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抉择》》 · 张平 · 2026-07-25
平日里看着自己身旁前呼后拥的样子,总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自己到底能拥有多少权力,竟能摆出这样的一副威势来?现在冷静想想自己其实是什么也没有,虽然是一个堂堂的市长,但却是要什么没什么。你所拥有的权力其实全是一种假象,说你有你就有,说你没有你真的是什么也没有。平时不管你做什么,讲什么,每个想法,每个动作,每个举措,每走一步,似乎都有人在左右你,暗示你,引导你,掣肘你。这并不是一种监督,更不是一种制约,完完全全的只是一种算计,只是一种既得利益的明争暗斗。以至让你想干的、能干的干不成;干不好,或者干得不伦不类;而不想干的,甚至根本不能干的,却偏会一干就成,全线绿灯。
说实话,你真正拥有的实力究竟会有多大?尤其同严阵相比,你的优势究竟又在哪里?
是,有那么多工人支持你,有那么多老百姓支持你,还有广大的干部也在支持着你,但是,一旦到了关键时刻,尤其是在你的提升去留、成败荣辱的关键时刻,这一切支持你的力量又会在哪里?又会有多大的作用?
……
那么,这件事你就这么继续瞒下去,对谁也别讲?然后找个机会,再给他们退回去?
但要命的问题是,如果你再继续瞒下去,这30万巨款,对于你这样身分的人来说,无疑就是一个掉进你家里的有着超强杀伤力的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让你粉身碎骨、身败名裂!纵然你浑身长满了嘴,也照样无处分辩,真会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何况他们最希望的就是你这么不吭不哈地“隐瞒”下去,永远这么不吭不哈地“隐瞒”下去!而这样一来,你这个市长也就被人家永远永远地捏在手心里了,从此以后,你也就永远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30万元,不仅买走了你的权力,买走了你的位置,也同样买走了你的灵魂和自由……
若要这样,这后半辈子等待你的将会是牢狱一般的折磨和煎熬,一直到死,都将会受到恐怖的鞭挞和良知的谴责!
那么,找个机会退回去?有那么容易吗?招鬼容易送鬼难,好不容易才把30万元送进了你市长的家门,你又怎么往回退?又怎么退得回去?这么一笔钱,你能不声不响、悄无声息、原封不动、不费任何周折地送回去?有那么容易吗?有那么简单吗?还有,就算你送回去了,就能烟消云散,一笔了结,就会什么事情也没有了?30万元的贿款,这样一桩骇人听闻的犯罪行为,就能这么心安理得地一退了之?这样的做法同犯罪又有什么两样?你的心灵又何以能得到平静和安宁!
屈指算来,已经将近十天了。十天!叨万元的贿款在你家里已经放了十天!你居然还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已经同犯法犯罪有什么区别?就算你病了几天,但这就能减轻你的责任吗?
责任?这还能叫责任吗?
……
反过来,现在就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给杨诚讲出来?如果这样,这将会给你带来什么好的作用和有利之处?
其实你在现在的情况下,再反问一下自己就足以清楚了:
如果你现在想把这样一个对自己来说几乎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反映出来,你不交给杨诚还能交给谁呢?第一杨诚是市委书记,是市里的第一把手,把这一问题反映给他,名正言顺;第二,在市里所有的同级干部里头,从目前来看,杨诚对中纺问题的看法同你是最一致,态度是最坚决,对你也是最支持的;第三,杨诚同严阵的关系,至少从表象上来看,应是最淡远、最薄弱的;还有最关键的一点,通过这一两年的交往,杨诚给他的感觉,基本上可以说是信得过,靠得住的。即便只从人格上来讲,也可以说是值得信赖的。
还是那句话,如此事关重大的问题,你不交给他,还能交给谁?
只能交给他,这大概就是最大的好处和有利之处。
两个人相对而视,都久久地沉默在那里。
杨诚也许知道李高成此刻复杂而矛盾的心情,所以也就有意不再说什么,静静地留下一个宽松的气氛和随意的环境,好让他能有更多更自由的思考余地。一直等到李高成像吃了一惊似的猛地清醒过来时,他才微微地笑着,轻轻地,却是字斟句酌地说道:
“老李,有一点你一定要清楚,在中纺的问题上,咱们俩所面临的压力和阻力其实都是一致的。你明白么,自从那天那个常委会一开,咱们俩就已经被捆在一辆战车上了。老李,我是支持你的,也一样是信得过你的……”
“杨书记,我明白。”李高成在杨诚灼灼的目光中,好像一下子便找到了感觉,也好像一下子便下定了决心,终于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了,他不禁显得有些激动地说道,“好些天了,我一直就想给你好好谈谈的,没想到又病了这么一场。今天你正好来了,夜深人静的,就让我说说心里话吧……”
杨诚默默地点着头,然后就一直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他一直都显得非常平静,即使是听到那30万元巨款时,他的脸上也没有显出任何惊讶的表情来。
李高成直到觉得终于把自己心里所有该说的话全都掏出来了,这才像干了一场重体力劳动一样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床上,一语不发地默默地看着杨诚脸上的表情。
病房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杨诚的脸色终于变得越来越沉重,好一阵子了,才好像有些疲累似地直起身子,慢慢地在病房里踱起步来。
李高成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像听候审判一样静静地等待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诚才显得极为真诚地说了一句也许让李高成终生终世都不会忘记的话:
“老李呀,首先让我以个人的名义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打心底里感谢你。”
也就这么一句话,李高成眼里的泪水竟像两条小河一样汹涌不止。李高成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杨诚会这么说,而且会说得这么情真意切、推心置腹。他之所以感动,更多的是因为自己并没有看错了人,杨诚确确实实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是个信得过的书记!尤其是在这个极为关键的时刻。
紧接着,杨诚又说了一番令人惊心动魄、心胆俱裂,更是让李高成做梦也没想到的,也许要让李高成一辈子都刻骨铭心的话:
“老李,我还要感谢你的是,你一句假话也没有给我说,一点儿也没有瞒我,你说的全是实话、真话。知道吗,你说的这一切,两天前我就已经全都知道了。就在你昏迷在病床上的这几天里,已经有人把你告到了省委、市委和纪检政法部门。他们说你利用职权,大捞不义之财。挪用国家贷款,给自己的亲戚兴建了一座大型娱乐城,用国家的钱为自己大发昧心财。还说你让你的老婆在办案查案之际,趁机大捞特捞,以致许多企业因被迫请客送礼而不得不垮台。最骇人听闻的就是,你利用职权,一次索贿竟达30万元!他们还说他们有铁的证据,尤其是那30万元的贿款,他们不仅有人证,而且还有录音!”
没等杨诚把话说完,李高成早已瞠目结舌地好像挨了一顿闷棍似地呆在了那里。
等你还在犹豫的时候,他们竟抢先一步下手了!而且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猛,来得这么让你猝不及防、防不胜防!
这才是该想的都想到了,不该想的也全想到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一招!
难怪今天严阵的那个电话会那么强横,那么暴烈,也难怪他会那么气急败坏、不顾一切2也许是他们根本没有想到竟会有那么多的工人们在强有力地支持着李高成,更没有想到一直昏睡着的李高成竟然会出现在电视镜头里,尤其是没有想到不管是妻子吴爱珍的情感,还是诸多领导的关怀却仍然没能让李高成回心转意,他从病床上清醒过来的第一个举动却会是赶跑了妻子,而把手伸向了工人群众!
或许以他们的判断,李高成在醒来后,当他亲眼见到自己妻子的亲切,看到这些领导们的温暖,而后再慢慢听到有关这些告状的信息时,或许立场一下子就彻底转变了,就会重新回到妻子的怀抱和他们的圈子里,一切的一切都将会按照他们事先设计好的套路演变下去,任何事情都将不会发生。所有的问题,都会给你找到最合理、最现成的解释。腐败吗?哪儿没有腐败?像拍苍蝇似的抓上几个不就得了?需要几个就能给你抓到几个,一点儿也不费力。为什么停工停产?大气候就这样,中央都没有办法,你又能怎么样?要不怎么会说,今后两三年内,国有企业的深化改革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刻?什么叫关键?关键不就是非常严重。严峻的意思吗?那么多的失业工人怎么办?政府不正在下大力气解决这个问题吗?其实,这本是企业自己的问题,跟政府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我们已经喊了多少年了,政企分开政企分开,政企分开不就是为了给企业和工人们更大的自主权吗?有了更多的自主权,不也就有了更多的风险吗?哪能炒熟豆子自己吃,打破沙锅让别人赔?再说,由于改革而引起的失业难道不是正常的吗?报纸上、电视上几乎每天都在讲的下岗职工,说的不就是失业职工吗?而对这些下岗职工,不论是企业,不论是国家和政府,什么时候说过不管了?问题是一切都得慢慢来,改革本身也就是一场革命,既革别人的命,也同样要革自己的命,哪能轮到别人头上时,你双手赞成,一旦轮到自己时,却大喊大叫,满腹牢骚,甚至滋事闹事,上访告状?莫非凡是搞改革、当领导的人全都成了腐败分子?
于是一切的一切都依然照旧,官还是官来,民还是民;亏损就是亏损,问题仍是问题;经理照样是经理,工人依旧是工人;太阳红红亮亮,世上太太平平,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对他来说,这应是最保险,最稳妥,最安稳的。
对他们来说,这则是最欢迎,最高兴,也是最希望的。
至于工人们,那就慢慢来吧,就算他们有怨气,也怨不到自己头上。敢让这么多的工人失业,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和胆子?
国家呢?那跟个人又有什么太多太大的关系?有些知识分子不是说了,在一个良性循环的国家机制里,只要人人都把自己管好了,也就等于把大家都管好了,这个国家也就有希望了。所以对老百姓来说,还是远离政治为好……
这不就是他们所设想的那个最好结局和最佳状态?
猛然一个颤栗,又使李高成从想象中回到了现实。他不禁为自己刚才的想法而感到吃惊,为什么一到了关键时候,自己就不由自主地要往这儿想!
是不是感到这会儿再往回走还来得及?或者是前面将要面临的情景实在是太残酷太激烈太让人难以承受了,所以过去的那种平静和安祥就格外地让人留恋和想往?
但是,假如你现在想再退回去,是不是还有那种可能?是不是还可以成立?
你怎么往回退?又怎么退得回去?再向他们去求情,去乞讨,去表示歉意,去请他们原谅?过去的事情,都是我错了,而你们才是对的……这样的话,或者是这样的意思,你说得出口吗?如果说出来了,你还像个人吗?你还有脸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吗?到了那时候,别说你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老百姓,你连你自己都对不起!再说,你的妻子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证吗?对他们如此忠心耿耿,至今还把严阵当父亲一样看待的妻子,却已经在暗中被他们毫不留情地作了牺牲品!作了人质!为了保住他们自己,他们连妻子这样的人也可以像蚂蚁一样地随手捻掉,而你在他们眼里,又会成为一个什么?
到了那时候,你真会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他抬起头来,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市委书记杨诚。与此同时,他发现杨诚也正在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四目相对,他再次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说不出来的震撼。
作为市委书记的杨诚,原来真的对他的一切都了若指掌,但他却一直什么都没说,一直都在悄悄地等待着。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就只在等待着你!
当你自己在想方设法地考验着对方时,而对方也一样在毫不留情地考验着你!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天下皆知取之为取,而莫知与之为取。你想获取什么,得到什么时,首先应该想到你付出了什么。处事者不以聪明为先,而以尽心为急。这些天来,在同杨诚的配合上、关系上,是不是有点太世故、太油滑,考虑得太多了?
想想也真悬!如果再说得迟一些,再这么瞻前顾后地考虑上几天,等到人家已经找到门上,查到头上,甚至都开始立案调查了,你再原原本本地把这些说出来,到了那时候,一切的一切可就早已起了质的变化,一切的一切也都悔之已晚、侮之不及了。那时候可就不是检举,而是检讨;不是揭发,而是交待;不是坦诚,而是坦白了。那时候你如果再像今天这样的说法,别说杨诚不会相信你,即便是一个三岁的小孩也绝不会再相信你!
到了那时候,才真正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冤枉也就冤枉了,诬蔑也就诬蔑了,在如今这个老百姓对腐败恨之入骨的时期,就算你以前有过天大的功劳,也一样会把你骂得不齿人类、狗屎不如!没想到你原来会是这样的一个腐败分子!尤其可怕的是,许许多多的人会在你的问题上得到了一个完全相反的启示:越是那些所谓的劳模、先进、标兵、功臣,越是不能轻信!他们越可能是一些深藏的大腐败分子!
他再次默默地瞅着杨诚。
杨诚也依然在默默地看着他。
他知道,该是他有所表示的时候了,此时此刻,他必须说话。
李高成慢慢从被子里坐起来,然后有些颤巍巍地把自己的手径直向杨诚伸了过去:
“谢谢你,杨书记,说句心里话,应该感激的是我。在这种时候,你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真该感谢你一辈子……”
杨诚这时早已重新坐了过来,一把握住李高成的手,同样显得格外激动地说:
“老李,快别这么说,面对你,我太惭愧了。还有,我特别恳求你一点,以后一定不要再叫我杨书记了,就叫我杨诚不行吗?你大概也感觉出来了,这些天,我对你保留的东西太多了。你面对着这么大的压力,我却一直还在试探着你,察访着你,以致一直在袖手旁观、无动于衷。作为一个市委书记,作为一个一把手,实在是做得太不应该了,太有些残酷了。咱们俩搭班子,都已经一年多了,却还一直这么思前想后、疑虑重重。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刻,都不能及时伸出手来扶一把,帮一把,这还像个书记吗?还像个一把手吗?刚才我还担心你会生我的气,没想到你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老李呀,我说的都是心里话,不只我打心眼里感谢你,我想整个市委市政府,我们整个领导班子成员都应该感谢你。为你的正直,为你的良心,为你的大度,为你的胸怀,我真感到钦佩和欣慰。老李,你所做的这些并不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做到的。你为我们这个国家,为我们这个党,为我们的老百姓,宁可牺牲自己的一切,也绝不放弃自己的立场和信仰,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你清清楚楚的知道,这种选择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的,甚至是生死存亡的代价,但你最终还是没有改变你的选择。这真的不容易,这同战争年代的拚刺刀、堵枪眼并没什么两样……”
李高成呆呆地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一切的一切都是这样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真的仍然没想到杨诚会这么说。面对着杨诚的惭愧,他似乎也一样感到惭愧。说真的,也许我们都把这个社会看得有些太暗太灰了,也许我们在感到有些悲观的时候,常常会忘了这样一个常识:只要是人类社会,毕竟还是正气在主导着一切。
“老李,你知道么,刚才你只说了一半,我就完全清楚了。”杨诚继续言之凿凿,痛心而又有些愤慨地说道,“他们那样做,目的无非就是想威胁你,报复你,打击你,至少也可以把局势搅得乌七八糟,搞乱人们的视线,让局外人感觉到你们好像是在打乱仗,从而给上一级领导一个很坏的印象,最终让问题不了了之。对咱们来说,是打不住狐狸惹一身臊;对人家来说,反倒个个都成了受害者。老李呀,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营垒内的敌人,确实要比营垒外的敌人凶险可怕一百倍!我们反腐败为什么会这么难,就因为这些腐败分子其实就在我们身边,他们本身都是领导,他们甚至占据着反腐败的位置,直接掌握着反腐败的权力。枪在他们手里拿着,他们绝不会把枪口对准自己。一来你反不着他,二来他也绝不让你反他,三来只要发现有什么人想反他们,他们立刻就会把枪口对准你!就像现在你的处境一样,你刚刚准备调查中纺的问题,立刻就有人把你告到了省委、市委和纪委。正是他们在肆无忌惮地掠夺着国家和人民的财富,毫无顾忌地消耗着我们的国力,粗暴任意地践踏损害着党的形象,但却一个个都代表着党,代表着国家,代表着人民!想想这是多么让人感到痛心,又是多么让人痛恨的事情!老李呀,面对着他们,我就常常想,如果一个国家的政府官员上无制约、下无监督,只知道贪污、腐化、敲诈、掠夺,不仅威胁着人民的生活条件,而且威胁着人民的生存条件;不仅使得社会已有的生产方式得不到维持,而且还要把社会积累的财富全都挥霍浪费殆尽!甚而至于还要把改革开放所孕育诞生的新的社会机能和积极因素全部摧残、消灭干净,成为阻碍我们国家发展、致使我们的社会长期滞后的一个官僚团体,那么这个社会还要它何用!这个国家还要它何用!这千千万万的老百姓还要它何用!那岂不是注定要受到世世代代的辱骂和唾弃,并最终被历史所彻底埋葬?”
看着杨诚在灯下因激动而显得闪闪发亮的脸,李高成也不禁受到了深深的感染。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杨诚这种慷慨激昂、不顾一切的样子。也许眼前的杨诚才是真正的杨诚,而以前的那个杨诚只是另外的一个杨诚。当他以书记身分出现时,显得那么平稳冷静,睿智祥和。而当他显露出他真实的一面时,却是这样的嫉恶如仇,怒形于色。面对着这些发生在他眼前的触目惊心的腐败行为,他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
“有时候,我总是在想,像咱们这样级别的领导,已经算是国家政府的高级官员了,在我们这个执政党内,也同样已经是一个党的高级干部了。到了这样的位置,不论是党还是政府,都已经把事关党、事关国家生死存亡的权力交付给了你。党的存在,也就意味着你的存在。党的事业的兴旺发达、荣辱存亡,可以说同你息息相关,生死与共。说句良心话,同老百姓相比,我们其实已经拥有了相当多的特权!对我们个人来说,基本上可以说是吃不愁,穿不愁,住不愁,出门有车坐,看病不花钱,以及许多属于公务和非公务的特殊规定等等等等。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这种特权几乎可以一直延续到你离世的那一天。在我们这样一个人民生活还普遍贫寒的国家里,这种特权本来就已经显得格外触目,就已经激起人民的广泛不满了,党和国家为此也承受着越来越多的压力和指责。然而我们的一些干部,包括一些党的高级干部,不仅没有感到丝毫的愧疚和不安,反倒越来越觉得不满足,不如意。事事处处都要把自己摆在一个奢侈的位置上,什么也要同那些大款比,外商比,什么也要压人一头,既要是官,还要是商,既要有权,还要有钱!私欲膨胀,贪得无厌,权力越揽越大,金钱越聚越多。为什么他们就不明白,如果这个党有一天最终被他们腐蚀蹂躏得彻底垮台后,他们个人又还有什么立身之地?他们又还如何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真要是到了那时候,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什么?难道他们真的就没有一点儿恐惧感和危机感?老李呀,我真不明白,在我们这样一个政党的肌体内,何以会生出这么一些个专门侵蚀自己肌体的蛀虫来!是我们防病抗病的机能太差,还是我们根本就没有防病抗病的机能?对待这些东西,我们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我们究竟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杨诚说到这里,几乎是在控诉,是在倾诉了。在他那愤懑的表情里,似乎还显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奈。
看着杨诚的样子,李高成再次被深深地震撼了。也许在杨诚的心底里,那种无以言表的痛苦和那种力不从心的悲愤比他更大、更多、更甚!也许杨诚比他更清楚,面对着像严阵这样的领导干部,有时候,他们真的无可奈何、毫无办法!你明明白白地知道他确确实实地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坏人、敌人,但你就是对他束手无策!你不仅动不了他一根毫毛,甚至于还得对他俯首听命、降心相从!即便是像刚才这般义愤填膺地说的这番话,在公开的场合,他甚至都不能讲,也无法讲!
对一个对国家和人民满怀忠诚的领导干部来说,这也许才是最让人感到悲痛的事情。
而在一个社会里,当作出一个好的选择比作出一个坏的选择,当作出一个光明的选择比作出一个丑恶的选择,当作出一个为了大多数人利益的选择比作出一个只是为了个人利益的选择更困难、更沉重、更痛苦时,也许这个社会就太让人担心,太让人感到危险了……
杨诚的无奈和悲愤并不是空穴来风。
紧接着杨诚又给他说了几件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一、李高成让市公安局对“青苹果娱乐城”的调查已被终止,因为市公安局和省公安厅同时接到通知,此事已由纪检司法部门接管和负责处理,要求公安部门立即退出。
二、关于对“昌隆服装纺织厂”的突击检查,也已被上级有关部门勒令停止。理由是“昌隆服装纺织厂”属于开拓探索性质的第三产业,而且正在同外商洽谈业务,并准备同外商协商合资项目。所以对“昌隆服装纺织厂”的突击检查是不合时宜的,也是有损国家和本省本市形象的,同时也不利于企业的深化改革,因此必须立即停止。如果认为确有问题,应在省委的统一安排和部署下进行核实。总而言之,应从大局出发,妥善处理。
三、正在中纺进行财务核查的工作组,日前也有领导多次过问和批评,认为工作组的有些做法已经超越了财务检查的范围,有些工作组成员甚至置社会稳定于不顾,有意扩大和激化公司的干群矛盾,产生了一些很不负责的副作用和负面影响。为此,鉴于春节在即,考虑到稳定压倒一切的这个大局,工作组应尽快完成财务核实工作。对查出来的任何问题,一律上报省“年终财务大检查指导办公室”负责处理。在问题没有定性期间,任何人都不准私自传播,私下议论,随意扩散,如有人违反,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由本人自负。
四、省委常务副书记严阵在最近的一次政法会议上讲,对目前有些企业上访告状的问题,应本着稳妥解决问题的态度正确对待。合理的就接受,不合理的不能任意迁就,更不能不讲原则,甚至出卖原则。总的来说,对这些上访工人和干部应以劝告说服为主。既要动之以情,更要晓之以理。群众的一些行为看上去合情合理,但其实并不合法。而有些干部的问题,看上去不太合理,但却是完全合法的。这一点非常重要,所以一定要给群众讲清楚合理与合法之间的关系。要争取把那些不稳定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态之中。如有人想借此机会蓄意扩大事态,有意迎合一些人不正常的思想动机,或者想借此达到其不可告人目的,这种行为将是非常危险的,党和政府对此绝不会任其发展、置之不理,对责任者将严厉追查、严肃处理。
五、在中纺的调查工作组成员中,已有近三分之一的人请了病假和事假。自从严阵在政法会议上的讲话逐级传达后,调查工作组的工作已基本陷于瘫痪。尤为严重的是,一些调查工作组成员,包括其中的一些干部,已经完全放弃了应有的立场,甚至仰人鼻息、助纣为虐……
……
李高成怔怔地看着杨诚,好久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对“青苹果娱乐城”终止调查的通知,怎么可以不经过市委市政府就擅自决定?莫非只是下级对上级才有越级行为,而上级对下级不论干什么都永远不存在越级行为?其实李高成此时已经非常清楚,这一举动看上去好像是保护措施,或者有意要维护当事人的利益,其实从根本上讲,是对李高成的再一次警告和要挟!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是你内兄和内侄经营的地方,从这里我可以保护你,但也一样可以彻底地毁了你!
至于对“昌隆服装纺织厂”的说法,又是多么的荒唐和强横。莫非开拓探索性质的企业就可以违法乱纪、胡作非为?如果这个理由成立,那岂不是任何一个企业和公司都可以在这种荒谬之至的理由下为非作歹、无所顾忌?由于正在同外商洽谈项目,因此必须停止调查,否则就有损国家和本省本市的形象,这岂不更是奇谈怪论?如果真有一个外商看到了那种恶劣的工作条件和工作环境,看到了那些惨不忍睹的工人形象时,究竟哪一种情况更有损国家和本省本市的形象?
进驻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的工作组,是市委常委会的决定,哪一级领导能够对其随意过问和批评?这究竟是在批评市委市政府,还是在批评工作组?谁又能有这种权力让工作组尽快结束瞩查?尤其是这种专案性质的调查工作,而且是市委市政府派出去的调查工作组,对他们所调查的结果,又怎么能指示交给省“年终财务大检查指导办公室”?这样的举动和说法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岂不是太有点不顾一切了?
一个省级领导,在政法工作会议上,却能把话题拉到企业上面来?就算有联系,那又怎么能把自己的讲话打印成稿,逐级下发和逐级传达?即便是从稳定这个角度来讲,究竟是谁在有意制造不稳定因素,蓄意扩大事态,故意激化社会矛盾?还有,从逻辑上讲,他的讲话也完全是在制造新的社会矛盾,莫非合理不合法的只是百姓,而合法不合理的只是领导?
……
谁也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谁也明白这究竟是因为什么,但你对此一时还就是拿不出更好更有效果更有力的对付办法,以至让你束手无策、一筹莫展!
看那些掩饰丑恶的语词运用得多么冠冕堂皇、光明正大,那口气又显得多么襟怀坦白、大义凛然!
在他们所表白的这些意思里,你根本找不出任何毛病和缺陷。一切出于大局,一切为了改革,一切服从稳定,一切都服从于党和国家的利益。他是党的一个高级干部,所以他也就毫无顾忌地以党的身分说话。
……
两个人面对面的坐了好长时间,好像都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直到杨诚临走时,才轻轻地却是非常有力地说:
“老李,这只是刚刚开始,但第一回合,肯定是我们赢了。那30万元的问题,我这个市委书记完全可以作证,你是在告状材料递到市委以前就给我谈过的。就算他们有什么录音和证据,也别想在我这儿打开缺口。”
“杨诚,我以我的党性和人格作保证,我根本不相信他们有什么录音和证据。假如我要是在这30万元的问题上做过什么昧良心的事情,那我甘愿在法庭上接受全市300万人民的公开审判!”
“老李,我以一个市委书记的身分,请你再也不要说这种话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正像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样,我们双方的心都感觉得出来。一句话,我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
两个人的手再次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在这一刹那间,李高成也就清楚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杨诚的这些话绝不是说说而已,他要真是这样作证,那就意味着面对着严阵以及围着严阵的那一拨人,他将把所有的责任、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以及所有的风险,全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即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回头了。
三十六
第二天一早,李高成在杨诚的安排下,转到了一个非常安静舒适的地方进行疗养。
一个星期以后,李高成康复痊愈。
当他突然出现在市长办公室时,好多人都感到意外和吃惊。因为大家都以为他一定要到了春节以后才会上班,甚至还有人以为他一定会长期地“病”下去,一直等到风平浪静、万事大吉后才会出现。即使不是如此,也绝不会在这种风口浪尖的非常时期出头露面。何况他当时确实是病了,而且任何人都知道他病得相当厉害,这实在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尤其是在这样的一个时期,没有人会轻易地放过这个机会。
确实没几个人能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办公室里。
李高成的心情却似乎完全相反,许多年来,他第一次感到上班是这样的轻松和安静。因为除了一些看到他的人来打打招呼外,几乎是没有什么人来找他办什么事情或者汇报什么事情。除了堆积在桌子上那一大堆等着他批示的材料和公文外,几乎没有什么急等着要办的事情。
不过李高成心里很清楚这些天在市委市政府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就在他转院的那一天,杨诚便召开了一个紧急市委常委会。常委会只有一个议题,就是关于如何处理李高成交来的30万元贿款问题。一切都在杨诚的预料之中,常委会上并没有立刻形成决议。但真正的目的则已经完全达到了,杨诚此举就是要让市委常委一级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有一个公司私下重金贿赂市长,一次行贿竟达30万元人民币!市长李高成在这次生病以前,就已经把这30万元交给了市委书记杨诚。
这不啻是一声响雷,顿时震撼了整个市委市政府。尽管杨诚再三交待,在此事没有彻底查清以前,属于党内极端机密,严禁任何人私下传播。但最终消息还是迅速流传了出去,而且很快连社会上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一时间便传得沸沸扬扬,神乎其神。在老百姓中间,谁也知道行贿的是严阵的内弟和严阵的亲戚,拒贿的是市长李高成。当然也还有其他种种说法,有有利于李高成的,也有不利于李高成的。
惟一让李高成感到奏效的一点是,此后一直到现在,再没有发现有什么人在这件事情上做手脚、做文章。也许对方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事情的进一步发展;也许是在等待李高成的出现,看李高成下一步还会有什么新的举动;也许是一下子被打懵了,整个被打乱了阵脚,所以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究竟该怎么办。
但李高成和杨诚此时已经顾不得这么许多了。因为人家对方已经是全面出击,在各个方面都已经发动了猛烈的攻势。即便是像这30万元人民币的问题,也只是你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而产生的动作,从根本上讲,你只是在防守,纯粹的防守,你连还击的动作都没有!所以眼前的问题是怎样消除这种种消极的影响,使得以前布置的那些工作能得以顺利的开展。
本来是你想处理问题,你想挖出问题的症结所在,然而八字不见一撇,所有的矛头竟冲着你来了,甚至于有迹象显示,人家其实就是要把你作为问题的根源和症结所在。你不是要调查中纺的腐败问题吗?这一查不就查出你来了?原来中纺问题的根源就在你身上,原来跟中纺问题有关联的最大的腐败分子就是你!
而且不只你有问题,你老婆也有问题,你的下属也有问题。正像妻子当初给他说的那样,查中纺其实就等于是在查你!
如今不真的就这么来了?
因此当务之急不是你应该怎样去防守,而是应该怎样尽快想办法去达到你的既定目的,也就是说应该怎样彻底解决中纺的问题。这就是说,当你作出了你的抉择后,下一步就是怎样使你的抉择尽快兑现。如果作出了抉择,却由于种种原因达不到你的目的,从而使你的抉择半途而废,甚至于让别人利用了你的抉择,以至彻底失败,那你的抉择不仅会害了自己,也同样会害了别人!同时也就证明你的抉择没有任何意义!
一阵电话铃响把他拉回现实,是杨诚的声音:
“老李,我让秘书给你送两份材料过去,请你尽快看一看。”
他不禁有些发征,他知道,杨诚要交给他的两份材料绝不会是一般的材料。
果然,当他接到杨诚送来的材料时,又再次让他呆了好半天。
一份是“有关中纺公司经济问题的调查报告”,一份则是“索贿还是拒贿?——30万元巨款真相”。
两份材料分别装在两个公文袋里,调查报告很厚,另一份材料则只有几页,但却附着一盘录音带。
让李高成吃惊的是,两份材料上都已有领导的批示。
调查报告上是严阵的批示:
——这份调查报告已详细看过,总的看是严谨的,周密的,实事求是
的,有较强的说服力。很好。解决中纺的问题,应以此为依据。
另一份材料上竞是省委书记万永年的批示:
——材料看过了,录音也听了,令人震惊。请杨诚同志迅速在小范围
内组织调查,并尽快把调查结果汇报于我。另:杨诚同志,李高成同志如
果身体可以,可否让他尽快来我处谈谈。
不用看,李高成就清楚这两份材料里都是些什么内容。惟一让他感到有点心惊肉跳的则是那盘小小的录音带。
几天来,一直让他忐忑不安,难以入睡的就是这盘录音带。这些天他几乎无时无刻地不在想,会是个什么样的录音带呢?录音带上又都会说些什么?是他的话还是别人的话?如果是他的话,那会是在哪儿录下的?如果不是他的话,那又会是些什么人的话?几天来,他几乎把他几年以来同他们的交往都细细地回忆了一遍,也始终没回忆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来。老实说,他们之间并没有过什么真正的交往,在他们到他家里以前,他们之间甚至都没说过什么话,怎么会突然冒出一盘作为证据的录音带来?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地方让他感到有些担心:那就是他们送钱到他家里的那天晚上!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很忙很乱,在门口刚刚送走了一拨人,在家里等着的还有那么一大堆人,而且在那一整天里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究竟接待了多少拨人。等他走到家里时,心力交瘁地连人都有些认不清了,所以这会儿也就根本想不起来当时都说了些什么,而最最要命的是,那会儿根本就不知道,也根本就没想到,在他回家之前,他们就已经把30万元人民币交给了自己的妻子吴爱珍!
问题是自己当时都说了些什么?而这些话竟能成为他索贿受贿的证据?
如果真是那天晚上的事,情况可就复杂了。因为在他完全不知道那30万元的情况下,说不定他说出的哪一句话,便可以被他们作为证据,而且是以录音为证!
要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太可怕了。当他们来他家里时,就已经全部谋划好了,既有那么多的人可以作为见证人,又居然还偷偷地录了音!
看来他们早在那时候就已经下了手!你只是刚刚有所怀疑他们时,他们就已经把你作为敌对一方了。而且动作之快、之狠。之阴险、之卑鄙,完全出乎你的预料之外。之所以如此,解释似乎只能有一个,那就是他们对你当时的一举一动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候,甚至更早,你就早已在人家的掌握之中了。
他愣了一阵子,随后迅速地要来了一个录音机,告诉秘书吴新刚他暂时不接见任何人,然后把自己关进办公室,一个人颇有些紧张地听了起来。
真是怕出来的鬼!录音带里录的果然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
乱哄哄的,但听得清清楚楚。
先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个女人极为热情欢快的打招呼声:
“呀!是你们呀!我说我这左眼皮子咋就一个劲地跳呢,敢情就应验在这儿呀!快进屋快进屋,小莲!快沏茶!”小莲是家里的保姆。
话说的热烈而又随意,一开始就给人一个强烈的印象,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非常密切。尤其是左眼皮跳的那句话,给人的印象尤为深刻,似乎在明显地暗示着什么。
紧接着便是一阵问候吴局长的声音,并夹杂着妻子自矜而又充满快意的笑声。
然后便是落座、寒暄、倒茶、喝茶,好像有人在议论着什么。再接下来,让李高成感到吃惊和恐怖的录音声便出现了。
一阵起立和慌乱的嚷嚷声,然后便是一阵恭敬和热情的问候:
“……李市长!”
“李市长您好!”
“您好,李市长!”
“李市长,您看您这么忙,都这么晚了,我们还来打搅你,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李市长,本来我们是想到办公室找您的,但想了想,白天找您的人那么多,办公室里乱哄哄的,说什么也不方便。所以我们想了想,还是来家里方便些……”
听到这里,李高成不禁呆在了那里。
这一段录音同上面的录音连接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分明是李高成从里屋走了出来,而且分明是李高成事先约好了要召见他们!
李高成此时的记忆好像一下子完完全全恢复了,这根本就是偷梁换柱、移花接木。这一段录音和前一段录音纯粹就是人工合成在一起的,分明是对他有意的栽赃陷害!
那天晚上他回来时,已经很晚很晚了,后来听保姆小莲说,他们是十点左右来的,在家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而他们把后面的录音和前面的录音连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就是现在这样,你们夫妻两个当时都在家里,都极为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尤其是在对话中还说得那么明白,办公室里人多眼杂的,有些事不好谈,所以这么晚了还来打搅您……
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再接下来,又是故技重演,但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则就真的会感到惊心动魄、目瞪口呆了。
“李市长,这么晚了,我们也不想多打搅您了,我看我们就言归正传……”这应该是严阵的内弟钞万山的话,但似乎已经作了处理,听上去已完全不像了。这本是他们临走时对李高成说的话,但下面的话,却给接到前面去了,“……张经理,你把那个箱子拿过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打开箱子的声音,“……这一共是30万元,请你们千万不要有什么别的想法,如今这也真算不了什么……”
“……这都是谁的意思呀?……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们怎么交待呀?”这是妻子听上去分外平静而毫无拒绝之意的声音。
“这是公司研究决定下来的,李市长虽然不挂名,但却是公司名正言顺的董事,这30万元完全是应得的。希望李市长一定不要嫌少,主要是这两年公司刚刚起步,需要周转的流动资金太大,实在是没办法,要不早就送过来了。所以还有一点需要特别声明的是,这只是前年的份额,去年和今年的只能比这多不会比这少。等到年底结算完毕,只要情况允许,我们将尽快把这两年的补齐一并交来,这个尽管放心就是。李市长帮了我们公司这么大这么多的忙,要是没有李市长,还会有我们的公司吗?我们这是属于个体性质的公司,别说没人查了,就是有人查,也绝不会查到李市长这儿来……”
再下来,就又连接上了他当时在场的录音:
“……我也从来没帮过什么忙,你们怎么能这样……”
“李市长,你要这样说,可就真让我们过意不去了。如果没有你及时的批示和予以支持,像这样的公司,是不可能那么快就批下来的。这是大家都清楚的事,尤其是吴局长还专门为此事疏通过不少关系……”
再下面,就又是妻子的声音:
“哟,听你这些话,好像我们是为了这些钱才这啦那啦!到时候你要是这么一说,不就全把我们卖出去啦……”
“吴局长,看您说的,就是再给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敢这么说呀!假如真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们这些人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千刀万剐,粉身碎骨也要保住吴局长和李市长的呀。”
“那你们不全成了烈士啦!”
然后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再接下来,就又连上了他在场的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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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市长,我们确实非常感谢您,只要有您的支持,我们也就有了依靠,心里也就踏实了。今天到家里来的,都是咱们这个公司的主要骨干和业务人员,除了个别有事没来,能来的都来了。一来大家是非常想见见您,二来也是当面向您表示感谢。至于今年整个公司收入的具体情况,我们已经同吴局长详细谈过了,由于时间关系,我们也就不再啰唆了。李市长,我看就这样吧,你要是再没什么别的吩咐的话,我们就告辞了。”
“那好,如果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明天就再到我的办公室里去谈。今天也确实不早了,咱们就到此为止,请你们自便吧。”
再接下来便又是一阵忙乱的送客和道别的声音,妻子的声尤其显得突出而热情。
录音到此结束。
李高成直听得两眼发直,浑身打颤。
一阵阵说不出来的恐惧直向他袭来,以至让他感到窒息一般的浑身无力。
卑鄙无耻!低级下流!痞子无赖!狼心狗肺!流氓!流氓!!活脱脱的一群地地道道的大流氓!
好狠,好毒!真是黑透了!!!
满以为这几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却没想到一下子竟冒出这样的一档子事来!
真是怎么想都想不到他们竟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当时对他们分明是一通严厉的斥责和拒绝,而如今这么前后一接,竟变成了他索贿受贿的证据!
他们真想得出来,也真做得出来!
好一阵子,李高成都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面对着这样的一群流氓,面对着这卑鄙无耻的告状材料和所谓的“证据”,你究竟应该怎么办!眼下又能怎么办!
别看这小小的一盘录音带,它就像一道天罗地网,直让你插翅难逃!它就像一颗炸雷,顷刻间就能让你粉身碎骨!
就算此时此刻有一万张嘴为你辩护,你能把录音带上的事情诉说清楚和洗脱干净?
你明知道这录音带上的东西全是假的、骗人的,但又有谁会相信你,你又能拿出什么更好、更强、更有力,足可以证明这盘录音带全是谎言和诬陷的证据来?
你有这样的证据吗?你又能找出这样的证据吗?
恍惚和茫然之中,他不禁又想到了一个人——妻子!
若在平时,若他们之间的关系还像以前一样,也许她会想出什么别的办法来……
不,不会!你真是让人家给打懵了,事到如今,她又会有什么好办法!即便是她现在仍会像过去一样站在你这一边,也一样会束手无策、百般无奈。何况人家要告的人里头也一样有她,为你申辩,不也是在为她申辩?那又有何用!你们不就是一家人吗?谁也清楚,这在法律上毫无意义。
那么,还有谁会洗清自己呢?
没了,真的没了。
就这么一盘作了手脚的录音带,真能活活地毁了你!
一阵电话铃声。
他有些下意识地拿了起来,良久竟不知道说话。
“……喂,谁呀?喂!”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好一阵子,他才好像从那种绝望的悲愤中醒悟了过来,于是他一下子便听清楚了,是杨诚。
“……杨诚呀,我是高成。”他尽力使自己的话音显得随意一些。然而杨诚好像还是听出了什么,他的话分明是在给他打气鼓劲:
“老李,那两个材料都看过了吧。”杨诚的语气很强、很足,“首先我要告诉你,那个录音带我已经让公安局和安全局秘密查验过了,这个录音带基本上可以肯定是经过人为处理过的。也就是说,这个录音带除了只能证明它是人工合成的外,目前它本身还证明不了什么,所以你一定不要被它伪造的假象所迷惑,更不要为它所能造成的影响而担忧。退一万步说,就算还不能证明它是伪造的,骗人的,依据法律规定,这种不通知本人的录音,并不能作为真正的证据,而且它本身就是违法的,也是侵犯人权的。所以即使从这个角度讲,也完全不必为它担心。还有,老李,人家现在这样做的用意就是要引风吹火,扰乱人们的视线,打乱你的阵脚,让你四处防范,疲于奔命,忙于辩解,穷于应付,惶惶不可终日,光想着怎样洗清自己,这也就达到了他们的真正目的:以攻为守,借刀杀人,让你自顾不暇,从而让他们反败为胜,逃之夭夭。老李,再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我们这会儿无法洗清自己,也绝不能坐以待毙,干等在这儿让人家收拾。现在惟一的,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重围中杀开一条血路,我们要进攻,进攻!懂吗?老李,只有把真正的元凶找出来,只有把狐狸尾巴揪出来,他们才会不攻自破,才会显出他们的原形和真实面目来。我们要想办法在他们最不经打的地方,斜刺里先狠狠地给他们一家伙!得让他们疼得跳起来!最后饱以老拳,把他们打懵!”
“我懂了,杨诚。谢谢你。”李高成就好像从迷谷中跳出来一样,顿时豁然开朗,同时也不禁感到自己真像个小孩子一样,单纯得简直一如愚蠢,幼稚得纯然像个傻瓜!也真是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人家都已经把告状材料放到省委书记的办公桌上,你还在这儿跳来跳去的,只想着怎样解脱自己。整个都钻进人家的口袋了,眼看着都已经成了人家的腹中餐了,还只想着要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放心吧,我知道我自己该怎么办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底气十足。
“老李,那个调查报告我不知道你刚才看了没有,不论对谁来说,其实这个材料才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材料。这里头的内容非常重要,如果不赶紧采取措施,说不定就真的要前功尽弃,全线崩溃了。”杨诚的话非常急切,非常紧迫,“说实话,当初派工作组下去时,我就怕他们会有这一手,所以就没敢同意让公检法部门的人下去,若要让公检法的人下去了也一样闹出个这样的结果来,那咱们这回可就真的是彻底完蛋了,你就是想翻也翻不过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看,我刚刚听了那盘录音……”李高成实话实说。
“让那录音见他妈的鬼去吧!老李,我实话告诉你,这盘录音带放在我这儿已经两三天了,我就是怕干扰你,所以才一直没让你听。如果我要是觉得它真的是个事,我还会一直压着不让你听?不管怎么说,最终还有我呢!30万元在我这儿放着呢,他那个录音带顶他妈的屁用!纯粹一堆臭狗屎!好了,你先看看那个调查报告吧。一会儿省委还有个常委会,常委会上我要提这个问题,如果有机会,我还要给万书记和魏省长谈。等会完了咱们再碰头,再商量咱们怎么办。”话一说完,也不再问李高成什么,就径自把电话挂了。
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是第一次听杨诚骂人。他也完全想象得到杨诚骂人时会是怎样的一副模样。
杨诚一定是被气坏了,也许就像自己一下子被气懵了一样。但杨诚和他生气后的表现则迥然不同。杨诚生了气后,是憋足了劲准备出击。而自己生了气后,却只想着怎样防守。即使到了现在,即使有杨诚在支持他,即使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应该怎么去办,但他仍然觉得心头上的压力并没有真正减轻多少。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如杨诚。
这件事情要是发生在杨诚身上,那又将会怎样?
李高成用了几乎两个小时,才把这个调查报告大致过了一遍。
他明白杨诚为什么生气,也明白杨诚为什么把这份材料看得这么严重了。
尽管厚厚的有三四百页之多,但除了那些复印的单据和帐目外,有文字说明的也就那么一二十页,只须一两句话就可以全部概括。这个所谓的调查报告,就像那一盘录音带一样,纯粹就是一份拙劣而又龌龊的伪证,同时也纯粹就是一份赤裸裸的开脱罪责书。看似一份调查报告,其实是一份极有针对性的反驳书。第一针对的是那份万人签名的请愿书,第二针对的是那份检举中纺“新潮”有限公司的揭发材料。
居然完全是一副已经定案和彻底了结了的口气:
……
据中纺公司一些人反映,认为该公司经济问题严重,诸如买棉花问题,
废品问题,倒卖旧机械问题,大吃大喝问题,领导作风问题,“新潮”第
三产业问题等等。
经查,这些材料上所反映的问题,除一小部分确有其事,并且已经被
公司查处外,其余大部分可以说是属于捕风捉影,道听途说,或者是缺乏
证据、没有证据的。由于停工停产,公司将近一年发不出工资,因此工人
群众的不满情绪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感情不能代替理智,不满不能代替
法律,有问题并不能说就是腐败,亏损停产也就不能等同于违法乱纪……
……
如买棉花问题,反映材料上谈到的那些问题,基本上可以肯定是没有
根据的……
经查,……帐目清楚,各种汇单和条目都完全符合财务规章制度,没
有任何不合规定的地方……在南方购买棉花,是迫不得已的,本身条件的
压力,产品合同的压力,资金运转方面的压力,以及棉花价格不断上扬的
压力,尤其是这笔资金如果在年底以前花销不掉,银行很可能会按有关规
定予以冻结……鉴于方方面面的情况,中纺公司的领导出于这些原因,紧
急在各方面购进棉花的心理也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依照当时的棉花
价格,中纺公司当时购买的棉花价格基本上是合理的……属于中等偏下的
水平。对于中纺来说,当时能用这样的价格买到这样的棉花,确实已经是
相当不错了。应该说,中纺的领导在这方面是做了大量工作的。
至于有些人反映的,说公司领导用一二级棉花的价格,购买回来的都
是四五级甚至五六级的棉花。……对此我们也进行了全面的核实。
经查,这是不符合事实的……确实有一些棉花质量较差,主要是由于
不能全部一包一包地进行查看,所以就出现了个别一些质量低下的打包的
棉花蒙混过关的情况。但这只是极个别的情况,而且事后积极向对方要求
索赔,并在第二次购买时,都基本上得到了补偿……那些所谓的有意购买
劣质棉花,暗中收取回扣的说法,应该说是不负责任的,也是没有事实根
据的。
……
如处理废品,倒卖机械问题。据中纺一些人反映,并由此引起了工人
干部的强烈反应,说是中纺公司领导干部,借国家贷款进行技改工程之际,
拆除旧机器以废品卖出,再以新机器价格购进。手段恶劣,大发昧心财。
经查……应属道听途说之词……缺乏根据……帐目上新的纺织机械产
品的购货来源和款项……一清二楚、明明白白,都有据可查,有帐可依……
所有废品回收货况……帐目清晰,一目了然……没有发现什么漏洞和可疑
之处。
……
据反映,中纺领导干部在日常工作中大吃大喝、挥霍无度,在短短几
年的时间里,几乎能吃掉一个工厂。有些领导任意购买豪华轿车、豪华住
宅等等。
经查……公司领导的措施是得力的,有效的。但也确实有一些公司领
导和中层干部在这方面措施不力,把得不严……作为一个国有企业,要在
激烈的行业竞争中抢夺审场,这种情况也是较为普遍的,从某种意义上说,
也是难免的……几年来,中纺公司在这方面已经严肃处理过数十名干部,
其中处级干部16名,厅局级干部两名……中纺公司在这方面做的还是比较
好的。当然也有一些个别特殊情况,公司并没有放松这方面的监督和把关……
不满情绪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这确实是干部和工人群众愤恨的事情……
对工人要予以积极引导,耐心说服。不能把个别现象看成是普遍现象,不
能把局部现象看成是整体现象……
……
据反映,中纺公司的领导在第三产业的开发中,挪用和强行占用了国
家贷给公司的大批资金。尤其是在这几年中,第三产业帐目混乱,问题严
重。一些公司领导借开发第三产业之际,化公为私,大捞特捞,甚至每个
副厅级以上干部到离退休年龄时,都无一例外的要拿到一百万的第三产业
开发本金方才离任。在群众中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这也是中纺工人干
部多次上访告状的原因之一。
经查……管理混乱,监督不力,中纺第三产业“新潮”有限公司的问
题确实很大,尤其是管理不善,亏损严重。特别是一些分公司和业务实体,
早已名存实亡,没了任何业务活动……个别分公司连原有的领导班子和董
事会都早已不复存在。
经查……所以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条件并不成熟,尤
其是在根本没有摸清市场的情况下,就匆匆上马……投产之日,也就是亏
损之时,破产倒闭也就是必然的了……有些项目的上马,完全是在一种投
机的心理下促成的。他们认为,只要国家批了项目,给了贷款,而且已经
上马,那就绝不会袖手不管,再让这个项目垮下来……如此严重的亏损也
就是必然的了。
经查……总的看来,盲目投资,重复投资,是最根本的亏损原因。比
如本来就没有效益,没有市场,产品也根本没有竞争力的服装公司,先后
就投建了13家。市场上早已供大于求的衬衫厂,一次就投建了4家……在一
百多个实体中,微弱盈利的只有4家,基本持平有12家,亏损的有六十多家,
其余的四十多家已全部停产停业……没有风险意识,尤其没有市场意识,
思想僵化,再加上没有责任感,只知道等、靠、要……技术人才缺乏也是
原因之一……所录用的人员,大部分都是公司子弟和公司优化组合分流出
来的下岗职工。因此产品质量上不去,产品没有销路,最后导致企业严重
亏损、以至破产倒闭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经查……如此大面积的亏损确实是严重的,也是令人痛心的。数千万
国家贷款的投入,却扶持了这么多负债累累、亏损严重的实业公司,给人
的教训也是深刻的,其结果也是令人深思的。我们认为,在这方面,公司
领导是负有一定的责任的……尽管整个公司的业务很忙,工作量很大,而
且“新潮”公司的领导确实大都是离退休下来的老领导老干部,由于种种
原因,不好管理,但这并不能全部推卸自己的责任……
经查……个别实体确实有胡支乱花,吃吃喝喝的情况,也有些实体确
有或多或少的经济问题……所以总体来看,这并不是普遍的问题,也绝不
是像反映材料上讲的那样,化公为私,大捞特捞……问题是有,但不能以
点代面,从而认为整个“新潮”公司都是这样。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我
们应该首先从这一点上明确认识,统一看法……亏损就是亏损,负债就是
负债,不能把亏损和经营不善完全看成是由于腐败才引起的。……所以这
种说法既是不负责任的,也同样不是从实际出发的……对广大工人在这一
方面的不满情绪,第一要有正确的认识,第二要进行正确的引导……要以
理服人,用事实说话,作耐心的思想工作……
……
难怪杨诚会骂娘。
最最让人感到气愤和难以理解的是,这份材料竟是由我们自己派出去的人写出来的!我们自己的人不仅完全违背了我们自己的意思,而且还在拆我们的台,挖我们的墙角,帮助对方用我们的手打我们自己的耳光!
就因为人家权大势大,所以慑于人家的威势,所以才造成了这种情况?这能把所有的这一切都解释得通吗?这难道就是惟一的理由?
假如就让这样的材料作为一个有关中纺问题的权威性的材料,并依此向省委省政府汇报,你可真的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这不正是你们自己派出去的工作组调查出来的材料吗?既然是你们自己整理出来的材料,那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何况现在所有的人都觉得是你们想要在中纺找出什么问题来,是你们在借中纺的问题想整出什么别的事情来,所以你们在这个问题上肯定会下大力气,下真功夫,全力以赴,绝不会手软。而如今,由几十名干部组成的工作组整整查了近二十天,材料整理出来了,你们又怎么能说这不是你们闹出来的,这个材料本身就有问题?
如果按这个材料来看,那么中纺根本就没有任何问题。那些工人们揭发的问题原来都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都是没有根据、违背事实的,甚至是不负责任的!几乎就差这么几个字了,你们工人揭发的这些问题其实全都是对公司领导的诬陷和诽谤!
难怪严阵会在这份“调查报告”上批示出这样的话来。得意和骄横之气溢于言表,而且可谓是一箭双雕、唾手可得。既让你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有话说不出来,还让你在工人们面前抬不起头来,让工人们觉得你根本就是同他们一伙的。
人家是左右逢源,应付裕如,你却是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
特别让人感到严重的是,原本问题最多最大的“新潮”有限公司,凭空侵吞了数千万人民币的一个黑窟窿,连他们自己都谈虎色变的地方,如今竟让你们自己派去的人查得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数千万人民币的损失,却只查出来一个责任问题!
数千万人民币的亏空,查出来的竟会是正常亏损!
数千万人民币啊!当它一笔一笔地被侵蚀,被鲸吞,被巧取豪夺,被贪为己有,被挥霍掠夺得干干净净的时候,却能心安理得、灭绝人性地说这都是正常的、合法的,既不算经济问题,也没有腐败行为。
尤其令人感到痛心的是,这是在你认为有严重问题的情况下,由你派出的工作组,在经过近二十天的审核调查后得出来的这么一个结论!
所以也就可以说,是你自己把这一切触目惊心的经济问题,变成了完全合法的正常亏损。把如此严重的腐败行为,轻而易举地解脱为一般责任问题。
任何人都可以这么对你说,这全是你干出来的!全是你幕后操纵的结果!
这个责任你逃脱得了吗?省委万书记不是要见你吗?当你见了万书记的时候,你怎样才能把这一切解释得清清楚楚?
你看报告上说得多么轻巧,多么轻松:
“……公司领导是负有一定的责任的。”“……如此严重的亏损,也就是必然的了。”“……破产倒闭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问题是有,但不能以点代面。”“……亏损就是亏损,负债就是负债,不能把亏损和经营不善完全看成是由于腐败才引起的。……所以这种说法既不是负责任的,也同样不是从实际出发的。”
闹了半天,还是那么一句话:
你们工人干的那些事情,尽管合理但不合法;人家领导干的那些,顶多也就是个合法不合理。
合理亏损。就这么几个字,便堂而皇之地把那数千万人民币的流失轻轻一笔勾销了。
还有什么腐败能比这种腐败更让人感到可怕,更让人感到触目惊心?
你怎么给万书记,怎么给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们交待?怎么给中纺的几万干部和工人交待!又怎么给全市300多万人民交待!
难怪杨诚会骂娘!
李高成头痛欲裂。他觉得自己的两只眼睛里好像在滴血,眼前的这份调查报告似乎变成了红乎乎的一片。
杨诚说得对,确实得赶紧采取措施,否则可真的就要前功尽弃、全线崩溃了。
他看了看表,还不到11点半。得想想办法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有冷静了,才能把眼前的这些问题理出个头绪来。
他竭力想让自己放松一下,倒了一杯水,然后一边慢慢地喝着,一边在桌子上的那堆信件里翻着。
他翻出了一份电报,儿子明明的。
“爸爸妈妈,学校于2月8日(腊月二十)放假。我到同学家去一趟,
可能要晚回几天。家里和办公室的电话都打过了,就是找不见你们,你们
大概大忙了。请多多保重身体。回去见。”
他叹了口气,儿子向来这样,大大咧咧的。然而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是这么地想念孩子们,女儿两个月前回来过一趟,而儿子则快有半年没见面了。
紧接着他愣了一愣,他看到了一封女儿的来信!
从邮戳上看,是四天以前的信件。他感到了一阵少有的激动,拆信时差点把里边的信纸都给撕坏了。
爸爸:
……
爸爸你给我说老实话,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和妈妈到底是怎么了!
我要你说实话!我们还有8天才放假,请你现在就给我写信!现在就
给我说清楚!!!
这几天,我几乎天天给家里和办公室里打电话,昨天我凌晨两点四十
给家里打电话,家里都没人接。保姆吱吱唔唔的,但我听得出来,她在给
我撒谎!
爸爸,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
妈妈为什么一直不回家?
这么些日子了,你们为什么都整天不在家?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要你说实话!!
现在就给我写信!!!
就现在!!!!!!!!!!
……
李高成默默地看着女儿梅梅划出来的那一溜惊叹号,突然意识到今年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一个怎样的春节!
他默默地抱住了自己的头,一种下意识在告诉他:
既然什么也躲不过去,那么该来的就让它们都来吧。
三十七
中午李高成和秘书吴新刚一块儿在家吃的饭。
市政府食堂的饭其实也不错,主要是太累,不想去。住了一段医院,又是个焦点人物,打招呼的人肯定多。光应付也够劳神的了。他这会儿也没什么心情抛头露面,说不定会无端地招来许多事情,他得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而且家里好多天也没回去过了,说什么也得回去看一看。
孩子们马上都要回来了,他得想办法让人把家里收拾收拾。
保姆小莲见到他回来时,竟显出吃了一惊的样子,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他突然觉得一个家要是没了女人,真的太不像个家了,他回来时竟然没意识到应该先打个电话。妻子不在,所以也就没意识到要打电话。
小莲是妻子左挑右选才挑中的一个年轻保姆。朴朴实实的,干活非常利索,脑子也好使。在妻子精心的调教下,不论是做饭还是做家务,都没得可说。尤其是炒得一手好菜,让所有来的客人都赞不绝口。妻子曾经答应过她,等过一段后,给她解决户口和工作。所以她在家里干得相当卖力,而且听话、忠诚、可靠、安分。家里即使没人的时候也一样会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平时忙,有妻子管着,所以很少跟保姆谈过什么。虽然也有勤务员和警卫,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她一个在家里,想想自己觉得也够惭愧的。
“……小莲,春节是不是把你爸你妈接来?”吃饭时李高成很诚心地问了一句。
“不用!”小莲像是吓了一跳似地说,“家里可忙哩,今年我二哥结婚头一年,我大姐的对象也要过新亲,正月里要来登门拜年。事情可多啦,爸和妈想来也来不了的。爸和妈都说了,让我在这儿安心干活,只要李市长和吴局长的年过好了,他们也就没什么挂念的了。”小莲也一样说得非常真诚。
“这几天家里都什么人来过电话?”李高成故意显得不经意地问。
“吴局长前些日子天天都要来好几次电话,大前天还来过两次哩。就这两天没来电话。”小莲好像知道李高成问的是什么意思,回答得很得体、也很清楚,“还有明明和梅梅的电话,梅梅几乎天天打,刚才还打了一个。”
看来儿子和女儿确实都打了电话,也确实一直找不见他们。
“还有别的吗?”李高成又问。
“别的可就多啦,重要的我都记在会客室电话旁的记事本上了,不重要的我就没记。”小莲的样子就好像是一个出色的秘书,话说得既简明扼要,又掌握得很有分寸,一另外还有寄来的好多东西,信和电报我都放在了你的床头柜上,别的我都放在了会客室里。对了,还有好多人来找过你,我也一样都记在记事本上了。”
“挺好。”李高成由衷地夸奖了一句,“这两天家里人少,你就多操点心吧。”
“……李市长,”小莲欲言又止地叫了一声,好半天没出声。
“说话呀!”李高成默默地看着她。
“李市长,梅梅这几天在电话上可厉害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李市长……”小莲憋了好一阵子才很费劲地说出来,“……你去把吴局长找回来么,都这么多天了,应该你去叫么。吴局长每一回打电话都要问你的,还说让我好好照顾你。李市长,吴局长我清楚,不论是干什么事情,她都要为你考虑的。有好多事情你没想到的她都想到了,真的,有好多事情我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李市长,你去叫吴局长回家吧。我爸我妈也常吵架的,吵吵就过去了,哪像你们,平时总也好好的,一吵起来真是吓死人……”
从小莲吞吞吐吐的话里,李高成隐隐约约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过他没有再问,小莲也没有再说。
吃饭的当儿,秘书吴新刚给他说了一个消息。
吴新刚从魏省长的秘书那儿得知,上午的省委常委会开得非常激烈,而且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开完。这次常委会主要是定各地市市领导班子的问题,本来矛盾就非常尖锐,但没想到常务副省长王育民一"奇"书"网-Q'i's'u'u'.'C'o'm"上来就提出那30万元贿款的问题。说这件事已经在社会上吵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不管是真是假,都已经让政府妥尽了脸面。所以这件事情一定不能再压了,一定要尽快查个水落石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应该给群众一个交待。他说不管这30万究竟是行贿还是受贿,但一个堂堂共产党的市长,能让人把30万元人民币直接送到家里去,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可疑的事情。如果他们之间关系一般,如果他们之间不是很熟,他们能坐到市长家里去吗?又怎么能把30万元当面放下来?又怎么敢一次就放下30万?风声紧了,查得严了,于是就把这30万交了出来。如果始终没有人检举揭发呢?如果始终没人知道呢?是不是就永远放在家里了?这岂不是不言而喻,非常清楚的事情?有人说那录音带是假的,是伪造的。就算是假的,就算是伪造的,只从在你家里拿出30万这一点上来看,就是不能原谅和无法原谅的!这本身就是一桩发人深省的腐败行为!所以他建议立刻严厉追究,一查到底,查到谁就是谁,不管他的后台有多硬,背景有多深,势力有多大,官位有多高,该撤职的就撤职,该法办的就法办,绝不姑息,绝不迁就!
常务副省长王育民是一个疾恶如仇、极有个性的省委常委,他在常委会上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并不希罕。但令李高成感到震惊的是他这番话的内容,以及他的这种假设。想想也确实如此,正像老百姓说的那样,如今有钱也送不到人家手里,能送进钱去的人才是真正有关系、真正有能耐的人!这30万岂不正应了老百姓的话?王副省长说的确确实实就是这么一回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要是一点儿没问题,如何会有人把30万元的一笔巨款送到了你家里,而且让你收了下来?只这一点,你能解释得清楚吗?就像卖淫嫖娼一样,卖淫有罪,那嫖容呢?你要是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能有这种事情吗?这并不是一般的礼物呀?30万人民币!是一笔老百姓干一辈子也挣不来的钱!纯粹的贪赃枉法、权钱交易!不然怎么会送上你家门,又让你留下来?
吴新刚说,王副省长说完后,省委书记万永年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这30万到底是谁送的?市委书记杨诚回答说,是“特高特”汽车客运有限公司给送的。而后特意解释了一句,说这个“特高特”客运公司是中纺的一个第三产业,万书记接着又问了一句,到底是什么时候送的?杨诚回答说,就是在中纺工人准备闹事后的第三天,我们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准备派工作组彻底解决中纺问题的第二天。而后杨诚又解释了一句,当时决定由市长李高成同志挂帅解决中纺的问题。
会场上一阵沉默,好久好久没有人说一句话。李高成明白,杨诚的这两句话很有意思,稍有思考能力的人,都会清楚杨诚这些话里的潜台词。而从万永年书记的问话里来看,万书记对这桩案子也确实非常重视,同时也确实想了很多。
随后万书记又说,你是市委书记,这是你们市里的事情,你先谈谈你的看法。杨诚说,我同意王副省长的意见,但我个人认为这也一样是属于中纺的问题,应该结合中纺的问题,进一步严肃查处。为什么一开始着手调查中纺的问题,就立刻有人给主管人送来巨款?据高成同志讲,钱送到他家时,当时他根本不在场,而且也根本不知道。尤其是在一些人达不到预期目的的情况下,就反咬一口一下子把这件事捅出来,居然说这是检举揭发,并且还有什么录音,这不很明白地告诉人们这一切分明都是事先策划好的么?
杨诚的话既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同时也很委婉地反驳了王副省长的看法。
杨诚的话刚一说完,就遭到了省委常务副书记严阵的强烈反对。严阵认为,第一,今天的会议就不是研究这个问题的会议,在今天的会议上讨论这件事还为时过早。第二,把这30万的问题和中纺的问题牵扯在一起,是欠考虑和不妥当的。该是什么问题就是什么问题,两者不能随便混在一起。第三,不论是中纺的问题,还是这30万元的问题,到目前为止,调查和取证工作都做得很好。中纺的问题刚刚查完,工作已告一段落。而最近发生的这30万元巨款的问题,我已经同万书记和魏省长认真商量过,要尽可能的缩小范围,不要造成大面积大范围的波动,尤其是在年前这些天,有些工人的情绪并不稳定,一些地方的治安情况也不太好,如果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把这两件事扯在一起,岂不明摆着要激化社会矛盾,影响社会稳定嘛。所以一定以大局为重,一切从大局出发。因此他认为一切都仍按既定方案办,尽量的不要扩大事态,特别是要杜绝人为的激化和恶化社会矛盾的做法。
万书记听后当即表示,他同意严阵副书记的观点,暂时先不要把两件事扯在一起,但30万元人民币的问题不能放松,能立案就尽快立案,如还不能立案,也不能以任何借口拖延调查。最好能尽快成立一个专案组,每进行一步他都要直接听取汇报,同时他还认为此事还是应该让严阵来抓为好。省长魏振国也表示同意万书记和严阵的意见,同时他还特意问了一句,中纺的问题不是刚刚查过,连调查报告也刚刚交上来么?怎么又想跟着这个案子再去调查?这样做也确实有点欠妥,一个几万人的大型企业,刚刚调查过好长时间,怎么又要再去调查?干部和群众的情绪刚刚平稳了一些,老这么刺激它那还能不出问题?再说明年我们重点要解决的就是国有企业和下岗职工的问题,如果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一过了年我们马上还要下去的么。中纺的问题还是暂时放一放为好,这件事严副书记已经跟我和万书记多次汇报和商量过,现在我看就以万书记和严副书记的意见为准。还有,让严阵副书记负责这个30万元巨款案,我个人也表示同意,严阵和李高成是多年的上下级关系,严阵对李高成也比较熟悉和了解,由严阵负责这个案子,从各方面来看都确实比较好。如有什么别的想法和意见,我们会后还可以再交换看法。
常务副省长王育民表示同意,杨诚也没再说什么。于是这一番争论也就到此结束。
李高成本想对吴新刚获取这种本属机密消息的手法批评几句,但听到后来,自己的心绪也不知不觉地被会上的气氛裹卷了进去,同时也再次被深深地震撼了。
怎么会这样!
居然要让严阵来负责这个案子!从实质上讲,也就是要让贪污犯反贪,作案的办案,腐败分子反腐败!
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你想查严阵的问题,结果却让严阵来查你!你想办严阵的案子,反过来严阵却要来办你的案子!还没等着你来查我,就先让我来查你!
在这个可以决定省里市里任何一个干部命运的省委常委会上,杨诚几乎是在孤军作战!
会上的情况,并不能说万书记和魏省长就站在严阵那一方,更不能说省长、书记在这个问题上黑白不辨,是非不分。因为在某些时候,位置和权力确实就决定了一切。如果你连能决定你命运的那个位置都没机会靠近,尤其是中间还站着一个竭力阻碍你的人时,你的前景也就可想而知了。不管怎样,你同严阵这样身分的人相比,他的影响力毕竟要比你大得多。他是省里最年轻、前程最看好的一个省委常务副书记,他说话的分量也一样要比你大得多。万书记和魏省长在他们的话里已经清清楚楚地表明了这一点:在这个问题上,严阵已经给他们汇报过多次,商量过多次了。从先入为主这个角度讲,也已经先入过好多次了。一个小人的谎言重复一千遍就可以成为真理,何况他这个堂堂的省委常务副书记,何况他的谎言在某些时候根本就用不着重复。
他不禁为自己的下一步担心起来。说实话,如果一立案审查,也就意味着你的位置有所动摇了。他随时都可以让你停职检查,或者停止你行使的权力。而且他可以堂而皇之地说,这是省委常委会的研究决定,并不是他个人的意志。也就是说,他并不代表他个人,而是代表着省委!
他也深深地为杨诚的处境感到担心。也许唯有到了此时,他才再一次真正地感到了杨诚正直的人格和品行。
他知道杨诚还会有进一步的动作,他肯定还会去找万书记和魏省长。到了这一步,他同他一样,也已经无路可退。
现在关键的问题是,你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时不我待,你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向好处努力,从坏处着想,正像杨诚给自己说的那样,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干等在这儿让人家收拾。现在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重围中杀开一条血路,要进攻,进攻!
杨诚在这个问题上比自己敏感得多,他似乎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了,所以他才能在常委会以前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想了一阵子,觉得无论如何也应该马上先找省委书记和省长谈一谈。越快越好。严阵在这个问题上比你更敏感,动作也更快。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就好像下棋一样,从事情一开始,虽然看上去好像一直是你的先手,但你却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实际上你从来也没有占过上风。
杨诚的意思也非常清楚,不能再这么挨打受气了。
但是事到如今,你又能怎么办?如果你要是一个农民,一个工人,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还可以到信访部门去上访,到司法部门去告状,到政府部门去喊冤,甚至挺而走险,怀揣炸药包豁出去跟他们以死相拼!但你如今是一个市长,是一个在老百姓眼里大得不得了的大官,所以当你真正被冤枉了的时候,那些老百姓能干的事情,你反倒什么也不能干。
明枪易躲,暗话难防。然而对你来说,却只能来暗的,不能来明的;你只能在暗中斗智斗勇,却无法真刀真枪地在明处搏杀。反过来对人家来说,却又全是明的,人家用的全是正大光明的语言,动用的也好像全是正大光明的手段。人家干着坏得不能再坏的事情,却用这种正大光明的语言和权力来同你较量,置你于死地。好人不能来明的,坏人却全用的是明的;干好事的人不能用明的,干坏事的人却全用的是明的;主持正义、忠心报国的人无法采取、或者不能采取正大光明的手段,为非作歹的人却可以用正大光明的手段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对一个领导来说,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悲剧中的悲剧。
三十八
随便吃了几口饭,根本就没胃口。把吴新刚打发走了,然后一个人坐在会客室翻起电话机旁的记事簿来。
来电话的人确实不少。
女儿梅梅打得最多,几乎每天都要打几个。最多的一天打过12次,而且保姆小莲每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内容、让回电话的电话号码。其次是妻子的电话,也都记得很清楚,而且每一次也都留下了她的电话号码。看到这儿,他突然意识到女儿肯定同妻子通过电话。那么,妻子都跟女儿说了些什么?即使她没有跟女儿说什么,但女儿肯定也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否则女儿不会在她的信里划下那么多惊叹号。
另外还有许多市领导的电话。省委书记万永年的秘书也来过几次电话,这就是说,很可能是万书记也找过他。还有中纺的一些干部和工人,其中还有孩子的奶妈夏玉莲和她的儿媳妇也来过几次电话。让李高成没想到的是,公司的几个主要领导都来过不少电话,说是要找他汇报情况,要马上同他联系。尤其是省委常务副书记严阵竟连着给他来了好几次电话!时间是在他转院以后。李高成默默地在这个名字上注视了好半天,严阵当时找他要干什么呢?是不是还想最后再拉他一次?那天晚上严阵在电话里说过的,而且是很严厉地说了他,希望他能尽快见他一次,然而他却在第二天一早就转了院,并且没有去找他,尤其是连电话也没有给他打!以至他这个省委常务副书记都始终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想想他会不生气?想想他会不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其实也没别的,他生你的气是因为他感到已经无法再控制你,你已经成为他一个潜在的威胁。他对你采取行动是因为害怕你对他采取行动,而且他也已经感觉到了你正在采取行动。
不管他现在多么高高在上,大权在握,其实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能证明他感到担心,感到害怕。说不定他现在也一样整日忐忑不安,心神不定,寝食难安,五内俱焚!之所以这样,也没有别的,就因为他心里有鬼!
来家里找他的人也一样不少。
让李高成没想到的是,这几天来家里找他最多的人竟然都是中纺的工人和那些离退休老干部。老厂长原明亮、李素芝,老总工张华彬,老红军丁晋存,老劳模范秀枝,老工人王英烈,甚至还有那个已经做了钉鞋匠的技工胡辉中居然都来找过他!
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干部来家里的竟也出奇的多,张副书记。于副书记、郭副市长、刘副市长,还有财政局、税务局、粮食局、工业局、经委、计委,甚至市纪检委、市公安局、市委宣传部的领导们也都一个个到家里来过。尤其没想到的是,妻子所在的检察院的领导们几乎全都来过家里!
以现在这种信息传播的速度,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和压力。他们之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来看他,原因也许有很多,但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他们在这时候来这儿,就是要表示他们对你或多或少的支持、关心和声援。在这种情况下第一能想到来,第二敢来,第三能来,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也同样非常非常的了不起。有时候,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这一点。即使是暗的,甚至是偷偷摸摸的,也同样并不容易。
这其实是一种是与非的表示,孰是孰非,孰对孰错,孰真孰假,孰善就恶,他们用他们的行动已表示得清清楚楚。尽管在有些时候,他们并不能用语言来表达这种感情和判断。
能这样,也就足够足够了。
最让李高成感到吃惊的是,这次在中纺负责调查的工作组组长,市政府财政局副局长和负责审核中纺“新潮”公司的市政府审计局局长竟然都来找过他,而且不止一次,甚至都还在留言簿上留下了他们的话。
财政局副局长的话是这样写的:
李市长:
来过几次了,都没能见到你,甚憾。
遵照你的意思,有关中纺问题的调查总算结束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我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好歹没出什么大错,也没惹出什么大的麻烦来。我
把调查报告给你留了一份,并特意嘱咐保姆小莲一定尽快转给你。另外,
我们还给省委严阵书记也送过去一份,他看了以后非常高兴,并且表扬了
我们。他还说李市长也一定会高兴的,说我们做了一件大好事。
李市长,有严书记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我想严书记的意思,也就
代表了你的意思。所以我也就觉得从一开始我的体会就没错,我的感觉也
没错,我的领会和理解也同样没错。
这份调查报告写成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并不容易。具体情况见了面再
给你详细汇报,只要你能满意我们也就满意了。
这几天我哪儿也不会去,随时听候你的下一步指示和吩咐。
……
审计局长的话似乎就更有意思了:
李市长:
听说您病了,大家都非常关切。我来过好几次,还专门打发人找过您。
没有音讯,只好留言于此。
中纺“新潮”公司的审核工作已经告一段落。请您放心,经过我们竭
尽全力的工作和努力,“新潮”的问题已经完全不必再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这也就是说,“新潮”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合理合法。
调查报告上讲得很清楚,请您过目。
严书记曾来过几次电话,我已经把我们的每一步工作都给他详细地作
了汇报。我想不论是您还是严书记,都不必再为此担心了。虽然很难,也
很费周折,但最终还是按您的精神以及市委市政府的意图,顺利地完成了
这个任务。
我还会再来的,有些情况要给您当面讲。还有我个人的一些事情,也
还想再给您谈谈。借此机会,先给您拜个早年。请您和吴局长随时来电话。
……
李高成有些发愣地久久注视着这两份留言,脑子里一时间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这样!
究竟这是怎么了!
这两个人都是自己一再的斟酌,在各方面都认为比较靠得住,比较谨慎,比较廉洁,比较能干,比较精明,当然也比较听话的财务审计方面的行家里手,所以经过再三的筛选,最后才决定由他们挂帅,由他们带领了几十号精兵强将,一个负责调查考核中纺的经济问题,一个负责中纺第三产业“新潮”有限公司的经济问题。前前后后自己曾语重心长地同他们谈过多少次,曾严肃真诚地给他们交待过多少次!希望他们一定要实事求是、一丝不苟地把这次调查工作做好。要公正、严明、无私、正直,要本着对党和人民负责的态度,实实在在、清清楚楚地完成这个任务。当时还给所有的调查工作人员规定了许多极为严厉的规章制度,不准随意吃请,不准私下约会,不准擅离职守,不准迟到早退……
但这一切的一切,换来的难道就是这样的结果?就是这样的一份彻底掩盖了事实真相的调查报告?
而这一切,居然都是遵照了你的意思,都是为了让你放心,为了让你满意才这么做的!都是在深刻地理解和领会了你的精神、以及市委市政府的意图而做出来的!
为什么会成了这样?
为什么!
是自己没讲清楚?还是情况突然有了转变?比方说,由于严阵的插手,而导致了事态的急转直下?
不是,不像是,也不可能是。
那么,是不是这两个负责人有意地想奚落一下自己?
不是,绝不是,他们还没有这个胆量,就算有这种想法,也根本没有这个必要,更犯不着。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那就只剩了这一种可能:是这些人,是这些经过你严格筛选,全都认为是靠得住的人,在别人眼里全都是你自己的人的人,完完全全地领会错了你的“精神”和“意图”,从而按你的这种“精神”和“意图”,虽然很难,很费周拆,但还是竭尽全力、非常努力地完成了这个任务!
也许正因为你选的都是“自己人”,所以这些“自己人”在完成你布置的任务时,就必然要从各方面来猜测、“理解”和“领会”你的“精神”和“意图”,当他们觉得“真正”“理解”和“领会”了你的“精神”和“意图”时,当然也就会非常努力和竭尽全力地全面“落实”你的“精神”和“意图”,并最终让你放心、让你满意地完成你布置的这一任务。
这也许就是惟一的合理的解释!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在他们眼里,在他们的思维和猜测里,是不是正同严阵当初的那种想法不谋而合?
中纺是你的地盘,是你起家的地方,是你的根据地。中纺的领导干部又都是你提拔的,自然也都是你的人。严书记提拔了你,你也自然就是严书记的自己人。而如今,中纺有了问题。有人上访告状要求调查中纺的问题,结果在严书记的指示和支持下,让你负责调查中纺的问题。自己人让自己人去调查自己人。这其中的“精神”和“意图”还不容易“理解”和“体会”?所以严书记高兴的事情,自然也会是你高兴的事情;你满意的事情,也一样会是严书记满意的事;只要严书记放心了,那肯定你也就放心了。
唯有这样,才合情合理,合乎逻辑。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不正是如此?
想想也并没有什么太让人惊奇,太出人意料的地方,其实在我们的日常生活和日常工作中,许许多多的领导干部运用的不都是这样的思维方式和工作方法?只要能哄得领导高兴了,于是一切事情就都好办了。正是:领导高兴,心想事成。而我们的一些领导喜欢的,能接受了的,不也正是这样的思维方式和工作方法?省事省心又省力,一切都给你服务伺弄得周周到到,你想到的给你想到了,你没想到的也给你想到了。时时处处,方方面面,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能使你舒舒服服、高高兴兴,都能让你心满意足、无忧无虑。政绩有了,威风也有了,荣耀有了,享受也有了,有这样的干部在你身旁前呼后拥,还有什么可说的?
于是你高兴了,满意了,对其也就更了解,更熟悉,更放心了,渐渐的,自然而然的也就会大胆提拔,破格使用了。我们眼前许许多多的干部不就是这样上来的?不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大权独揽了的?而那些真正有才有德的,由于没有这种本事,或者不屑于这种本事,只能离我们越来越远,同我们也越来越陌生。当然你也会有你的说法,凡是不上来找自己的,不主动靠近自己的,不隔三差五地在自己这儿转一转、坐一坐、跑一跑的,就会以不了解、不熟悉、不清楚等种种借口拒他们以千里之外。你远离了他们,他们也一样会在心理上抛弃了你。于是,贤人与你越高越远,小人却与你越走越近。别的地方选拔干部是扬优汰劣,而在你这几则会变成了扬劣汰优!
因此以这种方式选拔出来的干部,如今能猜测、理解和领会出这样的一份调查报告来,也就一点儿不足为奇,不足为怪了。
这无疑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腐败,而正是在这种腐败下,才会生出这样的事情来。
如此看来,严阵也许根本不像想象的那样,需要做那么多的工作,付出那么多的努力,耗费那么多的精神,去跟他手下的一些人如此大动干戈地进行这种较量。按眼前所发生的这样的事来判断,也许严阵连打打电话的事情都不会去做,因为自会有许许多多的人不断地往他那儿跑,不断地把每一步的工作进展情况都详细地汇报给他,他也根本用不着做什么具体的指示和安排,只需要冠冕堂皇、道貌岸然地说上几句什么把柄也抓不住的空话。虚话,就什么问题也解决了。就像你现在这样,几乎什么事情也没顾上再做,这么一份空前绝后,美妙绝伦,既让你“放心”,又让你“高兴”的调查报告就送到你家门上了。尤其是那个审计局局长的话更让人哭笑不得,他非常自信地以为他为市长立了一大功劳,所以还有他个人的事情需要当面给市长谈!这话其实再明白不过了,我立了功,你得赏赐我;我付出了,你得有所表示!其实他已经在他跟前多次暗示,希望他能成为一个需要补缺的副市长候选人!据知情人讲,他为此事已经活动了很久很久了……
这一切莫非真会是这样?
李高成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难怪严阵在调查报告上的批示会是那样的自信和得意。就像在梦幻中一样,他突然看到了严阵正默默地坐在不远处冷冷地向他发笑。
……
头痛欲裂,心绪烦乱,精神怎么也无法集中到一块儿。
本想在家里好好休息一阵子,然而一走进卧室里,鼻子酸酸的,竟差一点掉下眼泪来。
好端端的一个家,怎么会成了这样!
床头柜上好大一摞子邮件。原以为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他也不想都拆开看了,只想随便翻翻,然后躺一躺,但翻到后来,一个非常破旧的信封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来自中纺的,信封上没有下款,简简单单地写着一行字:市政府李高成叔叔收。
坐在床边看着这歪歪扭扭的字迹,李高成不知不觉地便拆开了信件:
敬爱的高成叔叔:
您好!我去了市政府好几次,都没能见到您。他们不让我进去,我说
我是中纺的,要找李市长,他们反而更不让进去了。电话也打不进去,打
到家里您总是不在。没办法,只好给您写信。知道您很忙,打搅您了,请
您多多原谅。
我是夏玉莲的小儿子,您大概已经认不出我了,我也只是在小时候见
过您。叔叔,就让我叫您一声叔叔吧,我至今还记得,那年过年时您给家
里送来的糯米年糕,真香,我一个人偷着吃了好大一块,为此母亲生了好
大的一回气。
您上一次来家,我下班回来后才听到我爱人对我说,她说没想到那么
一个大市长,原来是那么没架子的一个人。
李叔叔,谢谢您,我们一家人都非常感激您,在家里这么困难的时候,
您还能专程来看望我们,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自从您上一次离开后,母亲就一病不起。她说她一辈子不欠任何人的,
惟一的就是觉得对不起您。她成天念念不忘,说您去找她,她竞没能认出
您来。是她让您一下子昏倒在地,又得了那么一场大病。
叔叔,母亲一直不让我们给您说,她连电话都不让我们给您打。可我
们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得说给您。李叔叔,母亲已经得了不治之症,她可
能活不了几天了。自从她病倒后,经医院确诊,是晚期肺癌,已经扩散到
了淋巴和肝部。
叔叔,这都是我这个不孝顺没出息的儿子的罪过啊!母亲为了我们这
个家真是受了一辈子的罪,早年我们还小,这个家全靠她一个人撑着。等
到我们大了,该让她享两年清福了,却没想到厂里这么不景气。看着母亲
痛苦难受的样子,我真恨不得拿自己的性命让母亲多活几年。
李叔叔,我写这封信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我惟一的希望就是乞求您
能在百忙之中来看看母亲。您要是来了,她要是能亲眼看到您身体健康,
什么事情也没有,她也许就会死而无憾了。
……
看到这里,李高成不禁泪水盈眶,喉头哽咽。
眼前不禁又浮现出那天的情景,在那样一个昏暗肮脏的车间里,在那样的一个没有人身保护的地方,像“白毛女”一样的夏玉莲,正在口鼻共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极其污浊的空气,那个黑乎乎的口罩,毫无用处地耷拉在她的下巴上……
虽然是短短的一封信,但信中的每一个字几乎都强烈地震撼着他的心弦。
他突然感到自己是这样的自私和无聊,在这样的一些人面前,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你还有什么可担心、可忧虑、可畏惧、可彷徨的。像夏玉莲这样的女人,一出生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就可以说是一无所有,在这个世界上辛劳苦重了一辈子,直到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依然是一无所有。但即便是在这最为痛苦的时候,她时时关心牵挂着的,死也丢不下的却仍然不是她自己。
她甚至联想自己的意识几乎都没有!
而你却这么患得患失,思前想后,每走一步都这么斤斤计较,心事重重,是不是就是因为你得到的太多了?所以想你自己也就想得太多了?
说到底,还不就是一个怕字。怕失去你的家庭,怕失去你的名声,怕失去你的身分,怕失去你的位置。一句话,怕失去你的既得利益,怕丢掉你的乌纱帽!
这个官位子对你真的就这么重要?以致重要得已经成为你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失去了它就等于失去了你的一切?所以如何保住你的官位,保住你的乌纱帽,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你生活和工作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只要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任凭那些公开和不公开的江洋大盗杀人越货、明抢暗夺,任凭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啼饥号寒、创巨痛深,也可以心安理得、视若不见?甚至于同流合污,朋比为奸?即便是良知犹在,义愤尚存,但也一样怕动摇了自己这生命中的一部分,于是也就这么装聋作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不是你身旁许许多多这样的干部都是这样,所以才使得有些地方的腐败和麻木变得如此触目惊心、登峰造极!
如果真是这样,当你的位置越来越高,而老百姓则离你越来越远,当你的乌纱帽越来越重,而你在老百姓心中的份量却越来越轻的时候,那么你这个官位子又有什么意义?就以一个人来说,一生一世就只为这么一个对你来说可以说是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甚至只是帮狗吃食、为虎作伥的位子而甘为傀儡,甘作帮凶的话,那么你的这一生将会是个什么!
当官不像官,做人又不像人,那么你究竟算是个什么!
……
一张明信片,是中纺的老总工张华彬和几个工人寄来的:
李市长:
值此新春之际,谨给您寄去一份深深地祝愿:
只要您永远都是我们工人中的一员,就请您相信,不管您遇到多大的
困难和挫折,我们工人都会站在您一边!
同时也请您放心,我们工人是愚弄不了的!
……
李高成在明信片上默默地注视了一阵子,然后一下子从床边站了起来。
快两点了,他要去上班。
第一,他要争取尽快见到万书记和魏省长。第二,他要告诉杨诚,希望尽快再召开一次常委会,眼前的这份调查报告必须推倒重来,对中纺的问题必须重新调查。第三,他必须尽快到中纺去一趟,他要赶紧去看看夏玉莲。她儿子的那封信是四天以前写来的,一天也不能再延误了。
最让他感到吃惊和不可思议的是,就在他站起来的当儿,在这一摞子信件的下面,发现了一个老大老大的信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票证。
他默默地站在那里,看了好半天才算看明白,原来这都是各单位在各大商场预定的购物证券!春节时,有些机关单位图省事图方便,就给职工职员们分发这样的票证,到了商场,你愿意买什么就买什么,谁也不麻烦谁。这好像是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一种春节分发福利的形式,虽然上边一再下文,但却好像屡禁不止,甚至有越来越流行的趋势。
李高成看着这一大袋子购物券,好像一下子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奥妙,这种购物券的最大好处,就是方便了领导!这与钞票有着同等价值的购物券,领导想买什么就可以买什么!送一条金项链,不管是送方还是收方,都是严重犯罪,但以这种方式送给你,你就是买金条也名正言顺、无可厚非!
他数了数袋子里的购物券数目,不禁数得他瞠目结舌,居然有两万块之多!
两万!这个数目足以让他去坐牢!
怎么会有这么多!而且离春节越近,这种东西肯定还会有单位不断送来,数目肯定还会越来越多。这就是说,如果家里仍然还是这么照收不误的话,那可就决不仅仅是两万这个数目。
只过一个春节,就能收到几万块钱的购物券,而你还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清官,如果你要是个贪官,那将又会如何?
细心的小保姆,已把所有送来购物券的单位和人名都记了下来,李高成看了看,居然没有一个认识的名字,看来都是单位派人送来的。每个单位都不算多,有的几百,最多的也就是一千多,而且都分作两份,一份是给自己的,一份是送给妻子的。真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是单位送的,而且是派人送的,根本就不怕你查,即使是查出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你只管放心用就是。但有一点你却记住了,那就是送来购物券的单位,单位记住了,单位的领导自然也就记住了。
这些年来,每年家里都会收到这么多吗?
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会的,肯定会的。家里的事情,从来都是妻子作主的,而且在往年这时候,正是自己最忙的时候。大清早出去,回来时常常就已经深夜了。有时候甚至连着几天都回不来,在宾馆里开会,在宾馆里吃住。家里的一切都由妻子操心,他甚至连厨房都没时间进去看一眼。
—厨房!他突然想到了厨房,会不会还有人送来别的东西?
他怔了一阵子,一个人悄悄地走进厨房,他打开厨房旁的储藏室,打开冰箱,打开妻子去年就买下的那个老大不小的冰柜,再打开阳台,最后又打开地下室,他再一次被惊呆了,他看到了那么多的好烟好酒、山珍海味……
这些年,妻子把这些东西都是怎么处理掉的?因为这些东西,就凭你这样的一家人吃用,就是再过十个春节也绰绰有余。
面对着这么多的东西,你自己又该怎么办?
退回去?有那么容易吗?你怎么退?退得回去吗?
但不管退得了,退不了,都要想办法往回退!马上就让小莲逐个打电话往回退,即使是退不回去,这些东西也绝不能就这么放在家里,马上找人全部都给我拉走。拉到市政府办公厅去,就是拉到食堂也行。隐隐约约的,他感到这些东西就像一大堆贿款一样让他难受和恐怖……
别人要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假情假义也好,道貌岸然也好,愿意怎么说就让他们怎么说去……
如今的人都怎么了?像这样的事情,在感觉上都好像已经觉得是理所当然了,即使是送的比这更多,心理上也一样完全承受得了了。尤其是逢年过节,大大小小的单位、机关、部门和企业,不管是有钱没钱,有效益没效益,即使是亏损大户,也一样都在想方设法地要往上边送点礼物。以至让人们已经形成了这样的一种意识,送礼送东西,是对的,是应该的,是在情理之中的,不送礼不送东西的,反倒是不对,不应该,不合情理的了……
还有,有关这个家里的秘密,眼下知道得最多的应该是保姆小莲。对这一切她能处理得这么老练,这么细致,这么清楚,看来她对这些已经相当熟悉了。相府家奴七品官,这个小保姆并不简单。一定得找个时间,好好跟小莲谈一谈……
出门的时候,正好听见了有人敲门。
门开了,他像吓了一跳似地呆住了。
梅梅大包小包地站在门口。
她是坐飞机回来的,上午放假,下午到家,一刻钟也没在学校多停留。
女儿年轻的脸上显现出来的是女孩子特有的那种哀怨、凄凉和迷茫。
瞅着女儿的样子,李高成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碎了……
三十九
到了班上,李高成才知道省委常委会仍然没有结束。
坐在办公桌旁发愣,仍然沉浸在同女儿见面时的情绪里。
由于司机等着,他什么也没给女儿说,女儿也什么都没问;但看得出来,女儿的情绪非常糟。她只问了一句,妈妈在家吗?
他如实说他不知道,说他刚刚出院,在家里呆了还没有两个小时。他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儿,然后给妈妈打个电话,请她赶紧回家,告她说这也是爸爸的意思。
梅梅一声不吭,然后跟着帮她拿东西的保姆头也没回地走进家去。
他望着女儿的背影嘱咐了一声,梅梅还是头也不回,一声不吭。倒是保姆小莲转过身来看了他两眼,像是代替梅梅似地应了一句。
他本想转回家去跟女儿谈谈,想了想,还是走出了家门。
跟女儿说什么,又怎么说?
他还没有想好,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儿的脾气和性格他清楚,宠惯了的孩子,倔强而又任性,却又没有任何承受能力。她还太小,刚刚19岁,真的还是个孩子。
下午想想再说吧。
但此时坐在椅子上,他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慢慢地拨了一个电话号码。
妻子的电话。他想给妻子谈一谈,不管有什么分歧,多大的矛盾,但为了孩子,就把这一切都暂时放下吧。尤其是梅梅,她还太小,在这样一个美好欢乐的节日里,就尽量的多给孩子一些美好和欢乐吧。
只响了两下,电话就通了。
“请讲。”一个女人的声音。他愣了一愣,没听清楚是不是妻子的声音。
“反贪局吗?”他问。
“是,请讲。”这回听清楚了,没错,是妻子的声音。
“……我是李高成。”他犹豫了一下说。
“……”对方一阵沉默。
“……喂?”他觉得对方好像没听清楚。但紧接着便听到吧嗒一声,电话便被对方挂断了。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他的脑子里再度成了一片空白。
她不接电话。他本想在BP机上告她一下,但想了一阵子,还是没呼她。
随她去吧。
办公室里很静,这跟平时电话不断,门外总也是等着一大堆要见他的人的情形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只有几个可参加可不参加的会议安排,可能因为知道他病了,也就没人再来苦苦邀请。
没人来找,没会参加,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干点什么了。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好可笑,原来平时的忙都是被动的忙,一主动起来,反倒不知道该忙什么了。
这就是你这个堂堂的市长每天真实的工作写照?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办公室里便闯进来一个人。他不禁吃了一惊,没打招呼怎么就径直进来了,不过紧接着也就明白了,原来秘书吴新刚还没来。
分管工业的副市长郭涛。
郭涛也同样吃了一惊的样子,大概他没想到李高成会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
“……李市长!你在那,我还以为办公室里没人那。”郭涛嗓门总是很亮。
“坐吧。”李高成指了指沙发。
“找你几天了,身体好啦?”郭副市长有点心事重重、语无伦次。
“我也正想找你呢。这些天,市里企业和工厂的情况怎么样?”
“还好。昨天有皮革厂的几十个老工人在市委市政府门口坐了半天,希望年前能给他们补齐今年的退休工资。”
“解决了?”
“解决了。不过李市长,我不知道那天我们从中纺慰问回来后,你是不是会有一些新的想法。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对国有企业的改革我们是不是估计得太乐观了一些?李市长,我担心的是,要是再这么一天一天地糊弄下去,迟早会闹出大乱子的呀。”郭副市长话里有话地说。
“你是指整体,还是指个别的?”
“都一样,我觉得就像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样,将来要是一个大企业,比如像中纺那样的大企业垮了,这几万工人在咱们这个市里,肯定就会是一场难民潮。冲到哪儿哪儿就得跟着一块儿垮,而这一垮就会垮掉一大片。真要是到了那时候,我们还如何管理?又怎么稳定这局势?”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李高成对郭涛的悲观感到不可思议。
“李市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觉得这真是一件小事?”
“……知道什么?”
“中纺申请破产的报告,严书记都已经批示同意了,而且马上就要上常委会研究,这么大的事你真的不知道?”
“……哦!”李高成怔住了。
申请破产!
……原来如此!
卑鄙!难以想象的卑鄙!没想到他们真下得了手,也真做得出来!
没想到自己再一次错了,人家的运作和活动根本就没有停止过一分钟,几乎是马不停蹄,人不歇足,一件接着一件,不给你任何喘息的机会。这边的调查报告刚刚送上来,那边的破产申请都已经批示了。等到你真正清醒了的时候,说不定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是既成事实。中纺都破产了,整个都不存在了,你还想查什么中纺的问题!
数以亿计的财产,数以万计的工人,在他们眼里似乎什么也不是,就这么轻轻的一抹,便什么也没有了。只要能保住自己,只要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害,把这么一个近百年的国有大型企业划掉,也许连眼睛也不会眨一眨。
“……李市长,严书记就没有告诉你吗?”郭涛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看来郭涛也一样,把他同严阵划在一个圈子里了。
“严书记是怎么告诉你的?”李高成不动声色地问。
“是严书记让秘书把他批示了的破产申请送过来的,然后他打电话告诉我,说他想听听我的意见。并且说他已经给万书记和魏省长做了汇报,马上就要在省委常委会上研究。希望我尽快看完,最好把自己的想法直接写出来交给他。”
“你写了?”李高成一震。
“……李市长,我想了几天了,我真的写不下去呀!严书记的意思很清楚,他就是希望我同他的意见一样。可我想不通,我下不了手!几万工人哪,要是我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同意了,让我将来怎么面对工人,我想我一辈子也无法原谅我自己……”郭涛嗓音发颤,眼圈也分明地红了起来。
“……郭市长,谢谢你!”李高成的眼圈顿时也红了。
“……李市长!”郭涛有些吃惊地望着李高成,紧接着就像孩子一样地欢呼雀跃,“李市长,这些天,你好让我担心!我真怕这也是你的主意!”
一时间,两个人都显得分外激动。
“郭涛,你顶得对。否则我们就会成为千古罪人,我们永远也别想洗清自己。”李高成在激动的同时,依旧沉浸在一种强烈的痛苦和震撼中。怎么可以这样!问题这么大,工人又这么多,就算非破产不可了,我们也应该先把问题彻底查清楚,把问题彻底稿明白,这样才能给政府一个可供参考的先例,给工人一个心眼口服的说法,给历史一个悲壮的交待,同时也给我们一个沉痛的教训。而如今这样的做法,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又是谁赋予了他这么大的权力!作为一个省里的高级领导,对党和国家却是如此的不负责任,仅用腐化、堕落、蛀虫、败家子、害群之马形容得了吗?
“李市长……我们顶得住吗?”郭涛的眼里流露出一种实实在在的忧虑。
“顶不住我们也得顶。人少了顶不住,人多了就顶住了。”李高成有些发狠地说,“如果严书记再问你,你就说是我不同意,他要是有什么意见和想法,让他直接给我讲,你告他说我还要专门找他谈这件事。如果他要是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就给他说我什么也知道,什么也清清楚楚,等我找见他时,该说的都会给他说明白。”
郭涛有些吃惊地看着李高成,然后说:
“李市长,只要你是这种态度,就根本用不着这么说,我直接就对他说我不同意。我一开始就不同意,确确实实的不同意。让这么大的一个企业破产,不是几个人在背后捏巴捏巴就能说了算的事,这是拿国家开玩笑,拿工人开玩笑,拿我们党的信誉开玩笑!”说到这儿,郭涛的担心好像已经没有了,把心里的话一骨脑地全都说了出来,“李市长,我觉得这件事很不对头。我甚至觉得它就像是个阴谋。李市长,我当时特别担心的是,如果你要是同意了这个申请报告,可就真让别人给暗算了。这是市里的企业,你同意了让它破产,那么这件事的责任就全成了你的。如果将来出了什么问题,比如上边追究下来,如果工人闹了起来,如果最终成为一大恶性事件,那么所有的责任都会是你的,所有的罪过也都只能由你承担。而像人家严书记那样的人,则会什么事情也没有。他们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你头上……李市长,我顶得住顶不住都没什么关系,关键是你,你没有退路,你得顶住,无论如何也得顶住。还有,李市长,让中纺这样的大企业破产,让几万工人一下子流向社会,最可怕的就是它很可能会形成一种多米诺骨牌效应,要真成了那样,说不定会把那些好企业也一个个给彻底拖垮。李市长,不论从哪头说,你都没有退路……”
是的,其实不用郭涛说,李高成也明白,他已经没了退路。而让他最为感动的是,一个分管工业的副市长,能这样设身处地的替他着想,替他担忧!
李高成已经约好了司机,准备去看望夏玉莲的时候,杨诚的电话打了进来。
杨诚的话简单而又笼统:下午的常委会刚刚开完,晚上还要接着开。常委会上关于中纺和李高成本人的问题有过好几次很激烈的争论。万书记和魏省长此时可能没什么别的安排。是否给他们去个电话。最好尽快见见他们。别的什么也不要谈,就谈自己的问题和中纺的问题。关键是中纺的问题。最好也能见见纪检委书记柏卫华。要争取说服他们必须进一步查清中纺的问题。想尽快召开市委常委会,看他有什么想法。市委那边有个会,他得参加一下。随时同他联系,争取晚上能见面谈谈。
李高成问了一句,是不是会上讨论中纺的破产申请了?杨诚说,这个别管它,要是再陷进这场争论里边去,可就什么也完了。要给万书记、魏省长和纪检柏书记谈中纺的问题!什么也不谈,就谈问题!还有,要有应付各种事情和压力的准备,懂吗?你一定得挺住。然后一下子便把电话挂了。
形势看来很不妙,否则杨诚不会这么着急。但杨诚的观点是对的,他非常清醒。杨诚真的比自己强,看来你确实不是当书记的料。一遇到什么事情,自个先乱了阵脚。要没有杨诚,真难说这会儿会是个什么局面。
先给万书记挂了个电话,占线。
给魏省长挂电话,没人接。
纪检书记柏卫华的秘书接了电话,他说柏书记正在接见客人,请他20分钟后再来电话。
他又给万书记挂电话,秘书让他稍等,几分钟后,他听到了万永年的声音:
“高成吗?嗨!怎么回事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找了你好多次了,你怎么一直不来找我?你架子好大呀,是不是以为我已经对你有什么看法了?我先告诉你,没看法!什么看法也没有!省委还是信任你的,我和魏省长都还是信任你的!你首先不要有什么想法,更不要有什么压力和包袱。杨诚已经给我谈过好几次了,严阵也给我多次谈过,他们对你的看法都很好,也都非常信任你……”
李高成一下子懵了,严阵在省委书记面前居然对自己的看法很好!而且仍然像过去一样非常信任自己!这不明摆着在省委书记面前堵自己的嘴吗,干得真高明!
“高成呀,你听我说,我想跟你细细地谈一次,但今天不行,明天也不行,这两天安排得都很满,后天吧,具体时间我提前给你打电话,行不行?不过有一点我得先给你通通气,中纺的问题我不放心,一点儿也不放心。中纺的问题不要管别人怎么吵吵,你我心里都要有数,你一点儿不要给我放松。那个调查报告我已经细细地看过了,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现在就把我的看法端给你,我觉得中纺的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要真是这么简单,那中纺的几万工人还闹什么事?就仅仅只是因为发不了工资?就仅仅因为停工停产?前些日子工人代表们送来的万人书,这两天我对照着调查报告又细细地看了一遍,纯粹就是头疼医脚、离题万里么?工人们要是知道了你们送上来的就是这样的一份调查报告,想想那会是什么反应?所以你听着,电话上我就不给你多讲了,中纺的调查我看还得搞,得认真的搞,问题查不清楚,其余所有的问题都是瞎扯淡,也都是极不负责任的……”
他一直静静地听着,几乎一句话也没能挨上说,其实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因为他根本没想到万书记会这么说。一直等到万书记把电话挂了,一直等到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电话是纪检委柏书记的秘书打来的,说如果他有时间,柏书记请他马上过去,柏书记有急事要跟他谈。
柏卫华是一位多年来一直被人称为强人的女书记。
她曾经在团委干了将近十年,干过团地委书记、团省委副书记、团省委书记。而后调到地区任行署副专员、地委副书记,然后调至省纪检委任副书记,在纪检委副书记的位置上一直干了将近六年,直到前年51岁的时候才被任命为纪检委书记,并进了省常委。如果不是因为五大班子的一把手可以超龄再干五年,她实际上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
所以在别人眼里,她是一个很让人怕,也很让人担心的领导。因为一般像这种年龄的领导干部,可能会变得很贪,也可能会变得很强。有些人到了这种年龄,觉得没几年了,一旦把握不住,晚节不保,便会很快堕落下去,反正干不下几年了,趁机赶紧捞一把,再不捞可就没机会捞了,因此这种人往往更让人感到憎恶和忧虑。与此相反,有些干部到了这种年龄,恰恰会什么也看开了,什么顾虑也没了。反正就这一届了,再不干可就干不上了,以后想给老百姓办点事也办不上了。于是反倒会变得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想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给自己的卸任划一个完整的句号。这种人也一样会让一些人感到可怕和难以对付。
在李高成眼里,柏卫华似乎更多地应属于后者。再加上也一样是个没背景,没后台,全靠自己的才能干上来的一位女领导。所以一般的领导干部,甚至也包括省一级的领导干部,都感到她有些难以对付。一个无法套近乎的女同志,不抽烟,不喝酒,不吃请,不纳礼,说话从不跟你讲客套,却又是一个专门办案的纪检委书记,你说你能不对她敬畏三分,为之肃然?或者是能不小心翼翼,谨言慎行?
柏卫华果然在等他。见他进了门,并不站起来,坐在椅子上跟他握了握手,然后不苟言笑指了指座位让他坐下。几乎还没等他坐稳,便开门见山地说:
“你这30万元的案子,我们同万书记和魏省长已经交换过意见,决定立案,你谈谈你的想法。”
李高成感到茫然,他本不想谈这个问题,或是尽量避开这个问题,应集中力量谈中纺的问题,这是关键。却没想到一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
“我没什么想法,我只想知道在立案期间会不会有什么限制?”
“你指的是什么?”柏卫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比如我的工作,比如我的行动,比如我的家庭,会不会受到影响?”
“有可能。”
“那能不能再靠后一些时间再立案?”
“为什么?”
“我想先把中纺的问题查清楚。柏书记,我希望你在这个问题上能支持我。这对我很重要,我只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就行。”李高成显得非常真诚和急切。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柏卫华仍然不动声色地说道,“中纺的问题省纪检委也同样已经立案,纪检委常委会也研究过了,省委也同意,决定由纪检委配合你们市委市政府,力求尽快查清中纺的问题。这件事我已同杨诚交换过意见,主要还是由你负责。”
“这就是说,一方面查我的问题,一方面查中纺的问题,一块儿立案,一块儿调查?”
“是。”
“柏书记,这件事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是。”柏卫华再次点点头。
“……柏书记,”李高成不禁有些纳闷和不理解,“你让我来就是只告诉我这件事?”
“不。”柏卫华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直丁丁地看着李高成说道,“还有你妻子的问题,我们也已经决定立案。”
就像听到一声惊雷,李高成呆在了那里,好久好久都没动了一动。他早就想到过可能会有这一天,但等这一天真正来到了的时候,还是让他感到这样的震惊和难以接受。
“老李,我希望你要有思想准备。你妻子的问题非常严重,根据一些检举揭发的材料,经我们初步了解,有些问题证据确凿,相当严重。老李,我给你说实话,这对你非常不利。我个人以及万书记和魏省长,现在惟一希望的就是你没问题……”
柏卫华继续严肃地说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显示着一种痛心和关切。
李高成则好像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
末了,他只说了一句话:
“柏书记……能不能再推迟一些时间?”
“不能。”柏卫华书记声音很轻,但却是没有任何余地而又非常坚决地说,“这是省纪检委常委会的决定,我们也已经通知了杨诚和市纪检委。”
原来杨诚已经知道了,但他并没有给自己说,只是说让自己挺住,要有各方面的思想准备。
就像天塌下来一样,李高成觉得自己实在有点挺不住了……
四十
正是下班高峰期间,市内几乎每一条街上都被车和人塞得满满当当的。
市政府到中纺本来半个多小时的路程,现在只市内这一段说不准就得二十分钟。
李高成默默地坐在车里,脑子里仍是一片巨大的空白。一个奇怪的想法不断地在脑子里闪现,他此时真想孤身一人隐居到某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去,十年二十年都不再露面,不再回家。
这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人还是过去的人,职位还是过去的职位,但一切的一切却全都变了,全都不一样了。
柏书记说了,目前的情况对自己非常不利,仅仅是不利吗?就算那盘录音带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但那30万元人民币你就能解释得清楚吗?所有的人就只听你这一面之词吗?就像妻子的问题一样,那是因为你自己知道妻子确实有问题,假如你根本不知道妻子的问题,而现在只凭你的影响和权力,能保住妻子没有任何事情吗?实事求是地讲,你不能,而且根本就没有可能。因为置你于这种境地的人,置你的妻子于这种境地的人,对你来说,并不只是因为问题和影响,这一点严阵讲得已经再清楚不过了,是因为你没了一个圈子,再说白点,是因为你失去了一张保护伞。现如今的领导,尤其是一把手,能有几个没让人给告过?但真正立案调查的究竟能占到多大的比例?严阵不是说了,“什么叫清除腐败,整顿党风?清除什么,整顿什么?还不就是清除异己,整顿异己?”“……要不是我在你后面撑着,你早倒台多次了,还轮得着你当市长?”“……我的权力大得很,让我扳倒一个人很容易,但要让我扳倒一个圈子,可就没那么容易……”
严阵并不只是吓唬吓唬你,他现在就是这么干的!没问题的他可以让你有问题,小问题的他可以让你成为大问题。反过来,有问题的他可以让你没问题,大问题的可以让你变成小问题。不管你有多大问题,有他护着,就什么事情也没有,没了他,大大小小的问题立刻就遮天盖地地扑了过来,而且立刻就能立案审查!江河大溃自蚁穴,山以小厄而大崩!而一旦堤溃石崩,可就是兵败如山倒,想挡也挡不住了。其实怨来怨去,还是怪你自己。因为你有问题,所以他才能控制你,因为你有问题,他才能这样任意掐掉你,也正因为你有问题,所以他才可以这么翻手作云,覆手为雨!
柏卫华书记其实也表示得很清楚:这对你非常不利。
因为你妻子的问题,还能跟你没有关系?你妻子有了问题,你还会没有问题!
这就是严阵的杀手钢!虽然卑鄙,但却非常有效力。
我们党内竟会产生出这样的人来,而且你一时还对他毫无办法,这实在是太让人感到痛苦了。
杨诚说一定要挺住。
没错。其实也只能这样。
不只要挺住,最最要紧的是,挺住了之后做什么?
跟他们干,跟他们斗!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其实就只有这一条路,你还是别无选择!
到了中纺的时候,已将近七点。
在街上买了一些水果。又让吴新刚挑选了一些自己住院时别人送来的营养品。另外,他还带了三千块钱。李高成想,如果夏玉莲的情况还可以,年前就暂时住在家里;如果情况不太好,那就尽快送医院。医院他也已经让吴新刚联系好了,随时都可以住进去。
然而当他一到了夏玉莲的住处时,才明白实际情况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得多得多。
屋子里居然连暖气也没了,因为交不起暖气费!而且没有电,因为交不起电费!供电局年前统一给卡了,理由是整个中纺欠了将近一年的电费都没有交;连水也没有,因为整个宿舍区拖欠了将近半年的水费,所以整个宿舍区都没有水,喝水只能到附近的农村去拉……
李高成不禁感到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愤怒,上次他来时,还专门带了市供电局的局长和市自来水公司的经理,要求他们不管有多大困难,都必须在春节期间保证正常和足量地供给,这是政治任务,绝对不能含糊。怎么这才几天,就全变了!
一打听,才知道是刚刚几天的事情,说这是省里有关领导的意思。由于中纺欠的水、暖、电费太多,近期并没有能还了的迹象,而且还听到了中纺即将破产的消息,而这些供电、供水单位也属于承包性质,一个几万人的大企业,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所以便打报告给省级部门的领导,上边的领导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就这么欠着吧,这么大的一笔钱谁也作不了主,免了吧,更没有人敢作主。研究来研究去,便让下边负责争取年前把欠下的款项要回来,如果要不下来,就由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一句话,上边不负这个责任。既然你上边不负责任,也没有什么具体指示,那么下边又有什么好办法,于是就停电的停电,停水的停水。没有多久,由于还不了欠下的煤款,煤场自然跟着如法炮制,于是就断了中纺的煤炭供应,没了煤,暖气自然也就停了。不过这些单位的领导都说了,年前年后肯定会正常供应,绝不会让公司的工人在春节期间没水没电没暖气。
将要过年了,不管市里还是省里这些部门的领导似乎都有一个感觉,像这样大的企业肯定会像往常一样,拿出几百万块钱来,该补的补,该发的发,只要把工人们和企业逼一逼,一断水一停电,那还不往上反应,那还不闹腾起来。只要这么一反应一闹腾,那上边还不着急。只要上边着急了,那还不要什么就有什么?
过去是所有的单位都想方设法地向这些企业伸手要钱,如今则好像是所有的单位都在想方设法地逼着工人去上访告状、闹事造反!
究竟还有多少人真正地为着这个国家考虑,为着这个党负责,为着全体老百姓着想?
尤其让李高成感到愤怒异常的是,一个在公司干了一辈子的女工,在得了这种不治之症的情况下,在职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领导干部居然一个也没来这儿看望过!
李高成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还是这小得不能再小的,像鸽子笼一样的被切成好多块的平房,还是这个只有两米长一米多宽的,用塑料布撑起来的用来住人的过道,还是那个只有两三平米左右的“院落”,还是那个半截锅台都伸到了街面上的“厨房”……
惟一不同的是,生病的母亲和刚生了孩子的儿媳妇一同住在了平房里,而儿子则代替了母亲,住到了那个当作“卧室”的过道里。
没有电,代用的是四五十年代农村才用的小煤油灯。没有水,“院落”里增加了一个如今农民都不用了的旧水缸。既用于取暖又用于做饭的是一个很小很浅的蜂窝煤炉子,可能是为了省煤,即使在很黑的屋子里,也看不到亮光。房檐下的一个角落里,堆着大概还有几十块蜂窝煤,要靠这一些煤块熬过春节,看来是远远不够。而如今要拉一车蜂窝煤,少说也得近百元……
只有到了这种地方,也许才会清楚钱的金贵。一百元,对这样的一家人来说,想挣到它,可真是非常非常的不容易……
媳妇刚生了孩子,难产住院又几乎花干了家里本来就不多的积蓄。儿子就这么一个老老实实的后生,工厂开不了支,干别的一没技术二没钱。因为怕丢掉这份工作,即使发不了工资,也一直坚守在工作岗位上。你让这样的一家人怎样去自谋生路?又怎样能自食其力?
别说一百元了,就是十元二十元,你又让他到哪儿挣去?
于是这个年近六十,在纺织厂干了几乎整整一辈子的纺织女工,在那么点微薄的退休金都无法领到的情况下,在浑身是病,浑身是伤,尤其是在肺癌已经到了晚期的病痛中,在那样恶劣的工作环境里,在那样超负荷劳作下,一天必须干到十个小时以上,才能拿到五六元人民币的血汗钱!而这五六元钱极可能就是这一家人赖以生存的活命钱!
他默默地瞅着眼前这张苍白而又衰老的脸,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夏玉莲的年龄跟自己差不多,但此时看上去就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道道深深的皱纹,犹如刻上去一样布满了她的脸庞。稀疏而又灰白的头发,显示着她常年的劳累苦重和营养不良。因为昏睡着,所以也就显得更加消瘦,消瘦得让人几乎不忍目睹。一晃一晃昏暗而又飘忽不定的煤油灯光,似乎在昭告着人们她的生命之路正在走向尽头……
难怪那一天她见到他时,她会那么那么长时间认不出他来!她说她老是头晕;她说她眼睛老早老早就花了;她说她不敢一个人过大街;她说她一见了汽车和拖拉机就头昏脑胀;她说她不能戴口罩,一戴上口罩就憋得喘不过气来;她说她老了,真的不如那些年了,干一会儿活就累得胸口疼;她说她真是没出息,小姐身子丫环命,这才多大年纪,就这么不如从前了……
她什么也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自己竟会得了这种对穷人来说是极为痛苦、极为残酷的不治之症!
他瞅了瞅她的身旁,看不到有任何营养品,甚至连像点样的药也没有。一个得了晚期肺癌的病人,放在她跟前的只有一小袋安定和十几粒去痛片!
几乎就是在眼睁睁地等着她在极度的疼痛和折磨中死去。
如果让这样的一个女工就这么饱含痛苦而又死不瞑目地离开这个世界,那将是多么的不公平!
只要看看她这张脸,就会明白她这一辈子除了劳作还是劳作,除了受苦还是受苦。活这么大,她绝不会知道什么是那些富人的享受和消闲。作为一个女人,她从未用过也根本说不出那些品牌多样的化妆品,数百元以至上千元一盒的美容霜,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真正的天方夜谭。数百元的一条皮带,数千元的一件大衣,上万元的一套服装,她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把这些东西标出这么高的价格,而这样的东西偏是会有人来买。同理,像那些豪华歌厅高级桑拿浴,她一辈子也没见过,也想象不出来那里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她也就同样不会明白数千甚至上万元的一桌饭菜会是个什么样子,而这样的饭菜又怎么会有人谈笑风生、连眉头也不皱地把它毫不心疼地吃下去。过年时,当她这样的一家人在为五块钱的土豆,十块钱的白菜而斤斤计较,困心衡虑时,她并不知道有些领导干部,每逢过年过节,只下边给送来的购物券就能达到数万元之多!她更不会知道有人行贿送礼,一次就能送来30万元人民币!而这样的一笔钱,她可能十辈子也挣不来!
“……李厂长!”夏玉莲就像吓了一跳似的醒来了,一醒过来就好像她是个好人似地一骨碌爬起来便往床下挪,“快给李厂长沏茶呀,三子……”
三子大概就是她三儿子的小名,也许是一种下意识,她见到李高成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叫他李厂长。李高成费了好大力气,才算没让她挪到床下来。但也就是这么一折腾,夏玉莲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脸色也变成青白青白的了。
“……李市长,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我这回真的熬不过去了?”此时似乎清醒了的夏玉莲,眼巴巴地瞅着李高成,有些气喘嘘嘘地问,“李市长,我一点也不怕死,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死好几次了。我只要你给我说实话……”
当活着比死还难受的时候,谁还会怕死!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但此时此刻,他能给她说真话么?
“夏大姐,你听我说,这会儿要紧的就是安心养病,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我这不是刚刚好了?当时你看我病得有多重?夏大姐,你听我说,我这回来,就是要把你接到城里的医院去
“好了,你不要说了。我明白了……”夏玉莲打断了李高成的话,神色顿时也好像平静了许多。
“妈,李叔叔来了好半天了。”夏玉莲的儿子这时在一旁插话说道,“李叔叔给你带来了好多东西,还有三千块钱。”
“……李市长,还有件事,你一定不要瞒我。”夏玉莲并不理会儿子的话,只是目光定定地瞅着李高成问,“你是不是让人给告了,上边正在查你?还有,爱珍是不是也让人给陷害了,听说马上就要给关起来?”
“……你听谁说的?”李高成不禁怔住了。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居然连病在家中的夏玉莲也知道了这些事!
“今天厂里的好多人都来我这儿了,他们啥也告给我了……”夏玉莲似乎终于在李高成的脸上证实了这一切,“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你听了工人的话,要调查他们,他们就反咬一口,把你和爱珍就都给告下了?”
“夏大姐,你放心,什么事情也不会有,省里的领导还是支持咱们工人,还是支持我的,有些事情工人们并不了解,你不要听他们这些……”
“省里的领导都支持你,可为什么还要查你?为什么还要查爱珍?别人不清楚你们,我还不清楚你们?”
“你安心养病吧,有些事情非常复杂,可不像他们说的那样,也不像你想的那样。我这会儿只告给你一句话,我什么事情也不会有的。你既然清楚我,就安心养好身子,什么也不要担心。”李高成说到了这儿,便打住话题,要夏玉莲马上动身去城里住院。
“你听我说,李市长,你这一番好意,我心领了。这些天,我一个人一整天地想呀想呀,像我这样的一个病老婆子,还能为你做点什么呢。我要是身体还好好的,我要是再年轻点,那我这会儿就跟你一块儿回去。你眼下担子这么重,压力这么大,害你的人又这么多,我在家里给你和爱珍还有孩子们洗洗唰唰的,多多少少还能帮点忙。可我现在还能给你干点啥呢,如果谁要是让人拿命换你一个清白,那就让我去死……”
夏玉莲说到这儿,猛地一下子打住了,然后便直瞪瞪的瞅着李高成一个劲地看,好久好久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高成深深地被感染了,屋子里一阵沉默。
末了,李高成要夏玉莲一块儿坐他的车进城住院,夏玉莲却死也不答应。
“你别劝我了,我不会去的,等到哪天我要是糊涂了,认不出人了,随便你把我拉到哪儿去,只要我这会儿脑子还管用,人还明白着,我就哪儿也不会去……”夏玉莲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口旋的余地。
李高成想了想,只好作罢,那就改天再说吧。
他临出门的时候,夏玉莲好像还有什么话想给他说,但她忍了忍,什么也没说出来。
四十一
到郭中姚家里去!
一出了夏玉莲家里的门,不知为什么就一下子生出这么一个念头来。
生气吗,好像也不仅仅如此,对这样的一个干部,还有什么值得让你生气!而对这样的干部生气,你又有什么资格!
他只是想看看,看看这个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的总经理,这个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人,这会儿他的家里是个什么样子。
也会一样没有暖气,没有煤气,没有电,没有水吗?也会一样像这些工人一样,既没有吃的,也没有花的,以至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腊月天,又已是晚上十点左右,再加上整个宿舍区都没有电,所以越发显得天黑,伸手不见五指。轿车一停下来,一灭了灯,顿时就有一种陷入地窖的感觉。
好不容易才摸到了郭中姚住的那一栋楼房里,也一样没有电,也一样黑咕隆略的面对面都看不见人。一见到这黑乎乎的楼房,李高成的心反倒踏实了一些,不管怎么说,这一点上他多少还能同工人们保持一致,所以罪恶也就多多少少还可以减轻一些。至少在面子上他还没有那么张狂和放肆,他还知道什么是耻辱和羞愧。
敲了好长时间门都没人开门,仔细听听,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在家里?就算出门,也不可能一个人也不留呀。
下了楼,问了几个人,才有个人不冷不热地给了他两句:
“……郭中姚?哦,就是郭经理呀!没电没水没暖气的,人家能住在这儿吗?没电没水没暖气的,他敢住这儿吗?你想想厂里的工人能让他安稳了?他要是还敢在这儿住,那不就说明他没有问题了?他要是还住在这儿,厂里还会停产?工人们还会闹事?告给你吧,人家这会儿可是狡兔三窟,有好几个窝呢。给人说是儿子闺女的房子,其实都是他自个的房子。听人说,这几天他好像是在东城区的那个叫什么‘美舒雅’豪华住宅小区里住着,听说那个住宅小区就是人家一伙开发的,中纺的郭老板,你到那儿一打听就知道……”
“美舒雅”这个名字,可谓名副其实,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这个住宅小区基本上分三个等次,超豪华型,豪华型,一般豪华型。看得出来,每个等次的住房都不是一般老百姓住得起的。
超豪华型是独门独院的小楼,豪华型是两户一院的小楼,一般豪华型则是一百平米以上,带有阁楼的单元房。
郭中姚住在一幢独门独院的超豪华小楼里。
李高成在门前气鼓鼓地站了好半天,这比省委书记住的楼房还要大,还要宽!至于从美、舒、雅这几个角度来看,省委书记的楼房就更比不上了。
妈的!李高成突然这么骂了一声。多少年了,他第一次这么骂人。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骂谁,骂自己?骂这座小楼?骂住在这座小楼里的郭中姚?
门铃一摁,没有3秒钟,门口的灯就亮了,没有20秒钟门就开了。
一个跟小莲差不多年纪的小保姆,有些意外地打量着李高成,问:
“找谁?”
“郭中姚。”
“你是谁?”
“李高成。”
“干什么?”
“看看他。”
李高成一边说,一边就要往里走,小保姆拦了一下没拦住,便嚷嚷了起来。于是立刻便走出两个公安模样的人来,只是肩膀和袖子上少了两个标志。李高成一看服装就清楚,这肯定是中纺公司里的保安人员。
“什么人?”其中一个厉声喝斥道。
“让郭中姚出来!”李高成也厉声还了一句。
“你是……呀!李市长!”其中一个的嗓门突然发出了一个颤音。
“李市长呀,快请快请,郭经理在家呢。”另一个也变得极为热情地招呼道。
“郭经理!李市长来看你啦!”其中的一个一边把李高成往里请,一边这么高声地喊起来。
可能是没听见,可能是电视机的声音太大,也可能已经来不及了,当李高成走进客厅里时,郭中姚居然在沙发上还没能站起来。
一见到大步走进来的李高成,郭中姚就像触了电一样跳了起来,然后就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李高成瞧。
李高成走到客厅里,立刻就明白了郭中姚为什么会用这样的一副眼神看他。
在这个暖烘烘的客厅里,在那个宽大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打扮得妖艳入时,一身珠光宝气的年轻女人!
看这女人张扬放肆的样子,李高成立刻就知道这绝不是一般的女人,她不会是客人,也不会是妻子,更不会是子女或亲戚。客人不会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衣服穿得这么少,拖着一双只有在卧室里才会穿的软鞋,几乎像是睡了一样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妻子则不会有这样一副娇滴滴而又满不在乎的表情,她对郭中姚吃惊的神情似乎根本就没有觉察到,或者是觉察到了也根本没往心里去;而子女和亲戚,在自己的长辈面前,绝不会有这样的一副浓妆艳裹、放浪不羁的媚态。
郭中姚自从离婚以来,就再没有结过婚,这一点李高成知道得清清楚楚。而郭中姚也一直表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女人,当然也主要是由于工作太忙,所以也就一直无暇顾及自己的婚姻。那么,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他正在苦苦寻求的那个女子?
如果要是这个女子,那郭中姚在李高成眼里立刻就会一钱不值,还不如一头畜牲!因为这个女子顶多也就是二十岁左右,以郭中姚的年龄,几乎可以做她的爷爷!
而如果这些全不是,那么就剩了一种可能,这个女人大概就是引起工人们强烈愤慨的,也就是告状材料上所反映的郭中姚供养着的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起来,起来!”郭中姚显得有些气急败坏,手足无措地朝沙发上的女人嚷道,“李市长来了,还躺着!”
“……哟,李市长呀。”这个嘴里不知在嚼着什么的女子好半天似乎才悟出点什么来,然后一边往起站,一边斜睨着郭中姚说,“你看你,你就没给我说嘛,我咋就能知道是李市长。要是早知道李市长要来,不就到门口迎接了嘛……”
“行了行了!你先到屋里坐吧,我跟李市长有事要说。快点!”
这女子有些不高兴地拉下脸来,噘着嘴瞥了郭中姚一眼,然后一扭一扭地走进卧室里去了。
能跟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可见郭中姚的趣味和层次!
“李市长,这是我的一个侄女,平时惯坏了,所以就这么不知天高地厚,没大没小的。”郭中姚一边解释着,一边急急忙忙地收拾着沙发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坐,坐,李市长,快坐呀。小李子,快去沏一壶好茶来!”郭中姚向保姆像发命令似地喊道。看他这样子,好像那个女人一不在眼前了,往日作总经理的那种威仪和庄重立刻就又恢复了。他那张脸一点一点又渐渐变得严肃,变得诚实,变得憨厚,变得愁苦起来。
“行了!闹什么好茶,还没吃呢。”李高成毫不客气地,“先给我的司机和秘书找个地方吃点饭。咱们就在这儿一边吃一边说,我有事要问你。”
“李市长,就在家里?”郭中姚有点为难地说,“家里没有太好的东西呀。”
“随便什么都行,什么快就来什么。”
一刻钟后,客厅里的茶几上,便摆上了几样相当精致的食品,酱猪蹄、辣牛肉、韩国泡菜、美国杏仁、两只香嫩的乳鸽、几只炸得焦红的海蟹、一罐鲜活的“醉虾”,外加一瓶价格不菲的“酒鬼”酒。
看来这个濒临破产的总经理的口味并不低,就这还说家里没有太好的东西。
“还有几样从北京捎回来的冻饺子,正煮着呢,马上就好马上就好。”郭中姚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其实这都是现成的,要让我做,肯定要比这好。李市长,我的手艺你还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没老婆,别的好处没有,做饭的本事可是大大长进了……”
“好了,一块儿吃吧。”
“李市长,其实我吃过了,难得你来,就陪你喝两杯。”郭中姚一边说着,一边挺麻利地打开酒瓶。老大的酒杯,一人倒了大半杯。
也许是饿了,也许是生气,李高成低下头来,看也不看他,径自大口大口地吃喝起来。
几口酒下去,两个人的脸色都渐渐地红了起来。郭中姚刚才的那种紧张的神情,也全被酒气给淹没了。
“李市长,好些天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唠唠心里话,真没想到你就来了。”郭中姚此时已显得仍然像以前那样一脸的真诚和恭顺,“前几天你病了,我去看你,你当时睡了两天两夜还没醒过来。我一人在你床跟前坐了好久好久,不瞒你说,看着你那样子,我哭得眼睛都肿了。”
“哭什么?是不是看着我挺可怜的?”李高成咕咚一声喝了好大一口。
“李市长,你看我这会儿还有资格可怜别人吗?”郭中姚眼睛红红地说,“李市长,我当时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呀。”
“因为什么?”李高成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郭中姚说。
“还用得着我再说吗?其实你这会儿什么不清楚?”郭中姚在李高成的逼视下,拿起酒杯子来,也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口酒,“我早就明白,对我们这些人的事,你什么也知道,什么也了解了。谁要是想瞒你什么,纯粹就是大傻瓜。如果说别的什么事情还可以瞒瞒你,纺织系统的事还能瞒得住你?”
“既是这样,那么有些事我想问问你,你敢不敢给我说实话?”
“李市长,我把这样的话都给你说了,想想还有什么话不敢给你说?”郭中姚似乎是想借着酒劲,故意显出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把平时不敢说的话趁机全都说出来,“其实我早就不是个好人了,李市长,如今不是有好多人都这么说么,我是流氓我怕谁?其实生意场上官场上都一样,人要是到了这份上,那还会怕什么?我早就给你说过了,中纺的问题,小查小问题,大查大问题,不查就没问题。如今的事情,说白了,越是小腐败越有人查你,越是大腐败就越没人敢查你。就因为中纺的问题实在太大了,所以就没人敢来查,一查就会查出一大批、一大片,哪个敢查,又有哪个敢让查?我马上就要五十八了,中纺又是这么个样子。你想想,没官再可当,也没事再可干,我又不缺钱花,又不怕你查,你想想在这个世界上我还会怕什么?”
“……这就是你心底里的话?”李高成像是看一个陌生的东西一样在看着他,“这也就是你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的真正原因?”
“我这副样子是不是让人觉得非常恶心?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给你说实话?”
“我是流氓我怕谁,可你是流氓谁又会怕你?你都成了这样子了,谁还会觉得你恶心?你要真是什么也不怕,为何不敢住回厂里,却要住在这里?你要真是什么也不怕,为什么不管住在什么地方,不管走到哪里,身边都要前呼后拥地放上几个保镖,即使是住在这种地方,为什么还要让几个厂里的保安人员给你站岗放哨?”
“李市长,你要是这么说,可就说错了。老百姓只有不相信共产党了,只有抱成团的时候,才有人会觉得他们可怕。现在的老百姓绝大多数还相信党,还相信党的干部,所以就不会抱成团。而我现在还是党员,还是党的干部,所以我也就代表着党的形象,代表着政府的形象,党和政府当然也就得维护我的利益,维护我的形象,在这种情况下,你想我会怕老百姓么?我之所以不住回厂去,无非是想给领导们一个印象,给领导们一个压力,中纺的问题确实得下决心了,我说的决心就是一个:破产。”
“这我明白,你们早就想这么做了。只要一破产,一切的一切,就全都一笔勾销了。”李高成一口把酒杯里的酒喝干,然后审视着眼前这张脸说,“郭中姚,你真的觉得你可以把这一切全都一笔勾销了?”
“至少我现在还没有感到有什么威胁。李市长,说实话,在眼下这会儿。我反倒觉得你更让人感到担心。”郭中姚说到这儿,好像越来越显得自信起来,也越来越没了什么顾忌。他一边给李高成斟酒,一边继续说道,“你是实干家,正儿八经的一个干才。这个社会上其实只需要两类人,一类是干才,一类是奴才。这些日子里,我把自己好好想了一遍,我想我充其量大概就是奴才一类的人。干才是干上来的,奴才是爬上来的,干才靠本事,奴才靠会舔,会送,会拍,会巴结,会讨好,会让上级高兴,会让领导们舒舒服服什么也不用操心。不过社会上需要这两类人,并不就是说这两类人就可以稳稳当当,高枕无忧。因为这两类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这个社会上并不缺。而只有一类人可以永远干得稳稳当当,那就是既是干才又是奴才一类的人。”
“这么说,你就是既是干才又是奴才这一类的人了?”
“我想我是。”郭中姚依旧非常真诚地说,“我的能干,当然不是指的你的那种能干,而是会干。我没什么大本事,所以我当奴才是有代价的,既然我当了奴才,我就不能让你随随便便把我给除了。说实话,这么多年来,就这么一个中阳纺织厂,我养下了多少保护它的人。就像养狗一样,我干嘛养它,还不就是让它看门?我这会儿说的都是心底里的话,我也不是有意在你跟前说别人的坏话。严阵他算什么?我知道严阵这会儿对你有意见,你也对他有看法,就是没意见没看法我也会这么说,他跟你就没法比!充其量他也就是一条还算聪明的狗!一条让我给养肥了的大狗!虽然他这会儿护着我,可我一点儿也没瞧得上他!”
“这么多年来,你究竟给严阵送了有多少?”
“直接的,还是间接的?”
“各说各的。”
“直接的可就难说清楚了,我给你打个比方吧,这就像市场上的物价一样,它会随着行情不断看涨的。十年前,过一个年过一个节,能花多少钱?如今过一个年过一个节,又得花多少钱?过去一个领导的孩子过生日,花费一千块钱也就差不多了,如今三千五千你打得住?过去一个领导家里过年,两千三千的也就行了,现在这点钱你能拿得出手?过去一个领导出国,三千五千的也可以了,现在你没有一万两万的怎么说得出口?还有领导的孩子上大学呀,领导的孩子过生日呀,领导的孩子结婚呀,给领导的父母祝寿呀,给领导的父母送丧呀,还有领导搬家呀,领导生病呀,甚至领导的衣服和日常用品等等等等,哪一个地方你不得打点?这还不包括领导老婆杂七杂八的事情。其实不用说领导了,就是市里省里能管着我们的处长科长的,什么样的条子不在我们这儿报销?甚至连买了衣服,买了化妆品的条子都往这儿塞。后来想想也就算了,既然让你来报销,那还不如让我们送上门去算了。像什么皮大衣呀,羊绒衫呀,毛料西服呀,高级化妆品呀,我们什么都送,他们也什么都要。李市长,你知道么?这个公司要养活多少领导干部!其实都是我养着他们呀!想查中纺的问题,查得动吗!这些年,你不收礼,这是大家一致公认的事情,可在你妻子身上,你知道我们花费了多少?你孩子上大学我们送了多少?你搬家时,我们又花了多少?光你院子里的花木,几乎都是我们送的,你清楚那值多少?还有你的内兄,你的内侄,你妻子平时的一个条子,这统统算起来又得多少?那一年你母亲去世,前前后后我们一共花费了多少?这我们说得清楚吗?这又不是你一个领导,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的,你算算,这一年一年的算得清吗?说句实话,在认识你以前,我们就已经认识严阵了。因为严阵那时候需要一个给他脸上贴金的人,也就是需要一个干才,于是就选中了你。我们当时就已经清楚,只要你走了,我们就有希望了。我们那时的希望并不是想捞什么钱啦、东西啦一类的好处,我们就是想在你走了以后能尽快升一格。说实话,我们是通过你才认识了严阵,而没有严阵也就不会有我们的今天,当然没有严阵也就没有你的今天。其实还有一点你并不清楚,如果要是没我们,你也一样不可能会有今天。你可能到现在也不明白,那时候,我们瞒着你,曾给严阵送了多少东西!你知道不知道,严阵那时候随便一个条子,或者随便一个电话,说不定就会毁掉我们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生意和利润啊!其实这件事就是到今天来看,你能当上副市长、市长,主要是由于你的能力和你的威望。你毕竟赢得了大多数领导干部的信任和支持,但如果要是缺少严阵这一票,或者要是有严阵在卡着你,你能不能那么快就提上去?会不会那么顺顺当当地提上去?要是没有我们这种物资上的支持,说不定今天的市长不会是你。我们支持你,表面上看是为你,其实更是为我们。你要是成了一棵大树,我们当然会好乘凉。只是我们没想到的是,严阵的胃口竟会这么大,怎么填也填不满它呀!到这会儿了,我就实话实说,自打认识了严阵,一直到现在,这间接的,也就是说,不是直接送给他的,少说也有好几百万呀!”
“不止吧,”李高成冷冷地,看也不看他地说道,“间接的才几百万,你是不是说的纯利润?有国家数以亿计的人民币作资金,怎么会只有几百万?”
“没错,我估计的就只是真正到了他手里的钱,而为了这些钱到他手里,也就是说,为了这几百万,这几万工人,这几万工人的一个企业,这好几亿的国有财产,其实都被他当作了本钱来用的呀!说到底,是他毁了我们的前程,这么大的一个中阳纺织集团公司,就是因为送礼给送垮了的呀!”
一脸醉意的郭中姚,此时一扫刚才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态,竟痛不欲生地放声大哭。也许,此时流露出来的才真正是他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看着郭中姚嚎啕大哭的样子,李高成的心似乎也在随着震颤。最最让他感到震惊和没想到的是,当初自己竟是被他们用金钱给送走的!他的位置竟是用金钱买来的!一个严阵,就毁了这么一大批干部,毁了这么大一个企业,也毁了这么多的工人!
“你的意思,我有今天,还得感谢你一辈子是不是?”李高成一边吃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说,“我实在看不出来你为什么要哭,你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好吃好喝,有保镖护着,还有女人陪着,旧社会的地主富农资本家,到你这份上不也就到顶了?你还哭什么哭?以你的实力和能力,能走到这一步天地,能拥有这么大的财富,就是盖上十床棉被也梦不来这等好事,你还有什么可伤心的?还不觉得该知足了?靠着共产党你当了官,如今又靠着钻共产党的空子发了这么大的财,是不是你还觉得有什么不满意?光看看你这座房子,没有百十万的人民币,又有谁住得起这儿?你给我说老实话,你现在银行里存款,到底有几位数字?除了这儿,你外边还有几套房子?”
“李市长,你错了,我还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不管咋说,我总还是个人吧。”郭中姚使劲地抹着眼角的泪水,“这套房子我只是暂时住在这儿的,厂里没电没水没暖气的,再说工人们有意见,住在那儿也不安全,所以就临时住在这儿。老实说,公司这几年在外边赚下的钱,基本上都投资到这个住宅区了。当初觉得房地产生意没问题,肯定赚大钱,没想到刚投资进去,房价就跌了下来。几千万压在这儿,一压就是好几年,到现在连三分之一也还没收回来。李市长,我给你说实话,中纺的第三产业,主要就垮在了这里。要不是投资房地产,就是再次也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你问我银行存款有几位数字,我到底谋了国家多少钱,我也给你说实话,乌七八糟所有的都算上,也就是个六七十万,银行里这会儿总共不到四十万。这就是我这些年落下的,有一点我可以给你保证,要真的有一天查到我头上来,我已经算过了,也就是开除党籍坐几年牢的事情,判不了死刑死缓,也判不了无期。这个我不怕,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别人都吵吵说我有几百万上千万,天地良心!我还没有贪到那种地步!不瞒你说,我当时曾想过,要是第三产业真的赚了钱,我一定想办法让中纺起死回生。我心里清楚,我可以没有任何东西,但我不能没有中纺。要是中纺一没了,我这个人也就彻底完了。我已经快六十了,就算能攒几个钱,又能咋的?真的,我一时一刻也没忘记过中纺,别看我口头上说让中纺破产是最好的办法,但中纺要是真的破了产,头一个受不了的就是我。”
“说了这么半天,看来工人们不是应该恨你,而是应该感谢你是不是?”李高成仍然显不出一点儿愤恨和憎恶的表情,仍然慢条斯理地说道,“几十万块钱在你看来还是讲了良心,同那些几百万,几千万的相比,并算不了什么,你还算得上是个好官、清官。看来当初让你当了总经理我们真没走了眼,你还真的是值得我们信赖的好干部,你没给我们脸上抹黑,而是给我们争了光,是不是?”
“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说我好。我只是想说明一点,中纺到了这个样子,我不是存心的。我知道你恨我,生我的气。我给你脸上抹了黑,也连累了你,但我当初真的是想把这个公司搞好的,要不我怎么会冒这么大风险去搞什么第三产业。你想想,现在只‘新潮公司’就亏欠几千万,我心里能好受得了吗?就算这会儿还没什么人能奈何了我,可我也想过了,迟早有一天这也是个事情。就算能逃过政府这一关,在这几万工人面前我也逃不过去呀。”郭中姚又喝了一大口闷酒,从他的脸上好像看不出有什么虚伪的地方。
“得了吧,到这会儿了,你还给我说假话。就算‘新潮公司’欠着几千万,那欠的也是国家的,这你心里还会不清楚?你说‘新潮公司’亏了,又有谁知道?别的不说,‘特高特’值多少钱?每年又赚多少钱?‘昌隆纺织服装厂’值多少钱,每年又赚多少钱?还有,‘青苹果娱乐城’值多少钱?每年又赚多少?还有那座‘金桥商业大厦’值多少钱,还有一个什么‘大鑫超市’又值多少钱?他们每年又能给你们赚多少?还有你现在住的这个‘美舒雅’,又值多少?你说你到现在成本还没收回来,也许这是事实,就按你说的只回收了三分之一,但你总共投资了多少?少说也值差不多有一个亿吧,三分之一不也早把你投入的本钱收回来了?其实你该赚的也早赚回来了,该捞的也早就捞足了,欠下的无非还是国家的贷款。你说你住的这房子并不是你个人的,只是暂时住在这儿的,那暂时可住的地方多的是,为何偏要住在这地方?你们这一套哄哄小孩子还行,连工人们都知道你们玩的是什么猫腻,你倒还来拿这一套哄我。你刚才的意思是说你这会儿根本不怕什么人来查你,所以你给我说的都是实话,可其实你还是不敢给我说实话。看来你还是有点怕是不是?那么你究竟怕什么?怕工人?我见过你在公司闭路电视上的讲话,就像老子训儿子一样,那样子让人怕着呢!让我说,你这会儿心底里根本没什么能让你怕的,你连我这个市长都没有放在眼里,你想想你还会怕谁?你要是真的怕了什么,还会带上保卫人员住在这种地方?”
“李市长,这都是谁给你说的!”郭中姚虽然像是喝多了,但还是对李高成的这些话感到了吃惊,也许他并没有想到李高成对一这一切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说的那一切,其实跟我根本没有关系,我说的真的都是实话,这些地方根本就不由我,我说话不算数也一样插不进手。”
“可你一样得到了实惠!就算你没偷东西,你也一样是个大窝主!”李高成突然吼了一声,但紧接着又平静了下来,“中姚,我真有点不明白,像你这样位置上的人,共产党够信任你的了,国家和政府给你的也够多的了,你说你还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你孤零零的一个人住在这么好这么大的房子里真的会感觉很好?你把这么大的一个领导班子,全都变成了只知道给自己捞钱的小集体,就算你现在不怕,将来也不怕?工人们这会儿还没到了铤而走险的地步,万一有一天要是有个什么变化,就算你自己不怕,也不怕连累你的家人?还有,共产党对你这么好,又给了你这么高的位置,你暗地里却这样糟蹋共产党,挖共产党的墙角,你真的就不怕共产党给你算总帐?”
“……你说的这些话,你以为我没有想过。我是没法子,真的没法子呀!”郭中姚又喝了一口闷酒,想了好半天,像是真的横下心来似的说道,“你在的那会儿,大伙跟着你干,每天拚死拚活的,可也无忧无虑。不就是一心一意地干么,谁想过给自己的兜里捞什么?至少我自个儿没想过。真像你说的,共产党给我这么高的一个官位子,像我这样一个祖祖辈辈都是扛活出身的穷小子,做梦都没想过的呀,那会儿就只想着把厂里的事情办好,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工人,对得起自个儿,最最要紧的是要对得起共产党。可从一开始调你走,事情就出来了。那会儿的人都看好我,第一我是你的红人;第二我本来就是二把手,是当然的接班人;第三大概觉得我这个人还算厚道,还算靠得住;第四,其实也是他们最满意的一点,就是觉得这个人好说话,有事好商量,说难听点,也就是耳根子软,没主意,他们说什么也就能听什么,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是个又听话又能干的奴才。李市长,你呀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你眼力不行,你就不是个搞政治的,好人赖人你根本就分不清。就像我,你就看不出来,其实我根本就不是当领导的料,让我跟着你搞生产搞业务,那还马马虎虎,让我当总经理,当一把手,我从来就不称职不够格,我真的就不配。还有那个冯敏杰,那样的一个人,你竟让他当分管供销的副总经理。那几年,钱还值钱着哪,人也不像这会儿把几万几十万的不当一回事。你知道为了让你尽快当上副市长,让他能尽快上一格,他一次从供销科拿出多少钱来?40万,40万呀!我当时都给吓傻了,这40万要是查出来,那会儿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保不住呀!”
“……40万?就是在我还没走的时候?”李高成默默地抬起头来,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那时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领导上对你一次接一次不断地考察,而你事务性的活动却是那么多,我记得你当时到北京去参加一个什么活动,整整二十天都没有回来。冯敏杰那时对我说了,你知道不知道上面为什么一次一次地考察李高成,还不就是要他给上面表示表示。我当时还觉得他说的全是疯话,你冯敏杰他妈的也真是想当官想得神经都有毛病了,你一次拿这么多钱想买官,他妈的还不是想找死!其实他小子心里有啥想法,我早把他揣摩得清清楚楚。明里说是给你帮忙想办法,让你早点当了副市长,其实究底里还是为了他自己。是他想赶紧点上,想方设法尽快把你推出去。本来一直找不下接近上级领导的机会,这回可好,因为上边要考察你,正好可以一箭双雕,借着你的名义,既同上面拉上了关系,又给自己铺平了路子;既落了个好名声,又不怕担风险出问题。就算有个什么闪失,有人想查这件事,跟他也没什么直接的责任。可当时我又能说什么,第一人家这是为你着想,第二也是为我着想,第三这也算不上是犯错误,第四这是严书记说过的事情,只是借给市领导暂用,并不是想把这笔钱怎么怎么样。当时严阵书记要去美国、澳大利亚和欧洲考察,似乎是在无意之中说市政府急需一些外币用,看中纺这个涉外企业是不是暂时能解决一些。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冯敏杰就把这句话记住了。其实那会儿中阳纺织集团公司哪来的外币,冯敏杰就用这笔钱托人在黑市换了三万美元,四万港币,就在你从北京回来的第二天,他硬拉着我一块儿把这笔钱送给了严阵书记。说实话,我当时真是怕呀,赶进人家的家门时,腿肚子都止不住地打颤。可没想到放到人家桌上时,人家连问一声都没有。乱七八糟扯了半天,便让我们转告你,说考察的结果没什么大问题,让你一两天内去见他。半个月后,你的副市长的任命就下来了。气得冯敏杰在我跟前直骂,说你这副市长其实是他给你买下来的。李市长,我没说假话,真的没说假话呀。”
李高成看着郭中姚信誓旦旦的样子,好久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就算有什么出入,大概也只是枝节上的问题,至少这件事不会有假。他默默地看着眼前的酒杯,不禁有些欲哭无泪。末了,他只说了一句:
“是不是从那会儿你就开始变了,一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也许是吧,我自己也说不清了,那一次对我的触动实在是太大了。我根本没想到会是这样,你想想,过去的一切在我眼里都是非常神圣的呀,像你像我到了这一步,不都是靠自己干出来的?”
“这么说来,工人们告的那些也都是真的了?”
“有的是真的,有的不是真的,工人们毕竟是工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别看这么大一个企业,其实也就是我们几个人说了算,有了什么决策,顶多下发一个文件也就了事了。李市长,这些年跟你在的时候根本不一样了。你那时候谁干得好就提拔谁;这些年是谁听话就提拔谁。其实不这么干不行呀,公司里这么多问题,要是内部出了问题怎么办?外边的人怎么告也没关系,内部的人要是告起来可就危险了。像纪检委得安排自己人吧,工会也得安排自己人吧,党委书记就更不用说了。李市长,其实这就像吸毒一样,只要你走了第一步,就等于是走上了绝路,而且是再也别想能回头了,你就是想回头他们也不会让你回头的。大伙都一身黑,就你干干净净的,这行吗?他们会答应吗?他们能容得下你吗?他们还会再拥护你吗?还会再听你的话吗?你还指挥得动他们吗?你这个总经理还当得稳吗?在他们眼里,你这个不给他们谋福利的一把手究竟有什么用处?李市长,这几年跟那几年真的不一样了。我是真的没法子,真的没法子呀!”
“你的意思是不是就是说,别人的腐败都是主动腐败,而你的腐败则是不得已的被动腐败?所以你也就觉得主动腐败和被动腐败是应该有区别的,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这只是你的说法,真正的感觉你并不了解。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李市长,你想过没有,假如在一个环境里,如果所有的人想的都跟你不一样,干的也都跟你不一样,那么即使你是一个天大的好人,你干的也都是天大的好事,可在这样的环境里,在这些人眼里,你还能算是一个好人?对他们来说,你干的岂不全是坏事?”
“所以就用买优质棉的价格买回了上千吨次品棉,把淘汰了的机器当废品卖出去再用高价当新产品买回来?连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都干得出来,这也是没法子?这跟杀人放火又有什么区别?你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行,你也能说你是因为没法子?你把所有的问题和责任全都推得干干净净,好像这一切都是社会的原因造成的,都是体制的原因造成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因为是上边有了腐败行为,所以你才不得不跟着腐败,就这么简单吗?就跟你个人没有一点点关系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要是没口子,你要是没味儿,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还会寻到你头上来?其实今天我这么晚跑到你这里来,并不是只听你说说这些为自己开脱的话。我只是想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心底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干嘛要这样?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其实你什么也有了,你什么也不缺。当领导干部当到这份上,一个堂堂的正厅局级干部,你还有什么后顾之忧让你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你给我说真话,我真的想不明白,我只想听听你的心里话。”李高成眼睛红红地说。也许真是有些喝多了,所以才这么执拗地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既然你非要这么问,那说得难听了,你也就别生气。”郭中姚也同样眼睛红红地说,“李市长,我真的不清楚你现在真的还是这么好,或者就是给我打迷糊。你妻子做的那些事情你真的会一点儿都不知道?还有,几年来,我们做的这些事情你也真的什么都不了解?公司里还过得去的那几年,哪一次过节我们不到你家里去?哪一次没有三万两万的能下来?别的不说,只你的女儿梅梅上大学,我们一次性地就送了两万多块的钱和东西。为了让梅梅上一个好大学,上一个好专业,前前后后我们就花了三四万块。这一切你真的会不知道?我们也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妻子一个人一手操办的,但我确实有些不太相信,对这些你真的从来都没过问过?一点儿都不知内情?”
“我听着呢,你往下说。”李高成直直地盯着郭中姚说。
“李市长,你的为人我知道,你真的是个好人,是个没私心的人,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人。可这么多年了,你就真的一点儿没变,还跟过去一个样子?你真的还是一直把这个社会看得这么亮堂?对这个社会你真的还像过去那么有信心?”
“你能不能把意思说得更明白点?”李高成听得好像确实非常认真,他就像鼓励似地说道,“没关系,你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你说过的,我这会儿把你也怎么不了,对你的话我当然也不会生什么气,你只管放开说就是。”
“李市长,你在这么高的位置上干了这么些年了,你就没考虑过这个国家的前途?还有我们这个党的前途?”
“对这个国家,对这个党你是不是已经感到绝望了?”
“那么你呢,是不是还满怀希望?”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们其实都是在演戏,表面上看,我们都还在忙忙碌碌,信心十足,而内心里所有的人都在作着准备。不瞒你说,我的感觉就是所有的人都在等,都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天?哪一天?”
“李市长,你非要让我把这样的话赤裸裸说出来吗?”
“你是不是说这个国家,这个党迟早有一天非得垮台不可?”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国家不会垮台,这个党也不会垮台,我只说,这一切还存在着,但实质却完全不一样了。”
“我明白了,你是说形式上没变,但本质上却完全变了。共产党也不是过去的共产党了,社会主义也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了,老瓶装新酒,一切都徒有虚表罢了,是不是这样?”
“这种想法,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能说那么清楚吗?就算是这样吧。”
“所以你们就加紧开始准备了,所以你们就大把大把地捞啊捞。这大概就是你们的‘两手硬’,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要还是社会主义我就照当我的官,要成了资本主义我就去当资本家。反正怎么着我也不怕,什么时候我也是人上人,对不对?”
“李市长,你看,你不也这么想了吗?我们得有退路,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狡免还三窟呢,我们还不为自己的后事着想着想?”
“你是不是就是这样看一切领导干部,看一切人的?”
“当然不是,但这个数字不会很少。”
“这是不是你们搞腐败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动机之一?换句话说,正是因为你对这个党、对这个国家失去了信心,不抱有希望了,所以才开始这么搞腐败的?”
“如果大多数人都在做相同的一件事,那大概就不能叫腐败了。”
“你真的以为像你这样的一个集体腐败,就能高枕无忧,太平无事了?”
“是,至少眼前是这样,拔个萝卜带把泥,一挖一大片,就像一包炸药一样,谁动就炸了谁,成了这种局面,谁还敢来查?他们从我们这儿得到了经济利益,就必然得维护我们的政治利益。说难听点,既然是我养的,还会不听我的?我们给了他们实惠,他们自然而然地也就成了我们的保护人和代言人。老实说,你走了以后,我本不想把中纺这个摊子弄得这么大。可后来一想,我要是把这个摊子越弄越大,弄成一个几万工人的大型集团公司,那岂不是就会越来越保险?工人多了,摊子大了,为了稳定,银行还会不给你贷款?政府还会不处处保护你?这会儿看来,当初的这种选择还是选对了,若要不是摊子这么大,若要不是每年有这么多的贷款,我们这些人早就让人给收拾了,哪还能呆到今天?为什么会问题越小越有事,问题越大越保险,这大概也是主要的原因之一。其实这种情况你不已经体会到了么?为什么对中纺的事情一直这么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明知道大面积亏损,但仍然大笔大笔地贷款,还不就是为了个稳定?要放在一般的小企业身上,你们还会像输血一样地扶植它么?所以我对我现在的处境根本不担心,对中纺的事情也一样根本不担心。拿钱买稳定,国家肯定会一直好好保着它,就算让它破产,也绝不会让他出大事,也得想办法把工人们都安置了。当然也包括我们的事情,要真是把这一切问题都查清楚了,你们又怎么给工人交待?李市长,我这会儿并不担心我,而最担心的却是你。像你那30万款子的问题,像你妻子的问题,还有你内兄的问题,你内侄的问题,你说得清楚吗?”
“原来这一切你都知道?”
“如今的事情就是这样,你要真的想反腐败,说不定第一个就会反到你的头上。这不,你不是想查中纺的问题么,结果怎样,不就把你给查出来了?要再这么下去,说不定就会毁了你自己。”
“你们想像得是不是太乐观了?”
“这不是想像,是事实。其实你所想要维护的东西才是一种想像中的东西。我以前也像你一样,也曾试图抗争过,抵制过,可我后退了,我不能以我为代价。反对别人却把自己反得粉身碎骨,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傻了?李市长,我想你最终也会同我一样,头破血流了才会有所醒悟。李市长,我以一个老部下的名义斗胆再劝你一次,你这会儿退回来还来得及,只要你听了严书记的,我们都会保护你的。即便你见不得他这种人,我劝你也一定不要与他作对,你斗不过他的,就算有人把他告到中央,也照样拿他没办法。因为这些人早就把共产党的这一套都吃透了,别看他干了这么多坏事,谁也清楚他干了那么多坏事,可你真要查他,保准什么也查不出来……”
“谢谢你,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好心肠。”李高成一口饮尽杯子里的酒,然后慢慢地站起来说,“看来我当初并没有瞎了眼,到这会儿了,我的这几个部下还能想着要保护我!还会这样一点儿没私心地劝我!哈哈……”
李高成一阵悲愤的狂笑,直笑得泪水横流。
“李市长,你怎么了?”郭中姚看着李高成的样子,顿时显出一脸的恐慌来。
“……郭中姚,”李高成俯下身来,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似地,“你这样的一堆臭狗屎怎么会把我骗了这么久?就算我的眼睛瞎了,我的脑子也让鬼掏了?我他妈的怎么就没看出你这么一个王八蛋来!”
“李市长……你说过的,你不会生气。”郭中姚一时乱了阵脚。
“你以为我会生你的气,你这样的东西还值得我生气?我是生我自己的气!我当初能让你这样的一个东西入了党,又接了我的班,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饶恕我自己!你听着,郭中姚,我说过的,我今天不会生你的气,不过我还要给你说两句。我眼睛瞎了,你的眼睛也一样瞎了!你比我瞎得更厉害!你竟然会把共产党看得这么黑,把这个国家的前程看得这么灰!我以前只想着你大概是个庸才,是个既无能又没本事的傻瓜蛋!所以才把这个中纺弄得这么糟。却没想到你会这么愚蠢!愚蠢得竟以为共产党会作了你的保护人,会成了你的代言人!愚蠢得竟以为共产党会拿腐败来换取稳定!共产党要是能让金钱买垮的话,那还轮得上你们这些东西!你居然还会以为只要有严阵这样的人做了你的靠山,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连工人也不放在眼里,连共产党也不放在眼里!你怎么会把这一切看得这么简单?我告诉你,凭我现在的身分,我只须一个电话,半个小时以内,成千上万的工人就会冲到你这儿来,半分钟内就会把你撕得粉碎!我当然不会这么做!我还不会愚蠢到以工人们为代价同你这样的人来交换!我只是想告诫你一句,工人们对你这样的人有多恨!你竟还以为要是共产党不存在了,你还可以稳稳当当地当你的资本家?你记着,若真要是有了那一天,工人们头一个要惩罚的就是你,老百姓会把你这一身的肥肉汇成一堆粪!你居然还不知道怕!我还要告诫你一句,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以为所有的共产党人都会像你一样,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去维护大多数人的利益,不去维护党和国家的利益!你错了,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告给你,我宁可以我自己为代价,宁可让我自己粉身碎骨,也绝不会放弃我的立场!我宁可毁了我自己,也绝不会让你们毁了我们的党!毁了我们的改革!毁了我们老百姓的前程!这就是我同你不一样的地方!也是所有有良心的中国人跟你不一样的地方!一也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跟你不一样的地方……”
……
四十二
李高成从郭中姚家里出来时,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
他一反常态,不断地催促司机开快车,他要连夜去见杨诚。
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想法毅然决然地涌进了他的脑子:
对郭中姚这样的一群败类,最好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立刻把他们全部逮捕收审,对他们的住所予以强制性监视和搜查!立刻,必须是立刻!刻不容缓,必须当机立断,再也不能迟疑了,一分钟也不能迟疑了!
即便是搜查不出来什么大的经济问题,只要把他们现在住的这些房子一登记,一公布,就得让他们这帮人吃不了兜着走!
这也正是他同杨诚谈过的最有力的一种办法,在他们最不经打的地方,斜刺里先狠狠地给他们一家伙,让他们疼得跳起来!然后再饱以老拳,把他们打懵!
几天来,他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但只是一闪而过。不是觉得这种办法不妥,而是有所犹豫,下不了决心。而现在却好像一下子就坚定了起来,虽然喝了不少酒,却是如此的清醒和果决,如果对这样的一些人还存在什么幻想,还感到有所犹豫,那就真正等于是在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等于是同他们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没有十分钟,汽车就开到了杨诚的住所。
杨诚竟还没有回来!李高成问杨诚的家人,也都不知道杨诚现在在哪儿。
李高成想了想,便给杨诚的办公室拨了一个电话。
只响了一下秘书便接了,杨诚还在办公室!杨诚的秘书说,杨书记一直在等他,请他马上到办公室,有十分紧急的事情要同他商量。
他愣了一愣,心头立即感到了一阵微微的震颤。看来绝不会是小事情,要不杨诚到现在还会等在办公室里!那么,究竟会是什么事情呢?他甚至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一种担心和恐惧,会不会又冒出了什么事情,再次让你始料不及,防不胜防?
那么,你担心的到底是什么,而又对什么感到恐惧?坐在车里,他不禁对自己的这个问题感到了有些惶惑。是因为自己想也没想到的不干不净?还是因为自己的选择所招来的攻击让你感到是这般的狠毒凶猛?或者是因为突然感到自己是这般的势单力薄、不堪一击?
想想也真够玄的,原来连你自己这个市长的位置竟然都是如此的不干净!
当然,自己当初的被提拔起用,有各方面的因素。个人条件过硬,成绩显著,群众基础好,省委市委的认真考察研究,省政府市政府的多次积极推荐,还有人大会上的选举通过等等等等,只因一个人就能提拔任用了我吗?
说可以这么说,然而事实上你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即使你是多数人同意了的,但如果有一个重要人物反对或者从中作梗,你的提升很可能就会化为泡影。尤其是像当时严阵这样的一个人物不赞成你或者根本就不提名你,别说你当副市长市长了,你就是连纺织厅、轻工厅的厅长也别想顺利地当上!很可能你至今还在中阳纺织厂当你的书记和厂长。全市全省的厂长经理有多少,何以就你一个人当了市长?莫非别人确实都不如你?说来说去,如果确确实实是严阵提拔了你,起用了你,或者严阵确确实实在你的提拔起用中起了关键作用,那么事到如今,就足以证明你这个位置是不干不净的,就像郭中姚、冯敏杰他们说的那样,你这个市长是我们用钱买来的!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你这个市长的合法性又在哪里?岂不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这还不须说你其他那些悬而未决的事情。比如你家里存放的那些东西,还有你孩子的上学,甚至连你家里种的那些花木等等这些你根本说不清的东西。真成了《红楼梦》里焦大骂的那样,除了门口的狮子,没有一样是干净的!
是不是正因为这些不干不净的事情和问题,他们的反击才会如此的狠毒和凶猛?才会让你感到这般的势单力薄、不堪一击?几天来,不管你以前意识到没意识到,也不管你真正想到没想到,至少在现在,“圈子”这个概念已经是这样的让你刻骨铭心、刺眼醒目,让你不能不感到震撼,不能不感到惊诧。是不是正因为这样,才让你突然潜移默化地意识到这个圈子的可怕和可恨,从而让你不知不觉地感到了没有“圈子”的自己是这样的势单力薄,不堪一击?
杨诚见了他第一句话就是,还真怕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正要让秘书联系你呢。紧接着便说了三件事:一是常委会刚刚开完,常委会临时增加了一个议程,专门研究了中纺和其他一些效益不好的国有企业的问题。省委和省政府的主要领导准备在春节前到几个大中型国有企业走一走,以拜年的方式对工人进行慰问,中纺是其中之一。可能马上就进行,具体时间还没定下来。二是在下去以前领导们想听听有关情况的汇报,你一直是分管工业的,万书记和魏省长都想听听你的看法和意见。三是万书记、魏省长、常务副书记严阵、省纪检委书记柏卫华这会儿都还在商量中纺工人上访的问题,尤其是对工人们反应强烈的几个大问题,还有涉及到的一些人和部门的问题,准备采取果断措施,予以严肃处理。所以万书记今天晚上就想见见你,跟你好好谈一谈。
“今天晚上?”李高成不禁有些吃惊,“万书记下午打电话时,说他这两天没有时间,要我后天再同他联系么?”
“事情有了变化,而且是很大的变化。”杨诚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李高成说,“说实话,连我也没想到,省委的动作会这么快。”
“什么变化?”李高成有些吃惊地问。
“一会儿见了万书记我们就知道了。”杨诚再次看了看表说。
“你也一块儿去?”
“是。”杨诚点点头,末了,又加了一句,“……还有严阵。”
又是严阵!什么时候也少不了他!就像一块黑色的大磨盘。时时刻刻都压在你的头顶上,就是想躲也躲不开。
“什么时候?这都已经12点了。”李高成看看表,11点54分。
“12点以后,等万书记的电话。”杨诚又看了看表说,“老李,你要有思想准备。”
又是这样的话!今天他已经是第三次听到了。李高成不禁有些发愣,又出了什么事了?经过几次交道,他知道杨诚的嘴非常严实。虽然他们的关系眼下已非同一般,但如果不是组织允许,即使是天大的事情,他也绝不会给你事先透露一丝一毫。
究竟是什么事情,在12点以后才当面通知给你?他看了一眼杨诚,杨诚则好像在深思着什么。想了想,觉得再猜也徒劳无益。既然是在等电话,那还不如趁这个时间把他刚才的想法给杨诚谈一谈,于是他便扭转话题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