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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霸海风云》》 · 云中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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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抹动,站起用低沉而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吐地说:“兄弟,我知道你死不暝目。他们来了,要将他们的血染上你的双手,让你平静地升天。”

他拔草拭净手上的血迹,叉腰而立,俊目中神光电射,脸上杀机怒涌,盯视而来的两个人。

七星掌在左,云中鹤在右,两人泰然而行,缓缓到了林缘,踏入草坪。

“你们早来了。”逸云阴森森地说。

“哈哈,不错,咱们早来了,也久等了。”七星掌厉笑着答。

“就是你们两个人?”

“两个人就够了。”

七星掌哈哈狂笑。笑完说:“华逸云,有多少人,不劳费心,到时自知。哈哈,反正你今日难逃一死,用不着管那么多。”

逸云手按住伏鳌剑靶上,慢慢拔出,伸手向地下的尸首一指,切齿道:“厉老狗,这人是你杀的?”

“哈哈!一两人算不了什么,用不着问谁杀的。”

“厉老狗,你也算得武林大名鼎鼎人物,竟用如此残忍手段,处治一个仅供奔走的下人,你怎算是人?华某……”话末完,正南方丛草密林间,飞起数声鬼嚎般的长笑。

霸海风云(第二部)二十二

逸云虽然没发现四周潜伏有人,但依常情而论,七星掌虽然是黑道中一代之雄,功力虽高,比较之下仍相去甚远;云中鹤在江湖固可称雄道霸,在无底潭畔却挨不起一掌。他两人如果联手合攻,仍然不堪一击,竟胆敢约他叫阵,绝不会仅是他们两人,世上没有甘心送死,睁着眼往虎口钻的傻瓜。

他正想动手,蓦地正南响起了鬼嚎般的厉笑,像是枭啼,也像狼嗥。

“咯咯咯……”这笑声不陌生。

“喳喳喳……”这是另一人的厉笑,也不陌生。

“哈哈哈……”这笑声顺耳些,也依稀耳熟。

他心中一凛,今天落入重围陷井中了。他一生中,从未遇到过这样突然向人暴袭,也未想到他会向人不意地袭击,但今天他居然突下杀手了。

对方太多,全是了不起的魔头,必须抢先动手,杀一个是一个。

笑声一起,他蓦地扭头向笑声发起处看去。

也就在转首的一刹那间,眼往南看,人却向七星掌云中鹤两人闪电似急射。

两老凶魔正转首向南看,逸云已到了。

逸云的左面是七星掌,这家伙毕竟人老成精,见多识广,眼角瞥见虚影一闪,便知大事不妙,来不及拔剑,大吼一声,双掌急拍,连拍七掌之多,直透内腑隔纸熔金的七星掌力,狂涛般向前急涌。

逸云存心搁下他,出双掌左右拂拨,将前六掌的凶猛劲道,以至柔的力道一一带偏,免得对方借反震力后撤,最后一掌向前急发,至刚至猛的风雷掌力骤发。南海门以风雷掌享誉江湖,奔雷八掌所向无敌,龙吟尊者嫌它太过刚猛,另参悟出寓刚于柔的梵音掌,成了风雷掌的克星,逸云却又嫌梵音掌的啸声讨厌,掌一出便将人吓走,便另以自己参悟的乾罡坤极真力,融入梵音掌之中,可以任意收发那令人心悸的梵音,威力更大。

七星掌厉岳以柔劲发出专破内气功的七星掌力,逸云用柔劲化去前六掌,最后一掌即用至刚至猛的风雷掌回敬,反而以刚击柔,一举猛袭。

一声巨响,草飞尘扬,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冲后面两丈余白杨林之中。

“啪叭……哗……卡嚓……”

一连串暴响,人撞在树上,发出了惊叫,也响起了树干折断声,树枝倒下声,乱成一片。

逸云晃身飞退,屹立场中,手中伏鳌剑光华熠熠,玉面上杀机未敛,俊目神光如电,凝视着纷纷射到的人影。厉岳的右手,麻木得不像属于他自己的了。凶猛的反震力直冲内腑,气血一窒,只感到胸腹空洞洞地,喉间一甜,眼前发黑,身躯被凌空倒震,撞在一棵白杨树上;树倒了,他口中的鲜血也喷出了。

一代枭雄功臻化境的七星掌厉岳,以掌成名也栽在掌上,逸云已存心制他的死命,他怎吃得消?也幸而他在前六掌上已知大事不妙,百忙中见机运功护住心脉,不然内腑定被震毁。

人撞在树上,树倒了,他也倒在地下,虚弱地说:“这小狗太……太可……可怕了!他不死,天下无人可挡。”

另一个飞退的人影是云中鹤,他站在右面,正好迎着逸云的伏鳌剑,只惊得毛骨悚然。他的轻功超尘脱俗,既然挡不住剑,送死划不来,想拔剑撤招又来不及,唯一的生路是退走,不等剑到,他就在剑芒前两寸飞退,好险!剑气澈骨奇寒,直透内腑。

他自鬼门关上冲出来了,如果逸云不全力对付七星掌,他也逃不出剑下,准会成为鬼门关的新客。

他轻功到家,但由于逃得太急,也撞倒了一棵树,惊叫了一声,只觉浑身仍然发冷,剑气似乎在胸前。

“天!这人快得如同电闪,可怕极了!”他心中暗叫,身上冷汗直冒。

正南飞射而至的人影,成半弧形将逸云围在濒河一面。

喝!人真多。南荒七煞,落了单的左曲老,咬牙切齿的朗月禅师,一头红毛的金毛吼,不多不少,十条好汉。

逸云心中暗凛,仍夷然无惧,心神一敛,六合归一,脸上七情退去,换上了毫不带表情的神色。

“小畜生,听说你能飞,今天咱们要看你怎样飞去。”朗月禅师大叫,摆了摆已断了一尺的小型禅杖。

“把太爷的珍宝还我,太爷不剥你的皮。”金毛吼叫。

“小辈:今天你死定了;判官已勾了你的名,枉死城的城门已为你而开。”追生大煞冷冰冰地说。

逸云不理他们,向瘟蛊七煞说:“瘟蛊七煞,是你用毒放在尸体上暗算我么?”

瘟蛊七煞避开他的目光,冷冷地说:“就算是吧!”

“你记得在冥神佳城的地窟中,你答应我的诺言么?”

“老夫记得。”

“你又使用我还给你的毒药了,是吧?”

“老夫只答应你不用以害人。”

“所以用来害我么?”

“你当然不在此例。”

“这个花子大哥的尸体,也不算么?”

瘟蛊七煞冷哼了一声,大声说:“老夫不是无信之人……”.

“事实上你已背信。”逸云大声打断他的话。

“那该死的家伙已经死了,老夫方撤上毒药的。”

“谁下的手?”

“你不必多问,反正不是老夫。”

朗月禅师哈哈一笑接口道:“哈哈!那是佛爷略施薄惩,小意思。”

逸云扫了他一眼,仍毫无表情地说:“就算小意思吧!反正万般罪恶你都敢承当。”

“那就是了,你用不着多废话。”

逸云徐徐举剑,一字一吐地说:“你们是一个个上呢?抑或一拥而上?”

“反正你必须一死,多少已无关宏旨,是么?”金毛吼拂着长刀,恶意尖刻地接口。

逸云脸上泛起一丝极为冷酷,令人心中发冷的微笑,低沉而清晰地说:“求生乃是人之天性,我不责怪你们,因为以一比一你们必死无疑……”

“住口!小畜生你临死还敢狂言。”朗月禅师恼羞地叫。

逸云没理他,继续往下说:“你们唯一的生路,就是一拥而上。十二个人,哈哈!华某接下了。如果华某葬身此地,你们至少也要留下一半人,信与不信,立可分晓。”

“咱们上!”金毛吼大叫,踏前两步。

逸云似若未见,仍向下说,语声突然提高:“上吧!看谁是留下伴我走上黄泉路的一半中之一。”

连勉强站起的七星掌算上,十二个人全都心中暗凛,你看我我看你,似乎在分辨谁是那一半。

“小畜生,临死你仍在唬人。”“哈哈,华某绝不唬人,你们之中,任谁也接不下我神剑的一击,群殴并不一定可占便宜,这地方宽着哩!”

“准备上!”朗月禅师叫。

七星掌也挣扎着撤剑加入。云中鹤迟疑片刻,最后一锉钢牙,也撤下长剑。

十二个人徐徐举步,缓缓迫进。八把长的弧形刀,一支佛手笔,两把剑,一根禅杖,向内举起。

逸云发起乾罡坤极真力护身,留意左曲老的飞电钻,屹立如岳峙渊亨,伏鳌剑斜指,左手剑诀向吃血六煞一指,仍在废话:“你,我曾说过,我不该救你。”

吃血六煞低下了头,没做声他又向追生大煞一指说:“在思乡荒城,我认为你是个不失道义的凶魔,不失英雄本色,想不到我仍然走了眼。”

大煞怪眼一翻,似要发话,但一触逸云的目光,话又滚回了腹中。

逸云又向朗月一指,语声转厉:“朗月,你要后悔还来得及。”

朗月狂笑一声,狠恶地说:“小畜生,你即使跪着叩头,我也不会饶你,你死定了。”

逸云哈哈一笑,说:“你要不死,后患无穷。”接着一声震天长啸,向左闪电似射出,光华一闪,攻向朗月。

朗月一惊,身形左闪,挫腰向侧掠出。一杖急扫逸云右侧,急似惊雷。

南荒七煞同声怒啸,飞扑而上。

逸云先抢朗月,本无意于他,在刹那间向左再飘,狂野地攻向最左的左曲老鬼。

这突然的转折,不但朗月一杖落空,反而阻住了南荒七煞。

最右的金毛吼从空隙里抢到,一刀急截逸云后腰。

左曲老一声大吼,向右急闪,避开了正面,佛手笔攻出一招“花中吐蕊。”

逸云身形突升,半空中大转身,向北急飘,伏鳌剑脱手飞射,划起一道光弧。

“哎……哟……”金毛吼首当其冲,临危救命,向左急倒,手拼命向光华拍去。光华穿掌而人,直透臂骨,从左肩滑出,整条手臂分成两片。金毛吼狂叫着倒下了。

光华再向后飞,射向追生大煞。

南荒七煞同声巨吼,七把黑色长刀同向光华迎出。

光华连发龙吟,合七人之力,将伏鳌剑阻住了,无传的潜劲发出,双方似乎势均力敌。

逸云无法收剑,正向下飘落,足一沾地,闪电似前扑。

飞电钻一闪即至,两枚落空,一杖擦过逸云背脊,划了一道三分深的血槽。

逸云只觉真气浮动,血液翻腾,伏鳌剑力道突失,“铮”一声龙吟,被七煞的无穷内力震得回头飞射。

逸云受伤,但还能支持,去势仍疾,恰好接住反震而回的伏鳌剑,一声怒啸,人向后急退,这些变故乃是刹那间的事。

“糟……哎……”扑上的七星掌身手不灵,被一枚飞电钻擦过左外肩,鲜血一涌,人向前扑倒。

朗月禅师向逸云的背影,倾全力拍出一记风雷掌。

左曲老扔出飞电钻,人向前冲,恰好与逸云劈面相撞,逸云来势太快,急逾电闪,谁也来不及闪让,除了拼死自保,别无他途。

“砰”一声巨响,两人撞个正着。

左曲老的佛手笔,由于已用了毕生所聚的全部精力,逸云的伽蓝禅功将大部份劲道震散,扔被贯入左胁寸余,百炼精钢的佛手笔,也折成三段。

两人相接,左曲老的身躯向后急飞,他的胸腔,被伏鳌剑划开,肝肠外流,八方洒溅

朗月的那一掌,如山力道将逸云击飞,只觉眼前发黑,鲜血狂喷,身躯接断一株白杨,向洛河下飞坠,

朗月是他的师叔,自然知道他练有深纯的伽蓝禅功,这一掌想得到够狠,如同万斤巨锤飞撞,竟把逸云击飞,加上逸云本用全力撞碰左曲老,冲势极猛,两种力道相扶,逸云竟飞出五六丈外。

朗月这一掌,间接地救了逸云,不然在他昏沉重伤之下,定然被南荒七煞分尸而死。

他人一落水,突然神智一清,“蓬”一声水花四溅,他向下一沉,人即清醒。

他将剑归鞘,倾全力手脚一拔,浮上了水面,向岸上的一群人厉叫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行再相见。愿老天爷保佑你们别落单,免得横死。华太爷日后见一个杀一个,你们记住这句话。”

说完,人向下一沉,水纹一动,不见了。

南荒七煞面面相视,做声不得。

云中鹤够朋友,他找到左曲老尸体上的解药囊,抢救七星掌的性命。

金毛吼咬牙运刀,将一条废左臂卸掉了,由朗月禅师替他上药包扎;因流血过多,他的脸成了铁灰色。

“这小狗可怕,日后咱们如果碰上了,后果堪虑。”追生大煞变色地说。

云中鹤倒抽一口凉气,也说:“咱们只有两条路可走。”

“哪两条路?”追生大煞追问。

“一是今后隐姓埋名,不再在江湖行走。”

“办不到,第二条呢?”

“咱们不可分开,全力搜寻他的下落,一举毙了他,一劳永逸,永除后患。”

“他孤家寡人,行踪飘忽,到哪儿去找?”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做声。

朗月包扎妥当,突然接口道:“武林三杰与龙吟……三个老匹夫已被困武当,小狗会赶去的,咱们沿途戮杀,但要看时候,明暗中下手,全力以赴对付他该无困难。”

“谁知道他走哪一条路?”追生大煞摇头说。

“这儿只有汝州一条南下官道,绝不会走失。而且……”

“而且什么?大师不必吞吞吐吐。”七星掌虚弱地插口。

“据说,武当已和祁连一派以及喇嘛番僧取得谅解,要在这条官道中收拾这小畜生,有咱们加入,小畜生想活命难比登天。”

“好,咱们算一份。”追生大煞说,突又叫:“糟!”

蓦地,五条人影从南面如飞而来,相距二五十丈,人在林梢飞掠,老远便已可看清人的相貌。

“南蛮子,算什么份?”最先那人影高叫。

众人举目看去,大吃一惊。

来人是天毒蓦神,和他的四名壮年大汉,他穿着一件豹皮背心,豹皮长裤,背上那金光闪闪,重百余斤的降魔杆,令人一看心中发毛,他那雄壮结实高大的身材,那有常人大腿一般粗的两条胳膊,着实教人吃惊。

追生大煞吃过苦头,自然认得,所以惊叫出声。

其余的人没见过这位老年大块头,不知厉害。朗月禅师幌身截出,大吼道:“老家伙,站住!什么人?通名。”

五条身影直迫近至丈内,突然止步,纹风不动。

“和尚小子,你在问我老人家?”天毒冥神反问。

“呸!不问你难道问我自己不成?”

“你这和尚口气太无礼,我老人家要教训你。我,天毒冥神马骏。一甲子以前的武林人物,该不会忘记老夫,与我这一条无敌降魔杵。”

朗月禅师只感到脑中轰然一声沉响,惊得倒退两三步。谁不知一甲子以前宇内第一凶魔天毒冥神?别说他的降魔杵无人能敌,他身上的歹毒玩意谁沾上一丝儿,这一辈子便算是完了,他能不怕?

他骇然变色,合十行礼道:“不知者不罪,前辈请恕,适时多有冒犯,小僧赔礼。”

“走开!算你幸运;要是早些天,你难逃一死。”天毒冥神冷叱,大踏步走到花子尸骸旁,略一审视,向南荒七煞问;“南蛮子,是你们所为?”

追生大煞心中一动,指着远处左曲老的尸体说:“是那个老残废。”

天毒冥神走近左曲老尸体旁,咦了一声说:“咦!是这个匹夫。你们杀了他?”

“正是。”

“老夫要亲自杀他,你不是不知道,为何抢先动手?”

“他要行凶,咱们怎能束手受辱?拼斗之下自然有幸与不幸,怎能怪我?”

“算你有道理,可惜我没有机会报一钻之仇。”他在豹皮囊中掏出一把飞电钻,脱手扔入河中,又说:“埋了他们。日后你们如果为非作歹,休让我按上。”

说完,带着手下走了。

众人抹掉额上冷汗。金毛吼突然惋惜地说:“可惜!咱们该将罪名转嫁在华小狗头上。”

追生大煞冷哼上一声说:“咱们要说出华逸云,准是一场飞灾。”

“为什么?”朗月急问。

“这老毒鬼是华小狗新交的朋友,想想看啦!后果如何?他必定寻根究底,谁能挡他?”

金毛吼突然接口道:“前些日子,苍龙二老派人上阴山,要激阴山双魔下山,全力对付华小狗……”说完,他去左曲老尸身上乱摸。

朗月打断他的话,说:“没有用,阳山双魔也不是小畜生的对手,在太白山庄已经较量过了,来了等于没来。”

“阴山双魔固派不上用场,但他们的师弟独角山魈李允炎,却是功臻化境,宇内数一数二的高手。”金毛吼站起答。

“哼!那家伙谁也请他不动。”

“不错,谁也请不动,但却不能禁止他自己下山。”

“他下山了?”

“昨天我在城东曾亲眼看见他们,还与阴山双魔打过招呼。”

朗月一顿禅杖,喜悦地叫:“咱们走,找他们去。有他们三人,华小狗与天毒冥神又有何惧哉?咱们借重三魔,也好出口恶气。”

金毛吼一面走一面说:“在下不能入城,大师可自往找他们计较。”

“你为何不能人城?”

“花子帮与城中的小混混们,正在找我。”

一行人向东沿河岸而下,渐渐去远。

在逸云率五十铁骑出城不久,上谷老店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谷东主心悬逸云安危,在店门口焦急地往来踱步。这几天,店门已经关了,不再接待客人,店面也小,平时客人本就不多,这时更空阒无人,只有闲极无聊的几个店伙,在店内聊天。

一个用青帕包头,穿同色团衫大裤管的老女人,正巍颤颤地点着一根老竹杖,慢慢走近了店门。

谷东主没有留意老妇人,背着手在阶上往返走动,突见老妇人踏上了台阶,不由一怔。

“老婆婆,有事么?”他惑然轻问。

老婆婆眼皮向上一翻,现出一双黑白分明,如午夜朗星的眸子,与她的所岁大不相衬。

谷东主吃了一惊,火速后退,双掌护住身前,运功戒备,脸色一沉,低喝道:“你经过化装易容,尊驾是谁?”

老太婆淡淡一笑,眼皮重向下搭,掩住了大个半眸子,用极轻而清脆的嗓音问:“大驾可是谷东主?”

“小可正是,有何……”

“百花谷方夫人手下,妾姓高,四小姐葛如霜的侍女,有事请东主引见华公子。”

谷东主大喜,看四下无人,低声急说:“高姑娘,请进,里面说话。”

老太婆跨进店门,一面问:“请问东主,华公子在么?”

“华兄弟已领人追贼去了,华夫人却在。”

老太婆一惊,停住脚步急问:“怎么?谁是华夫人?”

“九天玉凤周姑娘。”

“天,她不是已被武当擒去了么?”

“华兄弟救了她,今未复原。请问高姑娘,怎知华兄弟落在小店中?”

“昨日方接到信息,人言凿凿,妾未敢置信,故来探问。”

“高姑娘可知华夫人之事么?”

谷东主近而沉声问,他的右手随时准备先发制人。高姑娘淡淡一笑;丝毫不在意地说:“夫人已随龙吟尊者老菩萨,与武林三杰三老爷子,以及桃花仙子符夫人下山援手。”

“尹老哥已在找你们,可曾看到他么?”

“尹前辈大概是到南阳府找寻,在洛阳的暗桩,谁也不会发现,我们易于隐伏。”

“符老前辈的讯息传到了么?”

谷东主说着退后两步,陪笑道:“高姑娘休怪在下无礼……”

“尹老前辈应该。请带妾身前往见华夫人。”

谁知道谷东主移动壁灯座,密室便悄悄移开,出来了黛姑娘。

假扮老妇的高姑娘一见大喜,弃杖趋前跪下说:“华夫人,可记得小婢月蓉么?”

如黛一把挽起她,打量片刻,喜叫道:“啊,你是四姐的月蓉,咦!你扮得真象。”

月蓉笑嘻嘻地说:“夫人,华公子复活,真有其事?”

如黛按她在凳上坐了,再请谷东主就座,说:“千真万确,不久你可以看他了。”

“夫人,你可知令祖三位老爷子与龙吟尊者老菩萨……”

谷东主赶忙插口道:“高姑娘,此事请缓议……”

如黛一怔,神色一变,说:“谷大哥,你有事瞒着我哩!”谷东主苦笑道:“是的,不管事情如何,总之,华老弟目前不能离开。”

“为什么?”

“老菩萨与令祖目下无妨,武当一时不敢对老人家不利。华老弟已答允王爷在津阳破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怎能离开?”

如黛一头雾水,急道:“到底为了何事?月蓉姐,你说,不必隐瞒。”

月蓉幽幽一叹,往下说:“上月梢,长安姐妹传来夫人被掳的消息,飞鸽传至云南,老菩萨一怒之下,与三位老爷子及百花谷一行人赴武当找玄同要人,岂知玄同老妖道一口否认,将一行人请上武当山,诱入三天门峡,被困峡中。”

“哎呀!目下怎样了?”

“妖道们守住两端峡口,绝壁上布有石雷火筒,无法冲出,妖道们也不敢下峡谷送死。据神蝠传出的讯息说,目下尚能支持十日八日,只是敝谷的姊妹在突围时受伤甚重,药物缺乏,情形堪虑。在汉江北岸接应的姐妹,已传信怀玉山叩请符老前辈下山援手。”

“天哪!我得走,等云哥回来,立时启程。”如黛蹬脚叫。

“王府的事……”谷东主搓手说。

“管他王府的鬼事!月蓉姐,我们等会儿一起走。”

“救兵如救火,小婢不及追随,夫人可和公子爷急赶一程,不可迟延。”

谷东主知道不可阻留,接口道:“还有一事,我只好说出。就是尹老哥已经南下找寻百花谷的暗桩,邝帮主已前往崤山请天毒冥神马老前辈。再就是另一件不好的消息。据金陵传来的消息说,金陵太陕一家子,为了叶公子曾经出手援救过夫人,被武当出动百余门人,胁迫就范已解送武当山。”

“武当的妖道太过份了,这次我们得捣了他们的山门。”如黛恨恨地说。

人暮时分,逸云浑身水湿狼狈归来,胁背的创口虽不太沉重,但内腑受伤不轻,内腑本来刚痊愈不久,再挨了朗月禅师一记重击,内腑震动受伤,几乎不可收拾,如换了旁人,一百条命也完了。

见到人,所有的人全惊得呆了,抢着把他扶入密室。如黛心如刀割,含着一泡眼泪替他更衣并准备参汤。

归元散他已服过,这种奇药对去毒有奇效;归元散的功效倒在其次,雪参寒魄回生丹已经用完了,再无奇药可用了。

逸云在潜入水中时,已无法用劲了,闭住气随水飘流,在天津桥下登岸,浑身力道全失,他感到无比的软弱,他吞下一,包归元散,跌跌撞撞走回上谷老店,幸而没与先一步进城的南荒七煞朗月等一群人相遇。

往床上一躺,他似乎已以昏厥不省人事,耳边只听如黛的饮泣声,也感到滚热的泪滴在颊旁。

密室中,哀伤的气氛十分凝重,一灯如豆,只有如黛的饮泣声令人心往下沉。

一碗参汤下肚,逸云的知觉慢慢恢复了。

谷东主看了伤势,只觉心往下沉,沉重地说:“华夫人,我去找中州三义,也许能找到一颗少林至宝八宝紫金夺命丹。,

“谷大哥,谢谢你。”如黛哀伤的地答。

谷东主临行,压低声音说:“老菩萨身陷武当山的事,千万不可透露口风,免得华公子闻讯焦急,伤势恶化。”他的语声虽低但逸云却听得字字入耳,突然叫道:“谷兄,慢走。”

如黛月蓉大惊。谷东主心往下沉,硬着头皮说:“老弟,你需要静养……”

逸云挣起上身,如黛无法将他按住,只好挽抱住他。

“谷兄,不必瞒我,说吧!”逸云寒着脸说。

“没……没什么,老弟,你安心静养。”

“谷兄,你不把兄弟当朋友?”

“老弟别多心,我……”

“说吧!武当山把老菩萨怎样了?”

谷东主用目光向如黛求援,不敢回答。

逸云面向如黛,神情肃穆地说:“黛,别瞒我,不管是吉是凶,我承担得起,假使你瞒了我,日后……”

“月蓉姐,你说吧,”如黛痛苦地说。

月蓉便硬着头皮,将所知的消息都说了,也将谷东主探得的消息一一说出。

逸云一面听,浑身在抖动,一面闭目沉思,呼吸愈深愈急迫。

室中寂静如死,气氛沉重。

“黛,让我躺下静一静。”

如黛将他放下,替他理好枕衾。谷东主长吁一口气,踱到床边说:“老弟,我往中州三义府上一走,你好好静养,不须操之过急。”

“谷兄千万别透露兄弟受伤的消息,目下洛阳群魔云集,还是小心为上。”

“有什么人到了。”

“南荒七煞,朗月禅师,七星掌厉岳等。请转告中州三义,金毛吼被我毁了左手,可能随南荒七煞入城,也可能在郊区埋伏,速派人捕之归案;但须注意,千万不可胡乱动手。以免枉送性命。”

“老弟,你是和他们激斗么?”

“是的,左曲老被我宰了,他也击中我一枚飞电钻,刺了我一记佛手笔,最后被朗月击落洛河,可见他们功力不等闲,千万不可妄动。”

“兄弟定将所嘱转达。”

“还有,负责津阳坊探的弟兄,已被他们处死。这儿邻接津阳坊,千万小心门户。”

“兄弟立即准备,老弟珍重。”

谷东主一走,逸云挣扎着说:“黛,扶我起来。”

“哥,你要好好休息。”如黛颤声道。

“不,事已急,我要冒险。”

“哥,你说要冒险?”她惊得血液似乎要凝结了。

“是的,取我的革囊来。”

一旁的月蓉赶忙将革囊取来。如黛也不得不将他扶起,将一档棉被替他垫住后腰。

他接过革囊,取出金蟾内丹,说:“金蟾内丹可辟奇毒,乃是金蟾千年所聚的元精,定然有大用。对人体的精气神力可能大有稗益。可虑的是内丹本身乃是至毒之物,所以能辟毒,自然是以毒攻毒之效。我要服下内丹,冒一次必要的险。”

“你可以静养调理,谷大哥已找中州三义,讨取少林至宝八宝紫金夺命丹,你不能……”

她伸手去抢,尖声大叫。

他将内丹藏过,正色坚决地说:“黛,听我说。等他们找来之后,不但你我全得死,你知道要连累多少无辜?武当山失陷之人后果如何:又能等多少时候?我必须一试,反正我体内有天然抗毒之能,至少毒我不死。黛,冷静些,请取我的伏鳌剑来。”如黛哀哀而泣,抱住他不肯离开,浑身颤抖,泣不成声,她动不了啦!

他只好向月蓉叫:“月蓉姐,请替我取剑,并将桌儿搬来。”

月蓉脚步迟疑,久久不能移动。

如黛突然记起昔年的往事,她曾经带芸姐姐赴童子拜三老山找九幽异人,巧遇龙貅丹黄,后来找到了九幽异人,指导他服下了龙貅丹黄,终于能将内功练至化境,在死寂河旁参悟奇功,获致大成。

她知道事已急,而且他决定的事,她是无法阻止他的,突然凛然站起,亲自取来伏鳌剑,神色凛然道:“哥,不管如何,你存我存,你死我不活,我依你。”

他看她神情唬人,便强作笑容,冲淡紧张的气氛,笑说:“黛,为什么你看得这般严重?金蟾内丹不会坏事的。”

“从前,你曾经吃了龙貅丹黄,这次再吃金蟾内丹,但愿吉人天相。”

“哦!我曾吃了龙貅丹黄?”

“是的,不是你体内有先天辟毒之功;而是龙貅丹黄之刀。祛毒归元散,就是龙貅肠配以奇药而制成的。”

“那敢情好,你可以放心了。”

月蓉已将木桌搬到床边,他拔出伏鳌剑将金蟾内丹执在手上,摇头惋惜地说:“这内丹如用来做兵刃,可碎金钢,任何内家护体神功,皆挡不住全力一击,太坚硬了,毁了它真可借,不知伏鳌剑能否削得动哩!”

他用剑在手上刮削,发出了刺耳的磨擦声,每一次能刮半分深的粉末,十分吃力;无坚不摧的伏鳌剑,第一次碰上难以对付之物。

如黛赶忙接过,细心地将金蟾内丹徐徐刮完,足足费了半个时辰,方大功告成。

逸云等不及,在桌上将丹末吸入腹中。如黛送上参汤,她浑身似乎僵硬了,心已提至口腔。

逸云却不在乎,他喝完汤笑道:“生死付之天命,不必太过担……哎……”

话未完,突觉腹中一阵剧痛,气血一阵翻腾,痛得额下冒汗,失声大叫。

“噗”一声,碗跌在床上向下滚,“啪”一声跌碎在地。

“哥!你……”如黛尖叫一声,跌跪在床边。

“华公子,你……”月蓉也尖叫着扑近。

逸云五脏翻腾,浑身在扭动、抽搐、痉挛、翻滚,牙齿锉得格支地响,大汗将衣衾全湿透了,玉面上的肌肉急剧地颤抖,一双虎臂的肌肉,绷得死紧。

“哎……”他大叫,双手乱舞。

“砰”一声响,木桌撞碎了。“砰彭”两声,床也垮了。人滚倒在地,把如黛直撞出丈外。一阵子翻腾叫号,倒像一头濒死的受伤疯虎。

两个女人知道他内腑受伤甚重,怎能任由他翻滚?狂哭狂叫要将他抱住,可是逸云神力惊人,体内金赡内丹发挥毒性,与早年潜藏在体内的异物起了冲突,融合他的功能,他却遭了殃,两个女人抱得住他?不到片刻,两个女人发乱钗横,衣裂裙破,精疲力尽倒在一旁,只有声嘶力竭叫号的份儿。

灯是挂在墙上的壁灯,幸而末被弄垮墙壁,室中仍藉灯光看清一切,除了墙壁以外,所有的家俱都是支离破碎,成了劫后的废墟。

许久,他终于静止下来了;刚滚到壁角里,“砰”一声暴响,墙为之发出撼动,墙上的壁灯火焰一跳,光影摇摇,“呼”一声,他呼出一口长气,似若牛喘,头向下一搭,在壁角里寂然不动。

如黛倒在另一面壁角里,正心胆俱裂地往他身边爬来。

当她的手一触到他的肌肤时,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要脱眶而出,脸上的每个细胞似乎已冻结了,身上每一根神经都似乎僵死了。

月蓉大吃一惊,急急抢近,在她背心拍了一掌,尖叫道:“夫人!醒醒。夫人!夫人”

如黛“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与浓痰,用手捧起他的脸,向月蓉惨然地说:“月容姐,请你出室房中歇会儿,这儿有我照料。”语毕,泪下数行。

她身躯不再发抖,似乎平静下来了。人到了一无所有,心已成灰之时,反而出奇的平静,已成了麻木的人,哭不出来了。

月蓉心中一凉,上前伸手一按逸云的肩头,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觉一阵心酸,泪下如雨。

逸云浑身如寒冰,像具冬天里的石像,她抓住腕脉,派息已无,再一按心房,心跳已止,毫无疑问,他已死去多时,完啦!

月蓉狂叫一声,回头爬起便跑,“哗啦”一声,被地下的碎桌绊倒,“砰”一声倒地昏厥。

如黛俯下身躯,平静地亲吻他冰冷的嘴唇,喃喃地说:“哥,侵走啊:我就来追随你了,你永不会感到孤单,我也不会感到无依。”

她脸上泛起了微笑,但晶莹的泪珠却充盈在眼眶内,费力地把他抱起,紧紧地抱在怀中,缓缓地站起,在室中缓慢地走来走去。

她不知已经走了多少路,似乎有点乏了,突觉脚下踢到一件小物体,起初她没留意,折回来时,眼中突被光芒所吸引,便定睛看去。

那是伏鳌剑,被她踢了一脚,外罩脱开,晶亮的剑靶出现,映着灯光华彩四射。

她脸现喜色,将逸云放在地,替他理好衫,再拾起伏鳌剑,一声龙吟,光华四射,三尺晶芒闪缩,伏鳌剑出鞘,冷电四射,室中更冷了。

她的手虽未按在他的心房上,但紧伏在他身上的娇躯,仍可隐隐地感到他的心在轻弱地跳动,每一次微弱的跳动,相隔的时间十分漫长,令人难觉。但她是感觉到的,这是她未能立即自绝,追随他于地下的原因。

心跳愈来愈弱,相隔的时间也愈来愈长。

终于,她等不及了,在一次极弱的跳动后,她徐徐将剑移向咽喉,微笑道:“哥!还是我先走一步吧:你会找到我的,你是我的夫君,比我强壮,会找到我,阴间那些恶鬼阻你不住的。”

她再次吻他,投下一串最后的吻,微仰粉颈,徐徐将剑递向咽喉。

在这生死须臾之际,“砰”一声巨震,秘室门突然倒下了,接着秘道轰隆隆一阵暴响,木石砖瓦齐向下滚;将木门堆压住了。

火光突明,从上面秘道射人室中,有履声急急而降,冲下密室,人随火至,凌乱的室门出现了人影。

火光乍现,破室门出现了一个相貌凶猛阴森的红衣老道。头戴九梁冠,火红色的道袍,领插拂尘,腰系长剑,脸红如火,三角脸,吊客眉雪白、胡狼寒芒四射,塌鼻梁尖端如球,尖嘴缩腮,三绺银须疏落,五短身材,腹大如鼓。

他左手举着一支尺长铜管,喷出橘红色的火焰。右手抓着一名店伙的腰带,向前推着走。

老道一见伏鳖剑的光芒,似乎猛然一震,“卡”一声火焰突熄,“噗”一声将店伙推倒在壁角里;

如黛心中一凛,抬起了上身,月蓉也缓缓苏醒,正在挣扎着爬起。

老道走到室中,用老公鸭似的嗓音叫:“谁是华逸云?”

如黛人本聪明,已瞧料了九分九,对头来了,侵入密室啦!她缓缓站起,举起伏鳌剑。

她不能在这时自尽,免老道损毁逸云的尸体,她要将老道毙死了,方能从容自绝追随逸云。

“老道,你是谁?找逸云有何贵干?”

“贫道九华赤霞子,找他剥皮抽筋。”

“你没有机会了,老道。”

赤霞子的目光,落在地下逸云的身躯上,大踏步欺近,一面说:“他死了么?死也不成。”

如黛一剑斜挥,娇吼道:“站住!纳命!”

冷气侵骨,光华如电,老道吃了一惊,火速后撤。“铮”一声龙吟,撤下了一把寒芒四射的宝剑,怒叫道:“泼贱货,你该死,等会儿剥了这小狗,道爷再消遣你,教你快活。”

喝声中,人向前扑,飞起百十道电芒,攻向如黛胸腹。

如黛这些天功力已复,只是身子有点虚弱而已,伏鳌剑在手,她勇气百倍,为了逸云,她必须拼命。

一声叱喝,她攻出一招“大地盘龙”,这是飞龙剑中的杀着,身形下挫,光华飞起一道道光环,向前伸张,卷向攻来的重重剑影。

“铮铮”两声,老道向后飞退,三尺长剑断了五寸剑尖,差点挨了一剑。

他大吼一声,再次前冲,向左一闪,剑亦递出。

如黛一招得手,心中大定,室中地方小,老道如不将她击倒,不可能冲过伏鳌剑布成的剑幕。

她舞剑急封,光华涌出重重彩幕,交织成金汤池,不许对方超越雷池半步。

老道虽有盖世奇功,但室仅有丈余,对方的剑芒已经全部封住左右的空间,发出的剑气,一遇光华使消失淤无形,劲道全被震散,又不敢用剑硬拼,想得到够吃力,只激得几乎气炸了肺。

他不但无法进迫,反而退了三步,厉叫道:“贱人,休怪道爷不知怜香惜玉。着!”

喝声中,人从右侧贴壁迫上,长剑急取如黛的上盘,等对方光华迎到,突然撤剑左闪。

“嗤!”一声厉啸,他左手的铜管向右一递,斗大的火团喷出向如黛扑面罩去。

如黛大吃一惊,纤足一点,向后飞退。

怪!火随后追到,一近伏鳌剑的光华,来势一缓,而且逐渐消失。

如黛知道自己退得快,喷来的火焰自会熄灭,无暇想到其他,也无法去想。

她一退,身后的逸云便落在赤霞子的手下了。如果不是老道想剥整个人皮,只消剑向下一垂,后果不问可知。

他无暇去看如黛的死活,飞快地收了铜管,伸手去抓逸云的肩膀,快如电闪,手到擒来。

远处角落的月蓉,她插不上手,抓起一条床脚,劈面扔出,居然劲风虎虎。

如黛身形一止,已看到逸云已被老道抓住了,她一声尖叫,身剑合一拼命扑来。

老道就怕伏鳌剑,死尸不重要,性命要紧,手向后一带,飞起一腿,将逸云直踢出密室门,“砰”一声撞在向下的石级走道上。

他再伸手去抓铜管,人同时后撤,身形下挫,剑攻向如黛下盘。

火焰再现,如黛不得不退,又退出丈外。

这一次,老道已看出古怪。他的赤霞毒火,可以喷射三丈外,人畜一沾,必将皮焦肉裂,难逃一死。可是,怎么不灵光了?火焰的去势奇缓,像在顺风飘浮,而且逐渐消失,岂不可怪?

他还认为也许铜管失效了,压力不够啦!但仍能喷出一丈,尚可用,便一手仗剑,一手挺简,厉声道:“贱人,丢剑!不然道爷擒住你,将饱受折磨,死活皆难。贫道一生好色如命,你正合道爷胃口……”

话未完,他看清了如熏脸上奇异的神色,她那古怪的眼神,凝注着他的身后。

他心生警兆,住口迟到壁旁,侧首向后面看去,心中一十栗,也怒火上冲。

密室门口,站着刚被他踢出的高大人影敞着胸膛,碎裂的衣衫现出浑身小山丘一般的肌肉,正双手叉腰,用神光电射的眼睛注视着他。

那是活生生的逸云,并末死去。

他吞下金蟾内丹,只觉浑身肌肉收缩又膨胀,内腑欲裂,澈骨奇痛令他无法忍受。

而且丹田升起的一道炙热的火流,瞬即遍布全身,每一条肌肉都像被烤熟,每一颗细胞都似乎要变成焦炭。

他受不了,本能地挣扎翻滚,形如发狂,痛苦难当。

许久,在半昏迷中,他想起另一种奇异的神功,这种意念在他脑海中慢慢浮起。

为了减轻痛苦,他不得不忍痛运功救急,强提真气,缓缓聚纳丹田。

首先,丹田一凉,接着寒流徐徐上升,所经处,痛苦全失,气血渐缓。

这是玄阴寒玉功,九幽异人的玉匣里,天山炼气士留下的绝学,与以气卸剑术同遗尘寰。

他以往并未留心这种奇功,表面上他不练,其实却不时偶暗中偷练,因为受了碧芸姑娘点破阴阳至理,终于死

崖洞之内,花三天时间乾罡坤真力得以大成,追根究源,全在玄阴寒玉功的奇效。

在生死关头,热流迫煎下,他想起了这种奇功,只好用来救急。

阴阳相合,他像成了一具僵尸,事实上他并未死,而且灵智不涡。在至阳至阴的融合下,他的内腑以及筋骨,真正地成为金刚不坏法体。玄阴寒玉功如果练岔,便会走样,武林中僵尸功,就是这种奇功的衍变旁支。但此中缘故,如黛并无所知,却以为他死了。

正在他六合归一,欲散去真气之时,遭遇了困难,会阴穴竟然无法扩张,诡异的冷流通不过这处任督冲三脉的分行重穴。

也正在快要真气走岔的千钧一发间,赤子霞抓住他的肩膀向后扔,那一腿正踢在他的臀后,奇猛的浑雄力道一击之下,会阴穴首当其冲,猛然一震,真气也恰好一冲,凝聚丹田缓缓散去。

赤霞子这一脚,成全了逸云,功莫大焉,妙极了。

逸云停止行动,一撞之力,令他浑身舒泰,气机充沛,像换了一个人,便缓缓坐起。这时,也正是如黛看到他惊骇万分之际,她在冥神佳城下神兽殿中,曾经见过尸变,还以为逸云也成了异物,所以惊骇万状。

赤霞子并不认为是尸变,突然将剑急指,身形扭转,剑尖遥指着逸云的胸腹,厉叫道:“你就是华逸云?”

“你不相信么?我就在这儿。”逸云脸上逐渐回复红润,阴森地回答。

“云哥!你……”如黛喜极而泣,尖叫着前冲。

“黛,别过来。”逸云叫,因为他已看到赤霞子,作势转身,将铜管伸出。

如黛百忙中后退,芳心狂跳,倚在壁角直淌眼泪。

赤霞子向逸云踏出一步,咬牙切齿地叫:“拾起一段木头作兵刃,贫道要你死得公平明白。”

逸云双手叉腰,冷笑着让出一条路,说:“赤霞子,我放你一条活路,不追究你的既往,也不追究你对我的爱妻出言无状,你走吧?”他伸手虚引。

赤霞子喳喳狞笑,又欺近了两步,厉恶地说:“贫道要走的,但须在活剥了你之后。”

“那你就上吧?等什么?”逸云冷笑着答。他知道自己得金蟾内丹之助,功力已登蜂造极,故而满不在乎。

赤霞子见他赤手空拳,竟然有点怕他,为了小心起见,决定用他的歹毒法宝赤霞毒火,先将人烧倒再说。

“嗤”一声刺耳尖啸,他将铜管一伸,橘红色的火焰激射热流荡漾。

“你找死了!”逸云叱喝,双掌连拍,无俦罡风倏发,毒焰被罡风回头反卷,

赤霞子心胆俱裂,向对面壁角急窜。

毒火一卷之下,地下的破床烂衾登时着火燃烧,没有伏鳌剑的克制,火无法自灭。

“老道,你再不走,将断送在这儿回不了九华山,你这信是不信?”逸云寒着脸说。

赤霞子怎肯罢休?收了铜管挺剑欺近,恶狠狠地说:“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贫道这把骨头,早就不想埋葬在九华山,沟死沟埋,路死插牌,哪儿都是一样。着!”

叱喝声中,剑化千颗银星,身随剑进拼命扑上。

逸云直待银星射到,右掌一拨。奇异的热流将银星向左一摆,千颗银星突合成一条银虹。左掌一抄一扣,银虹在手。

快,快得肉眼难辨,左手抓住了银虹,右掌也按在赤霞子的胸前,拇指按上了左鹰窗穴,中指按在玄机,指尖微屈,力贯穴道,不轻不重封住穴道了,多用半分劲,人便站立不住啦!

“老道,说饶你就饶你,但不能有下次。”逸云冷冷地说,左手一挥,夺下了长剑扔在壁角里。

可怜赤霞子真是欲哭无泪,羞愤难当。他做梦也未想到对方如此了得,身法竟有那么快,枉有一身降龙伏虎的出人头地功力,只瞬息间便被人制住了,而且是在这种窄隘之地,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穴道,制得恰到好处,不令人昏眩,也不令人动弹,当然啦!要动也未尝不可,但得准备躺下。

他气炸了肺,羞愤难当,嘶声狂叫道:“你和白莲会的人一般,以妖法制人,贫道不服。拿出你的真才实学,与贫道拼个你死我活。”

“你这人可笑亦复可怜,把真才实学当妖。你走吧:我说过饶你一次。”逸云笑着说。将他一把抓起,转身搁在门边。

密道上方有人影灯光。中州三义和谷东主,持兵刃守在上面,正要往下走,听到逸云的说话声,站住了。

赤霞子恢复自由,伸手去拔铜管。

“老道,你真要送命在这儿,我成全你,只管拔你那吹火筒儿,我等着。”逸云立掌当胸说。

赤霞子不敢拔,到底有点惜命怕死,他怒叫:“华逸云,你这卑鄙的畜生,三年前杀我的三师弟,今午更倚仗那该死的。昏王捉了我二师弟,卑鄙!我三师弟固该死,你杀他也许是为了武林道义。但你这次仗昏王之力擒我的二师弟,你做了官家的鹰犬,你怎有脸在江湖称雄:你怎有脸见武林朋友?卑鄙!”

“住口!青虚子是我单人只手擒住的,你怎能血口喷人?你师兄弟俩假冒华某名号,奸杀非为,不该被捕归案么?”

“呸,四起血案全是祁连隐叟几个所为,我两人确是参与了计议,但并未动手。”

“为何青虚子一口供认?”

“为了武林道义,反正要死,故而为他们脱罪。”

“废话!胡说八道。”

“贫道一生行事,任性所为。恶迹如山,但从不胡说,水里火里一人扛了,不像你卑鄙到做了昏王的鹰犬,小畜生,你知道昏王为人如何:你为虎作伥,今后不但江湖朋友骂你,洛阳的百姓全都要诅咒你。”

“胡说,闭了你的狗嘴。”逸云怒叫。

“道爷绝不胡说,也不闭嘴,除非你杀了道爷。你这一来助长了昏王的凶焰,日后他更会放胆鱼肉洛阳城的人了。”

逸云向上叫道:“谷兄,伊王为人如何?”

谷东主还未回答,赤霞子却哈哈狂笑,笑完说:“姓华的,你以为朱颊炔是啥玩意:比他父亲朱檐更坏,更危恶。他父亲鞣料洛阳城,不过是个跑马射人,剥光女人衣服取乐,随意仗剑杀人而已。这个狗王却纵官扰民,百家哭哭啼啼,唯一的好官李知府,亦被他差点儿弄了个抄家灭族。哈哈!你帮这种狗王鱼肉洛阳的人,看你还有脸见江湖朋友?”

“谷兄,是真是假?”逸云大叫。

“不错!华老弟。”中州三义的老大沈刚高声答。

逸云寒着脸,向赤霞子问:“你知道得不少,在九华山怎知道洛阳的事?”

“真正要杀昏王嫁祸于你的是我。昨晚我和师兄搜寻你的踪迹,祁连隐叟与弱水神龙进王府行刺。那昏王在去年,陷杀贫道的一门近亲,想一举两得诛仇嫁祸,不想丢了弱水神龙,功败垂成。”

逸云哼了一声,说:“青虚子能否让你救出,华某不管,如果得手,可用解九阴断脉的手法,以内力疏通他的督脉,便可活命。但我警告你,华某一日未离开,不许你下手。”

“贫道不受你管束。”

“你要受的,还有,为了洛阳城的官民,你绝不能杀那昏王,这一年中,不许你下手。”

“哼!”赤霞子冷哼。

“别哼,小心我火化了你的虚云观,替为昏王陪死的人伸冤。擒你解上京师。”

“贫道不怕,仇非报不可,你这人莫名其妙,又不许下手,又许一年后下手,下手又不许杀,你这厮怎么颠颠倒倒?”

“除了用刀剑,你不会用别的手段?你糊涂了,老道。”

赤霞子死死地盯了他一眼,大踏步走了。

朱颊炔死于天顺六年,距逸云大闹洛阳仅年余;以后洛阳出了两名贤王,洛阳人喘过一口大气。直至第八年王爷朱典英出,洛阳城重陷入鸡飞狗走暗无天日之境。

老道一走,中州三义也告辞,他们怎能有八宝紫金夺命丹!闻讯赶来,逸云已经起死回生,没有他们的事了。

密室中已不能安歇。便移至上面客房,谷东主办了一桌酒菜,有女眷,他不方便,自去安歇。如黛总算放了心,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可是碍于月蓉姑娘在侧,只好将喜悦强压在心头。席问,逸云由于记忆未复,不敢多说免被月蓉误会,先发制人向她说:“蓉姐,小弟明日即行启程,昼夜兼赶赴武当,请以信鸽传书老菩萨先行准备。”

“小婢即着手准备。”

如黛突然接口道:“云哥,何不传书百花谷,请芸姐同至武当?”

“傻妹妹,雪山相去迢迢数千里,怎赶得到?”

“符老前辈如果下山,桃花仙子韩前辈的金鹰可以载人,恐怕还会比我们先到呢!”

月蓉接口道:“恐怕五小姐不会离开思云阁呢!”

“有云哥的书信,她会来的。她的龙渊剑,将可令杂毛们丧胆。哥,快写信。”

月蓉笑道:“不必太急,信鸽须白天方可放出。小婢明晨前来取信,并未为晚。快三更了,奴婢该告辞了。”

她告辞离席,逸云夫妻俩也已膳罢,亲送她出店,殷殷叮吁小心而别。

回到房中,如黛忘形地扑到他怀中,又哭又笑,尽情地发泄。逸云便将用奇功驱热,得赤霞子一脚脱险之事一一说了,最后说:“黛,真也奇怪,我已经依稀地想起一些事,只是仍感模糊,相信再过一些时日,我会想起许多事的。”

“哥,可想起我么?”她坐在怀中,喜孜孜地问。

“黛,想起的,我似乎看到了凌乱的火光,和一些似乎陌生的面孔。哦!我还……”

他蓦地面孔发赤,呼一声吹熄了壁灯。

“嗯!哥!你……”她含糊地叫。

五更已过,东方天际已泛起了鱼肚白,小店中灯光隐约,

店门悄悄而开。

马房中已准备好两匹骏马,从侧门牵出,鞍辔鲜明,马包齐备。大门中悄悄出来了逸云夫妇,两人全换了青绸子紧身服,外罩披风。逸云的黑亮长发挽成发结,用白玉发箍团住,加上了青绸发巾显得倜傥出群,尤其是穿上了青绸紧服,更为雄壮抢眼。他只挂了一只革囊,鞍旁谷东主为他挂了一把长剑。

如黛也真怪,昨天她还有虚弱之感,今日却大为不同,像一朵缺水的花,突然获得了水份,粉颊上泛着桃红,一双眸子神采照人,像两颗黑钻,在发出焰焰光芒,青衣紧身又轻又薄,她那一身玲珑曲线要人老命,要没有披风罩住,走到那儿都会出大纰漏。

她那小腰上,系着一条香罗绣带,伏鳌剑就在她腰际,上面仍有豹皮套。

月蓉姑娘恰在这时赶到,接了书信先为他俩祝福,悄悄而来悄悄而去,闪入黑苍之中。

谷东主也悄悄相送,目送两人上马,互道珍重,殷殷寄望后会。

两人扳鞍上马,默默向店内的人拱手行礼,蹄声得得,向铜驼街驰去。

城门刚开,涌进许多菜贩和驮着物品的牛马,两人直待人群渐稀,方驰马出城。

快到天津桥,暗影中窜出一条人影,向逸云的马前射去,速度奇快。

逸云一跃下马,迎上说:“赤霞子,有何贵干?”

赤霞子停下了,逸云一眼便看清他背上的人,叱道:“好呀!你敢不听我的话?”

赤霞子气虎虎地说:“怎能怪我?那狗王没安好心,要吞没我师弟从祁连隐叟处分来的珠宝,要杀人灭口,幸而中州三义够朋友,透露风声给我,四更天进入王府后刑场,将人救来。要是听你的,我师弟已埋人士中了。”

逸云默然,良久方说:“你走吧,我错了。”

赤霞子不走,反而将人解下,说:“中州三义指引我说,你有极好的解毒药。”

“有是有,怎样?”

“狗王先灌了我师弟一杯毒药,至今昏迷不醒,你如赠我解药,并解了你制脉的独门手法,咱们的仇恨就此拉倒。”

逸云哼了一声,大踏步上前,一面探囊取药一面说:“华某人一向施总不望报,仇怨是否可解,那是你的事,救你师弟的命,大可不必记在华某的帐上。”

他将一包祛毒归元散塞入青虚子口中,再取水壶灌入一口水。好人做到底,他一手解穴顺经,一手按住他的丹田穴,内力一发,以真气助他行功。

好半晌,青虚子方悠悠醒来。逸云站起来说:“幸不辱命,药散有效,再见了。希望你们今后放下屠刀,做个好人,做光明正大无愧于心的人。不然我救你们,反而让你们杀良善的人,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说完,一跃上马。

师兄俩默默地注视着逸云,赤霞子突然说:“华施主,贫道奉告群魔的行踪。”

逸云摇头淡淡一笑,说:“道长好意,在下心领。但在下不能陷道长于不义。再会了,道长们。”

说完,马鞭徐扬,双腿一夹,马儿双双并辔而奔,向天津桥奔去。

赤霞子师兄弟俩,呆在那儿做声不得,直待人马去远,赤霞子方用他那老公鸭嗓子说:“师弟,看了他的为人,咱们也该重新做人了。”

“走罢!咱们白跑了一趟洛阳。”青虚子说。

“咱们走,明年再来;那狗王非死不可。”

两人也向天津桥走,走了十来丈,赤霞子比突然回身道:“什么人?出来!”

路旁丛草中,突然冒出一个高大人影,轻飘飘地到了路中,徐徐背手举步而来。

“你?是你这老不死!”青虚子叫。

“是的,是我这老不死。两位能改邪归正,可喜可贺。”来人微笑着答,赫然是青虚子擒逸云时,在横街所遇的老人,他仍是那一身打扮。

赤霞子苦笑道;“且慢庆贺,也许咱们晚了。”

“呵呵!不晚不晚。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你们内心一转这时,已经成佛了。”

“大驾何人,能见示么?”

老人泰然超越两人,冉冉而逸。但两人的耳中,却清晰地听到老人的语声:“老不死叫独掌擎天尉迟大年,你们也许忘了哩!”

两老道吃了一惊,赤霞子说:“是这个失踪一甲子有余的老家伙,一个早年嫉恶如仇,招惹不起的怪物。”

青虚子说:“是早年与玉笛追魂符敏,诗酒穷儒戚布衣两人齐名的人么?那次在镇江府拼斗怀玉山老妖婆,他与玉笛追魂同时失踪,幸免的只有诗酒穷儒。真想不到,他竟然没死。”

“玉笛迫魂上次在太白山庄现身,与桃花仙子走了。诗酒穷儒戚布衣的弟子哭书生梁毓青,救了百花谷花蕊夫人宇文著,他们都没死,尉迟大年自然也活着啦!”

“无量寿佛!这老不死一直在追踪我们哩,走吧!”

逸云夫妇俩马过龙门镇,天色已经大明,接到龙门潜伏的花子帮朋友转告的消息,消息对他们大大的不利。

原来在昨晚至今晨,过去了许多凶魔,还有五派的人。显然,他们都对他俩构成威胁,要在路上全力解决他俩,不容许:他俩赶赴武当山。

逸云火上心头,他暗地里已有打算,不动声色赶路,他的打算也够毒,要全力阻止他们到武当山会合,针对群魔的计划,定下了令他们心寒的对策。

从洛阳到汝州,约有两百多里。那时,当州还不是直隶州,这座州,领有四个县,却鲁山,宝丰、伊阳、陕县,是一座相当富裕的大州。所以这条官道虽则通过丛山峻岭,行旅却是方便。(宝丰那一截,可以提前一天到达。如果是二天,平均一天要走三百余里,两天的话,便得走五百里,相当辛苦,人不要紧,马儿绝难支持,少不得要辛苦两条脚。)即使是驿传,平常每天也只走三百里,用一匹马赶三百里,马儿已够吃力,所以逸云决定必要时弃马,救人如救火,凭他的脚程,一夜赶千儿八百,乃是轻而易举之事,有了如黛,他不得不放慢脚程,她刚复原不久嘛!

假使是他一个人,路上绝不会发生那么多麻烦,但到了武当,也就没有日后那么顺利;群魔云集,他也许会栽在武当山。

过了龙门伊阙,进人群山丛中丽日高照,晒得人懒洋洋的。这段路他不陌生,昨天刚走过,官道宽阔进通汝州,用不着打听道路。

出伊朗十来里,人迹已稀,右首的如黛一直泛起甜笑,意气飞扬,一看人迹罕见,她毛病来啦!甜甜地笑道:“哥,到我这儿来。”

逸云冲她笑,伸手在马包后取出一个小包裹,顺手挂在鞍旁,捏断马包带,将马包扔了,点手儿笑唤:“来,黛,这匹马轻些。”

她将盘缠挂在判官头上,一声轻笑,人似大雁临空,向逸云身前飞降。

逸云恶作剧,他一夹马腹向前冲,哈哈大笑说:“来啊,看九天玉凤是否浪得虚名。”

姑娘发出一声银似的轻笑,半空中一扭娇躯,披风一抖,像鸟儿亮翅,折向前射。

逸云只奔出两丈,突然勒缰,带马向侧一闪,人一长身便屹立鞍上,手一抄,正好接住姑娘的左手,将她向上一抛,伸双手抱住了。

人向下一沉,坐在鞍后,将她侧放在鞍上,伸两指夹住缰绳,马儿向前急奔。“黛,如何谢我?”

她红云上颊,羞笑着用纤手将眼蒙住,厥着红艳艳的小嘴儿,用鼻音呢声笑骂:“你,坏,最坏,不理你。”

他将她的小蛮腰挽住,“喷”一声亲亲她的粉颊,也呢声问:“坏,怎样坏法?亲亲,说说看?”

她手向下移,掩住粉颊,深潭似的眸子,从指缝中向他偷视,扭着小腰儿娇叫:“又来了啦!讨厌!”语音之甜,令人心醉。

“讨厌?真的?”

“真的,我这时最讨厌你了。”说完,噗嗤一笑,将脸藏在他颈下了。

在轻声中,马儿平稳地向前急驰,另一匹马在后亦步亦趋,十分惬意。

远远地,看到前面的小山岗了。

“黛。”他轻叫。

“哥,有事么?”她倚在他怀中闭着凤目问。

“前面有小岗,上了岗是平原。”

“别管他什么岗,什么平原。哥,除了你,一切与我无关,我才懒得去管。”她依得更紧些。

“岗上不远处,有几座树林,乃是我昨日斗祁连隐叟的地方。要不是那老鬼婆用赤煞火弹救命,早被我留下几个凶魔了。”

“他们可能已逃出五百里外了。”

“不会的,他们定然在那儿等。”

“咦!你知道?”她睁开凤目轻叫。

“我料定如此,到龙门镇时,有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比咱们的马跑得还快,定然是他们的暗桩。”

“好!来罢,我许久没动剑宰人了。”她抚摸着剑说。

“该打!你是宰人的屠婆子么?”他笑问。

她一伸舌头,伸出纤掌说:“真该打,打一下算了,不能太轻啊!”

他拿着她的手,在掌心上印了一记暴吻,说:“权且记下,以后一并计算。坐好,上岗了。”

两人明知前面有险,仍然毫不在意,甚至还打情骂俏,可算得胆大包天。

逸云自有他胆大的理由,昨晚得金蟾内丹之助,他功力已登峰造极,没有什么可怕的。至于如黛,昨夕一度缠绵,逸云又有意成全,她不但已恢复十成功力,且更上一层楼。有逸云在身边,更有伏鳌剑在手,龙潭虎穴剑树刀山,她敢闯七进七出,怕什么?

马儿上岗,踏入岗上平原,穿过第一座树林,已可看到前面密林之前,昨日狠拼的斗场了。

马儿踏进树林,蹄声缓,蓦地飞起逸云的一连串长笑声,向远处轰传,笑完,他高声说:“这座林子险恶,可能有打闷相的小贼哩!”

“闷棍打着马腿,划不来,小贼不会那么傻。”姑娘接口。

“哦!我倒料错了,是在前面五株松树下,那是些出卖人头的小喽罗。”

两人谈谈笑笑,奔出树林,向五株松树下驰去。

相距还有十来丈,狂笑声已在松树下传出,有好几种笑声,十分刺耳难听。

人影乍现,马儿也缓下脚步。

松树下,出现了几条快速的淡影,两侧草中,也射出几条淡影。两批人身法迅疾,眨眼间便将官道阻住了。

逸云哈哈一笑,将姑娘身躯扶正,说:“哈哈!出卖性命的小贼果然出现了。”

路中间,是祁连隐叟,五丁神叟,还有如黛死对头阴司恶煞毒婆婆夫妇俩,左右分列着阴神饶光汉,扭头狮左铉,死鬼祁连恶魔的老妻赤煞阴婆,她的两个儿子左方雨左方田。一群人像群厉鬼,雁翅排开。

逸云还没下马,如黛已一声娇叱,已飞跃下地,便待冲向阴司恶煞夫妇。

逸云亮声儿叫:“黛,别急,他们跑不了,留给你就是。”一面说,一面从容扳鞍下马,顺手解下披风挂在鞍上,摘下插袋中的长剑,连鞘插在腰带上,一步步向人群走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群魔一个个怒发冲冠,逸云却泰然自若。

在两丈外,逸云夫妻俩站住了。

“小狗!你今天怎不带王府的鹰犬来?没有护身符,你不害怕?”祁连隐叟阴森森地叫。

逸云淡淡一笑,眯着眼打量对方半晌,笑道:“呵呵!鹰犬确是没带,但猎猛兽鹰犬的用处不大,所以没带。姓宫的,华某看了你们一群,确是害怕。”

“你将被挫骨扬灰,焉能不怕。”

“别误会了,老家伙,华某是替你们害怕。”

“先管你自己吧,小狗。”祁连隐叟厉叫,撤下了长剑。

“当然管我自己,不要你提醒。不必急急提刀舞剑,把左右伏在草中扮畜生的人叫出来。哈哈!大名鼎鼎的宇内凶魔,伏地躲藏扮畜生,你们不感惭愧?不怕让江湖朋友笑掉大牙?出来啦,好汉们。”逸云不慌不忙地叫。

凌乱的草乱中,冒出不少人影。左面十丈外,是一群红衣喇嘛,其中有主要凶僧西疆三圣僧,波罗、拉加、萨达,总数是十八名。

右面十丈外草丛中,是老龙神和他的二十名喽罗。还有仙海人屠,金鹫赫连西海,合计二十名之多。

两批人向官道缓缓迫近,形成包围。

看了这些人,逸云心中暗凛,用传音入密之术向姑娘叮咛。

“黛,不可胡乱动手,免得我照顾不及。准备弃马。”

“我会小心,但阴司恶煞两个老狗,我非宰了他们不可;他们可把我害苦了。”姑娘也用传音入密之术答。

逸云扫视三匝,呵呵一笑道:“盛会盛会,荒野穷山中,莅临这许多武林高手,真是自太白山庄盛会后,第一次群魔大结合,端的是草野生辉,山川幸甚。请教,这地方有土名儿么?”

“刚才你们不是过了一座关隘么?”

“不错,叫大谷关,只有三二十名老兵戍守,快废了。”

“这儿就叫大谷原”。

“呵呵!原野有幸,日后将因今日之斗,地以人传,可以叫做葬魔原。”

“小狗!此地将因你之死而名震江湖。”

“不管因谁而名,无关宏旨。呵呵!你们是倚众群殴呢?抑或是以车轮战下场交手拼老命?”逸云说完,跨前两步。

祁连隐叟阴阴一笑,笑完说:“人多胜之不武,但今天是例外。反正你两人必须死得极惨,被一人所杀或被众人所杀,并无两样。”

逸云哈哈大笑,说:“华某自闯荡江湖以来,极为罕见敢与华某单独较量的人。老实说,你们虽然在江湖凶名昭著,在武林中自命了不起还一即二的高手,但在华某之前,却只配称一群土鸡瓦狗,一掼即破。华某从未寄望诸位会斗胆个人叫阵,也从未认为诸位是武林高手,一拥而上乃是理所当然,并不足怪。上吧!诸位!别误华某的脚程。”

他这一阵辛辣刻薄的言语,像无数利刀,直戮人群魔的心室深处,一个个气愤填膺。可是这也是事实,不容许他们否认,五十个人的大包围,绝非任何雄辩所能掩饰的。

这些败军之将中,真正心中有点不服的人,也未碰过硬钉子的人,要数喇嘛三圣僧波罗,圣僧曾与他换了一掌,心中有数,但仍然不服,他真想和这少年一拼。

他忍无可忍,冷哼一声,大踏步越众而出,大叫道:“华小狗,咱们该见个真章了。”

逸云扫了他一眼,激他道:“你?老喇嘛,算了,你的小印掌只能拍蚂蚁。”波罗圣僧气往上冲,猛得将佛手杖插入土中三尺,将僧袍衣尾纳在腰带上,厉吼道:“小狗!你敢与佛爷拼掌?”

“有何不可,上次咱们没分高下,遗憾之至。来来来,是拼招拼掌,悉从尊便,在下让你开开眼界。”

“咱们先来三掌硬碰硬,不是你便是我。”

逸云欺近三步,伸手示意如黛稍退,半嘲弄地说:“先别泄气,老喇嘛,是你而不是我,你有赢的机会。”

波罗圣僧几乎气昏了头,怒叫一声急抢五步,右手在大袖里伸出,红如丹朱,巨如蒲扇,突然吐气开声,当胸全力拍去。

硬拼,双方都势在必得,所以相距不超过八尺,一步踏出递掌,臂长三尺五六,双掌正好接实,不易取巧,谁差劲谁倒霉,除非他自认不行,先留退路。

波罗圣僧气疯了心,首先便在定静安虑上输了一着,竟然不知厉害,全力进击,掌出腥风乍起,如山潜劲发如狂涛,奋全力击出一掌。

逸云不想一下子便将群魔骇住,引起群殴,恐如黛受困,要一一收拾他们。如果不是心有所忌,他早已在发现群魔时猛冲而上了。

他也想试试自己的成就造诣,仅用五成真力硬拼了一掌,右掌立于胸前,待对方眼神一动,行将出掌的刹那间,掌心向外一翻,踏前二步,掌随步出,真力倏吐。

“噗”一声闷响,双掌一沾即退,两人同时后退两步。怪!两人的内力惊人,声响却不大,也没有气流撕裂声,更没有尘埃飞扬的景象,仅大印掌的腥味;向四周袅袅而散,似乎皆未用全力,怎算是硬拼?

逸云所发的劲道,是至柔的真力,将对方凶猛的掌劲,引散于无形,所以看不出凶险。

波罗圣僧雄心大壮,重新欺近叫:“小子,你不过如此而已,接掌。”

逸云也踏回原位,仍是立掌翻出。

“叶”一声巨震,这次老喇嘛吃足了苦头,逸云用至刚的劲道登出,加了一成真力,逸云略退右足,淡淡一笑。波罗圣僧连退五六步,方跟路站稳,右掌已变成紫色,脸如紫血,紫色的粗筋在太阳穴上跳动,颊肉抽搐,双眼似要喷火。地下留下六个清晰的履痕。

“还有一掌,老喇嘛。如果你仍能保持仅退六步的退势,足可在中原横行无忌。”逸云微笑着说。

所有的人,皆被他这一掌惊住了。波罗圣僧的功力,与祁连隐叟不相上下,看逸云并未用全力,轻描淡写一掌便将喇嘛击退六步,谁还敢出头。

波罗圣僧不是傻瓜,怎敢再冒险对掌,吸入一口气,略抑喘息之象,便徐徐举步走近,慢慢提起双掌,一面说:“小狗,你功力深厚,大出佛爷意外,再接佛爷十招。”

“蕃狗,你大言了,十招,多了些。”逸云也回骂。

祁连隐叟举手一挥,他那一批人纷纷撤下兵刃。

如黛闪身掠出,伸玉指向阴司恶煞叫:“老阴鬼,你给本姑娘出来。在太白山庄废墟,你无耻地下手暗袭,本姑娘要剁你一百剑,滚出来!”

她指名叫阵,阴司恶煞怎能不出来?发出一声厉叫,闪电似掠出,抢中宫而进,一招“金豹露爪”向前一伸,猛抓姑娘面前。如果向下,准会抓着姑娘的胸膛,这在武林成名人物来说,极为忌讳罕见的招术。

如黛气往上冲,身形左闪,一声娇叱,侧身欺进,双掌一竖一横,连环拍出,她用上了奔雷八掌“电闪雷鸣”,掌出雷声隐隐。

阴司恶煞上次乘姑娘昏迷时下手,手到擒来,从未与她正式交手,小看了她。姑娘身法捷如闪电,出掌同样迅疾,他更没料到她一个年轻女流,竟以阳刚之力进击,掌劲一到,他大吃一惊,火速飞退。

霸海风云(第二部)二十三

如黛的修为本就不弱,大闯郑州英雄擂一鸣惊人。跟逸云闯荡江湖一段日子里,又学了不少零碎,最有用的是如幻步和奔雷八掌;前者飘忽如魅,变幻莫测;后者是南海门的惊世绝学,凶猛霸道势似奔雷,一掌出七掌随之,完全是刚猛的狠着。

她也知道阴司恶煞了得,闪开正面,由侧方鬼魅似的欺近,突以奔雷八掌进击,攻一招“电闪雷鸣”。右拍左推,掌劲突发风雷之声,声势惊人。

阴司恶煞欺她年轻,放手枪攻,她的身法快,他并不在乎,但掌出风雷动,走的是刚猛路子,他不得不感到骇然心惊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她竟有如此高深的造诣,不由大惊;掌劲能发啸声已是不易,发出风雷之声,绝非三二十年苦修所能臻此,他难以置信这是事实。

不信是一回事,掌他不能不躲,急忙撤招飘退,略向左闪,右手顺势斜切,想将对方的双掌削折。

岂知他慢了,先机已失,一步输全盘皆输,对方攻势绵绵不绝,势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下,但听殷雷迭起,直震心脉的劲道,又从身侧袭到。

除了火速暴退,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左闪右让,全无还手的余地,招刚出对方已再变方向攻到,他又得转向拆招自救,先机一失,处处受制。

连换了五次方位,凶猛的掌劲几次擦过他的肩背和臂膀震得他气血翻腾,也羞愤难当。在这么多高手面前,被一个年轻姑娘迫得左奔右闪,硬着头皮挨揍,这滋味绝非局外人所能体会领略的。

他忍无可忍,横了心铤而走险,一声怒叫,一掌向后反拍,人已凌空上窜。

他料得不错,如黛也从他身侧纵起,反而高出他三尺以上,一招“天雷震妖”向他左顶门猛拍而下,掌下雷声亦至,无俦潜劲压体。

他身形左转,大吼一声,双掌向上猛推,硬接来掌;半空中挤老命,你这丫头还能在半空中变招?

双方都快,相距又近,如黛果然变招不及,“蓬蓬”两声,劲道结实,他却一声惊叫,落下地来。

如黛也有点不耐,她本可不硬接,向上或向侧飘落,半途再发掌进击。但她一见老鬼不闪不避,定然是想以一甲子修为全力一挤,也就将计就计,突出奇着。

双掌仍向下拍,但已灭了五成力道,斜拍而下;即使被对方反震而回,力道的方向已偏了,绝不会对她构成威胁。同一瞬间,右脚突出向前斜掠而出。

脚上已用了全力,铁尖小蛮靴急逾电闪,擦过老鬼右肋下,衣破肉裂,再深半寸,肋骨便完了。

她向左冲下,再次猱身猛扑。

阴司恶煞一时大意,在阴沟里翻船,挨了一脚尖,当场挂彩,只气得七窍生烟,怒不可遏,人一落地,厉叫一声,飞快地拔剑,闪电似的点出一招“星飞电射”,如线穿针,破空射向扑近的如黛。

他又上当了,如黛左掌吐出,右手已用奇疾的手法,在他拔剑点出的刹那间,已不迟不早撤下了伏鳌剑,上身顺势下俯,光华一闪,神剑上拂。

光过无声,剑尖翩然坠地,断了近尺,光华再吐。

阴司恶煞真倒霉,先拔剑已够丢人,剑一断,也等于断送.他在江湖的一生名望。

任何力道也挡不住伏鳌剑,他只好左足一点地面,向右急窜,脱出危境。

如黛一声娇叱,如影附形追到,剑芒飞射,向阴司恶煞狂攻。

蓦地灰影一闪,到了毒婆婆邓二娘,一丛针雨先至,要抢救她的老伴儿。

如黛无暇伤人,先求自保,身形一转,举剑向针雨震去,想用内力运力运剑气将针震落。

“不可,退!”响起了逸云的沉喝,她赶忙后撤。

青影射到,正是逸云,双掌疾吐,连拍四掌,罡风怒发。

针雨如被狂风所卷,回头返奔。

毒婆婆向右急飘,突听“嗯”了一声,双足一沾地,突然直向下坐倒,怪眼一翻,躺下了。

原来逸云第四掌拍出时,左手的中食指突向下一搭,天心指绝学出手,击中已退出两丈外的毒婆婆,不偏不倚正中玄机穴,焉能不倒?

同一瞬间,喇嘛三圣同时赶到了。

原来逸云和波罗圣僧旋了三次照面,双方只试攻了三五招,他便发觉毒婆婆已悄悄越众而出,手已深入囊中,用意极为明显,所以便留了心,便与波罗圣僧正面接触,一连三记梵音掌,把喇嘛直震出三丈外。

一旁的拉加和萨达两圣僧,一看波罗圣僧遇险,两根降龙杖同时抢到。波罗圣僧也抢到插杖之处,拔起降龙杖回身猛扑。

可是逸云已走了,他到如黛这一面,“铮”一声剑鸣,他撤下了长剑,低声向姑娘道:“用幻形步跟着我游斗,不可接暗器,我收拾他们。”

“哥,下杀手。”她叫。

“好!我不饶他们。”

这瞬间,呐喊声大起,四十九个人全向上围;但人多了,插不上手,只有几个身手高明的能扑近出招。

他发了狠,长剑下垂,发出一声震天长啸,迎着扑得最快的拉加和圣僧,幻形十八剑的“如虚似幻”出手。

他的功力又精进了许多,金蟾内丹助他突出了修为的高原现象。不管是练任何一种技术,到了某一极限,便会滞留不进,甚至反而退步;原因是无法进步,便兴趣大减,泄了气,自然反而退步,这就叫高原现象。如果能持之以恒,或者得到助力便会加倍努力,便可突破此一令人泄气的高原现象;人在一生中,活到老学到老,这种高原现象会不断产生,能突破一次,便多一分成就;突不破,便会开关苦参,一参就是三年五载并非奇事。达摩大师这位外国和尚,在少林一参就是九年,大概是没突破这高原现象,参不透,自己却参死了。人的智慧与能力是有限的,如无外力相助,确是不易。

逸云突破了这一阶段的高原,功力突飞猛进。在早些天,他确不敢逆料自己接下三圣僧的联手合攻,后果究竟如何,但这时他已有信心,接下绝无问题了。

人化轻烟,剑变电芒,在长啸声中,已欺近拉加圣僧身,前,从杖旁介入,一沾即逝。

“哎哟……”拉加只觉肩头一凉,一阵剑芒掠过身左,他感到气血突然从某一些地方逸出体外,他想吸气运动,但身上的神经已经不听他指挥,麻木了。

他只叫了一声,身躯仍向前冲,但脚已不能举动,全凭前冲的习惯性作用撞出。

对面扑上的,是五丁神叟,盘龙拐杖向逸云的后脑劈下,逸云突然像幽灵般消失了,这一拐并未落空。

“噗”一声,拐劈在拉加活佛的天灵盖上,僧帽直人脑袋内,脑袋当然破了!

拉加的头脑破了,五丁神叟也不好受,降龙杖从他右胯骨旁擦过,带走了一块皮肉。

“哎……”五丁神叟叫,向左急闪。

“砰匍”一声,拉加的沉重身躯倒了,死了还与地面拼命,降龙杖将地面捣了一个大洞。

这乃是瞬间之事,说来话长。

稍微一刹那,萨达圣僧没看到逸云,却看到五丁神叟一拐打破了同伴的脑袋,这还了得?在崤山别馆为了抢玉麟,他们原是死对头,但为了先对付逸云,迫不得已为了利害而合流联手,心中不无芥蒂,只道这老鬼乘机报复呢:

“老狗:你该死!”他大叫,降龙杖猛挥。

“圣僧且慢……”五丁神叟急叫。

可是杖已到了右肋,要被击中,人不断成两段才怪,他怎能眼睁睁地等死?出拐自卫,向杖上扫去。

“当”一声暴响,两人各向外飞退。

逸云已带着如黛,冲入喇嘛丛中,八方腾越,剑气飞射,如同虎入羊群。

“杀!”逸云叫,剑贯入一名喇嘛的前胸,左手急进,抓住尸体向前急抛,身随尸进,“嗤”一声又刺倒了一个。

如黛她更是狠辣,像头疯了的母大虫,伏鳌剑左挥右扫,时如猛虎出柙,时如怒鹰下扑。剑芒过处,手臂大的禅杖佛铲一触即断,庞大的喇嘛身躯腰断头飞。

冲出一条血路,他俩已脱出重围,到了草丛蔓生之地,突然回身。

“杀!”逸云又叫,从右绕出,射向最近的一名喇嘛,把喇嘛刺了五剑之多,尸身砰然而倒。

逸云脱围.而出,在外反击,也与海中的情况相同,绕人丛而走,逐个解决。

祁连隐叟等人,却成了小鱼阵,功力既挡不住一击,又无法用轻功追逐,真是苦也。

不仅无法聚力还手,内部还发生了问题。萨达圣僧凶猛如狮,把五丁神叟迫得团团转。四周的人,不知该帮谁才是。里面有自己人拼老命,外面有逸云夫妇四面截杀,这情势恶劣已极,一败涂地在所难免。

祁连隐叟大急,突然挺剑进入围中,大喝道:“两位住手,咱们再好说。”

五丁神叟攻五杖,一面叫道:“杀了这老狗!替拉加法兄偿命,咱们再好说。”

五丁神叟接了五杖,还了三拐,一面怒叫道:“贼喇嘛,并非老夫故意,乃是失手。”

萨达又攻两杖,怒叫道:“老狗!你一个功臻化境的高手竟会失手?王八蛋,你分明存心不良,要报崤山被截之仇。”

萨达连闪三处方位,厉叫道:“拉加已先中剑,怎能怪我?你住手先看看,如果不是,咱们再拼命。”

“鬼才相信你的话。纳命!”

一个喇嘛突然大叫:“圣僧住手,拉加肩头确是先中剑,共有六处致命剑痕。”

萨达一怔,火速后退。

这时,啸声如殷雷狂震,逸云从东面越西北直趋正南,已宰掉十六名老少和喇嘛。

正南,先前是祁连隐叟的地盘,正是五株松树旁的官道南端。

首先遇上的左方雨,这家伙一见逸云,便如鼠见猫,但又不能往里退,只好挤命。

“太爷和你拼了!”他惶急地叫,一剑点出。

逸云一声冷哼,剑出如电闪,贴对方的剑楔人,手腕一振,对方的剑断成三截,身形急进。

左方雨临危拼命,扔掉剑柄双掌齐出,奋身前扑,寒魄诛心掌出手,彻骨阴风挂空而至,他要拼个两败俱伤,不要命了。

不远处的赤煞阴婆,惊得血液几乎要凝结了,厉叫—声,挺剑飞扑,左手亦探入囊中。

逸云左手一拂,阴风四散,顺手一翻一扣,将对方的右手抓住向怀里一带,左脚足背贴了对方的右大腿,向前送,叱道:“滚!再饶你一次。”

左方雨的身躯,向赤煞婆撞去。老阴婆刚要将赤煞阴火弹打出,爱子已落在对头手中了,快得骇人听闻。幸而她没射出,不然准将自己的儿子烧死。

老阴婆急向右闪,伸手将人抄住,定睛一看,逸云夫妇已经绕向北面去了。

北面是喇嘛,但已换上了仙诲人屠和老神龙一群人。

仙诲人屠挺着他那已断了一只龙首的纠龙棒,大吼一声劈面而出。逸云手上没有伏鳌剑,老魔服气一壮,

“你死定了!”逸云叫。

银光一闪,横拍棒身。快极“铮”一声沉重的纠龙棒,被轻灵的长剑荡开;“嗤”一声罡风撕裂声暴起,仙诲人屠的左肩鲜血飞射。

他大吃一惊,向右急倒,人一沾地,便向右贴地飞射。

逸云目光射向左则不远处的如黛,她一时大意,已被金鹫赫连西海和波罗圣僧缠住了。

他心中暗凛,知道如黛还不能独当一面,他一个不易照顾,顿萌退意。

他一声长啸,回身向左反扑,直奔波罗圣僧,剑气锐啸刺耳,剑影漫天。

波罗圣僧闻啸知警,身形左旋,一声虎吼,攻出一记“横扫千军”;杖长,他不必顾虑剑影。

“铮铮”两声,降龙杖火花飞溅,杖先向下沉,再向上扬,波罗圣僧中宫大开,人踉跄后退。

逸云无暇再刺他两剑,闪电似向左射,切人如黛与金鹫之间,轻喝道:“退!交给我。”

喝声中,剑出万道银蛇,“叮叮叮”三声脆响,金鹫的金枪向右荡出,接着剑芒吞吐两次。

“哎……哟……”金鹫嘶声叫,金枪落地,左右肩甲出现两个剑孔,金甲挡不住逸云的剑。看部位,正是肩骨,毫无疑问,两肩骨都穿了。

他踉跄后退,想用手去摸伤口,可是手已无法抬起,成了个废人。

也在这刹那间,逸云已经近身,伸手拉下他的大弓,摘下了箭袋,右手长剑疾拍。

“啪”一声,剑击中金鹫的左肩,人应剑向左飞撞,冲向飞射而至的祁连隐叟与五丁神叟。

同一瞬间,如黛斩了一名老喇嘛,撤出两丈外去了。

逸云随后而至,喝声:“走,”便向南飞射。

人一上官道,离开人丛约百步,“唰”一声长剑人鞘,挂上了箭袋,回身道:“马不能去,先赶他们走。”

他抽出三技金箭,试了试金弓,弓是好弓,约有三个力,三石,可射四百至五百步,上品,他还嫌轻了些。

“接箭!”他发出一声震天大吼。

一道金芒破空而飞,令人肉眼难辨。

阴司恶煞了得,他看到了金星,但相距已经只有十来步,真要躲还来得及。但他不能躲,后面有他的老妻毒婆婆,他怎能躲?一声厉吼,侧身全力将剑急拍金星。

“铮”一声脆鸣,箭擦过他的胸前,划了一道血槽,并将箭击落。假使不是震力奇大,将他震退一步,他非死不可,收了他的老命。

同一瞬间,后面传出一声惨叫。

他心胆俱裂,扭头一看,箭贯入毒婆婆的左肩窝,前有箭羽,后有箭镞,穿上了。

他狂叫一声,挽住她的身躯,向后急逃。

刺耳的劲矢划空声,雷鸣也似的弦震声”在空间里啸鸣,三五点金虹疯狂地闪到。

“哎……一个老喇嘛倒了,箭贯肋而入。”

“噢……”老神龙的一名手下背心中箭,直贯前胸,倒了。

对面逸云的长笑划空而来,接着是一声大吼:“波罗喇嘛,接着!”

三点金星连珠射到,一闪即至。

波罗圣僧不上当,向旁急射,降龙杖全力击向最左一颗金星,因为这一颗他躲不开。

“铮”一声击中金箭,他向右飞退,溜起一阵火花,箭从他左耳下一闪而过,差点儿带走他的耳朵。

反面,惨叫声惊心动魄,有人中箭倒地。

“祁连隐叟,你也接两箭。”喝声又到。

祁连隐叟怎敢接?声到他向旁争掠,还没有看到箭影,人已先躲了。

“散开!”波罗圣僧叫。

远处的逸云搭上了三支箭,大喝道:“谁不走,就留下性命,人多,但地方宽阔,你们绝困不住华某,在平原上埋伏,你们太不自量了,”

“咱们走,在前面等他。”祁连隐叟向波罗活佛低声说。

“好,咱们这次失策,下次再算。”

众人收尸后撤,五十个人死了二十名,轻重伤也近十名,失败得极惨。

祁连隐叟一面退,一面厉叫道:“华小狗,咱们誓不戴天。”

“你何不下地?华某等着你。”逸云也回叫。

迫走了众魔,逸云往前走,夫妇俩飞身上马,在长笑声中,向南狂奔而去。

午阳酷热,马儿吃不消。逸云便找一处山坡上的树荫下歇脚,打开食囊进膳,卸了马儿自行喝水觅草,两人耽误了半个时辰,众凶魔已抄小道到前面会合另一批人去了。

他俩膳罢不久,正倚在树傍假寐,如黛整个娇躯,半躺在他怀里,闭目养神。

逸云精神还佳,虽也闭目,但耳中可没闲着,留意四周的动静。

官道在丛山间迤俪回折,自西北向东南延伸,道右是西南,群峰起伏,连绵不绝;道左,山势下降,峰峦不高。他们歇息之处,是一座从西南伸来的山脚下。

两端山坳之内,都传来轻微足音。西北来路,只有一个人行走,东南,至少有十人以上,而且来势奇快,竟然用陆地飞腾术赶路。陆地飞腾术,乃是轻功的一种,当然不会飞,也不是腾,而是用足尖急点,膝关节微弯,起落间可远届丈余,不仅奇快,而且最大的长处可以持久,一天赶三五百里不成问题,每一个时辰休息一刻,功力深厚的人,可以连赶三至五天。

听履音,来人定然有急事待办,不然用不着赶,大热天太费劲,通常用陆地飞腾术赶路,是晚间而不是白天,白天流汗过多,容易疲劳,吃不消。

两人倚树假寐,距官道仅五六文,居高临下,下面如有人经过,绝逃不出眼下。

两匹马则在道左山脚下小溪旁,悠然地啃食溪旁的青草,距道路约有十余丈,且被树林挡住了视线。

“有高手赶来了,黛。”逸云轻叫。

如黛扭动着娇躯,半侧身躺着,用左手扳住他的肩头,躺得十分舒贴,仍闭着凤目,懒洋洋地说道:“哥,是冲我们而来的么?”

“不知道,人数不少。”

“由哪儿来的?”

“汝州,洛阳方面也有一个人。”

“汝州来的不要紧,不会是找我们的,别管他们。哥,抱着我嘛!”她腻声轻唤。

“呵呵!你不怕他们笑话?”

“谁笑,我敲掉他的大牙。”

“好厉害!可是,我不许你动手。”

“我要。为什么?”

“来人是南荒七煞,还有苍龙二老,唔!还有两个老鬼,一个怪物。我不放心你,他们的功力太高了。”

如黛听了南荒七煞四字,已惊得坐正了身躯,向西南方看去。

十二个人,正绕过一处小山嘴,正沿官道急掠而来,相距还有里余。

“哦,那两个老鬼我听人说过哩?”

“什么人,是何来路?”

“名头够大,但并不可怕。他们久居化外隐修阴山,叫冈山双魔,姓名不详,他两人曾在太白山庄出现,但没动手便走了。”

逸云其实在夜闯五行宫之时,已和阴山双魔拼了两掌,以二敌一略占上风,后来全庄戒备,他才撤走,未分高下;可是他已记不起来了,便问道:“他们有真才实学么?”

“他们的‘离魂魔王’,天下能接得下的人,少之又少。哥,我们避一避。”

“不!早晚他会找到我们;与其等到他们找到武当山动手,不如早打发他们走路。”

“那就准备动手。”姑娘说,要站起纵下官道。

逸云挽住她的纤腰道:“你不必出面,在这儿往下瞧,有小树遮掩,正好隐身。如没人惹你,不必露面。”

“不!我要和你并肩应敌。”她不依,厥起了小嘴。

“黛,听我说。有你在,我会分心;如果敌势太强,我不会阻你。”说完,亲了她一吻,俏俏溜下了官道。

她趴伏在地,由小树枯草的空隙中向下瞧。

逸云突在道旁一棵小树下现身,倚在树上仰望天宇的白云,抱着胳膊,脸面上泛起奇异的微笑。

由洛阳方面来的人,先到一步,竟然是曾在洛阳出现的银须老人,他那仍然年轻的俊面,极易分辨。他就是在天津桥头向赤霞子自报名号的独掌擎天尉迟大年。

他已发现路旁的逸云。突然站住了。

逸云认得他,但不知他的名号;既然他警告赤霞子,自然不是坏人。

逸云站正身躯,冲老人善意地一笑。

独掌擎天也笑了,问道:“哥儿,大谷原血迹满地,是你所为么?”

“正是小可所为,老丈有何见教?”逸云含笑反问。

“是些什么人?”

“祁连隐叟与一群喇嘛。”他不在乎地答。

“你胜了?”独掌擎天讶然问。

“五十人死伤半数,被我赶跑了。”

“了得!哥儿。你比我想象的还了得。”

“老丈谬赞,愧不敢当。”

“你真是神剑伽蓝华逸云?”

“小可正是,请教老丈大名。”他长揖到地。

“老朽尉迟大年。江湖朋友抬爱,叫我独掌擎天。”

逸云一怔,面色一正。他在老花子那儿,曾听过不少武林逸闻秘史,对尉迟大年的名号不陌生,便重新一揖到地,微笑道:“原来是老前辈大驾光临,请恕晚辈适才傲慢。”

按大明礼仪,长辈例不回礼,但独掌擎天却回了一揖道:“哥儿少礼。老朽有一事相询,尚请见告,”

“老丈请说。”

“听说玉笛追魂符兄,与哥儿交情不薄,是么?”·

“交情说不上,但曾经印证过,惺惺相惜。”

“目下小友可知他的下落么?”

“他已和桃花仙子同时归隐,目下可能在怀玉山。晚辈此次赴武当,符老前辈可能会来相助。”

“哦!老朽亦须往武当一走,与符老一述旧情。”

“老前辈,此次被困武当之人,有诗酒穷儒老前辈的弟子在内。”

“我更应该一走了。华小友,这次远赴武当,你树的强敌太多了,凡事千万小心。”

“晚辈理会得,多谢老前辈关注。前面已来了强敌,老前辈请袖手旁观。”

“老朽倒得一觑小友的绝学,有困难请招呼一声。”

说完,飞闪而上,恰好在姑娘左近,向她咧嘴一笑。

逸云恢复了原来姿态,静待群魔到来。

越过山嘴,双方已接近至十余丈内,照面啦,

逸云抬头向天,哈哈一笑,用穿云裂石的嗓音吟道:

“地雄河岳,疆分韩晋,潼关高压秦头。山倚断霞,江吞绝壁,野烟萦带沧洲。虎旅拥貔貅,看战云截岸,霜气横秋……”

吟声未落,身边已响起极为阴森刺耳的声音:“是这人么?你们弄错了吧?”

另一个苍劲的嗓音又道:“师弟,确是这人。”

“候兄,真是这人?”阴森的嗓音又问。

“允老,确是这小狗。”这是一杖追魂侯如山的声音。

“这小狂徒有多大年纪?算他从娘胎里练起,该有多少年火候?定是你们弄错了。”

逸云已停止朗吟,但丝纹不动,用眼角余光,打量这阴森嗓子的怪物。

喝!说是怪物,绝非夸张,只有三分像人,倒有七分像兽,足可吓死胆小朋友;即使不死,也得大病三年。

灰发披头,天灵盖上,长了一个大肉瘤,红光闪闪,像一只肉角。宽额、削颧、突腮、尖颅,像个倒置的葫芦。铜铃眼、扫帚眉、塌梁大鼻,鼻翼特宽,露出两个长毛成簇的大鼻孔。血盆口,露出微泛黑色的两排大齿。腮下至下颔,是一丛纠结如球的乱胡。

整个人高有九尺,肩宽腰粗,手长过膝,有两条树桩般的大腿。面色其白如纸,没有丝毫血色,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白得可怖。

他穿了一袭灰袍,用草绳做腰带,胁下挂了一个革囊,右手点着一根百链精钢骷髅杖。杖长六尺,尾尖,杖首铸了一个骷髅,十分酷似;整条杖重量在百斤外,磨得亮晶晶地,映着烈日,银芒四射。

另两人正相反,五短身材,瘦骨嶙峋,面貌清瘤,大有仙风道骨之相,也穿了一袭灰袍,腰悬长剑。

右首的人,是苍龙二老。左首,南荒七煞。

逸云不再往下听,突然打了个呵欠,自言自语地说道:“晤!邪门,青天白日,我怎么嗅到了妖气?”

怪物铜铃眼一翻,冷冷地叱道:“小辈,规矩些,站正了回话。”

逸云置若阁闻,仍往下说:“咦!不但有妖气,还听到了怪声,不是耳病又犯了吧?唉!这年头谋生不易,食不裹腹,以至百病丛生,眼耳鼻心全有病,真该找郎中瞧瞧了。”

怪物忍无可忍,突向前一飘,像电光一闪,便从路中欺至树下,越过两丈余路面,一声冷哼,若无其事地举杖扫出,直取逸云双腿,并冷然叱道:“倒下!”

“噗”一声,倒下了,是树,而不是人,人不见移动,碗口大的小树齐根折断,如被刀削,扑簌倒下了。

逸云也有点心惊,看怪物出杖并不快,也不象用了劲,但擦靴底而过,差点儿被杖扫中,这怪物已深得寓快于慢的心诀哩,同时杖过树倒,杯口粗的杖尾,像是击纸糊的树,轻轻一沾便倒;创口平滑如切,这份功力实非深厚二字所能形容,其中奥秘无穷。

“我遇上对手了。”他心中在轻叫,但脸上神色不动,眯着眼向怪物打量,怪声怪气地道:“咦!这东西是人是鬼?别吓人好不?”

怪物脸色似乎一变,眼皮赂一眨动,这一杖没将人打着,他心中、一惊,本来要发作,随即压下了火气,道:“你终于看着人说话了……”

“哦!你是人?我走了眼了,对不起,抱歉。”逸云抢着说。

“你这小畜生言词刻薄尖酸,可恶?你是神剑伽蓝?”

“就算是吧。尊驾高姓大名?”

“老夫姓季,名允炎。”他指着胸袋上的肉瘤,又道:“喏!凭这儿,和老夫这长相,人叫我独角山魈。”

“缺德,明明是人,怎会叫成精怪!不过话又说回来,阁下的长相确不像是人。”

独角山魈阴阴一笑,退回路中,点手儿叫:“小畜生,老夫不和你斗口,来,我给你一次公平的机会,你要不死!……”

“我要不死,如何?”逸云抢着问,大摇大摆地走了。

独角山魈顿了一顿,哼了一声道:“老夫与两位师兄返回阴山,不再莅临中原。”

“你不助拳武当?”

“胡说!谁管那些欺世盗名之徒的闲帐?”

“好!说得对。是印证呢,抑或是拼老命不死不散?”

“老夫已经说得够明白,不必多晓舌。”

“在下想,你我无冤无仇,尊驾又不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何必生死相拼?”

“你刚才骂得太难听,太刻薄,饶你不得。”

“在下认错尊驾是为武当助拳寻仇而来,故而得罪;在下料错了,愿堂堂正正向尊驾赔礼,如何?”

“太晚了,阁下。”独角山魈断然拒绝。

“没有商量么?”

“没有商量了。”

“好吧,在下只好硬着头皮撑,但尚有一事相求。”

“说吧!这是老夫一生中,唯一慨然应允之事。”

“让在下先打发那九个人。”他指七煞和龙苍二老。

“好,千万别打主意逃跑,”独角山魈退在一旁。

“放心,要逃跑,不会在这儿等你们。”

逸云大刺刺往路中一站,向追生大煞道;“诸位,别来无恙?”

“老夫不与你斗口。”追生大煞傲然地答、

“是你们又纠集凶魔与在下为难么?”逸云面色渐冷。

“笑话!咱们七人足可将你分成七块。”

“你大言了,老家伙。”

“绝非大言,你的以气御剑术吓不倒我们。”

“昨天你们恰好在一处,同时出马,不然早该死了。”

“昨天幸而有洛河救你一命,不然早被剥皮抽筋了。”

“说!你们是否亦为武当助拳而来?”

“废话!武当是什么东西?”

“是为争强斗气?”

“你说对了;还为了摄魂魔君太叔权,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有何不对?”

“对。十分对。不必说了,咱们先动手,你们是一起上呢,抑或一个个送死?”

七个人弧形散开,准备动手。追生大煞说:“你有利刃在手,怪不得咱们七人联手,”

逸云拍拍腰带上的长剑,淡淡一笑道:“在下的伏鳌剑不在身边,你们放胆上。”

“没人信你的鬼话。”

“呸!姓华的从不证言,你老昏了。”

追生大煞挥手命众人后退,拔出弧形刀,道:“你如不仗神剑,咱们一比一,公平交易。”

“有种,凭你这几句话,华某尊敬你。且稍候片刻,华某与老七还有死约会,瘟蛊七煞,请出来答话。”

瘟蛊七煞大踏步而出,沉着鬼脸问:“找我么?小辈,有何贵干。”

“华某曾说过,要与你一较毒药,你敢是不敢?”

“哈哈!你正投我所好。如何较量?”

“你吃我的药,我吃你的。”逸云一字一吐地说。

瘟蛊七煞吃了一惊,略一沉思,道:“老夫接下了。”

逸云一声长啸,小溪旁的坐骑应声奔到,他解下水囊,将水倒掉大半,取出了金蟾的百毒蟾酥珠,道:“请看,这是一颗小珠,泡入水中可发奇毒,你可喝下水囊的水。你也准备了。”说完,将珠丢人水囊中,不住晃动,让珠毒赶快落入水中,自语道:“可惜!没有酒。”

老二夺命二煞解下酒葫芦,大声说:“酒这儿有。接着,”说完,将酒葫芦抛过。

逸云将葫芦接住道:“谢谢你,你在夺老七的命哩!”

将水囊倒掉水,取出蟾酥珠丢人葫芦中,一脚将水囊踏碎。

瘟蛊七煞将革囊打开,取出一颗鸽卵大红宝石珠,道:“接着,吞下这红珠。”

逸云接下了,也将葫芦抛过,问道:“要不要先说毒性?”

“我让你先服解药。”

“笑话!免了。”

“免了也好。其实先服解药也毫无用处,用内功迫毒也枉费心机,我这毒珠入口封喉,任何解药皆无能为力。”

瘟蛊七煞只觉毛骨悚然,变色问:“你这珠子何名?”

“百毒金蟾珠,小意思,你可有解药?请看,我吞下这颗珠了。”他高举红珠,仰首欲放。

“且慢!”瘟蛊七煞叫,又道:“那是天下至毒赤腹胜蛇珠,并沾有鹤顶红,入口无救,你可有解药?”

逸云心中大喜,先前他还有些少顾忌,听说是赤炬腾蛇珠,大放宽心,蛇类的毒,怎敌千载金蟾的内丹?至于鹤项红,并非极毒之物,他放心了,哈哈一笑,将珠丢入口中,吞下腹中道:“吞下了,在下并未用内功化珠喷掉。”

百毒金蟾珠五字一出,所有的人全吃了一惊。瘟蛊七煞面色大变,持葫芦的手突现抖动之象,呼吸也不规则了,显然心中恐惧。

他缓缓提起葫芦,又颓然放下,再又提起。额上青筋扭动大汗沁出,嘴唇变开始颤抖扯动,手愈抖愈明显。

“七弟,喝不得。”吸髓五煞急叫。

瘟蛊七煞惨然一笑,将革囊解下,交与吸髓五煞道:“五哥,请将囊中瘟蛊奇毒用火化了,如遗落逸失,不知要枉死多少人畜。”

说完,徐徐将酒葫芦举起。

“七弟,不可!咱们先拼了他。”拘魂三煞急叫,闪身枪到,伸手夺酒葫芦。

瘟蛊七煞闪身让开,沉声道:“三哥,你干什么?咱们虽作恶多端,无所不为,却没有贪生怕死的举动,在江湖留下话柄,你说可是?”

拘魂三煞吁一口气,倒退而回。

瘟蛊七煞发出一阵狂笑,笑完道:“兄长们,小弟先走一步,别了。”说完,迅速将葫芦凑到口边,仰首便灌。

在千钧一发间,“噗”一声响,葫芦突然裂开百十块,酒溅了七煞一身,蟾酥珠滚落在地。

那是逸云用天心指将葫芦击碎了,相距两丈余,得心应手,叉着手道:“你们毕竟算得上英雄,虽恶迹如山,仍不失豪气。将我的金蟾珠扔过来。”

瘟蛊七煞如受催眠,低头拾起珠子,举在眼前打量片刻,方信手扔过。逸云又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天网恢恢,只争来早与来迟。诸位,希望你们从今洗手,自爱些。华某不敢自命侠义道,你们多次找我,无关宏旨,但如果你们残害无辜,我必杀你们。中原是非之地,诸位何必留恋不去?争胜斗强必将伤身丧命,何苦来哉?”

说完,“铮”一声剑吟,他撤下了长剑,朗声道:“刀剑不容情,凶器也;如有损伤,休怪手下轻重。谁先上?只许一次分高下,输了不许再上;如果不听,在下绝不容情。”

他仗剑屹立,朗朗而言,俊目神光四射,威风凛凛。

摄魂四煞一闪而至,弧形刀一引,道:“老夫先就教。你上。”

“得罪了。”逸云沉唬,突然身剑合一射到。

摄魂四煞左手举在左前耳侧,五指箕张轻轻晃动,人向旁飘掠,双目紧盯住逸云眼神,口中喃喃地用奇异的声音,向逸云低语:“华逸云,你该平心静气,先按下心神。喏!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又有何种欲望……”

奇异的语声和眼神,令逸云悚然心惊,有点迷迷糊糊的感觉;对方那只左手,似乎有一阵阵热流,在头面间轻轻拂动。

他迫进,对方退,保持在丈外,弧形刀轻轻移动。

他感到有点昏眩,不再迫进了。

逸云突然感到有点昏眩,脑中一阵乱。突然,他脑中模糊的人影和声浪,一一出现眼前和耳畔,从前已消失的往事,依稀出现了,最明显的是,他依稀看到那熊熊烈火,而且火正迎头卷来。

他昨晚被金蟾内丹的奇热,刺激了全身每一丝神经,脑部亦受到波动,使本已模糊的往事明显了些儿。这时,摄魂四煞用异术摄他的心神,更用神奇的内力,震动他的脑部神经,却将他的记意又拉近了一些。

依稀,他感到自己身躯向前飞射,熊熊烈烈奇快地向前急迎,不像是他向火里投,而是火向前猛卷。

依稀,他感到身前突然光华陡涨,冷焰四射,热流四散。但在这刹那间,楼板倒榻,烈火飞砸而下。

他本能地举手中剑一挥。冲入烈火中。衣服着火,肌肤火热,冷焰迫不开下塌之物,苦也!

他百忙中收剑,用双掌向左右分拍,身躯仍向前冲。

糟!剑一收,浑身着火。接着“砰”一声,撞在一堵墙上,人向下急堕,跌下深穴之中。

火!火!火!眼前除了火,看不见任何物。

他大叫一声,突然眼神一乱。

山坡上的树荫下,独掌擎天突向姑娘惊问:“小姑娘,你的同伴有病么?”

相距只有六丈余,姑娘怎能不知,糟:逸云的迷乱病又发了,赶忙站起尖叫道:“云哥,云……”

她的叫声,是逸云的救命符。以往她叫时,他会立生迷乱的感觉。但自忆起神魔洞的往事后,他不仅不会迷乱,反而会隐约记起一些往事来,立时灵台清明,回复现实。随着姑娘的叫声,他发出一声震天长啸,人化轻烟,剑化长虹,一闪即至,剑已递出。

相距只有丈余,摄魂四煞怎想到会功败垂成?啸声入耳,他吃了一惊。剑已到了,剑如白虹,一闪即至,他心中大骇,救命要紧,左手猛地击出无俦内劲,身形左射,大喝一声,全力一刀横截白虹;他反应够快。

但反应快没有用,刀一出白虹已杏,人影亦已消失,只看到身左重现另一道白芒,随形而至,剑气已经迫体,护身真气浮动。

他心胆俱裂,向右急闪,同时身躯左旋,一刀崩出。

迟了,白虹闪动两次,寒风微凛,对面入影一晃,在外站住了,喝声传到:“退下,你还得痛下二十年苦功。”

四煞还不知对方发话的用意,突感到胸前凉咫田地,而且有液体流下,心中一惊,低头看去。

胸衣开了一条十字裂缝,下面三角布块向外翻垂,胸乳上流出一颗颗血珠,顺腹流下。

他一声惊叫,退下了。

追生大煞心中骇然,但仍然不服,闪身掠出,说道:“剑术通玄,身法诡异,了不起。接招,”

喝声中,攻出一招“三花聚顶”,攻向逸云上盘,三刀皆自上落下,中左右三方齐聚,罡风历啸。

逸云一声轻叱,不再避招,长剑突振,“铮铮铮”三声清越的金铁交鸣,人影左右飞旋,一招立解。

两人斗了五招,换了三次方位,逸云突然身形倏止,剑向上一拂。

大煞弄不清他为何不再急攻,向左一闪,揉身抢人,刀护头面,突然向斜下方猛削。

刀必须近身边攻,从对方的兵刀中架崩切入,可以利用刀背贴身相搏,所以叫拼命单刀。大煞功力到家,向前抢入,双手齐出,刀掌并用,极为凶猛。

岂知他刚将剑错开,剑芒又闪。“啪”!左肩挨了剑身一拍。又一声“啪”,右肩又挨了一击。

他只感到肩骨若折,直震内腑的浑雄凶猛劲道,击散了他的护身真气,双臂力道尽失,人随冲势左右晃动,弧刀几乎握不住了。

他身形踉跄,还想作困兽之斗,丹田真气还未凝聚,冷冰冰直透心脉的剑气,已经到了胸前。

他长叹一声,闭目待死,道:“不到十招,葬送了一世英名。”

逸云的剑尖,点在他的左脚下,沉声道:“回南荒去吧!中原乃是是非之地。南荒八魔死有余辜,你们用不着替他们出头。你们再在中原逗留,必将步他们的后尘。如果不信,华某会迟到南荒与诸位一决。”

说完,收剑迫出丈外。

大煞睁开怪眼,厉声道:“咱们七人联手,必可杀你。”

逸云一声长笑,将剑举起道:“别认为昨天你们挡住了伏鳖剑,便认为合七人之力便可无妨,来,让你们一试内力,上!”

大煞手一挥。人向前扑,“钵”一声,刀剑相交。

二煞三煞同时跃出,“锋挣”两声,同时将刀贴上。

逸云冷哼一声,剑一振,三人连退两步,逸云已跟着迫进。

四煞五煞一声叱喝,左右冲到,双刀猛地劈落。

“退!”逸云沉喝,人踏进两步,五个人只觉膀子发麻,齐向后挫退。

六煞七煞急掠而出,双刀急向上崩。七把刀有两把是白的,他们的黑刀已在真神之殿下丢毁了。刀将剑钳实了,凶猛的内力聚发,足可化铁熔金的神功,却无法将逸云的长剑击毁,也无法将逸云迫退。

“小心了?”逸云叫。

长剑突发龙吟,七把刀同现颤抖之象,一阵万载玄冰似的冷流,由刀上直冲手膀,迫向心脉。接着寒气乍敛,一股九幽地火似的炙热真力,又顺先前经路攻人体内。

南荒七煞只觉浑身乍热乍寒,渐渐感到压力愈来愈大,即使想撤刀,也脱不出对方的奇异吸力了。

官道西北洛阳方向,悄悄地掩来一个以布巾裹头,没有左膀的人影,那是金毛吼;他在路旁悄悄藉草木掩身,逐渐接近至三丈内了。众人的注意力全在逸云与七煞身上,全没发觉;甚至站在山坡上的独掌擎天与如黛亦未发现。

东南,也到了一个人影,那是朗月禅师,他由山坡上悄悄掩至,突然发现了如黛。转向她接近。

可是他却没想到独掌擎天是谁,更没想到老人家有如此高明,他在地下蛇行而进,无声无息,满以对方绝难发现,只消擒住如篱,大事定矣。

接近至三丈余,他似乎听到老人鼻中哼了一声,还以为老人看了七人拼一,心里不高兴呢,

逸云背向西南,身后的左侧路下草丛中,金毛吼的手中,露出了三柄从左曲老尸身上取来的飞电钻,支起右腿,徐徐挺起身躯,准备脱手射出。

逸云一步步缓缓迫进,突然沉喝道:“开!”喝声中,身形一挫,长剑发出一阵震耳的龙吟虎啸,猛烈地振颤。

“唰”“唰”两声,六七两煞突然向后飞退。

同一瞬间,金毛吼突然暴起,三枚飞电钻脱手扔出;他对飞电钻不知如何用劲,又不敢完全握实,怕沾了阴蜮血,所以不将用发林箭的手法,置于掌心用拇指弹出,只能用打扔箭的手法扔射,故须站起以增劲道。

也在同一刹那,山坡上的朗月亦突发难。

逸云命不该绝,神功一震,只震退六七两煞。突然踏出两步,大喝道:“还不撤刀?退!”

五个人向后飞退,逸云乘势又踏进两步。

“嗤”一声响,最左一枚飞电钻,擦过他的背肌,衣破了,但肌肉只留下一条白痕。他正将神功运至极致,飞电钻已无法伤他。

飞电钻伤不了逸云,向斜方向飘掠,真巧,不远处正站着苍龙二老。

“哎哟……”老大一杖追魂惊叫,用手掩住右胁下,屈膝,跪倒,鲜血从指缝间沁出。

同一瞬间,山坡上“蓬”一声巨响,一个灰影骨碌碌向下滚,滚了丈余,突然向东南方如飞而逃。那是朗月,他刚扑到姑娘右侧丈余,姑娘身后左首的独掌擎天突然一闪不见,反而鬼魅似的出现在朗月左后方,一掌推出。

朗月功力不弱,手急眼快,百忙中侧身一掌反扔。掌劲接实,雷鸣乍起,朗月竟被击倒,滚下山坡逃命去了。

独掌擎天吃了一惊,这贼和尚竟然能脱身飞逃,大出他意料之外,突然讶然叫道:“是朗月,龙吟尊者的师弟,他用的是风雷掌。”

如带向山下奔去,一面道:“就是他,那卑鄙的贼和尚。”

逸云感到背上有物擦身而过,被护身真气震开倏然回身,恰好看到路下人影下沉。他一声长啸,人化一道青虹,一闪即至。

“哪儿走?留下!”他大吼,一剑挥出。

金毛吼知道跑不了,一铿钢牙,回身拔刀,一招“力劈华山”向青影劈去。

“铮”一声清鸣,刀划起一道光弧,飞出五丈外;银芒一闪,贯胸而入。

逸云伸手一拉他的裹头巾,叫道:“是你!”

金毛吼铜铃眼似要脱眶而出,以手按住胸口,死盯住逸云,虚弱地道:“你胜了,你…;你没死……我……我好恨,我……我的珠……珠宝……永……永远是……是你的了。”说完,吁出一口长气,双目一合,向后便倒,骨碌碌滚下山去了。

逸云纵上路面,老二电雷神剑侯如岳,正七手八脚替乃兄上药裹伤。老大一枚追魂侯如山,已经气息奄奄了。

逸云掏出一包祛毒归元散,递给侯如岳,道:“别的药不行,没有解药,我这药可派用场,赶快外敷内服,或许有效。”

侯如岳已经绝望了,只好死马权当活马医,倒一些在创口上,其余的入乃兄口中,用水囊的水送下腹中。

一条蓝影与一道灰影,正绕过山嘴如飞而来。

圣药人腹,侯如山悠悠转醒。侯如岳将他抱起,面对逸云神情肃穆地问:“尊驾为何赐我解药?”

“我该杀了你们,从五泉山至现在,你俩替我找来太多的麻烦。”逸云冷然地答。

“为何不动手,反而救我兄长?”

“冲蓝衫隐土金面,我答应过不杀你们。”

远远地,传来了苍劲冷厉的喉音:“华老弟,谢谢你手下留情,老朽感甚。”

蓝衫灰影到了,是蓝衫隐士与金旗令主。逸云赶忙行礼问好,道:“两位前辈来得好,不然恐怕难以收拾哩?”

蓝衫隐士呵呵一笑,略问情由,伸出大手拍拍逸云的肩膀,感慨地道:“老弟,以力服人者,霸则霸矣,但后患无穷。老朽深感老弟盛情,无限钦佩。”他掏出一颗大如小指,乌光闪闪的椭圆形小珠,交到他手中道:“这是玄口至宝迷彀,可以顺经疏脉,安定心神,日后如遇这种迷魂毒物或者邪道符咒之术,与及心神散乱气血翻腾之际,服下必有大用。老弟心存忠厚,侠义可风,令老朽不致抱憾,不致愧对故友,以此物相赠,聊表寸心。”

逸云只好收下,行礼称谢。蓝衫隐士又道:“贵友邝老弟已会见天毒冥神,且已先后赶赴武当,天毒冥神且曾于昨日至洛阳找你,等不及已昨启程南下。老朽久未重莅江湖,这次原与樊老弟同赴武当,助老弟一臂之力,幸勿见拒。”

逸云称谢下已,道:“有两位前辈相助,晚辈铭感五哀,只是劳动两位大驾,晚辈深感不安。”

“老弟,只怕咱们力所不逮,所助不多哩!呵呵!”又向侯如岳道:“侯老弟,请先返回华山,武当事了,愚兄当赴苍龙岭与两位盘桓。唉,不是愚兄嘴快,令徒在你们远离中士之后,闹得委实不象话,江湖朋友称他们为华山五丑,想想看,那令人多难堪,冤仇宜解不宜结,两位贤弟想开些吧!”

侯如岳点头道:“小弟也想开了,华老弟再三手下留情,我兄弟绝不是不知感恩之人;自今以后,咱们将是朋支,华老弟意下如何?”

逸云一揖到地,笑道:“晚辈代拙荆向两位前辈赔罪,尚请原宥。日后有暇,定趋苍龙岭向前辈问好。”

侯如岳脸上阴霾散尽,他怀中的侯如山虚弱地道:“老弟,有暇请驾莅苍龙岭蜗居盘桓,老朽当扫径相候。”

“晚辈定然往拜。”

站在路旁的独角山魈与阴山双魔,这时缓缓走近。

“你没有机会了,少年人。”独角山魈阴森森地说。

“老夫第一个不信。”独掌擎天从山坡上走下说。

金旗令主刷一声抖开金旗,朗声道:“我第二个不信,你是谁?”

蓝衫隐士抖出量天尺,道:“我第三个不相信,看长相,他们是阴山三魔。”

“你们通名!我独角山魈替你们记下了。”怪物厉声问。

三人自报了名号,各占一方。

逸云向三人抱拳行礼,朗声道:“晚辈心领诸位老前辈呵护之德,永铭五衷。先暂请诸位老辈在旁观战,晚辈且试试阴山有何惊人绝学,离魂魔罡究竟有何可恃。”

蓝衫隐士哈哈一笑,笑完道:“壮哉?老弟。咱们在一旁押阵,谁要想擅自插手,倚多为胜,须先问问咱们三个老不死是,否答应。”

三个徐徐后退,阴山双魔也向后退去。宫道中,只留下逸云与独角山魈。

如带在路旁,突然辙下伏带剑唤道:“云哥,接剑。”

剑划出一道光弧,一闪即至。逸云一手抄住。向她含笑点头。剑交右手,向独角山魈点头叫道:“季前辈,请指教。”他极有礼貌,趋下首一站。

独角山魈看到伏鳌剑,暗暗心惊,他的百炼精钢骷髅杖固然也算得人间奇宝,但仍无法与伏鳌剑一较短长。

他徐徐举杖,将毕生苦修的修为,注入杖身,他先防兵刃受损,一步步徐徐欺近说:“我独角山魈一生中,横行漠北末逢敌手,接得下老夫一招,阴山门下在百年内不人中原。”

“接下十招,你是否立即返回阴山?”逸云问。

“正是此意。”

逸云一声长笑,将伏鳌剑抛回姑娘手中,拔出长剑,将剑鞘扔在路旁,道:“希望前辈言出如山。”

“老夫决不食言。”

两人相距丈外,各自运功注入兵刃,先抱元守一严阵以待,两双眼睛紧吸住对方的眼神。

逸云小心翼冀,剑尖逐分下垂至左下方,踏出第一步。

独角山魈已踏丁字步,双手横杖,杖尾前伸,左足尖向前滑出半步,身形立即跟上。

愈迫愈近,杖尾直指向逸云的胸前;逸云的剑,却位于奇门外。一中宫一奇门,一看就知一凶猛一轻灵。

蓦地里,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沉喝,闪电似扑上,杖化三道银光,突向前吐出,一近逸云,突化一道平面银网纲,向前猛射,笼罩住丈余空间。

逸云的长剑,只幻出一条银芒,斜切入银网中,一接触银网,突化无数银星,向左飞射,在刹那间,却突然在右方出现,剑啸震耳,人影倏杳。

一阵罡风撕裂的锐啸,加上剑发的轻鸣,一团大银光与一团小银芒,自右向左急旋,突又乍退乍进。

“铮”一声清鸣,人影倏分。两人换了方位,木然相距丈五六站住了。两人脸上的神色肃穆,每一根神经皆绷得死紧,每一条肌肉都凝结了。

逸云先踏出第一步,剑徐徐下降。

独角山魈仍是原姿态,向前滑进。

两人说好了接十招,是接,而不是躲,谁要躲便算输了;假使能躲,一百招也难分胜负。这是一场以性命作赌注的豪赌,每一刹那都是死亡,每一道芒影都可能输掉赌注,稍一不慎,输惨了。

拼到第三招,两入神色略现紧张。

第四招,两人额上见汗,圈子愈张愈大,十丈内罡风刺骨,劲气直迫心脉,旁观的人向两端退,尘土飞扬。

第六招,两人呼吸已不再匀整,脚步也没有先前稳实,大汗大滴,背心胸肋已现汗渍。旁现的人,不但手心淌汗,而且心已提至口腔。如带脸色已现苍白。

八招过了,九招即将到来。逸云在东南,独角山魈在西北,各据官道两端。八招中,兵刃相触共有十二次。

两人向前步步迫进,丈八、丈五、丈二了。

两人同时踏进一步,一声沉喝,银光飞舞,罡风雷鸣,大团银芒向下压,小团银芒从杖上突然卷入,“铮铮”两声,小银芒向上急升,突以全速越过大银芒的顶门,沾地向右急旋,狂野地卷到。大银芒也向右后旋,迎个正着。

“铮”一声脆响,银影乍分,小银芒在飞离的刹那间,突然射出一道淡淡虚影,一闪即逝。

逸云飞落在左山坡之上,连退四五步,方站稳身躯。

独角山魈飘堕道右,落在下坡上,连滑丈余,左膝着地,骷髅杖也插人士中,方止住退势。他右肩、近锁骨内部,衣衫有一处小小裂缝,不易看出。逸云这招“一线生机”差点儿赢了他的赌注。

按理,独角山魈该认输,但他心里一万个不服,举袖拭掉脸上的如雨大汗,飞纵而上。

逸云也回到路中,一面调息,一面垂剑欺近。

“最后一招!”独角山魈厉叫。

“来吧,在此一举。”逸云气吞河岳地叫。

逐渐迫近了,独角山魈一声厉吼,疾冲而上。

逸云发出一声震天长啸,勇悍如狮,挥剑迎上。

银光乍合,八方飞施,小银芒似有神助,大发神威,从四.面八方向内迫进,飞旋掠击从大银光中跌入,淡淡的青色身,影几次迫入大银芒身侧,罡风雷动,尘埃滚滚,在接触后片刻,大银光渐收,金铁交鸣声连珠急响,已经贴身肉搏了。长兵刃如被人贴身攻近,威力大打折扣。

退,再退,又再退;退了两丈外,仍未将距离拉开,小银芒如影附形,紧楔不舍。

响起一声大吼,两人突然分开,逸云登登登连退五六步,身形方止,地下履痕清晰。他浑身可以挤出半升水来,脸上大汗与尘埃揉合,成了个泥面孔;但手中剑仍有力地高举,手臂略现抖动。

独角山魈飞退丈余,落地后又退了七八步,几乎坐倒,幸而他手快,用杖支住了。他的杖宝刃难伤,但在杖尾与杖中,出现了半分深的十余处剑痕。地面上,有他遗留下的半幅袖片。他的左小臂,微见血迹。

尘埃渐散,两人仍未离开原地,正在行功凋息。

阴山双魔见师弟久久末动,心中大惊,轻叫一声,便待冲出。

他身形刚动,三条人影射到,传来蓝衫隐士的沉喝:“老兄,冲咱们来。”

阴山双魔岂甘受迫?一声冷哼,同时撤剑。

独掌擎天往金旗令主身边一靠,道:“攀老弟,交给我,请退。令尊的金旗令,用不着用在他们身上。”

金旗令主正想将他挤开,突听独角山魈道:“师兄,咱们走,回阴山。”

阴山双魔收剑。独角山魈举步走近已收剑的逸云身前,注视了他半晌,问道:“小伙子,你练的乍冷乍热奇功是啥玩意?”

“乾罡坤极真力。”

“剑法诡异霸道,神鬼莫测;你师承何人?”

“在下恩师人称龙吟尊者。”

“剑术何名?”

“幻形十八剑。共分九招,亦可分用。”

“老夫记下了。”说完,大踏步向西北走了。

阴山双魔一言不发,伴同师弟踏上返回阴山的旅程,冉冉而去。他们的背影略现佝偻,独角山魈的步履有点蹒跚,在尘埃轻扬中,充满了英雄末路的苍凉境况,愈去愈远,消失的山坳里。空间里,荡漾着逸云真诚的呼唤:“前辈,请多珍重。”

如黛脸色苍白,眼眶里泪水盈溢,不知是高兴呢,抑是悲伤?反正两种感情都会令人流泪。她不管还有陌生长辈在旁,像只小燕子向前飞出,张腕抱住逸云,埋首在他怀中,眼泪如泉,感情地轻唤:“哥!苦了你了,吓坏我了。哥……”

他长吁一口气,挽住她向众老走去。

三老一言不发,向他竖起大拇指。苍龙二老则摇头苦笑,脸上讪讪然。

逸云放开如黛,向众老摇头苦笑道:“晚辈幸胜一招,胜来不易。也幸而有诸位在场,令晚辈无后顾之虑,致能专心应付……”

话末完,蓝衫隐土呵呵一笑,打断他的话,道:“老弟,过谦反成了虚伪。别说了,我喜欢你应敌时的豪气与坦率。你歇会儿,咱们武当山见。”

三老呵呵大笑着走了。苍龙二老也告辞奔向洛阳。

如黛扶他走下山脚,在小溪里净了手脸,换了一身劲装,坐下调息良久,才拾夺上马登程。

前后耽误了半个时辰,到了汝州,已经申牌初了,黄昏将临。

两人两骑将近大西门,突觉路边草丛冒出一个人头,伸手一晃,掌心射出一团白影,人向下一伏隐身不见。

逸云伸手接住,一面走一面打开白色纸团。

那是汝州花子帮送来的讯息,大意是说:武当派有一批牛鼻子道,纠合不少江湖朋友,在汝州西南西十里崆峒山广成庙聚地,可能有预谋,须小心在意。

逸云将书递与如黛,冷哼一声道:“黛,我们明晚赶夜路。”

“哥,怎么了?”

“今晚投宿汝州,到广成庙把他们赶跑。”

“他们不会是冲我们来的嘛?”

“定然是的。他们以为有人拦截我们,不可能赶到汝州,所以想明日在汝州附近出面明暗下手。”

“我们如果入城,他们定然发现我们。”

“所以让我们警觉,我要在他们戒备森严时下手。”

“好!哥,走啊!”

进了西院中一间上房,安顿后,逸云独自上街溜达,用暗号找到了花子帮的眼线,向他们询问崆峒山的去路。这地方好找,沿汝河有两条路,左沿河可到崆峒,右面一条到本城最复杂的地方:广成泽。

山并不高峻,最高处称为白狗峰。广成庙在白狗峰下,庙仅三进,还有偏殿,供的是广成子,当然还有其他蛇神牛鬼。

这天晚间,广成庙内灯火辉煌,西厅外一座二层楼阁下,三山五岳的英雄,与及五派门人的弟子,济济一堂,正在庭开夜宴,大会群雄,山珍海味罗列,大鱼大肉堆满五桌。

总之,五十余人济济一堂,都找不出一个有名人物,充其量不过些虚应故事的三流高手,不值一提。可是在江湖中,真正可怕的不是老一辈的人,他们处事慎重,经验老到,不轻易得罪人。可怕的是那些初出茅芦的小伙子;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初生之犊不怕虎,气血方刚,火来了任性而为,说干就干,砍掉脑袋不过是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些人中,绝大多数是气血方刚心须戒之在斗的小毛头,他们的长辈们皆已到了武当赴约,留他们在后面练厉练。谁也没想到这些年轻小子,会纠集在一块儿闯祸,要与神剑伽蓝一较长短,为师门招来祸患。

按理,这些小子们怎能替师门招祸?拼起来他们必死无疑,死了一百了,祸从何来?

他们身死事小,但他们的师门长辈却不能置之不顾,势必出头干预,不但拖师门下水,连稍有交情的友好,也会卷入旋涡。武林中经常因为一点点小事,而掀起轩然大波,起因大部份是小伙子们所引起,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毛头小伙子最为可怕。

五十余人中,年轻人占了八成以上,他们大多数没见过神剑伽蓝,都不相信他有三头六臂,臭味相投,都抱有“英雄所见略同”的心理,磨拳擦掌要与逸云一决雌雄,成功了不但师门有光采,自己更可扬名立万。

二更初,一匹骏马从汝州沿小道奔到,直向庙里闯,发出一声暗号,越过庙前暗卡,马冲到庙门,马上人飞身下马。

暗影中窜出两条黑影,有一人低喝:“三哥,有事么?”

“松道长在否?”马上下来的人问。

“在西院。有事么?”

“十分火急,神剑伽蓝已赶到汝州。”

“这么快?不会吧!”

“千真万确,现投宿于鸿宾老店。”

“三哥,随我来。”

两个人踏人院中,门中和院子都没有人担任警哨,小伙子们太大意了。

大厅中,杯箸交错,十分热闹,猜拳轰饮声直达户外。两人直趋上座,在位上一个穿青法服的中年老道身后站住了,附耳嘀咕了许久。

老道沉静地听完,徐徐站起,启步带着两人到了中堂F,“啪啪啪”鼓掌三声。

人声立止,所有的人全都放下杯筷,静待下文。

老道用中气十足的嗓音,不徐不疾地道:“诸位,贫道有消息奉告。”

“松道友请快说。”第二十一名中年行脚僧叫。

“神剑伽蓝华小辈,已经到了汝州。”

堂下的人发出了嗡嗡耳语声,都在交头接耳。老道干咳了一声,续往下说:“同行的人,是他的妻子九天玉凤周如黛,目下投宿汝州鸿宾老店,可能明晨启程南下。诸位,咱们已无法从容布置,时不我留,有何高见,尚请提出商量。”

“咱们到鸿宾老店找他。”有人叫。

“下挑战书,约他到这儿一决。”另一些人嚷。

“今晚启程,到南下官道上等他。”一群老道叫。

“咱们立即启程,派人下书约他,在城南汝河旁一决。”一群和尚叫。

叫嚷声此起彼落,莫衷广是,像一群乌鸦,嘈杂不休。

老道再鼓掌,待人声静止后,方说:“贫道有浅见提出,与诸位磋商。其一,咱们今晚派人下书,约他明日午间到广成泽一决;那儿怪石如林,泉涧密布,正好设下十面埋伏,不但可望将他留下,更可稽延他半日行程。其二,今晚劳驾几位朋友走—趟鸿宾老店,一面协助店中的同道下手,一面扰他的清梦。”

“妙!在下愿赴鸿宾老店。”有人大叫。

“在下愿往。”

“贫僧愿往。”

众人乱叫嚷,老道大叫道:“诸位请静静,听贫道安排。”

接着,即席分派人手,吵吵闹闹花了许多时间,方商定了应付的妙计。

分派妥当,第一个持挑战书出发的人先走。其余的人又商量了许久,着手结杂准备。老道意气飞扬,高擎着一杯酒,呵呵大笑,笑完道:“诸位,请听贫道一言。此次咱们不能与师门长辈赴武当山增长见识,实乃一大憾事,幸而已奉门钧论,留在沿途监视并设法阻滞华小狗的行程。机会来了,咱们之中,谁自认不行?谁认为华小狗有三头六臂?”

他扫了众人一眼,没有人回答,他续往下道:“咱们不能替师门丢人现眼,留下那小狗,咱们也光采些,凭咱们五十余条好汉,拾夺不下那小狗,还象话?日后咱们还能在江湖称名道姓:明日午间,咱们将大展身手,一显师门绝学,在此一举。目下已二更末,赴汝州的朋友要赶路,四更后即可动手。咱们举杯,为明日之斗预祝……”

话未完,大厅上空突发锐啸。

众人一惊,抬头向啸声看去。灯火通明,看得真切。

头顶两丈余,不知何时飞来了一方红影,不住飞旋,在梁间穿梭似的绕飞。到了厅中,啸声倏止,方影不再穿飞,缓缓地转动,悠然向下飘落。

青影一闪,一名中年大汉卖弄绝学。斜纵而起,伸手抄住红方影,半空中折转身形,飘然落下原地。

“咦!是陈二哥携往汝州的挑战书。”他讶然叫。

老道放下酒杯,接过书吃了一惊。不错,是缺角的大红拜贴,里面附有白笺和拜贴,他急将白笺抽出,怔住了,面容一冷,哼了一声。

白笺上,被人用木炭批了两个大字:“狗屁。”

“二哥遭了毒手,有人人侵。”老道怒叫。

蓦地,大厅中传到一阵声音不大,但令人耳膜狂振,心血下沉凝结的啸声,声波将灯火震得火舌摇撼,似乎窗格上的旧纸也在颤动。

“有高手到了。”有人大叫。

人群急散,拔兵刃之声四起。有人奔后厅,有人推窗户。有人奔向厅门。

向厅门奔出的先头三个人,突觉门旁两盏灯笼突然自火,光线一暗。朦胧陇中,阶下站了一个青巾包头的人影,手持长剑尖端向厅内伸出。直着脚屹立,眼中光芒映着厅内射出的灯光,炯炯有神,毫不眨动。

“什么人?”奔得最快的人叫,剑前身后扑下。

对方不作声,像是哑巴。

扑出的家伙功力不差,冲势甚疾,对方不回答,定然是敌非友,用不着客气。剑向前急递,从对方剑右错入,顺势一绞一崩,剑尖再吐。

“自己人!”身后有人大叫。

叫完了这句,对方长剑已被绞飞,剑尖已将抵胸肌。总算那家伙反应快,闻声知警向左撇剑。“嗤”一声刺入对方右肩窝,差点儿贯入胸正中,险极。

黑影中剑,被奇大的推力向后推倒。怪,直挺挺地,像个木头人,也没有哀号声发出。

旁边窜上一名大汉,抓起人突然大叫道:“是陈二哥,被人制住了经脉。”

人群涌出,大厅灯火,突然一一熄灭,黑黝黝的。

所有的入,有些上了屋,有些散处在黑影中,有些向四面急搜,闹了半天,鬼影俱无。

有三名和尚飞纵上了二楼,正想跨入窗中。突然一声惊叫,从三丈高的窗上跌下地来,立即头破血流。

“哈哈……”震天长笑突在大厅中传出。

厅中太黑,有两个家伙胆大包天,一声虎吼,挺剑冲人厅门,前脚踏入厅中,突感劲风扑面,一个圆形巨物劈面冲到,来势汹汹。

两大汉同声大喝,不管是人是鬼,双剑同出,攻向黑影。“嗤嗤”两声,刺着了!剑贯硬物而过,但阻不住来势,“噗噗”两声,将两人冲得飞退下阶,“啪啦”一声,人倒黑物也倒,原来是一张大圆桌。

四周的人,全向大厅集中,但不敢往里闯,有人在外叫道:“哪一路的高人,出来答话。”

厅内突然飞出无数小黑影,声音亦到:“不高不高,八尺多点儿。”

厅门外原站有十余名好汉,他们耳目甚灵,无数小黑影飞到,他们向左右急闪,手脚慢了遭了殃,被小黑影打得鬼叫连天。

石阶下面,乒乒乓乓之声震耳欲聋,瓦片四射,汤汁飞溅。加上被击中的人狂叫不已,真是热闹。

所有的人全往这儿赶来,有些举着火把,在四面向内照射。怪,大厅中根本没有人,空荡荡地,四桌残肴仍在,人到哪儿去了,到底是人是鬼?

正在乱,广成庙的门,突然“轰隆”一声,倒下了,门外的檐柱粗如小桶,也从中折断,尘埃飞扬。

“哈哈……”狂笑声从大殿内传出,直灌耳膜。

“不止一个人,咱们小心。”有入叫。

广成庙有警,最急的是崆峒老道们,呐喊之声大起,全向庙中急赶。

元始天尊殿中,两盏长明灯突然熄灭,殿门外,趴伏着八名香火道人,一字排开不言不动,显然是被人制住了,生死不明。

二十余名高手冲入破庙门,越过了天阶,便看到了趴伏在殿门石阶下的八个人。他们心中一凛,不敢冲入殿中,平时他们称雄霸道,真正到了紧要关头,英雄并不多见。有一名老道在阶下向殿内叫:“什么人?出来,天尊殿圣地,阁下怎能在内撒野?”

叫声一落,突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殿内飞射而来,来势汹汹。

黑夜中难辨面目,不知来者是谁,反正来势奇急,绝不会是自己人。

迎面三名老道一声大叫,双吼剑齐出,左右一分,从侧攻上。“嗤嗤”两声,剑贯入黑影两肋,冲势太急,两老道没有时间拔剑,又不愿丢剑,被黑影带得向前震倒,“砰砰”两声,全倒了。

那是一具全身像神,不是人。

狂叫声中,所有的人全提着火把往这儿赶,但谁也不敢往里闯,殿内神像多,鬼影幢幢,难辨是人是神,谁敢冲人冒险?

瞧,屋顶上瞧,果然有人,殿脊正中的宝塔,站着一个黑衣人,黑帕包头,黑巾蒙面,黑色夜行衣外罩披风,似乎是赤手空拳,身材并不伟岸。

“咦!两个人。”有人又叫。

怪,不知怎地,在众目朦胧之下,凭空又多出一个人来了,站在宝塔左首,一般儿装扮,身材高大,肩上可以看到剑靶云头,云头上垂着红色的剑穗。

有两个冒失鬼一声鬼叫,纵上了瓦面,足一沾瓦面,向脊上飞射,双剑前指,分扑而上。

半空中响起一声长啸,高大的黑影直待两人扑近至丈内,双手左右一拂。

“哎……哟……”两个冒失鬼突发厉号,扔剑扑倒。人滚、瓦翻、剑滑,碌碌向五丈下的地面堕落,命运不问可知。

在众人惊叫声中,两个黑影突然消失,稍后片刻,大殿内响起了足音,两黑影携手而行,突然出现在殿门口。

霸海风云(第二部)二十四

在人群惊叫声中,殿脊上两个黑影神奇地失了踪。稍后,大殿内响起了足音,在火把通明中,一双黑影携手出现在殿门中,香风微扬,踏出了殿门,走下了台阶。

堵在殿外的人,骇然失惊,惊惶地向后退,如见鬼魅。黑影一高一矮,不错,就是殿脊上的人,也许是鬼呢!脸容隐在黑暗里,星目闪闪生光,根本没把这些人看在眼中,神态从容地携手而行,高个儿在左,小个儿在右。

两人冉冉下了石阶,直向走道上的人丛闯。

“站住!留下名号。”三名老道挡住去路,同声叱喝。

两个黑影没理睬,仍若无其事地向前闯。

左首一名大汉欺近,长剑伸出道:“何方高人?留下名号,是你们伤了咱们的人?”

黑影已迫进至八尺内,仍向前走。大汉大喝一声,剑化—朵银花,居然剑气嘶嘶,一剑从身侧攻到。

大个儿黑影手一抄,好快,一把抓住剑身,只一振腕;大汉如被狂风所卷,飞跌三丈外,向人丛去。

众人一声呐喊,成半弧形将两人围住了,刀剑齐举,便待扑上。

两黑影同时止步,伸手拉开了面巾。

“神剑伽蓝!”有一个洪亮的声音惊叫。

逸云哈哈一笑。道:“正是区区在下,喏!这是拙荆九天玉凤如黛,诸位,用不着明日到广成泽埋伏了,华某不会被你们用诡计担搁行程,明晚必须赶到武当山。选日不如撞日,今晚正好。谁上,一起上吧,免得华某多费手脚,凭你们这一群乌合之众,不成气候,不当人子。谁退,谁可保全身。”

说完,将夺来的长剑举起,伸右手在剑锋上徐弹。“叮”一声,一寸剑尖飞上半空。“叮,”又一寸飞起接着是一连串清鸣,无数寸长的银芒,在半空向外飞坠,他像在变戏法,片刻间只剩下剑靶和护偃。他双手一搁,靶偃成了一团泥,再一搓,摊开掌心,粉末沙沙坠地。

一群英雄们倒抽一口凉气,毛骨悚然。略一停顿,逸云和如黛起步向前走。

“咱们上,毙了他!”迎面的老道大叫。

逸云手一抖,如黛退到身后,光华一闪,他撤下了伏鳌剑,冷然卓立,凝神待敌。

逸云挡在前面,缓缓拔下背上长剑。

三名老道同声此喝,三支长剑化三道银虹袭到。

逸云屹立岳峙渊停,信手将剑拂出,飞起三道淡芒,从对方剑旁楔人。

“哎……”三声哀号同起,三名老道上身一挺,“当啷啷”三支长剑坠地,同时用手掩住右胸,略一摇晃,先后跌倒。

后面的人已一拥而上,喊杀连天。

黑影突然消失,淡淡身影左右一晃,冲上的人纷纷发出狂叫,刀飞剑折,人一一倒地哀号。

黑影重现,右手剑垂下,左手食中指连续急点。

“哎……我……我气门破了……”有人狂叫。

“哎哟!我完了……”狂叫声接着叫。

在倒了二十余名之后,长啸声撼动宇宙,逐渐去远。殿外黑影不见了,只有此起被落的呻吟,幸未欺近的十余名大汉,呆如木鸡,动弹不得。

不久,所有的火工道人出面数人,除了自己误杀和在瓦面跌死的人全都乘坐骑离开,连夜兼程赶往武当山报讯。

本来无意与逸云为敌,赶来应景的五派门人得讯,气愤填膺,怪逸云不该遽下毒手。这一来,武当派驱羊斗虎的毒计收到了预期的效果,道俗五派门人第一次和衷共济,团结互助准备全力与逸云周旋。

次日天刚破晓,两匹骏马驰出南门,渡过洛河南下,马不停蹄奔入南阳府地境。

过了派河,踏人叶县县境。系属裕州管辖,裕州却方城,是南阳府属二大州之一。这一带已是丘陵地,虽有山岭亦不险峻,过了昆阳关,便已看到了平原。

午间在叶县打尖,赶奔裕州。晚间到了裕州,越城向西南沿官道急走。裕州距南阳府一百二十里,他俩准备走完这一段路再弃马。

马儿到了博望坡,已经快完了,为了不忍见马儿倒毙,便背了包裹卸了鞍辔,将马儿赶入林中,展开了轻功,向南阳府急赶。

五更末,踏人了湖广地境,过了挂子河,进人了襄阳府属的光化县。

那时,光化县还未东迁于阜城卫,是一座虽小而富裕的小城。一早,他俩在城内进膳,便落在武当派的眼线中了,但他们不怕。

过了汉江,有两条官道,一往均州,一往谷城,往均州的官道向东北沿汉江南岸上行,重新可看到西南的群山峻岭,无尽的山峰。

由这儿到均州,是一百二十余里,而均州人武当北极佑圣真君潮,整整一百里。如果走均州,须走两百二十余里。

西北行十余里,有一座小山,山左有一条樵径,据说可以到达武当,约有百里左右。

这座小山并不高,雄峙在汉江江畔,汉江在它脚下奔流,后面的群峰也围绕在它的西南方。

这座山,名叫江神山。据说,这儿曾经有一段悱恻缠绵的神话。不知多少年之前,也许是一万年,或者是一千年,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湖广还是一片沼泽,叫做云梦泽,汉江挟滚滚洪流涌入泽中。

天亮不久,逸云夫妇背着包裹,以迅疾的轻功向山下赶,到了山下便折向小路。

他已在光化通知了花子帮的人,要他们通知在钧州北岸的人,准备后天一早动手,叫他们不必露面,可静待消息,免得被武当派全力围攻,两头不能兼顾。

走上小樵径,密林中突然冒出一个牛鼻子老道,闪身挡在路中,稽首行礼道:“两位施主请留步。”

两人站住了,逸云阴沉沉地欺近,道:“老道,你如果想阻我,哼!先摸摸你的头。”

“摸头?”老道讶然问。

“是的,看看你有几个脑袋。”

老道淡淡一笑,泰然地说:“贫道当然不敢阻拦,因为仅有一个脑袋。贫道受命邀请施主,并无他意。”

“请在下到武当山么?”

“不!喏!就在左面这座山。”

“抱歉,在下要到武当山,不想到荒山野岭上游览山水。”

“上面是天下群雄,正专诚等候二位大驾。”

“天下群雄?天下太大了,雄却不多。”

“多是不多,但都是宇内闻名的高手,尊驾如果害怕,不敢前往也就算了。”

“呵呵!就算在下害怕,叫他们滚到武当送死,别在这儿埋骨。让路!”

老道不让,冷笑道:“施主即使不前往,咱们的人也将追来,激斗势成难免。”

“你们这些酒囊饭袋,即使再多长八条腿,也无法与在下较量轻功。你让不让开?”

“贫道……”

“你只消回答是或否!”逸云声色俱厉迫近至五尺内。

老道惊惶地后退,嘴里仍在说:“阁下不敢在这荒山应约,怎配闯武当山?目下山上全是你的生死对头,你为何不敢与他们一决?”

“废话,在下的生死对头该是贵派的门人。”

“黑道盟主太叔权就在上面,正要取你的性命。”

“哈哈!还有贵派的人,是么?黑白联手,贵派只值这几文钱,怪?为何弥们不戴上面具做贼?光靠朝廷施舍,养活不了多少帮闲饭桶哩,滚上山去告诉他们,太爷随后即到。”

“哈哈哈……骂得好!”左面密林中有人大笑,蓝衫隐士,金旗令主,独掌擎天,全在林梢上现身。

“风雨武当,血溅江神祠。哈哈!咱们也来了。”右侧密林,出现了天毒冥神,和他的五名手下。

“老弟,放胆上。”后面草丛中,冒出独眼狂乞和亡命花子,还有三名老叫花。三批人全飘然而至。

左侧五里外一座山头上,突然传来一声震天长啸,现出了不少红绿身影。接着,两头金鹰冲天直升,向这儿掠来,有人用千里传音之术叫:“华老弟,咱们先走一步,令师那儿但请放心,目前尚无大碍。金鹰送物,请收下。”声末落,山头上人影已杳。

逸云夫妇含笑向众人行礼,道:“谢谢诸位云天高谊,晚辈永铭五衷。 ”

独眼狂乞皱着眉道:“老弟你有麻烦。”

“麻烦?老哥意何所指?”

“太叔霓裳那丫头的事,麻烦得紧。”

“怎么了?”

“她已被四海游龙柏老狗制住,要挟太叔权就范,太叔权已骑上虎背,你如何善后?他将和你拼老命哩!”

“小弟看情形出手,希望尚在。”

“咱们走,看看这些兔蛋们是啥玩意?”天毒冥神叫。

顶上劲风呼呼,金鹰飞掠而下,离地五六丈,突然一朵绯色彩云飘然而降。另一头一声嘎鸣,敛翅落在逸云身前,嘴中含了一把紫囊长剑,剑上紧着一封书信;交到逸云手中,振翅飞起。

彩云飘然降下,众下眼前一亮,竟然是一位美绝尘寰的美娇娘,一身绯色衫裙迎风飘飘。

香风中人欲醉。

“咦!你……”美娇娘凤目张大,盯着独掌擎天颤声叫。

独掌擎天脸上变色,结舌地道:“你……你何时改名叫……叫桃花仙子?”

如黛接口道:“尉迟前辈,她是玉罗刹苟前辈,桃花仙子是荀前辈的师妹,也就是符前辈的夫人。”

独掌擎天幽幽一叹,道:“玉珊,诗酒穷儒可能也来了,你还是不必参与的好。”

玉罗刹缓缓走近,神色一变,摇头凄然地道:“我早已见过了他,他不怪我,我不知你们的友情会如此真挚;为了那一剑,我亦痛苦大半生,你还不原谅我么?”

“你见过戚老弟了?”

“是的,目下他被困三天门峡。三年前我已见过他了,他却不知你的下落。想当年,他也误解了我,认为我会对你不利;我一时气愤……唉!往事如烟,对我们都是无尽的痛苦,也是无尽的忧伤。”

“唉!我们都老了。尤其是我,没脸面见天下人,一躲就是一甲子,天山的风雪,冻不掉我对戚老弟的疚念。”

“大年,你还恨我?”玉罗刹哀伤地问。

独掌擎天摇头苦笑道:“很早已深埋。提他作甚?请寄语符老弟,武当事了,我希望与他盘桓三五日,戚老弟也请等我。之后,也许我还得返回天山,度过崦嵫晚景。”

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玉罗刹,突然流下两行清泪。逸云将剑交与如黛,走近独掌擎天,轻声道:“老前辈,休怪晚辈多嘴,一甲子的漫长岁月,前辈仍未将魔障消除,委实可怪,不过前辈比敏老好些,还不至于仇视世人。敏老在晚辈的劝说下,已和韩前辈言归于好,请问前辈,是否也要请晚辈绕舌?”

一旁的天毒冥神突然哈哈大笑,道:“小老弟,你真笨。人家即将要三方面对证,还未见面呢?你这时绕舌,等于白费劲。走吧!”

玉罗刹抹掉泪珠,挥手将上空的金鹰赶走,道:“我陪你上山,那边用不着我。”

逸云不好在这时将信拆开,因为他看出字体是出于女子之手,八成儿是芸姐姐的书信,便纳入怀中,随众人启步。

到了山下,天毒冥神道,小老弟:“你是主客,先请,免失江湖规矩。”

逸云向众人告罪,大踏步走在先头。如黛将伏鳌剑解下递给他,佩上金鹰送来的紫电剑,傍着玉罗刹举步。

有一条小径婉蜒而上山额,草木葱葱,竹影蔽日,仅可容一人行走。两侧的林木野草中,可能皆有人隐伏,但一行人艺高胆大,没将这些人放在眼中。

山巅是长圆形,东西长有半里地,南北稍窄些,自西向东略为倾斜,但尚算还平坦。

破烂不堪的江神祠,在东端俯嫩江流,整个山巅全是密密麻麻的丛林,间有一些林中的空地。江神祠的后面,有一处十来亩宽阔的短草坪。

在短草坪北西南三方的密林间,有无数人影隐伏在内,间或可以看到红色的身影,不用猜,如不是道士,也定然是和尚。

破败的江神祠前,有高高矮矮的人影并肩站立,面向着小径,似在等候迎接客人。

中间是太叔权、四海游龙、祁连隐叟、波罗圣僧,右面是七星掌、仙海人屠、老龙神、阴司恶煞……全是些江湖上有代表的魔头,真多。

逸云领先上了山巅,直向祠前走去。当他后面的人一一现身时,七星掌抽了一口凉气。这家伙在洛河挨了一记飞电钻,云中鹤取到左曲老遗留的解药,救了他一命,人本是清醒,亲眼看到天毒冥神带人出现。这次一看天毒冥神的出现,心中一凉,暗暗叫苦。

其余的人,也心中暗惊。从逸云以山海之王名号出现江湖起,直至昨日止,他除了有独眼狂乞助他之处,并无任何人替他助拳,但今天竟出现了这许多人,一个个相貌凶猛,年登耄耋,最抢眼的是身穿豹皮衣裤,挟着金光闪闪的降魔杵,像一头凶猛巨豹的天毒冥神,和艳丽如红的玉罗刹荀玉珊。

玉罗刹曾在太白山庄出现过,虽未通名号,也没动手,但桃花仙子也站在她的下着,可见定然比桃花仙子更了得的女魔,参与太白山庄盛会的人,怎得不心惊胆跳?

双方来至切近,列队相见。逸云抱拳拱手,朗声道:“华逸云应太叔盟主宠召,不敢不来,不知有何见教?”

太叔权面色冷厉,回了一礼道:“见教不敢当,特请华大侠前来纳命。”

“呔!你小子住口!”天毒冥神大叫,又道:“你小子开口就不客气,怎配做黑道盟主?你们胡说八道,老夫要将你的骨头拆了。”

他这一声大叫,声如炸雷,贼人们都吃了一惊,太叔权面色一变,正欲发作,但略一忖量,为了体现他盟主的风度,便淡淡一笑道:“华大侠,能还将尊驾的助拳朋友,为本盟主引介一二?”

逸云笑道:“客随主便,太叔盟主请先替在下引见诸位高人。”

太叔权便先将自己方面的人一一道出。逸云还未开口,天毒冥神已哈哈大笑道:“咱们这些老不死,自己来说。我,天毒冥神马骏,一甲子以前的宇内凶魔。”

“我老不死诸位也不会陌生,独掌擎天尉迟大年,一甲子之前的白道小跑腿。”

“我,尉迟夫人玉罗刹荀玉珊,字内凶魔之一。”

“哈哈!我蓝衫隐士段柏升,已和诸位见过多次了。”

“金旗令主樊光昶,咱们也是老相好。”

“呵呵?咱们这一群花子,用不着自报名号了。”

几个老不死一一自报名号,对方十余个脸上全变了颜色,全感到一阵冷气从丹田下升起,浑身毛发直竖。

天毒冥神拂动着降魔杵,用洪钟似的嗓音道:“好汉们,咱们话说在前面;会无好会,筵无好筵,少不了各位朋友在这山头上拼杀。你们在林子里,本来埋伏了一百零八名之多,在我天毒冥神看来,像一群蝼蚁。请记住:华老弟本不想咱们这一群老不死的插手,但我是他的口盟老哥哥,必须插手,但又不忍拂他的意;你们可以和他拼杀,但一次不许超过十人。还有,假使小老弟需要调息,没听招呼,下一批人不许上”。

“本盟主岂会听你的?”太叔权硬着头皮说。

“你要听的,非听不可。告诉你,恼得老夫火起,我也懒得和你们这小蚂蚁动手,散出黄梁暗香,再一个个丢下汉江喂王八。如果不信,咱们走着瞧。”

这些人中,波罗圣僧大概功力最高,他生长西番,根本不知天毒冥神是何许人,看众人皆吓得脸上变色,他心中不住冷笑,突然大吼一声,飞步枪出,兜心便捣。

天毒冥神怪眼一翻,金光一闪,降龙杵猛砸。双方来势奇猛,急逾电闪,“当”一声暴响,波罗圣僧向右飞射,金芒又到,两条百斤以上的重家伙再次相撞。

“当”!“当当”“当……当当”!连串山摇地撼的响声震鸣。

波罗圣僧一退再退,又再飞退,最后一声暴响,降龙杵“轰隆”一声,飞出撞倒了一段破墙,波罗圣僧也屈膝飞到墙根下,向左急滚逃命。

天毒真神飞退而回,哈哈大笑道:“番僧,你那根打狗棒重量是够了,可是手脚差劲,倒让我松了一下子筋骨。别忙,等会儿咱们再来。”又向逸云道:“小老弟,这贼和尚你要小心。”

“谢谢老哥哥关照,但他是我手下败将。”逸云笑答。

“哈哈,我是说他们一起上时必须当心,如果是以一打一,你要割他的鼻头,绝不会割伤鼻梁。哈哈……太叔权,准备了,别耽误时间。”

太叔权一挫钢牙,向后摆手道:“请!祠后空厥相见。”

“快走!这江神祠是我们的。”天毒冥神叫。

众贼缓缓退走。天毒冥神伴同逸云越过破祠,占据了这一面,在空坪东面一字排开。

太叔权与众贼在南面排列,鼓掌之下,南北西三面林缘,出现了无数人影,仔细数,确是合计一百零八名。大概天毒冥神早就来了,数得极准。

逸云大踏步出到坪中。他已卸掉身上的星碎,腰带上是伏鳌剑,左胁下是革囊,背上是剑鞘,手中是一把极为平常的长剑,剑隐肘后,抱拳拱手,用清朗的嗓音道:“在下华逸云,有些话耿耿于心,不吐不快,请诸位细听在下申述。武林中人闯荡江湖厉练,好勇狠斗爱管闲事,确是最受世人诟病之事。在下年事甚轻,自然有错,行道江湖以来,双手难免沾有血腥。但自问所行所事,可质天地鬼神,无愧于心,心中或有不安,非关道义之事。诸位之中,有些是曾经在华某剑下失手之人;有些是为朋友两肋插刀;有些是为门人子弟报仇雪恨;总之,皆想取在下的性命,方消心头之恨。华某有忠言相告,就是冤仇宜解不宜结七个字,且先扪心自问,再决定行事。今日华某应诸位宠召,愿单人独剑与诸位化解冤仇,是否生死相拼,请先声明,以免自误。刚才天毒冥神老前辈已向太叔盟主表明,每一次出手以十人为限,如果在场外之人不守武林规矩,休怪老前辈出手以老欺小,手下绝情。在下言尽于此,肯见谅华某之人,请离开此地,日后华某当觅机缘登门谢罪,不然便留下,在兵刃上分曲直,见真章。哪十位朋友先上?在下恭候指教。”

他朗朗而言,四面起了嗡嗡轻语声。

“有自知之明的朋友,最好别下场;以一拼十,在下为了自己必全力以赴,休怪华某心狠手辣,枉送性命。”逸云又补充了几句,这几句话,骨子里极为强硬,所以说时神情大为不同,凛然屹立,威风凛凛,豪气飞扬,面对一百零八名高手,他不仅毫无悔容,反而气吞河岳,人站在那儿,恍若天神当关。

金旗令主直摇头,向蓝衫隐士轻声问:“荒唐!他怎将力拼一百零八人,虽则每次限十人,他怎将应付十人的联手攻?”

蓝衫隐士微笑道:“老弟,别替他耽心,你该知道龙苍岭候老弟的话不假,那次在蒙州五泉山,八个人都要取他的性命,他却不被八名高手杀着,怕什么?”

第一批出来的是实力最强的人,是一群老喇嘛,喇嘛中,拉加已经涅盘,波龙,产达,再加了八名功力奇高的喇嘛,十种兵刃全是又重又长的狠家伙,天下间将能下这一场围攻的人,太少太少了。

红影飘飘,十个人合围,十根兵刃共分两种:降龙杵、禅杖,全向内指,布成五丈方圆的大阵。

逸云长剑从肘下滑出,徐徐上扬,剑尖徐吐,朗声道:“是生死相拼么?”

“废话?谁跟你闹着玩?”波龙圣僧怒叫。

“就算废话,上!”逸云沉喝。

“上”字一出,人化一道青虹,剑闪银芒,向西飞射,冲前丈余,突然震天长啸。反而回头反奔,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恍若鬼魅幻影。

正西的波龙圣僧并未扑进,杖出“毒龙出洞”,风雷俱发。两侧两名老喇嘛杖出“力劈华山”,兜头便砸。南粉名喇嘛疾冲而上,南面两人“横扫千军”取上盘,北面的招出“盘龙旋舞”攻取下身。

可是招出人已不见,青影不进反退消失了。

萨达和两名老喇嘛在东,逸云一动,他们同时前纵,分攻背心上中下三路。

风吼雷鸣,罡风激射。青影回头反奔,冲向萨达圣僧,身形突然向左一晃,从一根佛手杖贴身切人,剑光一闪,人已脱出重围。

“哎……”左面喇嘛以手掩腹,“当”一声佛手仗落地,人向前冲出四五步,右膝跪倒,顺势俯下身躯,双足抽搐了两下,方寂然不动。

同一瞬间,青影折回,剑影已临萨达圣僧的后心。

萨达功力通玄,青影消失他已知不妙,火速转身一杖猛挥,并大吼一声。

他晚了一步,逸云已经近身,第一场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往下拖,左手剑诀已经先出,天心指力倏发。

萨达招出一半,右肋下章门穴一震,护身奇功立散,鲜血从穴道中喷出,杖把握不住,仍向剑侧飞扫而去。临死拼命,一声惨叫,人向前一冲,双掌摊出。

逸云在掌到前已经退走,一声长啸,向侧飞射。

“当”一声暴响,萨达扔出的降龙杖,被一名老喇嘛震飞,老喇嘛也被震倒在地。

同一瞬间,萨达“砰匍”一声扑倒在地,滚了两滚便断了气。

逸云已冲人对面七人之中,用如幻步神奇地闪动,剑影飘忽,人影如魅,红影中,但见一道淡淡青烟,八方飞射。

激斗中,响起一声闷哼,一名老喇嘛扔杖后退,踉踉跄跄向外走,以左手掩住右胸,手上全是血,林中枪出两名中年喇嘛,将他扶人林去了。

“着!”在风雷连震中,响起了逸云沉喝。

一名老喇嘛狂叫一声,倒拖着禅杖踉跄后退。他左颊出现一条剑痕,双额骨直至下颔,鲜血激射。

“呔!”吼声又起,青影从另一名老喇嘛身旁掠过,剑光一闪,“嗤”一声,剑锋擦过禅杖上方,向波龙圣僧射到。

老喇嘛狂叫一声,右手一松,四个指头落地,接着肩上一凉,肩骨断了一半。

波龙圣僧刀悍如疯狮,向青影狂攻三杖,迫青影向左,那儿有两名老喇嘛冲到了。

青影前俯后仰,左歪右倒,退了八尺,在背后两根佛手杖攻到的刹那间,人突然挫身急退,从右前方的佛杖下闪入,倒撞八老喇嘛怀中,伸左手在肩上抓起他的腰带,一声大吼,将人从肩上摔出,人亦从旁掠进。

老喇嘛身不由已,向波罗圣僧闪电似冲去。

“噗”一声响,波罗圣僧刚一杖劈落,红影冲到,他收招已不可能了,杖到红光崩现,将老喇嘛的脑袋打得稀烂。

他心中大骇,一怔神间,白芒已到胁下,是从老喇嘛尸体下递出的。他想招架,已经来不及了,白芒一吐一吞,瞬即失踪。

他“嗯”了一声,身形乱晃,脚步跟路,想拼命将身形隐住。“噗”一声,降龙杖落地。他一手按住胁下,双目似要突出眶外,咬紧牙一阵乱晃,最后吐出几个字:“小……小狗!天下没……没有我……我这号人物了……”说完,喘出最后一口气,手一松,鲜血喷出,晃了两晃,“砰匍”一声向前扑倒。

逸云已经远出两丈外,向没死的两名喇嘛冷然道:“走吧!多死无益,难道要死光才走么?”

两喇嘛呆若木鸡,最后两行泪下,招手引来七八名中年喇嘛,救死扶伤下山走了。

“谁再出面?在下恭候。”

人影飘飘,不怕死的出来了。

祁连隐艘、仙海人屠、五丁神艘、赤煞阴婆、阴神饶光汉、扭头狮子左铉、阴司恶煞、七星掌,最后一人是云中鹤。这些人,全是跺下脚武林震动的人,实力不下于十名喇嘛,虽下亦相去不远。

左方雨、左方田兄弟,现身在一旁,趑趄不前,却急于加入,不知是进好,还是退好。

逸云用剑向他俩一指,道:“你两人可以加人。上!”

十二人不再合围,而是占住三方,此可以避免自相残杀,但力量不能集中。

“是一判生死么?”逸云间。

“你死我活,不共戴天,轮不到你回答。”

“左方田。家父讳钩,在太白山庄被你所杀。”

“他死得该是不该?”

“你才该死。”

逸云冷笑一声,徐徐举剑,身形一挫。

灰影电闪,中间的祁连隐叟与仙海人屠突然发难,抢制机先扑出,剑棒齐攻。

右有五丁神叟,左有赤煞阴婆,盘龙拐与龙首拐一下一上,同时攻到。

逸云急退五步,向左疾闪,一道淡淡剑芒,射向五丁神叟,捷逾电闪。

五丁神叟只道逸云要重施故技,似进实退,料他必定转向右攻,所以仍向前急射。

双方接触疾如电光石火,青影左掌倏吐,将盘龙拐向左反荡,人斜身切入,白芒一闪既没。

五丁神叟只觉一阵无可抗拒的凶猛炙热潜劲,将他的盘龙拐震偏,便知不妙,一声怒吼,仰身飞起一脚,踢向逸云小腹下阴,拼个同归于尽。

逸云不上当,身形稍侧,一剑刺入对方大腿根,人向后倏退,迎向赤煞阴婆。他行动飘忽,急逾电射星飞,任意攻向任何一方,不受对方勒绊,取得了绝对优势。

五丁神叟狂叫一声,向后便倒,盘龙拐飞出五丈,躺在地下探囊取刀伤药敷伤。

同一瞬间,赤煞阴婆一声厉叫,折向而飞,不与逸云对冲,三颗赤煞阴火弹出手,而且一蓬淡红色令人肉眼难辨的赤煞飞针,向前成漏斗形飞。

其余的人,在厉叫声乍起时,突向四面急退。

逸云早留心她的歹毒暗器,一声长啸,天心指点出,人突向上疾升四丈余,在啸声中折射向阴司恶煞。

针散空爆的刹那间,毒火冉冉飘荡,逸云已凌空扑下,左手天心指又出。

阴司恶煞剑出“万笏朝天”要硬接下落的剑,岂知罡风随风啸声入耳,右肩井一麻,“诤”一声长剑落地,人向后一倒。

青影下地,一把抓起阴司恶煞,入向后退,退出了十丈外,将人向后扔出叫道:“黛妹,交给你。”

叫声中,人如电光一闪,又回到了斗场,斗场阴火渐熄,地上草丛萎谢了五丈方圆之地,却末起火燃烧,真怪。

“老阴婆纳命!”逸云叫,人飞扑而进。

右侧的仙海人屠看机会到了,突然疾跨一步,一棒从下面挥出。击向逸云小腹。

逸云口中向赤煞阴婆叫阵,其实是声东击西,故意掠过人屠身侧,就想诱他拼命出招。

破损的纠龙棒果然攻到,他突然吸腹扭腰,身形上升,人凌空向右激射;纠龙棒半分差,掠胯骨而过。

“你该死!”逸云叱喝,白芒急划地吞吐数次。

纠龙棒脱手飞出,仙诲人屠一声未出,脑袋侧出现了几个剑孔,晃了两晃,倒了。

人射向祁连隐叟,百十道银虹向前一罩。

“哎……小狗!老夫与你拼了!”祁连隐叟以左手掩住左胯骨,侧射八尺,吼叫着重新扑上。

同一瞬间,“叭”一声脆响,逸云一掌拍在从后攻到的龙首拐,剑已点出,但临时变招,剑锋一转,突然拍出,并大喝道:“滚!”剑脊拍中赤煞阴婆的背上琵琶骨,只拍得她浑身骨头如中电殛似要节节散开,眼前金星直冒,丢掉龙首拐,人向前冲出三丈外,方砰然倒地,在地上呻吟。

左方雨大吃一惊,赶忙抢到,左方田一声厉吼,挺剑扑近,一招“银河飞星”点出,身剑合一飞刺逸云,要拼命了。

逸云向右一闪,左手捷如迅雷,一把拍住对方的左肩。他的手大指长,中指恰好制了左肩井,将人向相反方向飞出三丈外,大喝道:“也饶你不死!”

左方田砰然落地,肩井穴被制,他像根木头,滚了五六转方行停住。他的.身躯从祁连隐空头顶上空飞过,可害苦了祁连隐叟。

老鬼看清人影凌空撞到,赶忙向右疾闪,正撞上折回射到的逸云,剑气压体,百忙中一剑急架,想将剑错开。

晚了,双剑出了刺耳的错鸣,连响三次,他左右肋与左腹上,共挨了三剑,狂叫着向后退,支持着没倒下。

“谁不退,就得死!”逸云掠出叫。

首脑不支,这一群人该退下认输,十二人中,只有阴神、扭头狮子、七星掌,和云中鹤四个完整的人;左方雨虽没受伤,但他要照顾乃母,三分之二的人失去斗力,不退怎成?但剩下的四个人收不住势,喝声出时,四人已经全速冲到,无法收势。

逸云大喝一声,剑左右分张,人向前冲,一掌拍出。

“哎……”左面的阴神以手掩面,脱身后撤;他左颊肉被点穿,大牙与牙床大概也毁了。

“嗯……”右面的扭头狮子以手掩住天灵盖,也向后撤,头皮丢了一大块;假使他的头不歪,定然完蛋了。

同一刹那,逸云与七星掌错左肩相接,两人在左掌行雷霆一击,“啪”一声暴响,七星掌一声掺叫,左臂大概完了,人向后飞跃三丈外,一屁殷坐倒,咬牙切齿地呻吟不已。

云中鹤已经冲过人头,人向上急升,半空中“白鹤展翅”再腾起丈余,扭转身躯倒飘而下。

他认淮可将逸云摆脱,岂知在行将沾地瞬间,突觉背心一凉,一枚剑尖已点在脊心上了。他黯然一叹,脱手将剑丢掉,闭目待死,人挺胸屹立。

逸云本待将剑送出,但心中一动,却停下了,道:“我真该杀你,怪的是却没下手。”

云中鹤哼一声道:“你下手,裘某从未想到活着。唯一遗憾的是,我悔不当初。”

“你悔什么当初?”

“三年多之前,我在太白山庄地下秘道之中,与七星掌厉兄适逢其会,在火海中救了你。”

“废话!”

“哼,那时我并不认识你,你又昏迷不醒,从火中掉下地道人变黑人,厉兄也没认出你是华逸云。由于你临昏迷前击了我一掌,力道奇重,我动了怜才之念。才将你带出火窟。如果知道是你,早将你宰了,怎轮到你今天宰我?”

逸云心中一震,如有所感,收了剑道:“你的话有何证据可资凭证?”云中鹤向独掌擎天尉迟大年一指,道:“那老不死的可以证明。我和厉兄走出秘道之时,恰好碰上了他,被他连追两天两夜,在兰州之西一场好拼,被他将我击落小河中,人财两失。我和厉兄奔走江湖,就为了找他。”

远云一把抓起他的胳膊,向独掌擎天身前急射,放下人,急促地道:“说!你说给尉迟前辈听听。”

云中鹤一叉腰一站,向独掌擎天说:“阁下可记得三年前太白山庄之事么?”

独掌擎天一头雾水。因他两人说话之处在十余丈外,声音不大,谁也没听清他们谈些什么,云中鹤一问,他莫名其妙,只好说:“记得。那天我没赶上,晚上赶到只看到余烬未熄。在一处秘道追踪两个人。哦!是你,还有那位七星掌。你们跑得真快,在兰州才被我追上,你掉下小河溜了。”

“是你将华逸云救走的么?”云中鹤接着问。

“谁知道你将人丢在哪儿,哈哈!你是说,你带着的黑人是华逸云小老弟?”

云中鹤冷笑道:“那时我也不知是他,不然他怎能在今天杀我?”

逸云拍拍他的肩膀,诚恳地道:“前辈请原谅,咱们间的事,以后再谈,请稍留驾片刻。”

云中鹤不肯,决意要走。

逸云知道留他不住,只好目送。缘渺春鸿太叔霓裳,四海游龙柏青、只一条左臂的天聋矫空熊捷,二寨主铁胆诸葛孔裹、落魂掌蛇惟善三寨主、久不见面的九华阴风安易城、太行山山主五行掌公治邦、砥柱山山主万长春、通州蛇姆范紫菱,整整十个,又围上来。

逸云记不起他们的姓名,有一半的人他仅有依稀之感,从前的事忘了嘛!他说:“诸位,你们这几个人怎成?听华某良言相劝,回去好好重新做人。”

“小子,你教训我们?”太叔权怒叫。

“也未尝不可。”

太叔权猛地撤下他的奇异兵刃摄魂剑,信手指出,响起一声令人心血下沉的奇异锐啸。

“且慢!”四海游龙叫,也撤下剑道:“咱们不可乱上,先教令嫒缠住他,只有令嫒可以挡他十余招,咱们乘机下手。”

逸云先跟老花子打过招呼,气往上冲,道:“姓柏的,华某要不擒住你凌迟,将把华字倒……”

话未完,太叔霓裳已飞掠而出,一声娇叱,剑幻千道青虹,劈面攻到。她脸上涌现着悲愤的神色;敞开中宫进招,显然是不要命的打法。

四海游龙一声叱喝,开始八方游走。

由于盟主父女亲自下场,四面的三山五岳英雄全都向内踏进,情势大乱。

天毒冥神突然将降魔杵举起大喝道:“咱们也上,谁敢插上便先收拾他。”

“上啊!妙极!”独眼狂乞大叫。

人影疾闪,瞬息间先散开在草坪四周,所有的草莽好汉们全大吃一惊,纷纷后退不迭。

逸云在太叔霓裳身形一动之际,人已向右急掠。右面是天聋矮叟和二寨主铁胆诸葛,两人直退出三丈外,再向左右绕走。

逸云冷笑一声,根本不理睬毒烟和金钱镖,折向反扑四海游龙,发出一声长啸,闪电似射去。

四海游龙向后急飘,左侧的三寨主突然掩至,大环刀拦腰便截,风雷候动。

逸云心冷笑,他们竟用诱虎入阱的游斗法,岂不可笑?直目前为止,他仅出了一身大汗,真力亦仅损耗一成左右,慢慢拖,反而有喘息的机会,高手仅可利用短暂的时间一调息,何况是他?他心中在想:要尽快地收拾他们。他脸上泛起了重重杀机,但一触飞扑而来的太叔姑娘的目光,杀机重又散去。

“滚你的!”他叫,左手向左点出,天心指绝学出手。

三寨主只顾乘机伤人,却没料到天心指力袭到下盘,不偏不倚不轻不重,点在右膝骨上,浑身一软,突然跪跌在地。

逸云一声长啸,盯紧四海游龙卸尾急追。

蛇姆站在西南角,四海游龙突向她那儿飞射,两人一会合,突然同时向后急退。

逸云放胆急追,刚到蛇姆先前站立之处,脚下突然飞起无数五颜六色的小蛇,从草中向八方飞窜,有些竟生有双翅,飞行迅疾无比

蛇不但不敢近身,反而向四面八方逃命。太叔权九个人,本已远远地避开,见状大吃一惊,惊叫着再向外退。

逸云急退,一把抓起三寨主,向蛇姆大喝道:“收蛇,不然我不饶你;这些毒玩意留在这儿,不知要死多少无辜。”

逸云高举三寨主,一面八方飞逐,掌中剑将可及的奇蛇,一一击毙,到了北面,一声巨吼,将三寨主向五丈外的太叔权抛去。

蛇姆心胆俱裂,赶忙掏出竹哨,打开口袋收蛇。

逸云卓立场中,直待蛇姆收完,突向她叫:“给我!”声出人闪,支势如电。

蛇姆只道他要她的老命,一声厉叫,蛇杖猛挥,怀中紫影一闪,飞出两条两尺长的怪蛇,肋生紫翅,金头紫身的异种塍蛇,随杖射向逸云。

逸云大吼一声,天心指再出。剑一绞一震,将两条塍蛇震成百十段。

岂知金芒一闪,断了的一只蛇头,向下跌坠时,飘到右腿内侧,蛇口中的毒牙,竟将裤管刺穿,挂着了腿肌。

这两条金头滕蛇,竟然不怕曾服下金蟾内丹的他,可知定然是金蟾的克星,毒性奇烈。

起初他没感到异样,他体内还有可抗奇毒的龙貅丹黄溶合在经脉中,金头膜蛇毒内侵极慢,抗毒性亦未能全部发挥,故而并无异感。

他乘机抢进,剑将蛇杖架开,伸手去抓蛇囊。

蛇姆被天心指力击中左乳下期门穴,正住后坐倒,他手到抓来,信手损在地下,一脚踏住,神奇的乾罡坤极真力,自脚下发出,脚渐向下沉没半尺,再踢土将囊埋了。

蓦地,他感到一阵头晕,瞬即清明。他仍未以为意,身形乍闪,向阴风客射去。

“滚!”他叫。剑将对方长剑错开,一掌拍在他的右肩上,剑飞跌丈外,阴风客滚倒在地,连滚八次转身。

人影乍停,他不再四面追逐了。怪!怎么头脑昏沉起来了,为什么?他摇摇头,眨眨眼,剑徐徐下降。

他不追人,人家却欺近啦,最先奔到的是砥柱山主,从后面追近,伸剑便点。

他灵智未失,恢然转身。“铮”一声脆鸣,剑芒一张一收。

“哎……”砥柱山主胸前开了孔,俯身栽倒。

这瞬间,身后到了天聋矮叟和四海游龙。

他猛地旋身,剑芒突化一道光幕,向前一罩,人即后向飘退,脚一沾地,突然踉跄了两步,摇摇欲倒。

天聋矮叟鼻梁中挨了一剑,直透后脑,砰然倒地。

四海游龙胸前从左乳至右乳,横列着五个剑孔,一声末出,便嘭然倒地。

“哈哈哈……”逸云突发奇异的长笑,俊目中凶光外射,步履凌乱,手中剑不住振颤,剑气厉啸,向最近的二寨主走去,像喝醉了酒一般。

远处的如黛尖叫一声,向内飞扑。

玉罗刹急追而上,一把拉住她说:“小妹,使不得。”

所有的人全都大吃一惊,天毒冥神大踏步往里走。

如黛有切身之痛,怎肯被阻:她挣扎着叫:“放开我,苟前辈,他……他……病又发了。”

太行山主看出便宜,突然在侧冲上。

但见剑芒疾射,逸云狂野地转身,唰唰唰一连七剑,将太行山主的剑震成百十段,刺了他五剑之多,最后一声长啸,一剑将他挥成两段,再飞起一脚,将尸体踢飞。

这不过是刹那间事,杀了人再倏然转身。他脸上肌肉扭曲,目中凶光四射,口中像在咆哮,张臂扬剑,上身微曲,向太叔霓裳走去。

这一突变,令所有的人心惊胆跳,看他杀太行山主时的凶猛残忍神态,令人心为之沉。

太叔霓裳知道他有毛病,只觉芳心如醉,变色急退,一面叫:“他疯了,小心!退!”

如黛也叫:“大家退,别接近他。云哥,云哥。”她挣扎着前扑。

所有的人全部后撤,如见鬼魅。因为逸云的左手,竟将光华夺目的伏鳌剑撤出了。

“小老弟,你怎么了了”天毒冥神发出震天大吼。

他不叫倒好,叫声一出,逸云一声长啸,向他闪电似扑来,逸云眼前大概有点发黑,竟运耳力循声迫到。

天毒冥神看他来势汹汹,知道不妙,赶忙向侧掠出三丈外。

逸云身形落地,身形乱晃,双手乱舞,光华从他身前阵阵外涌,全身皆被剑影护住了。

天毒冥神突用千里传音之术向四周大叫道:“快离开江神祠,给我快滚下山去,谁不走,吃我天毒冥神一杆再走不迟。”

太叔权心惊胆落,举手一挥,众贼像潮水般散去。

逸云狂舞不已,良久剑势徐缓,终于,他站住了!仍没人敢近,他呼吸从急促逐渐变成深长,肌肉开始松弛,目中凶光渐敛,身上腾起阵阵灰雾,腥臭之气四溢,青衫逐变成灰色。

“天!那老鬼婆,我非剥她不可。”天毒冥神叫。

“谁?”蓝衫隐士轻问。

“他中了极烈的蛇毒,定是那玩蛇的婆娘捣鬼,换了别人,早死了一百次啦,”

“什么蛇毒?”金旗令主问。

“看景况,定然是金头塍蛇,中人必死,尸体立变灰色,腥臭之气略带甜味。”天毒冥神是行家,一说便中。

“老哥哥,他要紧么?”如黛惶急的问。

“危境已过,他体内有奇异的抗毒奇能,已将遗毒及因毒而引起的异物,渐渐排出体外了。只是……只是……”

“说嘛,老哥哥,只是什么?”如黛紧张地叫。

天毒冥神叹口气道:“恐怕他因此一来,脑中会变化,恐怕……”

蓝衫隐土突然接口道:“不要紧。华夫人,他那迷彀放在那儿?”

“在他的革囊中。”

天毒冥神突将降魔杵放下,用无声无息的步伐一步步欺近逸云身后,突然一扣他的肋下章门穴,伸手摘下他的革囊,抛过说:“快!取出来。”

逸云章门穴被扣,身子突然一扭,天毒冥神几乎制他不住,赶忙用另一手扣住他的肩井定。

如黛惶急地取出迷彀奔近,塞人他口中,用水度入腹中,再喂他一包祛毒元散。

“退!”天毒冥神轻喝。如黛退后,他也向后飞掠。

逸云恢复自由,突然仰天长啸,啸声突断,他浑身一震,张目四顾,倏然收剑咦了声,讶然叫:“咦!他们呢?”

“天哪!”如黛叫,跌倒在玉罗刹怀中。

天毒冥神大喜,走近道:“老弟,你吓坏了多少人哩!他们都走了。”

“走!我们快赶往武当山。”逸云说,一面大踏步走近人丛,突然向玉罗刹道:“哦!荀前辈,我记起来了,上次在桐柏山左近,晚辈曾失手将前辈的碧玉钗击碎,至今还未向前辈请罪哩。”说完,一揖到地。

如黛喜极而泣,脱口叫道:“云哥,你记起了么?”

“哦!确是记起了,芸姐姐就是那时被荀前辈一群姐妹带走了,是么?”

玉罗刹粉面一红,道:“哥儿,还怪我么?”

“怎敢!我怕段老哥哥揍我呢!”逸云顽皮地笑。

“走吧!武当山,不必等明后天,别让牛鼻们快活,老弟,你快换衣服,咱们在山下等你。”天毒冥神穷叫。众人一走,逸云在林中找回包裹,匆匆换上一身天蓝色劲装赶下山脚会合。人刚到,天毒冥神抢着道:“这条山径险得很,牛鼻子们人用雷火筒埋伏等我们,咱们不上当,走!均州西南有条捷径到草店,可近六十里。我领先,走啊!”

众人一阵急走,展开轻功恍若星飞电射,一个时辰赶了六十余里,说快不算快,但持久力惊人,似乎愈走愈快。

前面有两座小山,官道从中穿过,入山口里余,前面突一声锣响,两旁闪出十余名官军,有一名穿百户袍服的小官儿,迎面阻住去路,扬着手中长枪叫:

“什么人?站住!”

众人倏然止步,天毒冥神怪眼一翻,沉声道:“走路的,你想干嘛?”

“咱们均州检司的人,要盘问。”小官叫。

“盘什么?”

“哪儿来的?”

“襄阳府。”

“拿路引来呈验。”

“滚你的,没有路引。”天毒冥神叫。

“你们是逸夫跑丁,罪该斩首,拿下他们。”小官扬枪叫。

天毒冥神大吼一声,降魔杵兜头便砸。其余的人同时动手,不消片刻,便击毙了五名,活擒八名,一个也没走掉。

独眼狂乞沉声说:“灭口!牛鼻子们已招来官府出面,杀!”

大明一代,不论军民,不可离开本土一百里之外活动。士农工商要想离乡,必须到该官州县之中,花钱请领路引,方能到达路引上指明的地方。不然的话,如被巡检司的人抓住,最轻的八十大板;次日充军边塞,重者很简单:杀头。而这人所该管的邻里甲首,全得被连累,甚至倾家荡产,端的暴政如虎,怪不得后来流寇满天下。

说杀便杀,拖到江边撕衣带绑上石头,沉入江底喂王八,再重新上道。

天毒冥神领先而行,向左岔人小道,向群山深处飞掠。

从均州到武当天柴蜂的玄天紫殿,整整一百里。三十里是第一座迎思宫,宫前有朱元璋立下的三字碑,写的是:第一山。朱元璋是襄阳人,草书天下第一,但为武当山吹牛,称为“第一山”,可笑。

四十里是草店,正是小道会合处,一群古古怪怪打扮的人,不愿惊世骇俗,绕镇而达,转入丛山悄然超越回龙观,整整走了四十里。

“还有三十里到紫霄宫,正好正午。咱们赶一程,先从紫霄宫杀起。”天毒冥神豪气飞扬地叫。

这一带草木葱葱,山道险峻,尤其是上太子坡,下九渡漳涧,经平台十八盘,极易让人暗袭。从左面溯九渡涧上行,即是琼台观与八仙罗公院,正是琼台观跛足三圣住处。

到九渡涧岔道,恰好七十里。他们刚由太子坡降下山坞,便看到石桥上站满了老道,溪岸两旁红影飘摇,剑芒夺目。显然有人恭候已久了。

“无量寿佛!施主请留步。”桥头上一名老道稽首挡路。

逸云在中,众人左右一分,将溪这面的老道拦住,准备动手。逸云呵呵一笑,道:“咦!你这杂毛熟得紫,似乎咱们在太白山庄见过哩,哈哈,走了七十里,贵派方有人拦截,老道,你们晚了些,是么?”

“不晚,施主。请向后看。”

逸云向后看去,只见坞后太子坡下,纷纷出现无数红影,两侧山麓下,亦出现了许多老道,最近相距仅有二十余丈。每一个老道手中,皆挟了一具儿臂粗的红色三尺大筒。面色阴沉。显然相对,他们陷入重围中了。

逸云哈哈狂笑,笑完道:“老道,你最好叫他们少送死。不错,你们定然唆动守山的千户小官儿,调来了九龙筒与雷火筒,想唬我们么,哈哈!少做你的清秋大梦。由这儿到三天口,有二十余里地,在下要从这儿杀起,漫山遍野往上走,见人杀人,见宫就烧。武当山共散处一了一百十五座宫观,仅够烧。哈哈!要是你认为这小玩意能阻止咱们这些高手,未免太可笑了。你要不要在下替你们先引介?”

老道冷冷地道:“贫道愿闻。”

逸云将与会的人,一一将名号说出,所有的老道,全倒抽了一口凉气。

光华一闪,他撤下了伏鳌剑。天毒冥神用手向南,指着十里外的展旗峰,大笑道:“咱们从紫霄宫烧起,直烧至玄天宝殿,哈哈!真武大帝朱雀玄武,放心,朱雀将会化掉自己的北极玄天大帝殿,龟蛇同化,大帝的金身亦难保全。杀!”

“且慢!”老道急叫,又道:“诸位千万不可如此胡为,去年玄天宝上殿圣上刚赐大帝封号……”

“哈哈……”老花子也狂笑了,说:“我知道,去年皇帝赐谙,封为通微显化真人,是赐贵派祖师,而不是真武大帝,赐的是三天门的太和宫,而非天紫金顶的宝殿。老道,别害怕,咱们第一个要烧的是太和宫,至于金顶宝殿,咱们烧不烧无所谓;真要烧了,贵派至少有大半的人被砍掉脑袋,皇帝老爷对砍脑袋感兴趣,咱们并不。”

蓝衫隐士也呵呵一笑,接口道:“武当山大火,并非第一次,三朝初就烧了个一干二净,咱们来第二次,烧掉百余万两金银,小事一件,皇帝老爷以后还会替真武大帝重塑金身的。杀!”

老道面色发青,急叫道:“诸位难道不替三天门谷下,龙吟尊者等人设想么?”

天毒冥神狂笑道:“杂毛!你未免太天真了,转过你的驴头看看二天门上空的金鹰,鹰上有啥玩意你可知道?”

众老道扭头,全都大吃一惊。三天门往上是二天门和一天门,距天紫峰顶的金殿,近在咫尺,所站处虽低,但仍可看到峰上两头金鹰不住起落,向左往复,看方向,正是从三天门面山谷,飞往蜡烛峰。

天毒冥神又道:“龙吟尊者他们,该已到了蜡烛峰了。向东三里余便是贵派胜地琼台观,哈哈!他们可望在不久之后,从琼台观开始放火了,哈哈……小老弟,怎还不动手,和他们磨牙?”

“杀!”逸云叫。

蓦地风啸雷鸣,剑影漫天,但见血肉横飞,惨叫声大起,老道们的尸身纷纷跌下涧中,十七头疯虎突下杀手,从石桥上杀至对岸,向山上急射。

后面的老道只知截住退路,双方激斗,又不敢使用九龙简和雷火筒,恐怕将自己人也烧成烤猪,加上十七个人全是宇内一等一的高手,只眨眼间,便放倒了二三十名老道,通过九渡涧,向紫霄宫飞射,他们怎能追得上?

未死的人,立即传出警讯,顷刻间,整个山区皆响清脆的玉筒声和钟声。

从九渡涧到紫霄宫,整整十里,山道步步上升,沿途拦路的人,不死即伤,阻不住这一群疯虎。

十七个人分成三批,逸云和天毒冥神在前开路,天毒冥神的五名手下在后紧跟,中间是老花子五个人。断后的是独掌擎天和如黛等五名。每一批人相距十余丈,可以互相呼应。

紫霄宫,是武当第三大观,后倚展旗峰,宫前有禹迹池,据说这池就是解剑池,不知是真是假。紫霄宫建筑之宏丽,不下太和宫。层台杰殿,高敞特异,楼阁连云,住了三百余名道侣,管辖峰西的太子洞和七星岩端的,是人材济济,高手如云。

逸云直趋平台十八盘,急如星飞电射。

紫霄宫下面有一处崖脊,石道经脊而过,脊南便是登宫的大道;山坡上,密密麻麻排了近百名道侣,亮剑相待,声势吓人。坡下大道上一处三四十亩坡草坪上,排列着一座武林丧胆的七星大阵,左璇玑,右玉衡,共七七四十九人,每一星座皆以七人构成,四十九文长剑映日生光,四十九个人皆同石像,各站方位木然屹立,脸上木无表情。看光景,他们大概知道大劫临头,性命危如击卵,随时有将卵坠破的可能,所以英风尽失,倒像是将赴屠场的老牛。

阵前,排列着二十名高年老道,站在路中严阵以待,一个个精神肃穆。

逸云先射到,和天毒冥神并肩站住了。后面的人,向左右一分,各占方位只等逸云下令动手。

“哈哈哈……”逸云大笑,笑完道:“你是天罡老道。哈哈,久违了。”

中间老道果是清基,他稽首行礼道:“施主来得好,贫道已恭候多时了。”

“贵派约了五派门人,怎么只是你们这几个废料,”

“五派门人在太和宫相候,施主行将可以见到了。”

“哦!是教你们这些人,让在下先松筋骨么?”

“施主未免太过自信了。”

“事实如此,贵派的七星剑阵,在下已多次领教过了;贵派死的人也不少了。我劝你撤阵逃命,免得枉送了他们的性命,于事无补。”

“贫道职责所在,施主还是退回的好。”

这时,左面琼台观方向,大火冲霄而起。逸云发出一声震天长啸,伏鳌剑出鞘,挥剑直上。

清基老道向后飞撤,拔剑大喝道:“倒悬七星,地网天罗。发动!”

“挡我者死”逸云大吼,挥剑抢入阵中。

“天毒冥神也有一份,不想活的不必让开。”降魔杵一挥,首先旋到的杆光七道,七支长剑断了五支,惨号之声惊天动地,尸首乱抛,血肉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