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接待处处长》》 · 高和 · 2026-07-25
钱亮亮想,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还不如干脆挑明了说,就让她去办,好赖自己也是她领导,这件事情并不是求她,而是吩咐她,便说:“是这样,接待处的办公室实在不太方便,你看看如果宾馆还能腾出房子来,重新安排一下。”
黄金叶立刻非常痛快地说:“这么大的宾馆哪能没房子,你是想自己搬出来,还是让齐红搬出来?”
钱亮亮想,自己不能离开原来的办公室,接待处的房间号码还有电话都是大家知道的,领导找他也习惯到那个房间找,如果换个房间就得一个个告诉人家,说不定领导们还会有什么说法想法。于是对黄金叶说:“这样吧,还是给齐红另外找个办公的地方,她方便,我也方便。”
黄金叶提醒他:“房子倒是有,你看是不是事先跟齐红谈谈?”
钱亮亮说:“谈谈倒是应该谈的,你先安排房子吧,我回头跟她谈谈。”
两人正说着,就见窝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见钱亮亮也在就说:“正好钱处长也在,你给评评这个理,我们餐饮部开展对外营业,需不需要设个办公室?如果说我们不需要,那为什么客房部郭文英就能占一间办公室?看人下菜碟是不是?今天你黄总要是不说出个道理来,这间办公室我还就要定了。”
黄金叶气得粉面煞白,对窝头说:“你们搞对外营业场地我已经给了,窗口也开了,还要办公室干吗?谁坐,你来坐吗?谁听说过餐饮部经理坐在办公室里办公的?郭文英是郭文英,你是你,工作性质不同,人家除了客房管理还要承担接待上的好多事儿,你别老跟人家攀比。”
窝头说:“好好好,你们都有接待工作,就我没有是不?我问你,客人住进来吃风拉屁吗?餐饮部的工作算不算接待?”
黄金叶说:“餐饮部当然也是接待工作的一部分,可是工作也有性质不同,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坐在办公室里处理的?”
窝头反问:“那郭文英有什么工作需要坐在办公室里处理的?她不就是个客房领班吗?”
钱亮亮在一旁听得明白,窝头倒不是非得要个办公室,他是在跟郭文英攀比,好像郭文英有个办公室他没有就低了人家一头似的。黄金叶却还在跟他计较:“房子不是没有,就是不能给你,给了你你整天坐在办公室里,餐厅的事情扔给谁?”
钱亮亮知道,黄金叶的做法不无道理,郭文英虽然是客房部经理,同时也相当于黄金叶的行政助理,许多客人有什么问题了,也直接找郭文英,所以给郭文英安排一间办公室也不是什么非分的事儿。窝头如果确实需要办公的话,他在餐饮部也有一间小办公室,现在的问题是他要搬到前面办公区来办公,好像这样才能把他显出来。这是黄金叶绝对不会同意的,表面的理由是作为餐饮部经理没必要在前面办公区再设一间办公室,真正的原因是黄金叶不愿意让他出头露面。在这个问题上双方的立场差距太大,就跟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谈克什米尔归属、巴勒斯坦人跟以色列人争耶路撒冷一样,永远谈不拢也永远不会有结果。
“对了,”钱亮亮打断了他们的争吵,对黄金叶说:“干脆就让齐红也搬到郭文英那间办公室去,两个女同志有啥事也方便。”
黄金叶马上赞成:“可以,没问题,我马上就办。”然后突然又冒出来一句:“刚好沃经理也要办公室,钱处长,你就让沃经理在你那儿委屈一下怎么样?”
钱亮亮一怔,心想我好容易把齐红打发了正可以一个人清静清静,你倒会转移矛盾,又要把窝头给我塞进来,可是当着窝头的面又不好拒绝,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提议,忽然看到黄金叶脸上坏坏的笑意,心里顿时恍然,她这是恶心窝头,给窝头下老鼠药呢。果然,窝头跳了起来怪声怪气地说:“人家钱处长好赖也是个处长,比你高两个级别,又是你的顶头上司,你凭啥让人家跟别人挤一间办公室你自己一个人霸一间?干脆我搬到你的办公室来,专门给你扫地倒茶当贴身服务员,保证比你家大刘表现好,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你让我咋干我就咋干。”
他这双关语黄金叶哪能听不懂,顿时变了脸骂道:“滚滚滚,臭流氓,快去干活去,看见你赖蛤蟆都不恶心了。”
窝头让黄金叶这样半真半假骂惯了,倒也不生气,转过脸问钱亮亮:“钱处长,黄大总管骂我臭流氓,你说我流氓了吗?”
钱亮亮实在搞不懂他们这种狗脸关系,一会怒目相向争执不休,一会嬉笑怒骂半真半假,便说:“你不留下来就不忙,留下来就忙,行了,别闹腾了,如果你真的需要一间办公室,用不着你说宾馆就会安排,像现在,即便马上给你一间办公室,你说实话,你能在办公室坐得住吗?餐饮那边事情那么多,你不在那边顶着不都乱套了。”
重要地位
窝头是个善于装疯卖傻的聪明人,他很能听得出来钱亮亮表面上是说他,其实是肯定他在餐饮部不可取代的重要地位,肯定他在餐饮部的工作,马上掉头就走,走到门口才回头对黄金叶说:“我现在才明白了,你为什么永远当不上处长,人家钱处长为什么能当处长。
”说完灵活地扭动着胖身躯走了。
黄金叶让窝头的话说得直眨巴眼睛,然后苦笑着问钱亮亮:“钱处长,窝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想当处长了?倒是他,整天想着的就是到前头来当宾馆副总经理,哼,只要常书记在,他永远别想。”
钱亮亮问她:“常书记会管窝头当不当宾馆副总经理这种事吗?”
黄金叶也察觉自己的话说得有点溜嘴,马上说:“这是我猜想的,常书记对他的印象不好。”
钱亮亮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把握不准常书记对窝头的印象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好,也把握不准黄金叶这话是真是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如果黄金叶到处散布常书记对窝头印象不好,不管是真是假,一般人都不会动提拔窝头的念头。
钱亮亮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郭文英已经走了,齐红也恢复了正常的打扮,乖乖地坐在办公桌前装模作样地办公,见到钱亮亮进来,不好意思地说:“刚才郭文英非得让我试试她新买的裙子,没想到钱处长……”
钱亮亮便借机对她直言不讳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齐红怔了怔,然后说:“行啊,领导怎么安排我怎么服从。”
钱亮亮说:“你别有啥想法,你还是接待处的人,人事关系、工作任务都没有任何变化,就是办公的地方变一变,”说到这儿故作轻松地说,“省得你们女同志办点私事不方便,也省得我老得站在门口给你们看大门,每次回办公室还得先敲门。”
齐红问:“钱处长,这是你的想法还是黄金叶提出来的?”
钱亮亮说:“当然是我的想法了,黄金叶管得着我吗?”
齐红点点头,马上开始收拾她的东西,钱亮亮发现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眼泪就像清晨挂在枝叶上的露珠,稍一碰撞就会滚落下来。钱亮亮忽然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也许,这样做对齐红来说挺伤自尊,甚至会伤害他跟齐红的关系。一刹那间,钱亮亮有些想改变主意,可是他忍住了,假装没有察觉齐红情绪的变化。第二天一早,钱亮亮来到办公室的时候,齐红已经搬走了,办公室宽敞了许多,打扫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把钥匙,是齐红的。他拿起钥匙来到齐红和郭文英合用的办公室,齐红正跟郭文英打扫房间,钱亮亮对齐红说:“你把钥匙交了干吗?我不在有什么事情你怎么进门?那是办公室,又不是我家,钥匙你还得留着。”
齐红接过钥匙,神情顿时舒爽了许多。
从齐红跟郭文英的办公室出来,钱亮亮长出了一口气,这件事情总算平平稳稳办了。
这时候前台的张晓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差点跟钱亮亮撞了个满怀。钱亮亮问:“什么事,这么慌张?”
张晓云说:“常书记来了,叫你过去,打你办公室电话没人,黄总让我叫你。”
钱亮亮说:“我还以为着火了呢,不就是领导找我吗?哪天领导不找我?别那么紧张。”说归说,常书记找他他还是不敢怠慢,急匆匆地来到了一号楼。
十常书记照例在一六八房间守着电视机,黄金叶在一旁陪聊。为了避嫌,一六八房间的门敞开着,所以两人说话的声音不能大,声音大了外头就听见了。避嫌归避嫌,该谨慎还得谨慎。
“钱处长来了大半年了,感觉怎么样?”常书记问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
黄金叶有时候非常想知道常书记这张没表情的脸是天生神经系统退化,还是后天磨练出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
“还可以吧。”黄金叶的回答模棱两可,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常书记亲自提拔上来的人还能有错吗!”按照她跟常书记的关系,黄金叶跟常书记说话可以更体己一些,或者说更透彻一些。可是,黄金叶是个聪明女人,她知道关系是可以变化的,尽管她跟常书记的关系曾经达到过灵肉交融的程度,可是那终究是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她还是金龙宾馆的客房部领班,常书记是市经发委主任。改革开放的初期,经发委接待的客人最多,常书记作为经发委主任到金龙宾馆来的次数也最多。那时候黄金叶风华正茂犹如瓜地里成熟的瓜,果园里成熟的果,熟了却还呆在地里挂在树上没有找到合适的买家。常书记也是正当年,浑身上下都鼓胀着跟改革开发大好形势极为合拍的勃勃生机,活像春天里欢蹦乱跳的儿马。你来我往接触多了,不知不觉他们就进入了那种比朋友近,又没有情人实质的微妙状态。常书记已经成家并且有了一个女儿,离婚再婚对于常书记那样的男人无异于一场灾难。于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韧性十足的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一次在接待省经贸委考察团的时候,常书记陪同他们到乡里吃羊羔肉回来晚了,就住在金龙宾馆的接待组没有回家。那天晚上刚好黄金叶值夜班,见常书记没有回家,她也闲着没事,就过来跟他聊天,聊着聊着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那种世界上每天都要发生无数次的既美妙又丑陋的事情。
那种事情一旦发生就像溃堤的洪水,想拦也拦不住。尽管他们小心翼翼绞尽脑汁地企图遮住别人的眼睛,可是人们看问题并不仅仅凭眼睛,还有大脑和判断,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老话在他们身上再一次得到验证。省经贸委考察团团长老田是常书记的校友,比他年龄大,跟常书记和他的妻子都非常熟悉。考察团回省城的时候,常书记到火车站送他们。
别人都上了火车之后,老田把他拉到一旁严肃认真地说:“常主任(那时候常书记的官称还是主任),你要把我当老哥哥,就听我一句话,马上跟那个黄金叶断了,你还会有一个锦绣前程,不断,身败名裂妻离子散就是眼前的事儿。”
省经贸委主任老田这推心置腹的话像千斤重锤砸到了常书记的脑袋顶上,他懵了,傻了,昏了,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事儿,竟然由这位老学长以如此肯定的口气当面戳穿,他就像一个被捅漏了的气球,几乎站立不住。
“想想吧,有什么事给我来电话。”这是老田分手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看着呼啸而去的火车,常书记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失魂落魄。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田主任回去后的第三天,常书记给他去了电话,要求田主任帮他安排一次出长差的机会,田主任立刻答应了。又过了一个星期,常书记就打点行装到中央党校学习去了。学习期间他没有跟黄金叶通过一次电话写过一封信,黄金叶给他去过信,他看也不看就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半年以后回到金州市的时候,黄金叶见他的头一面心就凉了,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陌生人。黄金叶马上就明白,他们的关系彻底结束了。黄金叶非常伤心,也曾经深深地憎恨过他一段时间,可是,黄金叶不是个缺乏理性的女人,她知道自己只能认了,女人遇到这种事儿,闹腾起来真正吃亏倒霉的还是女人自己。
再后来,常书记前程似锦一路顺风,老田由经贸委主任变成副省长的同时,他成了常副书记,老田升任省长的时候,他成了常市长、常书记。黄金叶就是在他当市长后被提拔为金龙宾馆总经理的,正科级待遇。对黄金叶而言,这是破格提拔,这让黄金叶彻底恢复了平衡和自信,她相信,今后自己如果真的遇到什么问题,找到他他一定会尽力而为提供帮助,当然,前提是不能损害他的正面形象,更不能危害到他的政治利益。迄今为止,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任何要求,她知道感情的负债对于债权人来说,跟银行存款相似,提一次就会少一笔,款提完存折就成了废纸。
“对了,”常书记一边用遥控器不停地翻动着电视画面,一边漫不经心却让黄金叶心惊胆战地问了一句,“最近一段时间你们宾馆怎么顿顿都有煎螃蟹?那玩意儿不新鲜了,硬用姜葱蒜压味,吃到嘴里面糊糊的,不好。”
黄金叶赶紧解释:“这批螃蟹价格比较便宜,我们就进得多了一些,一直在冷库里放着,虽然不新鲜了,可是绝对没有问题。再说了,咱们这儿离海那么远,运过来的海产品名义上叫海鲜,哪里还会新鲜?除非是空运,空运成本太高,运过来也得死,还是不新鲜。”
“我知道,今后有重要客人就别再上那种螃蟹了,万一吃出事了不好。”
黄金叶脸红了,嘴上答应着“好,我们一定小心”,心里却暗暗诅咒窝头,她猜测又是窝头在搞名堂,说不定他又写了匿名信揭发她。窝头真是个鬼,更是个祸害,留不得,如果没有王市长给他撑腰,黄金叶早就把他开掉了。眼下正是个机会,如果能正面向常书记谈谈窝头的问题,比如说他经常调戏妇女,擅自给某些领导送吃送喝,拉拢腐蚀领导干部,还有传闻他在外头自己开酒店餐厅等等,黄金叶相信常书记一定不会容他。
“常书记……”
她正要开始奏窝头一本,钱亮亮却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常书记,您找我?”
钱亮亮见黄金叶正陪着常书记说话,愣了一下,李百威说的话立刻在脑海里闪了又闪:“你可得千万注意黄金叶那个娘们儿,她跟常老大的关系深着呢。”
常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你坐,干吗去了?”
钱亮亮对领导向来实话实说:“我到市政府办事,出来碰上李百威了,跟他聊了聊,一是让他赶紧过来把他办公室里的东西拿走,二是想听听他干接待工作的体会。”
说完了,他注意观察常书记的反应,常书记没有任何反应,“哦”了一声就开始说别的事:“过几天中央首长要来,我事先跟你们打个招呼……”
黄金叶给钱亮亮斟了一杯茶水,识趣地说:“常书记、钱处长你们谈,有什么事招呼我一声,我就在办公室。”
常书记说:“你别走,一块听听,具体服务工作还得你们来做呢。”
黄金叶就坐到了侧面的沙发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那么坦然、一丝不苟。钱亮亮根本无法想象他们之间会有李百威说的那种关系。
“常书记,谁要来了?”女人的好奇心是男人的十倍,黄金叶忍不住追着常书记问。
常书记一本正经地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到时候省委李书记亲自陪同,你们事先一定要做好方方面面的准备工作。过几天省委接待小组来了市里还要专门开个接待工作会议,你们心里先有个数,我这也算是提前给你们打个招呼。”
钱亮亮琢磨,如果省委书记亲自陪同,那这位领导的职务至少得是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一级的,甚至更高。对于金州市来说,那可是天大的事情,也是他上任以来接待的最高级别的领导,千万不能出任何问题。
十一中央首长马上要来了,市委、市政府在金龙宾馆召开接待中央首长的专题会议,接待处这边钱亮亮、黄金叶参加了。常书记、王市长亲自到会,分管工业和财政的副市长蒋大妈、市公安局局长、主管保卫工作的副局长李二哥、两办秘书长、宣传部的大刮刀、电视台台长和市报的总编等等都参加了会议。还有几个钱亮亮不认识的人在座,经过常书记介绍,才知道一个是省公安厅的副厅长,一个是省委副秘书长,姓章,他们是来给首长打前站的。还有两个是省电视台的台长和省委机关报的总编。
这种会议照例由常书记主讲,常书记在这次会议上总算揭了谜底,说出了那位即将到来的中央首长的名字,在场的人都不由得暗暗激动。
“首长到我们金州市来视察是对我们一百六十万金州人民的关怀,也是对我们金州市各项工作的巨大鼓舞和支持,我们一定要扎扎实实、精心组织,坚决做好这次接待工作,决不容许发生任何问题。我的第一个要求就是,今天我在会上说的事情都是保密的,到会的每一个人都要坚决执行保密规定,在上级没有正式通知我们可以公开报道之前,对首长的任何情况都不准向外传播。下面请王市长说说这次接待工作的具体要求。”
王市长摊开了笔记本,戴上了老花镜,然后才开始部署具体工作:“中央首长到我们金州市就住在金龙宾馆,你们金龙宾馆把总统套间准备好,没什么问题吧?”
黄金叶胸有成竹地说:“没问题,首长就是现在来,马上就可以住进去,包括他的随行人员。”
“唔,”王市长满意地点点头,“在金州视察工作期间,进餐一律安排在金龙宾馆,对了,老沃呢?把他叫来,餐厅工作可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黄金叶说:“没关系,他没来我过后给他传达。”
钱亮亮说:“还是把他叫来吧,首长在金州期间每顿饭都在金龙宾馆餐厅吃,他是具体管事的,有什么要求让他亲自听听有好处。”
黄金叶只好让服务员去叫窝头,王市长就接着说:“关于治安保卫方面的问题,由市公安局负责,金龙宾馆要积极配合,关于这方面的问题请省厅的领导讲讲。”
省公安厅的副厅长便开始说:“首长安全保卫工作的总体原则是内紧外松,万无一失。首长特别要求,不管他住到什么地方,不准驱赶宾馆的住客,外出活动不得鸣警笛阻塞交通扰民,一切都以不影响地方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为原则。这样一来,对我们的安全保卫工作增加了许多困难,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所以,首长住地的安全保卫人员一律着便装,佩戴工作人员胸牌,需要佩带武器的由市局的同志报个名单,人数、照片、守卫位置都要有详细资料,我们审定后,上岗前半个小时配发武器。穿警服的同志人数要控制,不要给人一种戒备森严、如临大敌的感觉,既要保证首长的绝对安全,又不能制造紧张气氛。”
市公安局的李二哥插话说:“如果不对宾馆现有住宿人员采取措施,让首长跟其他客人混住在一起,安全保卫工作就没法搞了,我的意见还是要对金龙宾馆现在的客人进行清理,该调整的调整,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接待新的客人了。”
常书记马上赞同:“这个意见对,我们要对首长的安全负责,公安局治安处派人配合金龙宾馆保卫科马上就进行这项工作。保卫人员明天就开始正式进驻金龙宾馆。另外,警笛可以不鸣,开道的警车还是要安排,特别是首长通过的道路一定要保持畅通,否则一堵车可就耽误大事了,再万一出现点别的问题,我们没办法向党和人民交代。”
市公安局局长说:“这没问题,每天首长出行的路线事先安排好,安全、交管同时进行,通过管理手段来控制每个路段的车流,保证畅通无阻不会塞车,关键是首长的出行路线要准确。”
这时候省委章副秘书长说:“这件事情我插句话,首长每天的日程安排虽然事先有,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有大的变更,可是有时候也会有些小的变化,这就需要我们的接待人员随时跟首长的随行人员,特别是秘书和保卫人员保持密切的联系,如果有什么变化及时通知有关部门。另外,首长每天的出行路线要严格保密,除了必要的人员之外,其他人员一律不得泄漏。”
常书记说:“跟首长随行人员联络的事由钱处长负责。”
大家的眼睛便都朝钱亮亮瞅,钱亮亮上任以来虽然也接待过大官,可是像这么高级别的中央领导却还是头一次接待,他不知道该怎样跟首长身边的工作人员打交道,这是他从来没办过的事,心里不由得惴惴不安。
“好吧,我尽力去做。”
“不是尽力去做,而是要万无一失保证做好。”常书记脸色非常严峻,好像钱亮亮已经做错了什么似的。
“还有一件事情,就是宣传报道工作,”省委副秘书长又说,“宣传报道要等到首长离开以后才能公开见报上电视,宣传稿件也必须经宣传部统一审核才能采用,还有,参加报道的记者一定要搞好政审,还有,要注意搞好与从北京来的随行记者的关系。”
常书记插话:“也要搞好与跟随首长前来采访省级媒体记者的关系,积极支持他们的工作。”
这话是对大刮刀说的,大刮刀一边忙着在笔记本上记录,一边连连点头:“好,好,好。”一点没有了平日的霸气。
省委章副秘书长客气道:“省上来的记者没关系,重点还是北京来的记者。”
这时候窝头推开会议室的门露了半个脑袋窥探了一下又马上缩了回去。王市长叫他:“老沃,进来。”
窝头把门推开一道刚刚可以供他身体挤进来的缝隙,从门缝挤进来之后做出夸张的扭捏紧张神态站在门边上问:“刚才他们叫我来开会,我是不是走错了?”
王市长说:“没错,你过来坐下。”又对省上来的人介绍,“这是我们金龙宾馆的餐饮部经理老沃,首长能不能吃得满意、吃得舒服、吃得卫生安全就靠他了。”
省委章副秘书长便跟他客气地点头致意。市公安局的李二哥跟他熟悉,便抢先对他下指示:“窝头,明天我的人就进驻金龙宾馆,一天二十四小时不能离开,工作餐你得安排好,辛苦点没啥,别把我的弟兄们给饿着。”
窝头说:“李二哥,你给我下不着指示,我上面有领导,你上面也有领导,到时候该怎么办,我听我的领导的,你也得听你的领导的,对不对?”
李二哥一下子就让他给噎住了,钱亮亮却明白,窝头是一个自尊心特强的人,李二哥当众管人家叫窝头,并且摆出了居高临下的姿态,窝头肯定非常反感,故意晾他一家伙。看到李二哥不尴不尬的难堪,钱亮亮心里暗暗好笑。
常书记说:“沃经理说得有道理,这次接待工作是一项非常严肃的工作,一定要严格按照管理程序办事,层层负责,克尽职守,不准利用职权对自己工作范围以外的事情指手画脚。”常书记这么一说,李二哥的脸更是涨得通红,似乎刚刚从酒场上下来,而酒又是免费的。窝头有了常书记的支持,非常得意,跳起来给每个与会者面前的茶杯里续水,充当了一回临时服务员。常书记乜斜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总体上由我跟王市长全盘负责,其他各部门各负其责,钱处长要多辛苦一些,这几天你就不能回家了,除了正常的服务、沟通以外,还得做好联络工作。至于工作人员的就餐问题,安全保卫人员、值班司机还有因为接待需要不能回家的工作人员都统一在宾馆吃工作餐,四菜一汤,不准喝酒,啤酒也不行。”
这个会开得严肃认真,时间一长与会人员就都有些疲劳,省委章副秘书长开始打哈欠,好像吸毒者犯了毒瘾,常书记马上宣布会议到此结束,会后各有关部门按照会议精神积极准备,明天再开一次碰头会,由各有关单位汇报接待工作准备情况。
与会者纷纷起身离去,窝头也要走,常书记留住了他:“小沃,你留一下。”黄金叶便问:“如果没我什么事,我就走吧?”常书记说:“你也留下,怎么能没你的事呢?从现在开始每一项工作都有你的事。”
章副秘书长也没有走,却不打哈欠了,好像过足瘾了,又精神起来。钱亮亮怀疑他刚才打哈欠是不是给常书记传递散会的信号。
“王市长,章副秘书长,咱们把首长就餐的事情定一下吧。”
王市长跟章副秘书长异口同声地说:“定一下,定一下。”
常书记看看秘书长,对王市长和钱亮亮他们说:“首长的饮食还真有点问题,章副秘书长说,首长在省里的时候对饮食要求挺严格的,一定要四菜一汤,多一样菜就让撤下去,这还真不太好弄,小沃,你说说你的看法。”
“请教章副秘书长您一下,这位首长口味是南方的还是北方的?”窝头问。
章副秘书长茫然地说:“好像北方南方的都行。”
窝头说:“这你就失误了,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连首长的口味都没有摸清,怎么给首长做饭?”
窝头这话对着省委副秘书长说,无论是内容还是口气都很不恭敬,常书记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因为大家都不能不承认,窝头说得有道理。章副秘书长说:“你说得有道理,可是我们哪能知道呢?给你说,我还真的问过首长的秘书,首长的秘书光嘻嘻笑,临了告诉我首长没什么口味,什么都行。”
窝头说:“秘书哪敢透露,这是首长的秘密,这要靠我们自己去琢磨,去想。秘书长,您总知道这位首长是哪里人吧?”
章副秘书长说了那位首长的籍贯,然后又说:“那只是他的原籍,人家从小在外面上学工作,口味说不定早就变了。”
窝头又刨根问底地追问那位首长在哪上的学,都在哪些地方工作过等等,好在这些倒也不是什么秘密,首长上任的时候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向全国人民报告的简历都说得清清楚楚,章副秘书长就又说了一遍,当然比中央电视台和《人民日报》说得更加详细一些。窝头抿了嘴眯了眼睛不吭声了,好像是走了神。王市长激他:“老沃,怎么了?行不行?不行我们就请秘书长从省上带厨师过来。”
窝头说:“王市长,论公你是我的领导,论私你是我的大哥,这话说得太不给我面子了吧?你们想想,首长出来视察,对自己要求严格,他哪能到什么地方就告诉人家我爱吃什么什么地方的菜,我的口味是什么什么呢?爱吃不爱吃他都得吃,还得保证四菜一汤,当官也有当官的难处,你以为首长也像你们这个级别的小官,跟我们这些大老炊没贵没贱地称兄道弟,什么好吃吃什么,什么好喝喝什么呀?人家要讲身份,讲形象,更要注意影响,所以有时候就不得不委屈点自己。”
常书记不爱听了,制止他:“你别胡说八道了,跟王市长没大没小的,说你的想法。”
窝头跟常书记的关系没有那么铁,也就不敢跟常书记像跟王市长似的那么痞,马上一本正经地说正事儿:“我估计首长不管怎么说还是对家乡风味有感情,我是这么想的,首长家乡的口味是咸中带甜,清淡为主,所以我们安排食谱的时候还是以首长家乡风味为主,以我们的本地风味为辅,上学时代呆过的地方就没必要那么重视了,俗话说穷学生穷学生,现在首长官大了,可是上学的时候照样穷,那时候只能在学生食堂吃,不可能对当地的风味有什么感觉,所以我不敢保证首长能开恩品尝我们这边的拿手菜,却敢保证让首长吃得比在省上吃得舒心、合口。”
王市长又骂他:“八月十五还没到呢,你别蛤蟆鼓气装牛,话说得太大了吧?我就不相信你能比省上的厨师还高级。”
窝头说:“厨师混到一定程度,手艺也都差不多了,真正能决出水平高低的就靠这儿了。”说着用粗胖的手指了指肥硕的大头,“聪明来自脑袋大,到时候你就看着吧,有章副秘书长作证,首长在我们这儿吃得要是不比省上好,你就撤我的职,让我扫厕所去。”
常书记说:“小沃的话听着倒有些志气,我们尽力而为,又要让首长吃得好,又不能违反了首长的原则。小沃,如果这次你搞得好,我跟王市长奖励你。”
窝头受到书记的精神鼓励,又来了劲头,说:“我们搞分餐制,每道菜上来由服务员分到每个人的碟子里,一分谁也说不明白吃了几个菜,多弄几个菜首长也不知道。对了,刚才王市长说八月十五还真提醒我了,大后天就是八月十五,首长在我们这儿过八月十五啊,中秋节总不能还让首长四菜一汤吧?”
章副秘书长说:“到时候再跟首长商量吧,我想八月十五改善一次伙食总不为过吧?
”
王市长说:“老百姓家里过八月十五也得改善改善伙食,首长来了八月十五还能让首长吃四菜一汤?绝对不行。”
章副秘书长说:“但愿你王市长能上些好货又不挨批评。”
常书记说:“过节改善生活人之常情,首长绝对不会大过节的因为我们多上了几道菜批我们。好了,吃的就研究到这儿,再到客房看看吧。”
于是黄金叶赶紧在前头带路,把大家领到了四号楼。
来到总统套间,章副秘书长连连摇头:“够呛,够呛。”
常书记问他:“怎么够呛了?不够标准?”
“不是不够标准,是太够标准了,我估计首长可能不会往这里头住。在省里的时候,我们也是给他安排了总统套间,他没住,就住到了一个普通的套间里头,反而把我们闹了个措手不及。”
王市长冒了一句:“客随主便嘛,这还不是为了安全,要是首长都这么较劲,可真不好接待。”
常书记扯了他一把:“王市长的意思是这套房子闲着也是闲着,首长住到这里安全保卫工作好做一些,也能休息得好一些,没有别的意思。”
章副秘书长说:“我明白王市长的意思,跟我说没用,有本事等首长来了亲自给首长解释去,就说让他客随主便,首长要是真的能随你们的方便,我求之不得。”
王市长来了劲头,对章副秘书长说:“你以为我不敢说?如果首长不往这里头住我就真说,让他客随主便,看看首长怎么回答。”
章副秘书长笑了,对常书记说:“老常啊,碰上这么个牛板筋搭档日子好过还是不好过?”
常书记说:“靠的还就是老王这种牛板筋劲儿,现在干事情多难?尤其是行政一把手,处在各种矛盾的焦点上,没有点不屈不挠的牛板筋的战斗精神真就不行。”
王市长让常书记挠到了痒痒肉,挺感动地说:“老常啊,有你今天这几句话,苦点累点操心点都值了,理解万岁嘛。”
常书记马上说:“不过我看你还是听章副秘书长的话,韧性、战斗精神固然可贵,用到首长身上怕不太合适,还是主随客便吧,先这么安排着,同时再准备一套普通套间,如果首长执意不肯住总统套间,也不能像你那样逼着人家主随客便。”然后对黄金叶吩咐,“就按我刚才说的办,两套方案,都要备好,千万不能出娄子。”黄金叶连连答应。
王市长说:“行了,就这样了,吃饭吧,我真有点饿了。”
黄金叶一听这话又赶紧先跑到餐厅安排去了,钱亮亮陪着书记、市长还有省委的章副秘书长一行到了餐厅,就见省公安厅的副厅长已经在市公安局局长和李二哥他们的陪同下开始吃了,见他们一伙进来就纷纷起身让座,章副秘书长说:“你们是一个溜子的,我们不骚扰你们。”正好这时候黄金叶过来请他们到密封餐厅进餐,常书记就过去请省公安厅副厅长一起到密封餐厅就餐,市公安局那帮人便也纷纷帮着常书记推省公安厅的副厅长跟常书记他们走。常书记说:“首长来了肯定在密封餐厅进餐,你事先体会体会对安全保卫工作有好处。”
副厅长就向市公安局那帮人告辞跟了常书记他们朝密封餐厅走。钱亮亮在这种场合下只能跟在他们的后面,觉得后面有人扯他的衣襟,回头一看是李二哥,李二哥悄声说:“哥们儿,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得进入一级战备,今天给兄弟们上点辣的成不成?”
钱亮亮点点头,招来一旁的服务员吩咐道:“给他们这桌上两瓶白酒,只能两瓶,不能多,啤酒就上金州大啤,敞开管够。”
宴会圆满成功
首长到金州市的头一次宴会圆满成功,皆大欢喜,钱亮亮悬着的心一直到首长离开餐厅回了房间才落到了胸腔里。钱亮亮正在心里发感慨,李二哥狠狠扯了他一把,脸色非常不好看,钱亮亮跟了他来到楼梯的拐角处,李二哥说:“你们怎么回事儿?搞破坏还是怎么着?”钱亮亮莫名其妙地问他:“怎么了?有你在谁敢搞破坏?”
李二哥说:“你们把我都破坏了,还说不敢搞破坏,你们晚上的饭是怎么回事儿?吃了以后就跑肚拉稀的,我这阵都上了五趟厕所了,屁眼都拉疼了。”
“什么?不可能,肯定是你自己吃坏肚子了,别往我们身上赖。”
李二哥有些急,骂骂咧咧地说:“我他妈的能吃什么坏肚子的东西?还不是你们搞的鬼,我们调过来担任警卫的弟兄,凡是晚上吃了你们工作餐的都拉肚子了。这件事情要是闹出来谁都担当不起,这是什么时候,把首长的警卫人员全都弄得拉稀跑肚,你自己想想是什么问题。”
钱亮亮的脑袋一下子就胀成了高压锅,里头的脑浆子变成了沸腾的稀粥,正要问问李二哥情况,李二哥却掉头跑了,边跑边对钱亮亮说:“你别走,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钱亮亮拧了自己大腿一把,确信自己并不是做梦,便有了大祸临头的恐惧,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竭力让乱成一团的脑子恢复正常的工作程序,脑子逐渐恢复正常了,腿却软软地撑不住身子,就势坐到了楼梯上。现在最怕的就是首长也跑肚拉稀,如果出现那种情况,钱亮亮不知道下一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肚子上,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估计他们这些在密封餐厅就餐的人应该没什么问题。然后他挣扎着来到平台上,问赵处长:“赵处长,您没什么事吧?”
赵处长说:“没啥事,好着呢,这有我们就成了,你们忙了一整天歇歇去吧。”
钱亮亮差点就直接问他有没有跑肚拉稀,话到嘴边硬憋了回去,赵处长没有什么异样,看着首长跟贾秘书遛弯儿遛得正来劲也不像有什么毛病,再看看省委李书记,站在那儿也没有什么异样,钱亮亮就自我安慰:看来密封餐厅的食物没有什么问题,仅仅是吃工作餐的工作人员有了问题。想到这儿,便又从平台上下来等李二哥,李二哥还没回来,齐红却气喘吁吁地找来了:“钱处长,你过来我给你说件事儿。”
钱亮亮跟着她来到楼下大厅里,齐红悄声说:“钱处长,出事了,我们都闹肚子了。”
钱亮亮断定工作餐确实出事了,这件事情如果传出去明天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样度过。
“我把窝头叫来问问吧?”齐红提议道。
钱亮亮说:“不知道他走了没有,如果走了你就把他从家里给我揪来。”
齐红说:“肯定没走,他们这会儿正喝酒呢,说是首长亲自奖励他们五粮液。不行,过一会我再去叫他,我又不行了。”齐红说着又朝一号楼跑,钱亮亮提醒她:“别跑那么远了,吧台后面就有卫生间。”
齐红说:“那些卫生间都让公安局的人锁上了……”说着已经跑了。
钱亮亮叫来服务员说:“你到餐厅去一趟,让窝头马上过来,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他的脸色严峻,服务员答应着忙不迭地跑去找窝头了。这时候李二哥从厕所回来了,表情是那种经过痛苦挣扎后的疲惫,脸色蜡黄蜡黄的:“这是怎么回事?他妈的,我的人都吃坏了,好汉子经不住三泡稀屎,就这么折腾一夜,明天的保卫工作怎么搞?肯定有人搞破坏。”
钱亮亮吩咐吧台的服务员:“去把卫生间的门开开,别让李副局长老跑到前面楼里拉稀。”又对李二哥说,“我让人去叫窝头了,就地审讯,不过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可别乱说,事情闹大了对你我都没好处。”
李二哥说:“还有什么可审讯的,就是食物中毒。”
钱亮亮说:“食物中毒跟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性质完全不同,你别瞎定义。现在的问题是赶紧先弄点药来给大家吃,再拉下去明天可就真的麻烦大了。”
李二哥说:“对了,你们不是有医务值班室吗?赶紧叫值班医生来给我们看看呀。”
正说着黄金叶却已经带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了,为了接待首长,在宾馆里专门设了医生值班室,以防首长身体不适,方便随时就医。跟她们前后脚窝头也惊慌不安地走了进来。钱亮亮先朝他发火:“你怎么搞的,把大家都吃得跑肚拉稀的。”
窝头眨巴着小眼睛说:“不可能啊,我们做饭的原料都是经过市防疫检疫站检查过的。你也拉了吗?”
钱亮亮说:“我没拉,我要拉问题就严重了。”
李二哥不满地插嘴:“你拉问题就严重我拉问题就不严重了?”
钱亮亮只好向他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要拉首长也就得拉,我不是跟首长一起吃的吗?”
窝头舒了一口气说:“我就说嘛,经过那么严格的卫生检疫再拉肚子不就成了怪事了吗?”
李二哥又插嘴:“他们没拉,我们都拉了,包括你们黄总和小齐,我们吃的东西是不是没检疫?”
窝头说:“你们吃工作餐检疫什么?你们拉跟我也没关系,根据分工这几天我专门负责首长的饮食,你们的工作餐由黄总亲自安排,你们的规格比首长还高,该满足了。”
黄金叶说:“这是怎么回事儿?李局长,你们的人都拉了吗?”
李二哥说:“百分之八十都拉了,你们出来看看。”
钱亮亮他们一伙就从大厅里出来,果然那些哨位上的警察们一阵一趟走马灯似的在厕所跟哨位之间来回穿梭。
“你们看看,把我的人弄成啥了?今天晚上万一有情况那不真的就全拉稀了吗?即便今天晚上平平安安地过了,明天还怎么工作?这件事情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李二哥愤愤不平。
黄金叶说:“又不光是你们的人这样了,我们的人不也都一样吗?查当然要查,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治疗,李大夫,你给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李大夫是前来值班的保健大夫,一个面目慈祥的中老年妇女,这时候说:“刚才我吃过饭也觉得不太好,估计是饭菜不卫生肠道感染,就吃了两片痢特灵,现在好多了。这只是我根据症状作的初步诊断,到底是什么原因,还得对粪便作检验才能确定。”
钱亮亮说:“现在作检验哪来得及?赶紧弄痢特灵吧,先把拉稀止住再说。”
李大夫又问:“有没有呕吐发烧的人?”
黄金叶说没有,又问李二哥:“李局长你的人有没有?”李二哥说也没有,李大夫就说:“那就好,我这的药不够,赶紧到医院去拿,最好再拿一些调肠丸、正露丸,有些人不适合吃痢特灵,可以用调肠丸和正露丸,效果很好,你们谁去?”
黄金叶说:“我去。”
李大夫匆匆忙忙写了处方,盖上了接待医疗专用章,李二哥就叫了警车拉着黄金叶去取药。李大夫说:“我先把剩下的痢特灵取来,严重的先吃上几粒顶一顶。”
黄金叶和李大夫一走,李二哥就朝前楼跑,钱亮亮叫住他:“别舍近求远了,这儿吧台的公厕我让他们打开了。”
李二哥就又掉头跑回了四号楼大厅,一头钻进了吧台后面的公厕。
这时候齐红从前楼过来了,钱亮亮就问她:“你们晚上工作餐都吃了些什么?”
齐红嘴唇干干的,看样子泻得不轻,有些脱水,钱亮亮让吧台的服务员给她拿来一瓶矿泉水,齐红喝了两口才说:“晚上我记得有四个凉菜,一个凉拌土豆丝,一个拍黄瓜,一个五香牛肉,一个芝麻皮蛋。热菜也是四个,一个土豆炖牛肉,一个麻辣豆腐,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煎螃蟹……”
窝头打断了她:“这就对了,肯定是螃蟹闹的。那个螃蟹我早就说过不能再用了,这不,趁我不在就又用上了。”
这时候李二哥从厕所里出来,一边走一边拉着前门拉链,钱亮亮说:“你就不能收拾齐整了再出来?好赖也是个局长,注意点形象好不好?”李二哥见齐红在场,就挺不好意思,没跟钱亮亮顶嘴。
窝头说:“我倒想了个主意,马上就能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李二哥连忙催促他说,窝头装模做样地看钱亮亮,用眼睛请示他该不该说。钱亮亮说:“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下了毒,当着李局长的面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啥也不能隐瞒。”
窝头这才说:“你们这些人里头有没有下午也在大餐厅吃工作餐却没有拉肚子的人?”
李二哥说:“这我倒没注意,我过去问问。”
窝头说:“要是有你就问问他们吃没吃煎螃蟹。”
李二哥抬屁股就走了,这时候李大夫拿来几个纸包,对钱亮亮说:“我这儿只有这么几包痢特灵,先给值班的人服了吧。”
齐红赶紧拿过一包药倒出来两粒就着矿泉水冲了下去:“我得先吃两粒,受不了啦。 ”
正说着李二哥回来了,告诉他们:“有四个人没拉肚子,三个是没吃煎螃蟹,一个吃了觉着蟹肉黏糊糊的不可口就没再吃。”
窝头说:“这就对了,保险是吃螃蟹吃坏了。螃蟹那玩意儿本身就是活着吃的东西,咱们在内地,吃不上活的就只能吃冷冻的,冷冻的也得保鲜,放时间长了照样腐败祸害人,也怪你们嘴馋,就那破螃蟹用葱姜蒜硬压住味儿,你们也当好东西吃,能不拉稀吗?”
李二哥骂他:“嘿,你这窝头可真不是东西,既然你知道那玩意儿不能吃为啥还给我们做?我们吃了你们的东西中毒了,你不承担责任倒说我们嘴馋,告诉你,这件事情完不了,我非得……”
窝头拦住他说:“好我的李二哥呢,你想想,别说你是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你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凭我跟你的感情我能给你吃那种东西吗?这件事情可怪不着我,你认真查查,是谁下毒你抓谁。”
钱亮亮拦住他们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赶紧把大家的腹泻止住最重要,而且这件事情在首长离开前一定要保密,一切问题等接待任务完了以后再处理。李局长,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李二哥点点头:“现在千万不能乱了套,李大夫,你跟齐红先去送药,拉得严重的先接到医务室治疗,不严重的吃点药坚守岗位。”
钱亮亮接着说:“李局长,平常咱们开玩笑归开玩笑,今天咱们可不敢把这件事情当玩笑开,你的人病得严重的赶紧换下来,不然明天首长一看我们的人一个个萎靡不振像抽了大烟,对你们的印象可就太不好了。当然,这件事情的责任全在我们宾馆,过后该怎么处理我们绝对没二话,眼下的差事一定得办好,你说对不对?”
李二哥说:“就是这话,这样,我去安排我们那边的事情,你也把你们这边的事情安排好,明天我们都到外面定盒饭,你们的饭我们可不敢再吃了。”
钱亮亮听他这么说一下子就急了,一把拉住他:“李局长,你这是给我上眼药还是跟书记、市长过不去?”
李二哥说:“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部下在你们这儿吃那么可怜巴巴的一口工作餐,然后把肚子里那点可怜巴巴的油水都拉到厕所里去吧?”
钱亮亮说:“这不就是一次偶然事件吗?一到开饭时间从外头给你们送盒饭,你也不想想会造成什么影响?让首长的随同人员看见怎么解释?这绝对不行,如果你非要这么干我马上给常书记打电话,他同意了你们全都撤退我也管不着,我们照样得把接待工作搞好。”
李二哥正是因为有时候二百五劲会发作才得了这么个绰号,正常的情况下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角色,听钱亮亮拿常书记来吓唬他,哼哼冷笑,仿佛钱亮亮是公安机关已经掌握了犯罪证据却拒不交代罪行的犯人:“钱处长,你别拿书记吓唬我,我明天要是还吃你们的狗屁工作餐我就不是我妈养的。”说完,可能肚子里又闹腾开了,三步并作两步朝厕所奔去。
钱亮亮发愁了,如果李二哥真的这样执迷不悟坚持要从外头定盒饭,造成的影响肯定是轰动性的,上面问起来钱亮亮就会非常难堪。窝头说:“别理李二球,明天工作餐咱们照做,做点好的,再配上啤酒,他们爱吃不吃。从外面叫盒饭,门都没有,告诉门卫不让进就行了。”李二球是李二哥的同义词,都有二百五、冒失鬼的含义,使用情况得看使用人的情绪而定,就现在钱亮亮和窝头对他的看法而言,使用“李二球”称呼这位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比使用“李二哥”更加恰当。
钱亮亮说:“老沃,这件事情麻烦大着呢,过后怎么办现在谁也说不清,对付李二球就先按你说的办,明天工作餐的事你也一手管起来,可别再出什么问题了。如果他硬要在外面定盒饭,门卫都是他管着,谁也挡不住。我给常书记汇报一下,领导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正说着拉黄金叶到医院取药的警车风驰电掣地回来了,黄金叶一下车先往厕所跑,钱亮亮对她有气,不管她能不能憋得住肚子里的稀屎,叫住了她说:“从现在的情况看,大家就是吃了煎螃蟹闹出来的病,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明天起,工作餐由窝头统一安排,你赶紧找李大夫把药给大家发下去,抽个时间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写个书面材料,我估计有关部门肯定得查清楚,实事求是,不夸大也不隐瞒。”
黄金叶的脸绷得活像一张生了锈的铁皮,她明白事态的严重性,愣了一阵,说了声“好吧”就转身朝厕所跑去。钱亮亮接着就给常书记打电话,他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给常书记汇报了一遍之后,常书记的反应却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强烈,常书记问他:“首长和陪同人员你确定没问题吗?”钱亮亮说:“保证没问题,您、我跟他们都吃的一样的东西,要有问题我们肯定也开始发作了。”
虽然隔着电话线看不见常书记的表情,钱亮亮却仍然清楚地感到常书记舒了一口气,然后对钱亮亮说:“闹肚子的人赶紧吃药,吃药止不住的就换岗立刻送医院就医,还有,所有有关人员都要通知到,这件事情要绝对保密,如果客人知道了,谁说出去了追究谁的政治责任严肃处理。李副局长那边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全面配合你,如果他再坚持订盒饭,我就让他换岗,叫老张顶上去,这个时候不知道顾全大局,这种干部能用吗?你刚才说的意见我同意,就按你定的办,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常书记说的老张是市公安局局长。
跟常书记通过电话,钱亮亮的心情轻松了许多,现在的问题是找李二哥做好工作,都是同一个市委领导下的干部,大家都是为了工作,闹得脸红脖子粗的不值得。有了常书记的坚定支持,钱亮亮有了底气,有了底气对李二哥也就宽容了许多,换位想想,如果自己是李二哥,辛辛苦苦给首长站岗放哨结果还被闹得一晚上拜会几十趟厕所,心情肯定也不会好。
想到这儿,钱亮亮就去找李二哥,却见窝头还守在外头,就说:“你去休息吧,明天还得忙。”
窝头说:“这种时候谁能睡得着,我就在这儿候着,万一有什么事跑个腿总行。”
难得见到窝头有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钱亮亮突然想起了那句叫人说烂了的俗话:患难见真情!窝头这人还真不错,感情上顿时对窝头贴近了许多,便说:“那也好,有什么事儿我找你。”
钱亮亮转身去找李二哥,跑到楼上才知道首长已经回房间了,到处跑了一圈才打听到李二哥回他们设在宾馆的值班室了,就到保卫值班室找他。李二哥躺在床上休息,一见面就阴阳怪气地损他:“钱处长,到底是书记的嫡系部队啊,把我们吃得跑肚拉稀你倒恶人先告状,让书记把我臭骂一顿,这世界上还有没有公理了?”
看来常书记刚才接过电话之后又直接给李二哥打了电话,说不定还臭骂了他一顿。钱亮亮有了宽容合作的想法,对这位李二哥自然不会再针尖对麦芒地顶撞,换了一副嘴脸对付他:“李局长,我可没告你的状,还不是你李局长逼的,我不得不给领导汇报一下情况。别的都不说了,就说你手下那帮弟兄,在我们这儿值勤,却在外头订快餐,今后我们还有什么脸再见他们?他们不得把我钱亮亮骂死?要是领导知道了,公安局的同志在金龙宾馆值勤金龙宾馆让人家自己订快餐,领导能放过我们吗?再说了,你也知道,工作餐标准就是每人十块钱,今天黄金叶也是好意,觉得大家都挺辛苦,为的都是同一个目标把接待首长的工作搞好,所以额外给大家上点好东西,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你也应该理解,又不是谁故意的,就是想故意也没那个胆啊。”
李二哥吃软不吃硬,见钱亮亮低声下气地解释,虽然不是正式道歉,却也跟道歉差不多,便也转了态度:“刚才常书记也不让我们在外头订快餐,让我们顾全大局,我就是有点气,你说我们也没什么高的要求,也不敢对你们提什么高的要求,就要求吃得干净卫生别闹病就行,连这都办不到,整得我们这些人没完没了地往厕所跑,肚子里翻江倒海地难受不说了,万一出个什么事儿,谁有精神处理?出了问题谁承担得起责任?”
听他这么一说,钱亮亮就明白了,常书记讲究了策略,并没有对李二哥严词申斥,而是对他做了劝说,这样就避免了李二哥与他产生对立情绪,影响工作配合,同时也表明了市委书记对这件事情的正式态度。李二哥毕竟不是黑道、土匪,对市委书记的亲口指示不敢不服从。钱亮亮说:“这件事情责任在我们,这是确定无疑的,我们都是金州市负责接待首长的一个整体,出了什么问题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明天工作餐我让窝头亲自安排,一桌十个人,八菜一汤,保证你们满意。另外再给大家上点啤酒,白酒不敢喝,怕影响值勤,啤酒喝一点算是解渴。等接待任务完成了,我们一定好好招待大家一顿,算我们对大家道歉,你看行不行?”
李二哥反倒不好意思了,说:“那倒也没必要,既然上面有规定,十块钱的伙食我们没意见,我也不是闹着想吃什么,就是看着弟兄们跑肚拉稀站不直身子还得值勤站岗,心里难受得很,你千万别……”
钱亮亮说:“别,就这么定了,这么大个金龙宾馆每桌多上几个菜有什么?都是我们自己人吃了又没便宜外人,怕什么?谁有意见我顶着。对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常书记让我跟你一定要商量着办好,就是这件事情在接待任务没有完成前一定要保密,尤其不能让首长跟他的工作人员知道,也不能让省委领导知道,如果首长或者他身边的人还有省委领导知道了,我们金州市就丢大脸了,任何问题都等到首长走了以后再处理。”
李二哥说:“刚才常书记在电话上也跟我说了,我这边的人我负责,你那边的人你负责,估计问题不大,你想想,我们连首长的边都挨不上,哪有跟首长说话的份儿?想给人家说也没机会。”
李二哥急急忙忙跑去封他部下的嘴去了。李二哥一走,钱亮亮也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钻到卫生间里冲了个澡,本来已经困倦的身体和脑袋突然又清醒起来。
今天是忙碌的一天,也是波澜起伏的一天,结局却不太好,发生了集体跑肚拉稀事件,但愿明天顺顺当当的不要再出现任何问题。黄金叶这个女人平时看着精明强干,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捅娄子,今天这件事绝不会就此了结,黄金叶不知道会怎么解释这件事情……
电话铃的震响把钱亮亮吓了一跳:“喂,哪一位?什么事?”钱亮亮对这深夜突兀而来的电话非常恼火,却不敢显示出一丝的不满,谁知道是不是哪位领导半夜三更发神经,突然想起自认为非常重要的事儿给钱亮亮下指示。他尽量让自己那受到惊吓后变得干涩的声音显得温柔一些。话筒里没有人搭腔,却能感受到有人在呼吸,不知为什么,钱亮亮觉得话筒对面应该是个女人,会不会是自己的老婆半夜三更来查岗?
“橘子吗?干吗,深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着火了吗?”橘子是他对妻子的称呼,这个称呼跟他老婆的姓氏有点关系,他老婆姓鞠。但是,这个昵称真正的来源却是他们头一次办男女大事的时候。那一天橘子穿了一件橘红色的羽绒服,圆滚滚的看上去活像一只硕大无朋的柑橘。他们刚刚结婚登记回来,在此之前,他们虽然也有过种种亲密行为,橘子却一直坚守着最后一道防线没有让钱亮亮攻破。在钱亮亮的那间单身宿舍,已经确定的法律关系让橘子投降了,钱亮亮如同拿到驾驶执照的司机理直气壮地开车上路,一层层地扒掉她的衣裳,橘子则老老实实绯红了脸任他胡为。因为这天是结婚登记的喜日子,所以橘子身上一层层都是不同深浅的红色:橘红的羽绒服,桃红的棉毛衫,大红的内衣裤……然而,昏头胀脑的钱亮亮脑海里留下的印象只有那件橘红色的羽绒服最为鲜明,最为生动的部分就是橘子那洁白的胴体。橘红的外衣跟洁白的胴体再加上剥离的动作,让钱亮亮觉得那天自己是在剥开一只美妙无比的柑橘,然后便是肆无忌惮的采摘和品尝,味道甘美到让他忘乎所以,以致于喃喃不觉地呼唤起来:“橘子,你是一颗大橘子……”从那以后,橘子便取代了妻子的名字成了她的昵称。
“橘子吗?你搞什么鬼?看看几点了,再不说话我挂了。”电话里传来轻轻的喘息声,仍然没有答话,钱亮亮真的准备挂电话了,他断定是橘子在跟他捣鬼,她肯定是想听听房间里还有没有别人的动静。自从他当了接待处长以后,橘子在得意洋洋的同时也有些精神过敏的症状,相应地加大了对他的监管力度,像今天晚上打这种电话,过去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儿。
“钱处长是我。橘子是谁呀?”
钱亮亮愣了,片刻之后才分辨出来,电话那头根本不是什么橘子,而是黄金叶。听着是黄金叶,钱亮亮却不敢贸然认定就是她,试探着问:“你是谁呀?”
对方叹息了一声,柔柔的,有几分凄楚:“我,黄金叶,你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钱亮亮紧张起来了,这么晚黄金叶给他打电话,肯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又出什么事了吗?”
黄金叶没说话,却能听到话筒里的喘息声,深夜在话筒里听女人的喘息,有几分诡异,又有几分魅惑。钱亮亮追问她:“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
黄金叶又叹息了一声才说:“没出啥事,我睡不着。”
钱亮亮脑子发懵,心脏怦怦跳荡起来,一个女人半夜三更打来电话告诉你她睡不着,不由人不心情紧张情绪激荡。在钱亮亮心目中,黄金叶是一朵美丽的大牡丹,好看,却没有什么实用价值。他认定像黄金叶那种女人的心思说好听了都在工作上,说透彻了就是在仕途、金钱、地位上,不可能用在男女之情上,即便是跟她丈夫也不会有什么真正的男女之情。
虽然他跟黄金叶的关系相处得非常融洽,可是他相信任何一个男人跟黄金叶这样的女人关系都不会不融洽,女人的美貌就是化解男人敌意的溶剂。牡丹虽美却不会专为某一个人开放,大家都可以观赏,正是因为他认为黄金叶跟任何一个男人的关系都会非常融洽,钱亮亮虽然有时候难免对黄金叶想入非非,那不过是任何一个男人对了漂亮女人都可能出现的幻想,理智上他却从来没有奢望能跟黄金叶那种女人的关系超出同事的范畴。
“你困不困?我想跟你聊聊。”
钱亮亮刚才很困,让黄金叶这么一惊现在一点也不困了,便说不困,有什么事就说吧。
黄金叶说:“电话上说不清,我到你房间里去吧。”
钱亮亮犹豫了:“深更半夜的……”
黄金叶笑了:“深更半夜怎么了?怕孤男寡女让人说闲话是不是?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钱亮亮胆子也壮了,说:“我是怕你怕,我怕什么。”
“好,那我就过来了。”黄金叶撂了电话,钱亮亮便赶紧起来穿衣服,然后又把房门打开虚掩着等她。
过了一阵就听见黄金叶悄悄地推门进来,然后又将门关严了。钱亮亮的心脏再一次跳荡起来,这一次跳得格外剧烈,以致于血液像高压泵打出来的激流,向身体各个部分冲击,不光脑袋发胀,浑身各个部分都开始鼓胀起来,这种剧烈的反应让钱亮亮自己都感到吃惊。
黄金叶的种种举动带有强烈的暧昧意味,她没有穿外衣,薄薄的羊绒衫紧紧包裹着窈窕却又丰腴的身躯,身上峰峦起伏跌宕有致,脸色在灯光的映照下苍白如雪,披散在肩上的长发卷曲着活像奔腾而下的瀑布,一进来就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手背支撑着下巴,从表情到姿态都显得那么愁眉不展楚楚可怜。黄金叶平日留给外界的绝对是一副干练、精明的女强人形象。此时,女人脆弱、胆小的本质在她身上淋漓尽致地暴露出来。钱亮亮看到了她的另一面,由不得便对她有了些许的怜意。
“怎么,出什么事了?”钱亮亮问话的时候觉得嗓子干干的有些发痒,活像突然患了感冒。
“钱处长,我该怎么办呀,这一道关口我可能过不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承担不了啊。”
钱亮亮明白了,她原来是为这件事情,也难怪她夜不能寐,出了这种事情主要责任人肯定要受到严肃处理。这件事情涉及到那么多人,想包也包不住,说不定牵连着钱亮亮都得受处分。黄金叶还在那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我也是好心,觉得大家都挺辛苦,能给大家吃好点就尽量吃好点,谁想到能出这种事情。螃蟹我前几天还请市防疫检疫所抽样化验了,卫生标准完全在许可范围之内啊,怎么就能吃坏肚子呢?钱处长你说我可怎么办啊?到时候这件事情肯定得砸到我头上,我怎么办哪?”
钱亮亮到了这种时候只好先安慰她:“你也别太着急,事情已经出了光着急有什么用?还是先想想怎么样把损害降到最低,把影响收缩到最小范围,然后实事求是,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这种事情瞒也瞒不过去,我已经向常书记汇报过了,常书记好像还没生气。”
黄金叶说:“你是不知道,常书记生气不生气根本不会表现出来,这件事情他肯定得追究。如果这件事情让首长和他的陪同人员知道了,那我的下场就会更惨。即便是常书记能放过我,王市长和其他领导也不会放过。咱们宾馆内部也会有人趁机落井下石,这件事情想不了了之是不可能的。这一件事情就足够把我这一辈子毁了,我简直不敢想这件事情的后果,一想我就手脚冰凉,浑身冒冷汗,不信你摸摸我的手……”黄金叶说到这儿果真把她的手塞到了钱亮亮的手里,也许是钱亮亮的手特别热,就显得她的手特别的冰凉,柔软滑润的感觉让钱亮亮怦然心动,他有些怕,也有些不知所措,却又舍不得放掉手里的那种柔润滑腻的感觉。黄金叶善解人意,她没有马上抽回自己的手,却也没有就那么让钱亮亮握着自己的手,假装用手整理鬓发,很自然地收回了手。
钱亮亮的手上还留着那种滑腻腻的感觉,头脑还处在热辣辣的余波中,黄金叶接着往下说了:“钱处长,我这一次遇到难处了,你无论如何要帮我过了这一关,不然我这前半辈子就白干了。想一想,辛辛苦苦任劳任怨,整天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地忙碌操劳,我这一生最好的时光都耗在这金龙宾馆了,结果再落这么个下场,我、我、我连死的心都有……”
眼泪是女人化解自己困境的装备,漂亮女人的眼泪更加具有杀伤力。同时,哭泣中的女 人也是防御能力最为薄弱的女人,就像有了管涌的大堤,很容易崩溃。中年美女黄金叶的一哭,楚楚动人,虽不能撼天动地,却也让钱亮亮的心里满是同情和爱怜,更深人静,孤男寡女,钱亮亮心头热浪滚滚,忍不住就要把黄金叶揽到怀里,抚慰她、爱惜她……
震耳的电话铃声再次响了起来,钱亮亮激灵一下,活像正在洗桑拿的时候让人兜头浇了一瓢冰水,大脑顿时清醒过来,沸腾的血液也像撤了火的油锅渐渐恢复了平静。他拿起电话,还没顾得上“喂”一声,橘子便在电话那头嚷嚷起来:“你看看几点了,回不回家?”
钱亮亮看了一眼黄金叶,黄金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接电话,却屏声静气,怕自己的声息传到电话里。
“今天晚上我哪能回家,你也不是不知道,有重要的接待任务。”
橘子说:“我知道,你不回来也得打个电话呀,天凉了,晚上把被子盖好。”
妻子的关怀让钱亮亮有些愧疚,连连答应着,然后说还有事没有?没有我就睡觉了。
橘子又说:“还有,把门关严点,别让人进来了,你也别没事到处乱窜,老老实实在自己屋里呆着,说不定下半夜我高兴了还要给你打电话呢。”
钱亮亮苦笑着说:“行了,别啰唆了,你要是不放心就过来陪我算了。”
橘子说:“陪你谁陪儿子?”
钱亮亮说:“再没事我就睡了,明天事还多着呢。”
放了电话,钱亮亮自我解嘲地说:“我老婆打电话查岗。”
黄金叶抿嘴一笑:“你老婆管得真严。”
橘子的电话像是陈年老醋,酸,却能清心醒脑,钱亮亮彻底恢复了冷静和理智,对黄金叶说:“黄总,这件事情该怎么处理其实你我说了都不算,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我保证不会推托我自己的责任,同时我也保证不会落井下石,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会尽量帮你,你放心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情还多着呢,任何事情、任何问题都等完成这次接待任务以后再说。”
黄金叶是个聪明到极点的人,钱亮亮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她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说了声那好,钱处长你也早点休息吧,便离开了钱亮亮的房间,临出门的时候还说了声“晚安”。
黄金叶走了,钱亮亮却晚安不了,放下电话,脑子里满都是黄金叶的倩影,那洁白的面庞红润的唇,披到肩头迎风飘扬的秀发,婀娜多姿性感诱人的身腰,高级化妆品和女人洁净肌体混合成的味道……钱亮亮拿不准黄金叶为了避祸保住总经理的位置会不会真的舍身相就,一切迹象都告诉他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可是,钱亮亮却仍然不敢相信,黄金叶会如此轻率地挥霍女人最宝贵的东西。转念又想,也许是自己自作多情,如果黄金叶真有那个意思,直接投入到书记、市长那样的人物身上,效果更佳,能量更大,何必对他这个小小的处长下那么大本钱呢?不管怎么说,差点发生的事情让钱亮亮后怕,如果他真的跟黄金叶超越了上下级的界限,很难想象今后还怎么能坦然面对橘子跟儿子,生活将会像方向失灵的汽车,结局不堪设想。反之,如果人家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他却跟着感觉丧失理智企图对黄金叶不轨,那他就会非常狼狈难以下台,结局难料。
钱亮亮辗转反侧,思前想后,一直折腾到凌晨才蒙眬睡去,睡着了却开始做梦。梦的开头部分是黄金叶跟一个男人牵着手在金龙宾馆的花丛小路中漫步,他则在后面满腹嫉妒地跟踪,他一直想看清楚那个男人是谁,如果那样他就得绕到他们前面,可是他又怕他们发现他。蓦地,那个男人回头朝他得意地呵呵冷笑,他惊讶地发现,那个男人居然是常书记,而黄金叶却没有发现他,反而将脑袋亲昵地依在了常书记的肩膀上。常书记搂住了黄金叶,脸却依然朝着他,一直在呵呵冷笑,似乎在向他示威,又像是在嘲笑他。后来梦境便开始变得荒唐淫乱,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会儿是齐红,一会儿是黄金叶,一会儿又是他家橘子,一个女人变幻着不同的身份跟他疯狂地颠鸾倒凤……电话铃声将他从美梦中惊醒,晨曦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像银色的扇面将房间分割成大小不一的阴影。他拿起话筒,是黄金叶,他问黄金叶有什么事,黄金叶说怕他睡过头耽误事,打电话给他叫床。他赶紧爬起来到卫生间盥洗,无意中想起了黄金叶说给他叫床,“叫床”这个词儿让他忍俊不已,自己在卫生间里呵呵呵地傻笑了一阵,心情这才松弛下来。
十三钱亮亮知道领导们今天肯定早早就会来到宾馆等着陪同首长下去视察,穿好衣服就急急忙忙往一六八房间走。常书记来得早,站在房间里甩胳膊蹬腿地盯着电视机的屏幕醒神。
电视屏幕上一帮半裸的男女正在踢腿甩胳膊地做健身操,常书记也跟着人家凑热闹。钱亮亮问他吃过早餐没有,常书记说没有,但是已经告诉餐厅去弄了。常书记没有说让谁告诉餐厅为他弄早餐,钱亮亮估计是黄金叶,像是为了证实钱亮亮的判断,黄金叶果然用托盘送来了早餐。不过,黄金叶送过来的早餐带了他的份儿,煎蛋、面包、果酱、牛奶,油条、豆浆、馒头、稀饭和小咸菜、豆腐乳,中西结合,包括碗筷都是双份。
螃蟹
“我就知道你要过来等常书记,就把你的早饭一起带过来了。”黄金叶解释说,表情是下级对上级的正经和恭敬,好像昨天晚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钱亮亮不能不对她感到佩服,这个女人确实不寻常。转念想想,黄金叶这样做也没什么不正常的,昨天晚上确实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钱亮亮想到这本来可能是她跟常书记两人的份,结果他来了黄金叶就顺水推舟地说是给他准备的,心里这么想脸上却装糊涂说:“这么多我跟常书记吃不完就浪费了,你干脆一起吃,反正你也没吃呢。”
常书记也热情洋溢地招呼她:“对对对,小黄一起吃,钱处长,你让服务员再送一份碗筷来。”
黄金叶连忙说:“我自己去拿,钱处长你别动窝了,赶紧吃别凉了。”说着跑到门口对服务台值班的服务员说:“给我拿一副碗筷过来。”
不能不承认,黄金叶确实是一个非常机敏乖巧善于察言观色的人,钱亮亮一直不明白的是,她的这种功能是先天具备所以才当了金龙宾馆的总经理,还是当了金龙宾馆的总经理之后才磨炼出来的。钱亮亮在这方面非常佩服她,认为她身上有阿庆嫂的素质。
吃饭的时候,常书记才问他们:“昨天晚上的事情没什么影响吧?”
钱亮亮本能地觉得,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把事情说严重了,说严重了对他跟黄金叶谁都没有好处,就说:“不要紧,基本上正常了。”
常书记又问:“你们估计是什么问题?”
钱亮亮说:“我和李副局长、黄金叶还有窝头他们分析了一下,估计是昨天晚饭时候给大家吃的食物可能有些变质,具体说可能是螃蟹在冷库保存时间长了一点。”
常书记乜斜了黄金叶一眼,黄金叶的脸红了又红,钱亮亮并不知道常书记曾经提醒过黄金叶不要再用那些质量不好的螃蟹了,所以看到他们这种相互会意的眼神交流就有点不快,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事瞒着他。他的表情泄露了他的心情,黄金叶跟常书记都是人尖子里的人尖子,哪里会注意不到他的反应,常书记漫不经心地对黄金叶说:“我早就说过你那些螃蟹就不要再用了,你就是舍不得那几个钱。”这句话是对他刚才乜斜黄金叶那一眼的注解。
黄金叶说:“这件事情怪我,”然后对钱亮亮说,“常书记上一次就提醒我,说那批螃蟹时间太长,我是怕造成浪费,想着不管怎么说一直在冷库里放着,能用就用了,没想到真的用出问题了。”
当着黄金叶的面,钱亮亮不好多说什么,反过来还得主动承担责任:“这件事情怪我,我看工作餐的标准太低了,大家都挺辛苦,身上的责任又大,就让黄金叶给加点好菜,当时没有准备别的东西,只好用螃蟹,想着好赖也是海鲜嘛,再说了,螃蟹也是经过检疫局检疫化验过的,完全符合卫生标准,没想到就吃出问题了,可能是从冷库里头拉出来融化的时候有点感染………”
常书记摆摆手打断了他:“你们也是,以为带腥味的就是海鲜啊?这件事情先别提了,以后再说。”
王市长这个时候闯了进来,见他们正在吃早饭,故意大惊小怪地说:“这有饭吃啊?
早知如此我就不在家吃饭了。”
常书记说:“你别装了,金龙宾馆啥时候缺你吃的了?还是你老伴关心爱护你,总觉得外头"奇"书"网-Q'i's'u'u'.'C'o'm"的饭没有她做的可口营养。”
王市长问钱亮亮:“你们咋搞的,我听说昨天你们的工作餐把人吃得跑肚拉稀的。”
常书记正在喝稀饭,夸张地把碗往桌上一说:“你个老王真出息,是不是看我在这吃顿早饭气不平?”
王市长哈哈大笑起来:“那有什么?我说的是跑肚拉稀,又不是说跑肚拉稀饭。”
两位主要领导的神情很轻松,似乎根本没有把昨天的事当成事儿,钱亮亮和黄金叶不由自主同时松了口气。
这时候窝头跑过来传话:首长已经进餐厅了。王市长马上下命令:“钱处长,赶快过去照应,我和常书记到四号楼等他们。”
工作车都开过来停在四号楼的前面,常书记跟王市长弄不清是像昨天迎接首长的时候那样上首长的车,还是坐自己的车跟着走,见到书记和市长尴尬,钱亮亮连忙上前敲贾秘书挨着的窗户,贾秘书从车上下来问他:“亮子啥事?”
钱亮亮就问他:“我们常书记和王市长他们直接走还是跟首长的车?”
贾秘书作主了:“昨天不就是跟首长的车一起过来的吗?今天当然还是跟首长坐一辆车,路上可以随时介绍情况,两位领导请上车吧,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事情要安排,就在车上等你们呢。”
贾秘书既作了主又作了解释,常书记跟王市长顿时从尴尬中解脱出来,心情舒畅了许多。
常书记上车的时候,盯了钱亮亮一眼,王市长上车的时候也盯了钱亮亮一眼,似乎钱亮亮犯了什么错误,又像是钱亮亮脸上沾了一块鼻涕自己没发现。钱亮亮想问问他们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车却已经开动了,闹得钱亮亮一上午心里都犯嘀咕。
车队一走,金龙宾馆顿时清静下来,就像台风眼,四周倒海翻江,核心地区却风平浪静日白天青。不过清静并不等于轻松。
齐红推门进来字斟句酌地说:“钱处长,昨天晚上出那么大的事儿,你不让我说我还是得说,你得心里有数,这件事情肯定不会轻易了结……”
钱亮亮这会儿实在是不愿意研究那件事情,就想制止齐红,齐红却抢先说:“你要不让我说,我可以不说,可是别人也得照样说。”
钱亮亮问她:“别人谁说了?说什么?”
齐红说:“黄金叶呗,她说昨天那件事情跟她根本就没关系,还说上有天,下有地,天塌下来有大个顶着,地陷下去有小个垫着,再怎么也轮不着她承担责任。”
钱亮亮一听这话顿时就火冒三丈,昨天晚上黄金叶还那副德性,转过脸又这么说,事情还没咋样就开始上推下卸,到时候由着她这么干,责任还不都成了钱亮亮的,钱亮亮铁青着脸说:“你马上把黄金叶给我找来。”
齐红撇撇嘴:“找她来有什么用,她能承认吗?最终还不是跟我纠缠不清。钱处长你也是的,我是怕你不明不白地还帮着人家,反过来让人家给卖了,这才给你透个信息,你这么直统统地问她,反过来说我扯老婆舌,今后有什么话谁还敢给你说。”
钱亮亮承认齐红说得有道理,不管黄金叶是不是这么说了,如果把她叫来跟齐红对质,事情只会越闹越复杂,弄不好他还会扯进这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口舌是非里,转念间又想起了李百威的话,于是冷静下来,打定主意,不管黄金叶说没说过这种话,他都抱姑妄听之的态度,想弄清这种事儿,就跟想从泥汤里捞鱼一样,闹得满身污泥也不见得能抓住鱼。
齐红也说:“你要是相信我,多个心眼就是了,要是不相信我,就当我啥也没说。”
正在这时门岗打来电话,通报说首长的车队回来了,钱亮亮说:“首长回来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我心里有数就行了。”
齐红会意一笑,好像她跟钱亮亮建立了什么默契似的飘然离去,留下了一股淡雅的芬芳,是那种兰花和茉莉花混合成的味道。看着飘然离去的齐红,钱亮亮在心里暗忖:齐红跟黄金叶不同,这真是个妖精一样的女人,是那种既可爱又吓人的妖精。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第三天的下午,在金龙宾馆的会议厅召开了全市局处级以上干部大会,算是首长跟金州市的干部正式见面,也是告别。会议结束后,首长为了感谢金州市的热情接待和金龙宾馆工作人员的周到服务,跟市领导合影留念,又跟金龙宾馆的服务人员合影留念。
分手的时候,钱亮亮想起贾秘书说让提醒他一声,给他留个电话,担心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要出发没有机会,便趁晚饭后首长回房间的时候捅了他一把,贾秘书便滞后几步,塞给钱亮亮一张纸条,说:“这一回陪首长出来,没有机会好好聊聊,给你留个电话,今后电话联系,到了北京一定找我。”钱亮亮小心翼翼地把写着他电话号码的纸片夹进了笔记本。
十四自从中央级的新闻媒体对金州市进行了专题报道,尤其是中央首长到金州市考察的新闻播发以后,金州市也成了各种媒体关注的小小热点,竟然也涌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金州热,各种媒体的记者们你来我往络绎不绝地跑到金州来挖新闻、拉广告。于是金龙宾馆和市委宣传部也联系得更加紧密了,宣传部要陪同,安排那些各种层次、各种地方跑来的记者,金龙宾馆要配合宣传部做好接待工作,宣传部的张处长也成了金龙宾馆的常客。张处长跟钱亮亮的关系处得挺好,经常陪着记者到外面的娱乐场所潇洒,然后拿了发票到金龙宾馆报销,钱亮亮知道张处长是个老实厚道的人,也就不卡他,实报实销。黄金叶、窝头知道他跟钱亮亮关系好,他接待客人的时候标准之外多上一道菜、多喝一杯酒之类的事情也就随便他。宣传部上上下下便都说张处长在金龙宾馆有面子,凡是需要跟接待处联系的事情就都让他出面。
省报记者老曹是个风流人物,来过金州市几回,给金州市写过几篇有点分量的报道,他一来宣传部的张处长就成了三陪,陪吃陪喝陪玩。跟他同时到达的还有记者小葛,小葛是《中原晨报》的记者,金州市没人听说过这个报纸,也不知道这个《中原晨报》的记者跑到金州市来干什么。小葛拿着记者证、介绍信到宣传部备案,宣传部看他貌不出众,报纸又名不见经传,便也没拿他当回事,应付了一下,介绍到金龙宾馆住下便没人再搭理他,连房费都是他自己掏。同样是记者到了金州待遇天差地别,小葛心里自然极不平衡,便有了找毛病挑问题的念头。省报记者老曹却又不争气,天天晚上都要到娱乐场所潇洒,张处长怕得要死,他却毫不在乎,还说如果张处长不好报销他自己掏腰包。张处长是个厚道人,哪里能让他掏腰包,可是只要不让他掏腰包,他潇洒张处长就得陪着,等着拿发票回来找钱亮亮签字走账。
常走夜路难免遇鬼,常走河边难免湿鞋,第二天曹记者就要回省城了,张处长代表宣传部给他饯行,酒足饭饱之后曹记者又拉了张处长到红月亮歌舞厅潇洒,要了个小包间,挑了两个小姐,陪吃陪喝陪着唱歌。金州市的这种歌舞厅小包间里大都有隔墙,外面是KTV,里面就是临时洞房,只要客人愿意,马上就可以入洞房做一回露水夫妻。价钱由客人跟小姐面议,歌舞厅提成五十,剩下的都归小姐。于是这里的小姐积极性格外高,服务态度格外好,老曹已经来过两次,意犹未尽,临行前还要再“放松放松”。老曹来这儿的目的就是要干那种随地大小便的事儿,坐下不久就开始跟那个胖乎乎头发染成黄毛的小姐搂在了一处。
这种场合张处长只好陪着唱歌,算是给曹记者捧场。小姐们到了这个时候便千方百计地开始鼓励他们消费,酒水茶点要了一大桌,这些东西她们反过来可以向歌舞厅提成。张处长不敢碰陪自己的小姐,抓了话筒死不撒手,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会唱不会唱的歌都跟着吼,哪个小姐往他身上蹭一蹭,他就往后退一退,似乎我军游击战术的十六字方针他只记住了“敌进我退”这一条。退来退去就退到了沙发边沿,退无可退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逗得曹记者跟小姐们乐不可支,张处长赶紧对小姐说:“我是党员,二十岁就入党了。”小姐更乐 了,打趣道:“我也是党员,昨天刚入的,到我们这儿的都是党员,不是党员不让进。”张处长就非常生气,不再搭理她们,硬了头皮撑着,只盼着曹记者赶紧撤退。曹记者却正在兴头上,搂了那个胖乎乎的黄毛把脑袋拱到人家肉囊囊的怀里,要检查人家有没有乳腺炎。又问人家一次多少钱,小姐说一次二百块,如果陪整宿五百块,曹记者就涎皮赖脸地跟人家讲价钱,说:“万水千山总是情,少给二十行不行?”那个小姐也挺风趣,笑呵呵地说:“人间哪有真情在,多赚十块是十块。”听得大家伙都笑起来,曹记者说就凭小姐对的这个对子,二百块钱就值,小姐就闹着让他掏二百块,他又不掏,小姐就扭在他的怀里撒娇,闹着闹着,曹记者就拥着小姐推开墙上的暗门进了小套间。
张处长也知道他要干什么,可是又不敢也不好意思阻拦他,反正跟他这一段时间已经见多不怪了,就自管目不斜视地点了一串歌挨着排唱。看到同伴开始挣钱了,陪张处长的小姐就急了,一个劲朝他身上腻,嘟嘟囔囊地要陪他“潇洒潇洒”。张处长坚持敌进我退的方针,这间包厢的沙发贴着墙摆了一圈,让小姐追得围着屋子里也就整整转了一圈,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张处长吓了一跳,经验丰富的小姐马上抱脑袋蹲到了地上,张处长这才看清楚,进来的是一帮警察。张处长不怕警察,一来他自认为没干什么,二来他是市委宣传部的处长,到这里是公务接待,话说清楚了警察肯定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可是警察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把他按到地上让他向小姐学习,抱了脑袋蹲下,不知道是哪个警察还随手在他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骂了一声:“狗日的嫖客。”备受屈辱的张处长这时候还在替曹记者担心,他明白,曹记者可是名副其实的嫖客,如果让人家抓了现行,那就麻烦大了。他担心什么警察偏偏就干什么,一个警察看着他跟那个小姐,另外两个警察就顺了墙壁敲敲打打地找暗门,那种暗门也就是给嫖客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真正要找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很快曹记者就半裸着跟那个小姐一起被警察从暗门里头的小房间掏了出来。
这时候再说啥也没有用了,张处长暗叫倒霉,心里连连叫苦,只好跟了曹记者还有那两个小姐一起让警察押着朝外头走,好在他的衣服整洁,不像曹记者,警察坚决不让他穿衣裳,就让他那么赤裸着身躯,抱着衣服朝外头走,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刚刚出门,迎面一个人端了照相机嘁哩喀喳地一顿拍照,张处长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中原晨报》的记者小葛。混乱中张处长那稀粥一样稀里糊涂的脑浆里居然灵光一闪:金州市让这家伙给操了。
钱亮亮接到派出所的电话非常纳闷,一个小小的派出所怎么就打电话要召见他堂堂的接待处长?他再三问什么事情,对方又不说,只是说请他务必来一趟,来了就知道了。钱亮亮只好到派出所登门拜访,到了才知道,是张处长跟曹记者出了事儿。派出所抓到这种事儿,处理的时候弹性很大,罚款、拘留、拘役、通知单位领人等等。国家干部最怕的就是拘役和单位领人,张处长哪里敢让刮刀知道这件事儿,曹记者也不敢说自己的真实身份,怕人家通知报社,派出所又逼着让他们交罚款,说不然就要拘留他们十五天,他们身上没有那么多钱,没钱人家就不放人,他们又不敢让别的人来送钱,张处长被逼无奈,就想到了钱亮亮,让派出所通知钱亮亮来领他们。钱亮亮一到派出所,派出所就让他先交一万块钱罚款,钱亮亮说他要先见了人才能谈罚款的事儿,派出所就让他跟张处长和曹记者见了面。钱亮亮先问张处长怎么回事儿,张处长说自己啥也没干,就是到歌舞厅陪曹记者唱歌,性质属于公务接待。钱亮亮又问曹记者干什么了,曹记者提上裤子就不认账,趁机翻供,说他也没干啥,就是到KTV包厢唱了唱歌,就让派出所给弄来了,扭头还让张处长给他证明,张处长尴尬极了,既不能说他没嫖娼,也不能说他嫖娼了,只好干瞪着眼睛咽唾沫。曹记者一翻供把派出所长气得直跳脚,把他跟小姐当天晚上的供词摔到了他的脸上:“狗日的,屎还没干呢就抬屁股不认账了,告诉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领你回去。”
曹记者是一根老油条,认得钱亮亮是金州市的接待处长,胆也壮了,气也盛了,一口咬定是派出所的民警逼供信,他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才不得不那么交代的。他这么一说,钱亮亮也有些晕,不清楚是不是他真的受到冤枉了,就反过来问派出所的所长:“你们昨天晚上是不是统一的扫黄打非行动?”他之所以这么问,就是因为那种统一部署的扫黄打非行动容易冤枉人,管你是萝卜白菜还是土豆大葱全都一锅烩,只要是在歌舞厅、娱乐城、桑拿房等等那些地方的小包间里捉到的男女,一律按照卖淫嫖娼处理,罚款五千到一万不等,罚的顺当一罚了之,罚的不顺当就再送去劳教半个月,反正那种时候那种场合那种情况下警察也没办法一一鉴定谁嫖娼了谁没嫖娼,当事人也没办法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确实没有嫖娼,这种糊涂账只能一罚了之。如果昨天晚上是市里统一部署的扫黄打非行动,钱亮亮就相信他们八成是被冤枉的,因为他无论如何不相信张处长那种人会在金州市这块地盘上胡作非为。
“昨天晚上没什么扫黄打非行动,”派出所长自然知道钱亮亮这么问的用意,肯定地告诉他,“我们是接到举报专门过去抓他们的,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他,”所长指了指张处长,“在包厢里唱歌,没捉到现行,是不是嫖娼了我们还要进一步调查。这个家伙躲在包厢的暗门子里头正干呢,我们抓他的时候他连裤子都没穿,那个小姐也交代了,人证物证齐全,抵赖只能加重对他的处理。”
钱亮亮听所长这么说就觉得这件事情难办,罚款他绝对不能替他们交,人却又绝对不能留在这里不管,只好征求张处长的意见:“张处长,你看怎么办?”
张处长又急又气,浑身哆嗦,结结巴巴地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反正我没干那种事情。”
张处长这一说倒提醒了钱亮亮,钱亮亮说:“既然这样我就找找他们领导,你看行不行?”他之所以这么问,是怕张处长顾面子不愿意别人知道这件事情,张处长这时候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不管不顾地说:“就找他们那个李二球,让他来看看他这些部下是怎么冤枉好人的。”
曹记者这种时候还想拉虎皮做外衣:“这可是市政府接待处的钱处长,你们可以不把我们当回事,可是你们总不能不把钱处长当回事吧?”
派出所所长说:“原来是钱处长,听说过,我相信我们局领导一定会遵章守纪支持我们执法办案,钱处长你说是不是?”
到了这种时候钱亮亮知道要想善了不太容易了,就对派出所长说:“我是谁没关系,可是他们是谁我得告诉你,省得到时候真惹出麻烦你后悔来不及。这一位是市委宣传部的张处长,这一位是省报曹记者,张处长就是陪省报记者的,这件事情既然解决不了我就只好找你们上级了,你也别怪我告状。”
派出所所长犹豫了,问曹记者:“你真是记者?怎么没有记者证?”
曹记者说:“晚上出来又不采访带证件干什么?有身份证还不够吗?”这家伙知道自己晚上要干什么,所以出来的时候除了身份证什么证件也不带,既防警察,也防小姐。
钱亮亮只好给李二哥打电话,叫他无论如何马上过来一趟,李二哥说他正忙着,有什么事电话里头说,钱亮亮说事情很急你马上过来,李二哥又说是公事还是私事,公事就等我忙完了再说,私事我就百忙中抽空过去一趟。钱亮亮说既是公事也是私事公私兼顾,如果你不马上过来造成的一切后果由你负责,反正我话已经说到了,然后就挂了电话。李二哥随即又把电话打了过来,钱亮亮就是不接,他知道,如果一接电话李二哥肯定就得在电话里跟他啰唆,如果根本不接电话,李二哥那种人狗肚子存不住二两酥油,肯定急着知道到底有什么事儿,马上就得往这儿赶。果然过了不到半个小时,李二哥就乘了警车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钱亮亮截住他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李二哥问:“他们到底干了没有?”钱亮亮说:“现在的问题不是干了没有,而是即便干了我们该怎么办,人家可是市委、市政府的贵客,即便干了点小小出格的事情,我们这样大张旗鼓地整治人家,你说说这是跟谁过不去?这是跟咱们金州市自己过不去。再说了,张处长那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弄个女的扒光了让他干,他看明白不是他老婆他都得吓缩回去,他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情?把他捆在一块收拾,过后他不自杀才怪呢。”
李二哥问他:“你的意思是什么?”
钱亮亮口气坚定地说:“这还用问,放人,拉倒。”
李二哥说:“人家派出所不服。”
钱亮亮说:“不服你就让他们拿出人家嫖娼的确实证据来,你相信张处长那样的人会嫖娼吗?纯粹是胡说八道。”
李二哥就把派出所所长叫了过来下令:“把那两个人放了。”
派出所所长还要争辩,李二哥说:“少啰唆,让你放你就放,人家是记者微服私访,事先在局里备案了,你们这么干破坏了人家的采访计划,看在你们不了解情况的份儿上我就不追究你们了,今后多干点正经事儿,别一听到抓鸡就那么来劲,你们又不是属黄鼠狼的。罚那几个钱有什么用?金州市靠你们罚款能富起来吗?”李二哥发了话,派出所只好放人,钱亮亮总算是把张处长跟曹记者捞了出来。
钱亮亮以为这件事情画上了句号,谁知道过了几天《中原晨报》和一些门户网站就刊登出了《中原晨报》记者小葛撰写的长篇纪实《记者嫖娼,宣传部埋单》。报道绘声绘色,写得非常详尽,指名道姓地说了事情的整个过程,还配发了几幅照片,照片上曹记者狼狈不堪,半裸着让几个警察押着,张处长神情惶恐地跟在后面。这篇报道甚至连国外的一些中文报刊都作了转载,默默无闻的金州市立刻名扬全国、臭遍全球,省纪委、省委宣传部、省政府监察局联合派了专案组前来调查。结果可想而知,曹记者成了双开人物,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张处长也被撤职,调到文化馆当了普通群众。如今讲究的是从体制上、制度上制止腐败,调查组不知道怎么就调查到金州市接待客人的时候陪客人上舞场、下歌厅、洗桑拿已经成了普遍现象,于是接待工作也成了调查组整改意见中罗列的一项整改内容,市委、市政府连忙联合下发了《关于接待工作的几项补充规定》。
钱亮亮认真学习了这份最新规定,发现文件中比较重要的问题有三个:一是取消了过去所有规定后面“特殊情况须经市主要领导审批”的条款,今后所有接待工作就按照市里的统一规定办,市里领导不再批条子,也就是说今后没了“特殊情况”。二是明确规定今后市所属任何机关部门都不得在商业性的娱乐场所接待客人,凡是在商业性娱乐场所接待客人的费用一律不得报销。三是规定今后接待费用核销的时候一律根据市里确定的接待规格和接待标准核销费用,超出部分不予核销。如果真的严格按照这个规定办,钱亮亮估计接待费用每年至少可以节省百分之二十以上,而且对整肃接待风气也有好处。这份文件是直接针对钱亮亮管辖的这一摊事的,对他来说就是法令、规则。所以,他非常认真地组织金龙宾馆的工作人员学习,还再三强调要坚决按照文件规定办理,并且声明在接待处主管的范围内,谁违反了文件规定谁受罚。
开始执行文件规定头一个让钱亮亮得罪了的就是大刮刀。大刮刀派张处长的接班人李处长拿了一摞发票到金龙宾馆找黄金叶报销,黄金叶一看大部分都是社会上那些歌舞厅、娱乐城的发票,而且上面都有部长大刮刀的签字,脑子一转,想到了刚刚才下发不久的文件规定,就没像过去那样二话不说签字报销。可是她又不愿意得罪大刮刀,就把矛盾朝钱亮亮那里推:“哎呀,实在对不起李处长,现在有新规定,凡是在社会上娱乐场所消费的一律不给报销,即便我想报也没那个权了,这件事你得找钱处长。”
李处长马上急了,如果这两三千块钱的发票报不了,就得他自己负担,这可是他两个多月的工资。宣传部是清水衙门,没有小金库,这笔费用如果处理不了,就得烂到自己手里。李处长越想越害怕,急匆匆地找钱亮亮签字。杜绝在社会上的娱乐场所接待来访客人是市委、市政府《关于接待工作的几项补充规定》里的重点,文件要求非常严格,没留任何余地,据说在讨论这条规定的时候,市纪委书记大为赞赏,说这是落实中央纪委关于严禁公务人员到娱乐场所公款消费的有效措施,自告奋勇地要动用纪委的力量对这个条款的执行情况实施监督。
这样一来,即便是钱亮亮签字了,金龙宾馆报销了,人家纪委查出来了也得追究他们的责任,所以等于这条路彻底堵死了。
钱亮亮看了看李处长的那一大摞发票,都是到什么歌舞厅、娱乐城唱歌跳舞的费用,其中肯定也包含了找小姐三陪的小费,谁心里都明白,到那种地方唱歌跳舞就是为了找三陪小姐,不为了找三陪小姐谁也不会到那种空气污浊,唱歌有如驴喊马叫的地方挨宰。一看到这些发票他就满肚子都是气,上一回张处长跟那个曹记者惹出那么大的事儿,大刮刀一推六二五,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具体经办人张处长身上,结果张处长辛辛苦苦奋斗了半辈子才得到的那顶处长帽子都给玩丢了。前几天钱亮亮还到文化馆看过他,刚过四十岁的人满头白发,那张脸活像还没成熟就被风干了的柚子,可想而知,这件事情把张处长的半条命要了。想到这些,钱亮亮便问李处长:“李处长,你们宣传部是不是疯了?为什么接待客人总爱往那种地方领?张处长为此倒了大霉,市委、市政府都让你们闹得下不来台,怎么还是老毛病?你是不是也不想当这个处长了?”
李处长苦了脸说:“钱处长你搞接待难道不知道?现在上面来的人哪个不得吃喝玩乐?你们金龙宾馆倒是啥都有,就是没人家想要的那一口。人家到下面来了谁不想趁机潇洒潇洒?不把他们往那种地方领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就不高兴,显得我们接待没诚意不热情,啥事都别想办成。文明城市建设考评,新闻媒体设立分支机构的审批,宣传系统评选先进,还有省上许多事情,能办的人家也拖着,我们有啥办法?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每一次陪完他们,回到家我老婆都得让我消毒,不消毒就不让上床,怕我得病传染给家里人……”
钱亮亮好奇地问他:“在家里你老婆怎么给你消毒?”
李处长说:“洗澡,然后用消毒水往身上撒,嗨,你别问那么详细了,丢人得很。”
钱亮亮说:“实在对不起了,这些票据我确实没办法给你处理,市委、市政府的文件你应该知道,你们部长更应该知道,如果我给你处理了,纪委就得处理我。”
李处长急了,涨红了脸活像即将孵蛋的老母鸡:“这、这、这怎么办?部长都批了,你们不处理我自己搭钱不说,部长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钱亮亮说:“李处长,我这边确实没办法,如果能报销,又不用我花钱我卡你干吗?
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李处长看出来,钱亮亮这边真的把口子封死了,只好嘟嘟囔囔地说:“我也没办法,回去只好向部长如实汇报,到时候你也别埋怨我告你的状,我真的没办法。”
钱亮亮说没关系,你回去给你们部长如实说,文件是市委和市政府下的,你们部长是市委常委,她肯定知道这件事情,也会理解我们的。李处长垂头丧气地走了,钱亮亮有些不忍,这位李处长也是个老实本分人,大刮刀的用人之道就是她的手下必须老实本分,再不安分的到了她手下也得俯首帖耳,除非你拍桌子走人,否则她就能磨得你得上肝硬化、肝腹水。同情让他差点忍不住给黄金叶打电话,只要他这个电话打了,黄金叶肯定有办法给这位李处长处理这笔开支。他的手已经伸向了电话,转念一想,此例决不能开,既然市委、市政府下了文件,他们就应该坚决按照规定去办,如果这一回给李处长办了,今后这种事情就永远断不了,万一再惹出麻烦来,首先要追究的就是他为什么不严格执行市委、市政府的规定。再说了,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即便接待处这条报销渠道堵住了,用公款到社会上的娱乐场所找三陪小姐陪客人的事情也断不了根,如果仅仅靠一纸文件就能断了这条道,反腐倡廉也就太容易了。
旅游淡季
陪着王市长应付走了省人大视察团,到了旅游淡季,迎来送往的事情少了,钱亮亮也就能按时回家陪老婆孩子了。这天他按点回家,橘子问他:“我听黄金叶说你不是要在宾馆陪人吃饭吗?怎么又回来了。”
轮到钱亮亮大惊小怪了:“黄金叶?你给她打电话了还是她给你打电话了?”
橘子指了指茶几后面:“人家刚才来了,这不,都是她送的。”
钱亮亮这才发现,地上放了一堆吃货,有水果、海产、干货等等,在他的记忆中,这好像是黄金叶头一次到他们家来拜访,而且一来就送了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本来要陪人,来的是省卫生局的一个什么处长,市领导都没出面,有市卫生局的局长他们陪,我就逃跑了。对了,黄金叶来说什么没有?”
橘子说:“说了,说她现在最感谢的就是钱处长,要不是钱处长她这一回还真的挺麻烦。接待首长的时候她把工作人员吃得跑肚拉稀,王市长要处理她,多亏你钱处长保护了她。还说钱处长正、公平、有能力,也知道维护下级,不像有的人,好事都是自己的,出了问题就知道往下面推,跟着这样的领导她再累心里也痛快。”
钱亮亮嘻嘻哈哈地说:“没想到她对我评价挺高嘛。”
橘子问他:“这些东西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收,不收吧,怕驳了人家的面子,让人家不好出门,收吧,又怕有啥毛病。”
钱亮亮说:“这些破玩意儿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啥,你收了也别领她的情,收下来还是对的,好赖人家也是个总经理,就像你说的,别让人家下不来台。”
橘子嘿嘿冷笑:“这些东西收了我也知道没啥,这样东西你说收不收?”说着把一个厚墩墩、沉甸甸的信封扔到了钱亮亮的面前。钱亮亮愣了,不用看他就知道,里头是人见人爱的人民币。
“多少钱?”
“两万,新嘎嘎的,连封都没拆。”
钱亮亮问:“她送这干吗?行贿?”
橘子说:“人家说了,这是提成奖。”
“让你签字了没有?”
“没有,签字还用得着往家里送?”
钱亮亮说:“这笔钱千万别动,吃的喝的送来了就收下,钱可绝对不能收。”
橘子突然扑上来在他脸上“叭”了一口:“这才是好同志,你不说我也不会动,我收下来就是想看看你怎么处理,行了,这下我放心了,明天就给退回去。”
钱亮亮却说:“这钱我们肯定是不能要,关键是怎么处理的问题,退回去有点太简单了,我得想办法弄清楚这些钱她是怎么提出来,又怎么走账的,顺便再看看她还有什么别的搂钱的渠道。我可不相信黄金叶能舍得把自己家的存款拿出来孝敬我,我得彻底弄清楚这个女人是怎么搂钱的。”
橘子担心地问他:“你准备怎么办?”
钱亮亮说:“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再说。”
“不行就直接送到纪委去。”
钱亮亮摇摇头:“不到时候,情况没摸清送过去弄不好反而成了我的事儿,我得好好想想。”
第二天上班后,黄金叶到办公室来找他,却不提那笔钱的事儿,她不提钱亮亮也不主动问她。
黄金叶反过来劝他:“你这个人也真是的,管那些事干吗?咱也管不了。不管怎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钱亮亮莫名其妙:“谢我?谢我干什么?”
“要不是你在王市长面前维护我,我这一关还真不好过呢。”
钱亮亮说:“谁也有出错的时候,你也是好心办坏事,接受教训今后注意就是了,非得背个处分记在档案里干吗?唉,我跟王市长说话你怎么知道的?”
说黄金叶的事情的时候,只有他跟王市长两个人,难道他跟王市长说话黄金叶能偷听到?如果一六八房间有窃听器,那问题就严重了。钱亮亮突兀想到这个可能性,心里就有些紧张。黄金叶说:“王市长昨天喝多了,对我说,要不是钱处长罩着你,我非得给你处分不可,把负责首长安全保卫工作的人都给弄得跑肚拉稀,传到外面去可是天大的新闻。王市长还半开玩笑地问我,怎么把你收买了,宁可自己受处分也不愿意处理你,他这么一说我就明白,是你在王市长面前维护我了。唉,日久见人心,危难时刻见真情啊,你真是好人,只有你真心实意维护我……”
说到这儿黄金叶竟然眼泪汪汪的好像非常感动,随即哽哽咽咽哭了起来。为了避嫌,钱亮亮向常书记学习,凡是女同志到他办公室汇报工作谈什么事儿,办公室的门一定敞着,任何人随时都可以闯进来,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进来见到黄金叶守着钱亮亮掉眼泪,心里肯定都得画个大大的问号。钱亮亮赶紧制止她:“别,快别这样,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接下去就想干脆挑明了问问她送来那两万块钱是怎么回事儿,反正这件事情迟早得向她问个明白,便张口问她:“唉……”
钱亮亮还没顾得上把“唉”字说完整,窝头一脑袋闯了进来,进门见到黄金叶眼泪巴巴的,愣住了,随即转身就走。钱亮亮叫住了他:“窝头,你干什么?”
窝头这才回身进了办公室:“我去找黄金叶总经理的老公啊,谁打她了,还是骂她了?我得赶紧报告她老公,让她老公来替她出气。”
黄金叶破涕为笑:“滚开,啥事情有了你就更复杂。”
钱亮亮也说他:“你别瞎起哄。”
窝头吐吐舌头:“好好好,我不起哄了,我说正经事儿。钱处长,我提个建议。”
钱亮亮问:“什么建议?”
“我建议别让黄金叶当总经理了,你看看她哭哭咧咧的样儿哪像个总经理,还是让我来当吧,我保证泰山压顶不弯腰,天塌下来不低头,绝对不会哭天抹泪。”
黄金叶恶狠狠地说:“好啊,我让贤,就是怕领导看不上你。”
窝头说:“肯定看不上我,我长这么难看谁能看得上?要是谁能看得上我我不早就当了总经理了,还能轮到你?”
他这话挺恶毒,就像给人嘴里填了一大把砂子,让你咽也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干净。
黄金叶果然气得脸像贴了一层黄裱纸,却没办法跟他斗嘴,最后气哼哼地说:“你去干点正经事儿,我跟钱处长在这谈工作呢。”
窝头说:“我跟钱处长也有工作谈,怎么办?谁先谈?”
钱亮亮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这俩人明摆着是在斗气,这也是老问题了,黄金叶看不上窝头,窝头不服黄金叶,今天窝头又不知道犯了什么神经,跟黄金叶软硬兼施地掐上了。
这种情况他上任以来碰到多次,已经知道该怎么应付了,就对窝头说:“你先说,什么事?
”又对黄金叶说:“你等等,我把这家伙应付完了咱们再接着谈。”这样一来,黄金叶觉得钱亮亮还是看重她,对窝头也就是应付一下。而窝头也会认为钱亮亮对自己不错,给了自己面子,只要自己一来有什么事情就得夹塞儿先说。当领导的就像托儿所的阿姨,对付下级的手段不外乎就是管和哄两个字,奥妙就在于对这两个字的运用,该管则管该哄则哄,管有管的方式哄有哄的办法,至于怎么管怎么哄还得根据对方的种种情况,比方说性格、背景、文化、跟自己的关系等等等等,官场上混得越久手法就越加纯熟老到。钱亮亮虽然当官时间不长,可是在官场上混的时间却不短,耳濡目染潜移默化间就拥有了这种能耐,对付黄金叶跟窝头这种下级倒也绰绰有余。
果然,窝头有几分得意地看了黄金叶一眼,黄金叶不屑地乜斜了他一眼,窝头就开始说自己的“事儿”:“钱处长,我们餐厅没有驴鸡巴了,客人和领导又喜欢吃那玩意儿,是不是再进两条叫驴?”
钱亮亮皱了皱眉头,平常他们说起驴的那个器官,都婉转地称之为“驴鞭”,今天窝头赤裸裸地用这种称呼,就是要恶心黄金叶。果然,黄金叶骂了一声:“恶心。”马上就被窝头抓住了:“这有什么恶心的?不叫驴鸡巴叫什么?黄总教教我该怎么叫。”
黄金叶终究是女人,如果真的教他该把驴的那个部位叫什么,窝头说不准又会说出什么让人尴尬的话来,只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不敢再说什么。钱亮亮觉得窝头有些过分,几乎到了无赖流氓的地步,便说他:“你这人怎么回事,当着女同志的面胡说八道什么,该进你就进,这事情也用得着请示?”
窝头说:“我也知道这种小事不应该麻烦领导,可是我没钱啊,告诉黄总经理了她又不让进,那边客人跟领导又要吃,实在不行我就把自己的割下来贡献给他们吃,就怕人家嫌不够分量。”
钱亮亮看着黄金叶,黄金叶只好解释:“不是我不同意进,最近市里有通知,没有经过卫生检疫的动物食品一律不得采购使用,驴那东西不是从正常渠道进来的,都是从农民家里买来的,有没有问题谁也说不清楚,我的意思是等卫生检疫部门检疫过了之后再买。”又正言厉色地对窝头说:“你说话再恶心人可别怪我不客气。”
窝头说:“你连驴都没买让人家怎么检疫?总不能让人家到农村去把所有的驴都杀了做完检疫我们再买吧?过去我们不都是把驴买回来以后杀了再请检疫所的人来检疫化验吗?
我们也从来没有用驴肉把客人吃得跑肚拉稀呀。”
黄金叶受到了致命打击,脸涨红得像是刚刚挨过几十个耳光,气急败坏地说:“你别放屁崩砂子,狗扯羊皮,有什么事就说什么事,没事就滚蛋。”
窝头就是有点赖皮劲儿,看到黄金叶真的受了刺激,他便鸣锣收兵:“好好好,我滚我滚,不过这驴还买不买,给我个准话,要是不买我就给客人跟领导断了顿,省得他们老有那么个念头。说实话,别说驴……鞭没有什么壮阳功效,就算有,人吃了也是瘪茄子刷油漆冒充硬鸡……人鞭,只不过是自己糊弄自己。”还好,关键时刻他总算转了个弯,没把那个脏字说出来,却创造了一个新鲜词儿:人鞭。
黄金叶又骂了他一句:“快滚,臭流氓。”
窝头眯缝了眼睛嘿嘿地坏笑着:“对不起,女人当官时间长了别人就容易忘了她是女人,有的时候我真的就忘了黄总是女的,我臭我流氓,可是驴的问题还得解决啊,真正又臭又流氓的是天天吃驴钱的那帮家伙,可是有什么办法?还得伺候人家。”
钱亮亮说:“买吧,好赖糊弄着别找麻烦就成了。”
窝头得意地乜斜了黄金叶一眼,满脸都是胜利者的满足,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好嘞,买驴去了。”
唱双簧
十九蒋大妈要出国了,要出国就得坐飞机,金州市没有机场,坐飞机得到省城去,到省城就得坐汽车,坐汽车就得带饭,于是蒋大妈坐车到金龙宾馆来取路上吃的食品。司机到餐饮部找窝头拿食品去了,蒋大妈便跑到钱亮亮的办公室来闲聊。蒋大妈在市领导里头算是比较随和也比较风趣的,钱亮亮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一点也没有下级对上级的那种拘谨和局促。
钱亮亮问他这一回出国去哪几个国家,蒋大妈叹了口气说:“这一回去的地方不太好,中东的约旦、以色列。”钱亮亮大吃一惊:“那边可乱得很,天天打仗死人,世界上那么多好玩的地方你不去偏偏跑到那种地方干吗?”
蒋大妈“操”了一声说:“你以为我出国是去玩呀?还不是为了市纺织厂,订单又出问题了,货发过去了银行又通知我们对方付过来的支票有问题不能兑付,我这不是跟市外贸还有他们厂长找对方处理这件事情吗。哎,当时我就说让他们用汇票,他们非得说开支票钱到得快,这下倒好,要是对方真把我们蒙了,我们就死定了。”一句话勾起了烦心事,一向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蒋大妈顿时满面愁容。
钱亮亮说:“这种事情也不见得非要你去,市外贸和厂方去人不就得了,如果真的有问题了你去和不去还不是一回事儿。”
蒋大妈说:“你以为我爱去呀?那个破地方,一片大沙漠,说难听点连个女人都看不着,即便有女人也是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看上去跟大麻袋差不多,更吃不上红烧肉。可是,我不去常老大、王老二能让我舒舒服服地呆在金州市享福吗?再说了,他们去了遇上事情定不了还得回过头请示,一来一去的耽误时间,我也掌握不了第一手资料,还不如我直接跟着,遇上啥事当场拍板,能处理就处理,总不能钱拿不着货也没了还得给人交罚款。唉,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尽量减少损失吧。”
钱亮亮心里忽悠一下想起了他们替纺织厂贷的那三百多万,赶紧问蒋大妈:“蒋市长,这笔生意砸了,我们替他们贷的款怎么办?到时候银行还不得找我们要钱,我们怎么办?
”
蒋大妈说:“你们那三百来万算个屁,我们这回的单子要是弄不回来,一下子就是五千多万,这时候我哪里还顾得上你们那三百来万,如果银行找你们逼债,你就让他们等我回来,就说钱是我借的。”
钱亮亮暗想,银行可不会听我空口白牙地说白话,如果找上门来还真是麻烦事,不见钱人家肯定不干。想到这儿就问蒋大妈:“蒋市长,你出去多长时间能回来?”
蒋大妈说:“一个月,出国的行程都是定死的,想多呆也呆不了。没事,那笔钱是我给纺织厂贷的,这件事谁都知道,跟你们没关系,他们催贷款你就让他们等我回来再说,他们总不敢把你这金龙宾馆给搬走。贷款的事情你就别担心了,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钱亮亮有些懵:“我自己?我自己怎么了?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蒋大妈说:“你把人都得罪光了,自己还不知道,这就是最值得担心的。我听说你硬卡着不提齐红当科长是不是?”
钱亮亮说:“我不是硬卡谁,谁也没正式跟我谈过这件事啊。”
蒋大妈说:“这是你这么认为,你知不知道齐红早就报上去了?要不是李百威出了事,现在早就是科长了。不就是一个科长嘛,给她,值几个钱,齐红的老公公是卢老爷子,老领导,因为这点事弄得大家不高兴不值得。今后办事说话成熟点儿,上一回我就给你说过了,什么是社会?社会就是人事关系织成的网,网破了,你就完了。你看看你得罪了多少人:郭部长、李处长、卢老一家老老少少,这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可能更多,你呀你,再不听我劝,迟早得吃大亏。钱处长呀钱处长,你这人啥都不错,就是有时候犯死心眼儿,我说这些都是废话,可是也都是为了你好。过去毛主席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现在这句话得这么讲: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既然怕就不能太认真。”
钱亮亮却在想,看起来齐红这个人还真不简单,不知道今天蒋大妈替她说过话之后,还会有什么人在出面替她说话。这么想着,齐红的形象在他的心里就越来越丑了。
他在这里转脑子,蒋大妈却以为他用沉默表达情绪,站起来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的话供你参考,我要走了,这一回去了吉凶难料,也算对你的临别赠言吧,听不听在你。”
蒋大妈这话说得既亲切又有几分凄然,他这回出国去的地方确实不是个好地方,天天打仗,时时死人,话说回来,要不是这样,谁也不会要金州市纺织厂生产出来的那种只能做装尸袋的白布。想到这里,钱亮亮赶紧起身对蒋大妈说:“蒋市长,你的话我一定牢牢记在心里,不贴心你也不会给我说这些,我不是那种好赖不懂的人。我这边你就放心吧,你到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事情能不能办成是第二位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们还等着你回来吃我们做的红烧肉呢。”
蒋大妈伸出肥胖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说:“你年轻,不像李百威老皮老脸的,一定要好自为之……”
司机进来请蒋大妈上车出发,钱亮亮就跟着往外送他,纺织厂的厂长还有市外贸局的局长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张望着,活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车开走了,钱亮亮茫然若失地望着仍然在空中流连的汽车尾气,心里不知怎么就空落落的。
让钱亮亮没有想到的是,过了两天王市长居然也问起了齐红提拔的事儿。那天王市长到一六八房间等客人的时候,派服务员过来召唤钱亮亮。他估计王市长肯定又要追问跟贾秘书挂钩的事情,他给贾秘书打过电话,接电话的人告诉他贾秘书出差了,他问到什么地方去了,去多久能回来,人家都说不知道,他也明白人家是不告诉他,只好等过些日子再联系。
王市长盯着电视屏幕问他:“忙啥呢?”
钱亮亮说:“刚刚送走蒋副市长。”
王市长“唔”了一声,钱亮亮没话找话:“听说他这回去中东,那地方挺乱的,打仗,闹恐怖主义,他这回去可千万别遇上什么事儿。”
王市长说:“中东地方大了,再说了,中东地区大多数国家跟我们国家的关系都可以,不会跟中国人为难。”王市长不停地变换着电视频道,好像把电视当成了游戏机,漫不经心地问了钱亮亮一句:“最近怎么样?”
钱亮亮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一方面怎么样,只好泛泛地说:“挺好,一切正常。”
王市长又问了一句让钱亮亮惊讶的话:“小齐呢?听说她的情绪一直不好。”
钱亮亮这才想起来,黄金叶曾经提醒过他,王市长跟齐红一家的关系好,只是不知道王市长这会儿提起她是什么意思,仍然含含糊糊地应付了一句:“齐红工作还是那样儿,没什么不同,看不出来情绪上有什么波动。”
王市长说:“卢老是我的老领导,他那一代人在他们所处的历史条件下做了一切他们可以做的事情,对我们金州市是有历史贡献的。”
钱亮亮想说,谁也没有否定卢老爷子做过的工作、取得过的成绩,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当然不敢说出来,只好唯唯诺诺地装老实:“对,就是。”
王市长接着说:“齐红也不容易,卢辉没多大出息,又是个公子哥儿脾气,家里家外都靠齐红撑着,工作表现也一直不错,要不是李百威出了那档子事儿,现在已经是接待处的科长兼金龙宾馆副总经理了。”
听到这话,钱亮亮马上警觉起来,暗想,王市长该不是来替齐红做说客吧,如果他正面提出提拔齐红的事情自己该怎么对付他呢?还没想出个主意来,王市长果然就提到了这件事情:“对了,提拔齐红的文件还在人事局压着呢,你是现任领导,还得听听你的意见,如果你没有什么不同意见,就告诉他们批下来算了,说到头不就是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嘛。”
钱亮亮不是糊涂人,他很清楚,原来报批的文件已经过了一年多,早就过了时效,又是前任领导报的,根本就不可能再直接往下批。如果要提拔齐红,还得现任领导重新打报告才行,起码得征求现任领导的意见。于是便采取拖延战术:“现在搞人事制度改革,提拔任用干部不是都得经过群众考评、组织考核、公示征求意见吗?我们按程序走,该做的我们都做到,免得别人说闲话,群众有意见,你看行不行?”
王市长的眼睛总算离开了电视屏幕,眼神定到了钱亮亮的脸上,好像钱亮亮成了电视机:“你个人的意见呢?”
钱亮亮说:“我个人没意见,王市长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王市长把遥控器扔到了茶几上:“你跟我耍心眼儿?什么我的意见就是你的意见,我没意见,啥意见也没有,你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钱亮亮只好说:“那好,我跟人事局联系一下,看看他们怎么说,然后根据他们说的办。”
王市长又变得一本正经了:“其实这件事情轮不着我跟你说,市长亲自替一个办事员说话要提拔她,这种事情我也知道不合规矩。可是卢老终究是我的老上级,前几天又打过来电话问这件事情,卢老现在退下来了,能照顾到的就尽量照顾,这件事情最终还得你来办,你也别对别人乱说,能办就办,不能办或者不愿意办也不要勉强,别拿我说的话来压别人。
”
钱亮亮听懂了,最重要的是后头那句话:钱亮亮不能告诉别人这件事情是王市长交办的。钱亮亮本来就没打算提拔齐红,如今王市长出面这么一说,他那文化人的拧脾气反而上来了,嘴上没说心里却非常反感。暗想,你齐红依仗老公公的威望谋官牟利,我就是不提拔你看你能怎么样。
第二天,齐红竟然也来找他了,这让钱亮亮觉得挺好玩儿,看来齐红有点迫不及待了。钱亮亮现在对齐红大为反感,近一段时间一直挺冷落她,有事就直接让黄金叶或者郭文英去办,就那么晾着她,用行动告诉齐红,这儿有她没她都可以。齐红那么聪明的人当然也不会感觉不到,不再像过去那样有事没事到钱亮亮办公室请示汇报工作了,或者躲在办公室看小说,或者东走西逛地找人瞎聊胡谝。
所以齐红今天突然到钱亮亮的办公室来,而且一进门就巧笑顾盼态度友好,钱亮亮便立刻想到了王市长跟自己的谈话,便也立刻猜测她这是跟王市长唱双簧。他打定主意装糊涂,绝对不提王市长说的那件事儿,看她怎么表演。齐红打扮得非常靓丽,穿了一身雪白的薄羊绒套裙,上衣的下摆和裙子的下摆上都缀着淡淡的浅蓝色牵牛花,看上去素雅却又活泼。
套裙的质地很有弹性,紧紧围裹着窈窕却又丰满的躯体,将胸部和臀部突出地展现了出来,而坠及脚面的长裙又显得飘逸、洒脱。头发做成了披肩的大波,墨黑的波浪更加衬托出面部的粉白和樱唇的红润。伴随她一起进入房间的还有高级法国香水那淡雅却又毫不含糊的芬芳。
“给!”齐红把一包东西放到了钱亮亮的桌上,表情自然开朗。
“啥呀?”钱亮亮莫名其妙。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钱亮亮打开挺精美的包装,里面还有一个挺精致的盒子,盒子里面是一块金灿灿的手表。钱亮亮愣了:“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喜欢这种款式吗?给你的。”
钱亮亮想起来了,曾经有一次,他跟齐红到省城办事,齐红要逛商业大厦,那时候他们关系有点蒙蒙眬眬不明不白的劲头,钱亮亮就陪她一起去了。在商业大厦他看中了一款镀金日产大霸王手表,光电动能,不用换电池也不用上表弦全自动。可是看看价格,一千五百多,他就没舍得买。
“你看你,那么大个处长,整天戴着二十来块钱的假货,也不嫌寒碜。”
这是橘子的消费观念,橘子购物向来只看重样式和价格,从来不关注质量和品牌。“手表不就是看个时间吗?二十块钱的也是看,一万块钱的也是看,一万块钱的指到几点,二十块钱的不也照样指到几点吗?”钱亮亮曾经跟她计较:“那质量可大不一样,好表一块起码戴十年,二十块钱的一年两年就完蛋了。”“那就每年买一块新的,年年戴新表,十年也不过才二百块钱,还是比那些成千上万的手表划算。”于是钱亮亮的腕上从来只有二十块钱上下的廉价表。
“这表是你这回到省城买的?”
“对呀,找个熟人讲了讲价钱,七八百块就买了,你上一次没买就对了。”
钱亮亮把手表戴到腕上试了试,确实不错,沉甸甸的很有质感,光灿灿的表壳光芒四射,好像一下子整个人都跟着有了分量。他开始翻钱包找钱:“谢谢你了,多少钱?我把钱给你。”其实他的钱包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钱,正常情况下,橘子从来不允许他随身携带的钱数超过三百块,理由是男人有钱就学坏。
齐红鼓了腮帮子假装生气:“你这是干吗?我到你这儿来卖表来了?现在谁还把这七八百块钱放在心里?这也就是一点心意嘛。”
钱亮亮没能掏出钱来,就有几分尴尬,可是要当面把表退还回去又有些面软,正在犹豫不决,齐红又说:“这表你要不要,不要我就地砸了它。”
钱亮亮只好说:“我都戴上了,还问要不要,发票呢?”
齐红说:“你还要发票干吗?非要给我钱是不是?我没开发票。”
钱亮亮不相信她买这么贵的东西不开发票,就问她:“没有发票万一表有毛病怎么办?”
齐红说:“有保修单就成了。”
钱亮亮估计她又把发票开成了别的东西,比如说办公用品、复印传真耗材等等,他想,即便她是真心实意要送他一只手表,也必然会找机会报销,齐红绝对不是那种舍得自己掏钱做感情投资的人。
齐红说:“好了,你忙吧,不打搅你大处长了,今后多多关照啊。”说完转身像一朵浮云轻盈飘出门去。钱亮亮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不得的女人,能伸能屈,说出来的话都是该说的能说的,不该说不能说却又想说的,她也能让你明明白白懂得她的意思。钱亮亮不能不承认,齐红到办公室来了前后不过十来分钟,却已经消除了自己对她的负面印象,不但重新修补了她跟钱亮亮之间的关系,甚至好像更加巩固了他们之间那种在友情和恋情之间游荡不定的微妙关系。手表在这里起不到什么作用,就像她说的,现如今谁也不会把那七八百块钱的东西当回事儿,那只不过是个由头,关键还是那种微妙的掌控得恰到好处的话语、表情和现场气氛,这一切都让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龃龉烟消云散。如果蒋大妈跟王市长在此之后跟他提出提拔齐红的问题,钱亮亮想,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而且积极去办。
钱亮亮回家刚刚脱下外套橘子一眼就看到了他腕上的新手表,揪过他的胳膊细细端详了一番:“好家伙,高级表,多少钱?”
钱亮亮接受了齐红的手表就没打算瞒着橘子,因为不管怎么说表钱一定要给齐红,家里橘子管钱,还得橘子来埋单,所以回家的时候就正大光明地把表戴着,橘子追问也就实话实说地告诉她是齐红送的。
“嘿,怪事了,平白无故地她送给你一块表干吗?”
钱亮亮说:“我是领导,人家想跟我搞好关系,这还不简单,你以为这是人家送给我的定情信物啊?”
橘子开始洗手准备做饭,洁白丰润的胳膊活像一段莲藕耀人眼目,嘴里却喋喋不休:“人家给你你就要啊?你现在真出息了,今天这个送钱,明天那个送表,我算是明白了,人为啥都削尖了脑袋拼了命想当官,当上官为啥就像小孩子叼上了他妈的奶头死乞白赖地不愿意撒嘴,确实有好处啊。”
钱亮亮也凑到水龙头那里洗手,趁机抓挠着橘子的白胳膊:“我不要能行吗?我不要人家就要当场砸了,这么一块好表砸了多可惜,我只能收下了。”
“滚开,别捣乱,”橘子甩开了他抓抓挠挠不老实的手,“我看你迟早也得变成贪官污吏,我算是知道贪官污吏是怎么炼成的了,就是身边、手下的人给泡出来的。”
钱亮亮说:“你要是不想让我成为贪官污吏,有一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
“明天你把表钱亲自给齐红送去,当面交给她。”
橘子说:“行,好人你做坏人我当,你唱白脸我唱黑脸,多少钱?”
“我看过价钱,标价是一千五,齐红说她通过熟人七八百块钱就买了。”
“哎哟,齐红这家伙真不是东西,这不是逼着我们家平白无故就得多出这么一笔开支吗?到底多少?要是一千五你还是乖乖把表还给人家算了,别瘦驴拉硬屎。”
“这表我已经戴回来了,现在无论如何不能还了,表钱你看看保修单上的销售单位,直接打电话过去问问多少钱买的,然后把钱给她算了。”
橘子又抓过他的胳膊认真看了一阵,然后说:“表倒真的不错,看上去挺气派的,该不是你跟齐红做好的套,用这种办法让我出钱给你买表吧?”
钱亮亮连忙矢口否认:“绝对不是,不信你明天亲自给齐红送钱去,一照面不就啥都明白了吗?对了,给她钱的时候瞅没人的时候给,别闹得人家下不来台,说到头她也就是想当个科长。”
橘子说:“这种人哪能提拔,这不是明目张胆地行贿吗,靠行贿上去的人能是好干部吗。真倒霉,碰上这么一档子事儿,平白无故就得花费一千多块钱。对了,还有黄金叶送来的那两万块钱你打算怎么办?搁了半个月了,再拖下去万一出事就来不及了,让我说干脆直接送纪委算了,怎么回事合理不合理让纪委查去,纪委说合理咱就拿了,纪委说不合理咱也没责任,再不能拖了,年底了,社会治安不好,万一再进来个贼,把钱偷跑了,哭都来不及。”
钱亮亮一直没腾出空来了解那笔钱的来路。他判断,那笔钱的来路八成有问题,再说了,即便是黄金叶自己的钱送给他,那也是贿赂行为,收了就是犯罪,也给黄金叶留下了把柄。可是如果直接把这笔钱送到纪委,他又有些抹不开面子,万一那笔钱真的是黄金叶自己的,仅仅是为了表示对自己的感谢,纪委一插手,不大的事也变成了大事,就太伤人了。想到这些他迟疑不决地跟橘子商量:“不行明天我把钱给她退回去算了?”
橘子说:“现在退?晚了。你也不想想,如果真的靠工资收入,黄金叶哪舍得一下子拿两万块钱送人情?她的工资还没我高,让我拿两千块钱送人情,别说给别人了,就是给我爸我都舍不得,除非我是百万富翁。将心比心我敢断定,她没有一百万就绝对舍不得拿出这两万块,你想想,她一个小小的宾馆经理,又没开什么买卖,哪来这么多钱给人送?你再想想,送来的钱我们收下了,退回去谁能证明?给她退钱你总不能再拉个证明人在跟前吧?如果拉个证明人在跟前,你还不如直接交给纪委呢。听人家说,受贿一万块钱判一年,两万块就是两年牢狱,我可不想领着核儿到监狱给你送饭去。”
橘子唠叨的时候,钱亮亮就在胡思乱想,他忽然想起了李百威、窝头那些人说过的话:黄金叶很能捞钱,而且不是小捞是大捞。过去他对这些议论半信半疑,总觉得他们对黄金叶心怀芥蒂,或者是恼恨她揭发了自己,或者是觊觎她的位置,故意诋毁她。他很难想象黄金叶那么一个女人,能有多大的欲望又能有多大的能量大笔捞钱。橘子说得有道理,如果她能一次拿出两万块钱,那她肯定是非常有钱才能这么大方,否则,谁也不会那么大方,从自己兜里掏两万块钱送人情。想到这些,钱亮亮心里就挺有气,甚至是挺愤怒,自己是她的直接主管,她背了自己捞钱,实际上就是把他当成傻瓜耍弄,这是愤怒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如今只要是没有机会、没有条件、没有胆子捞钱的人,提起贪污腐败没有不恨之入骨的。钱亮亮属于那种有了机会、有了条件,却没有胆子捞钱的人,自然对敢于捞钱尤其是敢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捞钱的人,本能地就会产生深深的恨意。让纪委查查也好,有事该谁担着谁就担着,没事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那好,这两件事情我都不管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就是尽量别把我扯进去。”
橘子说:“想不扯也不行了,不过你得事先给我下个保证,你确实没有经济问题,别到时候我到纪委反而把你给告进去那可就后悔来不及了。”
钱亮亮骂她:“你他妈的胡扯八道什么?我钱亮亮本身就姓钱,天天别人都对着我喊钱,我都听烦了,我还在乎那几个钱吗?我要是想捞钱……”说到这语气一转叹了一口气故作可怜地说:“唉,想捞钱也没那个本事,有贼心没贼胆,有贼胆没贼路,看样子这一辈子就只能靠工资过日子了。你放心告,爱告谁告谁,我怕啥。”
橘子又扑上来在他脸上“叭”了一口说:“这才是我的好老公,行得正,坐得端,晚上睡觉不做噩梦,哪怕当工人干个体户我都陪着你,就是不能捞不义之财,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这是真理,我可不想你变坏。”
当天晚上橘子表现特别好,早早就把核儿赶上了床,然后便躲到卫生间里洗刷打扮,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弄得清清爽爽、白生生、香喷喷的,然后脱了个精光,钻到被窝里搂着钱亮亮腻歪,惹得钱亮亮勃然大怒,像仇人一样把她揉搓了个够,橘子兴奋地喘息着问他:“怎么样,还是自己老婆好吧?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用花钱还不怕得病,哎哟哟,你作死啊,轻点,整坏了你就没得用了……”
心烦意乱
两个人荒唐够了,钱亮亮疲惫却又舒畅地昏昏欲睡,橘子躺在他的胳膊上舒服了一阵却又猛然爬起来,赤身裸体地蹲在地上翻箱倒柜,钱亮亮好奇地问她:“你干吗?”
橘子头也不回地说:“干吗,找存折,明天取钱给你交表钱去。”
钱亮亮说:“你还没问清楚价钱怎么给?”
橘子说:“等明天上班了我用班上的电话问,用家里电话又得掏长途费。”
钱亮亮不由苦笑,橘子就是这样,占个小便宜看着特精明,一旦遇上大便宜了反而怕得要死,真想象不出来,像她那样的高干家庭怎么能培养出这样的小家子气女子。想到这儿就越发觉得橘子可爱到了极处,暗暗庆幸自己总算没有跟宾馆的女部下发生实质性的勾扯,不然怎么还能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地面对这个可爱的小娘们儿。看到她赤身裸体地撅了屁股翻存折,一身雪白的肉肉让灯光照得耀人,钱亮亮忍不住跳下床来,一把将她抱回到床上重新开战。橘子手里捏了一张红色的定期存折,一边“哦哦呀呀”地享受着钱亮亮的粗暴,一边叹息着嘟囔:“好容易凑了个整数,又得拆了……”
钱亮亮透过窗户看着窗外的景色,深秋的薄暮有一种淡淡的忧伤,草坪、树木、花丛虽然被夕阳点染得色彩斑斓,却枝叶凋零绿退红残,如同华年将逝的老旦告别舞台的最后一场演出,透露出无尽的凄美。钱亮亮静静地坐着,他非常喜欢这个季节傍晚时分那空灵却又揪心的美丽,心里头也无端地生出些莫名的感慨来。忙乱一天之后,他非常渴望自己的心情也能像这黄昏一样恬静。然而,内心深处的焦躁却像挥之不去的浮尘,搅扰得他心烦意乱。自从他跟橘子确定了退表、交钱的大政方针之后,每天就由不得处于一种紧张焦虑的状态之中,倒好像是他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而且被人发现了似的。理智告诉他,这种焦虑和不安来自于对事态发展的无法把握。他很难想象,或者说不敢想象,他跟橘子的决定,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人对于无法预知的结果总是心神不定甚至恐惧忧虑。
天渐渐黑了,有人用劲敲门,把钱亮亮惊了一下,朝外喊了一声:“进来。”
进来的是窝头,钱亮亮笑骂:“你想学文明也学不会,你那不叫敲门,叫砸门。进来就成了,敲什么敲。”
窝头把脸上的肥肉挤成假模假式的谄笑:“领导的门哪能随便进呢,万一碰上领导正在干点儿背人的事忘了关门,我不是自找倒霉吗。”
钱亮亮说:“就凭你这句话,我就应该让你倒霉,有事就说,没事该干啥干啥去,我烦着呢,别招我。”
窝头抬起腕子点点手表:“处长大人,看看几点了,我刚才在楼下看你这屋灯亮着,又没见你到餐厅吃饭,就上来看看,是不是你回家忘关灯了,要是忘关灯了我叫服务员开门关灯,原来你没走啊。”
窝头有个众人皆知的毛病,说不上是好奇心重还是责任感强,只要过了下班时间如果见到哪个不应该有人的房间亮着灯,他必然要偷偷摸摸过去查探一番,如果弄不清楚到底为什么没有关灯,他就会整夜睡不安稳。这个毛病有时候也很招人厌烦,有人诊断窝头有心理疾病,属于偷窥偏执患者。钱亮亮听人说过他这个毛病,也曾经听过齐红、黄金叶抱怨窝头像个贼,鬼鬼祟祟的招人烦。可是钱亮亮却并没有感到他这样有什么不妥,因为他自己并没有怕别人偷窥的事情。
“我还以为你小子监视我呢。”钱亮亮说着看看表,居然已经七点多钟了,就问他,“你们餐厅还有没有吃的?”
窝头说:“再啥地方没吃的,我们餐厅还能没吃的?想吃啥,我给你单做,对了,夫人呢,不在家?”
橘子他父亲心肌梗塞,住院抢救,橘子慌慌张张跑回省城尽孝去了。橘子赶走之前已经把那两件事情办了,却没有任何反应,这正是让钱亮亮心神不定的原因。如果说纪委还要对这件事情进行一段时间的调查了解,所以黄金叶那边暂时还不知道,也就不会有什么动静,这倒也好理解。奇怪的是齐红竟然也像没事似的,这就让钱亮亮有些摸不着头脑,据橘子说,她给齐红钱的时候是专门把齐红约出去到一个茶馆里给的,当时齐红推辞了一下,橘子坚持要给她钱,她也没多说什么就收下了。
“她回省城看她爸,孩子也放假了,把孩子也带去了。”钱亮亮告诉窝头。
“啊,那你现在是孤家寡人了?太好了,今天晚上我值班,正愁没事干呢,我陪你喝酒吧?”
“你就说想让我陪你喝酒吧,随便弄点吃的就成了,我懒得回家做了。”
窝头问他:“是送到你的办公室吃,还是到餐厅吃?”
钱亮亮说:“你吃了没有?”
窝头说:“我无所谓,饿了随时就填两口,没饿就不吃,也没个什么点,厨子都这样。”
钱亮亮说:“干脆这样,你弄点吃的,咱俩就在我办公室吃。”
窝头答应着走了,钱亮亮不愿意到餐厅去凑热闹,他知道,这个时候金龙宾馆的每个餐厅都热闹非凡,各种各样的食客此时齐聚餐厅大吃大喝。自从市里严格控制了在社会上的营业场所接待客人之后,政府机关各单位和部门只好把接待客人的地点安放到了金龙宾馆。
快到年底了,市属各部门、单位又兴起了相互设局的风气,今天你请他明天他请你,部门单位之间互相请,谁也说不清他们的账是怎么走的。这样一来金龙宾馆的餐厅就开始格外热闹起来,每到晚饭时候,座无虚席,定桌得提前通知。窝头把库房都腾出来改造成餐厅,还是不够用。这个局那个处家家都有接待任务,家家都有吃喝理由,人们好像都是饿死鬼托生的,有时候钱亮亮忍不住在心里诅咒他们:吃,喝,吃死喝死就消停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窝头,他们的营业额直线上升,每个月的奖金也越来越丰厚,饭桌紧张,便有人开始跟窝头拉关系,以便宴请客人的时候图个方便,窝头的身价也跟着看涨。
过了一阵窝头端了一托盘吃食拎了一瓶酒来了,钱亮亮说:“看样子你真是要我给你陪酒啊。”
窝头说:“我陪你,我陪你,反正你没事我也没事不喝酒干吗?”
两个人便开始对酌起来。钱亮亮问窝头:“最近你们发奖金了没有?”
窝头看看钱亮亮:“发没发奖金你还不知道?”
钱亮亮确实不知道,虽然他是金龙宾馆的主管,可是他属于政府公务员系列,工资在政府机关开,金龙宾馆的奖金他从来不沾手,除非是领导以接待处名义发下来的专项奖,他才也拿一份,数额也都是平均值,从来不敢多拿,更不敢从金龙宾馆拿奖金。过去黄金叶做奖金的时候也曾经给他做过,他都婉言谢绝了,后来干脆告诉黄金叶,市里有规定,政府机关各级领导干部一律不得从管辖的企事业单位拿奖金,所以今后凡是金龙宾馆的奖金一律不要给他做了,金龙宾馆正常的奖金,比如月奖、季度奖等等他也不过问。
窝头喝了一口酒说:“发倒是发了,不过也就是正常的月奖,别的奖金没发过。”
“没发过利润提成奖之类的吗?”
窝头瞪圆了眼睛说:“钱处长,你是从月亮上刚刚回来的吧?现在哪里还有什么提成奖。提成什么?提成都变成回扣了,都进了个人腰包了,谁还那么傻发提成奖?”
钱亮亮跟窝头碰了一下杯子:“来,干了这杯酒你给我说句实话,到底发过提成奖没有?”
窝头跟着钱亮亮把酒杯里的酒一干而尽,然后又给他们斟满才说:“我对着我妈的大咂咂发誓,如果我说了假话下辈子我生下来没奶吃。我告诉你一件事儿,你知道黄金叶进那些螃蟹拿了多少回扣吗?这个数。”窝头朝钱亮亮竖起了一根油腻腻胡萝卜似的手指头。
钱亮亮问:“一万?”
“十万。”
钱亮亮不信他的话:“你别胡扯了,那件事我知道,我们给纺织厂贷款的时候多贷了五十万留着自己用,那批货总共不过三四十万,人家给回扣十万块,自己还挣不挣了?亏本的买卖谁干。”
“什么三四十万,八十万,还不算其他的海产品,要是都算上总共得一百多万。”
钱亮亮说:“夸张,总共贷了五十万,哪里有一百万进货?这件事情我知道,贷来的五十万就是进海鲜的。”
窝头急了,一口干了杯里的酒,小眼睛瞪得溜溜圆说:“钱处长,你是装傻还是真傻?你以为那五十万贷款人家就只用一回呀?这一年多了,转十个来回都够了,咱也不奇$%^书*(网!&*$收集整理多算,就算她转了五个来回,那也是二百五十万啊,按一般回扣拿百分之十的比例,你算算是多少?我说十万那还是保守的。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进货的那家最先来找我,说是按照进货款总额给我百分之十的回扣,一来咱也没进货的权利,二来他那货我一看就不成,臭鱼烂虾谁敢进?我就没应承。过了没几天黄金叶就进了,这里头的事儿不是明摆着的吗?”
钱亮亮没吱声,心里却暗暗骂自己傻,他相信窝头说的是真的,黄金叶那五十万肯定不会只进一批货就老老实实在账上趴着,自己为什么就没想到呢?如果真是这样,黄金叶送过来的那两万块钱,不过就是用来堵自己嘴的,顺便也补个人情而已。
“来,干杯,我相信你的话,不过这笔钱也到期该还了,谁想再用它赚钱也没指望了。”
窝头顺从地喝干了杯子里的酒说:“钱处长,你这个人太……太……让我怎么说呢,就说你太实在吧。你以为人家就靠你贷来这五十万倒买卖啊?这么多年了,啥事情我都看在眼里,你没来之前的事我不说了,我光说说你来之后的事儿,你后来不是让进金州大啤吗?
那天我碰上金州大啤的厂长,跟他开玩笑问他要回扣,你猜猜他说什么?他说老弟,你的回扣我一分钱也没少,都按每瓶酒一毛钱给了宾馆,我们是国有企业,提成都是有规矩的,不能直接给个人,都给了单位了,单位爱给谁我们就管不了了。回来后我算了一算,每瓶一毛钱听着不多,可是这半年多我们卖了多少瓶你知不知道?两万多瓶,光这一笔就是两千多块。钱虽然不多,可是我们谁见到了?这只是一笔,黄金叶给你说过吗?要是说到以前的事儿,那就更多了,咱们这几栋楼年年装修,为啥?装修一次就是一次发财机会。你钱处长可能也觉得我这个人不怎么样,老跟黄金叶顶顶撞撞,以为我想干什么,其实我就是不服气,话说回来,就她那个样儿谁能服气?噢,你又当官又捞钱,拿我们当驴使唤,放在你身上你能服气吗?”
钱亮亮没吭声,斟满酒继续劝窝头喝,窝头跟李百威一样,属于那种酒越喝话越多的人,钱亮亮就想听他说话,自己就猛劲吃菜,于是窝头就一边喝一边跟他述说黄金叶的种种不是和问题,钱亮亮听得暗暗心惊,如果窝头说的都是真的,这些问题足够让黄金叶在监狱里度过后半生了,尽管他不断用李百威的话警醒自己不要过于相信窝头的话,李百威告诉过他,当接待处长的第一个风险就是金龙宾馆那帮人说啥话都抱姑妄听之的态度。尤其是这个人说那个人的坏话的时候,或者当面吹捧你的时候,你就更别当真。同时,最简单的推理结果也告诉他窝头说的不见得都是真的,因为,如果窝头说的都是真的,过去他们又不断地告状反映黄金叶的问题,他很难相信黄金叶能稳如泰山地在金龙宾馆总经理的位置上坐到今天。
想到这里,他就问窝头:“按照你说的,黄金叶就是个大贪污犯了,那怎么直到今天人家啥事也没有呢?”
窝头已经让他灌大了,口齿不清地说:“人家有后台,后台就是常老大,说不定他们就是一伙的……”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了常书记那不苟言笑的一脸正气,他实在难以相信常书记会像窝头说的是那种跟黄金叶沆瀣一气的人,如果黄金叶真的是贪污腐败分子的话。再说了,本能地他也感到跟窝头这样议论现任市委书记实在不妥,他断定窝头开始胡言乱语了,便说:“行了,你喝多了,吃点菜,咱不说这事了,说说别的。”
窝头却说:“别的我不想说,我困了,我睡一会儿。”说着摇摇晃晃地爬到钱亮亮的床上倒头便睡,片刻便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鼾声。
钱亮亮苦笑,给他拉开被子盖好,然后叫来服务员把残羹剩饭撤了下去,穿好外衣打道回府,下楼取自行车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
“钱处长啊,你没回家啊?”
是常书记,看样子他刚才把电话打到了家里,他不在家才又把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我正准备回家呢,有事啊常书记?”
“你订两张去北京的机票,我跟你,后天走。”
钱亮亮连连答应着,常书记又问:“听说你岳父病了,怎么样,不要紧吧?”
钱亮亮说不要紧,橘子来电话说已经脱离危险了。常书记又说:“那就好,你准备些吃的,到省城咱们去看看你岳父。算了,别从这边带了,到省城现买吧。”然后就挂了电话。
常书记没说带他到北京干什么去,他也没问,这也是他在常书记手下长期工作养成的习惯。让他百思难解的是,常书记对他的情况掌握得非常清楚,就连他岳父病了橘子去省城看望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常书记在时时刻刻关注着他似的。最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常书记竟然在省城转机的短暂空隙抽时间到医院看望他岳父,如果说这是看他的面子打死他他也不相信,他还有那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常书记心目中的分量还没到那个程度。钱亮亮跟橘子是在金州市认识并结合的,他虽然知道橘子的父亲过去曾经是副省级的大官,橘子的哥哥现在是正厅级的大官,可是他认为那些跟他都没有什么关系,他就是他,橘子就是橘子,反过来他还特别忌讳别人把他跟橘子的家庭扯在一起,从来不对任何人提起橘子娘家的官方背景。别人偶尔主动问起这方面情况的时候,他还会很反感,惹得橘子有时候都抱怨,说一提起她娘家,他就反应过敏,好像他娘家是一窝地富反坏右。常书记要去看望他老岳父,不但没让钱亮亮高兴,反而让他隐隐地觉得别扭,就好像走夜路总觉着后面有人跟着,回头看却又什么也没有。
常书记买了很多高级滋补品,让钱亮亮提着跟他一起到医院看望钱亮亮的岳父大人。
钱亮亮的岳父是个秃顶老头儿,橘子坐在他爸爸的身边,不时按住她爸的脑袋用手里的毛巾在她爸爸的脑袋上抹一把,目的是擦汗,动作跟她爸爸的秃脑壳结合起来,让人想起厨师擦洗冬瓜准备做冬瓜汤。岳父跟常书记并不熟悉,经过介绍知道这位是自己女儿女婿的父母官,便嗯嗯啊啊地说了些客气话,领导这么忙还来看他,担当不起,请领导放心,他这是老年病,犯了就住院,救过来就没事了,救不过来就去马克思那儿报到,没什么了不起,领导工作忙就不要在这儿耽搁时间了云云。常书记也没话找话地说了些你是我们的老领导,你能健健康康地活着是我们大家的共同愿望,希望你老人家多多保重,孩子们的工作表现都很好,我们一定从政治上多多关心他们云云。
趁常书记跟老爷子应酬的时候,橘子把钱亮亮揪到病房外面问他黄金叶跟齐红有什么反常没有,钱亮亮说:“没有啊,一切正常。”
橘子狐疑地说:“这倒怪了,齐红没什么反应倒也说得过去,我跟她谈的时候非常客气,还一再谢谢她,她即便心里不高兴也说不出来啥,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给足了她面子。奇怪的是黄金叶,那可是两万块啊,交到纪委难道真的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钱亮亮说:“可能纪委那边还有个调查落实的过程,不可能那么快就传到她耳朵里。
也可能人家那笔钱有正当的出处,我们多心了。”
听钱亮亮这么说,橘子就又起了贪念:“要是那笔钱真是正当的,纪委会不会退还给我们?”
钱亮亮拍了她脑袋一巴掌:“这阵又贪心了,当时看你吓得那个样儿,那笔钱你就别想了,即便来路是正当的,人家也只能退还给她,不可能退还给我,我是政府公务员,除了正常的工资以外,不能拿管辖单位的任何奖金和钱物,这个规定你们单位没有传达吗?”
橘子说:“算了,我也不想那笔钱了,只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好。”
两个人正说着常书记从病房出来了,笑眯眯地对橘子说:“小鞠啊,唠完了没有?唠完了我们就该走了,还得赶飞机呢。”
橘子赶紧说:“也没唠啥,我就是告诉他让他跟常书记出去一定要勤快点,把常书记照顾好。”
常书记说:“我没事儿,经常一个人出差,倒是你要照顾好老人家,我回头给你们局长打个招呼,春节前你就不用回去了,好好照顾你父亲,等我跟钱亮亮从北京回来,他也该到省上来拜年了,拜完年就别回金州了,陪你在省城照顾你父亲。人老了,俗话说七十过一天算一天,八十活一时算一时,你们能有机会多在老人跟前就尽量多在老人跟前陪陪老人。
”
橘子感激得连说谢谢常书记,钱亮亮倒觉得心里有点不太舒服,常书记对自己老岳父异乎寻常的关怀让他觉着不正常,按他对常书记的了解,常书记不是那种人情味浓的人。
快上飞机的时候常书记接了一个电话,虽然常书记没告诉他是谁来的,对方说什么钱亮亮也没有听到,可是从常书记接电话时那客气到了有几分谄媚的语气,钱亮亮判断来电话的人肯定是常书记的上级,而且是那种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决定常书记命运的上级。
“没关系没关系,我这也是路过碰上了,老领导病了,我们做晚辈的去看看也是应该的……您可别这么说,这么说我可就不敢当了……不要谢,有时间一定到金州市来,我请你吃羊羔肉垫卷子……是吗,那太好了,我尽快从北京赶回来等着你。”看样子是对方答应要到金州去,常书记的脸上顿时灿烂夺目起来,钱亮亮实在想不通电话那头到底是何方神圣,说一声到金州市去,就能让喜怒不行于色的常书记如此兴奋。让钱亮亮没有想到的是,常书记说完之后把电话交给了他:“给,鞠部长要跟你说话。”
钱亮亮这才知道来电话的是橘子的哥哥省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
“哥,是我,有什么事?”钱亮亮口气有点冷淡,他最不愿意自己跟这位大舅哥有什么瓜葛,尤其怕市里领导把他跟这位大舅哥串起来,那样他再多的努力都会被这位大舅哥的阴影遮掩起来,他做得再好,人们也会说那是他沾大舅哥的光。可是,他最终还是被常书记把他跟他大舅哥串了起来。
“噢,我没啥事,听小小儿说你跟常书记来看咱爸了,就打电话向常书记道个谢。”
小小儿是橘子在娘家的昵称,大舅哥已经十六岁的时候,家里又有了这个小妹妹,所以他对这个小妹妹格外疼爱。钱亮亮说:“我们是上北京出差,路过到医院看了看爸,我看咱爸气色挺好的,不要紧了。”
大舅哥说:“咱爸年纪大了,他现在就疼小小儿,常书记能让小小儿在咱爸身边多陪陪咱爸,我们都很高兴。说实话,年底了,我跟你嫂子都特别忙,还真亏了小小儿照顾咱爸,小小儿照顾咱爸,就把你一个人扔在金州了,你还得多担待点啊。”
大舅哥是个做事非常周到的人,平时对钱亮亮就挺好,这种时候他还忘不了对钱亮亮说那么一番话,钱亮亮心里因为常书记把他跟大舅哥串起来引起的不快顿时消散了,对大舅哥说:“大哥,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橘子伺候她自己的爸爸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没事儿,常书记说等忙完了这阵儿也给我放假,到时候我跟橘子一起照顾咱爸,你就放心吧,没事儿。”
大舅哥说:“那就好那就好,谢谢你们了。对了,昨天我看天气预报北京要降温,你带的衣服够不够?不够我派人给你送一件大衣过去,几点的飞机,来得及吧?”
钱亮亮挺感动,连忙说:“不用了,我穿着大衣呢,再说也来不及了,谢谢你了大哥。”
大舅哥就说:“那就好,你多保重,跟领导出差勤快点,把常书记照顾好,好了,再见。”
挂了电话,常书记说:“鞠部长这个人非常好,对了,你知道不?原来准备提他担任省城的市委书记进省委常委,中组部不同意,不愿意放他,最近定了,原来的省委组织部部长当了省委副书记,他任省委组织部部长,省委常委。”
钱亮亮一向对他大舅哥当什么官不太感兴趣,看到常书记那副兴冲冲的样儿就有些反感,暗想:人家提升了又不是你提升了至于那么激动吗?便说:“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跟着宣传部,年年犯错误,组织部的干部肯定提升得快嘛。”
常书记对他的情绪一点没有察觉,依然兴冲冲地跟钱亮亮说他大舅哥:“鞠部长说了,争取在春节前到咱们金州市把干部考核搞完,他尽量亲自来,到时候你可得好好地……”
钱亮亮忽然间对眼前这位有着知遇之恩的常书记非常反感,很不想听那些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话,便装作急匆匆的样子说:“该换登机牌了,常书记你歇着我去排队。”说完就匆匆忙忙地朝服务台跑。
核心目的
上了飞机,常书记才算是恢复了正常,不再说话,又端起了市委书记的架子,钱亮亮也才松了一口气,庆幸这位书记总算不再提他那位升任省委组织部部长的大舅哥了。飞机一起飞就遇上了气流,开始剧烈颠簸,机身不知道什么部位被强烈地颠簸扭动得咯吱咯吱叫唤,空姐们都跑到前舱座位上抱起了脑袋,喇叭一个劲叮嘱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似乎只要系好安全带即便飞机从天上掉下来也可以安然无恙。钱亮亮心里有些紧张,转眼看看常书记,便不紧张了,只觉得好笑。常书记咬紧牙关,两个腮帮子上鼓起了核桃大的疙瘩肉,脸色煞白又透出铁青,满脸都是豆大的汗珠,身体绷得像一具僵尸。钱亮亮这才想起来,过去曾经听别人说过,常书记出门从来不坐飞机,只坐火车,当然是软卧。有时候也乘汽车,那得是不超过一天的路程。这一回他竟然乘坐了飞机,看样子事情非常紧急。从来不坐飞机,一坐飞机就碰上强气流,也够常书记受的了,难怪他吓成那个样子。
“常书记,你觉得怎么样?没事吧?”钱亮亮关心地问他,常书记还行,能对钱亮亮的关怀做出反应:“他妈的,他妈的,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钱亮亮安慰他:“没事,你没听广播上说嘛,遇上强气流飞机颠簸是正常的,我遇到过一次,比这厉害得多,飞机就像过山车,一上一下地蹦,人的心都差点掏出来,也没咋样照样好好地着陆了,你别紧张,一会就过去了。”
好像为了证实钱亮亮的话,飞机颠簸了一阵果然逐渐平稳下来,空姐们又活了过来,开始出现在座舱里,推了铁皮车子给乘客们送喝的吃的,常书记也活了过来,长出一口气说:“真吓人,今后再也不坐这玩意儿了。”
空姐来到跟前问他们喝什么,常书记摇摇头啥也不要,钱亮亮要了一杯热茶,想了想,也给常书记要了一杯。过了一阵空姐又开始送饭,常书记饭也不吃,剩下的时间一直闭目养神,好像还睡了一觉。
下飞机的时候,钱亮亮请常书记走在前面,他在后面拿提包,常书记坐在座位上不动弹,非让他先走,钱亮亮以为他要稳稳神,就提了两个人的包先朝外走,下了飞机就在过道边上等常书记。过了一阵才见常书记蹒跚而来,蓦地他发现常书记的裤裆部位颜色比周围深了许多,粗粗一看还以为他的裤子在裆那个部位补了一块补丁,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禁不住就想笑,原来常书记过于惊吓,尿在了裤裆里。看样子他把人家飞机座椅也给洇湿了,难怪他刚才死活不动窝,非得让钱亮亮先走不可。
金州市驻京办的梁主任带了车到机场来接常书记,常书记抢先钻进了汽车,在司机后面的座位上老老实实坐下之后,感慨地说:“还是这玩意儿坐着踏实。”
钱亮亮刚刚在驻京办事处的客房里安顿下来,王市长的电话就追到北京,王市长半真半假骂骂咧咧地质问他:“你他妈跑到北京干吗去了?走也不打个招呼,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市长了?”
钱亮亮这才知道,常书记带他上北京根本就没告诉王市长,便赶紧解释:“是常书记通知让我跟他到北京来的,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有什么急事吗?”
“怎么没有急事?我说过的话你就不往心里去。我原来准备专门派你跟蒋大妈到北京找找你的贾哥,把咱们市从岭南引沱沱河水的项目给首长汇报一下,请首长帮着推动推动,材料都准备好了,老蒋是肉包子打狗一去就没了消息,你呢,连屁股都不拍一下就跑了,我连这么点事都指望不上你,要你还有啥用。”
钱亮亮让王市长连骂带吆喝闹得晕头转向,不过心里却对王市长一点气恼也没有,他知道,王市长这是为了金州市,不是为了他自己。金州市长年缺水,尤其到了枯水期,天天限水,定时分片供水,钱亮亮就经常得半夜三更爬起来接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跟小孩子撒尿差不多,而且也跟尿一样浑黄,得撒白矾搅拌沉淀后才能使用。将祁连山南麓的托托河水引到金州市来,是解决金州市水荒的根本措施,然而托托河流域归邻省,金州市和省里多次找邻省协商,一直谈不下来,实现金州市引水梦的唯一出路就是列入国家开发项目,那样邻省就不能再阻拦这个工程了,这也是王市长急于拉拢贾秘书的核心目的。
“王市长,你别急,不就是找贾秘书给首长递报告吗?我保证做到,而且不办成不回去还不行吗?你马上让人把材料给我用特快专递寄过来,我去跑去办不就成了吗?”
王市长的火灭了,反过来给钱亮亮道歉:“钱处长啊,我刚才有点急,说话态度不好,你谅解一下,我也是实在急了,这个蒋大妈他妈的一出国就踪影全无,现在金州市说啥的都有,听了让人心烦意乱。这些事情我就不跟你说了,如果来不及我就派专人坐飞机把材料给你送过去,需要花钱就花钱,需要送礼就送礼,回来我给你实报实销,只要能把事情办成就行。”
钱亮亮连忙打预防针:“王市长,我只能保证把材料递进去,我可不敢保证事情能办成。另外,不用派专人送了,用特快专递寄过来就成。”
王市长说:“我说的办成就是让你把材料递给首长,不是说让国务院批下来,那种事情谁也不敢打保票,只要能努力做到的我们就得努力做,想想金州市一百六十多万父老乡亲,你也得把这件事情办好。”
市长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钱亮亮也感动不已,就对王市长打保票:“王市长,只要一接到材料,我啥事也不干,专门办这件事情,别的我不敢保证,我敢保证请贾哥把材料交到首长手上。”
王市长连连说:“那就好,那就好,回来我给你接风。对了,常书记领你到北京干什么?”
钱亮亮说:“常书记没说,我也没敢问,我也不知道他领我来干什么。”
王市长沉吟片刻叮嘱他:“钱处长啊,不管怎么说要以公务为重,千万不要因为别的事把引水项目的事给耽搁了,记住了?”
钱亮亮分明觉得王市长是话里有话,可是又不好问,只好唯唯而应。让他想不通的是,常书记既然叫他跟着到北京来,就应该告诉他来干什么,可是一路上常书记都不提这个话茬儿,他拐弯抹角地问过,常书记所问非所答,他也不知道常书记要搞什么秘密工作,就没敢再问,现在看起来连王市长都不知道常书记突然跑到北京干什么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常书记给驻京办梁主任安排了不少事儿,买这买那的都是一些用来送礼的高级营养品、高档烟酒之类的东西。钱亮亮干了这么长时间接待处长,对这一套俗路子清清楚楚,这些东西如今谁也不会太在意,要想靠这些东西办事,那是用竹竿捞月亮——根本就够不着,充其量这些东西也不过就是个见面礼敲门砖,真正要办事得看人下菜碟儿,喜欢字画的就得送字画,喜欢电器的就得挑最新颖最时髦的电器,或者干脆送卡,人家愿意买啥就买啥。他相信常书记不会不明白这一套,也许他已经准备了,自己不知道而已。钱亮亮断定常书记这一趟上北京肯定是要拜访重要人物,只不过不知道他拜访这些重要人物的目的是干什么,是为他自己办什么事还是为金州市办什么事儿。常书记带着驻京办的梁主任整天东奔西跑,非常忙碌辛苦,经常半夜三更才回来,却没有安排他办什么事儿,他也不敢到处乱逛,怕常书记随时有什么事情找不到他,只好闷在驻京办事处的客房里整天看电视。王市长抓得倒紧,没过两天特快专递寄到了,厚厚的一大沓。钱亮亮正想抽时间跟贾秘书联系一下,常书记也开始给他派活了:“钱处长啊,这趟来北京是个机会,你没跟贾秘书联络联络?”
这是常书记头一次正面提到贾秘书,王市长早就告诉过他,常书记知道他跟贾秘书的关系,常书记却从来没有对他提及过,到了北京突然提出这件事情,钱亮亮才恍然大悟,常书记这一回带着他来北京的目的就是要会见贾秘书。估计他把别的事办得差不多了,这回该轮着钱亮亮出马联络贾秘书了。钱亮亮也要找贾秘书,请他帮助递王市长的引水材料,虽然心里对常书记这种老谋深算、深藏不露的作派不以为然,却也不能表现出来,顺水推舟就应承了常书记:“我也正想找找他,这几天怕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跑,就没敢动窝,那我现在就跟他联系。”
常书记说:“好,就说我来了想跟他见见面,看看他有没有时间。”
钱亮亮便赶紧给贾秘书打电话,贾秘书接到钱亮亮的电话非常高兴,马上约定晚上跟他见面。可是,当钱亮亮告诉他常书记想跟他见见的时候,贾秘书却犹豫了,沉吟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跟他们见一面。接下来便约地方,贾秘书问他在什么地方见面,钱亮亮说你定,北京我不熟悉,贾秘书说那就到奥林匹克酒店大堂会面,然后我请你们吃烤鸭。常书记在一旁急不可待地给钱亮亮作手势,钱亮亮就对贾秘书说常书记要跟你说话,然后把电话给了常书记,常书记满脸堆笑,好像贾秘书隔着电话线能看到他的笑脸似的:“贾秘书,你好啊,到了北京无论如何要来看看你啊。”可能贾秘书也跟他说了些客气话儿,常书记连连说:“哪里哪里,今天晚上我请,你一定赏光,这样吧,既然是吃烤鸭,我们就到前门大街全聚德老店吃,干脆就到那里见面,您看怎么样?省得跑到奥林匹克酒店还得再往回跑。”
贾秘书可能答应了常书记的安排,常书记马上兴高采烈:“那好,没问题,我们就在全聚德会面。”
挂了电话,常书记马上叫来驻京办梁主任吩咐:“你到前门大街全聚德老店定个包厢,晚上六点我们准时到。”
梁主任面露难色:“全聚德生意实在太好,定包厢得提前几天,现定可能有困难。”
常书记又恢复了一贯的冷脸,平静却又冷峻地对梁主任说:“有困难就克服困难嘛,你们在北京这么长时间连这么点事都办不成,还设这么个办事处干吗?你看看钱处长,人在金州呆着,中央首长的秘书说约就约出来,干脆把你们驻京办划到接待处管算了。”
钱亮亮在一边尴尬透了,梁主任更是噤若寒蝉,一个劲说:“我马上联系,我马上联系。”
常书记说:“别联系了,你亲自跑一趟,对了,让钱处长跟你一起去,一定要落实了。”
钱亮亮只好跟着梁主任坐车到全聚德去联系包厢。车上梁主任无精打采一脸旧社会,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钱亮亮劝慰他:“梁主任,别郁闷了,这算啥,我挨训的时候你是没见着,比这厉害多了。对了,你看过阿尔巴尼亚电影《宁死不屈》没有?那上面有一句台词:墨索里尼总是有理。你知道为什么墨索里尼总是有理?
梁主任闷闷地问:“为什么?”
“墨索里尼是元首啊。常书记就是咱们金州市的元首,你记住这句话就不会再郁闷了:领导总是有理。”
梁主任叹了一口气说:“唉,这个活实在不好干啊,北京是什么地方?是首都,老话就叫天子脚下,咱们在北京算什么?草民一个,谁认得咱们老大贵姓?别说我这一个小小的驻京办主任,就是常书记他自己,这几天拜会这个拜会那个,低三下四不说还常常吃闭门羹,给人送礼反过来得求人家,人家收下了就兴高采烈,好像得了人家多大恩赐似的,人家不收就像是欠了人家的债,愁眉苦脸拿我们撒气。”
钱亮亮趁机问他:“常书记这几天都拜会什么人了?他要干什么?”
梁主任说:“我也说不清都是什么人,隐隐忽忽觉得可能常书记想挪动挪动,找关系托人情呗,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常书记也不会告诉我。”说到这儿,警觉地对钱亮亮叮嘱,“钱处长,人家都说你是常书记的心腹,我的话你可别到常书记面前乱说,那可就把我害了。”
钱亮亮苦笑:“我谁的心腹也不是,我也不知道别人为啥都这么说,可能因为我是从市委秘书处提拔起来的吧。你放心,我从来不跟常书记说工作以外的事情。”
梁主任还是怕他传话,不再跟他提及常书记的事儿,专心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向他介绍窗外的景致。到了全聚德,事情也确实没有梁主任说的那么严重,生意虽然好,包厢也难定,可是只要有了钱啥事都好办,钱亮亮拍板额外出一千块钱的包厢费,事情马上搞定。
梁主任忧心忡忡地诉苦:“钱处长,这笔开支怎么处理啊,常书记这一回到北京来,花钱像流水,净买高档货,办事处半年的经费差不多让常书记这一趟就花光了,在全聚德吃一餐稍微像样的怎么说也得两千块,再加上额外的包厢费,我真愁死了。”
钱亮亮问他:“你们一年的经费是多少?”
“也就是三十来万。”
钱亮亮暗自吃惊,如果梁主任说的是真的,常书记这一趟送礼就花了十五万多。看梁主任那个样儿,也不是敢说假话的人。他安慰梁主任:“没事,今天晚上的费用我出,是我的客人,你就别管了。”
梁主任如释重负,却还要装客气:“那多不好,到了北京你就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掏钱呢。”
钱亮亮说:“你放心,我也不会掏钱,都是金州市掏钱,包括常书记的花销,他也绝对不会让你掏,回去后肯定会有出处。”
他相信,凭常书记的为人,他做事绝对不会给人留下把柄,绝不会把十多万的窟窿摆在驻京办的账面上让人看。钱亮亮猜得一点都不错,果然临走之前,从金州市就打过来十五万,科目是往来款,平了驻京办的账面,至于这笔钱是谁打过来的,常书记没说,钱亮亮当然也不能问。
当天晚上钱亮亮跟常书记提前到全聚德烤鸭店等候贾秘书。贾秘书如约而至,相聚在北京,大家都非常高兴,贾秘书跟钱亮亮尤其亲热,一两杯酒下肚,便聊起了昔日往事,互相询问过去的玩伴今日的下落,回忆在一起干过的好事坏事,倒把常书记冷落到一旁好像成了陪客。常书记倒也能稳得住神,脸上一直保留着刻意挤出来的微笑,旁听他们聊天,偶尔也插一两句自以为幽默的话。常书记的微笑让钱亮亮替他感到累,因为他知道常书记绝对不是一个善于微笑的人。他察觉到这样把书记冷落到一边大大的不恭,就赶紧把话题往常书记身上引:“常书记这次到北京出差,一再说一定要见见贾秘书,常书记对你的印象非常深刻,好几次还拿你当榜样让市委秘书处的秘书向你学习呢。”
贾秘书连忙端起酒杯向常书记敬酒:“常书记,能在北京见到您我非常高兴,跟首长到金州市去一趟真是难忘的旅程,谢谢您在金州市对我们的热情款待,本来应该我请您,可是您却太客气了,那我就借您的酒敬您一杯吧。”
常书记也是场面上的人,连连客气,然后说了些还请贾秘书对金州市的工作多提宝贵意见,对金州市的工作多多予以支持等等套话,然后两个人就一干而尽。放下酒杯贾秘书问常书记:“常书记这一回到北京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办的事儿?有的话尽管说,我一定尽力而为。”
常书记说:“我这次到北京来是务虚,没有什么具体的任务,顺路带了些我们金州的土特产,首长去的时候不是季节,这些土特产还没有成熟,我这一次就顺路带来了,首长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我们也不好打扰他,就请贾秘书转交给首长。”
贾秘书面露难色,想了想对常书记说:“常书记,别的忙好帮,这种忙是没法帮的,替首长接礼品,这是在首长身边工作人员的大忌,弄不好是要砸饭碗受处分的。”贾秘书为了把话说得轻松一些,又开了一句玩笑:“要是因为这事砸了饭碗,我就到常书记手下谋个差事讨口饭吃去。”
受到拒绝常书记倒也不在意,对贾秘书说:“如果真的难为您,就算了,其实就是一些土特产,也不值几个钱,首长去的时候没到季节没能尝到我们金州市的土特产,我们一直觉得遗憾,所以我这一回就带来了。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喝酒,喝酒。”
钱亮亮就赶紧端了酒杯劝酒,心里却暗暗纳闷,他跟常书记一路走来,根本没见他带什么所谓的土特产,再说了,金州市能拿得出手的土特产也没啥玩意儿。他想不通,如果贾秘书真的答应了,常书记会拿什么样的土特产送首长。
喝过这一杯酒,贾秘书可能觉得拒绝得太直截了当,伤了常书记的面子,有点过意不去,又说:“常书记的意思我一定转告首长,首长从金州回来后还提起过好几次,说金州是一块宝地,就是缺水,要是能把水的问题解决了,金州发展潜力大得很呢。”
常书记对钱亮亮说:“钱处长啊,你去问问,有没有咱们那边出的金州大啤,要是有要两瓶过来。”
钱亮亮暗想,人家全聚德哪里会有金州市那个穷乡僻壤出的金州大屁,转念想到,常书记也不是傻子怎么能不知道这么浅显的道理,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个别跟贾秘书说,支他回避,便答应着:“我去问问,估计可能不会有吧。”说着就出了餐厅,先到卫生间方便了一番,又到餐厅四处参观起来。心里却想到,这次常书记到北京来说得好听是神秘,说得难听是鬼鬼祟祟。对他跟梁主任绝对是单线联系,常书记跟梁主任外出办事,绝对不会叫钱亮亮参与,跟钱亮亮出来办事也绝对不会让梁主任参加。今天下午他曾经请示常书记,晚上宴请贾秘书是不是让梁主任也参加,介绍他们认识一下,今后有什么事情也可以通过梁主任办。常书记连连摇头:“不用,不用,就你跟我。”结果梁主任开了车把他们送到就又开车回去了。
全聚德的生意确实红火,一大车一大车的外国人像赶集一样朝里头涌,这些都是旅游团的,旅行社把到全聚德吃烤鸭也列为旅游项目,让外国人觉得没吃上全聚德的烤鸭就等于没到过北京,结果弄得中国人自己想吃一顿烤鸭,都跟困难时期下饭馆一样排长队等空座。
餐厅里人头攒动,闹哄哄的活像骡马集市,钱亮亮暗自庆幸,多亏他们花钱定了一个包厢,不然就这个就餐环境,别说说话了,就连吃饭都没了胃口。晃悠了一阵子,别人都在狼吞虎咽,他刚才光喝了两杯酒,吃了两口凉菜,等于啥也没吃,这阵还真感到饿了,看着别人吃就忍不住咽口水,心里也渐渐涌上了一阵阵委屈,并有了隐隐的屈辱感。看看表过了四十多分钟,不知道常书记跟贾秘书的话说完了没有,回去怕他们的话没说完,不回去又怕时间太长了贾秘书见怪,这时候才真的体会到了进退两难的滋味儿。想来想去,实在耐不住性子,决定还是回去看看,便回到了包厢外头,先偷着听了听,只听见常书记一个劲说:“您放心,没问题,就一点点见面礼,我绝对没有为难贾秘书的意思。”又听见贾秘书说:“这不行,绝对不行,我怎么能拿您的钱呢,我谢谢您了,可是这绝对不行……”那口气活像挨打的人在讨饶。
钱亮亮心头大惊,一时好奇心起来,就透过门缝朝里面看,贾秘书涨红了脸竭力想从兜里把什么东西掏出来,常书记死死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往外掏,两个人推来搡去的挺紧张。
正在这时候就听身后有人问他:“先生您找人吗?”钱亮亮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服务员,便没好气地说:“我找什么人,我就在这里吃饭呢。”听到外头的动静,里头的人也结束了战斗,钱亮亮也就推门而入,装作啥也不知道的汇报:“人家没有金州大啤,我到周围的商店看了看,也没有。”
常书记面不改色地说:“你这个人就是实在,没有就算了,还到外面商店找什么,算了算了,就喝北京啤酒吧,快吃,都凉了。”
钱亮亮看了看贾秘书,贾秘书坐立不安,神色慌张,好像身上长了虱子痒得要命却不敢当着人面抓挠。钱亮亮忽然间觉得常书记挺可恨的,挺好的一次朋友聚会让他弄成了这个样子,把贾秘书弄得像惊弓之鸟,就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心思吃喝。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我还真有点饿了,来,贾哥,先吃点垫一垫再慢慢喝。”
贾秘书敷衍着:“你吃你吃,我已经吃不少了。”
钱亮亮就不再客气,用薄薄的面饼卷了油汪汪的鸭子肉狼吞虎咽起来。贾秘书跟常书记两个人都好像心神不定,谁也没心思吃喝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国际国内时事,最终气氛也没能活跃起来。
第二天一早,钱亮亮就接到了贾秘书的电话,约他中午在前门楼子下头见面,钱亮亮想到王市长的任务还没完成,昨天晚上当着常书记的面他没敢提王市长的事儿,正准备再约贾秘书一次,便马上答应了贾秘书,半调侃地说:“贾哥,我们就在大街上见面啊?总得找个地方坐一坐啊。”
贾秘书可没心思跟他调侃,急匆匆地说了声见面再说就挂了电话。钱亮亮放了电话,便到常书记的房间去找他请假,服务员告诉他常书记一大早就跟梁主任出去办事了,还让办事处给他们订了明天的火车票。看来,常书记来的时候坐飞机真吓坏了,回去的时候到底买了火车票。钱亮亮暗自庆幸,多亏今天跟贾秘书约了见面,不然明天突然打道回府,王市长安排的事就办不成了,回去还真不好向王市长交代。想到这里就又有些生气,自己这一回跟常书记出差简直就像磨道里的驴,蒙着眼睛啥也不知道。本来还想抽时间逛逛王府井、西单商厦,给橘子和核儿买点东西,现在看来也都成了空想。
十点来钟钱亮亮就出了门,金州市办事处在苹果园,属于北京的边缘地带,进城办事非常不方便,当初买这里的房子就是图个便宜,到前门大街得乘地铁。
钱亮亮赶到前门站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来到前门楼子下头,就见贾秘书站在那里伸长脖子东张西望,神情焦急还带点紧张,看上去很像反特电影里那种初出茅庐出来接头的小特务。
“贾哥,你来多长时间了?”钱亮亮赶紧凑了过去跟他打招呼。
贾秘书见他来了松了一口气,说:“我也是刚到没一会儿,我就担心你不来呢。”
钱亮亮奇怪地说:“你叫我我怎么能不来呢?天大的事情也得扔下来拜见你啊。”
贾秘书朝四周看看说:“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说。”
钱亮亮一看他那个神态,就知道他有正经事儿找他,于是提议:“那好,刚才我看见西头有个牛排馆,里头都是火车式包厢,咱们就到那儿吧。”
贾秘书也不多说,跟了他就走。来到牛排馆,两个人找了个僻静位置坐下,服务员过来点菜,钱亮亮要了牛排套餐,问贾秘书要什么,贾秘书说跟你一样就成了。看到贾秘书连看菜谱点菜的心情都没有,钱亮亮进一步断定他确实有重要事找自己,就问他:“贾哥,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事啊?”
贾秘书说:“亮子,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嘛,太过分了啊。”
钱亮亮大惊,连忙问他:“你这话是咋说呢,到底怎么了?”
贾秘书东张西望一阵,才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对钱亮亮说:“今天我麻烦你一件事儿,把这东西拿回去,你们可别害我。”
钱亮亮看到信封瘪瘪的像是空的,拿过来打开,才觉得里头有一张小卡片,倒出来才知道这是一张银行信用卡,心里立刻明白了,却装糊涂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儿?”
贾秘书眯缝了眼睛看他,说:“亮子,你是装糊涂还是怎么着?你不该用咱们的关系来办这种事儿。”
到了这种时候,钱亮亮只能硬了头皮装糊涂,事实上这件事情也确实跟他没有什么关系,详细情况他也不清楚,昨天晚上在包厢外面他偶然偷听了个皮毛,还以为常书记给贾秘书塞了钱,这阵才知道是信用卡。他郑重其事地对贾秘书说:“贾哥,这件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你也不想想,换了你办这种事情能让别人知道吗?”
贾秘书问他:“你跟常书记不是一路的吗?”
钱亮亮说:“我们是一路的,可是他办这件事情我不知道,我发誓,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是人。”
贾秘书盯着他看了一阵,钱亮亮坦诚地跟他对视着,然后说:“贾哥,如果你这么看待我,我只好一走了之,今后绝对再也不跟你有任何联系。”
贾秘书说:“那你挂电话怎么常书记插进来了?”
钱亮亮说:“是常书记让我打电话约你的,不过他如果不让我打这个电话我还有别的事真得找你。”
贾秘书沉吟不语,过了片刻才说:“你知道这张卡里是什么?”
钱亮亮说:“银行信用卡,里头肯定是钱喽。”
“你知道有多少?”
“两千?最多五千。”
“五万!”
钱亮亮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五万?不可能吧,他哪来这么多钱给你送?”
他的反应让贾秘书彻底相信了他,接着对他说:“亮子,你知道他给我塞这张信用卡让我办什么事吗?”
钱亮亮想起王市长说过,只要能让贾秘书把引水项目的材料交给首长,花多少钱都给报销,便说:“是不是让你给首长通融,推动我们金州市从托托河引水的事儿?”
贾秘书讥讽地笑了笑:“要真是为金州市的事儿,钱我不要,事情我却能理解。他是为了自己,他求我给你们省委李书记打招呼,他想当你们省城的市委书记。”
钱亮亮说:“当省城市委书记跟当金州市委书记没多大区别呀,他费那么大牛劲干吗?”
贾秘书说:“当然不同,省城市委书记可以进省委常委,副省级,他现在是正厅级。别说我跟人家省委李书记说不上话,就是能说上我也不能说呀。我一说,叫人家省委李书记怎么想?这是你贾秘书自己的意思还是首长的意思?再说了,就凭他跑官送钱搞贿赂这一套,这哪里还是共产党的干部,连个普通正派老百姓都不如,正经老百姓起码还讲个人格自尊呢,我能替这种人跑官去吗?”
钱亮亮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贾秘书说:“这正是我找你来的原因,你无论如何要替我把这张卡还给他,别的啥话也不要说。”
钱亮亮吓了一跳,暗想,好我的贾哥呀,你这不是让我送死吗?可是,如果他不替贾秘书完成这个任务,王市长让他办的事就不好张口,即便他勉强张口了估计贾秘书也不会管,回去对王市长也没办法交代。正好服务员把牛排送来了,烤好的牛排在铁鏊子里滋滋作响,油脂和蒸汽四处喷溅,钱亮亮恨不得让自己变成牛排在鏊子遭受煎烤,只要能摆脱眼前这种进退维谷里外没法做人的窘境。
“贾哥,这件事情我觉得不太好办,如果我替你把卡退给他,常书记见这件事情我知道了,他的面子往哪放?他要是真的当上省城市委书记了倒还好说,如果没当上,仍然留在金州市,那我不就成了这鏊子里的牛排了?”说出这话,钱亮亮心里顿时对王市长充满了愧意,暗想,实在对不起了王市长,您老人家委托的事只好泡汤了,想到这儿,忍不住摸了摸包里装着的那个特快专递大信封,信封里是王市长寄过来的引水工程资料。摸到了那个特快专递信封,钱亮亮心里蓦地一亮,灵感像一道强光让他的眼前豁然开朗,贾秘书正在愁眉苦脸地说:“那你说怎么办?难道我就真把这钱收下来,那我成了什么人了?成了该判刑的罪犯。如果直接告诉首长或者交给纪委,他就彻底完了,我又不忍心那么做。”
专门搞腐败的
钱亮亮马上把自己的灵感说了出来:“那有什么难的,用特快专递给他寄回去不就得了?这样你手里还能留一份证据,证明你拒绝了他的贿赂,这多好。”
贾秘书想了一阵说:“你说得对,我就用特快专递给他寄回去,不过你得跟我一起去寄,今后万一有什么事儿,你还能做个人证。”
钱亮亮说:“这没问题,吃完饭我就陪你去寄,地址、邮编、电话我都知道。”
难题解决了,两个人都轻松了,也才觉得肚子饿了,开始狼吞虎咽地消灭牛排。吃饱喝足了,钱亮亮才对贾秘书说:“贾哥,像常书记那种事你不帮他是对的,我佩服你的人格道德,可是如果是为老百姓谋福利的事情你帮不帮呢?”
贾秘书说:“啥事?该不会又是你们哪个领导想出来的政绩工程吧?你说出来我判断一下是不是替老百姓谋福利的事儿。”
钱亮亮拿出了王市长用特快专递寄过来的材料,然后把王市长的意思说了一遍,贾秘书拿出材料草草看了一遍然后装进自己的包里:“亮子,这才是正经事,是好事,这个忙我绝对帮。”
听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如此肯定,钱亮亮的情绪一下子好了起来,笑眯眯地对贾秘书说:“贾哥,王市长也要贿赂你呢,他嘱咐我,只要你帮这个忙,需要啥尽管说,让我就地解决回去他报销。”
贾秘书苦笑着说:“现在世道咋成这样了?正事歪事都得走歪门邪道,正道都留给谁走了?你回去告诉王市长,我不是他想的那种人,首长更不是他想的那种人,本来好好的事,堂堂正正为老百姓谋福利的阳光工程,为啥非要从下水道走,弄得脏兮兮臭烘烘见不得人呢?说实话,首长回来以后一直对你们金州市的引水问题念念不忘,王市长送来的资料正是时候,我估计首长一定会非常重视。”
钱亮亮由衷地说:“贾哥,你小的时候那么淘,领着我们上房揭瓦、闹事打架,现在怎么这么一本正经,难怪你能给首长当秘书呢。”
贾秘书说:“经的事情多了,读的书多了,受过的磨难多了,你也就会懂得什么才是人生最可贵的东西。我既不是假正经,也不是圣人,可是我是个有起码的是非观念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每一个正常人都应该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钱亮亮说:“这一点你倒跟我差不多,别看我干的是合理合法搞腐败的工作,可是我自己绝对敢说清清白白,不管拿照妖镜还是X光对着我我都不怕。”
贾秘书说:“你怎么说你的工作是专门搞腐败的呢?”
钱亮亮叫来服务员埋单,然后对贾秘书说:“接待处长是干吗的?就是迎来送往公款吃喝请客送礼,用党章对照一下,我干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党章禁止干的?”
贾秘书听了没应声,琢磨了一阵笑了,说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埋单后两个人朝外面走,贾秘书问他:“看样子你不喜欢接待处长这个活,既然不喜欢还干它干吗?”
钱亮亮说:“我哪有选择余地,人家提拔我的时候就是让我干这个,我能放着好好的处长不当继续在秘书处当大头秘书啊?说到头不就是个饭碗吗?处长碗里的肉终究比科长办事员碗里的肉多一些。”
来到街上,看到不远处有个邮电所,两个人就过去把常书记的贿赂给寄了回去,分手的时候钱亮亮说:“贾哥,你不够意思,只给我个办公电话,我给你打过几次电话你都不在,你不在就没法找到你,王市长让我给你买个手机,再把话费充足了,便于找你。”
贾秘书说:“你们这个王市长真有意思,办的都是正事,走的都是偏锋,我哪能没有手机呢,不过我的手机经常不开,整天在首长身边,动不动手机响了,多招人烦。再说了,首长的手机也是我拿着,来了电话我先接,需要首长接的我才转给他,我的手机响首长的手机也响忙乱不?所以我的手机一般只往外拨,不接电话。这样吧,我把家里的电话给你,今后找我我要是不在办公室,有什么事你就打到我家里,你嫂子姓汪,有什么事找不着我就让她转告我。”
提起家,钱亮亮连忙说:“本来这一回我还打算抽时间到贾哥家里看看嫂子跟孩子,可是常书记定了明天的车票,我也没时间去了,不管怎么说来了一趟北京,过去不知道您在北京就不说了,既然知道了,我怎么着也得给嫂子跟孩子买点见面礼,我晚上过去看看嫂子跟孩子。”
贾秘书说:“这一回太紧张就算了,下一次吧,咱们是自己人,哪来那么多说道。我得赶紧赶回去,接待处长的差事不想干就别干了,换个工作,需要我帮忙尽管吱声,这种事情我可以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