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天空之钟响彻惑星》》 · [日]渡矿草一郎 · 2026-07-25
菲立欧边笑边以极为世故的口吻说道.
丽莎琳娜好像不知该如何接话。
菲立欧很了解她的心思。要安慰对方也很怪,但又无法同意——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似乎是个心细如发的女孩。
为了转换气氛,菲立欧站起身,打开了通往狭窄阳台的玻璃门。其正下方有沟渠,所以吹进来的风十分凉爽。
“丽莎琳娜,到这里来。”
菲立欧要丽莎琳娜到阳台来。
此刻正是落日吋分,天空被染成淡淡的红色。
面向中庭的一侧被高耸的石壁挡住,看不见神域之街,但其上的辽阔夜空却是一览无遗。
两人倚在栏杆边,菲立欧手指着天空远处。
“坐马车往那个方向走两天,就会到达阿尔谢夫王宫。阿尔谢夫虽然不是很大的国家,但佛尔南神殿是位于它的领土内侧,所以对这地区来说,这国家是相当有存在感的。不过,这乡下地方,所以虽然说存在感,大家也都认为没什么大不了吧!”
丽莎琳娜一直倾听着菲立欧说的话。
他以遥远的眼神继续对她说道。
“这一带是和平的土地,在大陆的其他地方似乎是战火不断,但这里一直过着悠闲的生活呢!虽然多少有些山贼或盗贼,但并不会因此动摇到整个国家。”
菲立欧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你所在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他问道。
丽莎琳娜闪过一丝阴郁的表情。
“我所在的地方——很可怕,很危险——是个不太能相信他人的地方。”
丽莎琳娜就像在回想遥远的记忆般说着。
“但它也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不过,我想是在战争的影响下——社会才会变成这样,人心也变了很多。”
菲立欧窥视着她的侧脸。仰望夕阳的丽莎琳娜,眼神就像在凝视眼前所没有的某物一般。
菲立欧问了他一直很在意的事。
“你想回原本的世界去吗?”
丽莎琳娜摇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
那声音相当细微。
“倒不是一点都不想回去,有很多让我挂念的事,不过……”
丽莎琳娜过了一会儿才答道。
“要是回去过去的世界,我想我一定会马上被杀,不然就是会长期受到监禁。我知道一定会这样,所以——老实说,我并不太想回去。”
听到这样的回答,菲立欧有种无以自容的感觉。
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坏人。
“——你在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吗?”
菲立欧这么一问,丽莎琳娜浮现困惑般的微笑。
“高司教要我别多说,他说尽量不要说出那边世界的事——对不起。”
菲立欧点点头。
他也不想勉强她回答。就算被下了封口令,只要她想说,也会马上说给他听吧。
菲立欧又问了一件让他在意的事。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你的力量,嗯——在现在的状态下也可以发挥吗?就是飞越高耸的墙壁、以人办不到的速度奔跑……”
丽莎琳娜摇摇头。
“严格说来,那并不是我的力量。确实,就算在现在的状态下,我也比一般人更可以轻松地办到,受伤也可以很快痊愈.不过——昨天我的力量,是借助道具强化这些基础的结果。”
丽莎琳娜说着露出两手戴着的手环。
“是这两个手环的力量,虽然它们也可以当作武器——但现在应该不行了吧?”
“不行?为什么?”
菲立欧感到纳闷,丽莎琳娜微笑道。
“能量——呃,发挥这个手环力量必要的能量已经用完了,它叫做原料核心,在我们世界是相当贵重的物品——要是用完的话.这就只不过是个手环而已。昨天好像已经到了极限,今天早上起已经不能正式使用了。”
丽莎琳娜的声调与话语的内容相反,倒是有种安心的感觉。
菲立欧指出了这一点。
“为什么听起来你好像是松了口气呢?”
“我也不明白——要是我像昨天一样浑然忘我地大吵大闹,它就变成危险物品了。不能使用也许还比较好,这里好像是个和平的世界。”
丽莎琳娜如此一说,菲立欧却感到有点不安。
再怎么少有危险的场所,她也只是为了保护自身安全。以昨天的状况来说,若是她被神殿骑士们盯上了,难说哪天不会有受害的可能性。
那时不见得是由菲立欧来保护她。
不管一脸困扰的菲立欧,丽莎琳娜看着浮在空中的月亮。
变成马铃薯形状的蓝色月亮——表面有着三条直线。
“这里真的是另…个世界呢——”
丽莎琳娜以无力的声音说道。
“从我以前所在的场所也看得到月亮,不过,要比这更小,呈圆形,颜色也偏白或黄——只有浮在半空这点是相同的,但给人的印象差很多。还有……星空也没有这么漂亮。”
天空的夕阳余晖渐渐转暗,满天星斗开始绽放光芒。丽莎琳娜对这样的景色看得目不转睛。
“那月亮——虽然跟我所知道的月亮完全不同,不过非常漂亮。”
菲立欧以聊天的心情看着她的侧脸说道。
“月亮啊——快到了天空之钟响起的季节了呢!”
听到菲立欧的话,丽莎琳娜直眨眼。
“天空之钟……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
在她的世界,这似乎是不存在的现象。
菲立欧以手指指着月亮.
“所谓的天空之钟,就是那月亮的别名。每年一到了这个季节,宛如钟声的响声就会从天而降.倒不是月亮在呜叫,不过你看,那月亮的形状不就像钟一样吗?所以人们自古就这么说。”
丽莎琳娜纳闷着。
“钟的声响……从天而降吗?”
“是啊!不知道它是如何响的,也不知道声响来自何方,不过确实听得见声响,你第一次听见吋,可能会吓一跳呢!”
菲立欧仰望着蕴含耀眼光辉的蓝色月亮。
“今年一定也快要敲响了,还有几天呢?”
菲立欧边说着边看着丽莎琳娜,她站得直直地,凝视着他。
“怎么啦?”
菲立欧微笑着问道。
丽莎琳娜的眼角有点濡湿。
菲立欧从那对眼眸中,发现了她所隐藏的不安神色。
在旁人眼中,或许她表现得很开朗坚强,但孤身来到一无所知的世界,怎么可能不会有所不安呢7
即使如此,她还是拚命掩饰住自己的不安,菲立欧只要看着这样的她,就开始想要成为支持她的力量。
丽莎琳娜断断续续说道。
“其实我是——有事想问你,才来这里的。”
菲立欧沉默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丽莎琳娜以楚楚可怜的口吻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亲切呢?明明我们素未谋面——而且,我还是个来路不明的人……
少女用手贴住自己的胸口,像是吐露心事般地说道。
一时之间,菲立欧不知该说什么好。
被她这样一问,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无意对她施恩,只是他自己想这么做,并没有想太多。
但是又不能随便回答这问题,对丽莎琳娜来说,连菲立欧的盛情也是让她不安的事。
菲立欧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选择适当的回话。
终于,他一边凝视着远方,一边挤出略显痛苦的声音。
“——我也不太了解为什么自己在这里,以及该做什么才好.”
声音自然而低沉。
“至少,我对阿尔谢夫这个国家而言是多余的人。不但可能会成为内乱的原因,也被一部分的同伴视为危险人物。所以呢,我自己也想不出什么是‘可以做的事’、‘想做的事’,以及‘做了也无妨的事’?”
菲立欧自嘲般地笑道。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想要多少为别人做一点事……就像现在这样,我能成为支持你的力量——”
菲立欧说到这里,丽莎琳娜轻轻低下头。
“这是我任性的理由,对不起。”
丽莎琳娜微微一笑,也摇摇头。
“不,没这回事。我觉得你果然是个好人。”
她的声音里确实有某种安心的感觉,像是很喜欢菲立欧的回
答.
丽莎琳娜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中大石的样子,把视线转向空中。
“还有,这可能很失礼,说不定我跟你是很相似的。我也……我在那边也是这样的。”
丽莎琳娜说这话的同时,肩头一震。
菲立欧马上察觉到了。
天空的另一头——
自遥远的天上,开始响起低沉而圆滑的钟声。
起初是极为微弱的,像是拍打着的细碎波浪,渐渐加强了音量.接着就清楚地响起来……
然后全世界都降下了钟声。
两人一起把视线转向天上的月亮。
丽莎琳娜一脸惊讶,专注地听着这声响。
菲立欧也听着这一年一度的天空钟声。
比神殿钟楼振幅还长的声响.一边震动大气,一边响彻大地。
从阳台眺望,天空转瞬间改变了颜色。
配合着大气的震动,类似极光的光带,覆盖了整片天空。
那光景——就像自透明的海底仰望纤细而柔和的光降临水面一般。
菲立欧眯起眼仰望着这光景。
丽莎琳娜只是茫然而着迷地看着这景象。
光带仅仅数秒就失去颜色,视野所及又恢复为原本的夜空。
蓝色月亮再度绽放光辉、满天星斗闪耀。
只是几瞬之间的景色变化——被这样的美景惊吓到的丽莎琳娜,依旧还茫然呆立着。
丽莎琳娜晃了一下,菲立欧慌张地从背后扶住她.
“啊——对、对不起。”
“还是吓到你了啊!这是一年才有一次的景象,有很多人都会错过,能在这么好的地点看到,算是运气很好呢!”
菲立欧似乎心情很好地说道。
天空之钟,以及随之而来的天空变化,是在索里达帖大陆几乎整个区域都会发生的现象。但是钟响多在夜深入静时发生。若是在白天响起,光带的光芒会被太阳光遮盖,看起来就不是那么漂亮了。这光景虽然每年都会发生,却并非一定见得到。
——今晚的钟,简直就是在最理想的状况下响起的。
光是因为这样,就令人心情畅快了。
过了一会,回过神的丽莎琳娜才欢叫起来。
那声音与其说是一个来路不明的“来访者”所发出的,不如说是非常有女孩味的、纯粹的欢乐之声。
那是在天空之钟响起后约四天的事。
佛尔南神殿因预计有两组人马来访,几乎是忙得不可开交。
所谓两组人马,就是来自威塔神殿的使者们,以及阿尔谢夫王室的贵客。
往年阿尔谢夫王家都有在“天空之钟”响起后到神殿礼拜的惯例。神殿与王宫之间距离不算短,所以虽然不可能当天到达,但只要没有政治方面的问题,最迟也会在两个星期内前往礼拜。
另一方面,威塔神殿使者的来访,简直就像突袭一样,结果佛尔南神殿陷入必须接连迎接两组人马的窘境。
更糟的是,举办圣祭的日期也迫在眉睫了。在圣祭期间前来神殿礼拜的信众将会激增,这期间也有许多必须进行的祭典,要花相当多工夫准备。
佛尔南神殿陷入这几年间最忙碌的混乱中。
在这混乱之中——只有菲立欧一人还是一如往常般闲着没事做。
虽然他想要帮神殿的忙,但依照内规规定,不允许“神官’’以外的人插手祭典的准备工作。
像搬运或杂役等工作虽说可以委请领曰薪的零工来做,但以菲立欧的立场,更不被允许帮忙这种事。
连艾略特都一口咬定说:“您什么都不做,就是帮最大的忙了。”
就算想练剑解解闷,神殿里也到处都是人,不太适合。而周遭的人全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他一个人在练剑,也蛮格格不入的。
菲立欧在办公室闲着没事,只能憋住呵欠。
他在想自己还有没有其他嗜好——
菲立欧的三哥对编织很拿手,这事只有随从知情。菲立欧突然
想到,如果他有这类嗜好,这时候就可以用来打发时间了。
不过,这种嗜好是不可以公开的。王子的兴趣是“编织”,从政治判断来说似乎不太妥当。
菲立欧伸着懒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要是艾略特在,至少可以陪菲立欧聊聊天,不过他也正为圣祭准备而忙碌。另外,丽莎琳娜现在应该正在向施疗师库娜学习一般社会常识。
她以见习神官的身份在这种殿中生活。知道来访者这事实的人极为少数,表面上,她是雷米吉乌斯朋友的女儿。她也正为适应新生活而忙碌中……
无事可做的。就只有菲立欧。
他正迷迷糊糊地在椅子上打着盹。
“啊——请进,门没锁。”
突然间响起敲门声——
菲立欧边打呵欠边说道。
“失礼了.菲立欧。”
听到这几天已经听惯的少女声音,菲立欧站起身来。
门开了,现身的是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的少女。
丽莎琳娜带着腼腆的微笑,一手端着盘子,上面是一套茶组与飘着甜香的烤饼干.
“丽莎琳娜,你来得正好,我正无聊得不得了呢!”
菲立欧苦笑着说。丽莎琳娜浅浅一笑。
“我想也是这样。今天库娜去施疗院,不用上课。所以我就到神殿的厨房帮忙烤待客用的饼干——想让你尝尝看。”
丽莎琳娜把一种叫做克鲁思坦烤饼干放在办公室的桌上,这是用面粉做的、有着酥脆口感的小饼干,里面还加了干果实。
菲立欧拿出一片还温热的饼干放进口中,怀念的甜味在舌头上扩散开来。
“嗯,很好吃哦,这是你做的吗?”
第一卷 第四章 逝者与来者
“是的,是梅雅教我的,不过大部分都是她做的就是了。”
丽莎琳娜边倒香草茶边回答。
菲立欧也听过梅雅这个名字,她是雷米吉乌斯的孙女,年纪与丽莎琳娜相仿,她也知道丽莎琳娜是来访者。
从样子观察得知,她似乎已成为丽莎琳娜的朋友。
菲立欧开心地想着,丽莎琳娜正在点一点地适应这个世界。
——她一定也稍微有所感觉到。
“没有回到原来世界的方法”——在三天前,菲立欧知道了这事实。
依高司教所说,纪录上并没有来访者回到原来世界,虽然也有可能有人回去,只是没有留下纪录。依现状来说也不可能知道回去的方法,这是不争的事实。
丽莎琳娜看起来并没有很消沉的样子。
究竟是切换得很快、个性坚强,或是还没有实际感?又或者是因为对原来的世界没有任何留恋呢——她心里应该还有种种纠葛的情绪才是,至少在表面上,她在顺利地适应这个神殿。
丽莎琳娜把冒着热气的杯子送到菲立欧面前。
就在他把接过来的杯子凑到嘴边时,敲门声又再度响起——
咚咚,声音之强,以神官来说似乎太用力了点。
“菲立欧大人,您在吗?”
一听到这粗犷的声音,菲立欧差点拿不稳手上的杯子。
他像从椅子上跳起来般起站起身,在冲去开门之前,已先高声问道:“威士托!你为什么——”
沉重的木门打开,出现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巨汉。虽然他一头白发,但表情却十分年轻,充满着活力。
拥有这不可能认错堂堂仪表的,就是阿尔谢夫王宫直属骑士匠团长威士托·贝赫塔西翁。
看到菲立欧慌乱的样子,丽莎琳娜直眨着眼。
威士托打开门,看到室内的丽莎琳娜,略为点头致意。
“您现在有访客啊?那我等会再来。”
菲立欧慌张地叫住正要转头离去的威士托。
“不,不,没关系。正好趁这个机会帮你们介绍一下——啊,在那之前——”
菲立欧慌张地想起某事,跑到门边。
他抬头看比自己高了两个头的威士托,与他正面相对。
“为什么你会来这里——王宫里出了什么事吗?”
他不安地问道。五十多岁的剑士笑了。
“没什么大事,我只是受命护卫威塔神殿来的使者,顺道过来这里而已。”
他眯起蔚蓝而澄澈的双眼,仔细端详着菲立欧。
“嗯,您果然又长高了呢。看起来很有精神,这样我就放心了。”
“你也看起来很有精神呢!骑士团每个人都还是老样子吧?”
“他们跟我的唯一优点,就是身强体壮啊!”
威士托呵呵笑道。
“我部下黛梅尔和莱纳斯迪也来了,等一下再带您去见他们吧!”
这两人都是跟菲立欧相熟的骑士团团员。
虽说是骑士,但他们不像神殿骑士那样恶名昭彰,就算因为国家长治久安,而没有什么功绩,但说到阿尔谢夫的王宫骑士团,可是盛名远播。
威士托·贝赫塔西翁自年轻时即有剑圣的美誉。身为骑士团团长,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菲立欧转向丽莎琳娜。
“丽莎琳娜,这位是王宫骑士团的团长,也是我的剑术老师——威士托·贝赫塔西翁。威士托,她是——呃,我的朋友,是在这神殿见习的神官——丽莎琳娜·耶里尼斯,是个很好的女孩。”
菲立欧简单地做了介绍。
丽莎琳娜再次向威士托行礼。
“我叫做丽莎琳娜,受到菲立欧——嗯,不少照顾。”
威士托瞪大了眼。
“菲立欧大人照顾你?”
威上托苦笑着点点头。本来,以丽莎琳娜这种身份的女孩,应该要说“承蒙照顾”才对,若她是贵族之女,刚刚那样说虽然没错,但身为王室的菲立欧照顾一位见习的神官,这在王宫并非合理之事。
威士托好像把这当做是少女因紧张而说错话,所以微笑着听过就算了,向丽莎琳娜回礼。
“这样啊!我是威士托·贝赫塔西翁,是菲立欧大人的——怎么说呢,就说是心腹好了。”
听到威士托的措词,菲立欧又苦笑了。以在王宫的辈分而言,身为王室血亲的菲立欧虽然身份较高,但说到影响力跟存在感。则是远不及骑士团团长威士托。
因为威士托是相当杰出的人物,国王欣赏其剑术、并希望他为官,而他也深受骑士们信赖仰望,他的名声甚至凌驾于其上司,也就是军务卿之上。
皇太子和二王子虽然也想把威士托引进自己的派系,但他却选择了与政争无关的菲立欧。
菲立欧自己觉得威士托是抽中了一支下下签,但威士托认为,地位和名声等都是其次。
在互相打过招呼以后,威士托问菲立欧。
“菲立欧大人,关于我所护送来的神殿使者,您已经知道了吗?”
“啊?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在这里基本上是局外人啊!”
关于神殿使者的往来等事。并不会——告知菲立欧。
威士托稍稍压低了声音说。
“就是‘那一位’喔!”
还微微一笑。
“‘那一位’来了,菲立欧大人。虽然有公务在身,但想在非公务的场合见您一面,并吩咐我带您过去。”
菲立欧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说到他在威塔神殿所认识的人,想当然耳只有那一个。
“威士托,是真的吗?那家伙来了?”
虽然菲立欧知道威士托不会撒这种谎,但还是再确认一次,这实在太突然、太意外了。
“你们已经七年没见面了吧?‘那一位’现在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司祭大人了喔!你们要不要见一面呢?”
威士托笑着问。菲立欧立刻点点头。
这七年来他们偶尔会通信,但若有机会,当然希望能见面。
“那当然,他在哪里?”
“是,对方在住宿的房间等您。”
听到威士托的回答,菲立欧转向丽莎琳娜。
丽莎琳娜开心地微笑道。
“是你的朋友来了吧?请去跟对方见面吧!我要回厨房去了。”
似乎也看出菲立欧兴奋不已。菲立欧点点头。
“对不起,他难得来。我去去就回来——”
“好,那就晚点再见面。”
丽莎琳娜向威士托和菲立欧行了礼,静静地离开了房间。
威士托目送她的背影,确认她听不见后,才小声地说。
“菲立欧大人,那个姑娘是——”
菲立欧摇摇手。
“我们可没发生什么喔!威士托。她来神殿才第五天呢!目前的状况有点复杂,我也很在意,不过——算了,下次再说。”
威士托小声地说。
“那么,她是您未来的新娘候选人吗?”
“我跟雷吉克二哥不一样,怎么可能会跟见面才五天的女孩有那种关系?”
菲立欧惊讶地说道。雷吉克是阿尔谢夫国王的次子,在四个兄弟中排行第二的他,生性放浪,极好女色。
威士托一脸正经。
“但是。菲立欧大人,只要有机会,会变成那样也是很自然的。菲立欧大人也到这年纪了,就算与某人见面当天就同床共枕,我也不会惊讶。当然啦,我相信如果您没喝醉,是不会做出这种蠢事的。”
菲立欧不禁绷紧了脸。
威士托只是随口打个比方。但其实菲立欧跟那女孩见面当晚就已“同床共枕”,虽然她并不记得就是了。而那晚对菲立欧而言,除了困扰还是困扰。
威士托似乎误会了菲立欧表情的变化。滔滔不绝地开始说教。
“虽然雷吉克大人是太过极端了,但如果您对女人完全没有兴趣,那也很伤脑筋,将来就算您贬为臣籍、成了贵族,还是必须延续血脉,就算现在开始物色对象也——”
菲立欧慌张地打断他的话。
“这种话等到我实际被贬为臣籍再说好了,我会考虑找对象的,总之先带我去找乌路可!让他等太久不好吧?”
“啊,说得也是,那我们走吧。”
菲立欧跟着威士托走到了石造走廊。
他下了楼梯,快步走向分配给使者们使用的另一栋建筑物。
神殿之中,神官们比平常更忙绿地奔走着。在这圣祭时期,万物都活络起来。街道因来参拜与观光的游客变得更热闹,神殿也疲于接待信徒与贵族们。
对一个月前才刚来赴任的菲立欧来说,这是他第一次从内部观察圣祭。
两人边斜眼看着忙碌的神官们,边穿过中庭、往宾客使用的宿舍移动。
宿舍的厨房门口——翠绿浓密的树荫下,站着一位女神官。
她的年纪与菲立欧相仿。宛如透明的蓝色头发在发旋处扎成马尾,虽然相貌优雅,但有种英勇不凡的气质。
威士托对她行了一礼,看来在此要换人带路了。
“我就不陪您进去了,因为我想早点向神师大人致意。”
“我知道了,那就晚点再聊。”
威士托向菲立欧略略行礼,又回到来吋的中庭去。
匆匆目送威士托离去后,菲立欧走向洋溢透明美丽的少女。
“我是菲立欧·阿可尔谢夫,我想见乌路可。”
少女微笑着。
——我曾见过这微笑?菲立欧搜寻着记忆,但在他想出来前,少女已经打开了厨房的门。
“这边请,我带您过去。”
菲立欧在少女身后,保持几步的距离走着。
她的背影也让他想起什么。
少女边走边以澄澈的声音问道。
“菲立欧大人,您跟乌路可司祭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喔!恕我失礼……那你跟乌路可是什么关系呢?”
少女浅浅一笑。
“我呢——这个嘛,硬要说的话,应该可以说是‘要共度一生的人’吧!”
这句话的意思,就连迟钝的菲立欧也听得出来。
菲立欧不禁提高了声调:“乌路可的?你吗?”
少女笑眯眯地点点头。菲立欧瞪大了眼,接着又苦笑道。
“这样啊……我记得小时候的他发育比较慢,不过——那时他才九岁,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从那之后都已经过了七年了啊!”
说着说着,菲立欧也为自己的傻话笑了起来。
那时真令人怀念。
乌路可是个沉稳的少年,聪明伶俐,而且有着一颗温柔的心。
过了七年的岁月,他变成什么样的人了呢——
菲立欧抱着不安与期待交错的心情,跟在少女身后。
在前引导的少女,停在一间房间门前。
她连门都没敲就打开门,将菲立欧引导人内。
这里是客用房间,比起一般神官所住的房间更大,眼前有张大桌子,前面面对着阳台,寝室则在隔壁。
“乌路可,你在吗?”
菲立欧对室内叫着,但没有回音,而且房里看来空无一人。
菲立欧一头雾水地转向引导自己进来的少女。
一头蓝发的少女,带着一脸明亮的笑意转向他。
“菲立欧大人,好久不见了。”
她以愉快的声音说道。
菲立欧困惑地凝视着少女。
“我还在想您什么时候会注意到呢,最后还是没发现啊。”
少女边以手遮住嘴笑着,边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菲立欧益发混乱了。
“咦?那乌路可是……”
“不记得我的脸了吗?”
少女对他微笑着。
——不会吧——菲立欧一边这么想,一边拚命地搜索记忆。
童年时一起游玩的乌路可,明明是个少年——他记得是这样,至少他当时是如此认为。
但是,这房里除了自己与少女,没有其他人了。
菲立欧认真地凝视着少女。
那优雅的脸庞,与幼年好友的面容微妙地重叠在一起。
他茫然地问道:“——你是乌路可吗?”
“是的,菲立欧大人。”
少女听到菲立欧叫自己的名字,就开心地回答。那优美而澄澈的声音,确实跟以前乌路可的声音很相像。“菲立欧大人果然也把我当作是男生啊?”
少女——乌路可稍稍拾眼瞪着菲立欧,恶作剧般地笑着。
对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菲立欧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呃,可是——咦?”
他被搞糊涂了,不禁发出愣愣的声音。
乌路可有点羞怯地羞红了脸,菲立欧将脑中误以为是少年的乌路可回忆,重叠在那可爱的表情上,感觉十分微妙。
“我以前常被人误认为是男生,因为我的头发剪得很短,又穿着父亲的旧神官衣……而且,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很有趣,才会学男生的举动。”
她稍稍歪着头,凝视着菲立欧。
“虽然久未相见,但我还以为菲立欧大人一定可以认出我来的,真是可惜。”
乌路可说着笑了起来。一副像在说“我很厉害吧?”似的,向菲立欧眨了眨一只眼睛。
菲立欧不敢置信地僵在当场。
但是,眼前有着一头蓝发的少女,确实还隐约留着幼时乌路可的面容,虽然淡淡化了点妆、很有女孩味,但他还记得她那端正的五官。
——她确实是乌路可“要共度一生的人”没错,因为她就是乌路可本人,怎么可能分开呢?
乌路可向不发一语的菲立欧问道。
“如果我是女生,就不是菲立欧大人的朋友了吗?”
“不,没这回事。”
菲立欧立刻否认,随后苦笑着用手指顺了一下头发。
“虽然没这回事——老实说,我真的吓了一跳。说认不出来也许有点奇怪——不过,就是认不出来。嗯……”
菲立欧响应着,同时也嘲笑起自己的糊涂。
幼时的乌路可确实看起来像个少年,不过那也许是她故意配合菲立欧的结果。虽然菲立欧对于她是女生非常惊讶,即使如此,她——乌路可还是他重要的好友,这是不会错的。
菲立欧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向乌路可伸出手。
“乌路可,能见到你真是开心。虽然有点惊讶,不过也就是这样而已。看到你很有元气,我就放心了。”
“我也是,菲立欧大人。”
乌路可轻轻地回握着菲立欧的于,那是柔细的、少女的手。
菲立欧苦笑着叹了口气。
“不过,我还是很惊讶,威士托早该先告诉我一声的——”
“在这次见面之前,威士托大人好像也是一直都把我当作男生呢!”
听到乌路可的话,菲立欧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前浮现他们见面时的情景。
“见面时,威士托大人说,来赌赌看菲立欧大人见到我时,会不会发现——不过我赌输了,都是您害的。”
乌路可笑着说,边用指尖梳理着头发,边请菲立欧坐下。
菲立欧坐下时,内心也同时埋怨着威士托。现在想起来,才发现那“找对象”的话就是威士托独特的促狭方法。
他一边感受到与再相见的乌路可之间七年的岁月,边喃喃自语。
“你已经当上司祭啦!这么年轻,真是了不起。”
“是靠父亲与姐姐的力量,我什么都没做,只是乖乖听他们的话而已。”
乌路可用稍稍寂寞的声调回答。菲立欧窥视着她的眼睛。
“现在也许是加此,不过将来你一定可以照自己的想法行动——你总有一天会当上神师的,不是吗?”
乌路可端丽的容颜浮现微笑,深深地点头.
“我也是如此打算。所以一直在鞭策自己。”
菲立欧也点点头。
那是乌路可的野心。说野心听起来也许有点孩子气,不过比起梦想,又更逼真了一点。
乌路可一直凝视着菲立欧:
“菲立欧大人您将来要做什么呢——决定了吗?”
菲立欧笑了。
“不,什么都还没决定,我真是一点都没长大啊。”
“……不,我不这么想。”
乌路可以温柔的声调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明白您的心情,我也——我也觉得这样很好,不过,菲立欧大人!”
乌路可的双眸突然亮了起来。
“如果您必须有所行动,我一定会从威塔神殿支持您的。不只是以朋友的身份,而是以了解彼此目的的知己身份。请您记住这件事。”
“——谢谢你,乌路可。”
菲立欧微笑着。
“不过,我可不希望有这一天到来。”
菲立欧心想,自己必须有所行动的那一天,只有在国家陷入危难的时候。
若国家维持长治久安,就没有四王子出场的机会了。而菲立欧宁愿永远不需要自己出场,平安无事地终此一生。
所幸,皇太子和二王子都很健康,皇太子也已生有长子。虽然唯独三王子身体稍弱,但不久皇太子即位后,王位继承权就落到其长子手上,菲立欧的继承权应该就会变得有名无实了。
他想,这样也好,若是这个计划破局,对这个国家将是不幸的事。
乌路可心疼地看着这样想的菲立欧。
她终于犹豫地开口。
“菲立欧大人,如果——您有这种想法,我将来想请您到威塔神殿来担任神官一职。”
这提议让菲立欧大吃一惊。
乌路可充满诚意地继续说道。
“我了解王宫里的事。在七年来的通信中,我也了解您现在的立场。所以若您在王宫感到不自由——”
菲立欧举手制止她说下去,乌路可便闭上了嘴。
“谢谢你,乌路可。不过我无法当神宫,我并不相信神——”
“在神殿里,像您这样的人也不少啊!”
听到乌路可率直的话,菲立欧苦笑着。
“我是这个国家王室的人。没错,我如果出家,就算身为王室也可以当神官,不过现在我没有这个打算。”
“那么——将来呢?”
乌路可问道。菲立欧摇摇头。
“将来的事还不知道,不过——乌路可,若是你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会全力支持你的。如果有必要因此而出家,到时我也有【奇】可能这么做。但若不是为【书】了这个理由,我想我是不【网】会当神官的。倒不是因为讨厌神官,怎么说呢——”
菲立欧沉默着,找寻适当的说法。
“……我很喜欢这个国家。也许身为四王子,什么都不能做,但我想要在近处守护着它的未来,以防不测。我想这就是受人民‘奉养’的王室所应尽的责任吧!”
听到菲立欧的话,乌路可有点寂寞地笑着回答。
“果然,您一点都没变呢!那么这件事以后再说好了。”
“嗯,不过,乌路可,将来若是你遇到危险,不必有所顾虑,就通知我吧!不管是保护你或什么事,我都会去做的。”
菲立欧说着,取出挂在胸前的配饰,那是小时候乌路可送他的。
在配饰一端摇晃着的,是威塔神殿所生产的、贵重的“生命辉石”。
菲立欧一取出这个,乌路可脸上随即绽放微笑。
“我好高兴,原来您把它戴在身上。”
“是啊,我很珍惜的。”
看到乌路可开心的样子,让菲立欧有点不好意思。
“每次看到这个,我就想起那时的事。我们那时都还是小孩子不过当时说过的话,我到现在都还没忘记。”
听了菲立欧的话,乌路可也点点头。
两人共度的吋光,只不过是幼时的短短一年,但这一年对菲立欧来说,密度足以左右他的生存方式。
菲立欧问乌路可。
“你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
“还不知道.我只不过是个同行者——我想,等卡西那多司教的事情办完了,就该启程回去了,也许要花一个星期左右吧!”
“这段时间会很忙吗?”
乌路可斩钉截铁地摇摇头,似乎难以启齿。
“不,我是因为想见到您,才硬是要求司教带我来的。所以关于卡西那多司教的事,并没有计划要我帮忙。”
菲立欧微笑道:“我在这里也是无事可做。那么,暂时我们又可以像以前一样聊天了。”
乌路可笑着点点头,用比刚才更细微的声音说:“好的。”
菲立欧没发觉到,当她回答时,白皙的双颊微微地泛着红晕。
对年轻的司教卡西那多.库格来说,所谓的“信仰”就是“工具”。
这是为了说服人,保护自己,以及为了掌握权力,而可随意使用的有利工具。虽然处理时要稍加注意,但只要掌握诀窍,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他出身库格家,那是代代在威塔神殿位居要职的名门。身为名门的长子,卡西那多也自年少时就顺利地平步青云,年仅二十五六岁就高升至司教之位。
他晋身之快,可说是特例。只要是家世清白人家的子女,十多岁就升至司祭者不算少见。然而“司祭”与“司教”之间有一大段距离,即使血统再优良,最早也要到二十五岁以后才能升上司教,若是能力不受到认可,往往就停留在司祭一职以终此生,卡西那多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地位,是出自“神姬”的推荐。
所谓神姬,就是整个大陆有关辉石信仰的所有象征。
整个大陆的信仰绝非只定于一宗。各神殿拥有各自的信仰,在佛尔南神殿为佛尔南教,在加鲁尼耶神殿为加鲁尼耶教,各自有着类似而不完全相同的教义,其下更因对教义的解释不同而衍生许多派别,就算是神殿的人,也无法完全掌握具全貌。
但是,这些分歧的教义和派系,共通点就是都认同“神姬”的存在。更因为如此,拥立神姬的神殿才被其他神殿称为“中央”或是“宗主”。
卡西那多就是得到神姬近卫者之信任,才早早就荣升司教。
目前他担任威塔神殿的信教监察院院士一职,简单说来,也就是谍报部的首领。
卡西那多如今正以神姬使者的身份,访问靠近边境的佛陶南神殿。
他向担任神师、名为雷米吉乌斯的老者行礼后,平安递上亲笔信,再告知自己将暂时停留此地一事。
然后——在结束行礼后,他立刻前往神殿骑士团的宿舍。
在眼前的圆桌对面,是骑士团团长贝里耶·弗米利恩。
来访的卡西那多,先是挺直背向他行了优雅的一礼。
“好久不见了,贝里耶司祭。”
留着头乱糟糟黑发的男子,微笑着迎接卡西那多。
“好久不见,你已经高升为司教了呢!先容我向你致贺。”
贝里耶以傲慢的口气低语道。
“这样一来你就是我的上司了,那我就更拾不起头了啊!”
他改变语气,大声地嚷嚷着。
卡西那多嘴边还留着微笑,慢慢地落座。
他五官英勇而端正,受到众多女神宫的仰慕,同时也让同辈或部下们感到恐惧。而年长的司祭、司教们,则认为他是“可恨的小子”,或以“不可轻忽、精明能干的人”之眼光看待。
但是,对贝里耶这个伟岸男子而言,卡西那多最多只像个“盟友”。
在以危险暴动知名的男子面前,卡西那多也不改微笑。
“虽然我已位居高位,但并未忘记近卫时代你对我的恩惠,我了解你的希望。关于职务异动,现在正在调整中,请你再等一下。”
“嗯,我很期待呢!”
骑士团团长贝里耶的措词看似无礼,其实包含了亲密与敬畏主意。
卡西那多对此感到满足。贝里耶的措词虽然不佳,但他确实很赏识卡西那多。
先切入正题的是贝里耶。
“我看了你的信,虽然不太明白——确实这里有奇怪的人,虽然没做什么事,但是却偷偷摸摸地四处刺探,我本来还以为那些一定都是你的间谍呢!”
贝里耶边扬起下巴边说道。
“嗯。其中应该也有我的手下,不过那是为了探查‘他们’的动向喔!”
卡西那多低声道。
“嫌犯的名字就像在信上提到的,他牵涉在内是错不了,这是由威塔神殿抓到的人口中逼问出来的。不过——没有相关证据,连目的也完全不知道。”
“要说目的,我倒是知道。”
贝里耶轻声回应道。卡西那多皱起眉头。
“他们是为了他人而行动的,所以这也是‘为了他人’吧?不过——却不是‘为了掌权者’,这才是大问题。对你们来说呢?”
卡西那多点点头。
“原来如此——是‘为了他人’啊,也许因为这太简单了,才会变成盲点。我还在想会不会有更多内幕呢!”
“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是个谋略家,这世上有许多家伙可是为了无聊到难以置信的事情丢掉性命的,就我所知,‘那个’也是这样的呢!”
贝里耶淡淡地笑了。
“不过,民众最没办法的就是这个了——这太容易获得人心,要是走错一步,如你所担心的,那就会变成‘火种’了吧!”
“是的,我是打算在引发大火之前,就把它扑灭……”
卡西那多边叹气边说道。
“不过,我光是对付北边与西边的火就已经忙不过来了,南边的内乱也还没解决。要是连东边也不平静,整个大陆就会陷入一片混乱了。不论如何,就算赌上威塔神殿的权威,也一定要避免让神殿卷入战争的事态才行!”
“我倒是很喜欢战争呢!”
贝里耶嘲弄似地说道。
“不过,我也明白你所说的,我会帮你。相对地,你也要让我到前线去——”
“我明白,我会继续疏通军部的,只是这要花点时间才行。”
卡西那多以几乎要把贝里耶看穿的眼神看着他。
“贝里耶司祭,只要想到你‘以前所做的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豪气干云的贝里耶一瞬间也全身僵硬——
“嗯,大概吧!”
贝里耶苦笑着抓抓头。
贝里耶曾经无视于某司教的命令,擅自出动部队。其后还殴打了怪罪他的上司司教,结果遭到被贬职的下场。
卡西那多站起身来。
“我会先搜集情报,再等待时机。毕竟这对手若是用正面攻击,还是有点麻烦……”
“我知道了,如有必要,你尽管动用这些骑士,不必客气。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帮你护卫。”
“我虽然会动用骑士们,但护卫就不用了。因为我要是与你太过接近,可能也会引来佛而南神殿方面的警觉。”
“没错。”
卡西那多离开满脸笑意的贝里耶,走出神殿骑士的宿舍。
宿舍外有心腹的女司祭在等着他——
她年方二十二岁,还很年轻。这美貌的司祭摆动着栗色的秀发,看了卡西那多一眼:“事情都谈完了吗?”
“嗯。维尔吉妮,我可能要暂时留在这神殿,你就说理由是想观摩一下圣祭吧!叫那些派到街上的人快点报告。还有,绝对不要被抓到把柄——”
名叫维尔吉妮·拉堤亚思的司祭,轻轻行了一礼,接受他的指示。
她是卡西那多的远亲,负责辅佐他的工作。相当能干,所以卡西那多也视她为秘书。
“那接下来的预定计划呢?”
“今天只有雷米吉乌斯邀请的晚宴。不过,明天阿尔谢夫国王一行人会到神殿参访——既然我们在这里停留,就有必要向其致意。”
“阿尔谢夫国王?”
卡西那多觉得很奇怪,国王总不可能是亲自来见我们这些人的吧?
“是的,天空之钟响起后,国王会在几天内亲自前往神殿参拜,这是惯例。迎接他们的准备工作与圣祭的准备工作重叠,神殿的诸位也变得极为忙碌……”
维尔吉妮以冷静而透澈的声音做出事务性的回答。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国王亲自前往神殿,也可以证明神殿的权威.佛尔南神殿与周围国家之间的关系据说还不错,由此例可窥见一般。
卡西那多一边漫步在石造走廊,一边透过镶嵌的窗户眺望太空。
纯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
卡西那多淡淡地笑了.
卡西那多不久后,就要在这晴朗的神殿降下雨水——降下猜疑、失望与困惑的雨,以得到他所希望的结果。
目前还没有必要着急,必须先掌握神殿与城镇的内幕,再伺机演练对策。
卡西那多渴求的是力量。
有许多人对这种行为感到不快——为了击溃其势力之一,卡西那多来到这神殿,这一切都是既定的布局。
既然来到这里,他就不打算空手而返。
卡西那多眼中蕴藏着危险的光辉,漫步在走廊。
天生之钟响起后第五天——
阿尔谢夫国王一行人在这天下午抵达了佛尔南神殿。
菲立欧为了迎接父王一行人,在神殿入口附近等待着。
从王宫到神殿的路程,以马车缓慢行进大约需要两天。若考虑到旅行的准备工作,一行人可说是到得早了.
菲立欧的父亲拉巴斯丹王是一位瘦瘦高高、面容温和的国王。虽然他才五十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脸上皱纹很深,整体看起来苍老无力。
虽然他一副穷酸相,却是个善良的君王,即使有点懦弱,但因为处事公正、思虑周全,深受臣子的信赖。
走在他斜后方的皇太子——维恩王子,面貌跟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但个性则是像母亲——
也就是猜疑心重、以身为皇族而自傲,看不起其他人,而这种个性也表现在表情上,所以他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老,但那却跟他父亲的意义不同。他年方二十,比菲立欧的年纪要大上一截,已经娶妻,若是拉巴斯丹王引退,已确定他会立刻登上王位。
菲立欧跪在神殿的宽广人口,低着头迎接父亲与兄长。
四周有其他神官恭敬地随侍,菲立欧身旁还有骑士团团长威士托。
从门口引导国王入内的神师雷米吉乌斯,在菲立欧面前停下脚步。
父亲拉巴斯丹王的声音在菲立欧头顶响起。
“菲立欧吗?你在这里生活这习惯吗?”
听到这温和的声音,菲立欧保持跪姿、低着头回答。
“是的。神殿的诸位都对我很好。”
“是吗?”
国王从容地点点头,把视线移向威士托。
“威士托,护送使者前来,辛苦你了。”
“是。”
这五十多岁的剑士以粗犷的声音简短响应。也没有抬起头,这是对国王的应对方式。
兄长维恩没有对菲立欧和威士托说一句话,就经过他们面前。
菲立欧甚至不曾跟他说过话,因为维恩对他“视若无睹”,且维恩对偏袒菲立欧的威士托印象也不是很好。
维恩讨厌菲立欧的理由,也是因为自己的母亲。身为正妃的她是嫉妒心极强的人,讨厌其他侧室。特别是菲立欧年轻貌美的母亲,更被她视为眼中钉。就连其子菲立欧,正妃也继续以凶恶的态度相待。
兄长确实继承了母亲这种气质。
听着国王一行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菲立欧依然跪着。
不久,周遭的人都纷纷站起身来。
威士托向菲立欧伸出手。“菲立欧大人,我们也走吧!”
“好。”
菲立欧点点头,扶着威士托的手站了起来。
“我还是不习惯这种气氛哪!”
“我也对这种事不行。”
威士托笑着说道。
国王一行人走向与御柱相接的祭殿,那是几天前丽莎琳娜现身的房间。
威士托俯视着菲立欧,小声地说。
“我会直接前往护卫国王,菲立欧大人您怎么办呢?”
“在参拜结束前我都会陪着你,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好做。”
菲立欧答道。
乌路可身为来自威塔神殿的使者,预计将参与国王的参拜,在典礼结束之前,菲立欧也无法与她见面,至于丽莎琳娜,现在也正接受库娜的授课。
菲立欧环顾四周,找到了跟随着国王行列的乌路可背影。
走在她几步之前的,似乎是跟她一起从威塔神殿来的两位神官。
两人都很年轻——
一位是眼神相当锐利的青年,另一位则是给人冷静印象的女子,两位让人觉得都很符合中央神官高洁的感觉,同时也予人难以亲近之感。很明显地,他们跟被视为乡下的佛尔南神殿神宫们格格不入。
菲立欧想起从乌路可那里听过的两人名字,男的名叫卡西那多·库格,女的是维尔吉妮·拉堤亚思。
库格这个姓氏,就连不通晓政情的菲立欧也曾耳闻——这个家族世世代代位居威塔神殿要职,在历代的威塔神师中,也有许多人是出身于此家族。
这位年纪轻轻就当上司教,名叫卡西那多的青年,不愧为其家族的菁英,举止英姿飒爽,让人一看就觉得相当精明能干。
菲立欧、威士托及其部下,就跟在行列的后面。
菲立欧身旁与他相熟的骑士,悄悄地在他耳边说。
“我们的皇太子还是老样子,我一想到‘那个人’要当下一任国王,还真是‘害怕’啊!”
莱纳斯迪,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骑士,夸张地耸耸肩说道。他是个中等身材、没有特别引入注目之处、一头金色短发的青年。他自年少时就是骑士团团员,跟菲立欧也认识很久了,虽然脸蛋还给人不太可靠的印象,但他也是威上托的爱将之一。
“喂!莱纳斯迪,你这么说对王室太失礼了.”
一位女骑士责骂莱纳斯迪的多嘴,轻轻地给了他一拳。头上挨了一记的莱纳斯迪,以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同辈的女骑士。
这位是轮廓紧实、身材纤细的女孩,有着光亮而微黑的肌肤和南方血统。
她那漆黑、且剪得短短的头发与微黑的肌肤相当调和。其容貌具有种温柔的美。让人联想到山鹿.
“黛梅尔也真是的,你上次不是也才发过一样的牢骚吗?”
“……我是说你要看场合说话,这里可不是便宜的酒铺。”
女骑士黛梅尔压低声音说道,又轻轻打了莱纳斯迪一下,狠狠地看了看周围。一同护卫使者的其他骑士,包含威士托在内,都笑嘻嘻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而神宫们则似乎听不到。
菲立欧对着这两个他所熟识的骑士苦笑,也小声地说。
“莱纳斯迪,要是被听到,你就惨了,会影响到你的升迁喔!”
“反正我们是平民出身,能升到什么位阶,大家都心里有数啦。”
莱纳斯迪回答:“第一,要是突然升了好几级,就会变得跟团长一样辛苦。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尽量活得轻松自在。为了达成这神圣而崇高的目标,我什么苦都可以吃喔!”
他挺着胸说道。
女骑士黛梅尔嗤之以鼻。
“你这个笨蛋,总有一天会因为不敬罪被处刑的。”
听到女骑士的毒舌,莱纳斯迪耸耸肩。
“我这是戏谑的反骨精神,你不懂吗?”
“你这叫墙头草的利己主义吧。”
莱纳斯迪被黛梅尔说得无言以对,只好朝菲立欧苦笑。菲立欧看到他一脸“好可怕哦!”的表情,也只能报以苦笑。
莱纳斯迪与黛梅尔总是如此说说笑笑。两人在骑士之间都是数一数二的实力派,说他们是辅佐团长威士托的年轻左右手也不为过。
菲立欧等人跟着国王一行人登上神殿的楼梯——与飘浮空中御柱相接的祭殿,就位于神殿的四楼。
神官或骑士们人多留在走廊,只有菲立欧与威士托进入祭殿中。
没有窗户的祭殿,在白天也是一片漆黑。在黑暗中,有许多烛台并列,迎接国王的参拜。
菲立欧再次感受到这祭殿的宽广,以面积来说,似乎可以容纳一整栋贵族的居所。
在司祭们的围绕下,穿着长衣的国王与皇太子,慢慢地走向御柱。这被蜡烛所照耀的光景虽是每年的惯例,却仍有着庄严的气氛。
菲立欧静静地在后头守护这光景。
父亲及兄弟总是这种祭典的主角,虽然幼时他也曾觉得自己被疏远了,不过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他明白,前方的两人与他虽然有血缘上的联系,但所住的世界却是完全不同。
也许这差距不如贵族与平民来得大,但两者之间的鸿沟,也并非靠他自已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填平的.
身旁的威士托,悄悄地把手放在菲立欧的肩膀上。
菲立欧什么放都没说。
突然间——
映入他眼帘的烛台之火,像是起了变化。菲立欧轻轻揉揉眼睛,重新确认微暗室内的状况。
烛台之火因微微的风而晃动,将国王等人的脸照成橙色。
菲立欧透过烛火凝视着御柱。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在烛台的橙色光辉中,似乎又混杂着其他光芒,让人有种不协调感。
他肩上威士托的手,稍微用了力。
菲立欧再次定睛凝望。那是极微小的变化——
御柱的中央附近,也就是国王与皇太子正要接近的正面,有块模糊而淡薄的光影。虽然因烛台的灯火快消失而看不太清楚,但若是仔细看,那一带的颜色确实与柱子其他部分不同。
菲立欧身子突然变得僵硬。
那渺小而微弱的光芒,看起来正一点一点向“这边”靠近。
国王等人身旁还有高·夏尔帕司教,这位高司教突然把眼光从国王身上移开,转往柱子。
菲立欧感觉背上冒出讨厌的汗水。
“菲立欧大人——是我多心吗?柱子的颜色——”
威士托小声地说道。
高司教举起一只手,正要制止国王,就在这时——
御柱起了异常的变化。
维恩·阿尔谢夫是阿尔谢夫国王拉巴斯丹的长子。
他自幼即被视为皇太子养育,身负母亲、亲戚及身边官僚们的期待,如今已届而立之年。
父亲拉巴斯丹已经表示了即将退隐的意愿。
不只阿尔谢夫,很少国家的国王会在位至终老,大多是到某个年龄,就会把王座让给后嗣。
这虽然也出自避免无谓王位争夺战的智慧,但拉巴斯丹王年方五十多岁,要退隐也太早了。
他并非身患某种疾病,当他说出想让位时,维恩的感想是怀疑大于喜悦。
当维恩询问原因时,拉巴斯丹回答。
“我当国王已经累了。”
这让维恩相当愤慨,虽然他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但也未免太没出息了。同时,他也觉得不能把国家交给这么软弱的父王。
虽然退位的日期尚未确定,但等这次参拜过后,回到王宫就会详加讨论。
维恩来到这神殿,看到弟弟跪着迎接,他是阿尔谢夫的四王子,但维恩并没有把他当做自己的弟弟。菲立欧诞生时,维恩已到了懂事的年龄,也很清楚这个四王子是“不受欢迎的”。
他的母亲虽然貌美,但是已式微的贵族,而且刚生产过后就香消玉陨了。
本来以她的家世而言,就不配成为国王的侧室,而且其他贵族曾向她求婚,国王却硬是介入,将她纳为侧室。
维恩还记得,原本个性温和的拉巴斯丹王当时做出这种事,受到了许多人的责难。被横刀夺爱的贵族也拥有相当的实力,王宫气氛一度相当紧张。
身为正室的维恩之母、以及二王子、三王子的母亲们也都很生气,她们将小妾夺走国王宠爱的嫉妒,转向了生下来的小孩。
维恩绝不会把这小孩当作是自己的“弟弟”——但以一个小孩来说,多少让人有点惋惜,因为他一出生就注定了遭入排斥的命运。
如今这小孩也长到十五六岁了,维恩不太确定正确年龄是多少。
等维恩正式即位后,他应该会被贬为臣籍吧!
这样也好,把他留在某处,给予适当的闲职,眼不见为净。像是这神殿的亲善特使等职,可说是最恰当的。
虽然拥有实力的威士托就有如其监护人一般,但至少若是将菲立欧贬为臣籍,他就会远离王位继承权了。
维恩来到御柱的祭坛前,心不在焉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拉巴斯月王很疼爱菲立欧,虽因顾忌正室和其他侧室而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但一有机会就会跟他说话。
父亲心中所想的,维恩也推测得出来,
维恩的个性中有猜疑心强、缺乏决断力的一面,他自己有所自知,也知道这样的个性不受父亲喜爱。
二王子雷吉克则生性极为放浪,再加上个性冷酷无情,并不受臣子喜爱。他身边全都是不忠诚、只为利益而联合之辈,完全无法期待他登基后会有健全的施政。
三王子布拉多懦弱多病,并不具有足以担任国王的资质,过着来回病床与阳台之间的生活。
而离王位理应最遥远的四王子菲立欧——继承了母亲的端丽容貌,还拥有剑圣或士托所传授的剑术。虽然尚显得稚气,但也曰渐成长,可看出相当具有可以成为国王的资质。
最近他已到了懂事的年纪,也慢慢地开始吸引了一部分家臣的注意。因此母亲们害怕他受到臣子的信赖仰望,而特意把他赶出王宫,让他担任亲善特使。
他能成长成今天的样子,很明显是出自威士托的教导。
如果他继续这样吸引家臣们,并以其力量为后盾而觊觎王位……这么一想,维恩就感到不寒而栗。
父亲说不定在心中也是如此期盼的,但要是以拙劣的方式进行,就有可能使国土分裂。
虽然父亲嘴上不说,但他一定是有监于以上几点,才会这么早就开始考虑退位。
维恩认为,在菲立欧长大成人、成为危险的火种之前,有必要以国王的身份完成坚如盘石的体制。而且必须封锁菲立欧,以绝内乱之忧。
维恩跟在父亲身后,站在御柱之前。
在烛台之森照耀下的佛尔南神殿御柱,散发着类似黑曜石的光。
这柱子虽位于阿尔谢夫领土内,但并非为阿尔谢夫所有,是由拥有自治权的佛尔南神殿管理,透过贸易商人们将辉石流通至大陆各国。/../
阿尔谢夫在购买辉石方面受到优惠待遇,对国家来说,这是相当重要的权利之一。’
因此在维恩眼里的御柱,与其说是“神圣之物”,不如说只不过是一棵摇钱树。
这棵摇钱树泛着黑色光芒的表面——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关系——看起来像是散发着极淡的光芒。
维恩以为那是反映烛台的光才会如此,并没有特别在意。
但是,身边的夏吉尔人司教则有了点反应。
“——这是——”
司教以清澈而微小的声音说着,举起一只宽松长袖包覆的手,想要制止国王与维恩。
就在那之后——
位于正面的柱于一部分变得透明。映出某种庞然巨物的影子。
维恩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在瞬间判断下往后退。
“某物”从柱中飞跃而出。
这“某物”一出现,眼前的拉巴斯丹王随即颓然倒下,下一瞬间,“那个”便向维恩逼近。
维恩首当其冲地面对着速度快如野兽的“那个”。
他很像人——
他的头上戴着开有眼鼻、类似南瓜的东西,极为细长的手脚弯成奇怪的形状,飞跃而来,他手边发光的某物,遮蔽了维恩的视线——
然后维恩什么都看不见,那一瞬间之后,所有的思考都中断了。
“陛下!殿下!”
雷米吉乌斯宛如惨叫般的声音大大地响彻祭殿。
对这从柱中飞跃出来的某人,菲立欧很快反应过来,当他正要奔上前去,这某人已经从国王和皇太子身旁跑开。
烛台照耀的祭殿中——皇太子眼部以上的头盖自头部分离、飞舞在空中。
血与脑浆四溅,神官们大声地惨叫。
比皇太子先倒地的国王尚还生死未卜,菲立欧立即拔出腰间的突刺剑,奔向这突然出手袭击的家伙。
这男人头上嵌着类似南瓜的绿色头套,配上极度纤长的手脚,形成头部特大的剪影。
他的手上没有武器,但确实有某物切开了皇太子的头,那是足以将头盖骨一分为二,锐利得不可思议的“某物”。
袭击者接着攻击的,是附近的神官。
几个司祭就成了那看不见刀刃下的牺牲品。
几个头颅一起在空中飞舞,嘴巴犹自张成惨叫的形状,简直就像只是在丢石头或什么般,几个人头咚咚落地。
菲立欧激愤不已。
他以跟附近烛台灯火消失的相同速度穿过微暗之中,以突刺剑剑尖向南瓜头刺去。
这是尽全力的一击,被对方以野兽般的动作闪过。
南瓜头的脸上刻有眼鼻和嘴巴,看来一点都没有男子气概。
那嘲弄般的脸出现在菲立欧眼前。
菲立欧突然坐下,当场低下身来,南瓜头的手腕如疾风般自他头顶上扫过。
“菲立欧大人!”
威士托的剑伴随着充满气势的喊叫穿过其上,南瓜头为了闪避,冷不防飞至身后数公尺。
在其动线上的神宫们,头颅飞舞在空中.
就在这一瞬间,又有好几条人命殒落。
菲立欧发出近乎惨叫的呐喊。
“快逃!逃到外面去!”
留下几个腿软站不起来的人,神官们有如雪崩般地涌向出口,与正要进来的卫兵们撞个正着,一瞬间挤成一团。但也仅止是一瞬间,原本在祭殿内侧的就只有高层司祭和卫兵们而已。
神师雷米吉乌斯惊魂未定,还跌坐在地上,高司教帮助他站起身,才开始行动,乌路可与其他司祭们看到他起身后,也加快了逃跑的脚步。
菲立欧为了吸引南瓜头的注意,再次举起突刺剑冲向前。
不知南瓜头是不是料到其突刺剑的一击,又跳了开来。
正以为他消失了,他却经过远离头顶的上方,再度转回。
菲立欧转头看见稍远的南瓜头背面,他的手腕这次挥向高司教等人。
那是追也追不上的距离,菲立欧心想这次完了,威士托也因要保护菲:立欧而无法赶过去。
但是在高司教等人与南瓜头之间,还有一位阻挡者。
“你这奇怪的——到底是什么人?”
这举着剑、以凶恶的声音大叫的,就是前面提过、名叫卡西那多的司教。他高举适合携带的突刺剑,威吓般地盯着南瓜头。
卡西那多、菲立欧与威士托,正好形成三角形、包围住南瓜头。
南瓜头迅速地环顾周围,高与雷米吉乌斯趁机冲向出口。
以室内用短枪武装的卫兵们也慢慢聚集过来。
菲立欧一边举剑刺向南瓜头,一边看着倒在视野边缘的拉巴斯丹王的身体。
倒下的烛台之火,引燃了国王的衣服,开始渐渐地燃烧起来,但是国王一点反应也没有。
在其周围,紫黑色的血水范围正在扩大。
从出血量来看——那伤势应该是来不及治疗了,或者国王已经气绝——菲立欧咬着唇,狠狠瞪着南瓜头。就算他想确认国王的伤势,要是被眼前的敌人趁虚而入,立刻便会送命。
南瓜头突然仰望天空。
卡西那多趁隙挺剑刺去,南瓜头往正上方一跳,从容不迫地避开了这一击。
他跳得非常高,飞跃到石砌的天花板附近。
菲立欧两眼追着他,但烛台的灯火照不到天花板,那一带是一片漆黑。
——南瓜头没有落下。
菲立欧边警戒周围,边高声叫道。
“这么暗的地方对我们不利!全员边戒备边退到外面去!”
卫兵们对这指示有所反应,快步跑到走廊,菲立欧等人也慢慢地跟在其后。
眼界所及,国王的身体正被烈焰所包围。
虽然想救他,但又无法背负着他逃离此处,血迹的范围愈来愈大,看来这条命是没救了。
威士托咆哮着。“下来!恶徒!我要替陛下巷陛下报仇!”
灭士托变得像恶鬼般凶狠,这也是菲立欧第一次见到威士托如此狂暴。
南瓜头还未落下,他一定是贴附在天花板上,虽然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方法办到的就是了。
在退离神殿时,菲立欧又看到柱子隐约发出光芒。
这次的光芒极为强大。
就在转移注意力的那一瞬间,南瓜头降落在地面。
菲立欧半似跌倒般地躲开。
“咻咚”随着轻轻的落地声,南瓜头大大地张开了细长的双手。
他的手腕——嵌着一对手环,跟丽莎琳娜所戴的很相似。
手环淡淡地延伸出光芒,把南瓜头的双手完全包覆。似乎就是那光芒形成刀刃,而切掉神官们的头颅、杀掉国王和皇太子的。
从走廊赶过来的威士托属下骑士们和神殿骑士们,一起堵住了祭殿的人口。
女骑士黛梅尔发出尖锐的喊叫声。
“菲立欧大人!威士托大人!请快点来!”
神殿骑士团团长贝里耶也不甘不弱地叫道。
“卡西那多,那家伙就交给我!你到外头来吧!”
贝里耶一边厉声叫道,一边冲进来。
南瓜头四处跳来眺去,退到柱子旁边。
柱子所浮现的、发出庞大光芒的身影,正好就在此时现身。
所有人都一齐紧张地看着新访客的出现。
慢慢通过柱子出来的,是让人必须仰视的巨汉。他全身包覆着类似黑色铠甲般的东西,还用类似鸟的奇妙头盔遮住了脸。
南瓜头慢慢地移动,坐到黑色巨汉的肩膀上。
巨汉的手腕抓住了南瓜头的细脚。
“轰!”随着强劲的声响,巨汉手腕一甩,被丢出的南瓜头身轻如燕地飞在空中。
位于其抛射线上的卫兵、骑士们,发出身体被砍伤的惨叫声,其中有人幸运地仅受擦伤,但有人则是被斩首。或是被斩去手臂。
南瓜头正想落在对面墙壁停下,但又有短枪来袭,便再次跳上天花板。等到其他人发现时,他已再度回到巨汉的肩上。
菲立欧再次确认状况不利,边逃出祭殿、边再次高喊。
“关上铁门,把他们关起来!趁这时候准备弓箭!”
听到这号令,卡西那多也叫道。
“神殿骑士团也准备神钢武器!‘他们’不是正常人!”
在南瓜头再次飞跃前,菲立欧等人已逃到走廊,骑士们和卫兵也合力快速地将铁门板上。
祭殿的墙壁虽然一面与御柱相接,但其正面则是厚实坚固的石孽,只要关上铁门,他们应该就不可能脱逃了。
旁边的小门,不弯腰低身是无法通过的。黑色巨汉原本就无法通过,就算南瓜头想勉强挤出来,也会当场成为枪靶。
神师雷米吉乌斯苍白着脸,伫立在走廊上。
“那、那——那到底是——”
高司教以悲痛的声音响应。
“似乎是——来访者。不过他们很明显地跟以往的来访者不同——是像野兽般危险的人——”
四周弥漫着血腥味。
卫兵们受到菲立欧稍早的指示,纷纷前去拿取弓箭,神殿骑士们也暂时消失无踪。
他们手上拥有由威塔神殿所配给的贵重“神钢”武器,这种远比铁还要强韧的金属,是神殿骑士团强大的关键。
剩下的人在威士托的指挥下,开始在铁门前布起阵来。
菲立欧边喘气边擦汗,环顾着四周。
乌路可就在不远的地方——这个发着抖、像是没能逃离成功的少女正凝视着菲立欧。
菲立欧跑到她身边说道。
“乌路可,这里很危险,你逃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乌路可听到这话点了点头,但眼看着当场就要跪倒。
菲立欧慌张地扶住她轻盈的身子。
“振作一点,你不舒服吗?”
“没、没事,我可以走。”
乌路可以无力的声音答道。
有那么多人在眼前被杀,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菲立欧自己也是因为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光景而想吐,全靠一股气势在支撑。
菲立欧用两手抱起乌路可。
乌路可吓了一跳,“呀”地叫了一声,
她轻盈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乌路可,我们要快点!”
菲立欧在她耳边说道,抱紧了她,开始快步走。
他穿过四处乱窜的卫兵们和骑士们,跑下楼梯。
他经过自己房门、最后停在丽莎琳娜的房门前。
乌路可被他抱在怀里,动也不敢动。
菲立欧用力地敲着门,高声叫道。
“丽莎琳娜,库娜,你们在吗?”
“菲立欧,我们在啊!”
马上就有了响应,那是丽莎琳娜的声音。
菲立欧放下乌路可,开门进了屋内。
库娜和丽莎琳娜正坐在张小桌子旁,一起看着一本书。
身为丽莎琳娜老师的施疗师库娜,以惊讶的表情看着菲立欧。
“菲立欧大人,您怎么这么惊慌?”
“发生大事了,你们快点逃离这里吧,还有也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丽莎琳娜浮现困惑的表情。
“菲立欧,是什么——”
菲立欧简短地回答重点,
“又有来访者通过柱子来了,不过这次来的人不由分说地就袭击大家——我父亲被杀了,还有兄长与神宫们——现在上面是太混乱,大概马上就会下达避难的指令了——”
菲立欧说话时,钟楼就敲响了通知紧急事态的警钟。
库娜和丽莎琳娜的脸色倏地变得苍白。
“菲立欧大人的父亲——是国、国王吗?”
库娜的声音沙哑。
丽莎琳娜也站起身来。,
“来访者是——是什么样的人?请告诉我!”
菲立欧皱起眉头。
“一个是顶着南瓜头的家伙,另一个是全身包着黑色铠甲的巨汉,卫兵完全抵挡不住他们两个人。”
丽莎琳娜瞪大了眼。
“……是邦布金(注:Pumpkin,南瓜之意)和迦古伊(注:Gaegoylc石像鬼之意)。啊,啊……”
丽莎琳娜呻吟着当场跪倒。菲立欧跑到她身旁,用手扶着她的背。
“丽莎琳娜,你认识他们吗?”
“他们是——是来抓我的……一定是……怎么办?为什么会这样——”
丽莎琳娜以两手遮住脸。
“……来抓你?”
听到菲立欧这么一问,丽莎琳娜哭丧着脸点点头。
“对不起,都是——都是我害的!”
丽莎琳娜想往外跑,菲立欧早已料到她会这么做,及时拉住了她的手腕。
“冷静点!对方不是普通人,他们是突然来袭的,要是有什么方法可以对付他们,就请你告诉我吧!”
丽莎琳娜激烈地摇着头。
“不可能的,这个世界的人不可能赢得了他们两人!”
“丽莎琳娜。”
菲立欧静静地叫着她的名字,正面凝视着她的双眸。
“你只要说出你所知道的事情就好了,我现在不能让你离开这里。”
丽莎琳娜不去看他的眼睛。
“……如果他们是突然来袭的,大概就像以前的我一样,现在是处于失去自我的状态。那两个人是以镇压据点为目的,完全的实战型——因为他们应该是受到指示,要把没有持有识别证的人全都杀光——”
丽莎琳娜飞快地说着。菲立欧不解。
“……识别证?那是什么?”
“可以发出特殊的电磁波——不,简单说,就是这东西可以分辨对方是不是不可杀害的伙伴。要是没有这个,他们一定会继续无差别杀人的,所以——”
“所以,要是你出现的话,会变得怎样?”
菲立欧以稍稍严厉的口气问道,丽莎琳娜噤口不语。
“也没有用吧?这手环——虽然你说可以成为武器,但也说过不能用了。这个叫做邦布金的家伙,用的就是相同的东西喔!”
菲立欧用力握住丽莎琳娜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
“你快逃吧!这两个家伙就由我们来想办法——”
“不可能的!既然他们来了,说不定其他人也——”
丽莎琳娜发着抖叫道。
要是还有其他宛如怪物的人出现,那就更加无法对付了。
菲立欧觉得背上冒起冷汗,握住丽莎琳娜肩膀的手更用力了。
“现在那两个人已经被关在祭殿里,那铁门不是轻易就可以打破的,周围还有弓箭兵布阵,这样还不够吗?”
丽莎琳娜点点头。库娜和乌路可则是茫然地听着菲立欧与她的对话——
“穿着黑色铠甲的——迦古伊,用弓箭是伤不了他的,另一个邦布金虽是活生生的肉体,但行动很快——虽然我记不得了,但我的伤应该就是他造成的。”
菲立欧回想起丽莎琳娜刚从御柱现身后的事,他记得她的确是腹部受伤,而伤口虽然愈合了,但衣服里却还积蓄了大量的血。
“若是他们来到这里,其他特种部队的人也一定……菲立欧,请快逃吧!还有神殿的人……不然大家都会被杀死的!”
丽莎琳娜眼眶含泪地拚命叫道。
菲立欧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丽莎琳娜,镇定下来。我们已经关上铁门,把他们关在里面了,祭殿的周围是石壁,若他们出不来,过几天就会衰弱……”
“不行!”
裙莎琳娜突然抬起头来,脸上满是焦躁的神色。
“铁这种东西,只要给他们时间,再多也可以破坏的。”
“——啊?”
菲立欧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同时一声轰然巨响从楼上传来。
这时间点也未免太准了点,让一旁的库娜身子发起抖来。,
“刚、刚刚的声音——”
“库娜!丽莎琳娜还有她——乌路可就拜托你了!先到神殿外面——”
菲立欧只说了这些,就快步地走出去。虽然他听到留下者的制止声,但并不打算理会。
威士托等人应该还在楼上。
途中,菲立欧顺道走进自己的房间,从为数不多的行李中取出一把剑——
那是剑柄略长、剑身细长的剑。
并非携带用的突刺剑,而是被称为“刀”、北方人所使用的剑。
刀刃纤细,容易缺损,绝对不适合与一般骑士们所使用的大剑对战。但也正因为如此,它非常锐利,若是剑术高手,甚至可以用它斩断铁器。
菲立欧所持有的这把刀,曾为威士托所使用,刀刃的部分是用“神钢”做的。即使用来劈砍铁器也不会有所缺损,以刀来说,是高尚级的利刀。
菲立欧带着这用惯了的武器,急急跑上楼。
他一跑上石阶。上面就传来震动。就算不想,也可以清楚知道发生了一场大暴动。
菲立欧在三楼与退下的卫兵人潮擦身而过。他们一边自口中发出怒吼声。一边宛如雪崩般地跑下来。
“让路!让我上去!”
菲立欧高声叫道,穿过人潮,跑上楼梯。
一上祭殿的某段阶梯,就闻到强烈的血腥味。
狭窄的走廊上,王宫骑士团以威士托为主布阵,形成夹击从门口出来之两位敌人的形势。
较靠近菲立欧这边的莱纳斯迪与黛梅尔正与黑色巨汉相斗,另一边则是威士托与南瓜头相斗。其周围满是已然气绝的骑士和卫兵的尸体。
去取神钢武器的神殿骑士们还没有回来。
威士托独自一人和南瓜头斗了个势均力敌,绝对剑无虚发,一边避开对方被光所包覆的手刀,一边再以剑反击,这时南瓜头会退开。结果两人就持续着一进退的攻防战。
威士托所施展的剑术与身形,以某种意义来说是艺术性的。昔日的剑圣即使已五十多岁,却仍宝刀未老。
南瓜头遇上威士托,实在是左支右绌。
在有窗户的明亮走廊一看,他的姿态就有如个滑稽演员。服装是丽莎琳娜曾穿过的、上下相连的长袖上衣与长裤,但脚上却穿着变形的、金属制的靴子。
另一方面。以黑色巨汉为对手的莱纳斯迪等人,也从两人变成一人一组,在狭窄走廊上反覆攻防。
黑色的巨汉很明显地动作缓慢,也没有携带武器,单纯以包裹黑色铠甲的拳头作战。其每记拳头虽然足以威吓四周的人,但就像挥动着打不到对手的榔头一样,不太具有攻击效果。
其举动给人很强烈的印象——让人感受不到知性,只是什么都不加思索地蛮干。但是,对全身都包覆坚硬铠甲的他来说,刀刃是伤不了身的,因此战士们也陷入苦战,巨汉简直就是个全身都是盾甲的男人。
菲立欧接近战场一看,铁门的门栓已被劈成两个,那肯定是出自南瓜头之手。虽然可以切断头盖骨的锐利度不算什么,但一想到铁门的厚度,恐怕已经超出削铁如泥所形容的范围了。
菲立欧跑向前去——
他在奔跑时握住刀柄,低身穿过骑士间的间隙。
黛梅尔等人注意到他的身影,但像是察觉到他的心思,装作没有发现他。
莱纳斯迪吸引了巨汉的注意。他用长枪边保持距离,边逗弄着巨汉。
菲立欧趁隙飞身跃向巨汉死角的一侧,用力拔刀出鞘。
他以左手握住的刀鞘调整切人的角度,一口气转腰抽刀。
拔刀。一闪——
菲立欧心存斩铁之意,挥下一击,
锵!瞬间响起刺耳高亢的声响,手里传来剌击的沉重触感。
菲立欧挥出一刀后,直接大大向后跃出。
挥出一击的刀,此时责任已尽,被收进了刀鞘。
确实有手感——虽然对菲立欧来说,是令人“讨厌”的手感,但他想这应该会是致命伤。
黑色铐中的巨汉,慢慢地转过来,身体不自然地摇晃,侧腹溢出鲜血。
地面一声轰然巨响,他跪倒在地。
全身包覆着黑色铠甲的男子发出野兽般的呻吟声。想要向菲立欧伸出手。
但菲立欧已经不在他伸手可及的范围内。
南瓜头回过头来——
他抛下迟迟分不出胜负的威士托,像蚱蜢般地眺着飞跃到巨汉身边。
菲立欧为了迎战,将手放在刀柄上,放低了身子。
眼前的南瓜头男子,简直就像野兽一样,他正在散发一种气息,就像那天夜晚丽莎琳娜在森林中给人的感觉一样。
然后——菲立欧突然感到杀气从南瓜头之外的方向传来。
“菲立欧大人!”
黛梅尔的惨叫声响起,菲立欧立刻向后退。
前不久脑袋所在的位置,掠过某种看不见的“某物”。
这个“某物”,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耀眼的白色闪光。
一瞬间,眼睛被闪光照得张不开眼。
菲立欧马上把注意力转回南瓜头。接着又看向飞出“某物”的源头——祭殿的深处。
菲立欧当场身子僵硬。
那里有着这几天来看惯的“少女”身影。
同样有着纤细的身材、光亮的黑发,是跟菲立欧差不多年纪的少女。
菲立欧倒吸一口气,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是——“丽莎琳娜”,那姿态就像是映照在镜子上一样。
但是,让人怀疑是否她本人,也仅仅在这一瞬间而已。
菲立欧所认识的丽莎琳娜,现在正在楼下,身穿神宫服饰。而眼前的这位少女。穿着跟初见的丽莎琳娜一样、那种上下相连的奇妙服饰。
还有一点——少女跟丽莎琳娜不同,黑发剪得短短的。
在这位少女的背后——又有几个身影从耸立的御柱出现。
菲立欧不禁绷紧了脸。看着这光景。
首先滚出来的一个人——
那是一位娇小、不满十岁的金发少女,她跑到神似丽莎琳娜的少女身边。
下一个落到石造地板上的,是一位有着白皙肌肤、身材瘦削的青年。他的眼神不带有感情,给人宛如雕像般、极为冷漠的印象。
再接下来是体格健壮的秃头壮汉,背上背着大大的行囊。整个眼睛都被黑色板状物所覆盖,看起来就像是眼罩一样。
最后出现的是——看不见的“某物”。虽有脚步声、气息和影子,却看不见最关键的身体。也许是心理作祟吧?其周围的空间就像是在水中般地盘曲,给人那里有“某物”存在的感觉。
菲立欧发现,丽莎琳娜的预感正往不好的方向实现。
南瓜头跳了起来,可能是发现有伙伴来援助,他退出祭殿,与新人会合。
几乎与此同时,与御柱和反侧的走廊,传来大批人马的脚步声——
那是以神钢装备加强防卫的种殿骑士团。
菲立欧慌张地阻止高声呐喊、正要冲人祭殿的团长贝里耶。
“等一下!敌人的人数增加了。”
“别阻挡我,好久没遇上这么强的对手了。你想剥夺我唯一的乐趣吗?”
贝里耶在黑色铠甲下笑得十分开怀,看到他那目中无人的表情,菲立欧里欧只觉一阵凉意,当场呆住。
团长身后响起副团长里卡德的声音。
“你做的已经够了,辛苦了。”
听到他那嘲弄的声音,菲立欧身旁的黛梅尔皱起眉头。
贝里耶又以狂妄的口气说道。
“接下来由我们来帮国王陛下与皇太子报仇?”
听到这话,王宫的骑士们大大地骚动起来。
威士托大声喝止他们的嗜杂。
“不要吵!陛下的仇。由我们来报!”
威士托威猛的声音里,渗有自责与懊悔之意。不管是什么突发的状况自己理应保护的国王与皇太子,就在他眼前轻易地被杀了。他心中的沉痛,就连菲立欧也可以感受得到。
这件事必定不会就此结束。
威士托是存心对国王与皇太子见死不救的——
菲立欧或神殿设下了暗杀国王和皇太子的陷阱——
现在就可以预见。世上会流传这种谣言。
不过,比起今后的事,必须先对付眼前的敌人。
自柱中现身、神似丽莎琳娜的少女,以疑惑的眼神打量着四周。
神殿骑士们正由祭殿入口突击而入,在威士托的号令下,王宫骑士们和菲立欧也随之进入。
在敌人中,混着一位相当幼小的孩童。为了不让孩童送死,菲立欧先向他走去。他想尽可能地让她与神似丽莎琳娜的少女会合,并加以保护。这个孩子一脸胆怯看起来与他人不同。
神殿骑士们手持大量的火炬,作为临时的照明。只要有了照明,宽广的祭殿比起狭窄的走廊,更能活用人数上的优势,
然后——微暗的祭殿里,战乱就此展开。
少女感到迷惑。
这里是最初所见到的地方。
被墙壁所包围的微暗大厅,充满血腥味,无数的尸体就散落在自己脚边。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她一边如此想着,一边环顾四周。
这里有识别证的反应。
这里有同伴。
前方数十公尺——同伴一边让疲劳的身体休息,一边瞪着手举武器的少年。
少女想要支持同伴,便以手环对准少年,并抛过去一个形成的“天球”,那可以暂且牵制对方的一击。
攻击虽然被挡下,但少年如她所预料的退开了,少女趁隙飞跃到注意到她出现的同伴身边。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少女——依莉丝又再度想道。
这里可以感受到“她”的味道,她并不是凭嗅觉捕捉到。她就是“知道”。
“她”是自己的分身,她可以用宛如野兽的感觉掌握她的气息。
对——少女奉命来追捕她。追赶、寻找、捕捉——再加以杀害。她也受命在这过程中,也要杀害没有持有识别证的人。
她很清楚这就是自己肩负的使命,其他同伴们应该也一样。
她不太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是只要使命没有改变,她必须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未持有识别证的人潮,一波波涌向眼前。
仔细…看,这些人别说没有携带特殊兵器,连一般的枪类都没有。敌人在这样的状态下上阵,让依莉丝有点困惑。
不可能的——这些人是想来送死,她下了这样的结论。
回头一看,其他同伴们也穿过奇妙的墙壁,来到了这里。
依偎在自己脚边的,是有着金发、琥珀色眼睛的小孩“西亚”。
两旁是肤色白皙的贵公子“凡尼斯”与威猛无比的“穆司卡”,看不见的刺客“卡多尔”也在身边,还有距离较远的“邦布金”也已过来会合。
似乎已先投入战局的“迦古伊”,在大厅出口附近动也不动。
他是完全停止活动呢?还是受了伤、完全动弹不得呢?从远处看,实在看不出来。
先不管他的事,少女开始对付一拥而上的敌人。
自手上的手环做出叫个浮游的银球后,依莉丝将拳头大的球排成三角锥形,自眼前飞出。
跟球形成三角锥的顶点,创造出一边两公尺的三角锥空间。
敌人冲进这空间,依莉丝就发动“领域力”。
银球所形成的三角锥空间——只有在这里面,发生了伴随着耀眼白光的爆炸
这对少女而言,是极为常见的光景,而毫不知情而冲入三角锥:中的男人们,便纷纷在其中化为肉块。
惨叫声与怒吼声交错。
少女立刻重新展现银球——也就是天球。
敌人的动向有所改变,依莉丝从中看出了敌人的迷惑和恐惧。
守在两旁的同伴也开始动了。
他们也使用被赋予的力量,陆续开始屠杀眼前的敌人。
人如其名,会让被其手指抓住的部分“消失”的“凡尼斯”——
驱使超乎人力的怪力,将抓住的对手在半空挥舞,再扔向敌人的“穆司卡”——
还有舞动着看不见的身体切入敌阵,以剑刺人对方要害的“卡多尔”——
他们以各自拿手的战技,确实地将袭来的敌人加以击溃。
这行为伴随着动物般的快感,在每夺走一条命时,狩猎成功的喜悦会让脑子麻痹。虽然了解这种“天性”,但还是难以抗拒这种诱惑。
天球所包围的领域爆炸,又再次让几个敌人在眼前烟消云散。
少女敷抖着身子。
在脚边的小孩西亚,则以不同的意义发着抖。幼小的她,对狩猎还是会感到恐惧。琥珀色的眼眸里泛着泪,双脚不停地发着抖。
让她同行,并不是要她协助这次任务,而是为了让她自己习惯任务。
奉命照顾她的依莉丝虽然有点不快,但她想,自己也有过跟这孩子一样幼小的时期……
只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邦布金在身后休息,虽说他是瞬间攻防的强袭要员,而欠缺持久力的类型,但想必也已经历过相当激烈的战斗。
天球的领域更为开展,又再次爆炸。在大厅中连续发生的爆炸,应该可以有效地重挫对手的战斗意志。
然而,敌人虽看起来心生胆怯,却像是豁出性命的样子,无意退散。
在依莉丝眼前,一位紫色头发的少年飞跃而出。
少女正要展开“领域”,但犹豫了一下。
少年的身上除了血腥味,还有某种令人怀念的味道。
是“她”的味道——
少女立刻发现这件事,那是她要杀的人的味道。
她就在这附近——少女更加确定这一点。
转移到少年身上的味道虽然微弱,但那就是她的味道,绝对错不了。
要这样杀了他,还是要把他当成诱饵、先活捉他呢——
少女经过一瞬间的疑惑后,选择了后者。
要杀随时都可以杀。当下最重要的是杀了“她”,否则就不算完成任务。眼前的少年说不定知道她在哪里。
依莉丝展开火球的领域,包围住少年四周。
她将爆发的威力调到不会杀伤他的程度。正要发动的时候——
少年的右手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刀出鞘。
少女想以野兽般的动作避开,但少年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刀刃前锋划过她的胸口,划开了衣服,并在肌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那之后,她就发动了天球。
在她眼前,发生了威力远比之前微弱的爆炸。受到天球所做出的“领域”所阻,连爆风都没有吹到少女处。
少年当场颓然倒下。
少女的心脏因瞬间的恐惧而狂跳。
接下来。一想到要是他的刀再砍近一点点——冷汗就流个不停。
“菲立欧大人!”
怒吼声响起。
一位体格壮硕的老人以与其庞大身躯不相称的速度冲过来。少女打算在他周围放置天球。
但是——球发不出去。她焦急地往手腕一看,重要的手环已经一分为二。
依莉丝战栗了。
少年挥过来的刀。似乎层掠过她的手腕。虽然他应该不是瞄准手环而砍过来的,但要说是凑巧砍坏手环,也未免太厉害了点。
若是不能发出大球,就只能用自己的敏捷身手当作武器。
邦布金发现到她正有危险,站到前面来。
在突击而来的老战士面前,邦布金手环上所发出的光芒飞舞着。
难以置信的是。战士一边以单手边抵挡其攻击,边还以另一只手举起少年的身体。
“撤退!撤退!暂时撤退!”
那位战士以惊人的巨大音量叫道,他似乎在叫喊着什么,但少女却无法理解。
抱着少年的老战士一退,其他战士即为其守住退路,挡在邦布金身前。
那是有着金色短发的男子,以及肤色微黑的女子。
两人起举剑刺向邦布金以牵制他,并慢慢后退。武器恐怕很原始。但其动作以战斗者而言,是相当熟练的。
环顾四周。新的尸体增加了。另外,也有人被凡尼斯的手抓住、因失去身上的部位而昏厥,也有人被穆司卡丢出、因冲击的力道而站不起来,因此伤者的人数相当多。
依莉丝在这一带找到良机。
每个人的手环力量并非能永久发挥,若是滥用会消耗能源,一旦没有补给,就无法再继续战斗下去了。
她知道“她”就潜伏在附近。
暂时脱离战线与总队会合,经过补给后再度进攻——在敌人退却的此刻,时机正好。
能发出天球的手环既然损坏,那么继续留在这里就很危险了。
依莉丝回顾自己所来的奇妙墙壁那边。
跃近一看,硬质的墙壁抗拒着少女。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少女连自己一行人是怎么出来的都不知道。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找寻其他通道。
正面有出口,敌人虽然有点多,但只是要突围而出,并不成问题。那里恰好有迦古伊在,确定其生死后,应该就可以逃出重围了。少女吹起暗示撤退的口哨。
以穆司卡和凡尼斯为前锋,在对其气势心存畏惧的敌阵中杀出条血路。
依莉丝抱着幼小的西亚跟在他们身后,卡多尔和邦布金则在左右护卫。
出了大厅,就发现走廊上迦古伊颓然倒地,他似乎已失去意识,伤势也很重。
穆司卡轻轻抱起他的身体,却立刻放下。
——已经死了——
依莉丝察觉这件事,便放弃同伴的身体,在走廊奔跑,从最近的窗户飞跃而出。
她一边将手脚轻点在途中的墙壁或窗户,一边自四楼的高区落下。
怀里的西亚虽发出惨叫声,少女却沉醉在破风而下的感觉。
耳边听着身后敌人战上们的声音,少女及其伙伴们一溜烟地跑向这片不熟的土地。
总队到底在哪里呢——依莉丝也不知道。
但是,自己一行人既然出现在这里,表示总队应该就蛰伏在附近吧!
总队一得知我们撤退,应该会发出指示的信号弹吧——
少女抱着这样的期待,向前奔去。
黑暗世界中,少年独自躺着,仰望着夜空。
看不见星星。
简直像是墨水流过般,天空的颜色漆黑一片。
(真是讨厌的天空啊——)
少年纯粹出自感官地如此想道。
这黑暗看了并不会让人的心得到舒缓,反而更添不安——
背后有着人的气息。
虽然他想起身,身体却非常疲倦。再加上有如发烧般闷热,少年就这样躺着。
天空没有变化。
他突然想到:这是梦境吧。
“对,是梦。”
头上传来澄澈的女子声音。
这声音是谁的呢——少年思考着。
“你知道‘现实’与‘梦’的分界吗?”
女于的声音响起。
“醒来时是‘现实’,睡着时是‘梦’——这是错的。就算睡着时。现实也就在身旁。只是因为自己是睡着的,所以才无法有所知觉。”
女子的声音继续说道。菲立欧茫然地听着这声音。这是重复在某处听过的话。
“那么,醒来时就是‘现实’吗?不,这也很奇怪。有人无视于现实、逃避现实,要是对现实有错觉的话,那也可以叫做梦。也就是说,不管是梦或现实,其分界也是非常暧昧的。不——可能根本就没行分界吧!所有的现实都跟梦相连,所有的梦也都跟现实相连,人虽然拥有区别两者的能力,但也可以说这两者是表里一体的。”
女子喃喃自语地说道,看着菲立欧。但菲立欧却想不起她的脸。
梦与现实——也许用这种说法会让你觉得奇怪,但我觉得,告诉你每件事都是现实、每件事都是梦,这不是也很好吗?并非说何者是梦,何者是现实。也可以谎是依个人主观,来改变现实与梦境的分界。”
女子继续自言自语。
“那么——‘这个世界’‘其他世界’的关系又是怎么样?”
女子问道,少年无法回答。
“对‘那女孩’来说,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对你来说,这里是你的世界。对‘那女孩’来说,那边是‘自己的世界’,对你来说,那边是另一个世界——”
“那女孩”——少年被这么一说,迷惑了那么一会儿。
他突然间看向自己沉重的身体,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少女。
雪白肌肤与黑色长发的对比相当美丽,她靠在少年身上,睡得正热。
“你认为她所在的世界是另一个地方,我们为了方便,也确实是如此称呼。但是这种想法看似正确,其实有点错误。不管是这里还是那边,只要把视野放大,都是在同一个世界里,而且两者是密切相关的世界。不过——只有一点是大大的不同。”
女子叹了口气。
“那就是‘御柱’的存在——她所在的地方,只有一根御柱呢,而这里有五根。这意味着什么?追究其真理,也就是我的‘炼金术’。”
少年问道。炼金术的目的不是为了制造黄金吗?
女子笑了——
“你觉得黄金是什么呢?”
少年不懂她话中的含意,纳闷着。
“黄金就是不会生锈的金属。所谓黄金,就是对时间有超强耐力的金属。炼金木本来确实就是以‘黄金’为目的之一,其他依个人研究内容而有各种面相,但事实上,几乎所有研究,都是简单以炼金术概括。只是我们所思考的正统炼金术,是为了解释‘时间流逝’的相关关系。你看,以前就有‘时间就是金钱’的说法,不是吗?”
少年分辨不出女子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时间——就是使两个世界产生关连的一个要点。现在我无法跟你说更多,就算说了你也无法理解。等那女孩跟你之间产生信赖后……那时我再继续跟你说吧!”
女子说着转过身去,依旧没有露脸。善良的银色秀发飘动着。菲立欧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
说穿了也没什么,这是前几天记忆的反刍。
“西瓦娜——这太难了,我不是很明白,你说以后要说的话,是很重要的吗?”
少年问道。女子稍微想了一下。
“对我来说。是很有兴趣的问题。”
“那对她来说呢?”
女子淡淡地笑了。
“若只是要活下去,知识是不见得必要的,只要有最低限度的知识就够了。而我所研究的知识,对其他人来说也许是无用的废物。不过——”
女子离开:“我想那女孩将来可能会想知道‘这件事’。”
女子边说着边远去。
少年看着一片漆黑的天空。
胸口感受得到少女的体温。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却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虽然只是伤口很快就会复原、身体能力很强,还拥有来路不明的手环,但不会让人觉得是异质的存在。
她会哭、会笑,作为一个人,这样就很充分了。
少年边看着漆黑的夜空。边找寻着星星。
他想要光明。
就算只有一个也好。
少年觉得,只要有照明的东西或是目标,那就会连接到他所追求的答案了。
在梦中,少年将视线从夜空移到沉睡中的少女。
她的身体隐隐约约地发着蓝白色光芒。
他所寻找的星星,不在遥不可及的天空——而是近在眼前。
菲立欧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
睁开沉重的眼皮,所隐约看到的是阴暗房间里的天花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记忆有点模糊不清,但唯独父王与皇太子被杀害的那一瞬间,他却记得很清楚。
在那之后,他与从柱中现身的人们战斗,然后——其后的记忆就中断了。可能是受到什么攻击,昏过去了吧。
他想坐起身,身子却很沉重,菲立欧无法出力,只能重重地叹口气。
特别是胸口很沉重——
拥有温度的某种东西,让人感觉有点热。
菲立欧将视线慢慢从天花板转向胸口,终于发现沉重和热的理由了。
黑发的少女将裹着毛毯的菲立欧当作枕头,睡得很沉。
她坐在菲立欧身旁的椅子上,只有头靠在他胸口。
环顾四周,艾略特也睡在床边。
骑士莱纳斯迪和黛梅尔也睡在他床边,可能是要保护他。
菲立欧在心中苦笑着没人醒着吗?
——这就表示昨天的战斗及后续处理很费事。
虽没见到乌路可、库娜还有威士托等人,但丽莎琳娜、黛梅尔等人睡在这里,大家应该也都平安吧!乌路可应该是碍于立场。才无法前来照顾他。
他也很在意雷米吉乌斯、高司教,还有其他人的安危,现在把其他人叫醒,应该可以从他们口中得知才是。
“重点在以后——”
菲立欧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模模糊糊地这样想着。
事态将会加何发展,还很难推测,但要想这样平安落幕,那是不可能的。
为了国家后继者的人选,阿尔谢夫很可能会爆发内乱。
关于国王和皇太子同时身亡,菲立欧终于有了真实感。
以现况来说,继承王位的候补人选有三位。
继承的候补并不包含菲立欧。首先是他不受到贵族们认同,而且二王子和三王子都健在,菲立欧应该表明支持哪一位,并追随他才对。
菲立欧边思考今后的事,边回想起昨天的灾难。
到底死了多少人呢——死亡的光景在脑海里扩大,让他觉得悲伤。
被杀害的人之中,应该有很多是菲立欧也见过的司祭、神宫、卫兵和骑士们。
突然遭逢祸事,菲立欧还没有悲哀的真实感受,他只觉得昨天的事,全都像场梦。
但是,国王的死和皇太子的死,都不是梦。
若是就此引发内乱,会有更多人丧生——他想要避免这点。
为此,自己可以做什么?应该做什么才好呢——菲立欧还不知道。
菲立欧大大地叹了口气。
可能是他肺部的起伏,让丽莎琳娜动了一下?
“……嗯——”
少女发出沙哑的声音,揉揉自己的眼睛。
“早安。”
为了不吵醒艾略特等人,菲立欧小声地说道。
丽莎琳娜身子抖丁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
“……菲立欧……?”
“早安!你平安无事。太好了。”
菲立欧微笑着说道。
从父亲、兄长还有许多人的死亡所感受到的冲击,绝对不小,只是他也确实为她及其他人的不安而松了口气。
拾起头来的丽莎琳娜双眸里蓄满了泪。
“啊……菲立欧……你醒了……太……太好了……我好不安……”
丽莎琳娜边流着泪,边浮现安心的笑容,可能是昨晚哭过了,脸颊又红又肿。
她用手压住正要起身的菲立欧。
“啊——请躺着,还不能起来。”
丽莎琳娜一边制止,一边打从心底感到安心似地凝视菲立欧。
朝阳升起。窗外开始微微透着光。
阳光照耀着少女的黑发,闪烁柔顺的光辉。
菲立欧以还不清楚的脑袋,凝视着她的姿态。
——突然间思考到国家的前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等起床后、跟人家讨论,再仔细想想好了。
所以。现在——
首先希望她在这世界不会不幸——
菲立欧决定了当前的目标,对着眼前的“星星”,在心中如此立誓。
第一卷 后记
我记得去年底,当我的责任编辑提议下一奉要不要来写类似战记的奇幻作品时,我确实还发了一番牢骚。
不好意思、这只是我自己在耍耍任性。不过老实说,这并不是我很喜欢的题材不,我喜欢看这类的作品。但是看跟写是完全不同的。就像我喜欢吃荠麦面,但并不是那么喜欢做荠麦面。
再单一个例子。不管再怎么喜欢牛肉的人,要是有人说:那你自己养条小牛就好了,大概也会再三犹豫吧!
虽然有接下来方向可能会有些偏差的预感,但在经过一阵子的任性后。还是被强力说服。
就往这个方向吧!因为我本性单纯,不知不觉就说出原来是这样啊!而加以认同。最后这一年来花了一些时间,做了许多推敲研究。
刚开始,我还不太习惯,努力地写还是没被采用,再写又还是没被采用,但即使如此,还是愈战愈勇,矛盾感也随之消失了,于是就完成了这样的形式。
起初将类似奇幻文学感觉的东西纳入考虑但在经过讨论与尝试失败后,几度改变了方向,最后得以这种形式呈现。虽然经过了一番迂回曲折,总之是平安完成第一集了,实在很开心,也非常感谢一直很有毅力地鼓励我的o先生。
还有关于插画,这次请到岩崎美奈子老师帮这部作品画图,我从以前就是老师的粉丝了。百忙之中,真是感激不尽。
再来关于这个故事的世界,并不会出现龙与魔法。(大概吧!)
虽然出现最近流行的字眼炼金术,但跟一般所谓的炼金术,多少有不同的解释。
背景类似当今的欧洲,但今后未必会是如此。
虽然这世界不像植物会讲话那种奇妙的世界,但我想应该总会有些让读者说奇怪!而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例如本作所谓的辉石,是现实中也存在的矿石。但是现实中,它是种很脆弱的岩石,一碰就碎,所以并不是价格昂贵的矿石,也就是透石膏。
所以,在本作中出现的辉石,只有名称相同,实质上却完全不同。
故事才正要开始
今后漫长的日子,还希望各位读者继续守候着我们。
2003年秋渡濑草一郎
第二卷
中场 森林猎人
纯蓝色的月亮正升至中天。
一个少年急步走在一片漆黑的森林小路上,要赶回位于村子尽头的家。
少年的背上背着装满了弓箭的箭筒,一手还拿着短弓,身上的轻便装束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猎人。
从与山中野兽通道相接的浓密森林尽头,传来猫头鹰的低声呜叫。
虽然有点令人不舒服,但对少年来说,那已经是日常生活中听惯了的声音——这一片森林接近村落,因此夜行性的危险猛兽也很少。多数森林里的野兽们都知道,对所谓的人类这种野兽出手,会是多么危险。
这位少年——安朱自己,也是让野兽深深畏惧的猎人。
今天他在村子里的弓箭师傅指导下,制作自己要用的箭——买现成的比较贵,但是买材料、借工具来自己做,就便宜得多了。而师傅老爹对这父母双亡的孤独少年,也一向是关照有加。
他所做的箭一部分被老爹买下,卖得的钱可做为生活费;而留下的部分则可让自己用上一阵子,现在这部份正背在自己背上。就算被熊或猩猩袭击,他也有本事边逃跑边射瞎其双眼。
在习惯之后,夜晚的森林就跟庭院没什么两样。
然而这一晚对安朱而言,有一件事跟“日常生活”不同。
走在与森林相接的小路时,可以看见大树树荫下自己的家——那是位于村子最边缘、绝少有人接近的僻静之处。
由建在这种地方的自家窗口,流泄出温暖的橘色灯光。
安朱的第一个反应是惊讶,而不是疑惑。
就在几年前,这还是很常见的光景。
在一同生活的母亲死后,安朱回家时,家里都是空无一人,所以这灯光让他想起了母亲。
就在安朱产生作梦般的错觉后,就立刻发现了——
那站在窗边的少女身影——
那是他所不认识的女孩,一头黑发剪得短短的,容貌相当美丽。
有那么一会儿,安朱因惊讶而动弹不得,随后握住短弓的手加重了力道,并从箭筒抽了一支箭。虽然他无意射箭,但对方是擅自闯进他家的可疑人物,这是不会错的。
少女离开了窗边。
少年的手指穿过有光泽的黑发,按住了额头,让自己混乱的心平复下来。
——小偷……虽然安朱心头首先浮现出这个字眼,但他很穷,家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再说,对方点亮了灯、坐在屋里,不太可能是来偷东西的。
而且,对方是客人的可能性也极低,他想不到有谁会来他家,而且在窗边所看到的少女,很明显是他所不认识的人。
安朱绕到森林另一侧,无声无息地接近屋子,仿佛所面对的对手是野兽一样。
他绕到屋子后方,将耳朵贴近墙壁,透过薄薄的墙壁可以听见微弱的声音——
“……不行啊!依莉丝。GPS还是没有反应,通讯器也无法发挥作用。”
这是粗犷的男性声音。除了窗边所看见的少女之外,屋里还有其他人,但没听见所有人的声音,无法确定有几个人。
主人不在家,这几个人在别人家里做什么——
安朱一边生气,一边又不知如何是好。若对方是迷了路的旅人,应该会先到村子里去吧!但这些人又不像小偷,把他们当成是有某种黑暗背景的人或许比较适合。
他虽然想回村子去叫人来,但又在意男子所说的、听不惯的单字,就姑且开始专心倾听起室内的声音。
高亢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少女所发出来的:
“穆斯卡教授,再分解一次机器。”
这声音中有种可怜兮兮的感觉,另一位男性的声音响起:
“小姐,没用的。机器没有故障,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这里恐怕是那——‘魔术师之轴’的另一边吧!”
听到年轻男人的澄澈声音,安朱忍住发出惊叹之声的冲动。如果有很多女生在里头,要制服她们是很轻松的,但要是其中有中年和年轻男人,而安朱只有一个人,那可就危险了。其他还有几个人——安朱敏锐的五官告诉自己——还有人没出声。
少女开口了:
“可是,没人相信那种学说——”
“就像以往没人相信地动说,但它也不会被推翻——这道理是一样的。就算我们不相信,也不能证明他们所说的是错的吧?虽说是‘升华中’,但小姐你也看到‘那个’了吧?虽然是垂直竖立着的,但‘那个’看起来跟魔术师之轴的确是相同性质的东西。”
安朱一直专心地听着屋里的对话,虽然他听不太懂谈话内容,但这些人似乎并不是在计划偷窃等坏事,而且从他们的对话听来,他们自己也对某些事非常困惑。
“凡尼斯所说的,我也有同感。伤脑筋啊——也就是说我们到了另一个世界……”
“穆斯卡教授,这件事还不能确定呢!”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更加严肃:
“看这房子的建筑,还有村子的样子、我们来时路上的街道……简直就像我们的——”
青年空虚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话:
“……简直就像是回到中世纪了——没错吧?小姐,这些在我们的世界里,都是幻想世界博物馆的收藏品,或是娱乐影像中心的东西。像这样的房子里到处都是,这里已经——不,在那之前,先看那窗外的——”
“蓝色的变形卫星——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我们所知道的月亮。这里至少是不一样的‘星球’吧?”
房子里发出像是某个东西慢慢落地的声音。
安朱想像着这东西的真面目,恐怕是——女孩的膝盖跪在地上的声音吧!
青年的措词像是随从,女孩的身份则似乎相当高贵。他们所说的话有点难以理解,但就像是某个国家的要人跟大部分同伴失散、迷路到此地来了——
在得出结论之前,还是先到村长那去吧!安朱从墙边站起身。
他正要转身,黑暗中却传来声音:
“——噢!不要回头,人子啊——不要动,听我的话就好。”
这伴随着歌唱般旋律的男性声音,让安朱吓得背脊一阵发凉。
脖子冒出冷汗,他可以感受到简直就像有野兽在那里般的凶恶气息。受到威吓的他,身躯变得僵硬而动弹不得。
“噢!噢!好一个率直的少年啊!这样很好,若汝无意反抗,就快把武器丢掉吧!我不会杀表示恭敬的人。然后汝就可以回头看,看我的样子跟我的刀——现在,此时此刻,掌握汝之命运的我——”
这是很奇妙的措词方式,听起来像是把人当傻瓜,却又听起来相当认真。
安朱依言丢了短弓,战战兢兢地慢慢转过头。
就在三步之外的距离——
那里有一个戴着只有眼睛和嘴巴部分凿出带有锐角洞孔的巨大南瓜头的人,是一种十分奇异的装束。
他戴在头上的东西看起来像南瓜,然而仔细看却不是南瓜,虽然形状和颜色都很像,但质感却接近于金属。
安朱没注意到他是何时出现的,但他却早已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背后。在彼此伸手可及的距离内,那男人张开细长的手脚。
男人的姿态乍看之下相当滑稽,但安朱不但笑不出来,反而因恐惧而全身抖个不停。
“少年,此乃汝之家吗?”
南瓜头唱着歌。
安朱边感到困惑,边点点头。
“我们有话想问汝,可否?”
“……有、有话?我不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但我只不过是一个猎人,什么都——”
安朱带着些微的恐惧如此回应。
南瓜头在戴着的南瓜下忍不住笑出声:
“我等所要问之事,对汝来说乃是常识。不过,我等想要的就是这些知识。对给予者来说的知识,和追求者而言的知识——其价值很少是相等的。这是世间的常理,不是吗?噢!人子啊,我等……”
“邦布金,你真吵!”
后门突然打开,出现了一位秃头巨汉。
安朱更加确定,刚刚在室内曾听过的声音就是由这男人所发出来的。
他有着肌肉相当发达的体格、令人必须仰望的魁梧身躯,却穿着尺寸稍小、有点脏污的衣服——虽是农民的普通衣着,却不太适合他。
南瓜头张开双手:
“噢!噢!教授啊!是屋主回来了。”
中年男人看着安朱,眼中有着理性的光辉,跟他的体格可说是一点都不相称。安朱看到他沉稳而温柔的模样,也觉得有点困惑,他看起来并不像坏人。
“嗯,我了解。你不在时我们擅闯进来,真对不起。我们想在屋里请问你一些事……”
彬彬有礼的说话方式,让安朱自然地点点头。
对方是来路不明的人,他可不能失去警戒心。不过——他们不是一般的恶徒,应该是遇到了某些状况的人,这是错不了的。
安朱像是被邀请似地踏进了自己家门,背后跟着被称为邦布金的男人。
一进屋子,在天花板吊着的灯笼下,有个留着黑色短发的少女,也就是他在窗边所看到的那名少女。
一名银发青年站在墙边,斜眼看着安朱,那冷冷的视线虽令人略感不快,但对手人多势众,安朱可不想动怒造次,他只是乖乖地坐在桌边。
“欢迎回来。”
少女以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那不带感情的冷漠声调,就像是在揶揄若无其事地回到家来的安朱。
但安朱被她这么一说,却对她的话产生了过度反应——
“欢迎回来”——会这么对他说的人,早就从这个家里消失了。好几年不曾听到这句话,这种怀念的感觉让他突然心痛起来。
“……我回来了。”
安朱无意间如此答道。从旁人看来,一定会以为他是无力反抗少女的揶揄才如此说。但是对安朱自己而言,这就像是一场寂寞的独角戏。
少女看来一脸狐疑:
“……在被我们‘这样’奇怪的人趁你不在时闯进家中之后,你还算满镇定的嘛!”
安朱正视着对面的少女。
靠近一看,那是个美得近乎神圣的女孩,她身上所穿的衣服虽然是庶民衣物,但其容貌并非村子里的女孩可以比得上的,白磁般的肌肤与炯炯有神的双眸,就宛如故事里的公主一样。
肌肉发达的中年男人也来到桌边,并以粗犷的声音问道:
“你家没有其他人吗?”
“……没有,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人?”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讶异:
“你父母呢?”
“已经死了。”
安朱努力以平静的声音回答。
少女的眼睛有着不自然的动摇。
秃头巨汉轻轻地点点头:
“这样啊——邦布金刚刚也说过了,我们有话想问你。虽然不是非得问你不可……不过正好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有这样的房子,所以我们就擅自进来等你了。只要你不做蠢事,我们是不会加害于你的。我们要问你一些事,可以吧?”
安朱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他发现自己似乎不会被杀,恐惧才稍微淡了点,但还是没有解除警戒。
肌肉发达的中年男人声音和措词虽很温柔,却有着熊一般的体格。一般人被这样的男人开口拜托,对大部分的事都只有点头的份吧!
“首先第一个问题——这个国家叫什么名字?”
“……咦?”
安朱直眨着眼。
他不明白对方问这问题的意图。怎么可能有人身处这个国家、却不知道这国家的名字呢?
“这个国家,是指……?”
“……这不是个‘国家’吗?也就是说,以它的规模却是个不属于国家的集落……”
看到对方似乎是真的感到困惑,安朱慌张地摇摇头:
“不、不是,这一带是阿尔谢夫贵族罗姆家所管辖的领地。”
少女皱起眉头:
“阿尔谢夫?……贵族?那么果然……”
少女屏息,凝视着桌子。
南瓜头走近桌边:
“噢!穆斯卡教授,我对地理不熟,这个叫阿尔谢夫的国家……”
“我也完全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我已经背下所有的国名了……”
被称为穆斯卡、肌肉发达的中年男子,边叹气边说道。
“你们说不知道……到底是在说什么呀?”
安朱忍不住站起来。这个名为阿尔谢夫的国家,可是拥有生产辉石的佛尔南神殿,说“不知道”这个国家,只会被当成是在开玩笑。
中年男子以手制止安朱:
“对不起,你会觉得奇怪也是理所当然的。现在请你回答我们的问题,有关于这个国家的各种事情,以及这个世界的各种事情——”
“你们是在耍我吗?我刚刚也说过了,我只不过是个猎人……”
中年男子眯起了眼:
“邦布金也说过了,你的知识对我们来说是必要的。当然我也可以去问别人……现在不要说地理,我们连自己面临什么状况都无法掌握。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借助你的力量。”
中年男子交叉着双手,以沉重的口气说道。
安朱不明所以。
一直凝视着桌子的少女,这时轻轻地低语:
“我们——”
她抬起脸,挤出声音:
“也许你不相信,我们才刚从‘天上’来,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一瞬间,现场被一片寂静所支配。
“……天上?”
安朱惊讶地反问。站在窗边的银发青年轻轻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小姐,这说不定是个好点子。”
青年说过后,轻轻举起一只手:
“我叫做凡尼斯。对,我们是从天上来的,有着常人所没有的力量。卡多尔!”
他报上名号后,呼叫着某人的名字。
青年的面前似乎掠过透明的影子。
安朱揉揉眼睛。
下一瞬间——天花板垂吊着的灯笼自然地脱落、飘在半空中。安朱呆呆地看着这副光景。
——看不见的某人正抓着灯笼。
那空间看起来有着模糊而扭曲的人形,但是那身影却是透明的,就连对面的墙壁也看得一清二楚。
从天花板脱落的灯笼,经由看不见的某人之手,慢慢地被放到桌子上。
银发青年说:
“他是圣灵,我们伙伴中的——”
安朱不敢呼吸、以手遮住嘴,免得自己发出惨叫,但喉咙却不听使唤地发出咻咻声。
南瓜头踏着轻快的脚步,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别怕,人子啊!我等不是毫不讲理的为非作歹之徒,虽然也不是没有违背过自我的意思而做出狂暴之举……”
“邦布金!”
少女叫道。南瓜头轻轻耸了耸肩,后退了几步。
少女的眼中发出冷淡的光芒,凝视着安朱:
“我叫做依莉丝——依莉丝·耶里妮斯,是从天上下来的使徒,来追某个叛徒——你呢?”
少女的声音让安朱回过神来。
他从颤抖的喉咙挤出沙哑的声音:
“安朱——安朱·薛帕德——”
他好不容易才答出自己的名字。
少女点点头,依旧是面无表情。那宛如雕像般端正的五官,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的印象。
“……请多指教,安朱。你愿意协助我们吗?”
安朱环顾四周。
房间里有四个人——
自称依莉丝的黑发少女、自称凡尼斯的银发青年、被称为穆斯卡教授的秃头中年男子,还有戴着南瓜头般物品的邦布金——似乎还有一个人,就是看不见的、被称为卡多尔的“圣灵”。
安朱边发着抖,边揣测着这是梦的可能性。
现实生活中的自己可能会在老旧的床上醒来后,想着“做了一个怪梦”,就为当天的打猎而出发了吧——但是,他现在并没有要从梦中醒来的样子。
被一群来路不明的人包围的安朱,呼吸急促地凝视着少女。
自称为依莉丝的她,也凝视着安朱。
那美貌麻痹了安朱的思考。
少女伸出手来。
安朱边发着抖边回握了她的手,那只手柔软而温暖,有着人类的体温。
依莉丝点点头:
“谢谢你,安朱。我们还有一位伙伴,她还是个孩子,现在正睡在你的床上,以后再为你介绍好了。”
中年男人穆斯卡轻拍安朱的肩膀:
“接下来就请你回答我们的问题,可以吧?”
安朱并没有认真地回答,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在这些不寻常的可疑人物面前,他的意识模糊,思考也混乱不已,连自己所感受到的究竟是恐惧或兴奋都分不清。
但是他非常明白,这是跟以前“日常生活”完全不同的状态。
此时少年一点都没发现——这次的相逢,正是自己坎坷命运的开端。
第二卷 第五章 宝贵死亡的余韵
国王与皇太子突如其来的死亡,正在全国各地造成冲击。
当传令的快马奔驰在街道上时,亲眼目睹国王死亡的菲立欧还留在佛尔南神殿之内。
阿尔谢夫四王子虽然以其精湛的剑术砍死一名恶徒,但后来自己也受了伤——这快报也正与国王的死讯同时传递至各方。
菲立欧在神殿自己的房间里,始终不发一语,陷入沉思之中。
父亲的死、兄长的死——对这两位算是他家人的死,他还是没有真实感。
原本他们的关系就很疏远,哥哥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就连身为他父亲的国王,一年也只见得到几次面。就算难得说上话,内容也是制式的问候,所以他并不太有所谓“哀伤”的感觉。
虽然他们之间存在血缘的联系,但也仅止于这样的关系而已。
菲立欧把一只手的手肘支在桌子上撑着自己的头,手指一边梳弄着紫色的头发。
他思考着一件事——“今后”的事。然而,他的思考却太过于含糊不清,没有具体的轮廓,也抓不到要领。
仿佛像是要打断这杂乱无章的思考般,敲门声轻轻地响起——
“请进。”
菲立欧的声音一点都提不起劲。踏进办公室的是负责照顾他的少年神官艾略特,那稚气犹存的柔弱脸庞,很明显可看得出他目前是身心俱疲。
菲立欧体贴他的心情,努力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早啊!艾略特。”
“是,早安。”
艾略特郑重地低着头,仿佛觉得光线很刺眼般地看着菲立欧。
然后,他稍梢移开目光担心似地问:
“您的身体怎么样?”
菲立欧微笑回应:
“已经没事了,让你担心,真不好意思。”
这并不是为了让艾略特安心而撒的谎。
之前在御柱所出现的来访者——因为其中一人,也就是一位不可思议少女所引起的爆炸,让菲立欧受了伤,幸好伤势极为轻微,虽然引起了脑震荡,但其他只有擦伤跟割伤,现在已可以活动自如。
他休息了一整天,现在距离少女等人的攻击已经过了两天。
神殿内外依旧骚动不安,而且这骚动今后还将会扩散至各地才对吧!
艾略特还是一脸担忧:
“请您暂时不要太过勉强……呃,您回去所需要的行李,我已经在昨晚准备好,放在另一个房间了。不知您什么时候要出发呢?”
听到艾略特以还未变声的童音所问的问题,菲立欧好不容易才挤出笑容:
“我明天就要出发回王宫。艾略特,多谢你的照顾。”
“明天啊……这么赶!”
艾略特皱起眉头。菲立欧则以一声叹息回应:
“没办法,父亲跟兄长同时过世,要是我不快点回去,说不定会有人说是我暗杀他们的。”
“哪有这种事——!”
听到菲立欧的话,让艾略特瞪大了眼。
菲立欧回以苦笑:
“这只是在打比方,不过倒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所以我才要快点回去,把事情说清楚。”
负责警戒的骑士团团长威士托已经先回王都去了,他应该会亲自说明事情经过,但也有几件事必须由菲立欧亲自解释。
菲立欧慢慢站起身,向艾略特伸出手:
“真的多亏你的照顾,也许我马上就会再回来了。”
“我会等您回来——这样回答好吗?”
艾略特边回答边疑惑着自己这样说到底妥不妥当,并同时回握了菲立欧的手。菲立欧不禁苦笑,他若回到这里,也就表示他“又被丢了同一个闲差事”之意。
艾略特的表情略带困惑,正是因为他在担忧菲立欧的将来;不过,这担忧对菲立欧来说本来就是多余的,他很喜欢在这神殿里的生活。
两人放开握着的手,同时响起了敲门声——
“菲立欧大人、艾略特!我们可以进来吗?”
与澄澈的声音同时出现的,是全身覆有绿色鳞片的高·夏尔帕司教,菲立欧以眼神对他那温柔的金色眼眸致意。具有蛇般姿态的高·夏尔帕司教出身于被称为夏吉尔的少数民族,夏吉尔民族自古即被视为神圣的存在,所以他在神殿内特别受到众人景仰。
高司教的背后跟着丽莎琳娜——就是一头黑发的来访者少女。她的脸色不是很好,可能是因为无精打采的表情,使白皙的肌肤显得比平常更白了。
“高司教,有什么事吗?”
经菲立欧这么一问,高司教轻轻地垂下头:
“不,不是我有事,而是丽莎琳娜大人她——想来向菲立欧大人告别。”
高司教把丽莎琳娜往前推。
菲立欧闭口不语,他已把出发的事告诉高司教,应该是高司教告诉她的吧?
丽莎琳娜欲言又止。
菲立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像是放松肩膀力气般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这么晚才让你知道——我明天就要回城里去了,若是只花个两、三天还好……”
“——是。”
丽莎琳娜点点头,却又闭口不语。
艾略特看两人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仿佛有所会意,默默地离开了办公室。
丽莎琳娜非常消沉,前几天的骚动似乎对她打击不小。
这也难怪——
杀了国王的来访者们,是她所认识的人。
他们为了追捕她到这里来——她也这么说过。也就是说,国王和皇太子的死是她所间接造成的结果。
菲立欧自己虽然没有这么想,但也可以理解丽莎琳娜为何会如此感觉。
现在只能等她自己恢复了。
高司教把手贴在胸前,向菲立欧行了一礼:
“菲立欧大人,我们现在要去检查那个叫做‘迦古伊’的尸体,也就是被您所砍杀的男人。如果方便的话,您要不要一起去呢?”
“迦古伊”就是被菲立欧一刀砍死的黑色巨汉之名,这个全身包覆着金属的彪形大汉,是与杀了国王等人的“南瓜头”一起自御柱中现身的来访者。
菲立欧虽然听说他死了,但自己在砍杀他之后也立刻失去了意识,所以并未确认他是否真正已死。
“要去检查吗?”
菲立欧踌躇了,并不是针对高司教的邀请而犹豫不决,而是不知道现在的丽莎琳娜是否能看到“尸体”。
高司教静静地回答:
“虽然我们对内部保密,但那叫做‘迦古伊’的男人却有着奇妙之处——依丽莎琳娜大人所言,若是放着不管,他有可能又会开始活动——因此我们想请丽莎琳娜大人来指导处理方法,毕竟来访者的技术对我们来说还是未知之物。”
“你说活动——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照理说是如此,但详细情况——可能请您亲自来看比较快。”
高司教的蛇眼表现出困惑的神色,如此说道。
然后他轻轻地靠近菲立欧耳边:
“——还有,若您一同前去的话,丽莎琳娜大人也会比较平静。跟我独处,她应该也会很紧张吧!”
他为了不让丽莎琳娜听见,以极细微的声音如此说道。
菲立欧看向丽莎琳娜。
她似乎并不在意菲立欧与高司教的对话,像是在沉思什么般地低着头。
高司教也在用他的方式关怀丽莎琳娜。
菲立欧察觉他的心意,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么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菲立欧这么一说,高司教就露出松了口气的微笑:
“谢谢您,那么我们就马上前往吧!”
高司教澄澈的声音就有如青年般年轻,但他其实已是年过六十岁的老年人了。也许正是因为阅历丰富,才会察觉丽莎琳娜的状况不太对劲。
菲立欧把穿刺剑挂在腰间,跟他们一起离开办公室。
他就站在丽莎琳娜身边,但她的眼神却并没有要跟他交会之意。
这样的动作让菲立欧有点紧张,她很明显地是在自责。
她无需为任何事烦恼——昨天他也对她说过好几次了,但她似乎还是想不开,闷闷不乐的。
菲立欧接下来必须暂时离开神殿,将会有好一阵子不能陪在她身边,让他十分不安。如果可能,他也想带她回王城,但关于让来访者到外头去一事,雷米吉乌斯和高司教都面有难色。而且,丽莎琳娜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跟着他去,因此菲立欧就放弃了。
反正他回王宫也不会待太久,只要决定了下一任国王,他就又会被指派为佛尔南神殿的亲善特使了吧!不论是谁当上国王,菲立欧的政治立场应该都不会比现在更好。
在高司教的引导下,菲立欧与丽莎琳娜一起步入位于神殿地下的太平间——灵安室。
“迦古伊”的尸体似乎就是被运到这间灵安室,据说是要在严密的警备管理之下,迅速秘密地将他埋起来。
菲立欧也微微察觉到,这其中有某些不能被其他人看到的事物,只不过,他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就是了。
走在他身旁的丽莎琳娜,表情还是闷闷不乐。
菲立欧窥视着她的侧脸,内心也反覆思考着。
不得不思考的事堆积如山,包括国家的事、神殿的事、她的事、来访者的事——还有,他自己的事。
他也曾经想要好好想清楚,但所有的事都纠缠在一起,变得乱七八糟,所以也只有一一加以对应处置了。这些对菲立欧来说虽然都是累人的问题,但是他也不能丢下不管。
身边的她也正在认真地沉思中。
她的样子让人感到有点危险,菲立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跟在高司教身后。
*
青年伫立窗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下的庭院和其前方广大的领地。
在益发炽烈的阳光照射下,佃农们在田里或果树园悠闲地工作着。
这个时期,农作业并不繁忙。阿尔谢夫的土地本就肥沃,就算人们什么都不做,也可以长出优良的农作物。
这都是拜佛尔南神殿所生产的辉石效果所赐。
青年——克劳斯·桑克瑞得,以温和的眼神和微笑眺望着窗外的光景。
他有着细长的双眼,稳重的面容总是带着笑意,以致于他那太过于温和的人品,有时甚至会让人误解他的立场。
因为他的低姿态与尊敬对方的说话方式,在社交场合中初次见到克劳斯的人们,通常会误以为他是三流的贵族。但经介绍后,大多数人都会大吃一惊,慌慌张张地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他可是阿尔谢夫数一数二的大贵族·桑克瑞得家的长子。
他的父亲是军务卿葛楚德,已亡故的母亲有着王家血缘,以贵族而言,他可说是在最优异的环境下诞生、培育成人的。
克劳斯常从建于山丘上屋子的窗户眺望外面的景色,他沉思中的姿态,也是在田里工作的人民们所见惯了的。
然而——
他从那“窗户”溜出屋子的姿态,也是他们所见惯的。
这一天,克劳斯同样地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景后,慢慢地把窗户开得大大地,向外探出身子。
本来他大可以堂而皇之地从玄关走出去,但窗子离马厩较近,于是这就成了他从小时起即养成的坏习惯。
他已经二十六岁了——虽然现在也很少有家臣会责骂他的举动,但他这孩子气的癖好就是很难改过来。这样做的优点一来是不必一五一十地向家臣告知自己的行踪,二来则也可以稍微运动一下。
他一如往常地让窗户开着,正要把脚踩在眼前楼下屋顶的那一瞬间——走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房间的门也应声弹开。
还眯着眼的克劳斯一回头,门口已站着一位熟悉的女孩。
她那让人联想到嫩叶的绿色秀发梳整得很漂亮,虽然在自己的家中,依然穿着看来相当拘束的洋装,就如一般的贵族子女。而她虽然如此装扮,却还是在走廊大剌剌地奔跑着,这总让克劳斯感到不可思议。
突然出现的她,朝半个身子已探出窗外的克劳斯尖声喊道:
“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嗨!妮娜,你今天还是一样可爱呢!”
克劳斯刻意地对着比自己小八岁的妹妹微笑。
他可以了解她为什么会生气,想得到的原因不出那几个。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的她又比平常更具魄力。
为了化解这魄力,克劳斯故意表现出微笑,并说了句俏皮话,然而结果一如往常,还是如同火上加油一般。
“哥哥!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前不久才刚满十八岁的妹妹,瞪大可爱的眼睛叫道。
克劳斯不由得耸耸肩:
“对不起,妮娜,你今天也依旧‘非常’可爱,所以现在先放过我吧!我今天想去公司里谈点事情,有话等我回来再说——”
“不行!请你马上跟我来!发生大事了!”
妮娜摆动着一头绿色秀发、靠近窗边,用纤细的手抓住克劳斯的手腕。
看到她这不寻常的样子,连克劳斯都觉得奇怪,但他表现得跟心里所想的相反,嘴上还是一如往常地自然说着俏皮话:
“什么事啊?如果你是要问藏起来的糕点,是我吃掉的没错啦!”
“这个我知道啦!这个家里面,会做这种差劲事的也只有哥哥你啦!与其说这个,你还是快点进来啦!”
妮娜以焦急的口吻连珠炮似地说道。
克劳斯拿她没办法,只好从窗户回到自己的房间。妮娜受不了他慢吞吞的动作,把他的手抱在胸前、粗鲁地拉着:
“快点!爷爷在等你啦!”
“妮娜,碰到胸部了——”
妮娜慌张地放开他的手,红着脸瞪着克劳斯:
“兄妹还说这个做什么?总之你快一点——”
虽然放开了手,妮娜还是紧靠着哥哥,把他带往门边。
克劳斯只得闭口,整理好衣襟后开始向外走:
“我知道啦,我不会逃走的……对了,妮娜,你连门都不敲就跑进成年男人的房间里,这我可不赞成。要是我偷偷把情人带进房间,那可怎么办才好?”
“要是这样的话,我就给他两巴掌,然后赶出去。”
妮娜立刻用悻悻然的口气回答。克劳斯耸耸肩:
“那也太粗暴了,对方可是女孩子耶!”
“你可别误会,我要摔巴掌、赶出去的是哥哥你呢!”
妮娜立刻回答。克劳斯浮现苦笑:
“啊,你真是太严格了——”
“开玩笑到这里就好,要是等一下到了爷爷面前,哥哥你还是这种态度,可是真的会被赶出去的!”
妮娜一边在走廊上快步走着,一边红着脸责备克劳斯。
看到妹妹急迫的样子,克劳斯又纳闷不解:
“到底是什么事?我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请你直接问爷爷吧!”
妮娜如此回答,同时打开了祖父寝室的门扉。
克劳斯走进了微暗的室内,位于宅邸北侧的这个房间总是一片微暗。
早就自政界引退的祖父亚那格·桑克瑞得,自床上坐起身,以相当严肃的表情迎接克劳斯。
亚那格因病而赢弱的身躯相当细瘦,但往年的威严却未减分毫,老鹰般精悍的眼神发出强烈的光芒,瞪视着克劳斯。
克劳斯对祖父的眼神毫无惧色,昂然地站在他眼前,妹妹妮娜也静静地随侍一侧。
“爷爷,您叫我吗?”
亚那格在床上慢慢地点点头:
“嗯——我刚刚收到葛楚德以飞鸽传书送过来的快报。”
克劳斯仔细听着祖父沙哑的声音。
克劳斯的父亲葛楚德·桑克瑞得担任这个国家的军务卿,现在正在王都执行任务,由克劳斯与祖父守着这座宅邸所在的领地。
祖父边瞪着克劳斯边低声说:
“不得了的消息——国王陛下与皇太子殿下在佛尔南神殿参拜时,似乎被某人杀害了!”
克劳斯听闻这事实,挑了一下眉毛。
祖父亚那格递出了收到的信。
在微暗的房间里,克劳斯的眼光飞快地扫过纸上的文字。
信是在王都的父亲所寄来的。
国王与皇太子的死亡,似乎让王都的政局陷入一片混乱。信上写着,为防万一有事发生,希望桑克瑞得家先让所拥有的士兵们做好准备。
这对身处领地的克劳斯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
祖父紧绷的脸更加严肃,带着迁怒的意味瞪着克劳斯:
“如果这是事实,那实在是很令人惋惜……我不清楚详细经过,但陛下竟和殿下一起——负责警卫的人到底是在干什么?”
“爷爷,这可以说是——暗杀吗?”?
克劳斯这么一问,祖父摇摇头:
“这还不知道,很有可能,不过——在这个时机点,也无法得知谁是幕后操控者。”
信上并未说明详细经过,一定是因为在王都所接收到的情报也是错综复杂。接下来的几天中,应该还会有消息传来,但等到情报传来再行动,万一有事就太迟了。
国王虚位的混乱若是扩大,很有可能会招致内乱或他国的侵略。例如西北相邻的大国塔多姆,就一直觊觎佛尔南神殿带来的利益,想要趁隙侵略阿尔谢夫。
对管辖阿尔谢夫军队的桑克瑞得家而言,目前的情势正是要由他们担负起职责的时候。
祖父亚那格在床上以沙哑的声音说:
“这到底是谁干的,应该很快就会明朗了。我们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要事先防范未然,避免混乱。”
听到祖父的话,克劳斯立刻盯着他说:
“您认为将会发展为内乱吗?”
“你不这么想吗?”
祖父在病床上回以锐利的视线。克劳斯轻轻地耸耸肩:
“不,只是我们难得意见一致,让我吓了一跳。”
祖父亚那格轻轻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一定是打从心底瞧不起我和葛楚德这种守旧派的贵族吧?不过关于观察政局,我可是不会输给你这种毛头小子!”
这包含挑衅意味的对话,让站在一旁的妮娜露出困惑的表情。
克劳斯轻轻推了她的背:
“妮娜,你到外面去,我跟爷爷还有事要谈。”
绿发少女虽然轻轻点了点头,走出房间前还是不忘叮咛:
“爷爷、哥哥,你们可不要吵架喔!”
克劳斯含糊地点点头,亚那格也苦着一张脸。
看到妮娜走出房间后,克劳斯靠近祖父的枕头小声地说:
“……我们关于政局的见解虽然一致,但我无法同意您对于君主的看法。”
桑克瑞得家与二王子雷吉克·阿尔谢夫向来交好。
但是克劳斯自己并不喜欢这位王子,他傲慢不逊的个性虽然适合当国王,但并不能吸引臣子的出仕之心,这是这男人最不适合担任领导者的一个致命缺点。
“你是想让我们这个家族灭亡吗?”
亚那格吐出非常厌烦的叹息:
“卡洛司家的笨蛋已经占据了皇太子身边,要是连我们都去讨好皇太子的话,不就无法平衡了吗?事实上,面临这个困难局面,支持雷吉克大人的我们桑克瑞得家,发言的影响力已经高到令人无法忽视了……现在那位大人可是最有力的下任国王候补人选。”
但克劳斯听了这话却摇摇头:
“就算我们的影响力增加,但要是让那种人当上国王的话,很可能三年内就会‘破产’。”
克劳斯以祖父们不喜欢的买卖语言如此批判二王子。
他虽然身为贵族,但却亲自经营一家贸易公司。在他十多岁建立起他的公司时,还只是个买卖特产蜂蜜的小公司,但克劳斯立刻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商业才干,让公司成长为阿尔谢夫国内数一数二的贸易公司。
克劳斯的作法在旁人眼中看来相当单纯,他汇整其他中小商人们,陆续将之吸收到自己旗下,在极短的时间内整顿为交易“网”,也就是流通网。
一面缩减所需之经费、追求便利性,同时以适当的价格来买卖品质优良的商品——仅止是这样的理念,就让桑克瑞得公司在短期内扩张为规模庞大的公司。
而为了让公司日益成长,他更大大地活用名门·桑克瑞得家的名声当作招牌。他将桑克瑞得家在这个国家多年的传统和信用直接利用在交易上,身为大少爷的自己站到第一线,吸收了各地的有力人士。
这对祖父或父亲而言,并不是件有趣的事。
“身为贵族,竟然直接和下贱的人民谈生意——”
这就是老派贵族的歪理。
刚开始只是不悦地默许此事的祖父等人,在交易扩大、收入超过领地所获得的税金时,就开始不能只将克劳斯的交易归类为“游戏”和“兴趣”而已了。
如今克劳斯就算什么也不用做,公司也正以旗下精心挑选的商人们为中心、踏实地经营着。
他把如此得来的闲暇用来过着读点书的悠闲日子——但在国王和皇太子过世后,他就不能如此悠然自在了。
对于家里的方针,他身为长子,也打算提出自己的意见。
克劳斯对祖父小声地说:
“关于过去我们选择了雷吉克大人,我想那是不得已的。但是,已长大成人的他并不适合当国王。在现在的状况下,我反对拥戴他。”
如此强硬的口气,对克劳斯来说是很罕见的。
“——那么,你是说要拥戴皇太孙或三王子吗?”
听到祖父的话,克劳斯点点头:
“我们应该拥戴皇太孙比较合宜!在皇太子派系中,卡洛司家虽然很有势力,但他们现在应该也很害怕发生内乱才对。身为支持雷吉克派系首领的我们若率先加入其旗下,不但可以避免内乱,也可以团结人心!现在的领袖达斯堤亚卿是位有识之士,他同样出身名门,应该不会对我们置之不理的。”
亚那格摇摇头:
“别说傻话了!王位继承权本来就该由雷吉克大人所拥有。无视于他的存在,而拥戴已故皇太子的幼子就——”
“我认为此时应该放弃雷吉克大人。说到正当的王位,应以皇太子的子嗣为‘佳’。目前政权实体是以转让王位为前提,在数月前就由皇太子派所巩固。雷吉克大人若在此时突然登上王位的话,想必会引起想要维持如今地位的贵族们之激烈反应。”
克劳斯如此地断言。
亚那格眯起眼:
“你为什么对雷吉克大人这么地……是为了妮娜吗?”
克劳斯别过眼:
“……跟妮娜没有关系,我只是不想当‘那个男人’的臣子。”
“不,你只是无法忍受妮娜嫁给雷吉克大人吧?你讨厌他就是因为如此。”
亚那格低声说道。
克劳斯的妹妹妮娜,在出生时就已决定许婚给雷吉克。
克劳斯的眼神变得有点尖锐,再度转向祖父:
“爷爷,请不要把妮娜的事扯进来!由雷吉克大人来当国王太过危险,他一定会对权力滥用的情况视若无睹的。何况他——憎恨着这个国家,要是让这种人当上国王的话——”
亚那格瞪着愈说怒气愈盛的克劳斯:
“克劳斯,你有点分寸。我明白你身为哥哥对妹妹的心情,不过我们桑克瑞得家支持雷吉克大人,是身为现任当家的你父亲所决定的,你必须要遵从这个决定。若是你不想遵从,就舍弃家名吧!”
亚那格的声音相当严厉。
克劳斯噤口不语,再多说什么都没用了。
亚那格轻轻咳嗽:
“——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已经不中用了。编派警备王都士兵的事,就交给你了。在通令族人时,就用我的名字。”
亚那格说着又咳起来,克劳斯轻轻摩擦着他的背。
“——真悲惨,即使曾经身为军务卿,老了也是这样。克劳斯啊!你的父亲很快也会老去,能继承他位子的就只有不太靠得住的你了。”
那声音混着叹息。
“就算是雷吉克大人现在是‘那样’……他今后一定会有身为国王的自觉,负起责任来的。你就辅佐他吧!能不能将雷吉克大人培育为国王,就看你跟葛楚德了。为了将来,你要对国家尽忠。身为代代相传的名门·桑克瑞得家的继承者,你可不能让家族蒙羞……”
祖父话说到一半又激烈咳嗽起来,克劳斯急忙让他躺下——亚那格得的是呼吸器官的病,不能说太多话。
克劳斯深深行了一礼:
“——爷爷,请您好好休息。父亲信上的指示,我会处理的。”
亚那格躺着,轻轻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克劳斯离开了祖父的寝室。
他走到走廊上,看到的是妮娜不安的眼神——她似乎一直站在这里等着。
克劳斯刻意地对她微笑:
“爷爷没事,他要我全权负责,所以我可能暂时会很忙了。”
然后又带着叹息说道:
“再这样下去,雷吉克大人会当上国王——到时,妮娜你就是正妃了呢!”
妮娜表情扭曲:
“陛下和殿下已经过世了,你还在说这种不敬的话……对了,哥哥,阿尔谢夫该不会发生内乱吧?”
克劳斯轻轻抚摸妹妹的肩膀:
“你不用担心,为了牵制内乱,桑克瑞得家会以军务卿的权限出兵。既然皇太子尚未即位,正当的继承权就是雷吉克大人所拥有,没有问题的。”
在妮娜面前,克劳斯隐瞒了他在祖父面前说的真心话,反正就算告诉了她,也只会让她不安而已。
——也许今后会变得很麻烦——
克劳斯已有此觉悟,深深地叹了口气。
阿尔谢夫已经持续了长久的和平。长久的和平将会让人们忘却战乱的悲惨,结果部分掌权者就轻易地掀起战争,这在许多史书中都可以得到类似的例证。
对以读书为嗜好的克劳斯而言,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但对从不认真师法过去的贵族们来说,却似乎是难以理解之事。
要阻止这些贵族,并抑制战乱,肯定是极为困难之事——然而令人遗憾地,父亲葛楚德等人对战乱却是雀跃不已。身为军事的指挥者,战乱可以说是军人正式的舞台。
会为阻止战乱而奔走的,应该是以政务卿达斯堤亚·卡洛司为首的文官们吧!他们不但不乐见军人的发言影响力增加,再加上战争还必须耗费巨资,这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最好能在文宫们可以阻止的范围内遏止混乱,但若是混乱加剧——事态将会如何演变,克劳斯就不得而知了。
克劳斯思索着这个国家的未来,把视线转向窗外。
时值初夏时节,越过榭卜拉兹山地的那头有着湛蓝的天空。
他眺望着天空,突然想到:这个国家除了二王子和皇太孙,还有两个火种。
那就是三王子布拉多与四王子菲立欧。
虽然两人在现状对政治的影响力都很浅薄,但却是不可忽视的火种。布拉多身体和个性都很柔弱,但其母却是出身于与卡洛司家有血缘关系的名门贵族,很有可能会与皇太子派结合。
另一方面,菲立欧背后有王宫骑士团团长威士托·贝赫塔西翁。虽然他不太可能单独掀起战乱,但若有内乱发生,他会加入哪一方势力,肯定会事关重大。
克劳斯想起已故国王和皇太子的面容,在内心叹着气。
两人竟然在这么糟的时间点,以如此令人操心的方式死去。
克劳斯静静地祈求他们的冥福,但其实,他也很想对他们发发牢骚。
*
男人的尸体已经被运到了位于神殿地下的灵安室。
那是来访者丽莎琳娜称之为“迦古伊”的黑色巨汉——
被菲立欧劈中腰部的他,已经变成了不会讲话的尸体。
不——说不定那能否称之为“尸体”,还是见仁见智的事。
菲立欧·阿尔谢夫在微暗中俯视着这具尸体,茫然地呆立当场。
全身被黑色铠甲覆盖的巨汉,在祭殿前被菲立欧砍杀。那时,菲立欧相信他是拥有怪力、全身覆有铠甲的“人”。
然而现在横陈眼前的尸体,并没有肌肉或骨骼的组织,众人想剥下他的黑色铠甲时,才知道他并不是“穿着”那铠甲,而是铠甲根本就跟他的身体一体成型。
他的身体上有着接痕,从这个部分将其解体之后,现在他的身躯和四肢已经呈现分开放置的状态。
菲立欧在灯光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放置在石板上的样子——
迦古伊的肩膀与手臂连接处有着以银色金属接合的部分,不管再怎么样都无法将之看成是人体的哪个部分。
“——这是什么啊?”
屏息着的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高司教没有回答,反而是一旁的丽莎琳娜以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答道:
“——‘迦古伊’是生物与机械合体、类似人偶的东西。”
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不乐。
地下的灵安室里,有菲立欧、丽莎琳娜与身为夏吉尔人的高司教。另外为了慎重起见,尸体周围还有卫兵驻守警戒着。
丽莎琳娜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这孩子是活生生的人偶——为了执行命令而制造出来的生命,他的脑子也是机械做的,所以并不具有真正的感情。”
菲立欧听到这话,立刻浮现疑问:
“这是人偶?不过,我在砍杀他的时候,他明明有流血——”
丽莎琳娜点点头:
“因为他是生物与机械的融合体——他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类似血的体液,而且他也有好几个人工脏器。不过除了那以外的部分,就像你所看到的一样。”
菲立欧无言以对,他以手指顺着紫色的头发,轻轻地抓抓头。在两天前的激战中,菲立欧曾失去意识,可能因此而记忆有点模糊不清,但如今在看到超乎现实的“东西”之后,他觉得自己仿佛还在梦中。
眼前的东西,是以菲立欧所不知道的知识和技术所构成的。
丽莎琳娜走近迦古伊的身体,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他脖子处的铠甲。
她的手里握有一个薄薄的金属片,插进迦古伊背上的沟槽灵巧地一转之后,那部分就大大地打开了,像是个盖子一样。
周围的卫兵们好奇地看着她的举动,身边的高司教也以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她。
菲立欧接近她身后,看到在打开的盖子下嵌有一颗白色混浊、极小的石子。那是个类似骰子的立方体,看起来就像石英一样——
丽莎琳娜以指尖将那颗小石子夹了出来。
高司教眯起金色的双眼:
“丽莎琳娜大人,那是——?”
“——就是这颗石头让这孩子动起来的。”
丽莎琳娜喃喃自语道,以指尖抚摸着自己的手环,白色而朴素的手环有一部分打开了,然后她将小石子嵌入:
“这样我的武器就暂时可以用了——”
她以压低的声音如此说道,并转向菲立欧深深地鞠了一躬:
“——菲立欧,虽然时间很短,但还是多谢你的照顾。最后只想跟你说一声……我只是想当面向你道谢……”
丽莎琳娜边说边温柔地微笑着,眼角泛着泪光。
“——丽莎琳娜?”
在菲立欧正想问她说这些话的意思之前——
丽莎琳娜一转身,在卫兵们还来不及惊讶时,就已经穿出了灵安室的门。
这是电光火石间、快如野兽的高超技巧。
面对这身穿神官衣饰、举止乖巧文雅的可爱少女,任谁也会加以轻匆。就连知悉其部分身体能力的菲立欧,这几天也几乎忘记她的动作有多迅捷。
不——她说自己是因为手环及放入其中的“某物”,才得到特殊的能力。直到刚刚放入小石子之前,她几乎就是个平凡无奇的少女。
她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个从迦古伊残骸上拿到力量泉源的机会了。
我太大意了——这想法化为声音、冲出菲立欧的喉头。
“丽莎琳娜!等等!”
菲立欧大叫道,并匆匆地追在她身后,背后传来高司教的高声叫喊:
“丽莎琳娜大人!?卫兵!请抓住她!不要让她逃了!”
这号令慢了一拍,对丽莎琳娜毫无警戒之心的卫兵们连举枪的余裕都没有,就很干脆地让她通过了。
这也不能责怪卫兵,少女的举动与其说是人,反倒更接近野兽,在微暗的地下道中,连用眼睛捕捉她的身影都很困难。连菲立欧自己在出了灵安室的门后,就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菲立欧咬着牙,穿过了由石板铺成的地下道。
灵安室并不是位于很深处,他马上就来到通往地面的石阶。
菲立欧比丽莎琳娜晚了几秒来到地面,看见几位卫兵茫然地呆立当场。
就在那么一瞬间,丽莎琳娜有如滑行在空中般的背影在走廊一角一闪而过。
菲立欧不理会卫兵们,边追在她身后边叫道:
“丽莎琳娜!你在想什……”
转过转角,丽莎琳娜的长袍一角闪现在窗外。
那是一楼的窗户,窗外面对中庭,尽头虽有石壁——但她在几天前二话不说地飞越过石壁,今天也没有道理无法顺利越过才是。
菲立欧也从窗户飞身而出,追到中庭。
菲立欧也知道,以常人的脚力要跟上她那瞬间的爆发力是不可能的,即使如此,他还是拚命地追在她身后。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地拉开了。卫兵们也似乎尚未接到通知。
度过悬吊于内沟渠上的桥,包围神殿外周的高耸石壁就在眼前。
少女把手贴在石壁上——
只在那么一瞬间,她的手腕发出模糊的光芒。下一个瞬间,丽莎琳娜已经跃起身子,轻松地飞到了石壁的顶点。
这简直就像体重于瞬间消失的高超技艺,让菲立欧瞪大了眼。
菲立欧在石壁下高声叫道:
“丽莎琳娜!为什么?”
少女回过头来。
菲立欧清楚地看见她眼里有着淡淡的泪光。
“——对不起。”
飘下微弱的声音。
然后,丽莎琳娜就这样消失在石壁的另一侧。
菲立欧沿着石壁奔跑,但却马上停下了脚步。能够通往神域之街的门距离这里很远,就算追过去,也不见得追得上。
他脑袋里充满着无数的疑问。
他还有好多问题要问她……在杀了国王等人的来访者之中,有一位少女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关于这件事,他也还没得到确切的回复。
究竟——刚才她为什么非逃走不可呢——
菲立欧连这个原因都不知道。
但他可以推测得出来,她可能是不想再给神殿添麻烦,或是认为若是自己留在这里,来访者们还会再度来袭——甚或是两者都有,这两者恐怕都相当接近真实理由。
不过,菲立欧在这一瞬间最害怕的是另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她要自己一个人去“打倒”来访者们——
虽然他心想:“不会吧!”但却也无法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她曾说过:“最后只想说一声……”这话带有不祥的意味,一直在菲立欧的耳边徘徊不去。
“——别开玩笑了!”
菲立欧用紧握的拳头敲打石壁。
“——真是乱来,光靠自己一个人要对抗那些人——”
来袭的来访者人数众多,他们似乎也是为了取丽莎琳娜的性命而来。
司教和卫兵们惨死的情景,现在依旧深深烙印在菲立欧的脑海里,虽然是电光火石间所发生的事,但那是确实“发生”过的事。父亲拉巴斯丹王和哥哥维恩皇太子都被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地杀害了。
要是那个叫做丽莎琳娜的少女也遭到这样的命运——
他的背脊不禁一阵发凉。
菲立欧脸色铁青地仰望近乎透明的蔚蓝天空。
就算他现在穿过门追上去,恐怕也追不上她了……几天前在街上找到逃走的她时,她是处于失去理性的状态。然而她现在一定会注意小心地寻找藏身之处,并迅速地躲到菲立欧找不到的地方去……
不用说,他并不想丢下她不管。
但是菲立欧现在又不是处于可以轻举妄动的状态。
对于国王与皇太子在这个神殿被杀害的事实,菲立欧必须证明自己与神殿双方的清白、要是他藏匿于此的话,马上会使得人们更相信这整起事件是宗阴谋的说法。
这么一来,神殿当然不用说,连身为菲立欧监护人立场的威士托·贝赫塔西翁也会有嫌疑。
身为骑士团团长的威士托,现在已与国王等人的遗体一起返回王都。他返回王都是为了声明这事件并非神殿所策划的暗杀行动,而是出于未曝光的其他第三者的阴谋,或是随机杀人。
神殿的钟楼响起通知异常状况的钟声。
像是对现在才响起的钟声有所反应,菲立欧再次以拳头击向石壁。
他所仰望的石壁相当高耸,而石壁上的苍天更是高不可攀。
他觉得这伸手不可及的高度,简直就像丽莎琳娜与自己的距离。
菲立欧用力咬住嘴唇——终于慢慢地转身、背对石壁。
——现在的他无法前去追赶她。
菲立欧一边祈求她平安无事,一边为了自己的责任与义务,再度走向神殿。
*
神殿一隅——
在分配给从威塔神殿前来的使者所使用的宿舍里,司教卡西那多正在召开聚会。
除了从中央威塔神殿随他而来的几位神官们外,进行谍报活动的两位“无名氏”,以及佛尔南神殿的神殿骑士团团长贝里耶,目前都齐聚在这小小的房间里。
“无名氏”们以神官的衣饰变装——
他们是直属于信教监察院的特殊间谍,分散在大陆的各个要冲,进行关于神殿的各项工作。
在座的这两人都有着一张没什么特征的脸孔和标准身材,一人较瘦,另一人较胖,但都是街上常见的体型,一点都看不出来有任何可疑之处。以他们的外表,就算是在田里耕种,或是在店里做生意,甚至是以卫兵的身份巡逻,任谁都不会觉得奇怪。
只有自威塔神殿跟随而来的少女司祭乌路可·迪古雷没有被叫来参加聚会。
因为她并不是信教监察院的人,卡西那多连这次出差的目的都没有告知她,是在神姬的委托下,无可奈何才会带她来,但卡西那多内心里其实觉得她很碍事。
卡西那多·库格在可以畅谈秘密话题的部下们面前压低了声音:
“——这次演变成出乎意外的事态了。”
除了神殿骑士团团长贝里耶·弗米利恩以外,在座的部下们表情皆变得很紧张。
卡西那多看了看他们,又说道:
“为了那些奇妙的来访者,神殿方面已经彻底加强警戒,他们真是做了多余的事呢!”
听到他的感想,骑士团团长贝里耶淡淡一笑,回答道:
“是吗?我可是乐得很呢!好久没看到这么带劲的人了。虽然让我们的人死伤惨重,但是让我想起了怀念的战场呢!”
贝里耶自言自语着的表情愉快得有点诡异,不知道是不是依然留有前几天战斗的余韵,他浑身还带着点杀气。
贝里耶以手梳理着用发油整理得服服贴贴的黑发,轻蔑地说:
“卡西那多司教,我有件事想请问你。”
“什么事呢?”
卡西那多以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冷淡的眼神看着盟友,贝里耶也轻松地忽略这看惯了的视线:
“你认识那些人——来访者吗?那些‘看起来很有意思’的人?”
“不认识。”
卡西那多坦率地摇摇头:
“那么粗暴的人,就算在记录上也不曾看过。虽然并没有证据显示过去的来访者中没有那样的人,但据我所知,‘那些人’是比较特殊的。”
事实上——他虽然知道来访者们拥有“奇妙的知识”,但那超乎寻常的战斗力,即使过了两个晚上,现在他仍然难以置信。那力量简直就像是故事里的魔法一样。
“嗯!”贝里耶点点头:
“——那种力量——你不想要拥有吗?”
他以试探的口气说道。
卡西那多挑了一下眉头。
“老实说吧,卡西那多!比起你们正在追捕的猎物,我反倒觉得那些人还更有趣。我们也有好几位骑士被杀,但我才不管什么报仇——我对他们很有兴趣。”
听到贝里耶的话,在场的其中一位神官不悦地说道:
“他们的战斗力确实惊人,所以我也不是不了解你的心情——不过,他们杀了这个国家的国王和皇太子。要是抓到他们,就算身为来访者也免不了死罪。”
贝里耶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你是笨蛋吗?这就是由我们来保护的‘好处’啊!只要不要告诉佛尔南神殿和这个国家,偷偷地找到他们、再带进信教监察院不就好了?这你一定办得到吧?卡西那多‘司教大人’?”
傲慢地仰靠在椅子里的贝里耶,对着卡西那多扬起下巴。
卡西那多依旧板着脸,在内心笑着——
贝里耶心里所想的跟他完全一样,就这样让那些人轻易地被杀掉,确实很可惜。
卡西那多所追求的正是“力量”——逃走的他们以力量而言,说不定是无可挑剔的人才。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卡西那多存心试探,指出问题点所在: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要是不能’在极机密的状况下‘抓到’他们,我们也是无能为力,不是吗?”
听到这太过理所当然的疑问,贝里耶吃吃地笑着回答:
“来访者听得懂这边的话吗?”
卡西那多点点头。贝里耶心满意足地眯起眼:
“光是打斗不叫做战斗,花言巧语也是一种战术。”
“——我没想到会从你嘴里说出这种话。”
卡西那多老实地说出感想,他所认识的贝里耶是个只会动粗的男人。“以协商来解决”等这种话,实在令人无法认为是他的本意。
贝里耶耸耸肩:
“你把我当作笨蛋啦!我确实是对这种手段不拿手啦!不过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手下中也有可以把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天下第一的男人,就是副团长里卡德·巴杰斯。他要不是拥有高超的剑术,现在可能在当骗子了,我想让他去搜索和说服那些人。”
在座的神官开了口:
“但万一不成功,反而被对方杀害的话……”
贝里耶自椅子上站起,对那神宫戏弄般地眨了眨单眼,他今天似乎心情特别好,这可是很少见的。
“什么话?你可不能这么说,因为啊——”
贝里耶的声音更低了:
“不管是什么军人,没有补给的话就无法战斗。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样,但他们若是需要食物和睡觉的地方,应该就会跟这世界的某人联手。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发现自己在一无所知的世界里迷失方向,而正束手无策吧!”
卡西那多点点头。
纪录中的来访者到达这世界时,大多不知道这里跟“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不同的。而且,以某种气势杀害国王和皇太子的他们,在这个国家里已成了被人追赶的存在。
要是这理由说得通,要拉拢他们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了。
像贝里耶这种人也不是纯粹想要他们的力量,他应该是很想知道他们的力量秘密,并且希望如果顺利的话,要由自己得到那力量才对!
这样也好,要是盟友贝里耶变得强大,对卡西那多也是有利的事。
贝里耶对权力没有兴趣,他是个只对战斗有强烈欲望的男人。以这个意义来说,相对于以神师为目标的卡西那多,两人目的是大不相同的。
站起身的贝里耶仔细地俯视着卡西那多:
“怎么样?要是你说声‘好!’我们也可以偷偷地把那些人带回去。虽然我不能跟你保证,但各地的神殿骑士团已经开始搜索那些家伙了。是要把他们交给这里的神殿或国家,予以处刑呢,还是撒谎说没找到人,再偷偷地带到你那里去——怎么做才好呢?”
卡西那多被他这么一问,嘴角浮现了微笑:
“——就把迷途的小鸟引导到我们这里来好了。贝里耶司祭,就请你‘多关照’了。”
贝里耶大大地点点头,他的眼睛散发出身为司祭立场的圣职者所不应有的、惊人而危险的光辉。他转身背对卡西那多:
“那就好,交给我吧!”
他黑衣一扬,悠然自得地步出了房间。
等他的脚步声完全远离后,随侍在卡西那多身边的女司祭开了口,她那带栗色的金发剪得短短的,是一位给人沉静印象的少女:
“卡西那多大人,这样好吗?”
“什么事?”
这位司祭——维尔吉妮·拉堤亚思所担心的事,卡西那多也心知肚明,但他却故意装糊涂。
“从来访者引出知识的这种行为——”
“维尔吉妮,今后时代是会改变的喔!”
卡西那多如此斥责她,不让她说下去;维尔吉妮立刻住口不语。
“我们有不得不保护的东西。若他们拥有我们需要的东西,那就暂时借用吧!这也是所谓之‘生’与‘死’的指示。”
卡西那多仰望着天花板,以单手做出祈祷状。
周围的神官们肩膀纷纷发颤——
他们现在正在违反神殿的规律。
卡西那多想要将来访者纳入自己辖下管理,而不是交给神殿处理。以这次的情况来说,就是企图藏匿杀害国王的犯人。要是被发现了,事情可不是轻易就可以解决的。
卡西那多回头看向“无名氏”们。
变装为神宫的两个男人恭敬地低垂着头。
“接下来请你们注意与‘北方民族’相接触的人们,也就是潜伏于这里、并援助他们的叛徒——若是他们有奇怪的举动,就来向我报告。我们会暂时留在这神殿,另外,有关于那些来访者的行踪,也请你们一并寻找。”
“是——”
两人站起来,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房间。
卡西那多在心里盘算着——
虽然发生了一些预料之外的事件,但如果能够把“来访者”拉拢过来,应该会是意想不到的收获。骑士团团长注意到这件事,也让他更有信心。
卡西那多向身边的维尔吉妮轻轻地点点头。
一头栗色秀发的女司祭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卡西那多再次点点头。
这意料之外的骚动,还不至于改变卡西那多的方针。
就算不一定会进行得很顺利……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
乌路可·迪古雷正站在佛尔南神殿的神师办公室中。
自威塔神殿来到此处,不过才短短几天——
她都还没有跟菲立欧尽情畅谈,就发生了出乎意外的骚动。
而且,菲立欧似乎明天就要回到王宫去了。乌路可在获知此事后,现在正以威塔司祭的身份被叫来此处。
眼前坐着的是一脸憔悴的神师雷米吉乌斯·巴尔多雷,他那老迈之躯在承受了这一连串的骚动后,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脸颊似乎比前几天还要凹陷。原本预定的圣祭也决定延期了,除了部分无法避免的既定行程外,全体人员都格外谨言慎行。
就在刚刚,神师接到报告,得知名叫丽莎琳娜的那名少女逃走了。不难想像,这又加深了他的忧烦。
乌路可一边在心里察觉雷米吉乌斯的身体状况不佳,一边摆动天蓝色的长发,向他深深行了一礼:
“雷米吉乌斯大人,请问您找我是……?”
雷米吉乌斯无力地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乌路可大人——难得您光临此处,这事我实在难以启齿——但是否能请您回到威塔神殿去呢?”
这番话对乌路可来说,是早就可以预想得到的。
雷米吉乌斯不希望她被卷入这场骚动中——这一定是出自他的一番心意。
然而乌路可却微笑着摇摇头:
“我非常感谢您的心意,但卡西那多司教的事还没有处理完毕,我一个人也无法回去。”
乌路可做出稍微有点困惑的表情回答道。
但是雷米吉乌斯并没有放弃,再次意图说服她:
“那么我就请卫兵为您护卫吧!我的孙女也正好想到威塔神殿去一趟,如果可以的话,就由她陪同……”
“……雷米吉乌斯大人?”
乌路可发现老人的声音细微得不寻常,不禁觉得很惊讶:
“很抱歉打断您的话,您是不是不太舒服?脸色也不太好——”
听见乌路可的话,雷米吉乌斯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雷米吉乌斯像是要让自己跟乌路可理解般地、大大地点头:
“——乌路可大人,我想不顾羞耻地请求您一件事。”
在他的声音中,似乎有种当真被逼急了的感觉……
乌路可不解。
雷米吉乌斯压低了声音:
“本神殿发生了国王陛下与皇太子殿下死亡的大事,我身为负责人,恐怕很快就会被逮捕,若是赔上我的性命可以解决此事也就罢了,但再这样下去,恐怕连神殿的自治权也……”
听到雷米吉乌斯如此胆怯的话,乌路可瞪大了眼:
“怎么会?不可能的。”
“……不,乌路可大人,这是一定会发生的。阿尔谢夫的军队应该立刻就要到来了。所以在那之前,我想先把年轻的神官移籍到威塔神殿,以保护他们——乌路可大人,我真是不胜惶恐,能否请您把这件事传达给威塔神殿……”
雷米吉乌斯说着,十分沮丧。
“雷米吉乌斯大人,您究竟在说什么呢?”
乌路可不禁走近神师办公桌,来到雷米吉乌斯身旁。
个性认真的雷米吉乌斯会感到心力交瘁,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但她并不觉得事态将会严重至此。
根据雷米吉乌斯刚才所说的话,他似乎已有所觉悟。但是乌路可明白,他的担心严重地偏离了主题。
乌路可稍稍强势地逼近年纪远大于自己的老司教:
“雷米吉乌斯大人,您似乎有所误解,能请您给我一点时间吗?”
“……您说误解?”
雷米吉乌斯抬起头,看着乌路可。
乌路可面对面地向着他,雷米吉乌斯那湛蓝的双眼散发着善良的光芒。
乌路可心想,比起威塔神殿通晓世故的神官们,此地的人们要来得纯朴多了。
正因为此处是长年远离纷争之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她没想到连神师也是如此。
“雷米吉乌斯大人,我想先厘清一件事——就算是‘国王和皇太子被杀’,阿尔谢夫方面应该也不会希望与神殿为敌的。”
乌路可率直地说道。
从他人耳里听来,这话可说是相当危险,雷米吉乌斯眨了眨眼。
乌路可继续说明:
“当然,若这实际上是‘神殿的阴谋’,阿尔谢夫当然会对神殿追究责任,视情况为国王复仇,因此不得不展开进攻。但是,王家方面绝对不想让事态如此演变,我来说明这理由……”
雷米吉乌斯只是茫然地听着乌路可的话。
“如您所知,在这索里达帖大陆的东部,阿尔谢夫并不算是很大的国家……虽然也不算个小国,但阿尔谢夫并不具有远较其他国家更具优势之地位。”
雷米吉乌斯暧昧地点点头。
乌路可继续说:
“也就是说,若阿尔谢夫与佛尔南神殿为敌,周围国家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加以攻击,这是可以预见的。每个国家都想要神殿所生产的‘辉石’之相关权利,以前,对阿尔谢夫的侵略,就意味着侵略与其具有同盟关系的佛尔南神殿,也就是说,佛尔南神殿形同受到阿尔谢夫的保护,阿尔谢夫也因佛尔南神殿而受到保护。这样的神殿和他们若是引起纷争,周围的国家——尤其是西北方的大国塔多姆,立刻就会以站在神殿这一边为由,而堂而皇之地侵占阿尔谢夫的领地吧!这样一来——阿尔谢夫的历史恐怕要就此告终了。”
乌路可压低了声音,平静地说道。
疑惑不已的雷米吉乌斯发问:
“但、但是,这么一来——已故的国王陛下和皇太子殿下——”
乌路可点点头:
“这是我的直觉……他们不会责怪神殿,而会把这起事件当作异常人所犯下的随机杀人,或是其他国家为使阿尔谢夫与神殿的蜜月期结束,所设下的阴谋——我想阿尔谢夫方面的真实心意应该是想以这种形式让这件事落幕吧!”
乌路可确信如此,只要王家的人不是那么笨,就会知道其他的选项都不值得选择。不需看内乱不断的南方例子,也可以知道与神殿的敌对关系将是使国家灭亡的根源。更何况在这次的事件中,王室一开始就没有与神殿为敌的意思。
“这次的事件并不是由神殿发起的暗杀事件,当时在现场的菲立欧大人等人也相当了解。事实上,神殿里的司教、司祭也有多人被杀——基于现实的考量,阿尔谢夫与神殿相争,并没有任何益处。”
乌路可如此断言。
她凝视着神师的双眼,想看看他是否明白她的话。
雷米吉乌斯茫然不知所措。
为了慎重起见,乌路可再度说道:
“因此,只要神殿对这次的事件明确地否认‘并非暗杀’,我想阿尔谢夫就不可能会侵略神殿的。然而,神殿的警戒不周毕竟是事实,所以只要在辉石的供给等方面多少予以礼遇——相信他们应该就不会对神殿追究责任了,您明白吗?”
在乌路可说明过后一会儿,雷米吉乌斯才突然倒进椅子里。
乌路可关心雷米吉乌斯的状况,把放在桌子一头的水杯拿到他面前:
“……要是我早知道您为此事烦恼,就会早点跟您谈谈了……我还以为您还沉浸在失去神殿诸位神官的哀伤中……”
“不、不——您……这是什么话呢?”
雷米吉乌斯以发抖的手拿起水杯喝水,叹息道:
“乌路可大人——方才的话是您个人的想法……”
“是的。然而……只要是威塔的人,不管任谁都会如此判断的。雷米吉乌斯大人,‘神殿’对各国而言的重要性超出您所想像。而且我想菲立欧大人恐怕也是为了声明神殿的无辜,才急着要回王宫去的。”
乌路可说道,凝视着雷米吉乌斯。
雷米吉乌斯低吟了几句,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乌路可大人真是颇有见地,我们这些人离浮世太遥远,不是很明白这些事……”
雷米吉乌斯以自嘲的语气说道,但他的脸庞却明显浮现近乎放心的表情。
乌路可为了慎重起见,再提起另一事——她向雷米吉乌斯指出,菲立欧和其他相关的人恐怕也会有危险。
“雷米吉乌斯大人,也许是我多管闲事……关于今后的事,还请容我提出建言。”
对她这态度丕变的请求,雷米吉乌斯一脸惊讶。
乌路可以细微的声音说道:
“恐怕在今天起的几十天中——其他国家应该会提出‘压制阿尔谢夫的邀约’……”
乌路可简洁地说道。
雷米吉乌斯花了好些时间,才咀嚼出她话里的含意。
然后他才理解话中的意义,一边瞪大了蓝色的双眼,一边将身体探出办公桌:
“您是说他们要我们背叛阿尔谢夫吗!?这怎么可能——”
他似乎从不曾想到这种可能性,声音不禁变得沙哑。
雷米吉乌斯·巴尔多雷乃是“圣职人员”,并不是“政治家”,更难以说是“掌权者”,他是纯朴而高洁的司教,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获得此处神官们的支持。
由这种不抱有政治野心的人出任神师此等要职,其背景应该正是阿尔谢夫与佛尔南神殿所构筑起的长久和平历史。和平时代所需要的是稳重且人格高尚的人,好战的危险人物必将会被屏除在外才是。
然而就算佛尔南神殿是如此,位于中央的威塔神殿却时常在注意四面八方的状况。南方的内乱、西方的大国拉多罗亚的威胁、居住于榭卜拉兹山地深处的北方民族——为了应付他们,威塔的神官们必须经常绷紧神经。
这立场上的不同,也造成雷米吉乌斯与乌路可认知上的差异。
乌路可再次说道:
“西北方的大国塔多姆,现在正跟西方的拉多罗亚与北方民族两者持续发生纠纷。他们国家里虽有司火的札卡多神殿,但为了更增强战力,应该很想要阿尔谢夫丰饶的领土和佛尔南神殿的辉石。在国王陛下和皇太子殿下猝死的报告送达后,他们说不定立刻会有所行动。”
乌路可如此确信。
只要在威塔神殿生活,都曾耳闻过许多足以成为根据的情报。
听说邻国塔多姆觊觎阿尔谢夫,过去也曾有过几次纷争。只是,这几十年来他们专心应付着北方民族,对阿尔谢夫虽然没有公开的军事行动,但若国王和皇太子以不自然的方式死去,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
此时,阿尔谢夫更不能让他们趁虚而入。
听到乌路可指出这一点,雷米吉乌斯又发呆了一会儿。
他终于大大地喘了口气,浮现苦笑:
“……哎呀——乌路可大人,您帮了我大忙。光靠我一人,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说不定会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呢——”
乌路可默默地听着他的话。
以雷米吉乌斯为首的神官们,在封闭的神殿里以受到阿尔谢夫保护的形式过着信仰生活,这样的生活让他们误解了事态的本质。
佛尔南神殿跟阿尔谢夫的领土相较下显得极为渺小,立场却远比阿尔谢夫来得坚定,只是他们对此却少有自觉。
“……我们该如何是好呢?”
雷米吉乌斯说着,语气缓慢,似乎早已下了结论。
乌路可被他这么一问,侧头思索着:
“——我说说看,给您当作参考……南方的内乱就是因涅迪亚神殿接受邻国提出叛乱的邀约才一发不可收拾的,目前其国内的各势力依然在相互竞争中。”
听到乌路可的回答,雷米吉乌斯深深地点头。
“我们有必要对周边国家表现出与阿尔谢夫之间的紧密关系——就是这样。”
然后,雷米吉乌斯以不再紧张的眼神凝视着乌路可:
“但是,为什么……乌路可大人您会对阿尔谢夫和佛尔南的情势这么了解呢?而且您对阿尔谢夫是这么的亲切真诚……”
听到他这么一问,乌路可微笑着回答:
“因为我以前曾在这个国家停留约一年……我就是在那时见到菲立欧大人的,对这个国家、对他,都有一分特别的感情。”
雷米吉乌斯眨着眼:
“这么说来……几年前,您的父亲马汀大人确曾停留在阿尔谢夫王宫呢!那时您就是与他在一起吗?”
乌路可点点头:
“是的,已经过了好几年,因为我很想见菲立欧大人一面,才要求让我一起同来的。”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很遗憾,菲立欧大人明天就要出发了。”
雷米吉乌斯同情般地说道。
但乌路可微笑着:
“关于这件事,我很诚恳地想跟雷米吉乌斯大人您谈谈——”
雷米吉乌斯不解。
乌路可露出善良的笑容,楚楚动人地开了口。
她在说出这件事时,神师的脸色慢慢变得铁青。
当天——善良的神师雷米吉乌斯·巴尔多雷,又为了新的忧烦而度过无法成眠的一夜。
*
过了一夜,早晨——菲立欧站在离开佛尔南神殿的马车前。
前来送别的有负责照顾他的艾略特、施疗师库娜,还有以高司教等为首的神官们……
其中也有神师雷米吉乌斯。
菲立欧谢过众人的照顾后说道:
“在决定下一任国王的人选后,我可能会再被任命为亲善特使,到时还请大家多加关照。”
雷米吉乌斯非常不舍地点点头,他的眼睛下有不健康的黑眼圈,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或忧心仲忡。
“是。我和神殿的大家一起等待您回来。”
神师一边如此回应,一边伸出了满布皱纹的瘦弱右手。
菲立欧答应着,握住了他的手。老人的手虽然瘦弱,却很有力。
在握手的同时,菲利欧以周围听不到的音量对雷米吉乌斯小声说道:
“雷米吉乌斯大人,这是我个人的请求——”
“什么事呢?”
“如果丽莎琳娜她——那个来访者少女再回到这神殿来,可以请您与我联络吗?”
逃出去的丽莎琳娜至今仍行踪不明,关于其他来访者们也是一样。神殿骑士们虽然正在搜索,但就算找到了,也可能因战力差距而反为对方所伤。
对菲立欧的请求,雷米吉乌斯考虑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知道了。如果她平安无事回来,我会跟您联络的。”
对于丽莎琳娜突如其来的逃亡,菲立欧与雷米吉乌斯的见解是几乎一致的。
其他来访者似乎是来取她性命的,若是她留在这里,可能又会连累到神殿的人———她很有可能是这么想的。
对来访者们的行动感到有责任的丽莎琳娜,正只身前去追赶他们……
这实在是乱来。只是,在冷静下来的此刻,菲立欧似乎也明白了她的心情。他绝不认为这是正确的行动,若是她现在在此,那他就算把她绑起来也要加以阻止——但假设菲立欧站在相同的立场,很可能也会做出一样的事。
菲立欧想起就在几天前的夜里,丽莎琳娜所说过的话。
她一边在阳台上仰望着天空,一边说菲立欧与她“说不定是很相似的”,现在他也可以同意这句话。
他很担心她的安危,但是在这非常时期,却无法采取轻率的举动。
雷米吉乌斯小声地低语:
“菲立欧大人,高司教手下的‘守人’们也开始有所行动了。姑且不论其他来访者,对于没有加害之心的丽莎琳娜大人,他们应该可以应付。只要找到她再加以说服,我想是很有可能可以把她带回来的。”
雷米吉乌斯的话对菲立欧来说,无异是一剂强心针。
丽莎琳娜的离去虽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但至少还有件好事——
那就是神殿骑士们已经认定,在出现的来访者们之中,有一位与丽莎琳娜相当相像的人,于是他们对两者之间的关连感到可疑,有意同时对丽莎琳娜展开调查。关于这点,菲立欧与神殿骑士们之间应该又起过一场争执了才是。
在说完该说的话之后,菲立欧对神师行了一礼,搭上马车。
为他送行的艾略特和施疗师库娜等人,也一起低头行礼。
好友乌路可现在可能与威塔神殿的神官们在一起,所以并不在送行的行列中。他昨天已告诉她今天要回王都,也已告别过了。
一个月前——菲立欧在离开王都时,为他送行的就只有认识的骑士而已。
威士托因另有事在身而不在王都,至于其他家臣们,应该有很多连菲立欧要离开都不知道。与那时比较起来,神殿的送别队伍就显得热闹多了。他再次实际体会到,佛尔南神殿是个多么让人愉快的地方。
他现在要回的王都,可说是与神殿恰恰相反、充满阴谋及恶意的殿堂,虽然有值得信赖的家臣,但无法轻匆的对手也相当多。
菲立欧回王都所搭乘的马车绝非奢华型的,而只是稍大的共乘马车……
一方面是因为他急着回去,而另一方面,在前几天负伤的王宫骑士们也需要搭乘马车,所以菲立欧才向神殿借用了这辆马车。
马车中还有其他神官们,他们是要前往距离王都不远的教会,一方面为了让在王都的神殿相关人士安心,同时,也为了对在王宫内部的贵族们表示神殿乃是无辜的,因此才会与菲立欧同乘一台马车。
菲立欧搭上四台相连的马车中最后一台,他一边对送行的人挥手,一边穿过了神殿的门。
在他身旁坐着笑咪咪的骑士莱纳斯迪,这留着一头清爽金发的青年轻松地拍拍菲立欧的肩膀,开玩笑地在他耳边说:
“菲立欧大人,不要那么依依不舍嘛!是不是神殿里还有让你放不下的女孩啊?”
对他轻薄的言语皱起眉头的,不是菲立欧,而是坐在他对面的女骑士黛梅尔。
卸下铠甲的她穿着无袖的短衣,微黑而结实的手臂虽然纤细却很有肌肉,让人感受到一种健康美,但是在场却没有任何人胆子大到敢一直盯着她——
黛梅尔用手指夹住出言轻薄的莱纳斯迪的耳朵,用力一拉:
“不要把菲立欧大人想得跟你一样!太失礼了!”
“等、等一下,你是说我是花花公子吗?”
莱纳斯迪痛得皱起脸并同时抗议着。
菲立欧笑了,不管他们两人。
黛梅尔继续她带有说教意味的毒舌:
“不,花花公子是很会对女人搭讪的家伙,你根本就没成功过,只不过是个呆瓜吧!”
“等一下,你怎么会知道我有没有什么经验啊?”
两人这样你一言我一句,对菲立欧来说是早就司空见惯的事了。对他们而言,这只是单纯打发时间的对话。
黛梅尔以冷冷的声音回答:
“要我说的话,我可没看过你带着女人在街上走呢!”
“说不定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情人呢!”
“咦?你有吗?”
“……不,那倒是没有。”
“我就说吧!据我所知,你的情人只有睡在宿舍里的猫而已。”
“原来你喜欢猫啊?我也是呢!”
“是啊!猫很棒呢!特别是平常我都跟‘这样的黑豹’打交道,所以一看见可爱的猫,心情就变得很好呢!”
“莱纳斯迪,这对我来说可是种赞美喔!”
“我没有看过黑豹,那是住在南方的吗?”
“你说住喔——也算是吧!其实这里也常有好奇的人在养,很危险喔!它们很喜欢袭击人,而且在开口之前,就会先出手了——”
“为了慎重起见,我再确认一次,你刚刚是说真正的‘黑豹’吗?”
“当然啊!讨厌啦,大姐!干嘛还握起拳头啊——”
“……等等,等一下。”
菲立欧没有回头就直接阻止了这无意义的对话。
在这听惯了的对话中——他觉得有一个不该听到的声音混杂在里面。
菲立欧战战兢兢地在马车中回过头。
分为左右两边的座席,有两个负伤的骑士并排躺着,其他骑士们以各随己意的姿势坐在座席上,由神殿所派遣的神官们也混杂其中。
菲立欧坐在马车一角,身边是莱纳斯迪。
而对面的黛梅尔身旁——
菲立欧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将天蓝色头发扎起来的少女,拿下白色长袍的风帽,笑咪咪地看着菲立欧。她身穿朴素的神官衣饰,仿佛理所当然地坐在黛梅尔身边。
“——乌路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菲立欧吃了一惊,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字,接着转向马车夫,慌张地叫道:
“喂!停下马车——”
“没有必要停。”
这位来自威塔神殿、身为他昔日旧友的少女,以若无其事的表情果决地说道。
菲立欧无言以对,张大了口。
乌路可微笑着稍稍歪着头,娇羞地凝视着菲立欧:
“对不起,虽然我知道会让菲立欧大人您困扰,但因为我想待在您身边,所以还是跟来了。”
听到乌路可这太过率直的话,引起了混着苦笑的叫喊声,马车深处的某个骑士吹起了嘲弄的口哨声,平时一本正经的神官们此时也只能苦笑。
只有菲立欧绷紧了脸:
“你说跟来了……可是,乌路可,神殿那边——”
“我本来就是要见菲立欧大人您才来这里的,所以没有什么问题。我也获得神师大人跟卡西那多司教大人的许可了。”
身为当事人的菲立欧却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她一定是故意不告诉他的。
突然间,菲立欧开始劝乌路可:
“乌路可,可是——”
“菲立欧大人,请冷静想一想。”
乌路可用冷静的眼神凝视菲立欧,以教导的口气说:
“我是中央威塔神殿的司祭,这样的我跟菲立欧大人您在一起,方便的事应该比不方便的事来得多吧,不是吗?”
乌路可像是在试探菲立欧般地说道。
事实上,身为司祭的乌路可所拥有的影响力绝对不容小觑,若她能将她所见闻的事情如实传达给威塔神殿,贵族们就无法做出轻率的举动。再说,若是因内乱而导致她的行踪不明,那才真的是非同小可。
但是,让菲立欧在意的也正是此事。
“但要是你发生什么事……”
“要是这样,就要请菲立欧大人您保护我了。”
看到乌路可的微笑,菲立欧无言以对。
“还有,菲立欧大人,也许您有所误解,说不定这样做对我来说是最安全的呢!在卡西那多司教大人的事情办完前,我又不可能一个人穿越榭卜拉兹山地回到威塔去。要是我继续留在神殿里,说不定上次的来访者又会来袭,菲立欧大人,难道您打算把我留在‘那种地方’吗?”
乌路可刻意地拐弯抹角地说道。
菲立欧皱起眉头:
“即使如此,神殿也有很多人可以保护你。如果情况不顺利,阿尔谢夫可能从此会发生王位争夺战……”
“菲立欧大人,您就是回去阻止此事的吧?”
乌路可声音低低地:
“既然这样,就请您充分利用我的存在。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想依自己的想法,跟随菲立欧大人您一起来的。”
乌路可的声音虽然温柔,但这番话里却让人感受到她的坚强。
菲立欧眯起眼。
一旁的莱纳斯迪打岔:
“菲立欧大人,这不是很好吗?那位小姐似乎是真心的耶!再说,曾经有怪异人物从御柱出现的神殿,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安全的地方。这一阵子就暂时——”
他说得轻松,菲立欧却无法同意:
“莱纳斯迪,你知道她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