚硬的煤壁,而是用煤块和煤矸石把往前的路封死了,既象是人为的,又好象是坍塌形成的。
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煤井为什么要封上,里边还有什么……
志诚试着搬下几块煤石,发现这堵墙很厚很厚,远不是一个人短时间能拆除的,只好罢手,看了看,掉头往回走,边走还边回头看,觉得这道封死的煤墙后边是个谜。
往回走比往里走要快得多,为了避免别人发现,志诚把头上的矿灯关了,眼睛对着巷道口的亮光走去。快接近巷道口的时候,放慢放轻了脚步。果然小心没大错,就在接近巷口时,听到外面响起一个人的脚步声,接着又听到有人重重地吐口痰,骂骂咧咧地自语道:
“妈的,记者,记者有鸡巴了不起,照样收拾!”
4
志诚只觉“忽”的一下,全身的热血都涌到了大脑。正是黑胡茬的声音。“记者……”莫非肖云已经落到他们手中?他们把她怎么了……
极度的愤怒和冲动之下,志诚完全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决定。忍耐几秒后,咳嗽一声,把脚步放重……
巷道外面立刻有了反应:“谁,谁在里边,快出来,听见没有,快出来,要不我不客气了……”说话间,一块煤咕咚一声从外面撇进来。
话虽然说得狠,可声调却有些颤抖,显然是色厉内荏。志诚沉住气,慢慢向外走去,边走边用有些慌张的语调道:“别,别扔石头,是俺……俺在里边方便一下,俺肚子不好……”
对方听了这话胆壮了,声音也不抖了:“妈的,谁让你上这里边拉的,我看你是皮子紧了……快滚出来!”
志诚慢慢走到巷口,刚出巷道,前襟就被一只手揪住:“你他妈的给老子找麻烦,我看是活得不耐烦了……”
没错,就是他,黑乎乎的脸,胡子拉茬的下巴,凶凶的眼睛。志诚恨不得一拳打他个满地找牙,可嘴里却说:“哎,你这是干啥,我是新来的,不知道这里不让……”
也许是光线暗,志诚又满脸煤灰的缘故,也许是他没想到志诚会下到井底来当挖煤工,所以,黑胡茬虽然和志诚脸对脸,居然没有没认出来,而是气呼呼地说:“妈个×,我看你他妈的不地道,这么多巷道,去哪儿不行,非往这里钻!方便?走,我看你拉在哪儿了,要敢哄弄我,我把你卵子挤出来!”
正中下怀。志诚急忙说:“行,行,你要不嫌臭就看呗,就在前面不远!”
黑胡茬拧亮头上的矿灯闯进巷道:“在哪儿,在哪儿……”
志诚已经开始动手,可嘴里还说着:“那不是吗,就在那儿,前面,前面……去你妈的!”
右拳和骂声同时击出,骂声进了黑胡茬耳朵,拳头却重重地击中他后肩经络聚集处,黑胡茬一点防备也没有,“哎哟”一声,就象泥一样瘫在地上,头上的安全帽也落到地上。志诚接着来个别臂反扣,轻松地将他双手扭到身后,用腿压住,然后左手薅住他头发,右手将腿肚上的手枪拔出,向他眼前一晃,然后顶住他后脑勺:“不许叫,再叫我毙了你!”
黑胡茬不敢再叫了,他头发被志诚薅着,矿灯又随安全帽掉到地上,所以也看不见志诚的脸,只能用惊恐的声音低声呻吟着:“这……你……轻点,疼死我了……你是谁,要干啥……”
这个时候,也没必要藏头盖脸的了,志诚冷笑一声:“怎么,听不出声音了?咱们打过交道哇……不许动,不许大声,不然我把你胳膊扭断!”
正好,矿灯下有挺长一节电线,志诚伸手扯过来,用练就的专业捆绑术,几下子就将黑胡茬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把他翻个脸朝上,捡起地上的安全帽,用矿灯照着自己的脸:“妈的,看清没有,认出来了吧!”
因为捆绑得太紧,黑胡茬憋得直呼吃,眼睛盯着志诚片刻,变得更惊恐了:“是你……你怎么……你要干什么……你是警察,你不能这么干……”
志诚没等他说完就冷笑一声:“什么不能干,告诉你,我已经豁出去了,什么都可以干,惹急了我现在就毙了你,让你死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妈的,你害得我好苦哇。这笔帐咱们慢慢算,现在,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话,要有半句谎言,我……”
志诚使劲扭了一下黑胡茬的胳膊,他一下痛叫起来:“别,别,我说实话,一定说实话!”
现在,他的凶残一点也不见了,想喊又不敢喊,想挣扎又不敢挣扎,只能轻声求饶:“哥,你问啥我说啥,求你饶了我吧,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
“那好,你给我听着!”志诚骑到黑胡茬身上,用一种不是自己惯有的语气压着嗓子说:“告诉你,我这人从来不屑于背后袭击,可这时刻也顾不上许多了。其实,就是跟你面对面,你也不是对手。我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我是刑警,是追捕队长,这些年落到我手里的逃犯多了,也比你厉害多了,所以你要想捣乱,纯粹是自找苦吃……”
没等志诚说完,黑胡茬就尽力点头说:“我说实话,保证说实话,你问啥我说啥,保证不撒谎!”
志诚:“那好,我问你,你刚才念叼的记者是怎么回事?她现在在哪儿?”
一听这话,黑胡茬迟疑起来:“这……这……她是你……”
“少废话,问你什么你说什么!”
“是是,我说,你别动手……其实,这里边的细情我也不知道。那天在平峦火车站,也是他们派的,让我找两个人跟你捣乱,不让你赶上公汽……啊,说远了……那个女记者是从省里来的,前几天来一趟了,一头扎到井点上来,等矿里知道,她已经走了,李总发了火,把乔大哥都骂了,我们也都让她折腾够呛。今天又突然让我们三个兄弟下井,八小时一倒班儿,看着这个巷道,我一打听才知道,那个女记者昨天被矿里抓来了,让我们下井是防备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