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部分
《《霸海风云》》 · 云中岳 · 2026-07-25
“公子爷,让华夫人静一静,也许她已经到了回光返照的地步了。”葛如山神色紧张地轻叫。
如黛淡谈一笑,说:“叶公子,你答应替我传信么?”
若虹转过脸,轻身说:“我答应,这一生中,我将为你奔波,毫不迟疑。”
如黛伸出瘦骨嶙峋的右手,轻按住他的掌背,说:“我自小上无兄姐,下无弟妹,你能视我为妹么?”
若虹反手握住她的小手,心潮一阵激动,虎掌微颤,转首凝视着她,沉重地说:“我将以你为荣,贤妹,区区此心,天日可表。”
如黛含泪微笑,说:“大哥,九泉之下,我会感谢你的情谊。天色不早,你该走了。”
若虹取出三颗丹丸,强塞入她口中,正色说:“小妹,你认为大哥舍得将你丢下么?你太小看大哥了,咱们准备走?剑树刀山也得闯。”
姑娘吞下丹丸,摇头苦笑道:“我支持不会太久了,别管我,免得带累了……”
若虹剑眉一轩,突然抓起她的双肩,提至胸前,声色俱厉地叫:“小妹,你放明白些,你该振作起来,你死不了。哀莫大于心死,心死万念俱灰,生机即绝,大罗金仙也救你不了。你说过,妹夫在你的感觉中并末死去,你该寄望在未来重逢的一天。说:说你要活下去,不然我要将你的鬼念头,从你的躯体中撵跑。”
如黛被他的语言所震,吸入一口气,说:“大哥,我听你的。”
若虹将她放下,命葛如山送来两只烤鸟儿,递一个给她,自己一面吃一面说:“如果碧眼行者无能为力,我可以将你带返金陵,我姐夫可能会解阴司恶煞的奇异制脉手法。”
如黛摇头道:“到金陵太过显目,大哥,请走剑阁入川,越川到达云南,龙吟尊者老前辈己修至金刚不坏法身,定会化解阴司恶煞的歹毒手法。”
“龙吟尊者老前辈在云南?”
“是的,和我爷爷在一块儿。”
“好!咱们这就走剑阁入川。”
葛如山突然接口道:“白天里无可遁形,咱们晚上赶路出山,由这儿往北,可到华山,往南,可到汉水,只消小心在商州避过众人耳目,便可溯汉水直抵汉中,走南栈道人川。”
“也好!咱们先准备吃食之物。”
且按下他们准备上道的事。
在贵州进入湖广的官道中,一行客商的车队,正向湖广急行,经过玉屏附近的官道。他们一群人中,赫然有井木犴高一鸣在。他们是百花谷一行人。
在她们之后十来里,五乘山轿和十来匹健马,驼载着十来名面貌平常的男女老少;马包中沉甸甸,像是专跑山区做买卖的客商队伍。
他们在黑道门人大闹长安九真观的半月后,得到了九天玉凤被武当擒获的消息,便束装就道,向武当急赶。
先前一行人,是百花教主百花谷的众人和十二星宿,哭书生梁毓青自然在内,可是没有方碧芸姑娘。
后一群人,赫然是龙吟尊者和武林三杰,他们也被这事所震惊,终于不得了出山了。消息是方夫人所供给的,她在江湖中散布有眼线。
为了自身的安全,百花谷不得不在江湖中布下眼线,监视着江湖的动静,她们再不想踏当年的复辙,任人宰割啦!当武当弟子大批出动之时,百花谷的人已经注意上了,消息以信鸽传播,终于得到了九天玉凤被掳的消息。
太白山庄事了,武林三杰与龙吟尊者,全都隐入边荒,到达滇边隐修。因为方姑娘碧芸,四老仍和百花谷互通消息。龙吟尊者和四海狂客姜涛,在下肢装了两条木腿,由于他两人功力奇高,已可藉假腿行动自如。
方姑娘深匿百花谷小阁,发誓在阁中自生自灭。阁名“思云”她将自己闭锁在内,整日沉缅于悲哀之中。
龙吟尊者与四海狂客曾亲临百花谷,劝姑娘不必自苦过甚,过些正常人的生活。可是她绝不让步,反而请求尊者为她剃度,落发出家,要拜在尊者门下。
尊者道行甚高,他直觉地感到爱徒并未死去,虽然他曾眼看爱徒投于烈火熊熊之中。看爱徒天庭饱满,祖上三代清白传家,行医活人无算,无阴德可伤,绝不是短命横死之人。再看两位姑娘,更无薄命克夫之象。他劝两位姑娘节哀,肯定地告诉她们,华逸云绝不是横死之人,他会有一天重现世间。
其实他老人家也全凭预感而言,爱徒是否真在世间,他也毫无把握地认定;事实上,一人在神智昏迷定时,投入烈火之中,生还的希望确是太渺茫了。
他无法说服碧芸,只好传她练伽蓝禅功的心法,命她在阁中苦练,不可多生他念,静待机缘。
至于点苍华家,他一家人末受到外界干扰,自从得知逸云已替方家报了大仇,逸云也葬身火海,一家子皆以有这种子孙为荣。
九天玉凤一年中,必返回华家侍奉翁姑十天半月,以尽长孙媳之体。华如峰父子,对如黛疼爱有加;可是每一次返家,一家子都哀痛逾但,更增姑娘心灵的重荷。
甘家兄妹,已在一年前将镖局歇了,不再在江湖玩命,一家子安居家园,不问江湖世事。
美红线甘凤,自从得知逸云的噩耗后,大病经年,她在年前上白玉峰下的云楼庵,带发修行。据云楼庵的老姑子说,甘凤尘缘未了,不是佛门弟子,看她耽上三年五载,等心中六贼已去,方能替你落发剃度。
百花谷如黛被擒的消息传到,连龙吟尊者修为那么精深的人,也动了无名。是的,确是说来令人难以置信,武当崛起武林,为期极暂,但门人众多,已成为白道的名门大派主流,怎会倾力对付一个女娃儿,传出江湖岂不骇人听闻?
经尊者一再考虑,最后决定上武当山要人。方夫人在江湖伏有眼线,就由她们先行,老和尚和武林三杰一家子在后跟进,分两批相距十来里,隐起形迹,浩浩荡荡直奔湖广武当山。
回头且表表山海之王和老花子。他俩在山区搜索了三天,凭山海之王在丛林荒岭猎兽经验,确是发现了人迹,证明这些家伙并未远离山区,仍在这一带匿伏。
同时,他们也发现缥缈春鸿,这女人独自赶来了,她是追踪山海之王来的。
这老处女自与山海之王石顶拆了四招之后,不知怎地,一闭上眼,山海之王的形影,就会在她脑海之涌现,挥之不去,她心中十分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追随着他,即使看上一眼,也比胡思乱想好些。老处女春心动矣!
这种怪女人,一生中极少动真感情,假如动了,那将是世上最痴最真挚的感情,固然珍贵难得,但也极为可怕,如果因爱成恨,那将不止怕而已,像是一座复活了的火山,随时皆有爆炸的可能。
山海之王早已发现了她,也许是惶惶相惜,也许是妞儿确有值得他珍惜之处,所以没出面赶她走。
他把妞儿的行踪指给老花子看。老花于是个磊落的江湖奇人,恩怨分明,是非分得极清,他告诉山海之王,那妞儿确不是坏人,与她父亲的行径相去十万八千里,用不着管她。
山海之王也认为不管她比较好些,除非她向他递剑,他不会主动地找她,让她跟着并无大碍。
在第四天一早,妞儿终于忍不住了,突在石门顶端现身,被山海之王豪不客气地要撵她走,她的心几乎因此而碎。
山海之王和老花子向西南急射,半途折回,不久便到了第一次发现仙海人屠激斗全真子之地。
那烤獐之旁,倒毙了一头猛虎,还有四头巨狼,大概是吃了烤獐子,一一中毒而毙。
两人翻动兽尸,山海之王说:“好厉害,这害人的毒药。这儿个与仙海人屠激斗之人,也定然不是好东西。”
“如果是好东西,还用得着化装易容?”老花子答。
“你确是发现死在林中那人,是经过化装易容的么?”
“他逃不过老花子的法眼。那家伙看去像中年人,事实上已有近百年纪。可惜?没发现他身上藏有杂物,不然倒可猜出他的身份。”
山海之王一面听,一面用目光盯视南山脊上的小道,脸上现出略带阴险的微笑。
老花子转首顺他的目光看去,哼了一声道:“他们来了,我也明白了。”
“明白什么?”山海之王不经意的问。
“林中被金枪贯死的人,是武当的老道。”
“怎见得?”
“我是这般猜测,不会相去太远。牛鼻子狡奸似鬼,用金蝉脱壳将人带走,命全真子化装成猎户,携带俘虏抄小道绕过河南府下湖广,以掩人耳目。”
“理由不充分哩?老丈。”
“八九不离十,我推断不错,这两个老不死的赶来,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也许是追赶太叔权的呢?”
“太叔权已走浙川回桐柏山,追谁?咱们现不现身?”
“我得斗一斗武当元老,老丈,他们是武当的第三代元老耆宿么?”
“是的,了不起的武林绝顶高手,剑道通玄,罡气天下无敌,据说可距三丈外隔纸溶金。”
“咱们迎面截住,看我斗他一斗。”
“老弟,让我先套他们的口气。要打,动手要速战速决,后面定然有大批高手赶来,这两个老鬼赶在前面哪!”
五里外山脊小道中,两条红色身形,正以流星飞矢似的轻功身法,向山下飞掠而来,身法极为轻灵飘逸。
霸海风云(第二部)十一
山海之王与独眼狂乞,发现了武当派来了大援,便决定先套他们的口风,再由山海之王斗一斗武当的元老。两人便向路中一飘,并肩而立,堵住了小路,存心生事。
两条红影宛若星飞电闪,像是破空飞降,渐来渐近,显然他们已发现了山海之王和老花子。
“好俊的轻功,谁相信他们是跛子?”老花子脱口赞。
山海之王也不住点头,道:“冉冉举步,身形飘逸,有点像缩地之术;这两个牛鼻子,将是我在中原所遇到的第一劲敌。”
“老弟,以一敌二,你能否胜任?”
“大概无妨。”
“我不成,千万别寄望我。”
“请放心。可惜他们只来两个,还有一个为何不来。”
“可能留在后面,率领其他门人。”
两条红影飘然而降,接近至十余丈了。
山海之王拖着木棍,大刺刺地迎面一支,大喝道:“道爷,好俊的轻功。站住啦!咱们有交易。”
两红影直欺近至一丈内,身形倏止,立地生根,丝纹不动,凛凛微风,带得尘土四面飘扬。
两人并肩而立,一式儿打扮,九梁冠,金灿大红道袍,背上系着长剑,左手支着一条缨节密布,形态古奇的山藤杖。原来是琼台观跛足三圣,老二昊祟,老三昊水。他们跛了左足,竟然有如许高深的造诣,确是不简单.
两老道面貌并不惊人,鬓脚洁白如银,满脸皱纹,只是色泽红润,没有枯燥迹象,眉白如雪,鼻直口方,三绺银须垂胸飘拂,身材修长。乍看去,端的仙风道骨,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全无凶狠之气外露。
“道长请了,独限狂乞邝昭,问候两位前辈道安。”老花子收了狂态,向前抱拳行礼。
两老道淡淡一笑,回了一稽首,左首的老二昊祟含笑道:“邱施主多礼了,贵帮子弟一向可好?”
“托仙长洪福,倒还过得去,多承动问。”
“邝施主的朋友,可是山海之王?”老道向山海之王举手虚抬,含笑问。
山海之王看老道态度十分友好,也就不再故意作态,颔首为礼说:“在下正是山海之王。山野之人,名号见笑大方,道长休怪。”
两老道神目如电,着实打量了他好半晌,心中暗暗称奇,这小后生除了身材雄伟唬人之外,并无异处,除了孔武有力之外,又有什么了不起?凭他,能在两招之下,将武当掌门的九梁冠一剑贯穿?未免太不可思议了。论年岁,不了起二十四五岁,即使从娘胎里开始练,也不过二十来年火候,能强到那儿去?
二圣昊祟不住领首,说:“施主绰号山海之王,是姓山名海?”
“可以这么说,姓名无关宏旨,反正知道就成。道长可是人称琼台观三圣之一?”
“贫道昊祟,排行第二。贫道无德无能,可不敢妄称圣字,施主请勿乱叫。”
“在下自己也不配称王,称圣又有何不可?哈哈!代之下无圣人,就因为圣人太多了,大家都是圣人,故而都不好意思也不愿意加上圣号。咱们今天王圣都有,无伤大雅,幸遇幸遏。”山海之王不好意思地笑。
两老道修养到家,没生气,三圣昊水反而笑道:“施主骂得好.俗语道:‘名利二字,误尽天下苍生’;咱们都是被虚名所误之人,该鼓掌再三以示哀悼,哈哈哈!”他果然鼓掌大笑。
四个疯子全都鼓掌大笑,莫名其妙!
笑完,二圣昊祟说:“咱们言归正传,该谈交易了。”
独眼狂乞敛去笑容,说:“两位前辈是为九天玉凤而来么?”
“彼此彼此,心照不宣。”二圣答。
“前辈乃是道基近仙之人缘何竟管这大损门风之事?晚辈愚露,尚请明示。”
“一句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贫道既然是武当门人,岂能置身事外,施主明人,当能谅我。”
“那是你我的不幸。”山海之王接口。
“施主一言道破,一针见血,确是由衷之言。”昊水接口。
“前辈已无挽回的余地么?”老花子沉重地问。
昊祟摇头苦笑,道:“势成骑虎,欲下不能。两位可曾见到敝师侄的行踪?”
老花子淡淡一笑,问:“是全真子道长么?”
“正是。”
“就在此山中,林深不知处。”
“仙海人屠施主可曾遇到了?”
“晚辈与山海之王正在找他。”
“施主目下如何打算?”
“救九天玉凤。”山海之王斩钉截铁地说。
“贫道已无第二条路可走了。”昊祟换口气说。
“前辈所指为何?”老花子问。
“请施主们离开山区。”二圣昊崇紧定地沉声答。
山海之王也淡淡一笑,说:“在下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施主要走哪一条路?”昊崇冷然问。
“请两位道长离开山区转回武当。”山海之王语声更冷。“呵呵?你我走的都只有一条路,已无他途。”
“哈哈!是的只有一条道路了,譬如双方皆已到了百丈悬岩间的小道中段,谁也不愿后退,只好看谁本领高强,能够走完这条道路了。”三圣昊水大笑着说。
“道长一语道破,快哉!请教,道长是一个一个走呢?抑或以二对一?”山海之王泰然问。
“二比二,谁也不占便宜,你我皆是薄有虚名之人,用不着倚多为胜。”
“不,邝前辈与贵派门下间有交往,此事亦与你无关,我山海之王要以双拳创基业,一手揽了这档子闲事。两位,你们可以二比一,山海之王求领教武当绝学;在下如果落败,假使不死,自然拍腿走路。”
“少年人,你不是太狂了些?”
“狂者进取,乃是少年的本性。”
“壮哉?但贫道不能答应你。”
“为何?”
“在此山逗留之人,皆算一份,此其一。贫道不能逾礼,以二打一,世人将会讥笑贫道以大欺小,以众击寡,大损贫道脸面,此其二。”
蓦得排色身影一闪,林中飞出一头大鸟,不!不是鸟,是人,是缥缈春鸿太叔霓裳。人未到,声已先至:“本姑娘算一份,邝前辈退!”
老花子哈哈一笑,说:“独眼狂乞岂是退后之人,丫头,没你的事。”
缥缈春鸿身形倏止,冲老花子明媚地一笑,说:“邝前辈,别忘了我才是正主儿。”
三圣昊永跨前一步,稽首道:“无量寿佛,女施主轻功已登峰造极,修为深厚,可喜可贺,请教施主尊姓?”
“小女子太叔霓裳,名不见经传,道长幸勿见笑。”
“少说好说,原来是黑道太叔盟主的千金,贫道失敬了,久仰久仰。施主既是这儿的正主儿,来得正好。”
缥缈春鸿向山海之王嫣然一笑说:“山海之王,是你先动手呢,抑或由我先上?”
山海之王直皱眉,不悦地说;“你走开,我的事不要你参与。”
“别生气好不,这是我的事。”姑娘幽幽地说。
“去你的!你不走,要干么?”
“不理你,我办我的事。”姑娘也气呼呼地叫,一声龙吟,光华如电,宝剑出鞘,向三圣昊永叫:“老朽,你上!”
光华突化千道彩虹,幻成一道剑幕,奇急地向前罩去。三圣昊水一声长笑,不撤剑扬了扬腾杖,说:“你也够狂,请!”姑娘心里不愉快,上手便用杀着,将礼数虚招全免了,立即展开抢攻。
三圣昊永火起,一声叱喝,山藤杖立化千百道褐影,影闪不避以攻还攻,锲入剑影之中。
罡风怒发,劲发迸爆,响起一连串的气流撕裂声,人不乍闪,倏隐倏现,两盘旋之后,“铮”一声龙吟激射五丈外,人影倏分。
姑娘飘退丈外,声色凛然,眼观鼻鼻观心,轻吸一口气,宝剑徐扬,左足徐徐向前踏出。
三圣昊永退了八尺,声色冷峻,山藤杖近尾半尺处的一道剑痕深入半寸。他也徐徐举杖,冷冰冰地说:“你练有八成门绝学无量神罡,丫头,大姥仙婆与你有何渊源?”
“乃是家师。”姑娘垂下剑正色道,答完重新扬剑,纤足向前徐滑,飘然欺近。
老道也向前飘,一面说:“贫道的太清神罡逢到对手了,可惜你火候不纯,这儿将是你埋骨之地。”
“你说早了些,着!”姑娘随叱喝声前扑。
两人再次交手,罡气尖锐刺耳人影飘摇,各展绝学,奇险奇猛的招式,如长江大河滚波而出,地下的短草砂石,被罡风刮得八方激射,棋逢敌手;端的是一场武林罕见的凶狠激斗。两人由侵转快,狂攻猛抢终于人影模糊,招式难分了。
二圣略一打量,知道师弟已取得优势,百十招后,妞儿将后力不继,势难支持。他向山海之王咧嘴一笑,说:“少年人,你也别闲着。”
山海之王冷眼看姑娘着着抢攻,知道她心中不愉快,老毛病又犯了,这怎成?
练气之人,戒之在躁。不论僧俗道三家,挥攻玄攻气攻本是一脉相承,外功以打煞,内功以养蓄练气为主,内外皆修的人,易练难精,精则可臻金刚不坏法体,真想成为武林高手,必须内外参修,等展修为有成,交手时功深者胜,不高明的二流人物,可以凭机智和经验创造奇迹。双方功力到家,任如高明的护体神功皆不足恃,以少林遥宝菩提掸功而言,练成固可反震外力,外魔不侵,发则可碎至碑石,甚至可化铁容金。假使认为这可以不怕任何奇了,那就错啦!如果遇上具有同样修为的对手,两强相遇,功高者胜,对方同样可用神功将禅功击散,制其死命。所以唯一取胜之道,就是临敌蓄劲,久斗则在能否养气,胜利必操诸于能六合归一的一方。
三圣练的是太清神禅,他三人是以条僵死的左腿换来的成就,两甲子的修为自不等闲,如果不是一腿不便,他三人足以横行天下。
姑娘也练的是玄门绝学无量神罡,正是两雄并立,功高者胜。她毕竟是女人,先天不足,修为也为期过短,久斗下去,她怎么能幸免?
山海之王一看她放手枪攻,知道要糟,本想将她换下,二圣已向他叫阵了。
他单手持棍,大踏步欺近,说:“老道,你用剑呢,抑或是用山藤杖?”
老道淡谈一笑,说:“山藤杖足矣够矣:你也是棍,正好。”
山海之王傲然一笑,徐徐举棍道:“老道,咱们先拼三棒,别往下拖,一记还一记,公平交易,可好?”
老道心是暗恼,看这小子年纪轻轻,竟要和他硬拼,岂不笑话?未免太不知自量了,瞧不起嘛!他怎能不恼?便呵呵大笑道:“妙极!许久未与高手松松筋骨,真该试试这把老骨头,是否禁得起松了。年轻人,你先攻一棒。”
“接着!”山海之王叱喝,一记“沉香劈山”斜劈而下,棍出如电闪,无声无息一闪即至。
老道沉喝一声,山藤杖一记“罡风扫云”斜掠上迎,急逾星火,罡风乍起。
“啪”一声暴响,如山力道相接,兵一刃弹,两人脚下同时现出寸深的数个履痕;老道下面有四个,山海之王有两个;一招硬拼,优劣立判,但相差不太多。老道的左足印稍钱,右足印深有两寸,可见他的左足,仍然可以用劲,只是不太灵光而已。
“该你了,老道。”山海之王叫。
老道心中一栗,大吼一声,也来一记“沉香劈山”。
山海之王贯双掌,也还他一记“罡风扫云”。
三攻三接,算起来连出六招。山海之王迫进了三步;老道退出了地盘,额上青筋跳动,两串大汗流下了胸襟。
山海之王脸上微现汗迹,他豪气万丈地叫:“老道,你是在下到中原所遇的第一高手,打!”
这次又是另一番光景,两条棍天矫如龙,狂野地飞舞纠缠,分不出招式,看不清人影,每一棍都危机一发,寸寸生险,生死在须臾之间,十丈内都有两人飞腾扑击的身影,罡风刮起尘埃,像是走石飞沙,声势之雄,令人骇然变色。
山海之王逐步迫进,勇悍如狂狮,只十余招迫攻,便将两道迫到三丈外去了。
二圣昊祟心中暗暗叫苦,对方棍上传来的神奇劲道,似乎乍寒乍热,愈来愈凶猛,逐渐迫近他的护身太清神罡,进抵一尺之内了,罡气已呈不稳定之象,支持不久,对方的神奇劲道,可望迫近肌肤了。
他想拔剑,用剑法制敌,可是已没有了机会,拔不得。高手过招,生死在瞬息之间,他如果想拔剑,必将自陷危局,何况对方的棍势绵绵如江河下泻,想稍闪两招也力不从心,他仅能化招,攻招愈来愈少。
另一面,太叔霓裳攻了十余招,已到了强弩之末,老道的山藤杖,已将她困住了,三圣的山藤杖长有五尺余,杖中夹有棍招,枪乃艺中之王,势如生龙活虎,虚虚实实,奇正相生,出如雷霞,锐不可当,凶猛之势难以招架,深得六封六闭进手八诀的神髓,一阵狠攻,把姑娘迫得退出五丈有余,岌岌可危。
一般说来,论轻灵飘逸,剑居魁首;但如论凶猛,棍则占尽便宜;加以姑娘的剑虽是吹毛可断,削金切玉的神物,却无法将山藤杖击毁。三圣自第一招小觑了姑娘,失手被砍了一道剑痕之后,再也不上当了,进手八诀中,以点答为主,吞吐间捷逾电闪,猛攻姑娘浑身除两乳下阴外的各处大穴,控制了全局。
姑娘浑身汗出如番,性命只在呼吸间了,绝顶高手拼命,一招一落实,招招要人性命,绝无虚着取巧;二十招一过,双方的真力耗损很差不多了,愈往后愈凶险,危机一发,一招出手,大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之概。
是的,胜负将判了,危机来了!
姑娘一招“画龙点睛”由杖圈内抢入,剑化两道谈影急射而进,志在必得,声势汹汹。
老道冷哼一声,右足后撤,身形下挫,左掌一摊,山藤杖贴掌吐出,攻向姑娘下盘,同时沉喝:“起!”
姑娘怎能不起?这招有点像“灵猫戏鼠”,十分歹毒辛辣,而且如果用上后二诀“挑冲”,乖乖:女孩子怎受得了?老道出声沉喝,就是避免忌讳,警告对方要避我这一招,如果不避,可不能怨我歹毒下流,大家难堪。
姑娘别无他途,人如怒鹰振翅而起,也像随风飘起一朵绯色彩云,向左上方腾起一丈,柳腰儿一扭,突然转折下扑,一招“金虹人地”身剑合一急射而下。
老道反而身形放慢,哈哈一声朗笑,抬起身躯,待剑近顶门不远,突然单手抡杖,在笑声中拂出,喝道:“撒手!”
“铮”一声龙吟,杖扫中剑脊,姑娘像一只彩蝶儿,飘射丈外,但剑并未撒手。
老道如影附形一闪而至,喝声已到:“有两手儿,照打!”杖又挥到脚下了。
姑娘感到手腕酸麻,怎敢再接,手足同展,斜飘丈余,看去她轻灵飘逸,其实快极。
老道行动如风,迅捷绝伦,已抢先一步折向闪到,叫道:“我不信你能永远不下来。”
姑娘蓦地一咬牙,“唰”一声一剑挥出。
剑鸣再发,杖剑再次相交,姑娘只感到整条膀子如遭巨锤所击,宝剑几乎脱手。她得一击之力,身形再现,但转动已不见灵活了。
老道狂笑一声,跟踪追到,山藤杖已指向姑娘肋下,端的快极,身动叫声已至:“你认命了!”
姑娘已无法运剑,除了认命又有何办法?她一翅柳腰,左手剑诀变掌,一掌拍向山藤杖。
同一瞬间,老花子已经抢到,乌竹杖拦腰便扫,叫道:“还有我呢!”
三圣昊永冷哼一声,左手现掌向老花子一拿横拍,右手杖略一沉,够不上姑娘的腰肋,可击中了她的左胯骨外侧;要不是姑娘那一掌消去不少劲道,这一杖准会把她整个左胯击碎飞走。
“噗嗤”一声罡气撕裂声响起,姑娘“嗯”了一声,向外一飘,单足点地,腿一软,立时跌倒。
老花子身躯突然向挫退。似有一股无穷的无形推力,将他连人带杖震退丈二左右,脸上变了颜色,他差得太远了,一掌虚击也禁受不起。
老道身形急进,山藤杖突向姑娘右肩井上点去。
姑娘胯骨已受到致命损伤,人跌倒剑亦坠地,罡气散逸,浑身力道已失,怎能避开?眼看不死也将成残废。老道不知她罡气已散,仍全力点到,必将洞穿肩井,那还会有命在?
眼看惨剧已生,杖到命断,蓦地一根山藤杖破空飞至,快逾电闪,“啪”一声脆响,击中老道的杖身,奇大的冲力,将老道展得横飘三尺,杖身亦同时后撤,一杖落空,在九死一生中,救了姑娘一命。
老道大惊失色,身形一挫,看着地下的山藤杖发怔,脸色全变了。耳畔,传来山海之王奇冷的语音。
“不可妄动,不然你将后悔。”
老道缓缓抬头,杖尾仍指向挣起上身,脸如白纸的姑娘,只消跨进一步,便可教她死一百次,这一步太简易了,可是他并不敢踏出。
他看清了五丈外的景况,不敢妄动了。
那儿,山海之王的木棍,正点在二圣昊祟的胸前七坎大穴上,随时有要他老命的可能。昊祟的脸色成了灰白,浑身大汗淋漓,脸面上布满了豆大汗珠,随着两太阳的暴起青筋跳动,一颗颗向下震落。
二圣虽屹立如山,但胸前急剧地起伏,显然真力虚脱,快支持不住了。他的山藤杖已经不见,不用猜,刚才袭来的那一根,定然是他的啦:
三圣心中一寒,手中山藤杖颓然垂下了。他沉声问:“阁下意欲何为?”
山海之王泛起他那奇特的微笑,说:“一命换一命,再做一次交易。”
被制的二圣突然虚弱地叫:“带那丫头走,师弟,可用来胁迫太叔权放手。”
山海之王并未制止他说话,接口道:“走得了么?别枉费心力了,不是在下夸口,即使你单身逃命,十里之内,我可让你先走百丈。要是带着一个人,你逃不出两里外,不信可以试试。”
三圣杖指缥缈春鸿,厉声向山海之王道:“你与太叔权是一伙?”
“废话,要是同伙,你武当门下早该全死在石龙谷河床,你明知故问么?”
“那你为何护她?”
“她为人不坏,不像你武当门下卑鄙龌龊。离开她十丈外,”
“你先放人。”三圣顽固地说。
山海之王冷哼一声,厉声道:“换不换在你,那丫头的死活与在下无关。山海之王一言九鼎,不像你们这些反复小人。我给你三声思索的余暇,三声一落,我先宰了这一个,再宰你并末为晚。”说完,突然大吼:“一!”
三圣插好山藤杖,一声龙吟,寒芒夺目的长剑出鞘,沉步向山海之王叫:“你,咱们决一死战。”
山海之王等他走近,方收回棍,晃身一闪,鬼魅似的反欺在三圣身后,障住了姑娘,徐徐举棍道:“在下劝你先保元气,你的师兄已经力尽,且先调息片刻再说。你两人如果同上,斗我的木棍势均力敌,如果我用神剑,你们逃命的机会不多。”
二圣突然坐下,叫道:“师弟,等会儿,为我护法。”
三圣只好后退,仗剑在师兄的身旁守护,眼中射出怨毒的寒芒,死盯着山海之王。
山海之王徐徐后退,到了姑娘身旁,轻声问:“姑娘,可要在下效劳?伤在何处?重么?”
一连串的轻问,把太叔霓裳感动得浑身颤抖,强压住心神,颤声说:“我……我不行了。”
“伤在那儿?”
“左胯骨可能碎了,左边身躯麻木,山海之王,你走吧!他们大援将到,别管我,你双掌难敌四手。”
山海之王沉声道:“你把我看成何许人?哼!”
姑娘惨然摇头,说:“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即使不死亦成残废,但你必须珍惜万金之躯,”
“你再废话,我可要点你的哑穴。”
山海之王向老花子招手,说:“老丈,你有伤药么?”
老花子走近,摇头道:“我的伤药无济于事,老道用罡气将她击伤,肉腐骨裂,可能经脉内腑皆有损害,如无少林的八宝紫金命丹,恐怕正应了她的话,不死也将成残废。”
“人参可以么?”山海之王问。
“可以,但须五百年以上,方可保得性命。”
山海之王解下背上包里,在地上打开,里面有两个包,一个是金毛吼的,他打开自己的一个,取出肃王二世子所赠的一根人参。
“好宝贝!确有五百年,这是长白人参,老弟,你在哪儿得来的?”
“兰州肃王二世子送的,我送了他一颗天蝎珠回报。”
“老天!你竟用天蝎珠换这鬼玩意?真傻!”老花子叫。
“不是傻,这是人情,如果你当时在场,也会认为我该送他。”他将人参递给姑娘,说:“吞下,我另给你一种奇药,或许可以救你。”
老花子送上水壶,姑娘热泪盈眶,连声向两人道谢,将一条已具人形的人参吞下腹中。
山海之王探包取出他的小玉瓶,递一包给她,说:“这是可解百毒的圣药,可令伤口迅速愈合,是否于内伤有效,不敢希冀。但我曾试过,在兰州被大印掌和摧心毒掌暗算,曾服下这药,希望能对你有用。”
“谢谢你,山海之王。”姑娘接过药包,赶忙吞下。药一人腹,如一道雪流,随即散布四肢百脉,流至伤处,疼痛渐止。
山海之王刚将包里背起,修然站起,目中冷电乍闪,玉面生寒,沉声说:“好,你们来了,出来!”
林中人影连闪,出来了拉卜活佛和仙海人屠。
左侧林梢,也现出金光闪闪的人影,那是金鹫赫连西海,他张弓搭箭,正准备下手。
二三两圣,也在这时站起,同时双剑齐举。
一点金芒如金虹横空,射到山海之王身侧。
山海之王凝掌心,突然抄住一枝金尖锦箭。接着“铮铮”两声,将连珠射到的另两枝击飞。箭被击出,方传来破空的狂吼,和霹雳一般的弦声。
仙海人屠突然大吼:“老道,咱们先干掉这祸胎。”
山海之王一脚挑起姑娘的宝剑,丢棍一手抄住,说:“谁前来送死?上!”
金星疾射,三枝金箭连珠而来,射向半坐在地的霹雳春鸿,又狠又准。
老花子一声大啸,一杖崩出。山海之王也同时转身,一把抉起姑娘,向旁一闪。一支金箭被老花子击落,另两枝斜贯入土中,尽羽而没;这家伙的旋力确是唬人。
“咱们先退,等会儿收拾他们。”山海之王低喝。
“往北走!”老花子说。
“你先闯,我断后。”
老花子一声狂笑,向洛南小道飞纵而上。山海之王在后紧跟,一面留意身后,两人瞬即远出五丈外去了。
拉卜活佛不知死活,只道山海之王左手挽着人,动手不便,时机稍纵即逝,迟不得,一声厉吼,身形似电,三两起落便从一侧截到,首先欺近老花子,佛手杖前伸,便待进招。
山海之王一声长啸,相距三丈余,宝剑脱手飞出,光华天矫如龙,电射而去。
拉卜活佛大吃一惊,躲已无及,身形侧倒,佛手杖向光华拼全力砸出。
如果是暗器,或者是掷剑,他这一杖定可将剑打落,甚至击成寸断,可是这是山海之王的真才实学,旷世奇技以气驭剑术,而且剑是神物,可以洞壁穿铜。剑赂一偏剑锋,擦过佛手杖,杖应剑立折,光花一闪,仍急射大和尚的脸面。
拉卜活佛修为不等闲,手上一轻便知不妙,千紧万紧,性命要紧,向地面扑倒,连滚五转。
他只感到左颊一凉,颊肉大概丢掉了一大块,腮骨也失去一层,如被万年寒冰击中,眼前金星直冒,乌天黑地。
他狼狈地爬起,伸手一模脸颊,摸了一手血,颊肉不但不见了,还给他开了另一张圆嘴;原来颊肉太薄,创口已透入口腔了。
三十丈外,山海之王站在小道上,居高临下俯瞰着众人,用凶狠的口吻,以震人肺腑的嗓音说:“破脚牛鼻子,回去好好练,我山海之王要上武当找你,践刚才所订之约,人屠,你三个猪狗且等片刻,我会收拾你们,即使你们会变,也休教我遇上,再见了。”
说完,回身便走,谁也不敢追,刚才的一手已吓破他们的胆了。
拉卜活佛抓了把药散敖上伤口,用手按住,向密林中撤腿便跑。
仙海人屠和金鹫,知道大事不妙,要等山海之王转回,性命难保,马上一打手势,护着拉卜活佛溜啦!
两个老道仰天一欢,扭头便走。二圣昊祟一面说:“师弟,咱们回山,先作万全准备,这少年人可能要到武当闹咱们的山门。”
“师兄,我们三位师兄弟联手斗他,稳操胜券,没有什么可怕,以气御剑没有什么了不起。”三圣吴永口头上仍硬。
“谁也接不下,唯一之策,是以玉简召请五大门派高手助拳,一举歼诛这最大强敌。”
“他们肯来?”
“为了五大门派及武林安全,他们定会来的。”
“九天玉凤……”
“以后再说,叫掌门师侄先派人遍布各地,暗中图之,不必太过紧张。”
“那就快走,迎着师兄再分派人手。”
两人上了山,向商州方向如飞而去。
山海之王与老花子越过两重山,折向右面一座山谷密林之内,到了一座石崖下,将人放下,说:“老丈,你看护着这丫头,我回去收拾他们。”
老花子伸手虚拦,笑道:“不必了,晚了一步啦!”
“不?我非宰了他们不可。”
“哈哈,他们又不是傻子,保证他们已远出五六里外去了,山多林密,往哪儿去追?”
“哼,救不了九天玉凤,我捣毁他武当山的宫观。”
缥缈春鸿半倚在崖壁上,虚弱地说:“山海之王,请问你与九天玉凤有何渊源?”
“你问这话有何用意?”山海之王冷然问。
“如果有渊源,我可请家父放手。”
“毫无渊源。”
“那……你也想要……要她么?”
山海之王俯下身子,指尖儿直点到她鼻尖前,脸色一冷,凶狠地说:“我警告你,不许你胡说八道。九天玉凤何许人我没见过,只知她是神剑伽蓝的遗漏。你们的所为,太不合道义,我看不顺眼,管了这档闲事。是否能使令尊放手,我不在乎,谁碍我的事,我得取他性命。”
“那你为何救我?我本来就碍你的事。”她笑,笑得极媚,毫不在乎他的凶狠。
他站起,冷笑道:“当激斗之时,你若岔出递剑,我将手下绝情,目前你碍不了手脚。我不能见死不救,所以救你,这就是理由,我不和你多说。你能自行走么?我要办正事去了。”
说起伤势,她黛眉锁起啦!愁眉苦脸道:“你要走,请便,我会找处山崖躲上几天,也许会复原,谢谢你的药,更谢谢你临危援手的重生恩情。”
他手伸去扶她,说:“站起来,我看你能否支持。”
手一触她的腰背,她浑身一震,如触电流,幽幽地说;“不必了,左胯骨可能碎了,但我仍可支持,请走吧?”
老花子在一旁直摇头,说:“胯骨是否碎了你自己明白,即使有灵丹妙药,三两天内你也休想走动。咱们可不能照顾你,你可找一处山岩古洞休养。这儿猛兽出没无常,更有凶魔匿伏,一切你自己小心注意,稍一大意,后果不堪设想。你是我们的对头,我们的道义之责到此为止,望你珍重。”
姑娘幽幽一叹,点头道:“老前辈,晚辈心领盛情,我会珍重。”
山海之王呼出一口气,突然说:“我守护你三天。”又对老花子说:“咱们先找藏身之处,老丈可在她身边守护,我抽暇搜索山区。”
老花子凝视了他半响,突用传音入密之术沉重地说:“老弟你在自找麻烦。”
“不是从现在开始。”山海之王也用传音入密之术答。
“不能一误再误了,她该能自保。”
“救人须救激,你我虽不敢自命侠义不凡,但断不会有始无终,半途而废,是么?”
“这我知道,可是日后你将给自己带来无穷烦恼。”
“有何烦恼?”
“这……这……她是黑道盟主摄魂魔君太叔权的女儿,唉2我该在石龙谷唆使你杀了她。”
“你这人真怪,不是说她在江湖并无恶迹么?”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会为她的父亲作张的,除非你能投身黑道,做太叔权的爪牙,甚至……甚……不说也罢。”
“你把我看扁了,老丈。”
“老弟,你不是个糊涂人,但也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烦恼之源在此。咱们走着瞧,走吧!”
山海之王将剑插回姑娘背后的剑艄,将她捧起,说:“走,先找藏身之地。”
老花子向西顺谷直上分藤,拔草沿一条小溪上溯。这山谷并不大,但古林蔽天,除了小溪左近赂有繁茂的草丛外,人行走其中,不见天日,拔枝分柯也不易行走,蛇蚁虫豸见人不惊,大概从没有人到过这一带丛莽之地。
许久,开始发现石山壁崖,找了好半天,方找到一个约三丈深浅的岩穴,其实也不算穴,只算崖下的一处陷壁,倒还干燥,足可容身。岩前林木蔽天,草塞穴口,人躲在里面,又黑又隐秘,真妙。
山海之王将她放下,问:“姑娘,你的行包呢?”
“在商州。”她无可奈何地答。
“麻烦!咱们两个花子谁也不带行囊,你只好睡草堆了。”
他对老花子说:“老丈,请照顾她,我先找些禽兽果腹。小心,我嗅到这一带有猛虎的气味,别认为猛虎不人林,那是骗人的,只是它在草岭中易于猎食,不愿在林中久呆而已。”
“老弟,你在这儿照顾,我去猎食。”老花子向洞外一窜,走了。
山海之王至洞外找了一大堆枯草,做成一个草窝,将缥缈春鸿扶起,说:“委屈些,只有草窝可睡。”
她先前倒也精神奕奕,一到了山海之王手中,却成了愁眉苦脸软弱娇柔的可怜虫啦!一股劲倚在他身上,说:“天!鬼老道那一杖,下手真重,骨头可能碎了,看来我活不成了。”
他将她侧放在草上说:“你先自己看看,没有药,也许我得带你到华阴或者去商州找郎中。”
她红云上颊,用奇异的眼光凝视着他,他蓦地一震,扭过头粗暴地叫:“别用那种眼光瞪我,闭上你的眼。”
她蓦地伸手,一把扣住他的右肩向下一扳,居然力道奇大,急促地叫:“看着我,说!为何不敢看我?你怕我的目光?”
他将她一推,她向侧掀倒,触到了伤处,发出一声痛苦呻吟。
他急忙将她翻过。说:“抱歉,触到你的伤处了。你的目光使我震撼,也使我迷乱。”
她按住他的虎腕,闭上星眸,幽幽地说:“为什么?请告诉我。”
山海之王在她身边坐下,叹口气说:“我也说不出原因,依稀中,我感到从前曾看到过这种眼神,有两只令我心弦狂振的眼睛,经常在脑际出现,就会感到震撼与迷乱,所以我不希望看到这种眼神。”
“你……你已成家了么?”她颞颥地问。
“不知道,我这一生什么也不知道。”
“怪,你说说你所知道的事吧,”
“没有什么可说的,服药至今已有好些时辰了,不知伤处有何变化?”
“你的药是一种解毒圣品,对内伤骨碎效力不大,倒是人参还有大用。”
“哦,我还有一种丹丸,还剩几颗,你如果敢冒险,可服一颗试试。”
“什么丹丸?”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极好的药。”
“我信任你。”她改用柔和的目光注视着他。
山海之王在下衣革囊中,取出另一个玉瓶,倒出一颗拇指大的白色丹丸,说:“但愿对你有用。据我所知,即使无助亦不会坏事。”
她不用手接,微笑着挣起上身用樱口去接。
丹丸入腹,一道冷流直下丹田,不消片刻,真气怒涌,疼痛全止,冷流在全身奇经百脉流转,一声喜悦地叫:“是雪参一类圣品。武林的无价至宝,我得救了。”
“能运气么?”
“气机蓬勃,须费些少工夫。可惜:如有人替我用外力疏引伤处淤血,排除经脉中积垢……”
一只大手突然按上了她的左胯骨,她浑身如同触电,血脓贲张,轻嗯了一声。而听他低声说:“运气,我助你。忍住些儿,别叫唤。”
她哪儿是痛?而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奇异感受,这感受令她神迷意乱。她的感觉中,那是一只魔手,在轻拔她内心深处的那根神秘琴弦,这根琴弦发出令她迷乱的音符,震撼着全身每一根神经,和每一颗细胞。
正迷乱间,山海之王的语音又响:“你的胯骨未碎,幸甚。气走重楼,缓缓下降。”
她凛然而惊,赶忙强按心神,吸人一口气,开始运转先天真气,但她心中仍乱,未免运转得不如意。
“如分神,全力行功。我该揍你,为何用心不专?”
温暖的大手在伤处轻轻地推拿,她不得不排除杂念,全神行功。
不久,她在人我两忘中返回现实,但却不想移动,张星眸向他看去。他闭目垂帘,脸上毫无表情,一无汗迹,像一个石人,只有他的右手,仍在缓缓地移动。
山海之王并不知她已痊愈,仍在静静地行功。她感到心中一阵激动,突然伸手将他的左手挽到唇边,偎近颊旁,轻轻地揉动。
他突然一蹦而起,眼中如见鬼魅,浑身似在颤抖,一步步向后退,嘎声急促地问:“你……你是谁?”
妨娘也惊得一蹦而起,花容失色地问“你……你怎么?”她向他走去。
他用手指着她,说:“别过来,你是谁?”
“我太叔霓裳,你怎么了?”
他只觉心神一懈,神智一清,摇摇头,苦笑道:“没什么,你已可走动,咱们该分手了。”
她幽幽一叹,说:“你将弃我而去么?是为了我的身份是贼女儿么?”
“不是的,我不愿与你相处,你使我迷乱。也许,我以往确有妻子,她们的影相经常在我梦寐中出现,看到你我就会有依稀之感,我得去找她们。”
“我陪你一起走,也许由我身上,可以使你想起她们的一切,对你大有禅益。”
山海之王想了许久,正色说:“但你不许用先前那种眼光看我,你办得到?”
“一言为定,我办得到。”
随后他又摇摇头,说;“别提了,咱们还是不要走在同一条路上。”
“为什么?”她已到了他身前,急切地问。
“我要救九天玉凤,你却要擒九天玉凤,说不定咱们还得拔剑相向。而且,坦白告诉你,我不信任任何人。”
“我即派人请爹爹放手,不再管九天玉凤的事。”
人影一闪,老花子扛了头已洗剥干净的小山猪掠入,说:“丫头,你做得了主:你爹爹能不顾黑道群寇的愿望,放手不管?哼!除非他不做黑道盟主。算了吧,丫头。”
山海之王也说:“这确是实倩,最好劝你爹爹放手;不然你我将有一场死斗。”他转身去找枯枝,动手敲火石生火。
姑娘怔在当地,自语道:“我们不会死斗。我要劝说爹爹,不再在黑道中鬼混了,日后如何了局,我多担心啊!”
老花子注视她好半晌,说:“咦!你好了?”
“是的。山海之王给我服了一颗雪参的丹丸,并以内力替我疏通经脉,已经好了九成了。”
老花子摇摇头,惑然地说:“这小伙子由头至脚浑身都是秘密,艺业探如渤海,老花子愈来愈迷糊。”
日影西斜,三人在洞中各自行功养神,准备夜间出动。左壁角下的姑娘,心乱如麻,经过半日来的思索,她决定赶回桐柏山劝阻乃父,再回头找山海之王。
大半天相处,她已无法将他的音容笑貌从心里抹掉。她对他动了真感情,不管他以往的身世如何;为了她后半生的幸福,她绝不能让幸福从指缝中溜走,她要设法伴在他身旁,让他感到需要她作为他的伴侣。
入暮时分,山海之王结束停当,向她淡淡一笑,说:“太叔姑娘,咱们互相珍重。你已得剑道神髓,罡气亦将炉火纯青。我承认,你是我未来的一大劲敌,希望我们没有拔剑相向的一天,如果真有那天你我中必有一人溅血五步。别了,请自珍重。”
说完,抱拳一礼,身形乍闪,与老花子隐人林中。
姑娘星眸闪着泪光,木然目送两人背影消失,用只有她自己方可听闻的声音,不住喃喃自语:“珍重,珍重,我会的,我也永不会忘怀你的音容笑貌,直至我踏入坟墓。”
她略一拾夺,懒洋洋地出洞,仰天吸人一口气,却又发出一声深长的失望叹息,绯影一动,凌空上了林梢。
山海之王在上半夜,搜完北面山区,子夜一过,便向南面商州境内山半搜去。
而在下半夜,葛如山身负巨大的背包,和叶若虹向南急走,籍草木掩身,幽灵似的奔向商州。
距洛南三十余里的祟山峻岭中,全真子带着三名门人,在小道左右两批向南搜,蛇行鹭伏,小心冀冀逐段摸进,翻山越岭搜索而来。
斗转星移,寅牌末,在一座山岗下,葛如山首先发现了到商州的小道。两人一前一后,顺小道右侧的林木蒿草掩身,急急前赶。
两人心中惴惴,时进时停,小心冀冀向前摸索,时而一掠而过。他们心中明白,也许他们正在向枉死城中赶,一步一死亡,一不小心便踏入了坟墓。在所发现的高手中,他们不是任何人的敌手,只消遇上了任何一人,便是一场天大的祸事。
半个更次,他们走了十余里。深山丛莽之中的夜,夜风萧萧,兽吼之声此起彼落,猫头鹰不住悲啼,这情景,令人毛骨悚然,心惊胆跳。
丛林中其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阴森可怖,胆小的人寸步难行;两人不怕黑暗和兽类,却怕万物之灵的人,相距八尺一前一后,沿小道旁森林草莽急走。
要不傍着小路走,可能平安离开,他们道路不熟,不得已沿小路向商州赶,可糟透了!
正走间,前面是浮谷间的一个山嘴子,小道绕过山嘴,左右全是参天古林。后面的全真子和三名门下,人多势壮,比他们快得多,不久便快赶了个首尾相连。
全真子功力甚高,已听出前面有极为轻微的足音,突然扣指弹了一响,将同伴召近身边,附耳道:“前面有人,功力不高,去!召你两位师兄来。”
不久,两条人影向前一分,蛇行鹭伏向前急射。全真子领先,向前面有轻微足音处追去。
果然被他发现了两个身影,前面那人还背了个背囊,天太黑,不知是何物件。
全真子不敢接近,恐怕是山海之王和老花子,便招呼三位门人,先跟一段路再说。
林中草深藤密,枯枝落叶极多,人在下面摸索,不发生声响是不可能的,他们在走长途,更不可能声息全无。
葛如山功力也不弱,突然闪在一棵大树之后,叶若虹知道他已有所发现,也闪在树后,附耳问道:“有发现么?”
“糟!后面有人盯住我们了。”葛如山也附耳说。
“你确知是人?也许是野兽哩!”
“黑夜中要是野兽,不逃走亦该扑上来,是人。”
“有几个?”
“恐怕不止三人。”
“咱们……”
“咱们先找地方将华夫人藏起,再引他们走开再拼老命,收拾不了,咱们也可溜走,尔后再回来找人。”
“快!”
两人所藏的大树下,正有一个极深的树洞,葛如山忙将背包藏入洞中,轻轻拨藤掩上。两人向地下一伏,以蛇行之术向前急窜,到了十丈外,方故意一触树枝,再用鼠窜之术,手脚并用赞入藤蔓浓密之处。又进十余丈,突然向树梢揉升,展开绝顶轻功,在林梢绕过了山嘴,投入另一处山坳密林之中。
全真子是个老江湖,但因为心有所忌,不敢太过迫近,恐着了道儿。葛如山是个真正的江湖人,玩的花样果把老道蒙住了,人向下一伏,老道立即停步,十余步外树枝一响,老道疑神疑鬼,不见人走动,难道又来了人?
直等到林梢枝叶略现晃动,老道才知可能上当了,但相距已在二十余丈外,视线力不能及了。
“快追!这两个家伙狡猾得紧。”全真子急叫。
“师叔,我由树上走。”一名门人叫,“大鹏展翅”再变“怒隼穿林”,在枝叶间穿上树杆,好精纯的“八禽身法”!
四个人向枝叶层动处急扑,身法如电。
树顶上老道冒上林梢,两条黑影已在三十丈外,刚绕过山嘴。他急叫:“他们绕过山嘴了,快追!”
下面的全真子猛地腾空上升,四个人全速飞掠。到了山嘴顶端,三十余丈外两条模糊的谈影,正扑人山坳密林,一晃不见。
全真子沉声喝:“他们背上有东西,并肩搜。”
四人左右一分,急如星飞电射,向淡淡黑影急追,也从隐没处隐入林中。
葛如山就是要将他们引离,两人乍升乍沉,左绕右转,不时在折向之前弄响枯枝。
绕了三处山坳。双方距离终于拉近至十余丈了。这种奇妙的折向诱迹法,仍无法将老道们甩掉,葛如山心中暗暗叫苦。刚折过一处山脊,前面竟然是一座矮林,四面却是蒿草形成的山坡。
葛如山叫苦道:“糟了!公子爷,你先走,我挡一阵。”
“不……”
“快!两人走不了,人更无法救了,别管我。”
“如山,保重!”声落,人已扑向山坡下密林。
葛如山回身站在草丛中,向下一蹲,他手上已折了一把短树妓,将铜人置在膝旁,突然沉喝:“打!打!打!”声出,树枝并未出手。
全真子追得最快,远远地已看清前面的形势,他低喝:“分两面抄出,堵住四面矮草山坡,迫他们遁入矮林,他们跑不了。”四人还未散,喝打声已到,便向左右一分;稍一留心戒备,叶若虹已经远出二十丈外,果然奔向矮林。
全真子并没听清是葛如山的口音,他叫:“追,先因住前面的人。”
三名门下身形再起,左右急射。
葛如山左右手两面分扔,树枝脱手飞出。
“哎……”右面一名老道一声惊叫:“砰”一声倒地。另两人躲过树枝,向前飘掠。
全真子吼一声,撤下了宝剑,运罡气护身,身剑合一扑向葛如山隐身之处。
葛如山已知道是全真子,知道要糟,但不得不在死中求活,心手中树枝急射而出,身形暴起,抄起了铜人。
树枝一近老道身前,全被剑气震落,寒芒破空射到。葛如山一声不吭,身形右闪,旋身避剑,铜人荡起风雷,“泰山压顶”迎头便砸。
葛如山的铜人,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全真子一看便知,火速收剑向右急飘,急叫:“你是葛如山?”
葛如山可不能装迷糊了,也飘退一旁,行礼道:“小可正是如山,阁下是……”他装成不知老道辈份的模祥。
“我全真子天虹,入林那人可是若虹?”
“正是少公子。道长万安。”
“唤他出来。”
“小可不知他到了哪儿去了。”
这时,已起了呼喝声。全真子向下叫:“若虹,快出来,自己人。”
矮林藏身不易,叶若虹入林不到一二十丈,便知走不了啦!两位同门已经由左右暴喝着抢到,他只好应喏一声,回头返奔。
五个人都到了,另一名负伤的老道,大腿上挨了一树枝,也拐着腿走来。
全真子眼尖,发现两人的背上物不见了,只叶若虹胁下挂了一个包裹,等若虹叩拜起立,便冷然问道:“若虹,你们先前曾否带了重物?”
葛如山心中一栗,硬着头皮说:“那是小可的随身包裹。”
“在哪儿?”
“丢了,小可以为是仙海人屠追来,只好弃包裹逃命。”
“丢在哪儿?”
“信手扔掉,不知扔落何处。”
全真子孙哼一声,说:“不是包裹,那分明是盛藏九天玉凤的背囊,是么?”
“小可不敢撤谎,确是包裹。”
“你敢欺骗贫道么?你俩带了些什么零碎,岂能瞒得了我?若虹,师门戒律你该知道,你跟踪我们意欲何为?为何要收藏九天玉凤?”
“弟子不敢,那确是如山的包裹。”
若虹硬着头皮分辨。
“胡说!你已铸下欺师灭祖的大错,你该知道门规的谨严。你假如是看上了那丫头,那你就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了。说!你把她藏在哪儿了?”
“禀师祖叔,弟子不敢,确是不知九天玉凤的行踪,她不是在师祖叔手中的么?怎么竟说是弟子……”
全真子以一声冷哼打断他的话,厉声说:“你要想玩花样,未免太嫩了。除非是找到你们的包裹,不然难洗你欺师灭祖的罪名。走,回头去找。”
葛如山挟起铜人,大声说:“跟我来,能否将包裹找到,可不敢预料。”
全真子向一名门人沉声说:“看住若虹,必要时制住他。”
若虹剑眉一跳,亢声道:“弟子未犯门规,为何将我看成罪犯?”
“找到你们的包裹,再和你论门规。”全真子冷冷地答,又向葛如山说:“你先走,我跟着你。”
葛如山没做声,一行人回头走,他东转西转,在一半路程的一座密林中,足足找到天泛鱼肚白,不用说,必定毫无结果的。
全真子一直没做声,如影附形盯在他身后,将所找处的经路仔细回忆一番,已被他看出了破绽,突然说:“不用找了,在这儿找上八辈子,也找不到你的包裹。”
葛如山语气坚定,沉稳地说:“我记得好象是丢在这一带,天亮时便可细找了,包裹甚大,丢不了的。”
全真子冷冷地说:“你们走的是林子近北的一面,跑这林中足有数十丈,箭也射不到这儿,何况是沉重的盛人背囊?我要擒下你期间,你要不要我亲自动手。”
葛如山握住铜人把手,突然向看守叶若虹的老道冲去,并厉声叫:“少公子,走!”
“你做梦!”全真子叫,他早有防备,从旁掠出扑上,伸手便抓。
葛如山虎吼转身,铜人风雷乍起,拦腰便扫。
叶若虹闻声暴退,向后一纵。可是他功力比起同门的长辈,差得太远了,双足一落地,迎面寒芒一闪,一股柔劲推到,将他的冲势消去,接着冷森森的剑尖,已经轻点在他的胸前,剑的主人用平静的嗓音说:“叶师侄,你最好别妄动。”
叶若虹怒叫道:“你管不着我金陵叶家的人,不许叫我师侄。”
“你不承认是武当弟子?”
“正是此意。”
“这是你说的,休怪我用本门手法擒你。”说完,左手一仲,不偏不倚指尖儿点在若虹的右期门穴上,应指便倒。
另一面,葛如山虽号称神力天王,也练有护身的混元气功,但在密林中施展不开,怎禁得全真子所发的玄门罡气袭击?换了七八次照面,便被老道一剑震开铜人,左掌倏吐,罡气震散了混元真气,指儿一伸,一缕罡风击中他的鸠尾穴,立时昏倒。
全真子收剑入鞘,一手挟起人,一手持着铜人,说:“先离开这儿,找地方慢慢鞠问。”
一行人踏着晨曦往回走,不久,到了一座密林边,左首百丈左右,是一处山崖,崖向内凹,倒也干爽。全真子挟着人,直闯至崖壁下,将人放下说道:“就在这儿。明师侄,你在林上监视,有人来早发警讯。”
葛如山被重手法点中鸿尾穴,昏迷不醒。叶若虹期门穴被制,虽无法动弹,但神智仍清,不由暗暗叫苦。
他记得,前面密林正是葛如山第一次发现警兆之处。九天玉凤就藏在林中一棵大树下的洞穴中,他怎能不急?万一姑娘在囊中憋不住,挣扎着爬出来,岂不完蛋大吉?太糟了!
他不替自己的安全担心,反而替九天玉凤着急,不愧是个血性男儿,确是不可多得的侠义门人。
自从在水帘洞中看了姑娘的至情表示后,他心中那点爱念荡然无存,换上了极端虔诚的祟敬,将她视同亲骨肉,他在心中发誓,他要护送她返回云南,虽粉身碎骨亦无怨尤。武林中人,对生死二字看得极谈,只要自己认为至当,赴汤蹈火亦在所不惜。他就是这种人,虽身陷危境,亦毫无所惧,却怕义妹落入老道们之手。
天色已经大明,朝霞洒下满山霞影,鸣禽在林间婉唱,整个山区是那么朝气勃勃,林木的清香随风飘荡,晚间阴森可怖之气氛一扫而空,大地是那么安样,平和。
但山崖下,却充溢着无边煞气。
崖前生长着一排苍苏,大可两人合抱,左面松工下,叶若虹两胁下搁在两枚树钉上,脚尖刚好着地,浑身软绵绵地挂在那儿,发结也挂在一枚树钉上,恰好将头抬起,可以张目四顾。
右面一校松干上,葛如山被剥得只剩一条亵裤,浑身小山丘一般的古铜色肌肉,不住颤动。
他双手被两股坚韧的山藤扣住腕脉,分绑在左右两根横枝上,身躯离地三尺吊在那儿,两脚踝也被山藤扣住,绷紧在左右突起的粗大树根里。
他整个人,是被山藤向四方绷紧的,虚空吊在那儿,难怪他的肌肉会收紧。两个囚徒相对而挂,中间相距约有丈五六之迢,双方自然皆可看清对方的神色。
叶若虹虽未被绑,但穴道被制,想活动也不可能。葛如山穴道未被制住,但想挣断八根奇勒的山藤,又无法着力,脉门又不能用劲,事实上大有困难。何况他身侧,正站着一名老道,手中拂动着一根小木棍,随时可以制他的穴道,想挣断山藤太不可能了。
全真子盘坐在崖口,冷酷地注视着叶若虹。
另一名老道大概是昨晚受伤的人,他在生火烤野味。
全真子发话了,声音奇冷:“叶若虹,你说是不说?”
叶若虹向他投过一瞥不屑的神色,说:“我叶若虹无话可说,你功力比我强,又一无见证,尽可快意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其为;你诬赖我隐藏九天玉凤。在这儿行凶,会有人传出江湖的,你等着吧,金陵大侠的门人,不会白死的。”
全真子嘿嘿冷笑,阴森森地说:“你好大的胆,口口声声你你我我,你还瞧得起我这师门长辈?简直是大逆不道。”
“呸!谁是你武当山的门人?你是谁的长辈?昨晚我被‘云龙探爪’手法制住穴道,已证明我不是武当一脉了。”
云龙探爪,是武当派十个种点穴手法之一,五指皆可制穴,十分迅疾而凶猛。一般来说,指尖那小小的接触面,如果发力不足百斤,绝不可能制人穴道;也就是说,指力发不出百斤力道,或者虽发而指节无法承受百斤的压力,妄言点穴,那是自欺欺人的妄想。一般点穴名家,能将食中二指练成,造诣已是不凡,能练五指的人,甚为罕见。
武当的点穴手法中,云龙探爪手法名列第三。按门规,前三种手法乃是极厉害而门人必学的手法,禁用于本门中子弟身上,所以本门弟子一出手,同门弟子一眼便看出是自己人,如果用了,就算认定对方不是同门,情义丧失,视同仇敌了。
叶若虹在晚间被剑指住心坎,认为是奇耻大辱,所以口不择言,不承认是武当弟子,所以老道一怒之下,用云龙探爪手法将他制住。
事实上,自从俗家门人一怒脱离武当之后,绝口不谈武当,将武当的拳剑逐渐加以修改,大有另立门户之概,要不是太白山庄盛会,武当已临存亡续绝的重要关头,俗家第四代门人飘萍生施世全,才懒得带着门人出现太白山庄呢。叶若虹是金陵大侠庄幼侠的弟子兼内弟,当然知道内情,一气之下,便不承认武当山是师门的直支。四明旁支张真人,上次俗南海门两位门人莅临太白山庄,也仅是为了一点师门血脉,才放弃成见出山,事后虽经武当掌门追魂三剑玄同折节修好,表面上承认了四明旁支,事实上其中有利害关连;张真人早已看破玄同的心地,回到四明后,仍不提武当二字。由此可知,四明旁支和俗家门人,对武当山直系仍存有成见,中间伏有暗流,离心力正日渐渐增涨中,这归过于武当山门人的气焰,和他们倒行逆施的所行所事。
全真子是个道基不稳的人,自负极高,性情也够阴狠,行事不择手段。上次亲临武昌府蛇山玄都观,主持大局,他竟然在羞愤交加之余,与太叔权的黑道凶魔联手,第一次黑白道大合流,被神剑伽蓝二位爱侣,加上桃花仙子三女,把玄都观变成了人间地狱,血流成河,便可知道这家伙究竞是怎样的一个人了。
叶若虹这么一说,全真子勃然大怒,可是他仍忍住了,冷笑道:“是否承认,我会找你师父理论。今天,我仍不用门规治你,且留一分师门情义,让你亲眼看我如何处治你的家奴。”他面向手拿大棍的师侄叫:“动手!”
叶若虹急怒交煎,挤力大叫:“牛鼻子,你有种就处治我姓叶的,为何找上如山?如山是我师父的人,你不配动他。”
“你不说出九天玉凤藏在何处,贫道就配动他,你等着,该说时再告诉我。”全真子阴森森地答。
葛如山身边的老道,俯身捡起一根已刮成丝的山藤,对他狞笑道:“小辈,你练有混元气功,且看你行还是我行。”
罡风呼啸,抽打的暴响密似连珠,葛如山的上身肌肉,先变紫色再变猩红,那是血丝缝中渗出的鲜血,不久便成了个血人。
他浑声抽掐,肌肉痉挛;他想运功护身,可是真气一聚,老道便用木棍在他丹田上一点,再一触真气门穴,真气立散。
他用劲挣扎,牙缝血出,绑在足踝间的藤条,也愈箍愈紧,身躯不住摆动。但他一声不吭,端的是条硬汉。
叶若虹心痛如割,破口大骂:“老猪狗,臭杂毛,你该对付我叶若虹,不然我骂你祖宗十八代。”
全真子喳喳笑,用得意的语音说:“你骂吧,贫道方外人,不在乎祖宗十八代。给我下劲抽,要他叫号。”
山藤飞舞,血花四溅,每一记抽下,葛如山便颤动一次,但仍没做声。
全真子的语音,在鞭打声中飘扬。
“叶若虹,你定神仔细瞧瞧。用搜经裂穴手法处治人,虽省事却不够刺激,而且这样处治,人一时死不了。等着啦,等到皮肉开始丝丝飘落,他就会发出呻吟与哀号了。你的心肠也够狠,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忍心让义仆皮肉脱落,惨死古林;为道义,你怎能不说?瞧!再有片刻工夫,他的皮肉就开始脱落了。”
叶若虹睁目大叫:“老猪狗!叫他停手,我说,”
葛如山充满血丝的虎目一瞪,厉声叫:“公子爷,闭上你的嘴。”
全真子举起右手,鞭声立止,他说:“说吧,我听着。”
“在往西北第三座山,塞在一座山崖石缝里。”叶若虹叫。
葛如山狂笑出声,他知道若虹在用缓兵之计,以减少他的痛苦。他也知道,当找不到人时,将有更大的痛苦光临,他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痛苦厄运。
全真子召来烤食物的老道,冷冷地说:“背他去找,速去速回。”
老道应喏一声,取下叶若虹放在背上说:“指示道路,别自找苦吃。”
他背着人奔出林外,向西北一闪而没。不到百丈外古林树洞之中,九天玉凤被塞在树洞内,她浑身软弱,无法挣扎而出,可是她仍在挣扎。远处的鞭声和叶若虹的喝骂声,直往她耳鼓里钻,她耳力仍在,所以听得真确,只感到心中如万千虫蚁在内残酷地爬行啮咬,她要爬出来,不能让义兄和义仆如山为她而死。
洞深有六七尺,卡得死紧,即使她能捣破囊盖,还得她怕出洞来才行,她的体力可能无法负担,但她仍在努力。
囊盖的扣绳,渐被她冲得松动了。
良久良久,囊盖终于松脱,她也到了力尽的地步,头昏眼花仍伏在囊中歇息。
正北山林中,两个一身红衣的老喇嘛,正并肩向这儿攀山越林而至,似乎并无急事,身法缓慢。
两人正是兰州五泉山,暗算山海之王的匝哈活佛和哲丹活佛。
匝哈活佛走在左首,他背手信步而行,说:“哲丹法兄,你真记得那个无底潭么?”
“当然记得,还有五座山头便可到了。”匝哈活佛肯定地答。
“怎又不快赶呢?”
“别急,赶去也没用。明日是七月初二,要等到今晚子时初交,那孽畜子会出潭,如果先去了,留下了生人气息,它就不离潭水,咱们便白费劲了。每隔十年的七月初一日,孽畜方登岸一次,贫僧等了三个十年,每一次皆因为早到误事,无法得手。”
“那不是又早些了么?”
“咱们可以慢慢走,在红日落山之时,可到潭的南面山林上,居高临下一看形势:以便下手。”匝哈活佛默然,走了几步又问:“那孽畜果是千载金蟾?”
“没错儿,三次我都亲眼看到了,天色漆黑,但它浑身散发着闪闪金光,大如桌面,双目如炬;出时潭水壁立,水柱可升高十丈,要等它戏水半个时辰,方肯离水登岸,坐在那潭水出口处的一道石门巨石顶上,吸取鬼月玄阴之气。等它坐稳吐出内丹之时,咱们便用巴蛇珠打它。”
“万一不中,我真舍不得我这三颗巴蛇珠。”匝哈活佛有点小气地说。
“法兄,值得一试哩?那金蟾内丹不但可解百毒,如用作暗器,无坚不摧,任何金刚法体亦不堪一击。如果不是你有巴蛇珠,我才不找你呢。”
“金蟾内丹给我,你要那金蟾眼又有何用途?”
“那是两颗百毒金蠕珠,并非是真的眼,存在它眼旁酥囊之内。以珠泡水片刻。这水沾口昏迷,入腹即渗入内腑,片刻即死。如果置人酒中,此酒比宇内四大奇毒更凶,沾舌即死。”
“哦,可否分给我一颗。”匝哈扭头问。
哲丹活佛注视了他半响,方点头说:“并无不可,但你得将玉麟丹的下落告诉我。”
匝哈摇头道:“晚了,我这次跑一趟河南府,白跑一趟,宝主已被人宰了,玉麟失踪,不知到了哪一个小贼手中了。”
“可曾查出线索?”
“要查出的话,我才不跟你捉金蟾,早就追踪天涯,找玉麟丹修成正果了。”
“可惜,我倒得留意些儿,找黑道人物套交情去。”
匝哈突然止步,侧耳倾听良久,说:“咦!前面有人,咱们赶一步,可能也是来打玉麟丹主意的人哩!”
两人突然展开轻功,流水似的如飞而去。
且说石崖前的事。不久,老道背着叶若虹奔回,“呼”一声将他扔在地上,恨声说:“禀师叔,这小子骗人,那儿根本就没有石岩,他在胡说八道拖延时间。”
全真子目中凶光暴射,阴森森的说:“把他搁上去,等会儿用折经裂穴手法治他。”
老道将若虹搁上原位,若虹狂笑道:“老猪狗,除死无大难,你岂奈我叶某何?哈哈,”
全真子举手一挥,沉声喝道:“抽掉他的皮肉,着实打!”这次狠抽,比先前凶猛十倍,葛如山的胸前,成了血肉模糊,肉丝血浆飞溅,但他仍咬牙强忍。
叶若虹却在鞭声中狂笑,笑完大骂道:“老猪狗,老王八,总有一天,你会死得更惨,报应临头之时,你会想到我的话。哈哈哈……”
他这一阵笑骂,引来了匝哈哲丹两个活佛。
首先,林梢担任警哨的弟子,发现从山脊上飞掠而来的红影,突向下面沉声叫:“来了两个功力奇高的红衣大和尚。”
全真子倏然站起,急问:“可有拉卜活佛在内?”
“没有,看不真确,他们的轻功惊人。”
“准备应敌。”全真子叫,三个人火速结札,跃上了树梢。
崖上是一处只有小草生长的土石坡,风化石缝内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短草,大约两亩。
三人一上树梢,守望的弟子向北一指,果见两个老喇嘛如飞而来,身法奇快。
四个人知道不易脱身,便飞射崖顶,一字儿排开。
两喇嘛在丈外刹住冲势。哲丹活佛咧嘴一笑,问:“什么人?干什么?看你们打扮像是猎户。却带着长剑,分明岔眼,说!”
下面的叶若虹不知崖上来了什么人,他叫:“是武当的牛鼻子,杀他们!”
两喇嘛一怔,突然大吼一声,四掌齐推,掌大逾径尺殷红如血,潜劲腥风俱发。
两老道来不及拔剑,齐声叱喝,也全力出掌“推山填海”硬接袭来的掌劲,护身正气倏发。
“彭彭……”响起沉闷的音爆,沙石激射,腥风四散,四老道先后挫退两步。
两喇嘛哈哈一声狂笑,劲向崖下飞降,四老道齐声怒吼,撤剑跟踪而下。
两喇嘛落脚在浑身血淋淋的葛如山身前,略一打量,突然向刚飘落的四老道哈哈狂笑,哲丹活佛指着全真子说:“哈哈……你是武当派的人?”
全真子直欺近至丈内,宝剑斜指,沉声道:“然也,大和尚上下如何称呼?”
“小子,你竖起驴耳听了,佛爷我叫哲丹活佛,那一位叫匝哈活佛。哈哈?想不到武当派自命是侠义道门人,也会躲到这儿打死人,罕见人迹之地,对两个小娃娃滥施酷刑。哈哈?你不惭愧?说!他们是谁?”
全真子刚才接了喇嘛一记大印掌,竟被震退两步,心中暗惊,仍想仗手中剑取胜,因为两个喇嘛今天没带兵刃,赤手空拳。他冷笑道:“处治本门叛徒,用不着你管,哼!见面就突下重手……”
哲丹活佛用一阵狂笑打断他的话,说:“哈哈!佛爷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他向匝哈咧咧嘴,问:“法兄,你曾听说过侠义道的人,用碎肉裂肌的手法处治门人弟子么?”
匝哈活佛喳喳笑,恶意地说:
“法兄,你真是少见多怪哩!”
“怎么少见多怪?”
“告诉你,武当派自命侠义道,绿林巨寇又何曾不自认侠义?都是一样的,法兄。男盗女娟也自命有道,武当派也自称有道,明里脸孔一本正经,骨子里同样鲜廉寡耻,任何事皆可做出,不算稀罕,所以说你少见多怪。”
“胡说!你说说看,绿林巨寇怎能自认侠义!”
“你听着,人先,谓之勇;出后,谓之义;知可否,谓之智;分藏匀,仁也;有必盗取,信也。勇义智仁信,五德俱备,不是可称侠义么?”匝哈真缺德,突又向全真子问;“喂!你贵派是否也有五德?佛爷我想,大概和我所说的五德大同小异,没错吧?哈哈哈……”全真子无名火起,一声厉吼,便待扬剑扑上。匝哈大袖一拂,摇手道:“慢来慢来,佛爷我话未说完。老实话,我也不想和你们这些沽名钓誉之徒打交道,污我之手。像我匝哈活佛,一生行事卑鄙龌龊,酒色财气门门皆精而嗜之若命,但我从不否认,而且唯恐别人不知,有名儿的万恶之徒,也不希望人赦我。你,名门大派侠义道门人,千万不可做这种离经叛道之事,免得皂白难分,害人误世,乱世人视听。佛爷我一生没做过好事,这次可做一次代你受过,洗刷贵派的污名,我替你处死这两个小辈;因为佛爷正在手痒,极需杀人。”
说完,倏然转身,立掌如刀,正待向奄奄一息的葛如山胸前劈去。
全真子厉吼一声,剑幻万道银蛇,身剑合一点到。
“滚!”匝哈活佛大吼,倏然转身,左大袖顺转势一抖,一股罡风将老道的剑荡开,原要劈向葛如山的那一切掌,“吴刚代桂”反向老道肩肋劈出。
老道竟被袖风带得身形晃动,吃了一惊,可碎石开碑的掌力又到,他只好沉肘抬剑,剑尖挑喇嘛肘弯。
匝哈向右错步闪过,讶然叫道:“咦,你功力不坏哩,打!”
喝声中,他一双袖像大鹏之翅,抽拍抖震抢攻,四面八方全是红色的袖影,腥风四射,罡风如雷。袖中的一双猩红的大手,吞叶间鬼神莫测,所发的大印掌潜力,把老道的护身罡气迫得四散。
哲丹活佛一阵狂笑,也急挥大袖说:“孩子善男们,陪佛爷我玩玩,天色早着哩,正好给佛爷们消退消遣。哈哈……”
在狂笑声中,他一双大袖猛扑一旁的三个假老道。
这两个恶僧,乃是红教中大名鼎鼎的高手,大印掌已练至化境,一双大袖注入内力,不畏兵刃,比兵刃更灵活威猛;一阵急攻,四老道被迫逐渐向崖左退,那儿不远处有一块空地,可以施展。
六个人都到了空地,距崖口已有二十余丈之遥。
悬吊着的葛如山,突然牙关一咬,浑身肌肉一阵颤动,混元真气在丹田开始凝注,立即传向全身经脉,气走经血返脉,上身鲜血不再激流。
他蓦地钢牙一挫,手足齐收,“格支支”藤条一阵轻响,藤结发出被绷紧的尖鸣。
他一阵挣扎,浑身肌肉像一座座活动的小山,在伸缩跳动,颤抖,抽搐。
树的横技簌簌而动,下面的树根也有松土出现,藤结上,已现出了断丝。
他不愧称神力天王,皮肌之伤要不了他的命,混元真气能够转运,他的神力恢复了。
叶若虹神色紧张地看他用劲,却无法相助,急得额上直冒汗,心已提至口腔。
林中树洞里,九天玉凤费力地一寸寸向洞口爬,洞是倾斜的,爬上半尺又滑下三寸,但她不灰心,咬紧牙关一寸寸向上爬,距洞口只有一尺了。
两个喇嘛赤手空拳,竟能将武当“天”字辈的全真子,和三名“玄”字辈的弟子,以二打四迫得他们只有招架之功,可见两人的功力,确是骇人听闻。
激斗半盏茶时,两喇嘛的狂笑声震动山岔;四周的草木,全被剑芒罡风,摧残得凌凌落落,不住飞舞。红影八方游走,四老道身法反而愈来愈慢,已呈现迟滞不稳之象,四人的汗珠不时飞溅。
哲丹活佛身形如一道旋风,卷到哪儿哪儿便危机迭起;他一面舞袖迫攻,一面狂笑狂叫:“哈哈!武当的八卦剑法,只配割鸡;玄门罡气,可以用来拍苍蝇,哈哈!苍蝇会飞,拍不着,可以震死蛆而已,哈哈!慢些儿,这一招大概是什么飞龙在天,倒还象话,可是仍然没用。哈哈:打,打,打!”
“啪啪啪”三声袖震音爆,将两名玄字辈弟子震得向左右飞退丈余。
红影向左一闪,到了左面老道身前。老道还未站稳,临危拼命,大吼一声,身剑合一收肘前冲,剑尖露在左右胁旁,人挺胸前冲,左手前伸,抢入红影之中,
猩红的大掌,在他左手向上一崩,快逾电光石火,突向下一搭,击中老道前额。
老道也在这刹那间,剑尖突然吐出。
双方快得令人咋舌,变化在极为短暂的刹那间发出。
树林中,九天玉凤已爬出洞外,正站在洞外喘息。
霸海风云(第二部)十二
红影与褐衫一合,“啪”一声响,老道的天灵盖立碎,向下挫倒。
他的剑尖,锲入哲丹活佛的左肩,两边一分,擦过肋骨便可击毁肋骨入腑脏,功败垂成。
哲丹话佛未料到老道会用两败俱伤的打法拼命,剑注入是气,无情的刺透护体掸功,伤了他的左肋。
他大吼一声,飞起一脚,将老道还未倒地的尸身踢飞,旋身一袖扔出,抽向从右后方扑到的另一名老道。
匝哈活佛不知同伴受伤,他凶猛地向全真子和另一名老道挥袖,一面狂笑道:“哈哈,佛爷要将你活活累死,也将你吊起,用同样的手法治你,别急,着!”
“啪”一声,大袖击中剑身,全真子向左侧急退两步,重又扑上连攻五剑拍出三掌。
同一瞬间,哲丹活佛那一袖,也击中另一老道的剑身,老道一声惊叫,长剑断了半尺剑尖,人向左飘飞八尺。
哲丹活佛肋下受伤,血染僧袍,凶性大发,身形抢进,厉叫道:“你也得死!”叫声中,左右袖一振,右手在袖中伸出。
老道的惊叫,引起了全真子的注意,百忙中向这儿投下一瞥,不由心胆俱裂,舍弃匝哈活佛,怒啸一声电闪而至,宝剑飞射,他要抢救门人。
哲丹活佛如想将身前老道击毙,他的右肋也将挨上全真子致命的一剑,这买卖划不来,他不干。
“该死!佛爷超度你。”他叫,向左一闪,扭转身大袖狂挥,连功五袖,风雷之声狂鸣、
全真子连拆五袖,还了三剑,眼光落在另一面匝哈活佛身上,心中暗叫“大事去矣!”
匝哈活佛让全真子溜开,勃然大怒,便全力进迫剩下的一名玄字辈老道,眼看得手了。
全真子不得不考虑后果了,如果全栽在这儿,一切都完啦,他生出逃走的念头,来日方长,枉死无益,再不走便走不了啦?
他全力攻出三剑,发出一声厉叫。
死剩的两个玄字辈门人,如闻纶音,如奉大赦,首先向西北密林中撤走。
他也立即抽身,展开八禽身法飞退,“飞隼投林”穿林而入,亡命急遁。
哲丹活佛挨了一剑,伤虽不重,却丢人透啦,他岂肯干休,一面奋起穷追,一面叫道:“王八蛋兔孙子,我不信在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会上天。”
哲丹活佛穷追,匝哈也不得不跟,前弃者如丧家之犬,后追者如见免之狗,狂风似的向西北隐去。
九天玉凤正一步步向石崖走近,一头青丝散乱,脸色憔悴,经过这十来天的痛苦折磨,她已经成了一朵行将凋落的枯花焦蕊,谁相信这半死女人,会是半月俞明艳美人貌绝尘衰的九天玉凤周如黛?见鬼,鬼也不信。
她缓缓举步,步履维艰,吃力地板树穿草而行,认谁方向举步,一边叫道:“全真子老杂毛,我周如黛在这儿,在这儿……”
天空里,日影晦冥,乌云渐渐盖掩了天宇,从东南刮来了阵阵狂风,树林发出千军万马的呼号,愈来愈凶猛,倾盆大雨将至矣!
她的呼叫声,渐近石崖,第一个听到的是叶若虹,他大惊失色,老道们虽走了,谁敢保证他们不去而复来?太可怕了!他脱口大叫道:“小妹,不可过来,回到树洞,太危险了。”
姑娘不知老道已走,仍在狂叫道:“全真子,武当的老猪狗们,我九天玉凤在这儿。”一面叫,一面向崖前密林中撞入,语音渐近:“你不可虐待金陵的门人,周如黛来了,不久你们将遭到惨报——”
叶若虹尖叫,如中箭哀猿,竭力大叫道:“小妹,躲起来,你——。”
如黛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林中,她看清了两人景况,失声大叫:“大哥,如山……”她向前一冲,却被树根一绊,重重地掼倒在地,挣扎不起。
葛如山虎目怒睁,嘴角血丝似向外进,铜牙一铿,突然张口大吼一声,手足齐向内收。
山藤一阵尖响,得得两声,双手的山藤自中绷断,葛如山也双足落地,向前一跟鲍,双腿仍被藤扣住,人向前扑倒,沙石一触胸,他“哎……”了一声,力尽不起。
姑娘已挣扎着爬到,抢近他身边,伸手叫道:“如山,如山……”她也跌倒在他身边。
如山用微弱的声音叫:“小姐,不要紧,我歇会儿。”
蓦地黑影一闪,一个身材高大的怪物出现在他们之前,乖乖,如果不是白天,准将人吓死。
叶若虹惊叫一声,几乎魂飞魄散。
姑娘也挣起上身,突然轻叫道:“是你,我落人你的手中了。”
葛如山吸入一口气,挣扎着爬起,火速解掉脚上的山藤扣,抢过树后的铜人,拦在姑娘身前。他浑身淤血,胸前血泥沙石纠结不清,手支铜人身躯不住摇晃,像是站立不稳,但虎目中怒火如焚,站在那儿也象个怪物。
现身的怪物确是唬人,令人见了魂飞魄散。高颧骨,塌鼻,血盆大口,两排白森森的森然狼齿,领下无须,双耳特长,脸色惨白,双目深陷,冷电四射。黑巾包头,一袭拖地黑袍,胸前绘了一个白色的骷髅头,手中点着一根百合精钢洗磨的白骨杖。
这怪物不陌生,正是桐柏山西面神魔谷,人鬼皆怕的白骨神魔陆玑,他竟然在这儿现身了。
姑娘与爱侣神剑伽蓝华逸云大闹神魔谷,在神魔洞诛龙犀收吸血神蛹,洞中定情,以致铸恨一生。她一见白骨神魔出现,知道完了。
白骨神魔用惑然的眼神,盯了姑娘一眼,姑娘已不象人形,萎顿不堪,而且身材比三年前高了些,脸上瘦削,与往昔全然不同,老魔所以不认识。
他白眉一皱,用那不象人声的尖厉嗓音问道:“丫头,你说甚么?你认识我?”
姑娘已不想活了,缓缓站起说道:“你是白骨神魔陆玑。你没忘了九天玉风周如黛吧?我就是,可惜我的龙犀剑丢了。”
白骨神魔一怔,说道:“甚么?你就是大闹我神魔谷的周家丫头?”
“正是我。”
“神剑伽蓝的妻子,”
“半点不假。”
白骨神魔突然长叹一声,脸上柔和了许多,但仍然狞恶,缓缓地说道:“丫头,我不怪你,我也有错。我这一生中,唯一后悔之事,就是走了一趟太白山庄。华大侠死了,我难过了好些年,唉!一代英豪如此下场,真令人扼腕三叹。丫头,你们在这荒山野岭中,是怎么回事?”
如黛放了心,检袄行礼,说道:“老前辈,可否请劳驾先将小女子的恩人救下,再容禀告?”
白骨神魔双眉一锁,说道:“丫头,你知道,我一向杀人而不救人,除非他确是值得一救;你能说出他们该救的理由么?”
姑娘只好将经过加以简要说明,急急地道出。
白骨神魔静静地听完,眼神缓和了些。这时,稀疏的豆大雨滴,已经洒下来了。
“先到崖下去,也许我能替你们尽力。”白骨神魔点头说。
他解下叶若虹,挟在胁下,向葛如山善意一笑道:“好小子,你可算是个血性男儿,值得我伸手。走!”
葛如山拖着铜人,咧嘴一笑道:“老小子,你这怪象唬了我一大跳,如果我仍可运劲,真唬得我要砸你两记铜人。”
一行人到了崖下,狂风暴雨已经笼罩了整个山区。倾盆大雨势如排山倒海,令人骇然。
众人坐下,白骨神魔检查叶若虹的经脉,解了他的穴道。取出两颗丹丸,交到葛如山的手中说道:“一颗内服,一颗化水外洗;你这外伤不打紧,体壮如牛,不消两天便可劣痂。”
葛如山谢过,自到崖侧敷伤去了。白骨神魔向姑娘招手,说道:“你坐到我身边,让我瞧瞧。”
他一把姑娘的右脉,翻她的眼睑,检视舌苔,再一按她的背心命门。脸色突变。
他无言地站起,脸上凝结着沉重的神色,从崖东踱到崖西,再又转回,往来蹀踱,一言不发,白骨杖点在岩上,发出有节拍的冬冬声。
他踱了五次来回,不时看看姑娘,不时看看崖外的倾盆大雨,脸上的沉重始终未解。
若虹主仆和姑娘,用紧张的心倩等待着,用目光急切地跟着他往来走动,每声杖响,都叫他们心中一跳,心渐向下沉。
若虹终于忍不住了,用急切而充满希求的嗓音问:“老前辈,我义妹的经脉可解么?”
白骨神魔恍若末闻,正转到第七个圈子,开始转第八次往复了。
“老前辈,小姐有救么?”葛如山单刀直入地问。
白骨神魔也没理他,开始踱第九次来回。
“老前辈,是否无法解开被制的经脉?”叶若虹变色问。
“胡说!”白骨神魔回答了,站住啦!又道:“我白骨神魔不能解的手法,世上极为罕见。这是极为霸道的‘九阴绝脉’手法所制,按理,我解之不难;但须在被制后九日之前,九日之后就不必说了。”
“九阴绝脉?天!”三人齐声惊叫。
“是的,九阴绝脉,只能挨到九天,这是与盅毒有同样性质和功效的歹毒手法,须限期至五人处解救,逾期必死,经脉皆绝。”
“这……这……糟!我义妹被制已半月以上了。”
“这也是老大不解之处,体内生机已绝,死象明显,明明是九阴绝脉手法所制,为何仍然不死?”
“恐怕不是九阴绝脉手法哩!”葛如山说。
“绝对错不了,周姑娘背上,定有九条隐隐黑线,从灵台穴向全身扩展。由两肩穿过两条,直伸至下海穴;中关一条直上昆仓顶。你们可看看她颈后,黑线粗约两分,虽隐于肌下,仍可看清。”
下海即乳根穴,从肩上透下,姑娘自己该知道;她淡淡一笑,说道:“老前辈所说,半点不假。”
“人未死,老前辈可否加以化解?”葛如山问。
“解开不难,可是一解即死;她生机已绝,能保持现状已是奇迹。经脉如解,想想看,江河决堤,如何挽救?我比你们都难过,难道我不想救她?”
“那不是无能为力了么?”若虹惨然问。
白骨神魔默然点头,又开始踱步,踱了一周,说:“周姑娘定然吃过一种罕见的续命奇珍,象千年雪参一类圣药,不然绝拖不了这许久。”
“晚辈曾多次服用过雪参寒魄回生丹。”姑娘说。
白骨神魔摇头苦笑道:“那就是了。”
葛如山凛然问:“老前辈,她还能拖多久?”
叶若虹也问:“是否能施十天半月?”
姑娘沉静地问:“老前辈请明示,晚辈欲定行止。”
白骨神魔沉声道:“你们真要知道?”
三人都同声答:“是的。”白骨神魔伸起一个指头,宣布判决道:“少者五天,多则十日。十日,这是最大极限。”
姑娘嘿然叹息,幽幽地说:“我赶不上回家见爹娘了,遗憾之至。这也好,免得大哥再冒风险。”
叶若虹心往下沉,以手掩面。
葛如山长叹一声,“砰”一声铜人坠地。
白骨神魔仰首向天,幽幽地说:“可惜!我这次晚了一步,不然我不会吝惜至宝,可以救你一命。”
“老前辈此话怎讲?”若虹急问。
“说也枉然,宝物也失踪了。这次我们在河南府,听说有一家大户,曾在山东出任莱州府知府大人,刮了不少地皮,曾搜括得一具玉麟,据说是蓬莱神山古仙人所遗之物。玉麟其大如掌,如同真物,手艺巧夺天工,腹中藏有一颗玉麟丹,乃是无价之宝。禅道二门如果获丹服下,可以修至不坏金刚及半仙之体,凡夫俗子服食之后,体内生机勃然,除旧布新,虽不能生死人而肉白骨,却可益寿延年,百岁长青。我得到消息赶到,已经晚了近月,事主已因宝焚身,惨死屋中,玉麟已经失踪。那晚我遇上了一个喇嘛僧,也到那儿踩探,被我跟到这儿,看他有何诡谋,目下已有两个喇嘛,不知他们到中原来有何勾当;喇嘛都不是好东西,如果发现他们为非作歹,我宰掉他们。神魔谷的尸体,各色人仕俱备,就缺少喇嘛,这次该全了。”
“那玉麟的下落查出了么?”若虹希冀地问。
“下落不明,不知落在何人之手。那玉麟乃是神物,如无千古神刃,无法剖开取丹,这玩意不久会出现的,必定有人四出寻找神刃,便可找到线索了。可惜你们等不到那一天,天意也?”
姑娘淡淡一笑,接口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晚辈福薄,不敢妄求……”
白骨神魔用一声冷哼打断她的话,说道:“你这种宿命论太要不得,我老人家不喜这一套,事在人为,求其在我,谁也不能免死,但死的时辰仍可有为。”
姑娘笑道:“刚才老前辈就曾说过天意也。”
白骨神魔也咧嘴笑道:“丫头,你好厉害。”
姑娘突然说:“老前辈,能赐我一些护尸之药么?”
“你要来何用?”白骨神魔讶然问。
“晚辈希望能肉身见我爹娘。”
“丫头,你认为容易么?麻烦着哩!再说,我也不会给你,我不会保留不足以遗臭后世之人。”
“那我不是没希望了么?”
“老夫倒希望你不死。”他探囊取出一个小革囊,倒出一颗以黑色蜡衣里着的丹丸,递给她说:“五天以后,如果你感到眼前模糊,行将失明之际,吞下这颗丹九,可以多延五日的寿命,我只能为你尽这一分力,别了,愿你平安地去吧!我该走了。”
说完,身形一闪,投入倾盆大雨之中,瞬即不见。
若虹走近姑娘身边,握住她瘦骨嶙峋的纤手,怆然垂泪,哽咽地说:“小妹,恕我,我力不从心,不能早些救你……”
姑娘伸出另一只手掩住他的嘴,苦笑道:“陆老前辈说过,这是命,半点不由人.我深感你的大德。我知道你为我担了多大风险?大哥,今后你将是无家可归,亡命天崖的人了,武当绝不会放过你,还可能累及家小。如果大哥不弃,可否到云南舍下暂住?我爷爷奶奶和爹娘,将视你如子侄。这样,我在九泉下也会安心。”
若虹一阵惨然,摇头道:“我要把你的灵骸亲送到云南,然后返回金陵;我要将你的事公诸天下,让天下武林英雄共弃武当。”
远处林中,突然响起一声尖啸,接着三条人影,在林中向这儿电射而来。
葛如山突然抓起铜人,沉喝道:“小姐,退到崖底,公子爷,准备一拼。”
叶若虹火速拉过全真子留下的包里,拔出一把长剑。这剑本是他自己的。
人影急射崖下,突然发现了崖中有人,有人叫道:“是你这小子,该死,”
三人是仙海人屠容若真,金鹫赫连西海,和拉卜活佛,拉卜活佛的左颊,用布带缠住,整个脑袋只露眼鼻,状极狼狈;佛手杖也没有,手上支着一根木棍。
发话的是金鹫赫连西海,他挨了葛如山一记重击,把他恨死了,这次见面,怎肯饶他?
仙诲人屠自然认得叶若虹,这是第三次见面了,不陌生嘛!他也叫:“小子,你死定了。”
拉卜活佛也含糊地叫:“里面有个母的,正好用来压压火,上!”
三人向前急射,猛扑崖口。
正在生死一发间,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声阴冷已极,不似人声,却又如在耳边的冷喝:“甚么人要打要杀?住手!”
这两句话极为简单,但入耳直展心脉,令人心向下沉,头脑昏眩。
三个魔头一怔,倏然上步,站在倾盆大雨之下。
葛如山重伤末愈,突然坐倒。
姑娘格摇晃晃,扑地。
叶若虹功力火候尚差,踉跄后退几乎跌倒。
人影连闪,崖上突然飘下了两个幽灵,是人,幽灵一般的两个人,他们的身法太奇妙了,象两团轻烟冉冉下降,
两人站在崖前,正处于双方之间,大雨淋在他俩身上,他俩浑如未觉。
一个是伟岸中年人,三角脸,吊客眉,双目外突,下盾突出,头戴七星拱月英雄巾,身穿团花罩袍,罩袍下现出半尺剑鞘。这人不算得陌生,乃是大名鼎鼎的魔头,不受任何管辖,独来独往的山西风台七星掌厉岳。在太白山庄,神剑伽蓝现身之时,第一照面剑斩矮神第一阳子和文殊方丈;第二照面,龙首上人和达尊喇嘛溅血剑下。这神勇的凶狠残杀,震撼了群魔,第一个溜走的人,就是这位大若雄七星掌厉岳。
第二人身材也超过八尺,鸢肩猿臂,虎背熊腰,大马脸,平枕骨,粗眉大眼朝天鼻,一部灰白色的络腮胡,梳得十分整齐。身穿青色对襟劲装,身背皮插袋,扣住一根超过六十斤的乌亮霸王鞭。
这人一向在京师以北做没本钱的买卖。极少在中原走动,平生劫富济贫,专找京中那些刮饱宦囊的大官下手,恶迹不能说没有,但倒是个了不起的独行英雄,在北方,他的名声是誉多于毁。他姓裘,名炳文,轻功超尘拔俗,人称他为云中鹤。他使沉重的霸王鞭,却又叫云中鹤,可见端的不等闲,绝非泛泛的欺世盗名之徒。
云中鹤在北方武林算得上亦侠亦盗的英雄,可是他的师弟抱椟崮的寨主,赛瘟神贺斌,却不是好东西,神憎鬼厌,人人头痛。师兄弟俩乎时极少往来,逢年过节只作些礼貌上的问候。云中鹤虽不赞成师弟的所为,但劝之不听也就无可奈何,师兄弟同门四十年,感情仍在,他也就懒得管他。
三年前,赛瘟神应金面狂枭之请,西赴太白山庄,恰好云中鹤带了一笔礼物南下抱椟崮,先期到达想与师弟欢度中秋佳节,但赛瘟神已经走了。
他问清内情,火速奔向陕西,要将师弟追回,不许他卷入江湖争名夺利的旋涡。
可是他晚了一步,太白山庄已成火海,师弟已丧命台上,他只看到群雄星散的尾局,已经无能为力了。
第一个他遇上的人,是七星掌厉岳。七星掌溜得最快;东西两个大盗早年曾有一面之缘,这时相遇,自然客套一番。七星掌不是个好东西,为人极为阴险,他早知太白山庄五行宫的秘密,知道五阴鬼手申庄主在庄中藏有些多无价至宝,立即邀云中鹤妙秘道入庄,进入地道。
他两人在地道中摸索,也就是金毛吼景泰所发现的两个黑影。
他俩不但获得了许多珠宝奇珍,还掳了一个功力奇高的人。可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午夜出秘道时,却碰上了更强的高人,迎面住了。
七星掌厉岳的掌上功夫,自诩天下无敌,岂知拦路的高大黑影,掌上功夫更高明百倍,一连三掌,几乎要了他的老命。云中鹤的霸王鞭,也被那黑影以一双肉掌,几乎硬生生震成断鞭。
两人轻功都了得,打不赢便逃命,不辨东西南北,急如漏网之鱼。
拦劫的黑影不肯放松,一阵好赶。
天一亮,他们发现已经到了大散关附近,接近甘肃镇的地境了。除了前奔,别无退路。
七星掌与兰洲的老龙神鲍怀仁有交情,便想投奔老龙神庇护,便向兰州逃窜,走天水山道。
追赶的人,是个身材高大,方面大耳红光满面的俊逸中年人,但却有一部拂白髯,与面色极不相配,却又象古稀老人。穿一袭黑抱,腰悬长剑。黑袍人不问情由,紧迫不舍,双方保持着半里地距离,绝不放松。
一连两天两夜,两个大盗就无法将人摆脱,双方的真力消耗差不多了,两天两夜枵腹奔逐,铁打的入也受不了,到了兰州,双方都不易支持啦!
七星掌带了一个赃物包,云中鹤带了一个俘虏,就是舍不得丢,轻功虽高明,自然没有空手的人支持得久些。
到兰州是在午夜,黑袍人已迫近身后不远,两人慌不择路,无法觅路投奔扪天岭,便奔兰州城。
城门已闭,兰州的城墙,比中原任何城市的城墙都高上一倍,他们真力已虚,无法逃人城中,绕城而过了黄河浮桥,不管天南地北见路就走。
黑袍人终于赶上,走不脱只好拼命,两入丢下赃物俘虏,一场好拼,在饥渴交加中,两人都身负轻伤,且斗且走,终于跌落在一条小河中逃得性命。
第二天晚上,两人溜回丢赃弃俘之处,扑了个空,白费了一番心力。
俘虏是云中鹤所擒的,其实不是擒而是拾,那人奇焦黑,跌在一个地窟之中,地窟上三丈余是烈火熊熊的房舍,人仍可蠕动。
那时,云中鹤是独自搜到的,看见有人,恐怕上面房屋塌下将人焚毙,动了一念之慈,便上前救人。
岂知那黑炭般的人,仍有些少知觉,手一触人便暴起,一掌把云中鹤推跌丈外。
云中鹤吃了一惊;能将他推跌之人,他还没见过哩!一时火起,便扑上一掌击出。
那人仅挣起上身,仍在昏迷,掌来势奇急,他不知闪避,一掌恰击在后脑勺上,立即昏倒。
云中鹤未料到那人竟未回手,显然刚才那一推并非是他有意出手,而是一般练家子的本能;他心中不无愧念,便将人拖过,就火光下一抹他的脸面,发现那人竟然是个大孩子,身上衣裤零落。银灰色的衣衫已成了焦黑,肌肉暴露,身上挂囊,腰带上一把小鞘,小兵刃的卡簧还未压上,显然是刚归鞘还未插实的。
他动了怜才之念,而且心中有愧,打主意将人救出,日后收他作为衣钵传人。
他正想拔出小剑细看,七星掌已在地道深处高声叫唤,同时上面屋顶行将垮下,碎木残火大量跌人洞中,向下滚人洞底。
他无暇再留,反而将小剑拍入鞘中,挟起人便走。
在逃命期间,七星掌只道这黑炭般的人是云中鹤的朋友,逃命要紧,无暇细问。
云中鹤喂了俘虏两粒丹丸,那人始终不见清醒,但呼吸正常,体温一如常人,知道人并无大碍,始终不愿丢弃;尽管七星掌催了他好几次,他置之不理。
人丢了,死活不明,云中鹤心中十分难过,念念不忘。两人对追了他们千余里的黑袍人,耿耿于心。反正这人脸色红润如同中年人,一部美好的拂胸长髯极易辩识;他俩发誓,要在江湖中一面练功,一面找寻这黑袍仇人,利用七星掌的江湖势力,到处出动朋友踩探。
转眼快四年了,一无所获,但他们并末灰心;仍在找寻。鬼使神差,在倾盆大雨中救了叶若虹主仆和如黛。
三年多以来,他两入互切互磋,功力大进。人在仇恨和耻辱的鞭策下,必能苦心孤诣,发奋图强,反之便会耽于逸乐,不进反。退。他两人并未令自己失望,艺业已臻化境。
两人以神奇的轻功冉冉而降,真把三个魔头惊住了。由上下降,要快不难,要轻亦易,但如要冉冉而降,首先必须具有凝气提纵术,没有一甲子以上的练气功夫,想也不必想,太难了,七星掌在江湖的名望,确是唬人,跺下脚西北震动,吼一声中原武林人物悚然而惊,可是仙诲人屠久处化外仙海,根本不识七星掌是啥玩意,仅对两人的轻功身法,和刚才那声与摄魂魔音相似的沉喝有点心惊。
仙诲人屠在三人中是首领,该他出面,徐徐扬起外门兵刃纠龙棒,沉下脸问:“两位是谁?要架梁么?”
七星掌厉岳的穿戴打扮,是他的活招牌,不论冬夏,团花罩袍不离身,武林朋友江湖混混,见了他不用问姓通名,便知道是他,他也以此自豪,他一见纠龙棒,有点心凛,知道这人不是好相与的善男信女,沉声道:“在下风台七星掌厉岳。”又向云中鹤摆手虚引说:“这位是山东云中鹤裘老弟炳文。尊驾高名上姓?”
“仙海人屠容若真。”
“金鹫赫连西海,西羌人。”
“佛爷我叫拉卜活佛。”喇嘛含糊地自报名号。
七星掌心中略震,这些人曾有过耳闻,而且他也曾在太白山庄与矮神荼见过面,虽无交情也算得是同路人,犯不着生气,便说:“原来是容老兄,久闻大名,今日幸遇。”
仙海人屠瞥了他一眼,说:“厉兄的名号,在下却是陌生。”
他这一说;七星掌脸上立寒,心说:“这家伙语气狂做,我得教训他。”便跨前一步,冷冷地说:“不错,你该陌生,因为你是化外之人。”
“你想怎样?”仙诲人屠火啦。
“闲事管定了。”七星掌傲然地说。
“那是你的不幸”
“如何不幸?”
“你将横尸五步。”仙诲人屠一字一吐地说。
“好说,看谁横尸,你三人一起上。”七星掌一掀罩袍,刷一声寒芒四射的宝剑出鞘。
仙海人屠大喝一声,纠龙棒闪电似向前推出。
剑芒一闪,八方发射,在瞬息之间,两人乍合乍分,电光石火似的一触即退,仙海人屠暴退八尺,七星掌也飞撤五尺。
两人同怒吼,同时扑上。
云中鹤撤下霸王鞭,哈哈狂笑道:“看我的,打!”在笑声中,狂扑金鹫。“铮”一声金枪被砸出门外,金鹫连退五步,乌光一闪,直迫中宫而进。
一旁的拉卜活佛吃了一惊,能一鞭将金鹫震退的人,够可怕,自己不上是不行了,一声怒吼,木棍从侧攻上。
五个人在雨中拼命,附近的草木道了殃。
葛如山突然向若虹叫:“公子爷,背上小姐!往西南走,我断后。”
若虹奔到姑娘身边,尖促地说。“事急矣!小抹,休怪愚兄亵渎。”
他不等她回答,解腰带将她背上,向崖左一窜,投入大雨之中,藉草木掩身,向西南狂奔。
葛如山等他隐入林中,方随后急撤。
五个凶魔虽知他们走了,但正在拼命,懒得分神,仍在缠斗不体;主仆两人急似漏网之鱼,慌不择路在林中一阵急走,不辨东南西北,亡命而去。
天色将晚,他们到了一处山崖下。雨水末止,远远地,可以听到如雷的水声。
两人窜入一处崖壁下,真巧崖根就有一个高可及丈的大洞,里面黑黝黝地。
若虹背着姑娘,刚窜到崖口,正要往洞中冲入。
“快退!”后面的如山沉喝,欺身直上。
若虹双足一点,向后急退。
同一瞬间,一头三百余斤的雄山猪,突以奔雷般的声势,从洞中冲出,尖嘴獠牙半分之差,便可触到若虹的小腹了,好险!
葛如山已经抢进,从侧方纵到,挤全力运起铜人,一声暴响,击在山猪顶门上,血肉飞溅,红白、皆现。山猪倒了,葛如山亦已力尽,已经结了血痂的创口,亦被震裂了不少,鲜血在胸间再现。
叶若虹双脚一落地,突然反手拔创,脱手将剑向洞口飞掷。
洞口,刚现出一头约有四百斤大小的母山猪,光华一闪,母山猪则被洞外的死山猪所惊,正作势冲出,恰与光华迎个正着,插入肩颈两尺;余势未退止,直冲到死山猪之前,砰然一声,被绊倒在地,猪嘴正接在雄山猪的后腿上大口一合,雄山猪的粗大后腿,骨碎肉烂。
若虹人向前冲,火速拔出长剑。伤着如山戒备。
“谢谢你,公子爷,你这一剑冒险冒对了。”葛如山虚弱地说。如果没有这一剑,母山猪准将葛如山撕成片片,骨飞肉裂。
上三百斤的山猪,比猛虎还凶猛十倍,不怕击打,不知死活,碰上它准倒霉;如果碰上一头带了小猪的凶家伙,情形更不堪设想。猛虎遇上了这家伙,也乖乖停爪不敢讨野火。
洞中有声息,那是些大仅十来斤的一群小山猪,在发出尖锐的嚎叫,还不知外面已有大难。
若虹喜说地叫道:“天假其便,有吃有烧的了。”三不管抢人洞中。
洞中幽暗,全是木柴,堆得满满地,正是个山猪窝,其中有十来条小山猪,小山猪一见有人入侵,一阵嚎叫,疯了似的向前撞来。
若虹长剑急挥,连毙四头小山猪,方将其余的唬退,躲人柴缝中去了。
若虹转到崖口,将姑娘解下,崖岩宽广,足可躲避风雨,着手扼出柴枝,在百宝囊中取出生火用具,生起火来。
三人身上全湿了,除了生火烤,别无他途。虽在危困之中,男女有别,生了两堆火,三人相背就火,就身烤衣。
葛如山在朦胧大雨中,从树缝中向外看去,叫苦道:“天意,白跑了这许多冤枉路。”
“怎么白跑了?”
“瞧那儿,斜对面这座山,正是早先水潭南面的高山,咱们所处之地,正是水潭的东北角,右面不足五里地,往下走就是水潭水帘洞,你该听到如雷水声,一天的大雨,水流增大,故而水声骇人。”
叶若虹也四面张望,苦笑道:“真糟,看来咱们想离开山区,真是难比登天了。”
姑娘在后面幽幽地说:“大哥,你们如果没有我拖累着,是可以出……”
叶若虹打断她的话,焦躁地叫道:“小妹,不许你说这种话。”
姑娘长叹一声,只好住口。
叶若虹拖过小山猪,就崖下雨水汇聚处将猪剥了,砍树叉就火上架起烤架,慢慢地烤将起来。
夜幕盖下了,除了风雨之声,兽吼禽鸣俱止。
三人就在火旁进餐,兵刃就搁在手边,葛如山的铜人,就靠近姑娘身左。
葛如山一面啃着一条猪腿,一面说:“公子爷,事已急,依我看来,那老花子在江湖侠名四播,似乎不应该和我们做对,可否找他一谈?”
叶若虹沉吟良久,说:“他与山海之王和太叔权的女儿走在一块,咱们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葛如山吐掉一节骨头,凛然地说:“我愿一试,先说服老花子,至于山海之王,凭他当日慨赠天蝎珠的情份,也不会为难我,我相信,他不会迫我说出下落来,他不是这种人,尤其是我已受重伤。”
“不!你不能冒险。”叶若虹断然地说。
姑娘胃口欠佳,早已停止进食,接口道:“那山海之王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能为我详说么?”
葛如山摇头道:“该说的都已说了,我们仅有半日相处,除了知道他是个无名野人之外,毫无所知。”
“他真有那么厉害么?”
葛如山咋舌道:“他简直不是人,要让你看了他斗天蝎那股狠劲,便相信我此语不虚,像煞了一头猛兽。”他指着铜人,又道:“我两膀之力,不下八百斤,故绰号神力天王,但在他手上,我却成了毛孩子。你瞧!他一只右手抓住我的铜人,将我扔飞数丈外,那上面还留有他的指印哩!像是铸上去的一般,他定然练有化石熔金的神奇内力。”
他将指纹指给姑娘看。火光熊熊,纤毫毕现,姑娘低头一看,只觉百脉贲张,限睛蹬得大大地,呼吸似乎停止了。
五指纹理清晰,不错,五个斗纹,十分工整。
葛如山吃了一惊,急问道:“小姐,你……你怎么了?”他丢下了铜人,急忙把住摇摇欲倒的姑娘。
她略一挣扎,用颤抖的似乎拼全力发出的声音问:“如山,他真是个野人?真是个不知来历的人?”
“是的,小姐,你……”
“你说说他的面貌。”
“肌肉红嫩,大眼如深潭,修眉略弯……”
“他的眉是弯的?不是剑眉?”
“确是青山眉,鼻如玉雕,朱唇上两撇上卷的八字胡。他那一身肌肉,比我强得太多。”
“他该没有胡子,天!”姑娘绝望地叫,再俯身细看指纹,说:“指纹分明是他的,他的十指全是斗,极为罕见而匀称的斗,普天之下,该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种十指相同的螺纹,是他!是他……”
“小妹,哪一个他?”若虹急问。
“神剑伽蓝,我的夫君。”
“不可能的,小妹。”
“但指纹和如山所说的修眉与眼鼻,分明是他。大哥,带我去找他。”
叶若虹一蹦而起,说:“我们走!”
葛如山摇手止住他说:“公子爷,不可妄动,目下大雨如注,夜黑如墨,复有强敌环伺,到哪儿去找他?怎样也得等到天亮,不然不但枉劳心力,或许要送命。”
姑娘心潮澎湃,似乎支持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浑身脱力,双颊泛上稀有的光采。这指纹,像是五道闪电,直射入她的心坎深处。在以往那段日子里,她和逸云实质上是一对甜蜜的小夫妻,他的一肌一发,全是她抚爱摸娑的对象,他的指纹,她岂有不知之理?天下间十斗之人,多如恒河沙数,但像他一般每斗形态全同的人,极为罕见,她怎能忘怀?
逸云投身烈火之中,乃是有目共睹之事,她虽有点不信,但这点不信的观念,乃是心中由寄望奇迹而产生的妄念;妄念太深,便成了希望;希望过切,反而变成欲假还真如虚似实的幻象,似乎成为真实了。
她也知道其中道理,略一思索,便冷静下来,说:“是的,大哥,天明再找不迟。唉!但愿真是他。”
“小妹,我们在冒险,如果不是他,我们处境危矣!”
“我已活不久了,仅有五至十天的性命,虽刀剑加身,已无所惧。大哥,我耽心你们。”
如山突然说:“别耽心我们,老花子是顶天立地的江湖怪杰,他不会难为我们。山海之王对我们有救命之恩,也不会怎样。他们如能对一个将死的姑娘下手,算我们该死,让我们一起死吧!死算不了什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有了决定,大家心中略安,熄掉火,倚壁睡去。
如山伤得不轻,若虹也够疲累,倒头便睡,连警卫之事也难以照管了。
只有姑娘一人是清醒的,她脑中极乱,前情往事,纷至沓来,乱糟糟地难以成眠。
将近午夜,云散风消,天空中布着高高的云层,大地漆黑,雨止了。
下面水声如雷,惊心动魄,除了水声,万颓无声,夜风萧萧,凉意极浓。七月里的山区,已有初冬的寒意,不消半月,可能要下雪了。
午夜到了,皓月悄然光临,七月初一日子时已到。午夜已届,姑娘仍未入眠,正在心潮起伏,陷入冥想之中。
“轰隆隆……哗啦啦……”下面突然传出惊天动地的响声,似乎天摇地动,如雷贯耳。
若虹主仆惊得一蹦而起,略一倾听,如山紧张地说道:“咦!那水潭有鬼,这一场大雨,可能发蛟。”
“发蛟?那……咱们这儿……”若虹变色说。
“不要紧,我们这儿地势高。那小潭没有山洪可积,怎会发蛟?怪事!且到外面瞧瞧。”
三人一时好奇,便由左面爬上崖顶。向下看去。相距五六里,天色太黑,看不见下面的景况。水声愈来愈响,如在耳边奔腾澎湃,姑娘说:“我们可往下接近些,发的奇观不可放过。”
“走,小心就是。”如山说。
三人披荆分棘,向下面水声隆然处走去。
水潭石门侧面,两个喇嘛正伏在一处石穴中,神色紧张地向潭中瞧。
水帘瀑布的上游,一株苍松的树枝上,坐着七星掌与云中鹤,他们惑然地注视着潭中发呆。
而在南面山峰之上,山海之王和老花子,正追逐着仙海人屠和金鹫两个凶魔。两凶魔在白天里,三人拼斗七星掌与云中鹤,十余招后便支持不住了,拉卜活佛第一个趁机溜走,仙海人屠只好逃命,双方没有深仇大恨,七星掌并未追赶。仙海人屠与金鹫走在一路,与拉卜活佛失散了。
活该有事,两人在夜间觅路出山。仍想到商州一走。鬼使神差,不是冤家不聚头,路上遇上了山海之王和老花子,真是冤家路窄。
两个家伙是惊弓之鸟,被山海之王吓破了胆,一见冤家对头,夹着尾巴回头就跑。
要是没有老花子拖住腿,山海之王定然追得他俩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老花子功力差劲,无法与老魔一较长短,还得让山海之王带着走,所以难以赶上。
赶来赶去,赶到潭边来了;这潭正是底潭,也就是千岁金蟾藏身之处。
水潭中,出现了惊心动魄的奇景。
蟾,属于五毒之一,乃是古代异兽之一种,头部似蟾蜍;同类异种,仅有三足,后一足形如龙尾而有爪趾,秉天地玄阴至毒之气而生。初生时色黑,至五百年变灰黄,千年以上体泛金色,内丹已成,可呵气成雾,性已通灵。
这个无底潭的金蟾,已成气候,潭中有无数剑鱼可以果腹,平时兽类前来饮水,也成为它的食物。
每隔十年,于七月初一日清晨子亥相交之际,它使出潭浮上戏水一次,并吸取玄阴之气。
这天正是它浮上戏水之时,大劫至矣,
潭水由于经一天大雨所注入,水色已浑,水位高涨,潭畔的奇花异草已复见,那两排苍松全浸在水中,瀑布亦仅剩丈余高的激流,不成为瀑布了。
蓦地,一股五尺圆径朋的水柱,直向天空激射,破空十余丈,万四面一散,砰然下坠,潭水立时像开了锅的沸水。接着,水柱接二连三,从各处向空中激射,下坠的巨响,撼山动岳。
四周的树木杂草,只受了轻微的损害,怪极!连泡在水中的苍松,亦未被摧毁。
不久,在水柱倏止之际,潭中金光闪闪,一个像六尺圆径桌而大小的金色怪物,浮上了水面,后面粗如像腿的尾巴,激起了滚滚浪花。
怪物在潭中游畔了三团,鼻中雾气飞腾,似乎嗅寻岸上有否猛兽的踪迹。它最怕鸵类,所以特别小心。
游了三圈之后,巨浪突起,整个水潭被它搅得水花冲天,水涌如山,水柱壁立。它就在汹涌的水中,戏舞不休,时而冲余丈,轰然一声,数千斤的庞大身躯跌下水中,其声响之大,不言可知。
这时,山海之王已被潭中的奇景吸引住了,放弃了仙海人屠,直趋潭边。
水声如雷声连震,他附耳向老花子问:“老丈,这是啥玩意?”
老花子惊得腿也软了,也附耳说:“看形状,极像传说中的千载金蟾。”
“这玩意会害人么?”
“极少害人,除非它肚饥之时,正好有人经过潭边,便被它吸入腹中。这家伙眼睛太锐利,可是却看不见静止之物,咱们站着别动,它便看不见了。”
“咱们把它捉来,有用么?”
“老天!捉它?它那张口大如圆桌,一吸之下,千斤大石也曾被从五丈外吸人口中,人畜入口即死,谁敢近它?别胡思乱想,老弟。”
“它比蛟龙如何?”
“蛟龙?那是小巫见大巫。”
“它敢与蛟龙相斗?”
“自然不敢,它就怕蚊龙拿它当点心,所以不敢在大河中存身,只躲在不见天日之处,这与它玄阴之性有关。”
“那就成,蛟龙我也斗过了,有何惧哉?”
“你斗过蛟龙?别开玩笑,老弟。”
“我山海之王的名号,就是因斗蛟龙而来。仙海那条孽蛟,如不是它乞命,我已宰了它,至今它不敢再出海面伤人了,信不信由你。”
“凭什么?老弟,你赤手空拳斗蛟龙?”
“凭这儿。”山海之王拍拍衫内的小剑,又说:“即使是空拳,蛟龙也无奈我何。”
老花子用奇异的眼色,死瞪着他,说:“老弟,我不知你是怎样练法的?你并没练至不破金刚法体,年纪太小了;可是你真正的造诣,我还没见过哩,可能要大出我意外。”
“我的功力有限,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有九招剑法,自信可雄峙武林;告诉我,这金蟾有用么?”
“它的内丹,可无坚不摧,用作暗器,十分可怕,且分解百毒,它眼角的两颗蟾酥珠,乃是天下至毒之药。它的甲兵刃不伤,如能有鱼肠一类千古神物,剖裁作成护身申,除了有数的几把古剑外,可以仗之横行天下。”
“这么说,它是人间至宝罗?”
“可以这么说。”
“可惜!”山海之王叹息着说。
“可惜甚么?”
“它于人无害,我不杀它。”
“老弟,你所行所事,老花子佩服得紧。咱们看看它戏水,别惊动它。”
他们不想伤金蟾,可是却未料到有人已有万全准备,取来了金蟾的克星巴蛇珠,要制金蟾的死命。
金蟾戏水尽兴之后,突然腾身一跃,上了右侧石门巨石顶,面向正北,静静地着不动。它的身后,是对崖石的另一座巨石,石后正是隐伏着的两个喇嘛,相距共有五丈。
潭水渐静,只有短瀑的响声,天宇漆黑,恬静而平和。
金蟾突然张口,向北喷出两团白雾,袅袅向上飘升,凝而不散。它的一双金眼,光芒陡盛,象两盏金色灯笼,照亮了丈内景物。
接着它大口一张,一道拳大金光一闪,直冲十余丈高空。光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大拳的光焰金球,在上空盘旋飞舞,由于速度不太快,所以看得十分真切。
也在这刹那间,喇嘛突然站起,三个青鸽卵大的蛇珠,起三道白色光华,射向金蟾尾背。
山海之王与老花子在潭南,相距还有三四十丈,等发现有变,已来不及了。
瀑布方面,相距也有三四十文,七星掌厉岳与云中鹤,同时发出一声惊叫。他们想不到有人会大胆得出面斗怪物,真是不要命拉!
同一瞬间,山海之王说:“老丈,等我!”声出人闪,瞬即不见。
在劫难逃,活该金蟾大限已到,身后白光一现,它立时警觉,内丹向下疾射,又化成一道金光,它也倏然转身,十分灵活。
哲丹活佛等了三十年,这次找到怀有巴蛇珠的匝哈活佛合伙,志在必得;畜牲毕竟没有人聪明,不然也不会逐渐绝种了。譬如说巨象犀牛鳄鱼等猛兽爬虫,在唐代仍在长江以南时有发现;本朝初,云南一带仍有大象出现,但也逐渐死光了,或者往南逃命了;可见人才是最可怕的动物,比任何异兽都厉害。
巴蛇珠出手,他俩手上多了一把寒芒暴射的匕首,现身站起,向金蟾扑去。
内丹向下一落,“啪啪”两声,两粒巴蛇珠化成粉末,另一粒仍向前飞射。
金蟾刚转过身躯,硕果仅存的一粒巴蛇珠已到,金蟾的皮革刀枪不入,可是被巴蛇珠所克,珠到入腹,似无丝毫阻力.
金蟾全身金光突敛,张口一吸,内丹向口中飞回,还未入口,头已向下一搭,内丹在嘴唇上,跌在它双足之前。
两喇嘛到了,哲丹活佛功力没有匝哈高,匝哈到得最快,匕首一伸,插入金蟾的左眼,一绞一拨,跌出一颗金色有鸽卵大的珠子,他火速丢人怀中,想向右面挑。
哲丹活佛后到,匕首一抬掩住脸面,伸手去拾金蟾内丹。
岂知金蟾并未死去,左眼后的蟾酥丹被挑出,痛醒了,奋起余力,一双前爪倏起倏落,将哲丹活佛一下子抱住了。
同一瞬间,尾足一拐,向刚取得蟾珠的匝哈活佛闪电似的扫到,抓住了他的右大腿。
“哎……”哲丹活佛狂叫,他腰身已被扣住,象上了一道铁箍,万斤神力缓缓收拢,他怎吃得消?一面挣扎,一面狂叫着用匕首猛扎金蟾头部,匕首如触韧甲,他在枉劳心力。
匝哈活佛被拖倒在地,大腿象不是他自己的了,他也用匕首乱扎,一面狂叫:“哎……救命哪!救……”
山海之王不知是在泉山暗算他的两个喇嘛僧,他想救人,已经晚了一步,两喇嘛已遇险,他还在二十丈之外,无法赶到。
他发出一声震天长啸,想震撼金蟾,人如电光疾闪,向前急射。突然光华乍现,一道虹影如白虹经天,从他手中发出,直射金蟾头部。由于光华飞行太快,看去像一道匹练,一闪而没,贯入了金蟾额中,突又飞回,光华乍敛。
啸声一响,七星掌、云中鹤两人吓了一大跳,火速停步。接着光华倏现隐,七星掌吓了个胆裂魂飞。
这啸声,这光华,把他的记忆拉回三年前的中秋节;不错,天!就是他,神剑伽蓝和他的伏鳌剑,他没死,在这儿,以气御剑术,一举击毙洪荒怪物。
他腿也软了;他有自知之明,即使让他有时间再练一百年,也接不下伏鳌剑全力一击。
他突然回身,气急败坏地低叫:“炳文兄,快走!”
“怎么?你……”
“快:迟了性命难保。”
“笑话:为甚么?”
“那是神剑伽蓝,你不走我不奉陪。”身落,人已远出五丈外去了。
云中鹤一听是神剑伽蓝,师弟惨死之恨涌上心头,一声怒啸,撤下霸王鞭向前飞扑,口中大叫:“华小狗,拿命来,我云中鹤找你索回师弟血债。”
声到人到,好俊的轻功。
这时,山海之王正伸一双虎掌,正扳动金蟾的双爪,想将人救下。
金蟾的金光已敛,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个喇嘛都已晕倒,将要断气。山海之王心急救人,仍未发觉两个喇嘛的身份。
正在用劲,云中鹤已到了,一声虎吼,霸王鞭猛砸而下,力道如山,只怕有千斤内劲。山海之王没听清他骂谁,鞭一到他无名火起,心说:“好小子,我在这儿救人,你却要我的命,岂有此理!”
他放下蟾爪,手一秒鞭扣住,大喝道:“狗东西?你岂有此理,凭你也配和我山海之王动手?滚你的!”
说完,顺手一扔,云中鹤死握着他的霸王鞭,象一只灰鹤,凌空飞起两文高,直向石门下首河流中飞坠。“扑通”一声,英雄落水。
云中鹤惊得顶门上走了三魂,一招便被人扣住了兵刃,千斤神力被化解于无形,鞭象被泰山压住了,他无法撼动分毫,反而被人扔飞两丈,跌下十余丈高的溪流,他怎能不惊?幸而功力到家,一入水便向岸上游去。上得岸来,咬牙切齿走了。石门原高三十丈,山位高涨,矮了一半,不然他不会如此幸运,不跌死也会跌昏沉入溪底。
老花子恰好赶到,他叫道:“老弟,他是云中鹤裘炳文。你认得?”
“不认得,这家伙好没道理。”他用手再去扳金蟾爪。
老花子一模哲丹的腰,说道:“老弟,别费心了,这和尚腰已成扁鸭,已死多时。”
“那家伙误事,哼!”他又去救尾足缠住的人。
匝哈只是痛昏过去而已,并没有死。山海之王一摸他的右腿,摇头道:“腿完了,但人尚有救。”他拾起一把匕首,动手一划,仅剩一层皮的大腿立断,他再运指将流血的穴道闭住。
老花于恰在这时擦亮了火摺子,照亮了和尚的脸面,山海之王突然一捏和尚的人中穴,和尚缓缓醒来。
“原来是你这贼和尚,算你幸运。”山海之王怒叫。
匝哈醒来,只觉浑身奇痛,下肢痛彻心脾,他想站起,右腿一动,痛得他大叫起来。
火光下,山海之王的面容清晰地映人眼帘。和尚狂叫:“山海之王,你卸了我的腿,乘人之危,王八蛋,你好毒辣的手段,你……”
山海之王双手叉腰,冷笑道:“你这人面兽心的贼和尚,如果不是你断了腿,你将四分五裂,我不剁你七八块才是恨事,拿来。”
匝哈活佛一面探囊取药,一面问:“小狗!你要什么?”
“蟾酥珠。”
“你要抢?”
“这玩意落在你手中,还了得?”他探手到和尚怀里掏。
匝哈活佛用性命换来之物,怎肯放手,戟指使向山海之王七个大穴点去。
手一伸,便落入一个巨掌之中,耳听山海之王说:“我真该杀你,不知为何却又不忍下手。”
珠到了山海之王手中,和尚仰天叫号。
山海之王将珠递给老花子,再用匕首取出另一颗蟾酥珠,拾起金蟾内丹,一起塞入怀中,说道:“贼和尚,爬开!”
他走到金蟾右侧,双手插入金蟾腹下,喝声“下去!”
数千斤的巨大金蟾,翻落无底潭中,水花飞溅,波浪澎湃。
“老丈,我们该走了。”他说。
老花子熄摺子,说道:“老弟,你的神力到底有多大?”
“不知道。”
“你毙金蟾的光华,是啥玩意?”
“是一把剑。”
“在哪儿?从没看你用过哩?”
山海之王瞥了仍在穷叫乱骂的和尚一眼,说:“等会拿给你看,这剑恐与我身世有关;看了千万不可乱说,宝物最引人觊觎,我不想多找麻烦。”
突然,他侧耳倾听,说道:“咦!那儿有人,看看是不是仙海人屠。”
“快走,”老花子急叫。
在潭边啸声传起时,叶若虹主仆,正陪着姑娘坐在三里一处外山坡上,注视着金蟾内丹飞舞,内丹一灭,片刻啸声即到。
那一闪即逝的光华,仍可看到。
姑娘一听啸声,看了光华一闪而没,突然尖声大叫道:“云哥哥,云哥,云……”她拼命站起,兴奋过度,突向前扑倒。
若虹一把将她挽起,急问道:“真是他么?小妹。”
“是他,是他,他没死,即使我身已化灰,也可听出他的啸声,和认得那把可发三尺剑芒的伏鳌剑。天哪?他没死,为何忍心抛下我?天……”她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气若游丝。
若虹慌忙替她轻拍脊心,说道:“小妹,冷静些,那是山海之王的啸声,你先定下心……”
“是他,我的云哥哥,我的……”她尖叫。
可惜,山下太乱,声音无法传到,风声水声盖住一切,传不到山海之王耳中。
“小妹,定下心,我带你下去找他。”若虹急急地说,伸手将她抱起,向下便走。
葛如山拖起铜人,抢先在前开道。
奔下里余,距下面渐近,姑娘吸入一口气,尖叫道:“云哥哥,云哥哥……”
她生机已绝,气血虚弱,声音能有多大:葛如山练有混元气功,中气充足,突然大声叫道:“山海之王,山海之王。”
叫声传到潭下,正是金蟾尸体下潭中的刹那间,水声如雷,谁也无法听到叫声。
葛如山这一叫,叫出祸事来了。
仙海人屠和金鹫,本来趁金蟾出现,山海之王分神之际,绕潭逃到北面,他们舍不得走,便躲在瀑布上源附近,观看金蟾戏水的奇景。这期间共有半个间辰之久,他们忘了逃命啦!
他们的右方不远的松树上,正隐着七星掌和云中鹤。
等七星掌溜了,云中鹤一招未尽便被扔飞。两个魔头吓得一哆嗦,脚底抹油赶忙逃命。
七命掌是往东北逃的,仙海人屠怕半途遇上了七星掌要拿他出气,岂不倒霉?便悄悄地向东西北移,走了十来丈,展开轻功急逃。
逃的方向本来与姑娘错开甚远,葛如山一叫,潭下的山海之王没听见,两个老魔可听见啦!
仙海人屠突然折向,扑奔喊声发出之处,并向金鹫说:“是使铜人的小予,咱们也出口气。”
金鹫心中尚算清明,他说;“容老,相近太近,要引来山海之王,咱们又得亡命了。”
“别怕,不近哩?他赶不及,也听不到两里外的事。”
“咱们还是暂时放过他们算了。”
“不成?毙了他们出口怨气。”仙海人屠坚决地说。
两人一阵急掠,迎面果然撞上了。
这儿是一处山坡,左面是怪石乱生的山坳河床,也就是瀑布的上源,溪水奔腾而下。右面是密林,中间有一道矮林荒草地带。
葛如山三人为了赶路方便,正从陡溪密林间的荒草地带向下急赶。
葛如山正想再发声喊叫,突然低喝道:“公子爷,放下小姐,拔剑!”
叶若虹向溪旁一跃,放下姑娘,撤剑返回,与如山严阵以待。
黑影乍闪,仙海人屠与金鹫在林中掠出,在两人身前丈余,倏然止步。
“哈哈!小狗,咱们是第几次见面了?”仙海人屠背着手,狞恶地问。
叶若虹心中暗暗叫苦,但仍壮着胆说道:“大概是第四次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小辈,你说对了”一说完,跨前一步。
叶若虹心中一转,他料定山海之王定然可以听到葛如山的叫声,将会向这儿赶来,唯一的机会,就是拖延时间,便退后一步说:“人屠,你真要杀我?”
“不错,不杀你还成?”人屠狞笑着答。
金鹫心里一直就发慌,他插口道:“容老,迟则生变,快宰了他们,何必废话?”
他还没摸透仙海人屠的心理,这家伙名为人屠,便象一个屠夫,杀人是不喜直截了当的,他要将人折磨个够,方心中快意,就象一头玩鼠的猫,这是本性,不易改变,也改变不了。
“不要紧,慢慢来。”仙海人屠说,连踏进三步。
叶若虹又退三步,大声道:“人屠,你既然到中原创业,怎敢与武当俗家门人为敌?后果你想到了么?”
“哈哈!早想到了,就是要杀你们这些浪得虚名之徒。”
“站住!你知道那女娃儿是谁。”
“管她是谁!反正她也得死。”仙诲人屠仍向前迫进。
“哼!你要是知道她是谁,你便不得不考虑后果了。”
“废话,她是谁?快说!”
老魔入套,叶若虹心中暗喜,说:“你真要知道?”
“你再不快说,我要活剥了你。”
叶若虹本想抬出武林三杰,或者龙吟尊者,但心中一转,却改口道:“你可知道摄魂魔君太叔?”
“可是那人称黑道盟主的人?”仙海人屠问。
“正是他,在江湖中,谁也该知道摄魂魔君的名号。”
“与那丫头何关?”
“她乃是摄魂魔君太叔盟主的姑奶奶。”
仙海人屠还未弄清姑奶奶的身份,金鹫可会错了意,小小年纪那能称奶奶?他沉声大吼道:“容老,这小子在拖延,快!宰了他,事不宜迟。”
仙海人屠果然被他说动了,厉声道:“不论是谁,犯在我手,一概格杀不论,小辈,你认命吧!”喝声中,伸手猛扑而上。
金鹫一抬金枪,大喝道:“好小子,你乘我不备,砸了我一记铜人,我要戳你一千个窟窿。”他直奔葛如山。
若虹看老魔赤手空拳扑来,本想急攻两剑,临危拼命自保,身后姑娘却叫道:“走旁门,攻他右肋。旋步。右飘,走中宫,退!挫身出剑。”
仙海人屠扑上,满以为若虹定然用剑点出,岂知剑尖初吐,突然在他右侧一闪而过,错锋吐尖,攻到右肋。攻右肋,对高手来说,乃是十分冒险之事,尤其是攻招人功力相会更悬殊,更是险中之险。
这一剑大出人屠意料之外,手下略慢,横跨一步,转身一袖下搭,要夺长剑。
若虹向左旋步,到了老魔身后,一剑急点。
人屠再旋身,手在袖中候现,五指如钩,半分之差,可抓到若虹的剑锷护手。
岂知若虹突然抬剑撤身,向右急飘,刚好与进招时的移动方向相反,脱出危境。
人屠反应也快,身形左旋,左手一幌,意欲引若虹出剑,右手大袖向侧一振,阻止对方向左闪避,抢制先机。
不想若虹突然走中宫直进,一剑点出七条银虹。
人屠吃了一惊,怎么反而被人制住先机了?大吼一声,双袖向内一挥,凶猛地拍下。
又慢了些儿,银虹乍敛,若虹已在间不容发中退出。
人屠愤怒如狂,厉吼一声,运功护身,向前急冲,右袖猛地扔出。
若虹身形一挫。矮不过三尺,大袖带着罡风,从顶门拂过。他也在这刹那间,从下钻人,一招“潜龙入地”攻到人屠下盘。人屠自命不凡,岂能让剑沾身,忙向右急飘八尺。
这些变化说来话长,其实快极。若虹在姑娘的指引下竟然抢了四招先机。
人屠愤火中烧,不再想夺剑了,一声厉吼,撤下纠龙棒,叫道:“小辈,我要将你寸裂而死。”叫声中,他狂怒着冲上。
这时姑娘已体弱难支,正虚弱地伏在右肘上,她感到一阵昏,眩,抬不起头了。
葛如山正勉力自保,铜人左格右拦,八方游走,展开游斗。金鹫内伤未愈,但凶猛狂野气吞河岳,步步进迫,葛如山命在须臾。
人屠冲到,纠龙棒挟风雷而至。若虹向左一闪,正待暴退,纠龙棒突然从右迫到,已临右肩,太快了。
他无法再退,来不及啦!百忙中,一剑挥出。
纠龙棒龙首一偏,“铮”一击将长剑卡住了。
“撒手,你该死!”人屠厉叫。
若虹只觉剑上传来的潜劲,直震心脉,虎口裂开,不由他不撒手,人也被巨大的推绞之力,震得向右掼倒丈外。
姑娘恰好将头抬起,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号道:“哎……大哥……哇……”
她口中鲜血狂喷而去。
人屠已扑到若虹倒地之处,纠龙棒向他下身猛挥。
另一方面,葛如山“哎”一声狂叫,右肩外侧挨了一枪,混元气功仍挡不住金鹫的金枪,铜人掼出八尺外,人向右掀倒。
金鹫闪电似的跟到,金枪兜心下插。
“当”一声暴响,一根乌竹杖电闪而至,击中了金枪,金枪向左一偏,贴肋衣插入地中近尺。
稍前一刹那,一道光华天矫如龙,从林中飞出,迎着仙海人屠胸前射到。
仙海人屠眼角余光一触光华,心胆俱裂,他的纠龙棒如将若虹的下身毁了,他自己的上身也非毁不可啦:他犯不着用上身换下身,猛地抬棒击向光华,同时人向左倒,投地滚出两丈外。
“嗤”一击,他只感到手上略轻,三个龙首的纠龙棒,只有两个龙首了。他贴地飞射,钻入怪石缝中,滚下溪流,亡命飞逃。
金鹫的金枪被乌竹杖震偏,还来不及看清来人是谁,眼角已看到了光华,只感到身上泛起彻身冰流,拔起枪闪电似奔入林中,快极,他的轻功确是出神人化。
同一瞬间,响起了姑娘颤切的哀唤:“云哥哥,云哥哥是你么?是你……”
在刚支起上身的叶若虹身旁,站立着山海之王,他手中握着一把闪着三尺光华的小剑,抬头向天,双目似要突出眶外,浑身在抽搐,抖动,剑芒坠着剧烈地抖动。
他面转向音源。那儿,姑娘正连滚带爬向这儿爬来,口中在拼命大叫道:“云哥哥,云哥哥,我……”
山海之王被电击,这声音,太象脑海中的缥缈声音了,他又陷入迷乱中了,不知处身何地,是梦中呢?抑或是在幻境里?
他的神目,本来在黑暗中可远及十丈,明察秋毫,但目下去一无所见,在昏天黑地中,突然出现一点灵光,象从遥远的天外,向他冉冉飞来,愈来愈大。
这一点光芒,终于化成一道光圈,光圈之中,一个模糊的少女倩影像冉冉而来,向他婿然微笑,向他伸出双手,向他迎面扑来。
耳中的幻音直在耳边:“云哥哥,云……”
他那久蕴于内的自疚心,突似山洪暴发。
那模糊的少女影像,似乎已扑到他眼前了。
他恽身大汗,迷乱之感令他陷入昏迷状态中。
一声震天长啸,从他口中发出,声如段雷狂震,天地为之震撼。
啸声一落,他疯了似的挥舞着小剑,光华如万道金蛇飞舞,三丈内全是闪闪光华。
“黛,黛妹妹……黛!”他狂叫。
地下的叶若虹,突然见他的身躯有异,吓得已爬出五丈外,恰好阻住爬来的姑娘。
姑娘仍在声撕力竭地叫,那疯狂的“黛妹妹”叫声,令她兴奋得突生神力,正待爬起扑上。
若虹到得正是时候,他一把将她拖倒,厉声叫道:“小妹,动不得,他疯了,危险!”
“不!我要他,我……”她拼命挣扎。
“不成!他会杀死你,他疯了,谁近他谁准死无疑。”
“不,他认得我,他不会……”
远处的老花子,突用急促的语音叫:“周姑娘,千万不可妄动,他正在神智昏迷中;你如妄动,万一伤了你,他一辈子算完了。”
“老前辈,他……他怎会如此?”姑娘颤声问。
“我也不知道,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可能记忆丧失,便可能由于你叫他,引起了他模糊的记忆。目前千万不可近他,让他冷静一会儿。等会儿我试试。”
山海之王双脚陷入地中五寸,浑身仍在抽搐抖动,小剑不住挥舞,口中在叫:“黛!黛!”
突然,他倏然后转。
两头猛虎在林中奔出,象两头大猫,悄然抢到,象是闻声而至突然闯入的。
山海之王突然一声长啸,向前一冲,小剑前指,直向猛虎冲去。
猛虎先前看到飞舞的剑芒,迟疑着不敢扑进,这时剑光一敛,只有一道光华,惟念全消,猛吼一声,两头猛虎同时扑进。
剑芒一闪,一头猛虎分成两片,剑芒一敛,小剑入鞘。
山海之王另一只左手,抓住了左面猛虎的左前爪,一声怒吼,顺势抡了一圈,“砰”一声巨响,虎被掼出三丈外,飞向林缘。
山海之王随着扑上,一脚踏上虎头,抓住虎爪一拉,一声大喝,硬将虎爪撕折,胸开腹裂。
“哈哈哈……”他狂笑而起,冲人树林,双手一分,左右分拍。掌出雷声乍起,两株海碗大巨树,“扑簌簌”倒下了。
老花子脱口大叫。
“老弟!”葛如山惊得腿也软了,老花子一叫,他精神为之一震,气纳丹田大喝道:“山海之王,山海之……”
山海之王刚击倒了第五棵大树,闻到声神智似乎一清,突然一震,但仍未清醒,突然大踏步出林,抢向葛如山,双手箕张,沉声喝道:“是你在叫我?”
葛如山看了他那凶狠的疯象,惊得连退三步,说:“是我叫你,山……”
“你是谁?”
“我是葛如山,在仙海你曾救我一命。”
“走开!我不愿见到你,走!”
姑娘忙挣开若虹的手,往这儿爬了两步。
老花子一惊,忙用传音入密之术向她说:“周姑娘,不可再惊动他,他快静下来了。”
葛如山向后退,说:“山海之王,我们是朋友。”
“我没有朋友,走开!”
“我……”
“你走是不走?”
“好,我走,我走!”葛如山向后急退。
山海之王突然用手蒙脸,抹掉满头大汗,吁出一口长气,缓缓坐下向后一倒,躺下了,口中喃喃地说:“咦!刚才我做了些甚么?那呼唤声,那模糊的奇异幻象,那没来由的昏眩……呸!真见鬼。”
数丈外的姑娘,突然脱口叫了一声:“云哥哥!”她已真力虚脱,身音已嘶哑了。
山海之王一蹦而起,但这次他不再昏眩了,他感到脑中轻微一震,那依稀的呼叫声也一闪而没,他想捕捉脑中的呼叫声,但不可能;而耳中的真实叫声,只有些少类同的音韵,那并不重要。
他大踏步走近姑娘,用奇异的眼神凝视着她。
姑娘挣扎着站起,若虹赶忙将她架起。
老花于也走近来,站在一旁没做声。葛如山拖着铜人,一步步走近。
黑夜中,人的面貌不易看清,但相距太近,他们的眼睛,都是经过千锤百练的陶冶,仍可互相看清对方的面貌。
姑娘心潮一阵激动,嘴唇不住颤抖,大颗的泪珠,滴下了胸襟。这奇迹的产生,她几乎不相信亦难以适应。“是他!”她心中在狂叫。除了一头乱草般缠结的头发,和唇上那不伦不类的胡子;那宽广的额角,那修长而微弯的远山眉,那挺直的鼻梁,那曾令她沉醉的嘴唇,有那一部份不是她所熟悉的?不是他又是谁?身材是高壮了许多,那该是这三年多上千个日子的必然现象,变得了身材,面貌是变不了的。他确是真实地出现了,不是幽灵而是真实的他。
她鼻中,嗅到了极为熟悉的体气,略带些儿奇异香,那是他小时候服食青芝的结果;这体气,令她沉醉,令她昏眩,令她血脉贲张,她有投入他怀中的欲望,也有痛哭失声的冲动。
可是,一切冲动都消失了,突如其来的情绪令她不胜负荷,她恍惚地感到,她正身处在梦境之中,往日的梦境又重新出现了。她怕,怕梦境最后那段可怕的景象来临,不仅梦会醒来,她也将抱枕哭泣直到天明。
她伸出了颤抖得极厉害,瘦骨嶙峋的手,向他的肩上缓缓伸去,象是要试触他是否是真实的。
她想说话,但仅嘴唇颤动,没有声音发出。往日,他们在心灵最接近之时,常会互相用心灵诉说着无声的语言,道出彼此的爱意和关注。这情景,相隔得太久了,象是陌生了。可是仍然水嵌在记忆里;不,在心坎里。
她的手,终于落在他的肩上了,梦中的景况回来了;经过了一场恶梦,她重新触摸到他了。
她的眼,始终紧盯住他光采熠熠的眼睛。这双眼睛,过去令她曾有过上千次甜梦,怎么?这时怎么有点变了?她生机已绝,身体赢弱不堪,脸色枯萎了,消瘦了;可是一双眼睛枯萎不了,消瘦不了,虽然从前有些失神,但由于他的出现,发生了奇迹,神采又回来了,眼中重新有了活跃的生命。
山海之王一反过去看了女人眼神时的惊讶神情,反而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在搜寻他经常在恶梦中出现的那两只眸子相同。
是的,太象了,只是太真实,反而不象啦,
他被那一声“云哥哥”所震,面面相对时,似乎拾回了一丝消逝了的模糊形影。他反常地静立不动,任由她的手按上肩膀。平时,他是不许人沾身的。
他脑中有点混乱,也有三分诧异,有点不知所措;幸而这一双眼睛,与脑中的两只眼,神色并不相同,如果全同,也许他又将迷乱了。
他眼中逐渐升起了迷惑之色,用遥远的声音轻问:“你在叫谁?我似乎对你的叫声有依稀之感。”
姑娘心中一酸,颤声说道:“我叫谁?云哥?你认不得我了么?我是黛。”
“黛,黛!哦这名字很美,也有点厮熟。谁是云哥?”
她的五指用力一扣,正想用另一只手抢人他怀中。他突然退后一步,将她的手抖脱,说道:“不许沾我,我不信任何人。”
姑娘嘶声叫:“云哥,你怎么把你自己忘了?我是如黛,你的黛妹妹,你真把我忘了么?”
“怪事?谁是你的云哥?我是山海之王。哦:你就是九天玉风周如黛?好!我和邝老丈为了救你,费了不少心机,总算找着你了。喂!叶老弟,是你救了她么?”
姑娘只觉万念俱灰,“嗯”了一声,精神再也无法负荷这沉重的打击,向前扑倒。
若虹赶忙伸手将她挽住,她已经气若游丝,知觉似已失去,她再也无法支持了。
山海之王一怔,伸虎腕将她挽近身旁,一按她的脊心灵台,沉声说:“周姑娘,你哪儿不适?”姑娘缓缓苏醒,用极为虚弱的声音说道:“我的心碎了。也许这真是一场梦,我仍然在梦中。”
山海之王沉重地说道:“她太虚弱了,神情恍惚,语无伦次……”他的手抹下她的命肾门,突然说不下去了,月中冷电倏现,哼了一声说:“是武当派的人,用这种手法制住周姑娘么?叶老弟,你说?”
“不是的,是第一次掳走姑娘的阴司恶煞。”若虹据实答。
霸海风云(第二部)十三
山海之王见如黛似要昏倒,用手将她挽近,手一触灵台穴,便感到有点不妙。等到他的手按住了命肾二门,再触及冷冰冰的肌肤,心中一凉,便问叶若虹这手法是否为武当门人所下,若虹便据实说了。
山海之王记忆力特强,便继续问:“是六盘山出现的那两个灰衣老鬼?”
“正是他,有救么,”
“经脉将绝,生机已断,除非有奇迹发生,无能为力。”
“这奇迹是指——”
“除非有夺天地造化的奇药,太难了,按脉理,她早该……只因曾服过奇药,元气残存,而且求生意志特旺,故能支持至今。”
老花子突然接口:“老弟,还能支持多久?”
“不会超过五天。”山海之王沉重地答。
若虹长叹一声,说:“白骨神魔陆老前辈说过,她可支持五至十日。”
“白骨神魔来了么?”老花子惊问。
“不但来了,而且救了我们一命,更赠周姑娘一颗丹丸,说可多支持五天。”
“他不追究周姑娘?”
“不,他自认错误,对我们极为友好。”
“他为人本性不坏,只是太残忍了些,不过人在妻子死亡后,变得残忍也是常情。”
“他还告诉我们,要想周姑娘复生,必须找到玉麟丹。”
老花子跌脚道:“我也是到河南府找玉麟丹的,事主的一个护院,是我的朋友,我去晚了一步,他死了。玉麟丹失踪出事的次日,河南府只有金毛吼那王八蛋出现,我认为他可疑,立追至高泉山,被他溜了。是否是他所为,仍难断定。我们且到河南府一走,可能找到线索。”他向低头打开包裹的山海之王说:“老弟,我们跑一趟河南府找玉麟丹。”
山海之王自顾自取出他的人参,信口答:“好,玉麟丹是啥玩意?且先让周姑娘服下人参,保住元气再说。”
他将姑娘平放在地,用指力将人参捏碎,取水壶扶起她喂送入口。姑娘知觉仍在,半倚在他腕中,她恍惚地感到早年的岁月倒流了,回到她和他相处的日子了。
人参服完,他在她身畔坐下,一面去掏革囊中的玉瓶,一面说:“周姑娘,我再让你吃一颗丹丸。”
玉瓶中倒出了一颗指头大的丹丸,清香扑鼻,姑娘道:“雪参寒魄回生丹?”
“咦!你象是知道哩。”山海之王说,又道:“我一直不知这丹药之名,你怎知道?”
姑娘真正的绝望了,他已经成了另一个人,一切都忘了,已不是当年的他了,便幽幽一叹道:“我该知道,但愿你也知道。”她把他手中的丹药吞下,泪如雨下。
山海之王困惑地站起,突对老花子正色道:“老丈,我有事请教。”
“请说,老弟。”
“老丈记得咸阳官道中,左右二曲两个老匹夫么?”
“怎不记得?他打了你一枚淬阴蜮毒血的暗器。”
“他曾问我是否姓华。在高泉山茶亭,金毛吼和天聋矮叟,也见了我露出惊容,惶然问名号。老丈你对我说了许多有关神剑伽蓝逸云的往事,说他有一把会发三尺剑芒的小剑。对这些事,我十分困惑,难道我真是华逸云?为何我凡事茫然?”
他向若虹招手,说:“叶老弟,你见过华逸云?”
若虹摇头道:“家师曾见过。”
“葛兄,你呢?”山海之王问。
“没见过。”葛如山摇头答。
“周姑娘……”
“我是他的妻子,不必问我。”姑娘答。
山海之王拔出小剑,光华倏现,照人须发毕露,问:“是不是这把剑?”
姑娘挣扎着站起来颤声说:“这把剑名为伏鳌,鞘色深黄,剑靶透明,出鞘时晶芒三尺,挥动时寒流扑面,光华四射,乃是九幽异人夏老前辈所赠。这把剑,在武林威名显赫,任何曾经与我夫君交手过的贼人,或者是友好,皆可告诉你这一把剑就是伏鳌剑。”
山海之王点点头,惑然地说:“华逸云死在太白山庄,为何却出现在仙海古道之上?也许真是我,可是,我为何记不起三年前的任何事情?”
“刚才你就曾经狂叫黛姑娘的名字,老弟。”老花子接口。
“我叫过了么?”山海之王讶然问。
“你确是叫过。再想想看,老弟。”
山海之王摇头苦笑道:“脑中一片空白,无从再想。据救我回仙海的老蒙人遗下的话说,我浑身衣衫焦黑,身上,留一剑一囊,囊中……”
姑娘接口道:“囊中共有大小两囊。大囊有两个玉瓶,一盛雪参寒魄回生丹,一盛可解百毒的祛毒归元散;小囊外绣小凤儿,内盛米谷豆三种平常之物,但这是作暗器之用的;这小囊乃是我在辰州府所定造。”
山海之王在衣下解下革囊,映着剑光说:“确是不错?我真是华逸云?”
“你是的。”姑娘心跳着答。
山海之王突然收起革囊,用心在她脸面上细看,好半晌方摇摇头,说:“我经常为恶梦所缠,梦中似乎有两个模糊影像,和两只令我狂乱的眼睛;可是却不是你!”
老花子突然接口道:“周姑娘,用你以前的眼光看他,用当年爱他时的眼光看他;用不着顾虑有我们在旁,也许这样会唤回他的记忆。”
说完,他向若虹主仆招手,缓缓向后退开。
由于确实证明了山海之王的身份,姑娘心中愈来愈兴奋,她渴望着投入他怀里。已死去三年余的爱人,突然重新出现在眼前,是那么确切,她还用得着顾忌?尖叫一声“云哥!”向前一扑。
山海之王突然感到一阵寒颤通过全身,“铮”一声伏鳌剑落地,手触她的身躯,如被电殛,睁大双目向后退,额上冷汗直冒。
他又开始迷失了自己,那久潜在内心深处的自疚之念,主宰着他的神经,依稀中,他看到如黛正跪倒在地,紫电剑正向颈下—扬。
“不!不……”他狂叫,逐步后退,又叫“我错了,别怪她……”
姑娘没站稳,扑倒在地,绝望地叫:“云哥,没人怪你……”
蓦地人影一闪,一个人影从溪旁窜出,直奔向地下的伏鳌剑,好快!
老花子大吼一声,向前冲去。
可是晚了,来人已抄住伏鳌剑,顺手一拂,涌起一道光幕,寒气一涌,老花子被迫得向后急退。
光影中,可看出原来是只有一条腿的匝哈活佛。他右手支着一根树拐,左手舞着伏鳌剑,一拐一拐地向山海之王迫近,脸上神色厉恶,几若厉鬼,凶狠地骂道:“小狗!还我的腿来,我要将你碎尸万段,方消心头之恨,纳命!”
喝声中,他向前一纵,越过地下的姑娘,光华向前倏张,飞刺山海之王。
他不来这一手,山海之王不会清醒,也许他狂啸着冲向山林之中,日后就不易找到他了。
光华射到,他立起反应,神智清明,向右一闪,俊目中神光外射,大喝道:“老猪狗,放下剑,让你逃命。”
匝哈活佛转身迫近,狞恶的说:“在五泉山你挨得起大印掌和摧心掌,可是你挡不住这把剑。瞧,剑是你自己的,死在你自己的剑下,你该暝目了。”
说完,扑上连挥五剑。
山海之王身形如鬼魅,泰然地避过飞舞的剑芒,象是个无形质的幻影,一面冷笑道:“贼和尚,你象是在梦呓,即使你会以气御剑术,也别想沾我一根汗毛,五泉山暗算我的债,我还未向你讨取,反而在金蟾腿下救你一命,你却恩将仇报,你还算是人?放下剑滚你的蛋,我再饶你一次。”
“小狗,你临死还在发狠,着!”喝声中又攻五剑,他只有一条左腿,行动仍然快极。
山海之王这次贴身闪招,找机会出手夺剑。
坡上端,三条人影飞掠而下,奇快的到了斗场,原来是全真子和死剩的两个玄字辈门人。
老花子和若虹主仆,飞快地绕道截出。
全真子看清了伏鳌剑,他只觉血脉扩张,这把剑,不知喝了多少武当门人的血,令他触目惊心。
剑在喇嘛僧手中,正在迫攻山海之王。再一看地下趴伏着九天玉凤,还没死。老道心中狂喜,等到喇嘛僧杀了山海之王,喇嘛僧也将只剩半条命,一条腿成得了什么事?人剑两得,今晚可走了运啦,他向两个门人叫:“毙了那狂花子,若虹这小畜生最好生擒,我对付山海之王。”
他向前扑近,想先抢九天玉凤,两个玄字辈门人,接住了老花子若虹主仆,舍命狠拼。
山海之王一看老道扑到,老道眼睛注视着九天玉凤,岂能瞒得了他,不能不冒险了。
匝哈活佛急疯了心,十余剑无功,用劲过猛,右腿伤口进裂,痛得他直咬牙。这时,山海之王正抢到他左侧,妙极!机会来也,蓦地一声虎吼,一剑斜挥。
山海之王也正等他出剑,身形后倒,双脚前封,一勾一拨喝声“倒”!
匝哈活佛只觉左小腿如中烙铁,向前一扑,临危拼死,忍痛将剑向后一振。
山海之王没站起,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反而贴地横飘,一指儿前伸,一缕是风不轻不重,击中和尚的章门穴,剑脱手向下一落,山海之王到了,伸手恰好将剑接住。
剑到手,人亦暴起,飞扑刚到姑娘身旁的全真子,左手双指先出,一缕罡风先行射向老道肋下。
老道知道厉害,向前一冲,伸剑振出一朵剑花,护住身后。
“铮”一声,剑断了一尺剑尖,老道惊得顶门上走了三魂,伸脚一挑,姑娘上身向上一扬,被老道抄住了。
人到手到,他惊魂方定,将姑娘抱在身前,急向左横飘八尺,扬着断剑叫:“站住!不然我毙了这丫头。”
山海之王慢了一步,救不了人,不由火冒千丈,他站在丈外,伏鳌剑光华闪烁,沉声道:“放下人,让你逃生,你是谁?”
“先别问我是谁,快退去,你不要九天玉凤死吧,”
“不放下人,你将后悔嫌迟。”山海之王恶狠狠地说。随又转首向侧方叫:“退!到我这儿来。”
老花子与一名老道拼成平手,若虹主仆却支持不住,闻声同向这儿退来。
全真子色厉内荏,他已被吓破了胆。他的剑也是万中选一,吹毛可断的宝刃,竟然被山海之王的指风所摧折,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由指风,他想起了神剑伽蓝的天心指,再想到伏鳌剑,不由毛骨依然。
老花子和若虹主仆已经退到,两个玄字辈门人仍挺剑追来,气势汹汹。
“站住,谁不要命请上。”山海之王厉吼,声如炸雷,所有的人全都失惊,不得不止步。
两老道大吃一掠,震傈着后退,全真子更惊,他用断剑架在姑娘颈上,急叫道:“山海之王,你不要这丫头活命么?”
“放下她,你三人都可活命。”山海之王语气极冷。
“你退走,不然她便死在这儿。”
“你三人也同样要死在这儿。”
“咱们仍有脱身的机会。”
“你做梦。”
“事实如此,山高林密,夜黑如墨,你能追得到么?快退,不然她就死。”
“哈哈,她还有五天的寿命,早死五天亦无不可;但你们却还有几十年好活,而且我将杀上武当山,宫观成火海,血流漂杆,这就够了。”
“废话!你在做清秋大梦。我数三声替你送行,咱们用不着斗口!”
山海之王阴阴而笑,冷酷地说:“往下数,我在你第三声发出之时,将用以气御剑术贯穿你的心坎,将你的尸首拖到武当山,再往上杀。快数!”
全真子心中一寒,手在发抖。
“你不数,我替你数,二,”山海之王冷峻地沉喝。
光华一闪,伏鳌剑脱手飞升,在山海之王头顶上空三丈,绕飞三丈大的圆径三匝,在全真子的上空,共掠过三次,剑啸声摄人心魄,光华如电,三匝之后,方翩然飞落山海之王的掌心。剑一止,他说:“快,我等着你叫三。”
全真子只觉心向下沉,说:“这丫头还你,但须用本门叛徒叶若虹交换。”
山海之王冷哼一声,厉声道:“放你的狗屁!我放你三人活命,换一个只有五天生命的人,已经对你够客气了,得了便宜还卖乖,再噜苏我山海之王绝不饶你,快滚!”
全真子气得几乎要吐血,可是却又不敢再硬,他带来五个玄字辈门人,除了派一人回山之外,已死了两个啦:如果全死在这儿,连报信的人也没有了。他本欲挟人威胁山海之王就范,反而授人以柄,被人反制住了,这时想走也不易脱身,后悔也来不及啦:
他放了姑娘,退后五步,恶狠狠地说:“总有一天,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山海之王示意老花子将姑娘带回,冷笑道:“你等着,我想死在武当山葬在武当山。告诉你,九天玉凤如果活不了,皆是你们的过错,滚回去好好准备,我会到武当山找一千个人偿命。”
“贫道等你前来送死。”
“你记着,日后见面,我必定杀你,不管白天或黑夜,你最好躲远些。留下你的道号。”
“贫道全真子天虹。”
“咦!全真子是个老杂毛,你……”
“贫道已化装易容。”
“下次你最好别藏头露尾。武当山之约,在十天半月内,也许我随时光临。如果一月之内不来,就是九天玉凤得救了,你们也不必耽心了。”
“贫道希望你来!”
“我并不希望打扰贵派山门,你知道九天玉凤是我的什么人?即使有贵派一千条命来换,我仍不愿意。”
“她与你有何渊源?”
“乃是拙荆。”
“呸!原来你山海之王是这种无耻小人。”
“放屁!”
“哼,谁不知她是神剑伽蓝华逸云的遗孀。”
“滚你娘的:我就是华逸云,你这狗东西咒我?”
全真子和另两名老道,惊得全身发软,一阵寒流通过全身暗叫完了,石龙谷河床掌门道长的臆测,不幸而言中,真是神剑伽蓝华逸云,怪不得两招之下,九梁冠被贯穿。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惊怖地叫:“你……你是……神剑……”
山海之王哈哈一笑,说:“别紧张!我目前不要你的命。快滚!”。
“嗤”一声响,一缕罡风射中老道脚下的一块拳大石块,石块突然炸裂,尘土飞扬。
全真子惊得向后急退,喝声“走!”率两名门下如飞而遁。
姑娘向山海之王走去。轻叫道“云哥,你的天心指力更精纯了。”
山海之王挽着她,困惑地说:“看来,我真是华逸云了。在兰州庄严寺,主持老和尚也说我这指上功夫是天心指,说我是天心大师的传人。”他面向姑娘,诚恳地说:“如黛,请听我说,在我未弄清以往身份事故之前,请不可将我以前种种所为告诉我,以免先人为主,反而令我无法恢复神智。老实说,我对我是否即是华逸云,仍有极大的怀疑……”
“不!云哥,你没有怀疑的必要。”
“事实俱在,不得不怀疑。华逸云已死在太白山庄烈火之中,天下黑白道英雄有目共睹,重生或侥幸之说,太玄太渺茫了。会不会有人得了华逸云的小剑,因剑是不能焚毁的,再按当年华逸云的装扮,将我扮成华逸云呢?如果我真的是华逸云,为何对往事茫然无知,所以我认为,我仍以山海之王的身份出现江湖为安。”
“云哥,你……”
“请别这样叫我,不然我会有晕眩之感。”
老花子突然接口道:“周姑娘,请听老朽一言,这事目下确不宜操之过急,有两事急待办理。”
“老丈,哪两件事?”山海之王问。
“其一,必须找出老弟如何到达仙海的缘故。其二,就是找到龙吟尊者老前辈,他老人家胸罗万有,道力通神,定然可设法让你恢复记忆。只是,其中尚有困难,也许当你记忆恢复时,你如发起疯来,相当可怕哩!”
“为什么?”山海之王惊问。
“据我以刚才你所现之于外的神态猜测,我敢断定,你内心中定然存有一种疯狂的意识,也就是所谓魔障,一为外物所诱,魔障轰动,你自己并不完全知道已做下些什么,可怕极了。所谓心结,必须由系结之人方能打开……”“老前辈,我知道这原因……”姑娘接口。
老花子赶忙摇手止住她往下说,苦笑道:“千万不可说,你一说出,他潜意识中定然接受这原因,但是事实上他仍然存疑,日后神智恢复之际,他反而会将这段日子中所接受的事,全部忘怀,情形更坏更糟。”
姑娘潸然流泪,咽哽着说:“可是,我已没有机会和他诉说了,我在世之期无多……”
山海之王“哎”了一声,说:“该死!只顾为我的事唠叨,忘了大事。老丈,不是说去找玉麟丹么?走,往河南府。”
他收剑入鞘,背起包裹,伸手抱起姑娘,又道:“请随我走,先到洛南小道。”
一行人踏着夜色,以不徐不疾的身法,没人山林之中。
地下的匝哈活佛,也在下半夜以真气攻开穴道,扑奔华阳。
第二天一早,他们到了潼关,老花子出面购买马匹,山海之王选了一匹枣红健马,用背囊将姑娘背上,四匹马奔出潼关,扑奔河南府。
救人如救火,迟延不得,四人马不停蹄,打尖即走,当天申牌正,到了陕州。
陕州,位于黄河边,河对岸是平陆县,两城遥遥相对,用渡船往返渡人,黄河滔滔东下,渡船只能靠泊城北。这是自河南府西行的第一大城,历代皆以之为通都大邑,商旅云集,市况繁荣。
四人驱马入城,他们那奇特的装束,十分岔眼。
市西北利人渠右岸,有一家名号够响亮的“大阳老店”,既然名之为店,定然是管吃管住的旅邸。
四匹马喷着白沫,奔至店门刹住了。马止人亦落地,老花子大踏步向店里闯。
应声奔出了几名伙计,看了四人的长像,都伸了伸舌头。
山海之王一头乱发,高大雄壮,背上是个大背囊,衣着寒酸,显然是江湖流浪汉,这种人确是不好惹。他解下鞍后包裹提上,随着老花子跨入店门。
若虹主仆一俊一威猛,一个腰悬长剑,一个扛着一个沉重的铜人,套囊早丢了,黄光闪闪,令人一看咋舌不已。
店伙领着四人直趋西跨院,进入上居客厅。在经过大厅与院落时,早落店的客人不少,全用惑然的眼光注视着这一行怪人。
山海之王踏入一客厅,厅中有三个身穿劲服的中年人,正高谈阔论,见人进入似若未见,仍在敞声大笑。他眉头一打皱,向店伙说:“伙计,有清净的独院么?咱们不想有人打扰。”
店伙本来有点怕这些叫化子般的人付不出房钱,领往上房已是有点不愿,便淡谈一笑道:“独院是有,只是客官仅四个人,店钱开销……”
“废话,咱们有五个人。”山海之王敞声说。
“五人?还有一位——”
“喏!在这儿,是女眷。”山海之王指指背囊,探革囊取出一锭白银,说:“要否银子交柜?”
店伙立刻堆下笑,说:“客官言重了,请随我来。”
三个劲装中年人,听山海之王说不愿有人打扰,还用猜?准是指他们的笑声讨厌,所以已经叉手站起,脸上的神色极不友好。
店伙刚转身,一个大汉突然叫:“伙计,慢些儿。”
“客官有何吩咐?”店伙转身陪笑问。
“把他们带到阴曹地府去住,那儿没人打扰。”
山海之王怎受得了撩拨?大踏步跨近大汉身前说:“老兄,你说话带刺儿哩,”
“不止带刺儿哩,大个儿。”
“还带什么?”
“一双铁拳一把剑。”
“用来赶老鼠么?”
“哼!大个儿,你说话当心些。”
“当心什么?你是存心触我的霉头?”
“你当说对了,大个儿。快滚,免得我叫你爬着走。”
山海之王冷森森一笑,轻蔑的说:“老兄,你最好道歉,不然你将爬着出去。”
大汉怪眼一翻,一耳光掴出。
“爬下,”山海之王叫,一把扣住对方脉门,向下一掀。
大汉真听话,“哎唷”一声狂叫,爬下了。
其余两大汉同声虎吼,一左一右飞扑而上,老花子站在门内,若虹主仆分立门外,齐发狂笑袖手旁观。
“叭叭”两声脆响,两大汉各挨了一记耳光。晕头转向往后退,用手掩脸狂叫起来。
山海之王向脚前趴伏的人叫:“老兄,爬出门外。”
店伙惊得浑身发抖,叫道:“客官,千万别动手,有话好说,小店……”
老花子接口道:“伙计,没你的事,领咱们走。先吩咐下去,整一桌上席来,咱们要喝两杯填肚酒。”
地下的大汉手按脉门,抬起冒汗的灰脸问:“阁下好手法,留下名号。”
“山海之王。”
“山海之王?你是……”
“神剑伽蓝你该知道,喏!就是区区在下,你爬不爬?”
三大汉脸色死灰,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大,如见鬼魅,直退到壁角。地下那家伙一咬牙,果然爬出门外,一出门撒腿便跑。
西跨院之后十来丈,是一间独院,山海之王将姑娘安置在内间,要些清淡的美汤让她吃食。
四个人在厅中,心情沉重地进食,山海之王心事重重,对老花子说:“老丈,玉麟丹既名之为丹,定然是人间罕有至宝,既被人得去,小小一颗丹丸,收藏极易,到哪儿去找?”
老花子吟口气,灌了一口酒,说:“咱们只好尽人事,付之天命。我已派人将讯息传出,让我师弟带人速赶至河南府会合,全力搜寻。”
“你已派人传出讯息?”山海之王讶然问。
“在华阴便已传出了,花子帮有的是人。”
“那玉麟丹曾有人见过么?为何丹主不吞服呢?”
“没听说有人见过,反正确有此物,据说是藏在一具玉雕的麒麟腹内,没有宝刃是无法取出的,我们只稍探出求取宝刃的人,便可得到线索了。”
“哦!刚才忘了亮伏鳌剑了。”山海之王惋借地说。
“有机会的。刚才那三个家伙准会将神剑伽蓝重现江湖的消息传出。老弟,你可否将衣着脸容修饰一番?”
“不必了,我认为称山海之王好些。”
“老弟,你这般装扮,不像华逸云哩!”
“正因为我不知是不是华逸云,对生平陌生得很,在我末弄清之前,我不顾放出山海之王的名号。”
老花子也无法勉强他,只好作罢,便对若虹说:“叶公子,老花子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
“老前辈请明示,晚辈恭聆教益。”若虹恭敬地答。,
“全真子这次返回武当,定然迁怒令师,恐对府上不利,你该连夜兼程返回金陵,将事实禀明令师,早备对策应变,迟恐不及哩!”
“在义妹生死未——”
山海之王接口道:“虹弟,事不宜迟,你确有先返金陵的必要,须防武当山的无耻家伙不择手段。黛妹之事,有愚兄尽力。且暂以半月为期,如愚兄上武当应约,黛妹当已不幸;不然将于八月上旬,偕黛妹东下金陵,赴府专门拜望。”
若虹沉吟半刻,颔首道:“小弟即返金陵,禀报家师之后,如无变故,当重返江湖与大哥聚首。如果小弟不出江湖,定然有事羁绊,尚请大驾至金陵一行,也许须仰仗大哥的鼎力呢!”
老花子探囊掏出一块竹牌,递给他说:“此乃本帮信令,如有需本帮相助之处,请将此令交给本帮所属花子,当获本帮全力相助,请收下以备后用。”
若虹接过纳入怀中,连声道谢,说:“晚辈即行动身,须火速赶程。如山,你老先备马,我向黛妹告别,即须动身。”
他向老花子告别,与山海之王直趋内室。
不久,两人出到外间,山海之王直送出店门,目送主仆俩去远,方转回大厅。
老花子在厅中吩咐山海之王至内室拾捡,自己出外走一趟,约定半个时辰后在店中见面,一同上路。
山海之王送老花子走后,独自在大厅中往来踱步,显得心事重重,看如黛日益萎顿,他感到五中如焚。他对医道脉理造诣不凡,对姑娘的生理明若观火,以他的推断,姑娘绝拖不过五天,加上雪参寒魄回生丹,也最多拖后两日;至于白骨神魔的黑色丹九,他不敢太过信任,因为不知丹九的药性。
事实上,他对那丹九并不寄以期望,还有点不敢施用。姑娘生机已绝,如果用了虎狼之药,命或许可以多延三五天,可是将毁去全身机能与元气,留下一线心脉又有何用?那时即使有大罗金仙,也无法挽回了。
他的推断绝不会错的,他有自信。武当山的元老,还看不出姑娘的死期;白骨神魔略为高明,说是五至十日,但山海之王却敢武断地认为,她只有五天的寿命。
就算是加上雪参寒魄回生丹所延的两日吧,也只有七天,一天已经过去了,只剩六天了,屈指可数了,可怕的日子快来了,他怎能不焦急?
他总算知道了自己的概略身世,可是仍在迷惑之中,有点不敢置信,那太不可能了。
他虽然并无承认自己是神剑伽蓝华逸云的意向,但对黛姑娘的关心,却是出于至诚,这是他的侠义天性所形成,他不能见死不救。
如果他真是华逸云,她就是他的妻子,在情在理,他也该关注她的。
他焦躁地在厅中走动,最后信步转入内间,敲着房门叫:“如黛,我能进来么?”
如黛在内间,刚洗罢半躺在床,换了华阴购置的一身两截青色村妇装,闻声心中一凉。
以往,逸云从不叫“如”字的,这叫声,是那么陌生,那么遥远,虽然声音并未改变多少,可是情调却相去天壤啦!她知道,她将失去他了,如果她仍活着,她尚有机会将他从迷失的境遇中拉回他的记忆;可是她将诀别人间,没有机会了。
一串珠泪滚下胸襟,她颤声说:“是华哥么?请进。”她听从他的话,不叫云哥而称华哥。
山海之王推门进入,拖把木椅在床边坐下,注视她半响,诚恳地说:“如黛,请记住我的话,为了保全元气,你必须克制七倩,不可为任何情绪引起惊恐伤感,多一分时辰,就多一分希望。邝老丈已经出外打听消息,半个时辰后即须上路,明晨可以到达洛阳,我将尽全力以赴,吉人天相,也许我们可以找到玉麒麟丹的下落。”
“华哥,看来希望极微,这像是在大海里捞针,请听我说,如果不幸,请别先至武当山,可速赶回点苍,爹娘会告诉你龙吟尊者老菩萨的隐居洞府。”
“到点苍找爹娘?怎么找法?”
姑娘长叹一声,真是灰心已极,他连自幼生长的家园也一无所知,岂不教人失望啊:她只好苦笑道:“你到大理找点苍华家,会有人告诉你的。”
“我会听你的话走一趟大理。”
“华哥,你可记得芸姐姐么?”
“芸姐姐?没听过哩!”
姑娘真是哭笑不得,痛在心里,说:“缥缈春鸿太叔霓裳,华哥该知道了。”
“哦!她可惜有一个贼父亲,日后见面,也许我会取她的性命,动起手来,谁也顾不了孰善孰恶了。”
“怎么?你不是和她走在一块儿的么?”
“谁说的?她被武当的跛足三圣打伤了,我为她医伤,打发她走了。我曾告诉她,下次她如果向我送剑,我不会手下留情。她的剑术不弱,能在窄小之地,硬接下我四招,假以时日,她将是我一大劲敌。”
“哦!我以为你和她联手了哩。”
“怎会?我并不自认是白道人,至少不会与黑道人同流合污。”
“华哥,假使她改邪归正,自然是好事”。“总之,她不先向我递剑,我不会伤她的。哦,你好好休养一会儿,等会儿我来请你拾捡启行。”
“华哥,我不坐那背囊,备一辆车好么?”
“也好,我去招呼店家准备。”
他告辞返回自己的房间,将床上的包裹打开,这些天来,由于出手宽绰,鲁二哥途中给他的银钞快完了,雇车需要钱,他只好动用夺得金毛吼的包裹。与老花子走在一块,他对人情事故懂得不少了。
包裹打开,共两层,乃是最好的防水囊,里面盛得满满的,十分沉重。
他将囊中物全部倒出,喝!好家伙,真有上千件玩意,珠光宝气耀目生辉,全是极为名贵的古玩首饰。
其中有四个半尺见方,以金玉雕嵌的首饰盒,各用一把精致的小锁锁住,不知里面藏了些啥玩意儿。
盒中,是一串四分径的极品珠链,每一颗都浑圆无瑕,珠光耀目,共有五十四颗。下端的四颗,竟大逾鸽卵,光华夺目;端的价值连城,四珠之下,是一个寸余大小的翡翠如意,绿芒四射,雕工之精,令人眼界大开。
他拉断珠链,取了十来颗纳入腰裹中,盖上盒,将所有的玩全盛回囊中,仍与他的小包裹一同包起,塞入床里后踏步出房。
这个包裹,乃是金毛吼一生中所劫得的财宝精华,在他眼中,似乎并不值钱呢,
他直出院门,招来一个店伙,说;“请替我备一辆轻车,必须在今夜能赶到河南府,牲口的脚程不可马虎。”
“客官放心,如要一夜一百五十里的脚程,小可即叫他们备下四驷轻车,保证在明晨寅牌初,可以到达河南府。”
山海之王取出五颗珍珠,送给他说:“劳驾,替我将珠子换些银票来;不要金银,我懒得跑宝泉局兑换。”店伙见多识广,珠一到手脸色全变了,惊叫道:“客官,你不是要我的命么?一颗这么大的珍珠,最少也值白银千两;我到宝店,恐得被捉进官门,不死也脱层皮。客官请等等,我请店主来。”—他交回珠子,惊恐地走了。看这花子长得像头狂狮,衣着寒酸,却身怀价值万金的珠宝,不是江湖大盗才怪。
不久,店伙带着店东急急而来。店东是个半百的中年人,方面大耳身材雄伟,脚下极为朗健。
山海之王在厅中等候,手中轻抛着五颗珍珠。店东踏入厅中,抱拳拱手笑问:“敝下林成奇,乃是本店东主。请教客官尊姓大名?”
山海之王抱拳回礼,淡淡一笑道:“林东主是前来查问身份么?”
“林某不敢,客官请勿误会。”
“在下姓华,名逸云,人称我神剑伽蓝,或者山海之王。东主,有麻烦么?”
林东主大吃一惊,当年华逸云从函谷道直杀至舍身崖,谁不知神剑伽蓝的大名?他脸色一变,一躬到地,说:“原来是神剑伽蓝华大侠,林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恕罪恕罪。”
山海之王回了一礼说:“不敢当东主礼遇。在下身边银票不便使用,故出卖珍珠,东主认为有麻烦么?”
林东主大笑道:“华大侠过虑了,没有任何麻烦,如果华大侠手头拮据,不必出卖珍珠,一切有林某招呼……”
山海之王将珠送过,打断他的话说:“在下绝不打扰任何人,东主好意华某心领。请劳驾将珠子换些银票来。”
林东主不接珠,他问:“请问华大侠,目下需要多少银子开销?如数目庞大,可将珠子押出……”
“在下需付店钱及支付车马资。”
林东主大笑道:“店钱酒资,计银六两;到洛阳的车马费,亦仅五两。华大侠何需押珠?哈哈,小事一件,请放心。”
山海之王以为占了一间独院,需款极多,一听仅需六两,心下大定,他身上还有二三十两银票呢!便说:“一颗珍珠可值多少?”
“卖出,可值八百两,押当,四百两当无困难。”
山海之王将一颗珠子抛过,说:“劳驾,请替在下卖了,六百两,要银钞。”
“华大侠既然要卖,林某自当效劳。”
“请速准备,在下须即行上路。还有,不要车夫,请先将押金扣下。”
林东主将珠纳入怀中,笑道:“车马不需押金,到地头后交到群英骡车居就成。”
“不!咱们江湖人,随时皆有性命之忧,车马是否能安然无损,难以预料,如果车店不做这笔交易,请代在下购置,千万要快。”
“全在林某身上,即为华大侠购置车马。”林东主拍着胸脯承揽。
“一切有劳东主费心。”林东主抱拳行礼告退,带着店伙自去了。
这一颗珍珠,竟惹来了天大麻烦。
原来明国都从南京迁到北京之际,宫内的一批珍玩随车驾北行,在山东道上,出奇的失踪一批价值连城的宝物,其中就有一条翡翠如意珍珠项链。四分径的珍珠,天下间并非没有,只是这一串珍珠的成色,极为罕见,晶莹浑圆,却未经任何雕琢;据说乃是南越的贡品,万金难求,民间难获此物。
林东主一时凑不及现钞,只好拿到珠宝店卖了一千两白银。珠一落店中,事情闹大了。
自珠宝失窃至今,虽换了四个皇帝,但各地的官府档案中,查缉的皇令仍往下任移交,宝物一日未获,皇令永远有效。
陕州,乃是郢王的辖地;郢王驻节洛阳,算得是王畿左近之地。陕州南面八十里,就有一座王庄,王庄占地数千亩,乃是郢王数十处私产之一。王庄中人手极多,不三不四倚势称豪的人为数不少,他们在陕州出入,无法无天,与三教九流的人打成一片。
珠一落店中,第二天便出了纰漏。陕州的官方文书,连夜传到了洛阳,第三天便传入了郢王府。
郢王府的大批高手,立即分散各地,捉拿神剑伽蓝,这事闹大了。
神剑伽蓝并未到洛阳,函谷道的山区里,血腥遍地,鬼哭神嚎。
入暮时分,车马备护停当,老花子亦匆匆赶返,神色沉重,对山海之王说:“老弟,不但苍龙二老已纠集不少凶魔在这一带活跃,而初人中原不久的一群喇嘛,也正好到达这一带。消息传得真快,咱们可有麻烦了。”
山海之王不怕麻烦,他急急地问:“麻烦且不管他,我正要找他们。玉麟丹的下落如何?”
“也够棘手。事主因宝丧身之时,确有许多江湖人物在洛阳藏匿。”
“是些什么人?”
“最讨厌而功力最高的人,当推通州蛇母范紫菱这贼女,专门玩蛇,讨厌得紧。上次太白山庄之会,她也曾参与了,被你把她吓跑,如今又到了中原。”
“就她一个人?”
“还有一个大出意外的人,但未证实。”
“谁?”
“你的师叔朗月禅师。”
“我的师叔?”山海之王惑然。
“是的,就是令师龙吟尊者的师弟。上次太白山庄盛会,被你所迫,随俗家师弟鹰翔岛主林奇峰,与无鹿居士两人返回普陀仟罪岩闭关苦修,但不到两年他又溜出普陀,下落不明。天师并未返回普陀,两位俗一师弟怎能将他管住?至于在洛阳出现的和尚是不是他,并末证实。如果真是他,三年多以来,他的功力自是不弱,恐怕将是你一大劲敌,也将有一场死斗。”
“还有些什么人?”
“九华山地藏王道场,有一座虚云观,老弟你可知道?”
“中原之事,我一无所知。”
“虚云观有三个老道,和一群不太清净的杂毛。三个老道是师兄弟,最差劲又最歹毒的一人排行第二,叫九华鬼虚云子。据已死的祁连阴魔说,虚云子在雪蜂山被宰了,不知确否。虚云子的师兄叫赤霞子,师弟叫青虚子,出事那晚,两个老道都在洛阳,目前下落不明。如果是他们劫去玉麟丹,咱们麻烦得紧,相当风险。”
“他们功力了不起么?”
“功力自然不弱,但对付我们还差上一筹。只是那虚云观中,旁门左道异端萃聚,比崆峒的九真观厉害百倍,据说内隐白连会余孽,还有北方的玄门第二大派全真教高手的潜伏,十分棘手。”
“白莲左道异端不足畏。全真教又是些啥玩意?”
“这事说来话长,但我可以概略地一说。玄门教派中,共分南北二派,南派的始祖是从汉的张道陵,在江西龙虎山炼丹创教,传至唐朝,张道人清虚用长寿之术诱惑唐明皇,明皇封他为天师。到了宋朝,张强耀巧言媚上,宋徽宗皇帝赐他世袭,此后,龙虎山的张天师代代相传,成了世袭的天师,受朝廷供奉,这就是南派,他们炼丹,习长生之术,拿手玩意是符咒,撵鬼捉妖。”
“北派的渊源如何?”
“北派创白宋朝末年的王嘉,称为全真教;他们奉祀老子,讲的是清净无为,自从元鞑子盘据中原之后,这一教派潜入北方各省隐伏。不料同一时期,凄霞出来了一个自称已修至半仙的长春子邱处机,这人是个奇才,确是道力通神,大宋与金朝的皇帝,都曾经派人召他,他都不应皇帝的沼命,避不见面。元鞑子入主,太祖成吉思汗派人召见。他远赴雪山,会见了元太子,横越西域,功不可没。也幸而有他,咱们汉人少死千万无辜。因为他在大都创设长春教,广收徒众,凡是被元鞑子列入黑名单缉杀的人,都秘密投人长春教托庇,得免于死。长春教乃是太祖特令敕建的,故而不受官府干扰。邱处机成道之后,元朝皇帝追封他为‘长春演道主教真人’,风光一时。至目前为止,北京最大的道观,仍数长春观,事实上,长春派已经与金真派并而为一,称为全真教,这就是北派。”
“他们之中,又有些什么出类拔萃的高人?”
“这倒不易说出,高手确是如云,想当年长春子西行,带了四名弟子,出入绝域,涉历穷荒,与蛮夷打交道,获邪魔怪兽而西行,如果没有超凡入圣的身手,怎能生还中土?可知全真教定然不好招惹。”
“他们怎会与九华的恶道们合流?”
“这只是传言而已,是否确有其事,尚难证实。”
“必要时,咱们得跑一次九华。”
“如真是赤霞子师兄弟俩取走玉麟丹,不跑一次也不行,只怕晚了些,周姑娘拖了那么久,这儿到九华还远着哩!迢迢数千里……”
“老丈,请派人火速打听,如果证实,我会以一夜千里脚程赶往九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