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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国家宝藏》(4部全)》 · 沈阳唐伯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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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副无所谓的表情差点没把林之扬给气死,他大声道:“你这个死丫头,我问你:是不是你给西安机场公安分局打电话,说陈军是危险分子,要警察去抓他的?”

林小培把奶白色LV提包往沙发上一扔,大刺刺的跌倒在沙发中,拿过茶几上女佣刚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是啊,电话是我打的,可我只是说怀疑他是危险分子,说着玩的,谁知道那些警察当真了。”

“胡扯什么!这种事是说着玩的吗?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快说,是谁让你这么干的?”林之扬用手指着她,大声吼道。

林小培也板起脸,说:“没人告诉我,是我自己做的。”

林之扬怒不可遏:“你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为什么要这样?陈军惹你了吗?”

林小培白了一眼,撅嘴道:“当然惹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要去沈阳找田寻的麻烦,我才不干呢!”

“关你屁事?”林之扬忍不住说出脏话,“田寻是你什么人,要你这么护着他?”

林小培也有点生气了:“他是我男朋友!你们凭什么想杀人家?”

“你男朋友?人家承认了吗?不会是你傻呼呼的一厢情愿吧?”林之扬冷笑着讥讽道。林小培涨红了脸:“当然承认了,他还说要娶我呢!”

林之扬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说:“他要娶你?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们林家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田寻算个什么东西?浑身上下都卖了也换不来十个铜板,也配和我林之扬结亲?”

林小培哼了声:“你又不是皇亲国戚,无非比他多点钱呗!有什么了不起?”

这话把林之扬说的一愣,林振文听了连忙斥道:“小培,怎么和爸爸这么说话?”

林之扬非常意外,颤抖着用手指着她:“你……你说什么?

林小培大声质问道:“上个月他跟郎叔叔去了新疆,回到我二哥家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还不让我去咸阳看他?”

林之扬说:“田寻跟我们有正经事要商谈,你非去搅什么乱?”

林小培哼了声:“什么正经事?我看就是你们使坏,想让人家替你们干坏事吧?”

这句话点到了林之扬的死穴上,他拍案大怒:“胡说什么?谁告诉你的?”

林小培冷笑说:“还用谁告诉呀,猜也猜得出来!那年田寻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和你翻脸,连我也不愿意见,后来又跟那个叫依凡的女人去珠海,今年又让人家跑到新疆,这些都是你的主意,今天鬼知道你们又在打什么算盘珠,居然要杀他,还骗我说是有正经事要谈,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林之扬和林振文下意识对视一眼,均想这小丫头平时就知道吃喝玩乐,不想居然还会注意到这些?林之扬暗道:这鬼丫头毕竟还是遗传了我的基因,脑袋瓜聪明得很,看来今天得和她好好谈谈。

他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小培,我三个孩子里你最小,所以我也最疼你,尤其是自打你妈死后,我可以说万事顺着你,生怕你受半点委屈,虽然有时也会骂你几句,但那也是因为爱护你。你喜欢的东西我就是寻遍全世界也会给你买来,你喜欢跑车,我给你买三部换着开;你喜欢巴黎时装和香水,我就每年夏天带你去法国度假购物,你喜欢骑马,我就在英国赛马场买下两匹纯血马,这么多年你过着公主一般的生活,如果我们没有钱,你又拿什么享受这些?”

林小培无言以对,但还是倔强的撅起嘴,扭着脸不说话。

林之扬继续说:“我们林家发达也就是这几十年的事,二十多年前我们全家还挤在不足六十米的公屋里,为了能生活的好一点,我想尽办法赚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啊!可你呢?你有心疼过我这个爸爸吗?”

林小培呆呆的看着前方,慢慢的说:“爸爸,你知道吗?我过的一点也不开心……”

林之扬大为不解:“什么,一点也不开心?那是因为什么?难道这样的生活你还不满足?”

林小培木然道:“很多人都叫我: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这么多年我确实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看上去我比任何人都自由,想怎样就怎样,其实我一点也没有自由。记得上学的时候我喜欢和同学出去爬山,可你说怕我和那些穷孩子学坏了,从不让我去玩,每天开车接我回家就不许出门;我喜欢画画,可你却说画画是没出息人做的事,非要我大学读经济管理,我最讨厌的学科;家里有保姆有管家有厨师,什么都不用我做,经常被人家笑我是个花瓶,中看不中用,我想和朋友合开一家画室,你更是不同意,说我们家不缺钱,不用我做任何事情。我每天都空虚得不知道干什么,于是只好去开车兜风、逛街购物,喝酒泡吧,除了这些我简直不知道我还会做些什么,有时我睡不着觉时会想,我就像是一只寄生虫,靠老爸养活的寄生虫。”

林振文和林之扬表情惊讶,互相看了看,均是头一次听她说出这种话。

林小培今年24岁,可以说含着金钥匙出生,这辈子注定要过锦衣玉食的生活。林之扬有三个孩子,老大也就是林振文的大哥在美国当医生,林小培是林之扬四十多岁时才有的,俗话说老丫头最娇惯,又兼是中年得千金,而且在她十几岁时又死了娘,所以林之扬就把所有的父爱都倾注给了她,单凭这点,林振文完全没法比。

林小培这二十四年几乎没吃过半点苦,也没干过一天活(除了在南海荒岛上帮田寻割草那次),如果不是她天生丽质,又经常去高档会所健身,恐怕早就养成小肥猪。和中国千千万万个富家子女一样,她对自己出身的正确性丝毫没有过怀疑,也没考虑到那只是基因结合的偶然结果,而认为是命中注定,自己前世肯定跟其他人不一样,要么为什么偏偏让她托生在这个巨富之家?所以天长日久,她也颐指气使惯了,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抬出林之扬和林振文这两尊真神,可以说无往而不利,至少在西安城内无人敢撄其锋。

可今天林小培却大反常态,居然说出这些话,令林之扬毫无准备。

听得林小培又说:“很多有钱帅哥都追我,但我很清楚地知道,他们只是喜欢我的脸蛋和我家的钱,哪个男人会真正爱上连鞋带都系不好的千金小姐?就算有喜欢的男人我也不敢交往,我怕他们打我的歪主意骗我的钱,所以我对所有的男人都没好感,直到我遇到田寻。”

林之扬忍不住问:“田寻有什么好?”

林小培笑了,说:“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知道我有钱却不愿讨好我的人。而且他还会真心保护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男人保护他喜欢的女人那种。他对我说过让我多交往一些有真才实学的人做朋友,从他们身上我会得到很多真正的乐趣,而不是那种低层次的感官乐趣,这种话从小到大除了妈妈之外,没有人对我讲过。虽然他长的不帅也没有钱,但我却觉得他才是我真正应该喜欢的人。”

林之扬哭笑不得,说:“难道我宠着你还有错了吗?好男人有的是,就算不是大富之家,起码也得是个学富五车的留洋博士吧?田寻绝对不配!”

林小培生气了,她大声道:“你凭什么说他不配?你们总说我任性,可我今天说的都是心里话,我就是喜欢他,只要他愿意娶我,我宁愿离开这个家去和他过普通的生活,再也不想当什么千金大小姐了!”

“胡闹,越说越离谱!”林之扬拍案而起,“我看你就是吃了几天饱饭就撑得头昏脑胀,开始说胡话了!你去吧,那种穷日子我保你三天都过不了!”

林小培也站起来,气呼呼地说:“那我也愿意!就算不能和他在一起,也不许你们杀他,你们要是敢杀他,我就死给你们看!”

林之扬笑了:“林大小姐,还是省省吧,就怕你到时候就不这么想了!”

听了他的话,林小培气得胸脯起伏,她瞥眼看到茶几上有把水果刀,一把将刀拿过,猛地在左手腕上一划,顿时划破脉管,鲜血立刻汩汩涌出,哗哗地流在地板上。

这下屋里人都傻了,包括林小培自己,她看到自己手腕上鲜血直喷,早吓得魂飞天外,当啷一声水果刀掉落,身子也软软的像在驾云,慢慢歪倒,林振文连忙抢上几步扶住她,用力捏住她手腕血管,不让血液外涌,林之扬万没想到她居然真敢割脉,立刻推开书房门向外大喊:“快拿绷带来,快!”

外面女佣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跑过来一看也吓坏了,连忙从储物间拿来绷带纱布和止血药,林振文用绷带紧紧勒住她前臂,但鲜血还是从伤口中流出,林小培觉得身子好似棉花,倒在林振文怀中。林振文边包扎边大声说:“小培!你这是要干什么?难道还真想死吗?”

林小培早吓得说不出话来,林之扬也顾不上别的,抱起女儿往外就跑,林振文连忙接过:“让我来,你快让司机取车!”

林之扬大骂女佣:“还愣着干什么,快叫司机把车开出来,一群笨蛋!我平时要你们有什么用?”

女佣被骂得七荤八素,连大气也不敢喘,立刻飞奔去唤来司机、管家和园丁,七手八脚地将林小培抬进汽车,林振文开车向医院急驰而去。

在医生的帮忙下很快就止住了血,林振文让护士都离开,林之扬坐在VIP病房床边,满头大汗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儿,心里又气又疼。

林振文小心翼翼托着她左臂,关切地问:“小培,怎么样,感觉还疼吗?”

林小培流着泪说:“救我干什么?反正我怎么想你们都无所谓,那我还活着干什么?不如死了算了,省得你们操心!”

林之扬脸上老泪纵横:“什么混帐话!我就你这一个女儿,难道你死了我会高兴吗?我的傻丫头呀,我这一生全都是为了你,可你……你还要爸爸怎么做啊!”

林小培抽抽噎噎:“爸爸,我……我也没有说你不好啊,可是你为什么非要……”

林之扬道:“小培,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其实田寻的事我也是被逼无奈,你们都知道,为了赚钱有时我会做一些倒卖文物生意,而田寻知道很多关于我生意的内幕,他很有可能会向警方通报,到时候警察把我抓进监狱,也许还会查抄我们林家的财产,到时候我和你二哥都进监狱,你孤零零的在外面没人照顾,多可怜啊!”他故意把事态说的很严重,好让女儿打消念头。

可林小培边哭边可怜的说:“爸爸,我真的很喜欢田寻,难道这还不够吗?只要你不杀他就行,他不会害我们林家的,不信你把他接到西安来,我天天陪着他说话,我相信他肯定会愿意帮我们的!”

林之扬又有些生气:“小培!你这孩子还这样任性!关系到我们性命的事情,你就不能理解我吗?”

林小培闭上眼睛:“既然你们不管我,就随便吧,反正他死了,我也跟他一块死。”说完扭过头假装睡觉,再也不说话。

林之扬还要说什么,林振文在旁边连连摇手,示意先让她好好休息,林之扬叹了口气,慢慢站起来,手扶着病床栏杆喃喃地道:“女大不由爷,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啊……”

九月末的沈阳从气象角度来说已开始进入初秋,和西安纬度差不到十度,气温也比西安要低些,在西安还可以穿长袖衬衫,而沈阳就得在外面加上一件外套,不过对女人来说季节永远是迟到的,好多女孩仍旧穿着性感的超短裙和低胸衫。

今天是周日,也是怀远门古玩市场最热闹的时候,正值中午,阳光和煦,整条街都摆满了各种贩卖古玩字画的摊位,虽然其规模无法和北京潘家园或西安朱雀路相比,但也算很火爆了。

田寻在摊位前流连闲逛,不时蹲下拿起摆着的东西仔细把玩,边看边暗笑。沈阳古玩市场中古董真品极少,而且都集中在市场大楼内部,外面摊位摆的几乎都是假货,不过幸好大多数人都不识货,再加上品种繁多,只有你没想到的,没有人家不卖的,所以古玩这行也应该算半个暴利行业。

有个摊位上摆着一顶锈迹斑斑的铜制头盔,上面还立着铁枪红盔缨子,田寻捧起来仔细看,见护耳上还镂着蛟纹,应该是仿造中国古代副将级别的战盔,那摊主狼吞虎咽的吃着面条,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哥们,这头盔是北宋那阵子岳飞戴过的,好几百年啦,诚心要就给个价!”

田寻本来还真有心思研究一下,听他这么说话,连忙小心翼翼地轻轻放下,生怕弄坏了:岳爷爷的遗物可不是闹着玩的。

又走到一处专门贩卖冒牌瑞士表的地摊,各种名牌假表林林总总摆了几十块,田寻喜欢手表,低头大略扫了几眼,见其中居然还有百达翡丽和宝珀,而且那款宝珀表仿得和林振文腕上那只几乎相同,只是做工极粗糙,不觉哑然失笑。身旁有个中年男人正将一块崭新的帝舵牌全自动机械表戴在手腕上左右端详,很是满意,摊主见对方有意,更加激情四射的不停介绍这表如何高档、如何正宗,那男人也很喜欢,但似乎还有些顾虑:“表是真不错,就是不知道走得准不准。”

摊主连忙大声道:“咋不准呢?你回去戴几个礼拜,我保证每天误差不超过三秒,要不你就来退钱,我还外带请你吃饭!”

田寻刚喝了一口矿泉水,听这话差点没喷出来,心想这摊主真能忽悠,把自己的表说成日内瓦天文台认证标准了。不过又转念一想,也许他卖的是块旧瑞士表而不是假冒货,碰到一只经过精心调校的高素质瑞士机芯也是有可能的。

就看那中年男人一咬牙,下定决心道:“行,我买了!”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摊主。

田寻愣了:这表才卖一百块钱?那铁定是假货无疑了。

却见摊主手捏纸币,半天蹦出一句:“哥们,你有零钱吗?”

中年男人摇摇头。

摊主面露难色:“不瞒你说,我这今天还没开张呢,兜里没揣零钱找不开。没事,你等会,等会,我去给你破钱啊!”

田寻禁不住脸上露出笑容,心里差点没乐岔了气。暗想:咱中国人的生活水平这是真提高了,几十块钱就能买一块帝舵手表?一只真正的瑞士自动机芯就得上千块!他不想再看这种无聊的假货耽误时间,径直走进古玩市场楼里。

楼里虽没有外面那么火爆,但每个店铺里几乎都有顾客在浏览,店主一般不会上前招呼,甚至眼皮都不抬,跟外面地摊那种卖菜式的交易截然不同,店主只静静坐在角落里,偷偷用眼角从每位顾客脸上扫过,观察他们的表情和神态,以揣摩此人是真买家还是只来看热闹。

田寻径直拐过几个弯来到挂着“集威阁”牌匾的店铺,见木格窗棂店门前摆着两张木桌,上面歪歪扭扭堆了两大撂破旧泛黄的线装书,田寻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见封皮用毛笔写着“经”三个楷体字。再翻几本也都相同,有的书破的非常厉害,内页几乎都翻烂了,拿起来直掉纸屑。

这时从店铺里出来一人,双手捧着个景泰蓝瓶,兴冲冲地说:“老田,我都等你半天了,快来快来,酒菜齐备,就差你了!”

田寻把线装书朝他扬了扬:“老威,怎么你最近开始研究房中术了?”

老威不屑的抢过书扔在书堆里,说:“什么房中术,是我在河南农村收古董时人家当废纸卖给我的,一百多本总共才五十块钱。哎呀别管它,快进来!”

屋里那张光绪年的红木方桌上放了三凉两热五个菜,有凉拌猪耳朵、麻油肚丝儿、茴香花生、焦熘肉段和九转大肠头,另外还有两大盘刚蒸熟的海鲜,分别是河蟹跟琵琶虾,地上摆着半箱青岛纯生啤酒。

老威捧着瓷瓶说:“快坐下!这螃蟹是我表弟昨晚从盘锦老家带来的,全是母稻田蟹,可肥了!”

田寻剥了颗咸花生放进嘴里,说:“你小子最近捡了狗头金是咋的,心情这么好?”

老威哈哈大笑:“比捡钱还高兴!哦对了,听你说你上个月去新疆出差受了伤?”

田寻指了指大腿外侧:“半路遇上一伙偷猎野骆驼的毛贼,大腿中了流弹,现在已经好多了。”

“什么,中了流弹?”老威张大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田寻笑着说:“可不是吗!如果子弹再歪点,估计就打到我这命根子上了!”

老威惊道:“亏你还笑得出,换我早尿裤子了!不过没事就好,你小子吉人有天相,什么时候能好利索?”

“医生说再过半个月就能好得差不多。”

“是吗?那医药费公司给报销吗?”

“当然给报,我这是出差途中受伤,回来时正好路过西安集团总部,就在西安中心医院治了伤,所有费用公司垫付。”

“这么说再过半个月你就又能上班了?”

田寻摇摇头:“我准备提出辞职,半个月之后就去公司办手续。”

老威惊奇地问:“哦,为什么辞职?嫌钱给得太少?”

田寻坐在椅子上:“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个职位不太适合我,再说我的伤也没痊愈,我想多呆一段时间。”

“嘿嘿!对,到时候再报个公伤,狠狠敲他们一笔钱!”老威眉飞色舞地说。

田寻笑了,他从刚才看到老威开始,就注意到这家伙一直抱着个景泰蓝瓶没松手,简直比抱儿子还亲,他说:“把你那瓶子给我瞧瞧,自打我看到你,你那手就没离开过。”

老威嘿嘿笑了:“请内务府的后人上眼。”

他先递上瓶子,可马上又缩回手来,双手把瓶轻轻放在红木桌上,田寻这才伸手捧起。在古玩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无论对朋友还是谈买卖,都不直接把古董交到对方手中,而是先放到平处再让对方拿起来看,圈内人俗称“不过手”,以免接递时不小心打碎,到时说不清是谁的错。

只见这瓶以铜作胎,敞口细颈、圆腹收底,瓶口边缘鎏金,整体呈宝蓝底底,通身绘嵌明黄色如意缠枝和蝙蝠大红寿桃纹饰,底边有一圈万字不到头金线装饰,整个瓶体用色又多又杂,可非但不显俗气,却十分雍荣华贵饱满,一看就知道设计者绝非普通工匠。翻过来再看底部,印有蓝色楷体“大清光绪年制”两行六字阴刻款。

田寻看了半天,脸色开始狐疑不定,伸右手道:“放大镜!”

老威在旁边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闻言立刻掏出放大镜搁在他手中,田寻用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瓶身上的掐丝做工,景泰蓝原称“铜丝珐琅彩”,有掐丝和嵌胎两种,是把金属铜拉成细丝粘在或嵌进铜胎上形成各种图案,然后在图案中填入珐琅料或珠明料,最后再打磨光滑进窑烧制,工艺复杂而且成本又高,光绪年的景泰蓝因为国家动荡,产量就更稀少。

田寻将放大镜慢慢放下,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老威,瞅得老威浑身发毛:“我脸上有字?你总看我干啥?”

田寻放好瓶子说:“说实话,景泰蓝的东西我真吃不准,你找别人看过没有?”

老威说:“看过了,现在就想听听你的意见。”

田寻说:“我水平有限,真拿不准真假,但从做工来看,我相信这瓶子绝不是普通手工作坊能造出来的,如果真是光绪年的官窑货那可值银子。对了,这瓶子花多少钱买的?”

老威笑咪咪地说:“二十一万块,李教授也看过了。”

田寻连忙问:“他对这价怎么说?”

老威说:“李教授就对我说了一句话:我终于看到你小子淘了件好东西!”

田寻哈哈大笑:“咸鱼还有翻身的时候呢,何况你老威了!对了,怎么弄来的?快跟我讲讲!”老威乐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他先启开冰镇啤酒倒了两杯:“咱哥俩先喝酒,一会儿再讲!”

于是两人开始甩开腮帮子啃螃蟹,酒过三巡之后都有点微醉,老威打着酒嗝,用湿巾擦了擦手,拍着田寻肩膀说:“老田,首先我必须得向你表示最诚挚的谢意,当初是你在第三世界粮食最紧缺的时候,无私的援助了非洲兄弟我,借了我三万块钱。也是该着我转运,我四叔他小舅子的表哥家就在驻马店,我就揣着那三万块钱奔了河南,你知道河南那边有很多古墓,虽然现在少多了,但也经常有当地农民挖到。我在那呆了半个多月,可巧我运气好,当地有家农户挖菜窖时碰到一座不知哪个朝代的古墓,我当即拍出三万块钱收了两件金酒壶酒杯,又给那农户五千定金,预定下了剩下的几件玉器。”

两人正边喝边聊着,从店铺外面进来一对夫妻,看样子像是闲逛,对什么东西都没见过似的,老威站起来在两人身后紧跟,这对夫妻知道自己什么也不买,也就知趣的走了,老威立刻把一块写着“暂时停业、闲人免进”的牌子挂在门外,将店门紧闭闩上,回来坐下说:“今天我不营业了,咱哥俩聊个痛快!”

田寻笑了:“耽误你威老板做大生意,这责我可负不起!”

老威一瞪眼:“你挖苦我是不?小心我削你!”田寻说:“得,几瓶啤酒就喝高了,我离你远点吧。”

老威骂道:“你他妈才喝多了呢!别扯没用的,你快听我接着讲。”

“我当即给广州阎老板打电话,让他连夜坐飞机来到河南,在郑州交易。那两件金器总共卖了八万五,一下就挣了三倍!然后我又回驻马店把余下的几件玉器和翡翠戒指都收了来,又去郑州倒给阎老板,又卖了二十多万,最后一算,我这趟买卖总共赚了二十万!”

“行啊哥们,你总算也露了一回大脸!”田寻给他倒了杯酒,两人喝干,老威越喝越兴高采烈,酒劲也上来了:“从这以后啊,我就觉得咱哥们在古玩这行的学费也交的差不多了,该见点儿回头钱吧!你说我以前倒霉那阵子,***喝凉水也塞牙,走平地都跌跟头,可这运气要是转过来,连***门板都挡不住!今年咱们中国的股市不是大牛吗?很多人都把闲钱投股市里玩股票和基金了,相对来说,倒古玩的人越来越少,于是这古玩的行价也是几十年来第一次走低。”

田寻正掰开一只螃蟹壳挖里面的蟹黄,边吃边点头:“你说得没错,今年股市是很火,九成的A股都在上扬,就连股东卡是什么东西都不明白的老太太也能赚钱,那美国股神巴菲特不也开始大批收购中国A股了吗?而古玩价格就开始下滑,齐白石的画以前每平方尺少说十多万,现在五六万就能拿下,的确是抄底的好时候。”

老威把掏空的螃蟹壳用力一墩,蟹壳在桌上滴溜转圈:“英雄所见……那个……那个略同啊,老田!如果不是今年古玩行情下跌,我那些金玉器也不能只卖二十几万,当然也许那农民也不会卖给我,听说他们私下都认识很多文物贩子,而今年那些贩子很多都改行玩股票了,所以他们才低价卖给了我,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田寻夹了一筷头猪耳朵,在他面前晃了晃:“这就叫母猪掉进酒糟缸走狗运了。”老威气得打了他一巴掌:“去你的吧,你才是母猪呢!”

他接着讲道:“于是我就开始四处打听哪个收藏家想炒股票回笼资金用来甩古玩。别说还真有不少,棋盘山那边有个六十多岁的老收藏家,看好股票大火正想入市,于是托人甩卖手上一些玩艺,于是我去了他家,挑来选去拿下这件光绪景泰蓝铜瓶。”

田寻点点头:“虽然看不准景泰蓝的真假,但价格我还是有谱,像你这种档次的瓶子,正常价位应该至少在六十万元以上,如果不是今年股市大热导致古玩市场低迷,这种便宜事可轮不到你头上。”

老威嘿嘿笑了,连打了几个酒嗝:“可不是吗?哎老田,你说我是不是开始时来运转了?”

田寻啃着螃蟹腿连声说:“很有可能,准备什么时候出手?”

老威往椅背上一靠,轻松地道:“不急!等一两年后股市开始下跌,古玩市场回暖,那就是我老威真正露脸的一天!”

田寻竖起大拇指:“说得对!跟我想得一样!看来你以前学费没白交!”

老威搂过田寻肩膀,醉醺醺地说:“老田,说句掏心窝子话,你是真够意思,咱俩非亲非故,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肯定不会忘了你这份情。”

说完掏出钱包拿出一张银行卡:“这张卡是你两个月前借我的钱,但这卡不能给你,我要留个永久纪念。”另一只手在空中划个小半圈,又掏出另一张招商银行卡:“这卡里有四万块钱,是我连本带利还你的。”把卡塞到田寻手里。

“什么?这利息太高,我不成了放高利贷的了!”田寻又把卡退回。

老威斜睨看着他,眼珠也有点挂红色:“你当真还是和我客气?我可没功夫跟你扯皮,拿着!”

田寻又把卡放在他手里:“钱是好东西,我也喜欢,但我不能拿不属于我的钱,这是我的原则,你该还我的钱少一分也不行,但多一毛我也不要,你存好三万块,下星期天我再来取,就这么定了。”

老威见田寻态度坚决不像客套,于是只好收回银行卡,自言自语地说:“唉,啥也不说了,以后你田寻的事就是我顾大威的事。”

田寻笑着说:“你还是好好保存铜瓶吧,可别出了岔子。”老威连连点头:“对,没……没错,这东西可是我的命根子,不对……它比我值钱多了……”边说着边把铜瓶放进保险柜里锁好,

田寻见他脚步发飘,已经到了半醉和全醉的边缘,于是又聊了一会儿,起身在旁边水盆里洗了下手:“老威,我吃饱了,下午我还要去杏林街那边办点事,就不多聊了,你也回家睡觉去吧,今天就别营业了。”

“这么快就走啊?”老威还有点舍不得,田寻又警告道:“你去外地民间收古玩没错,但尽量还是少碰那些盗墓贼手里的东西,别为了赚那点钱再把自己给折进去。”

老威哪里听得进去?嘴上应承:“行,我听你的,你忙去吧,我……我自己再喝会,今天高兴,心情好!”

田寻说:“悠着点,小心喝成酒精肝!”

出了古玩市场,田寻骑上电动车直奔杏林街方向驶去。上个月他在兰州机场认识的那个空姐刘梅交给他五千块钱,托他买些东西去看望她父母,田寻一直没忘这事,现在他腿伤刚好点,就赶紧想把这事给办了,以免心里放不下。于是先到附近家乐福超市选了很多北京果脯、山西蜜枣,又买了五条极品云烟,总共花了不到两千块,还余三千多,就想再买点什么东西。此时超市里正在搞保健品大促销,几个漂亮女孩穿得花枝招展,抛着媚眼向田寻极力推销一种叫“脑黄金”的保健品,那女孩巧舌如簧,介绍这产品如何如何好,每盒仅售888元,真是太划算了云云。

田寻一向对这种广告轰炸式的垃圾保健品毫无兴趣,同时也没了购物心情,干脆离开超市,拎着烟和果脯直奔刘梅父母所在小区。按地址找到刘梅家见到她父母,田寻就说他有个亲戚也在海南航空公司,他去兰州看亲戚时认识了刘梅,并受她之托来看你们。

老两口自然是热情接待,田寻连忙递上礼物和余下三千块钱。由谈话中了解到,老头是从商业局退休的副处长,性格倔强和情绪化,且看问题很偏激,而刘梅母亲却十分通情答理,可显然在这个家是老头说了算,她说话也没什么分量,也只好听人家指挥。多聊了几句之后,可能是看田寻老实儒雅,老头对他的印象很好,非要留吃晚饭,田寻推脱晚上约了朋友。在交谈之中,田寻听出老头也有点悔意,当初他就是看中了女婿有生意头脑,于是逼迫女儿和他结婚,现在闹得关系僵化,老两口已有几年没见过女儿,两人整天对面无语、形影相吊。

田寻知道这老头肯定不会首先开口认错,于是他假借刘梅之口说很后悔,今年想回家过年,如果老头再不答应就永远不再回来了,准备远嫁到印度去。

老头一听大为光火:“胡闹!嫁到什么国家不好,非得去印度?那国家根本不把女人当人看,而且法制混乱、国家贫困,你给我告诉那个死丫头,她要是敢去印度给人做媳妇,就永远别认我这个爹!”田寻一看有门,连忙顺坡下驴说她怎么也不敢,春节肯定回家。老头表面假装生气,可神态却露出几分喜悦,刘梅妈更是高兴得差点掉泪。

田寻见事情出奇的顺利,怕言多必失,于是提出告辞。老两口一再挽留,田寻说和朋友定好了晚上要谈些事情,辞离了刘梅家。

又过了十几天,这天田寻早早起来,吃过妈妈精心做的鸡蛋面条后,乘公交车来到林氏集团沈阳分公司。

刚到出版部还没坐下,正巧碰到汪经理秘书,她告诉田寻,说经理吩咐过,只要他一来上班,就先去经理办公室报到,于是田寻来到汪兴智经理办公室,汪经理见到田寻觉得很意外:“老总不是说给你放带薪长假吗?想休多久就休多久,这么好的事可不是每天都有,可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上班了?身上的伤好了吗?”

田寻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椅上说:“哦,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汪经理,听胡秘书说让我一来就先找您报到。”

汪经理说:“是这样,老总和我说过,让你一来上班就先把差旅补助表填好,喏,这次你去新疆出差十三天,回来时又在西安住了半个月医院,差旅补助和医疗补助费共计一万两千元,你先签个名,我好报给老总签字。”

田寻连忙签了字,汪经理把文件收起:“你也真是,既然身上有伤就多休息几天,老总都批了,不管你休息多长时间工资照发,多好的机会呀,你小子还是太嫩!”

田寻笑了笑:“这个……其实伤都快痊愈了,总在家赖着也不好意思,而且我……”

他似乎有什么事情想说,却欲言又止,汪经理问:“有什么事就直说,怎么吞吞吐吐?”田寻还在犹豫间,忽然汪经理探身盯着他身上穿的藏青色西装说:“田寻,你这西装的样式很眼熟啊,什么牌子?”

田寻抬了抬袖口:“哦,好像是乔治阿玛尼牌的,我也不太懂。”

却不想汪经理哈哈大笑:“你太幽默了,穿个假牌子出来,也不怕让人笑话!”

田寻说:“假牌子?这……不能吧?”

汪经理笑道:“你知道真正的乔治阿玛尼牌西装多少钱一套?正好是你一年的工资,还得算上年终分红!不过这西装样式仿得真像,差点把我都给唬了,但你最好别穿这种假冒牌子,不但丢你自己的人,同时也贬低公司的形象。”

田寻低头摸着袖子,说:“是假牌子?应该不会吧,林先生怎么会送给我假冒的呢?”

汪经理连忙问:“什么林先生,谁?谁送你的?”

田寻说:“哦,从新疆回来的时候,我不是到了西安看病吗?后来顺便在林振文先生家住了几天,这套西装是林先生送给我的,说是特地按照我的身材尺寸在意大利现量现做,然后再空运到西安。”

汪经理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是林……林董事长送给你的?”

田寻点点头:“啊,没错。”

汪经理快步绕过办公桌说:“我看看!”

田寻站起来解开上衣扣子,把衬里的标牌亮出来,汪经理仔细看了半天,边看边说:“GiorgioArmani……没错,是阿玛尼的高级男装订制品牌,世界上任何一家商场都没有销售,只能由意大利本土的阿玛尼高级设计师亲身裁剪订做,每套男式西装最低售价不低于一万美元!”

“啊?有这么贵?”田寻听了后十分惊讶。

汪经理陪着笑问田寻:“林董事长为什么要专门从意大利为你订制西装啊?他欠你人情么?”

田寻说:“他是林氏集团大老板,怎么能欠我一个普通小职员的人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送我西装,也许是对下属的嘉奖?”

汪经理笑着摇摇头:“我在林氏集团干了二十年,从没听说林董事长送哪个下属东西,更别说从意大利订做西装了,田寻,真就没有别的原因,你再好好想想?”

田寻无奈,只得说:“是这样,我和他的妹妹林小培是好朋友,也许是因为这个吧!”

汪经理肃然起敬:“我明白了!你和林家的三小姐是……这个……”用双手大拇指做了个配对的动作,眼中露出狡黠之色。

田寻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汪经理你误会了,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绝对没有你说的那种意思!”

汪经理恍悟,神秘一笑:“你放心,我是不会传出去的,这个我懂!”

田寻也不好再辩解,于是说:“经理,那我先回办公室去了,有什么事您再叫我。”汪经理连连说好,亲自把他送出办公室大门外。

出了经理办公室回到自己座位,田寻赶忙脱下身上的“乔治阿玛尼”西装上衣,小心翼翼地用衣挂挂在墙上,生怕给弄坏了。本来他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可自从汪经理说过之后,那西装就好像是铁皮做的,压得田寻直往下堆。一套西装上万美元,刮坏个口子也得值几千人民币吧?所以干脆还是别穿。

同事王浩坐着带滑轮的靠椅一路滑过来,说:“怎么,新买了西装舍不得穿,准备挂在墙上当国画?”

田寻笑了没说什么,王浩手里捏着份报纸,小声道:“哎,出什么事了,怎么经理亲自把你送出来?”

田寻打开电脑电源:“没什么,多嘱咐了我几句话而已。”

“是吗,看着有点不习惯。对了,腿伤好点了吗?”

“好多了,没什么大事,死不了!”田寻笑着回答。

王浩叹道:“你可真命大,去新疆出差居然还能碰到偷猎的!不过没事就好,来,先看看这条新闻。”说着递上报纸,田寻接过一看,见头版大标题写着:

新疆喀什古墓地惊现文物走私贩老巢,数十不明身份走私贩毙命地下洞穴,死因尚未查明。

王浩问:“你这次出差去的就是喀什吧?听说过这事吗?”田寻心中记得林之扬和林振文临走时对他的叮嘱,表面上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漫不经心地回答:“没听说过,那都是警方的事,怎么可能传那么快。”

王浩用手指点着报纸说:“这不都已经见报了吗?还说传得不快。”

田寻边用湿毛巾擦桌子边说:“你好好看看,文章上说那都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现在才首次见报,我在新疆那时候怎么会听说呢。”

王浩挠了挠脑袋:“说得是,听说那些走私文物的都是外国人,看来中国好玩艺真多,外国人总是惦记着。”

田寻笑说:“你才知道,为啥中国这么穷?就是因为有太多财富跑到了国外。对了,我出差这一个月里,我的工作由谁负责?”

王浩收起报纸说:“我和一个新来的实习编辑共同分担你的工作,连加了半个月班,现在你回来,我也该好好歇歇啦!”

随后他又诡秘一笑:“你这大半个月的差旅费可不少哦!”说完滑回自己的办公桌。

田寻笑了:“这我可太过意不去,下了班我请你吃饭,对面川香楼,怎么样?”

王浩十分高兴,咧嘴嘿嘿一笑:“这还差不多,咱俩好好喝几杯,顺便再给我讲讲去新疆出差有什么好玩的没有!”

到了中午大家照例去食堂吃饭,不多时又看到那个叫楚红的总经理秘书上来,今天的她穿了一身黑色真丝紧身连身短裙,性感极了,只是脸上表情有点不太自然。同时田寻又发现食堂里气氛颇有不同,很多人嘴上不出声,却各自在私下里交换眼神、笑容诡异。

王浩凑到田寻耳边,压低声音说:“半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她和老总在办公室里偷情,被不知情的更夫发现,第二天更夫就被辞退了。可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传得整个财富大厦无人不知。”

田寻这才明白,也低头边吃饭边暗笑。

这时一个女孩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两人对面,田寻抬头一看,却是唐晓静。只见她今天穿了一件天蓝色长袖紧身薄毛衫,圆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脖颈中白嫩肌肤,饱满的胸脯挺立在毛衫里,下面是一条黑色百褶真丝短裙,里面是水晶丝袜和黑色高跟长靴,十分漂亮迷人。王浩看到有美女主动过来同桌,不觉愣住,他自然不认识唐晓静,田寻笑着说:“晓静,你今天太漂亮了。”

唐晓静伸直双腿,用高高的鞋跟轻点地面,笑吟吟地说:“听说咱们田大才子出差受了伤,好些没呀?”

田寻道:“好得差不多了,刚入职就碰上出差,也没机会好好和你聊聊天,你最近怎么样?财务部经理助理做得还好吧?”

唐晓静说:“还算顺利,就是那个老*****副经理有点讨厌,整天板着脸孔,就像我欠她多少钱似的。”

王浩连忙道:“你说的是财务部那个章副经理?”

唐晓静点点头:“你也认识她?”

王浩左右看看,低声道:“小声点,别让她给听了去!那个章副经理是出了名的黑寡妇,对谁都冷冰冰的,不光对你。”

田寻说:“经常给你小鞋穿吗?”

唐晓静说:“那倒没有,就是看她总那副铁面孔讨厌!”

田寻笑了:“没有就好,你管人家笑不笑呢!”王浩涎着脸笑道:“我说田寻,你和美女聊得热乎,也不给我介绍一下,太不够意思了!”

田寻刚要说话,唐晓静大大方方地说:“我叫唐晓静,你就叫我晓静吧!我是和田寻同一天来面试的!”

王浩哦了声:“哦怪不得,你好,我叫王浩,浩然正气的浩。”

田寻撇了撇嘴:“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看你是满脸邪气。”王浩咧嘴一笑:“还是你小子了解我。”逗得唐晓静咯咯娇笑。

王浩在桌底下偷偷捅了捅田寻,朝对面使了个眼色,田寻马上就明白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笑着说:“晓静,下班了有事吗?没事就一块去吃饭吧,我出差这段时间王浩没少帮我干活,我要在对面川香楼请他喝几杯。”唐晓静高兴地答应了。

她用饭勺在餐盘里挑出一块五花肉,笑着说:“这块肉太肥了,我可不敢吃,可扔掉了还浪费,田寻,你替我吃了吧。”田寻爱吃肥肉,他刚要答应,旁边王浩却迅速端起餐盘接住肉:“给我给我!我最喜欢吃肥肉了!”

唐晓静性格大方,她笑靥如花,对王浩说:“我听别人说爱吃肥肉的人最懂得爱情,你是吗?”

王浩笑嘻嘻答道:“那是当然!我王浩一向是最重感情了,老田你说是吧?”

田寻假装面无表情的说:“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酒鬼从来不承认醉,坏人从来不说自己坏。”

唐晓静笑得直不起腰,王浩指着田寻:“你可太不够意思了,在美女面前毁我名誉。”

田寻笑着道:“我可告诉你,别看人家晓静长得漂亮就打歪主意,她可是有主的鲜花。”王浩刚好吃了一口米饭,差点没呛着,连忙低头咳嗽,田寻和唐晓静相视大笑。

到了下午,田寻正在翻看本期的《收藏与拍卖》特刊时,汪经理秘书从经理办公室出来,踩着高跟鞋将一叠文件逐个发给部门里每名杂志编辑,田寻也有一份,见上面写着:

林氏集团沈阳分公司出版部杂志编辑工作分配变更计划表。

下面则列出每名编辑具体应该负责哪些工作内容,田寻仔细看了一遍,发现原本应该由自己负责的那几份工作都被拆开分摊给其他几位编辑,基本上减掉了自己一半的工作量,而且从财务部划给出版部的印刷资金居然也由田寻负责调拨,那可是十好几万呐!出版部不另设财务人员,因此按惯例将由一名资深职员兼任出纳的职位,整个出版部里除了经理和副经理之外就只有田寻有这个权力。

田寻大惑不解,这个汪经理在搞什么鬼?我进公司才三个月,为什么会对我委此重任?其他那几个编辑也都互相交换眼神,眼睛里充满疑惑,只是田寻在场,不便交头接耳。田寻心中打鼓:难道汪经理察觉出自己想辞职,先逐步卸掉工作量?可这事谁都没说过,汪经理也不太可能知晓。正寻思间,下班铃响了,抬手看看007海马手表,原来不知不觉已经五点钟了。

三人来到大厦对面的川菜馆吃饭,席间田寻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手机归属地显示为“陕西西安”,田寻对这几个词很敏感,立刻起身躲到卫生间去接,只听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道:“是田寻先生吗?”

田寻答道:“我是田寻,你是哪位?”

那声音却并不正面回答:“您的腿伤好得怎么样了?”

田寻心中一凛:“哦,好得差不多了,你是……”

“无需问我是谁,最近您似乎与西安一位故人要合伙做个生意,可现在十几天过去了,您还没有回音,于是那位故人托我来问问您。”

田寻心想真是怕蛇却得打草绳,“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他开始装傻充楞。

对方嘿嘿一笑:“您是聪明人,我也不想多说,今晚九点整我会在浑南大桥南侧等您,希望您能准时到达,最好别让我为难,再见。”田寻刚想发问,电话却被挂断。

田寻心烦意乱的回到餐厅,王浩和唐晓静见他脸色不豫,却也不好多问什么,又吃了一会儿,大家就起身结帐,田寻谢绝了王浩打台球的邀请,推说回家有些工作要做,让王浩送唐晓静回家,她也没反对,田寻则自己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一路上田寻魂不守舍,暗想:看来林之扬是不打算轻易放过自己了,当初他参与珠海抓捕丘立三的行动,后来又到新疆追杀阿迪里,最后林之扬把他的疯狂计划和盘托出,看似对田寻无比信任,实则将他置入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他成了熟知内情的同党,想要爬出这个巨大泥潭难度势比登天,如果硬要拒绝,说不定林家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越想越害怕,差点撞到一个路边的老太太,好容易捱到了家,田寻妈说:“你腿伤刚好就少出去玩吧!对了,刚才楼下你陈姨来找我,说想给你介绍个对象,想问你哪天有空,好抽时间见个面。”

田寻被林之扬的事闹得心神不定,还哪有心情相亲?于是道:“我腿伤刚好,公司里攒了一大堆工作等着我去干,哪有时间啊?不看了。”

田寻妈急了:“你腿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公司再忙也不能不管自己的事吧?你陈姨说那女孩长的还行,家里条件也不错,和咱们家差不多吧,就是没念过几年书,你看……”田寻打断她的话:“妈,连字都认不全的人你也给我介绍?怎么可能呢?”

妈妈连忙说:“谁说人家字都认不全?不就是少上几年学吗?女孩家有几个像你这样书呆子,捧起书本就没命的主?”

田寻有点不悦:“那我就不找了。对了,晚上九点我要出去有点事。”田寻妈也不高兴了:“你腿有伤,就不能少出去几趟啊?”

田寻也没理她,脱下西装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田寻妈心里纳闷,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了。

一转眼八点半钟了,田寻没打算穿那身几万美金的西装,换了条浅蓝色牛仔裤、黑色休闲皮鞋,上穿兰白竖条的休闲衬衫,外面套一件红色夹克出了门,骑上电动车直奔浑南方向而去。

街道上灯火通明,两边的高楼大厦和居民楼里灯光点点,酒店、广告牌上的霓虹灯来回变换着颜色,汽车在明亮的街道中穿梭不停。田寻拐到南金廊沿线,进入浑南街,不多时就上了浑南大桥。这是一条宽阔的双向六车道大桥,横跨于浑河之上,田寻来到大桥中段,把电动车靠边停在南桥栏边人行道上,下车后前后看了看,桥边有几对情侣在远处喁喁细语,之外并无他人。

田寻手扶着桥栏向浑河对岸眺去,只见远处深蓝色夜暮中高低参差的大厦亮着点点繁光,附近广告牌上巨大红色TOYOTA字样闪得水面鳞鳞红光,大桥两侧的高大路灯将路面照出一种淡黄色的明快颜色,环境亮如白昼,几乎可以看书读报,不时有打扮时尚的女孩相伴边聊边从田寻身边走过。

看看表已是九点零五,可还没发现有谁在桥南侧等待,田寻开始有点焦急,心里也越来越紧张,脑中不停在盘算该如何渡过这一劫。双手插进衣兜却摸到一个小方盒,拿出见是半盒云烟,可能是父亲下午穿他衣服下楼遛狗时揣进去的,田寻几乎从不抽烟,可现在却很想用吸烟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焦虑和不安,于是抽出一根用ZIPPO打火机点燃吸了几口,夹烟的手指也有点微微颤抖,他没有烟瘾,也不敢像老烟枪那样往肺部里深吸,只是将烟雾象征性的在嘴里打个转,然后再吐出去。

忽听身后有人低声嘿嘿一笑道:“田先生是刚学抽烟吧?很业余啊。”

田寻连忙回头,见一个长相阴蛰的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田寻极力平复怦怦跳的心脏,脸上尽量不动声色:“你是哪位?”

“今晚六点钟我给你打过电话,怎么转眼就忘了?年轻人记忆力没这么差吧?”这人取笑道,脸上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讨厌神色。

知道了他的身份,田寻倒不紧张了,反正伸头缩头都是砍,怕也没用,于是答道:“是林之扬派你来的吧?有什么事就直说。”

这人低声笑了,也掏出一根烟燃着抽了两口:“田先生真直爽,那我也就不拐弯了:听说你和西安林老板达成了一个协议,要合伙做笔生意,不知道还打算兑现吗?我这次来就是接你回西安谈生意,怎么样,准备哪天动身?”

田寻手上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咳嗽几声说:“我腿伤还没好,不打算去西安,麻烦你回去告诉林老板,让他另找别人吧!”

这人正吸了一口烟,听罢冲河面上吐了几个圆滚滚的烟圈,冷笑几声:“泼出去的水想收回来,那有这么容易哦!”

田寻试探道:“那你想怎么样,绑架我去西安?”

这人笑了:“说不好。你也知道林老板的能力,想把你弄到西安,估计不是什么难事。”田寻假装怒道:“如果我硬是不去呢?”这人苦笑一声:“那我也只好用非常规手段了。”田寻心中一动:“你还敢杀我不成?”

这人哈哈一笑,道:“田先生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假如林老板想要你命,你还会有机会回沈阳?早送你去阴间报到。如果阎王爷办事效率高的话,说不定现在你已经在哪家投完胎了。”

这话相当幽默,可田寻却丝毫不感到可笑,这家伙说得没错,在这点上林家也算是给足了面子,但表面上还得硬充好汉:“如果我想答应也就不用回沈阳折腾了,我不想干,请你告知林老板,我只是个普通人,也只想过普普通通的日子,你让他放我一马吧!”

他这话也不知道是强硬还是服软,这人侧头看了看男寻,抬手把香烟举在眼前,看着烟杆末端燃着的红色亮点,慢悠悠地说:“你看这烟头红点正旺,就算你不吸,它也会旺盛的燃着。”忽然他手指一弹,香烟震落烟灰打旋远远飞向河面,红点转着圈划出一道抛物线掉进水中,顿时被水沁灭。

这人双手拍了拍灰尘,笑着对田寻说:“希望你的人生不会像那支点燃的烟头一样,转眼间就失去亮光。该说的我已说完,你好自为知。还有,林老板有话托我转告你:他在西安那边正在积极筹划生意的事,估计几个月之后就可以开工,所以他最多给你三个月时间,到时候我会再找你。”说完这人抖抖衣领,转头自顾走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看着那人身影渐渐隐没在桥头,田寻像梦游似的骑着电动车回到家,此时已是深夜,他却躺在床上来回翻身、全无睡意,脑海里尽是林之扬那貌似慈祥却阴险无比的脸。

之后几天田寻几乎是食不甘味,爸妈以为他腿伤未愈,再加上工作压力太大的缘故,还特意给他炖猪蹄补身体,可他哪有胃口?每顿饭只能勉强吃一小碗。

有一次在饭桌上,他试探性地问爸妈想搬家到大连或是青岛去,爸妈都以为他忙昏头说胡话,根本没理他。

晚上睡觉时,田寻心想:搬家的确不是那么容易,而且就算搬了家,林之扬想找到我也不是什么难事,最好的办法是尽快提出辞职,然后离开沈阳到南方去找个偏僻山沟躲起来,就算林之扬用抓丘立三的方法在全国撒网找,只要自己不抛头露面,就未必就能找到自己,不过也许林之扬早就开始暗中派人监视自己的行动,但也没其它办法,到时候尽量想办法甩开尾巴,跑得越远越偏僻越好,最好能逃到神农架或是云南深山里去,不信林之扬的猎狗嗅觉就那么灵,为了保全家人的安全,也只好不向警方告发林之扬的犯罪动机,而自己躲个一年半载,等林之扬全家逃到国外,也就可以回家了,这一切只当是做了个恶梦。

主意打定,这天早上他敲开汪经理办公室大门进来,递上一份报告。汪兴智接过报告看了看,感到非常意外。

“什么?你要辞职,为什么辞职?”汪经理扶着金边眼镜,“不是在开玩笑吧?”

田寻笑了笑:“经理,这种事怎么能开玩笑?我真要辞职,这是我昨天晚上连夜打出来的辞职报告。”

汪经理又把报告仔细看了一遍,扔在桌上说:“田寻,恕我没弄懂你的意思。腿伤未愈可以继续放长假,你随时可以回家休息,总经理也做了批示,就算你休息到南非世界杯开幕也照发工资,所以我认为这个报告上写的理由并不成立,我倒是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田寻尴尬的笑笑,换了个坐姿说:“嗯……是我家里也有点原因,我父亲的高血脂病一直没好利索,我想在家护理护理,也好好陪陪他。”

汪经理嘿嘿笑了:“护理家人有半年、一年也够了,你辞职了就没有工资,而放长假还有钱拿,我相信你没这么傻吧?再换个理由,否则这报告我没法上交。”

田寻彻底无奈,他狠了狠心道:“咳咳,是这样,我觉得林氏公司不太适合我,所以我想换个环境。”

“哦,是这样?”汪经理用手推了推眼镜:“据我所知,我们林氏公司无论在办公环境还是个人待遇和发展空间上都丝毫不差于其它同等企业,比如就说你吧:你的职位是出版部编辑,这和你以前的工作完全对口,虽然在行政级别上只是编辑,但你的待遇和福利在上个月就已经跟副经理同级了,这说明你在本公司前途远大,怎么却说不适合你?而且我为了照顾你的腿伤,特地将你的工作量减轻一半,这我可是顶着公司内部舆论压力啊,毕竟你是林董事长钦点来我们公司的,我哪能不照顾?”

这下田寻才算明白为什么汪经理减掉了他一半的工作内容,又让他管理资金,原来是看见林振文送自己昂贵西装,从中嗅出了他和林家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于是开始暗中拍马屁,不禁感叹这汪经理的办事效率还真不是一般高。

他无法做答,干脆也不再绕圈子:“汪经理,跟您说实话吧,不是钱的原因,我家要搬迁到青岛去定居,所以不能继续在本公司任职。”

汪经理很意外:“搬家到青岛去?那又是为什么?”

田寻不想过多解释:“这……这是本人家庭内部私事,还望汪经理包涵。”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汪经理也没了话说,他点点头:“那好吧,一会儿我会把报告呈交给总经理批示,有了结果我会通知你,你先等几天吧。”

田寻离开经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长吐口气,似乎卸下了千斤包袱。

又七天过去了,田寻正在整理稿子,汪经理打电话过来让他去一趟,来到办公室里,汪经理对他说:“你的辞职报告总经理已经批复。不过你也知道,这段时间我们要和英国佳得拍卖行搞一个大型文物拍卖会,特刊还得继续出,所以这些日子我们出版部比较忙,老总的意思是等三个月后特刊印出你再离开公司,这是总经理的意思,希望你能为公司着想,把工作做到善始善终。”

田寻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又找不出太好的理由拒绝,也只得答应。出了办公室他还纳闷,事情怎么这么巧?林之扬给自己三个月时间考虑盗汉陵的事,而汪经理却让田寻三个月之后再离开。田寻坐在办公桌的电脑里打字,脑子里却飞快地旋转着,一个个方案被想起又被否定。最后他还是决定,等三个月之后再离开沈阳。

下班后田寻在街边墙上找了一个办假证的电话号码,联系了一个专办假证件的南方人,交了五十元订金办了个假身份证,约定好三天收货,留着以后出走时做幌子,可以躲避林家追查。

南方人办事效率高,三天后证件就做好了,田寻借外出办事之机取到了证件,这是张第一代身份证,因为第二代身份证里面有芯片无法造假。证上除了照片是他本人之外,其它一切资料都是假的,仿制程度很高,基本看不出真假,随后他又到银行用这张假身份证办了银行卡,先取出自己那十万元存款,将五万存在那张假银行卡中,另五万带在身上。

晚上下班回家,见妈妈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菜,爸妈也摆好碗筷坐着等他回来,田寻见桌上竟然摆着一盘清蒸大闸蟹,这大闸蟹是阳澄湖特产,每斤最便宜也要近百元,田寻喜欢吃海鲜,在去年春节时买过几只,还被老妈给扣上奢侈浪费的帽子,训了他小半天,而今天这大闸蟹哪儿来的,难道是老妈买的?

他爸笑吟吟看着他脸上的疑惑,说:“快洗洗手坐下吧,就等你了!”

田寻边脱夹克边说:“这大闸蟹是谁买的?”

田寻妈说:“你爸给你买的!”

田寻一撇嘴:“不可能吧?肯定是谁送的。我妈最反对我买贵东西了,总说我不要浪费,有钱要省着花。”

田寻爸笑了:“傻小子,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今天是你生日啊!”

“啥?我生日?”田寻一愣,“今天是……多少号啊?还没到呢吧!”

田寻妈边给三人盛饭,边说:“今天是阴历九月十三,你每年都记得,咋今年还忘了呢?看来是忙昏头了。”

这下田寻才想起来:“哦!我是有点忘了。往年过生日也没有大闸蟹,今年怎么出奇?”

田寻妈看了看他爸,道:“买螃蟹是你爸出的钱,我嫌贵不让他买,可他非买不可,说你这两年给家里花了不少钱,自己连媳妇都没说上,所以今天给你补偿补偿!”田寻爸也嘿嘿笑了。

田寻心里一阵热乎乎的不是滋味,他连忙坐下:“你俩可别这么说,给家里花钱是正常事,怎么还扯远了呢?”田寻爸拿起桌上的一瓶长城干白葡萄酒,用启瓶器旋开软木塞倒了三杯酒,田寻心里毫无兴致,可脸上又不能流露出心中的焦虑紧张,毕竟爸妈好心给自己过生日,只得强装笑脸干杯。

席间田寻对父母说,林氏集团又准备在南方开办新的分公司,自己被西安总部选中要跟着去开拓市场,可能三个月后就要动身。

爸妈听了之后面面相觑,忙问要去多久,田寻答说少则半年多则年余,然后他拿出那五万元钱交给母亲,说出差的那段时间很可能没空回来,这钱你们就留着花,不用担心我。可有道是儿行千里母担忧,田寻妈不禁还是唉声叹气起来。

吃过饭后,田寻爸去洗碗,田寻正要进屋打开笔记本电脑,田寻妈说:“别玩了,你快去换件衣服,一会儿我带你到四楼陈姨家,今天那个女孩到你陈姨家串门,说好了让你们见见面。”田寻急了:“我什么答应要相亲的?”

田寻爸在厨房大声应道:“是我做的主!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就不考虑考虑这事?见个面会要你命咋的?”

田寻妈也劝:“你就当去串个门吧,不就行拉倒,人家陈姨是一片好心。”田寻心想也是,于是点点头,换上一身干净的休闲装,这时四楼的陈姨来了,一进门就连珠炮似的对田寻说:“你这孩子也真是,老大不小了都不知道让爸妈省心,赶紧找个好姑娘结婚算了,我都替你发愁!”田寻心里这个气呀:真是皇上不愁,愁死太监。

田寻妈连忙问:“女方来了吗?”

陈姨眉飞色舞地说:“刚给我打电话,马上就到!这丫头是我同学的侄女儿,名叫红红,属马的今年三十一岁,也是个老姑娘了。”

田寻爸也凑上来问:“姑娘自然条件怎么样?”陈姨说:“长的还行,学历够用,工作也凑合,家庭挺不错。”

田寻爸面露难色:“都三十一了还没结婚,不是要求太高了吧?”

陈姨嘿嘿笑了:“可不是吗?人家姑娘挺有性格的,一般的男人瞧不上呢!开始人家说必须要找个事业单位的,长相还得帅,我好说歹说把田寻夸了个遍,人家才同意过来看看,你可得把握住这次机会呀!”

田寻心里不以为然,但人家陈姨一片好心,也只有脸上陪笑。田寻妈却有点底气不足:“女方要求那么高,肯定说明人家条件不错,田寻新换的这个工作还不错,可他长相太一般,不知道行不行啊。”

“怕什么?”陈姨声调高了两度:“万一是王八瞅绿豆对上眼了呢,这缘份到了谁也说不准,再说了……”

忽然陈姨手中手机响起,她一看,立刻道:“哎呀,人家姑娘来了,快跟我下去吧!”田寻妈说:“那我还用去吗?”

陈姨一摆手:“不用了,人家要看的是老公,又不是老婆婆。”田寻跟在陈姨身后像游魂似的低着头下楼,身后田寻妈还在不停的说着:“这么好的女孩你要是再不同意,看我怎么收拾你……”

到四楼开门进屋,陈姨的丈夫正坐在客厅里看拳击,通红的鼻头说明已经喝了不少酒,面前圆桌上摆着几样下酒菜和几听青岛淡爽,见田寻进来,立刻启开一罐啤酒递给田寻:“小子,有日子没来了,快坐下陪你叔喝点,正演拳击直播呢,可过瘾了!”

陈姨狠狠瞪了他一眼:“喝什么喝,你没看见这有正事呢吗?老实儿灌你自己的去!”

陈叔挨了骂也不生气,笑嘿嘿自顾喝起啤酒来,电视屏幕上两名美国拳击手打得不可开交,脸上血流胡拉,陈叔却看得津津有味,看来是就喜好这口儿。

田寻笑着被陈姨拉进起居室,一个三十左右的女孩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杂志,陈姨面带笑容,很正式的对那女孩说:“红红啊,人我给你领来了!”

那女孩放下杂志抬头看了陈姨和田寻一眼,几秒钟之内,田寻的眼睛像扫描仪似的将对方扫描一遍,见这女孩看长相已经不很年轻了,基本上与实际年龄相符,短发圆脸,身材略微胖,肤色不是很好,眼神中透着丝许慵懒,脸上有种淡淡的、无所谓的神色,穿一身红色李宁运动装。这叫红红的女孩站起来叫了声:“陈姨。”

陈姨笑着说:“这是田寻,他家就住在六楼,咱两家十多年的老邻居了,知根知底,这孩子人不错,没有坏毛病。”

这红红挤出一丝礼貌性的笑容,显然并不是发自内心,田寻心里早有准备,自己总得绅士一点,于是伸出手说:“你好,我叫田寻。”

红红说:“我姓牛。”

两人握了下手坐在沙发上,陈姨端过一盘切开的西瓜,说:“红红是我以前单位同事的侄女,大家都不是外人,你们俩就好好唠唠,我去那屋织会毛衣,有啥事就叫我啊。”说完出去了,屋里只有田寻和那个红红。

其实田寻最讨厌这种长辈双方介绍的、程式化的相亲,感觉很是不习惯,但他还是主动给她递上一块西瓜,红红笑了笑:“你别客气,我不吃西瓜。”

田寻说:“西瓜是好东西,能解暑降温,还能解毒呢!”红红说:“不好意思,我不吃水果。”

“不吃水果?那为什么?”田寻觉得很好奇。

红红说:“就是不喜欢吃,难道还非得有理由吗?”

田寻尴尬的笑笑:“是是,不需要理由。”

心里暗道:不吃水果,也难怪你长得干巴巴的。

既然对方不吃水果,田寻自己也不好意思吃,他开始找话题:“你平时都喜欢什么?看电影还是看书?”

红红摇摇头:“不看电影,都是瞎编的东西,没劲,我也不怎么看书,顶多在睡觉之前看,因为我一捧起书本就困。”

田寻差点笑出来,连忙掩饰道:“那你肯定喜欢运动了。”

红红哼笑一声:“穿运动装就喜欢运动吗?我只是不知道今天穿啥衣服,随便找了件衣服而已,我不喜欢运动,太累,觉得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呢。”

田寻有点无语,红红反问道:“你有什么爱好?”

田寻说:“我喜欢古典名著,或是外国的科幻、推理小说,比如克里斯蒂、柯南道尔、凡尔纳或是HG威尔斯,托尔金的魔幻小说也不错,还有龙枪……”

红红连忙打断他:“行了可别说了,你说的我都听不懂,再说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田寻尴尬的笑笑,又问道:“那你还有什么爱好?”

红红随手胡乱翻着桌上的时装杂志,说:“看看综艺节目,像台湾的《消费估估乐》、大陆的《购物街》这样的,猜中商品价格就奖励你一整套家用电器,真是太刺激了,我发过很多条短信参加,可惜一次也没抽中。我还喜欢买彩票,喜欢那种以小博大的感觉。对了,我最爱看韩剧和台剧,人家编的真好!”

田寻笑了:“韩剧里男女之间的恋情很浪漫很童话,台剧的女主人公总能遇到那种又帅又有钱、又不用上班的男人,对吧?”

红红道:“对啊,像《流星花园》似的,四个帅哥的老爸单独为他们盖了所学校,简直太霸道了,明知是假的我也爱看。”

田寻有点感到和这个女人实在没共同语言,也很难找出话题。正在为难时,倒是红红发问:“你在哪工作?”

田寻道:“在西安林氏集团沈阳分公司,我任出版部编辑。”

红红说:“是私企吧?”

田寻说是,红红哦了声:“开始听陈姨说你单位待遇可好了,出差补助每天好几百,我还以为是事业单位呢,原来是私企。”

田寻笑了:“我公司待遇还不错,所以说事业单位不一定全比私企好。”

红红说:“话倒不错,可事业单位毕竟稳定,我就想找个事业单位的,要不三天两头被炒鱿鱼,我可操不起那份心。”

听了这话,田寻暗想这女人说话还真现实,连弯都不拐,心下便又多了几分反感。他随口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红红说:“我呀也说不太好,喜欢那种会哄人的、能说会道的、各方面都吃得开的,最好是有男人气魄的,千万别让我接触那种书呆子似的男人,看着好像满肚子学问,顶什么用啊?跟那种人说话我身子都板得慌!”

这话令田寻觉得怎么都像是在说他,于是又问道:“那对抽烟喝酒、赌博找小姐之类的有要求吗?”

红红笑着靠在沙发上:“无所谓!男人要是不抽烟不喝酒那不成废物了,现在女人抽烟比男人还凶呢,他总得有点爱好吧?打麻将找小姐也没啥,只要对我好就行。对了,你抽什么牌子的烟?”

红红笑着靠在沙发上:“无所谓!男人要是不抽烟不喝酒那不成废物了,现在女人抽烟比男人还凶呢,他总得有点爱好吧?打麻将找小姐也没啥,只要对我好就行。对了,你抽什么牌子的烟?”

田寻实在无语以对,按她的标准,自己顶多就是多半个废物,只得说:“嗯……这个……我很少抽烟,基本不抽。”

红红又问:“看你长的挺壮实,酒量应该不小吧?”田寻又交实底:“我不会喝酒。”

果然,红红脸上露出不屑之色:“烟酒都不会?厉害厉害,真是新时代的好男人啊,呵呵!”这话很是尖刻,田寻几乎无言以对。

倒是红红又问:“你也三十好几了,处过几个女朋友?”

田寻照实回答道:“连介绍带自己认识的,一共有五六次了吧。”

红红说:“听陈姨说你挺有才华的,还没不良嗜好,直夸你好,可为什么处了那么多女友也没成功一次?”

这话把田寻问得没法回答,他说:“这……这也不全是我的原因吧?处对象这事要看双方感觉,还有性格是否合得来,比如有的人条件虽然很普通,但对方就是喜欢这个人,也许一下就结婚了。”

红红听了后笑笑:“这么说,那几个女孩跟你都不太合得来,也都不怎么喜欢你呗?”

她的话里开始带有一丝攻击性,田寻虽然有点讨厌,但他并没被这种攻击打乱阵角,微笑答道:“确实都不太合得来,因为我比较喜欢读书,而那些女孩虽然外貌不错,却对文化这方面没什么兴趣,当然也就没太多共同语言。”

红红撇撇嘴:“念书这东西够用就行,就算你是博士后没钱也照样得挨饿。”

田寻说:“读书就是钱,现在不是八十年代了,小学没毕业的人下海经商摆地摊也能成大款,现在是信息社会,没有文化就没什么赚钱的资本,你觉得呢?”

这番话连攻带守,红红听了却不以为然:“也不一定吧?如果你爸妈有钱或者有权,就算小学没毕业,也照样能比别人活得更好。”

田寻对她的话十分反感,话语间也不太客气:“爹妈不可能养你一辈子,你没看见现在中国很多富二代都是些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如果爹妈不在了,他们花光手头的钱也就没什么可供挥霍的资本。中国有句老话叫富不过三代,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说爹妈有钱有权,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哦?那你的父母怎么样?”红红反问,田寻说:“我爹是个普通工人,我妈是乡下妇女,他们既没钱也没权,但我并不觉得比别人低一等。”

红红说:“父母、家庭、工作,你这几样条件在我看来都很一般,除了这些还有,你的长相和个头也很普通,我实在找不出你有什么能吸引我的地方。”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看来她并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已经开始摊牌了,田寻自然有心理准备,他也笑道:“我条件的确一般,那我能问问你的家庭、工作和父母吗?”

红红似乎不太情愿的说:“我……我爸妈是集体企业的正式工人,都有退休金;我在区地税局做合同工。”

田寻问:“地税局的合同工。据我所知,沈阳地税局从五年前就不再公开招收公务员,你所说的合同工就是每两年签一次合同的事业外编制人员吧?月基本工资好像是一千二左右。”

红红勉强点点头,显然对田寻这么了解自己的工作有点意外。

田寻笑了,说:“你的条件也很一般,无论是工作家庭还是外貌长相,可你为什么对男方的要求这么高?”

红红面无表情:“我可以容忍自己长的丑,但绝不能容忍男方长的丑。”

田寻不禁笑了:“那为什么?现在不是讲究男女平等吗?”

红红说:“没有为什么,我就是想找个帅的。”

田寻说:“男人长的帅,肯定希望自己的女友长的也漂亮,我说的没错吧?”

红红说:“那我就不管了,那是别人的看法,不是我。”

田寻又问:“男人长的帅也不能当饭吃,没钱还不是一样受穷。”

红红道:“对啊,所以我要找个既帅又有钱的男人,没钱的日子可没法过,老公家里要是有点钱,我的家庭不就可以少奋斗几年吗?”

田寻实在有点忍不住了:“男人既帅又有钱,凭什么找一个长相、家庭、工作都不出众的女人?他到底图什么?”

红红有点不高兴:“啥叫图什么,难道男人找老婆非得有所图吗?他是跟人结婚,又不是跟钱和那张脸结婚!”

田寻哈哈笑:“你说的太对了,结婚是跟人不是跟钱,也不是跟那张脸,那你为什么还要求对方既帅又有钱呢?这不是矛盾吗?”

红红显得有些不耐烦:“男人和女人能一样吗?女人条件差点没什么,男人条件差谁要啊?女人找老公就是为了让他养着,要不然干嘛不自己单身!”说完他有意无意的看了田寻几眼,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令田寻浑身不舒服。

现在他彻底明白这个红红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典型的好高骛远型,用时下流行的词来形容就是“剩女”,剩女分两种,一是高学历高素质找不到般配的,二是自身条件稀松平常却总幻想能过上中产阶级的生活,这个红红明显属于后者,田寻甚至有点愤怒,陈姨怎么能介绍这样的女人给我,我在对方眼里就是个废物,这不是让我下不来台吗?

他本来打定主意准备直接摊牌,刚要说话,却又想起这次相亲是陈姨保的大媒,虽然女方根本就没瞧上自个儿,可如果由自己提出结束,不光陈姨面子上过不去,回到家老妈也得教训自己,又得说都三十好几还瞎挑乱捡。

于是田寻礼貌性的说:“哪天你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红红拒绝道:“我最近都挺忙的,再说吧。”这话基本就等于把门给封死了,田寻心里却很高兴,要是她主动提出不合适那就太好了,

可听她又说:“按理说你的条件不合我意,但听你这人说话挺文雅的,又喝过不少墨水,跟我平时接触的那些男人不一样,还听陈姨说你每个月工资有好几千块,出差一个月光补助就上万。要不这样吧,下星期我们所里放五天假,我想去大连海边玩玩,你陪我去吧,顺便互相多了解一下,行就继续处,不行就拉倒。”她说这话时无精打采,似乎还很有点勉强。

田寻听了差点没从沙发上摔下来,这牛红红也太牛了吧?分明是把我当成免费旅行团了,看我长的像明灯?我才没那么傻呢!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田寻伸了个懒腰,把双腿架在玻璃茶几上叠着,摆出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双手枕在脑后说:“哎呀,下星期我不一定有时间啊,有朋友约好了找我去洗浴中心玩,听说新来了几个长的挺漂亮的女服务员,我想去看看。”他边说,双脚还边有节奏的晃着。

红红见状先是一怔,然后又笑了:“你们男人都这样狗改不了吃屎,除了泡妞就不会别的吗?”

自打两人开始谈话起,这红红还是头一次脸上露笑容,令田寻有点意外,他嘿嘿笑着说:“男人不泡妞,那不能废物了吗?要不哪天去喝酒吧,看看谁先把谁喝倒,怎么样?”

红红笑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坐下说:“我才不跟你喝呢,你们男人都贼能喝,到时候我喝醉了还不被你占便宜呀!”说完咯咯笑起来。

田寻也跟着笑,心里却一阵反胃,他左右看了看,对红红说:“你有烟吗?”

红红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硬盒七匹狼香烟递给他,又凑坐过来帮他点火,嘴里说:“哎,你刚才不是说不会抽烟吗?”

田寻早料到她肯定会抽烟,接过来说:“那是骗你的,我以为你喜欢不抽烟的男人呢,我一天最少一盒烟,不抽烟就咳嗽流眼泪,比他妈死了还难受呢!”

红红立刻附和着说:“哎呀妈呀,跟我一样啊,你也是的,你装个什么劲嘛,抽烟又他妈不犯法!”她也开始说脏话了。

田寻狠抽了一大口烟,怕被她看出自己不会抽,于是将整口烟都吸到肺子里再吐出,烟雾从肺泡里过滤,胀的他脑袋直发晕,感觉比死还难受,很想咳嗽,连忙强憋气忍住。红红看他表情不太对,说:“这烟挺冲的,可能你抽的不习惯,平时你都抽什么烟啊?”

田寻说:“我啊……不一定,有时抽大卫杜夫,有时也抽七星。”

红红羡慕地说:“还净抽外国贵烟呢,工资高是好!”

田寻掸掸烟灰:“再高也***没用,我的工资是一个月一光,有时不够还得管人借,对了,现在我手头正紧,你借我点啊?”

不想红红扑嗤一声笑了:“真巧,我也正想朝你借钱呢,看来咱俩共同点还不少,都是有一个花俩的主。”

田寻简直要崩溃了,他心说:我就不信你不烦我,看来得使杀手锏。

他俯身过去,脸上装出一种神秘的、色迷迷的表情说:“今晚你有事吗?”

红红道:“干啥?”

田寻讪笑着说:“晚上咱俩出去转转吧,去迪吧玩玩,太晚了就别回家了,随便找个地方,行不?”

红红猛的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咬着嘴唇直瞪田寻,说:“你这人真是的,怎么能这样?”

田寻暗自得意,心想这回你该害怕了吧?但见红红侧头看了看门外,小声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去迪吧?别让我陈姨听见了,一会儿你就说送我回家,然后咱俩叫个出租车去。”

田寻怔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红红一推他:“你傻了呀,怎么不吱声?刚才你不是说着玩的吧?逗我?”

田寻脑子飞转,说:“哎呀,最近我钱太紧,要不你请客怎么样?”

这句话可把红红惹怒了:“你他妈说什么呢,一个大男人让女人请客?丢不丢人啊你,得了,我看跟你混也没什么意思,可别浪费我的时间了,拜拜!”

说完站起就走,田寻连忙起身说:“这么说你又不同意了?”

红红看都没看他:“我压根就没同意过!”

红红开门出去,跟陈姨说了几句话就走了,陈姨等她走远,连忙进来埋怨田寻:“你小子怎么搞的?人家说不同意你。因为什么啊?”田寻双手一摊:“她看不上我,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陈姨叹了口气,说:“这姑娘其实不错,给谁的印象都挺好……”田寻拿起一块西瓜啃了几口,边往客厅走边笑着说:“陈姨,现在有很多人都习惯戴着面具生活,你知道吗?”

陈姨跟在后面,一头雾水地问:“什么,戴……戴面具?你说的啥啊,不懂。”

陈叔见田寻进来,又启开一听啤酒,说:“她什么都不懂,过来陪我喝酒才是正事,来,尝尝这麻辣鸭舌,可好吃了!”

田寻坐在沙发上,两人喝起了酒,陈姨七窍生烟,又不知道究竟咋回事,却也不好深问,气得自顾回屋睡觉去了。

已是深夜,而田寻却没什么睡意,他正在往一个大旅行包里装东西。虽然要三个月后才离开沈阳,但现在闲着无事,而且心理压力又大,只好借收拾东西之机排缓一下紧张的心情。除了内衣和两双轻便鞋,还有些生活必需品,当然这些东西都不重要,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田寻看了看那张假身份证和假银行卡,不由得摇头苦笑,自己一个普通老百姓,居然被逼得要逃到南方、隐姓埋名的地步,可这一切又是谁造成的,又究竟该怪谁呢?

次日中午,田寻在食堂吃完饭,王浩拉着田寻要去街对面的球房打台球,刚要动身,田寻忽然接到唐晓静发来的一条短信,说有急事,约他在街拐弯的咖啡馆见面。田寻心中疑惑,连忙推掉王浩的邀请,出大厦往右行了五十多米,来到这家叫“往事如风”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装饰雅致,满屋都飘着卡朋特的轻音乐,刚进门就看到唐晓静坐在靠玻璃窗的位置上微笑着向他招手,虽然穿着一身漂亮的浅黄色洋装,很是迷人,可她的脸上却布满愁云,似乎遇到了什么不幸,就连笑容也很勉强。田寻坐下点了一杯不加糖的蓝山,笑着问:“美女,怎么一副苦瓜相?有谁欺负你了告诉哥哥,不会是那个厚脸皮的王浩吧?”

唐晓静苦笑一下,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心情很差,想让你陪我坐一会儿。”

田寻暗想这小丫头八成是失恋了,能让一个女孩变成这副模样的事不多。于是他笑了:“中国是个发展中国家,什么都缺,可就是不缺男人,以你的条件找个又帅又有钱的不成问题,过几天就好了!”

却不想唐晓静抬头看了看他,道:“我并没有失恋,我家里遇到了很麻烦的事情,压的我喘不过气来……”说完她眼圈发红,好像要哭了。

田寻连忙正色道:“究竟怎么了?快和我说说。”

唐晓静轻轻搅动咖啡杯中的银质小勺,慢慢道:“我爸爸在一家证券公司做经理,这几年他一直在炒股票,今年股市大火,我爸爸已经投进三十万,可他还嫌不够,于是我就在一个月前从财务部帐面上挪了十万给他。却不想之后几天,他做的那只股票突然大幅跳水,四十万块不到二十天就剩下二十万了!”

说完,她眼睛一红,差点就要哭出来。田寻两眼瞪得老大,惊道:“你说什么?你从……从公司挪了十万给你爸爸炒股?”

唐晓静缓缓点点头,田寻难以置信:“你胆子也太大了吧?才进公司不到三个月,就敢挪用公款?”

唐晓静委屈地说:“我也不想嘛!可是我爸爸天天磨泡我,说那只股票稳赚,不到一个月就能赚五成,我听得耳朵发热,就……”

田寻摇摇头,疑惑地问:“我可真佩服你,世界上哪有稳赚的股票?但我听说今年股市大牛,百分之九十的个股都在上扬,怎么你老爹还会赔这么惨?”

唐晓静哭丧着脸说:“他就是那倒霉的百分之十呀!”

田寻沮丧的点点头:“那你老爸还真挺倒霉。对了,他买的哪只股票?”

唐晓静说:“西安制药。”

田寻心想怎么到哪都能遇到西安?只能安慰她:“那也没办法,如果现在割肉抛出,那铁定是赔钱了,只能死握着,等什么时候涨起来再说。”

唐晓静快哭了:“就是啊,财务部副经理和我说四天后要提一笔款用,可我的钱却回不来,这可怎么办啊!”

田寻道:“那可就糟了!那你就成了挪用公款了。”

唐晓静怯生生地问:“是啊!到时候公司很快就能查出是我挪用了,肯定会追究责任的!田寻,像我这种情况会被拘留吗?”

“不可能拘留。”田寻顿了顿,说:“像这种用职权挪用单位公款、而且数额比较巨大,我估计至少得判五年以上徒刑,搞不好还得罚没私人财产抵债。”

这一说不要紧,唐晓静哇地哭了,田寻吓了大跳,连忙伸手阻止:“别,别,你可别哭啊,人家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唐晓静用手帕捂着嘴,不停地抽泣。

田寻劝道:“先别着急,想想办法啊!”

唐晓静哭道:“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昨晚我和我老爸说了这事,我爸爸给一个好朋友打电话借十万块,那人同意借钱,但要十天之后才能到手,可这十天我去哪弄钱呀?”

田寻见她哭的可怜,只能劝慰她,心里在想:我倒是有十万现金,但我正准备离开沈阳南下呢,夜长梦多,要不然就帮你了。

又劝了一会儿,上班时间快到了,他送唐晓静回了公司,并告诉她千万别让公司同事看出来,再想想别的办法。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田寻随手拿过这个月的出版部资金调拨计划,上面列着半月前从财务部划到出版部的十二万元,那是给印刷公司准备的印刷资金。

看着看着,忽然他心中一动,涌出个念头来:本期的特刊要几个月后才能付印,如果先将这笔资金转给唐晓静的财务帐面,等她爸爸的朋友借钱下来再还给我,岂不是等于帮了她的大忙,而自己又毫无损失?

可又想不行,这有点太冒险了,自己和唐晓静并不太熟悉,虽然她不太可能是骗子,但万一到时候生出变故怎么办?挪用公款的行为一旦被查出来,就算补回去也算职务犯罪,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想到这里,他又把这念头打消。

下午三点多时田寻去了趟卫生间,出来对着镜子洗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暗、神色疲惫,不由得叹了口气,看来是心理压力太大,导致内分泌开始失调。忽然听到隔壁似乎有人在低声哭泣,而且声音颇为熟悉,田寻擦干手走出来,路过女卫生间门口,看到里面的唐晓静正站在窗前,背对着田寻,双肩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偷着哭。

田寻心中一动,想开口叫她又停住了,悄悄离开。

晚上无事,他又开始整理行装,可白天唐晓静那暗暗抽泣的背影却始终在脑海里浮现,到底该不该帮她?忽然他想起以前的同事严小波对股票很在行,长年一直都在炒,于是连忙给他打了个电话,寒喧几句之后向他询问“西安制药”这只股票的近况。严小波开着玩笑告诉他:这只股票属于牛市里的熊股,比恐龙还稀有,今年深沪两市大部分数个股全线暴涨,而这个“西安制药”的上市公司却因为一个月前的一宗污染水源丑闻而被政府重罚关停整改,于是股价一跌再跌,只半个多月功夫整体市值就缩水了百分之五十,而且有可能继续下跌。

通完电话,田寻不禁暗笑,唐晓静的爸爸运气也太差了点,那么倒霉的事都被他给撞上了,但心里还是没底。

第二天中午吃完饭,田寻悄悄把公司人事部负责员工资料归档的小陈约出来散步。这小陈是刚来半年的大学生,文质彬彬,他曾经向田寻请教过电脑硬件的知识,因此和田寻关系还算不错。田寻要他帮忙调一下唐晓静入职时填的详细资料表。

这小陈刚步入社会,又是到林氏分公司这样的大型私企,处处谨小慎微,听了田寻的要求他有点脚肚子转筋。

林氏公司人事部规章很严,员工入职的资料表有别于普通的个人简历,而是一份非常详细的个人资料档案,其中有很多属于个人的家庭资料,资料上面盖有林氏公司人事部“绝不外泄”的专用章,如果随意把资料泄露给第三方,公司是要付法律责任的,所以小陈说什么也不干。

田寻软磨硬泡外带吓唬,又向天赌咒发誓绝不外泄,总算小陈勉强同意调出资料,但还是很胆怯。

下午四点钟,小陈通过网络给田寻发去电子邮件,田寻将文件下载到手机内存卡里。下班时田寻推电动车走到路口,小陈远远追了过来,几乎是哀求着对田寻说:“田哥啊,可千万别泄露出去,你也知道现在大学生找份工作不容易,尤其是像我这种应届的,当初我可是投了一百多份简历才挤到这林氏沈阳分公司,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

田寻哭笑不得,他拍着小陈肩膀说:“放心吧,这件事全世界就你和我两人知道,如果我有外泄,就让我一辈子娶不到老婆!”

小陈犹豫了下,说:“嗯……那我就放心了。”跟田寻告别后慢慢走开。田寻心中暗笑:娶不到老婆不见得就不泡妞吧?这小陈真是书呆子!

回到家吃过饭,他立刻进屋打开笔记本电脑,用数据线连接后打开小陈传给他的文件,这是个加密WORD文档,用小陈提供的密码打开,里面列出了唐晓静入职时填写的详尽资料,包括身份证复印件,旁边还注明此证件内容已在公安部门查证,地址、年龄、生日和号码等资料完全属实。

除个人全部资料外,还有她父母的详细资料,包括血型、籍贯、全部工作经历、职务经历、现工作单位和联系电话等等。其中父亲一栏写着:

与本人关系:父亲

姓名:唐林格

年龄:48周岁

出生年月日:1961年5月22日

籍贯:湖北宜昌

血型:O型

学历:三峡大学金融系学士

现工作单位:国泰君安证券投资有限公司沈阳营业部

单位地址:沈阳市沈河区XXX路XXX号

现职务:营业部经理

任职时间:七年

工作电话:XXX-XXXXXXXX

手机:XXXXXXXXXXX

田寻把这些资料改成TXT格式输入到手机当中,继续整理行囊。

第二天是周六,他按地址来到这家证券公司,因为是周六股市休息,股民并不多,大盘前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拨人聚在座椅上,听广播里投资顾问的理财分析课,有的根本不是来听课的,男的玩象棋扑克,女的打毛活聊天,几个老头干脆捧着饭盒边吃边聊,把大厅当成了打发时间的好地方。

田寻假装四处遛达,在一面墙上找到了证券公司职员表,各部门经理都在其列,其中就有营业部经理唐林格,下边配着照片,是个相貌英俊的中年人,从眉眼看和唐晓静似乎很像,还真有点父女相。

田寻看到几个人正捧着证券报纸聊的热乎,于是也凑了过去听他们白话,无非是讲今年的股市极好,闭眼睛乱投也会赚钱,大家脸上挂着笑纹,显然都有赚钱。其中一人见田寻也来旁听,笑着问:“哥们,你整哪只股票了?”

田寻立即打蛇随棍上,叹口气说:“唉,别提了,西安制药。”

话一出口几人都愣了,那人连忙说:“不会吧?你也中头彩了?”

田寻假装沮丧的点点头。旁边另一个中年秃顶男人笑了:“老弟,信我一句话赶紧去买彩票,这么有难度的事都能碰上!”

先前那人说:“你就别说风凉话了,人家倒霉你高兴,这不是幸灾乐祸嘛!”

接着转头问田寻:“老弟,你赔了多少钱?”

田寻哭丧着脸答道:“一个月前投进二十万,现在就剩十万了!”

大家一阵唏嘘,那秃顶男人说:“这西安制药也够缺德的,没事往河里排什么污水呢?股份跳水坑了不少人呐!”

对面一个干巴老头说:“听说这个证券公司的一个经理买了四十多万,现在就剩二十万了。”

先前那人掏出手机边玩游戏边说:“知道,是个姓唐的营业部经理,头几天我还见过他呢,一副苦瓜脸,就像家里刚死过亲人似的。”

秃顶说:“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连证券公司经理都有失蹄的时候,更何况咱们普通股民了。那阵子他还劝我买呢,幸亏我钱不够没买,不然现在我也玩完。”

那干巴老头拍拍田寻肩膀,说:“小兄弟,别太上火,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要是我赔了,那就等于半截入土。”

田寻心里暗笑,表面上装成十分难过的样子,又随便聊几句借口离开。

晚上吃完饭,田寻躺在床上开始在心里斗争,既然唐晓静说的事是真的,那到底该不该帮她?无非就是十天的事,到时候她爸爸借来钱就还了,对自己来说毫无损失,只不过存在一些理论上的风险,如果到时候她爸爸的朋友没钱借他们就糟了。

周一上班,中午吃过饭后,他特意路过财务部向里张望,见大部分职员都到外面透气散步去了,只有唐晓静独自伏身在办公桌上,似乎在午睡。

他悄悄掏出手机给唐晓静打了个电话,接通后立刻挂断,唐晓静懒洋洋地起身,慢慢拉开抽屉取手机,只见她脸上无精打采、神情委顿,好像大病初愈,这时,她看到田寻站在门口,觉得有点吃惊。田寻做手势让她出来,唐晓静用手帕擦了擦脸走出来,两人下楼来到外面小公园的长椅坐下。

田寻知道财务部两天后就要提款,所以她的压力肯定是非常之大,于是问道:“晓静,你爸爸说他朋友十天后会借给你们十万块钱,这事能定准吗?如果到时候他改变主意不借了,怎么办?”

唐晓静不明白他的意思,她面无表情的说道:“现在的问题是我等不到十天后,后天财务部就要提款了,到时候我拿不出钱来……唉,不想它了,大不了我去坐牢……”

说完她眼圈一红又要哭。田寻忙说:“我的意思是这样,你们财务部上个月不是拨给咱们出版部十二万元的印刷资金吗?”

唐晓静随口说:“嗯,我知道,那又怎么样?”

“这笔资金我也有调拨权,如果你说的情况都属实,那我可以先把这笔资金划到你的帐上,让财务部提走,等你爸爸朋友的钱借到手再还给我。”田寻说道。

“你……你说什么?”唐晓静忽闪着漂亮的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田寻有点担忧:“可最大的问题就是,如果到时候你老爸没借来钱,那要坐牢的就不是你,是我了,要知道,挪用公款数额巨大就是经济犯罪,这可是十万啊,够我坐好几年牢的,你可千万别坑我!”

唐晓静紧紧抱着他,眼含热泪:“不会的不会的,我爸爸的朋友很讲信用,十天后他肯定会把借钱来的!田寻,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一定会帮我的……”说完她声音哽咽,泪水夺眶而出。

田寻倒有点不好意思,他点点头:“好吧!那我就相信你!今年下午我就给你把款拨过去,到时候你老爸的钱借到,你可要马上给我拨过来,总共有十二万,你都用吗?”

唐晓静连忙说:“不不不,十万就够了,十万就够了!”

田寻说:“行,我下午就给你拨过去,但你要千万保密,我可不想坐牢!”

唐晓静感动乎说不出话,她紧紧地握着田寻的手,含着眼泪连连点头。

田寻嗅到从她身上飘出的淡淡香味,十分好闻,便问:“你用的什么香水?真好闻。”

唐晓静歪着头,笑靥如花地说:“是我爸爸从西班牙带回来的香水,佛罗伦萨鸢尾花香,我从十八岁开始就只用这种香水,怎么样,喜欢吗?”

田寻点点头,心想这香味真特别,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下午没什么事做,田寻在电脑上登陆公司内部资金网络,看着那十二万印刷资金,心里开始打鼓,他站起身来来回回在地当中转圈,始终拿不定主意,如果不想趟这个混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这时眼前又浮现出唐晓静那姣好的面庞和美丽的身影,似乎又看到警察来将她抓走的画面,心里始终在反复考虑。

最后,田寻狠狠心一咬牙,快步坐在电脑前,开启菜单将十万元划拨转到财务部帐面。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出口气,也不知道是应该轻松还是紧张,但毕竟已经做了。

两天之后。

唐晓静下午约田寻出来吃饭,她脸上神色好多了,漂亮的酒窝又写在脸蛋上,忽闪着妙目含情看着田寻,显然是已经渡过了财务部提款这一劫。田寻看着她迷人的笑容,心里也很舒服,觉得做了件大好事。同时他也打定主意,十天后唐晓静的钱一划回来,他就准备动身离开沈阳,躲避风头。

一转眼十天过去了,这天田寻看看日历,忽然想起五天后就是公司例行查帐的日子,林氏公司的规矩是由财务部每月清查全公司各部门的资金情况,出版部自然也不例外,田寻掐指计算,按唐晓静的说法这几天她老爸应该借到钱了,于是赶紧发手机短信给她。

不多时,唐晓静回复短信过来:事情有变,中午饭后公园详谈。

短短十几个字却让田寻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事情有了什么变故?忐忑不安的等到吃完饭,田寻立刻下楼来到对面的小公园,只见唐晓静已经坐在长椅上等他,还没等田寻张嘴,她说道:“田寻,我老爸那个朋友也炒股票赔了钱,现在没钱借给我们。”

“这……这为什么?”田寻有点急了,“那不是把我坑了吗?五天后公司就要查帐了!你不知道吗?”

唐晓静连忙解释:“你先别急,我爸爸也被逼的没办法,昨天他把他那辆奥迪A6汽车抵押给银行,那辆车才买了不到一年,四十多万,银行同意给贷款二十万,但要十天后才放款,如果你手里有现金就先堵上,十天后贷款下来我马上把钱给你送去,你看行吗?请你相信我!”

看着唐晓静那恳求的眼神,田寻也没什么办法,问道:“你爸爸把汽车押给银行了?”

唐晓静从提包中取出一份文件递给田寻:“我怕你不相信我的话,这是银行给开具的抵押证明原件,上面有编号的,你可以去交通银行查询下,如果我有骗你,就让天打雷劈!”

“你可别瞎乱说!是真的就行,要知道挪用公款十万可不是闹着玩的,到时候我要坐牢啊……”

他嘴上说着,眼睛迅速扫了文件右上角的流水编号,牢牢记在心里:“可我去哪弄十万元堵这个窟窿呢?”

唐晓静一脸可怜:“那你说怎么办呀?我实在是没有地方借钱了……”

田寻叹了口气,把文件还给她:“我手里还有十万现金,先自己把缺口堵上吧,到时候你抵押的钱下来,直接还给我就行了。”

唐晓静大喜过望,拉着他手说:“原来你还有私房钱呀,太好了,这下我们就都不用愁了!”

田寻敲了她脑袋一下:“什么叫私房钱?那是我攒的老婆本!”

唐晓静笑靥如花:“没关系,到时候我就不还你钱,直接嫁给你就行啦,嘻嘻!”

田寻连连摇头:“我可不敢要,你胆子太大,说不定哪天把我卖了,我还帮你数钱呢!”

唐晓静笑着说:“别把我想得那么坏哦!对了,我们之间的事你要保密啊,不然泄露出去我就惨了!”

田寻说:“这道理我懂。”

晚上回家,田寻给一个在交通银行做信贷员的朋友打电话,让她帮忙查询一笔实物抵押合同,次日消息回来,的确有个叫唐林格的人于三天前将一部奥迪A6汽车抵押给银行换取大额贷款,金额是二十万元,期限三个月。另外又透露了别的消息:这个唐林格于两个月前就已经将自己的三居室住宅抵押给了银行贷款三十万元,期限半年。

听了朋友的话田寻觉得很意外,唐晓静的爸爸怎么连房子也抵押了?他要干什么?虽然猜不出,但起码对唐晓静的话已经不再怀疑,于是回家后他又找借口又向父母要回了那五万元钱,两天后借采集资料之机,到公司开户行将十万元存进公司出版部子帐户。

存完钱后走出银行,田寻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人家炒股赔了钱,我跟着掺和什么呢?真是咸(闲)吃罗卜淡操心。

三日后公司开始查帐,当然一切顺利。又过了六七天,下班后唐晓静发短信约田寻到街角的韩式料理吃饭,田寻心想这回应该没问题了,银行的信用可不像她爸爸那个朋友,说变就变,既然合同都签了,那批下贷款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以后她再提出什么要求自己也不想管了,实在没那个精力。

席间两人推杯换盏,唐晓静不停地给田寻夹菜,田寻也就不好意思张口问钱的事,只等她主动还钱。

吃的差不多时,唐晓静笑着问田寻为什么不问她汽车贷款的事,田寻说:“还用问么?抵押贷款合同都签了,难道银行也会反悔?”

唐晓静说:“银行自然不会反悔,钱已经批下来两天了,但暂时还不能给你。”

田寻连忙问:“为什么?”

唐晓静说:“我爸爸做了七年证券公司经理,什么股票能涨能跌他都有内幕消息,如果不是碰巧那个西安制药的公司搞出污染丑闻,这只股票早就涨疯了,现在我爸爸又得到消息,有一只刚上市的潜力股在近期会大幅上扬,保守估计一个月左右就能见效益,所以我爸爸准备把抵押汽车的二十万投入补仓。”

田寻霍地站起来:“你……你不是开我玩笑吧?”

唐晓静吓了一跳,她紧张地说:“你别激动啊!先听我讲。那只股票是绝对的潜力股,我爸爸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他说一个月后肯定会翻倍,就算不翻倍也不会赔钱,对你的钱没有任何影响。”

田寻勉强坐下,有点不悦地说:“你的意思是,让我再等你爸爸一个月?好在那十万块钱是我自己的,不用担心别人查帐,只是你事先也和我打个招呼,经过我同意再……”

唐晓静笑嘻嘻地说:“不是十万,是二十万。你不是上交了公司十万吗?可不可以把那十万再划给我?”

这回田寻再也坐不住了,他又站起来,指着唐晓静的鼻子大声道:“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饭店里的顾客和服务员不由得都朝这边看过来,都以为是一对恋人吵翻了。唐晓静见田寻真动了怒,连忙叫来服务员结了帐,拉田寻出饭店。在路上,唐晓静解释说如果你不愿再借我钱,只用二十万补仓,那一个月后她爸爸只能赚二十万,除了还你的钱和汽车贷款还余十万,也就等于没能补仓;可如果用三十万补仓,一个月后能赚三十万,到那时候可以结余二十万,这样我爸爸最初在西安制药上赔的二十万也就补回来了,那该多好!

田寻连连摇头,表示自己那十万可以晚些给,但他不想再冒险挪用公款了。唐晓静又央求几次,见田寻无意再帮她,就说:“那好吧,你那十万我今天就还你,免得你担心我赖帐。”

田寻连忙说:“我没这个意思,那钱……”

却被唐晓静打断,她说:“走吧,钱就在我包里,找个安静的地方交给你,免得被坏人抢包。”

两人走了一会儿,唐晓静看到街边有一家连锁商务宾馆,就进去开了个房间。田寻跟在后面觉得有点别扭,但也不好说什么。两人乘电梯来到房间里,唐晓静将印有“请勿打扰”的吊牌挂在门外把手上,然后将门锁好。

田寻说:“你也太谨慎了吧?其实刚才在宾馆大堂里给我就行……”

他没再往下说,因为唐晓静已经脱掉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穿的黑色半袖紧身薄衫,那对傲人的兔子挺立在薄衫里。田寻吓了一跳:“晓静,你……”

唐晓静慢慢走到他面前,幽幽地说:“田寻,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也没什么能报答,如果你愿意要,我现在把自己给你,只要你开心就行……”说完,她两条粉嫩的胳膊已经环上田寻肩膀,柔软的贴着他胸前,醉人的佛罗伦萨鸢尾花香水令田寻有些醉意。

田寻哪料到这事?赧得脸都红了,连忙退后:“别,别,你这是干什么?”

唐晓静甜甜一笑,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你这个破风流才子,这时候了还要装柳下惠吗?是我长的不漂亮还是身材不好?”

田寻抓着她胳膊分开:“不是不是,你当然漂亮,只是你这样没有必要啊,我帮你可不是为了让你报答什么!”

唐晓静收起笑容,说:“我知道你是好人,当初在面试的时候只有你愿意帮我,那时候我就知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男人,现在我有了困难又是你帮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将田寻双手按在自己柔软的腰间:“可我真的希望你再能帮我一次,就算是我求你的,我不顾羞耻愿意把我给你,只为了能让你对我有一点点怜悯,我保证,一个月之后肯定还你!”

田寻双手虚抱着她,用力也不是缩也不是:“可世界上没有百分之百赚钱的股票啊,就像西安制药似的,突然弄出丑闻股价下跌,你能预料得到吗?”

唐晓静说:“这道理我知道,就算到时候没有赚钱,但至少还有三十万本金呢!再往最坏处想这只股票也跌了,那还有西安制药的二十万,实在不行就把它割肉抛掉,总之,会保证你的二十万资金没问题。”

这番话令田寻犹豫起来,她说的也对,一个月后就算两只股票同时再跌一半,那还有二十五万左右的资金可以收回,到时候她必须优先偿还我那二十万。

正在他寻思时,唐晓静松开手后退两步来到床边,双手撩起薄衫下摆,将紧身薄衫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穿的黑色蕾丝吊带胸罩。田寻头一次看到她的身体,她皮肤极为白嫩,丰满的*****骄傲的耸立在半杯胸罩内,像两只兔子似的呼之欲出。

田寻呼吸加快,连忙转头不看。唐晓静从身后抱住他,媚声说:“笨蛋,还要我主动啊?”田寻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背后明显感受到唐晓静那柔软的,可他脑子里在想:如果做了这种事,那我成什么人了?

正想间,忽然田寻手机响了,他铃声设的是流行歌曲“外滩十八号”,在安静房间里乍响起来很刺耳,他清醒多了,连忙脱开身去接电话,原来是家里打来的问他几时到家,爸妈还在等他吃饭。

田寻这才想起和唐晓静吃饭之前忘了告诉家里,害得父母还傻等着吃饭。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已经吃过了,推说加班刚出来,马上就到家。

挂断电话田寻头脑也清醒许多,他擦擦额头的汗:“我得回家了,你的事我会认真考虑。”

唐晓静甜美一笑:“好吧,下次查帐的时候我保证连本带利都给你,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不会让你坐牢的。”说得田寻很不好意思。

在家里,田寻又给严小波打了电话,咨询唐晓静说的那个“绝对的潜力股”怎么样,严小波显得很兴奋,他说早就在关注这只股票,而且正筹集资金准备全力操作这只股票,同时也劝田寻入市,借着大牛市的机会捞上一把,绝对比银行利息高得多,田寻笑着敷衍几句就挂了电话。

入夜,田寻在床上像烙饼似的来回翻,猜测唐晓静为什么会这样做,他曾经假设唐晓静以牺牲色相来骗钱,但通过对股票行情、证券公司和银行的调查表明她说的都是真话,因此暗暗安慰自己,要往好处想,再等二十多天一切就结束了。

第二天是周日休息,转天上班,田寻独自坐在办公桌前,见四下无人,就又悄悄将出版部那十万元又划到财务部的子帐户中。

看着液晶显示屏上显示的“转帐成功”对话框,田寻心想:这回不但挪用了公款,而且连自己的钱也都搭进去,看来真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也只能往前走了。

之后的这些天,田寻几乎每天都上网查看那只股票的行情,原来对股票几乎一窍不通的他,转眼成了半个股民,身边的同事都以为他也在炒股,纷纷向他询问情况,甚至有两个正在炒股的家伙也跟着田寻买了那只“绝对的潜力股”。

有一天,唐晓静从MN上给田寻发了几张照片,都是她穿着各种性感睡衣和内衣的玉照,说让田寻帮看看哪件好看,唐晓静身材极好,皮肤又白嫩,那些低胸内衣和超短睡裙直看得田寻喉头发干,但他也清楚的知道,唐晓静全都是为了取悦于他,但照片实在舍不得删,于是便习惯性的存进邮箱。

就这样,田寻在忐忑不安和神经质中捱过了二十天,又快到了公司查帐的日子。这天中午他给唐晓静发短信约她出来,可她没回,田寻直接打手机,唐晓静说晚上对面公园见。

下班后田寻来到公园,又等了二十多分钟才见唐晓静拎着两罐王老吉去火凉茶姗姗走来,脸上带着甜蜜微笑:“看把你急的,像个毛猴!”

田寻哭笑不得:“大姐,我能不急吗,再有三天就例行查帐了。不过你爸爸眼光还不错,他补仓的那只股票涨了近四成,这回该还我钱了吧?”

唐晓静递给田寻一罐凉茶,说:“原来你一直关注这只股票呢,真有心!”

田寻拉开凉茶拉环喝了一口,心有余悸地说:“不是我有心,我是真怕它再下跌啊,你现在已经把我都拖下水了,这二十多天我没睡半宿好觉。”

唐晓静咯咯笑了:“我说的没错吧?那股票的月K线一路上扬,其中有两天涨停,而且这只是前期走势,下个月还会继续上涨,保守价位应该在我买入价的一倍,嗯嗯,至少一倍!”

田寻一摆手:“别跟我玩股票术语了,我不太懂,我只想知道你老爸准备哪天出手抛售?”

唐晓静瞪大眼睛,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开玩笑呀,这么好的股票现在怎么能抛呢?”田寻愣了:“那……那你不抛出,拿什么还我钱?”

唐晓静若无其事地说:“唉,你想想办法先捱过这次查帐,到了下个月这股票翻倍,一切就都解决了。”

田寻再也忍不住,他猛站起来,重重将饮料罐墩在长椅上,激得凉茶四溅:“别逗了!你以为我是开银行的?手里哪有那么多现金?总共就攒了十万还替你堵了窟窿,现在你还要拖?当初不是说的好好的,到时候不管涨跌都要还我钱的吗?为什么一再变卦?”

唐晓静脸上现出既无奈又为难的神情:“我知道应该尽快还你钱,可你不了解炒股人的心态,一旦抓到一只正在上涨的股票,不涨到目标是绝对不会抛的,就像猫守在老鼠洞旁边几个小时不动,什么时候老鼠探头才下手。我爸爸更是倔得九头牛也拉不动的人,再说如果现在就抛出,三十万只能变四十万,除掉抵押汽车钱,剩下的都还给你,我们等于白费时间,并没起到补仓的作用,那西安制药还是赔了二十万。那我又抵押汽车、又借钱的折腾个什么劲?”

“怎么是折腾呢?”田寻急了:“这二十万一半堵了你挪用财务部的钱,一半用来补仓盈利,所以说……”

唐晓静打断他的话,撒娇道:“你既然帮了我就得帮到底啊,人家送佛还送到西天呢,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也知道你有难处,但相比我的困难更多,你就当可怜我嘛!”说完,她抓着田寻的胳膊来回地摇。

田寻烦燥的一扬胳膊:“不行!问题是我根本没有钱了,拿什么应付查帐?”唐晓静可怜兮兮的道:“我家里是实在没地方借了,不然也不会找你。向朋友们凑一下啊!实话告诉你吧:我爸爸用来炒西安制药的那四十万块,其中有三十万是用我家房产证抵押的贷款,如果你不帮我到底,银行就会收回我家现在住的房子,你总不能看着我们全家睡大马路吧?”

田寻早知道这件事,因此也不感意外,他又问:“你爸爸手里的西安制药为什么不抛掉套现呢?留着下崽吗?”

唐晓静笑了:“那股票已经跌到了谷底,只要那公司不倒闭,股票不彻底停盘,以后早晚会涨回来的,只有傻瓜才会一跌就抛,难道你不希望我多赚点钱吗?”

田寻急躁地说:“关键是我没地方借钱,到时候怎么对付查帐?”

唐晓静眼睛里滚着泪花,她看着田寻说:“田寻,现在我家真的是有难,你就帮我再想想办法嘛!”

看着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田寻算是彻底没了主意,

唐晓静又出主意:“你把你家的房产证在银行抵押一下吧,你一定要帮我渡过这个难关呀!”

田寻连忙反对:“开什么国际玩笑?为了帮你我抵押自己的房子?别逗了!”

唐晓静说:“你别激动啊,只要躲过公司查帐就行,等查完帐你再马上把钱提出来还给银行不就行了?等下次再查帐之前,我就已经把钱还你了。”

田寻低头沉吟不语。唐晓静见他心思活动,就坐在长椅上喝了几口凉茶:“反正我爸爸的那两只股票现在绝对不能抛,你要是不同意,那我俩以后就都有大麻烦,要不你就把我卖了换钱。”

田寻没好气地说:“你能卖钱吗?说这些没用的!不如我去卖肾得了!”

唐晓静拿起那罐王老吉凉茶递到田寻手里:“你的肾也不能卖啊,不然以后怎么娶我做老婆?先喝口凉茶吧,去去火。”

田寻哼了声:“现在给我灭火器也没用!”

唐晓静笑着说:“那我也不劝你了,本来想和你吃晚饭的,看你气鼓鼓的样子恐怕也没心情和我吃,那我们去走走吧,还去上回的那家宾馆,这次我好好的陪你,行吗?”

看着她含情脉脉的眼神,田寻却毫无冲动,他摇摇头:“没心情,我先回家了!”放下凉茶转身就走。唐晓静也没追赶,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在街拐角消失。

吃过饭后,田寻躺在床上,心里别提有多后悔,悔不该将自己那十万也借给她,现在就算是想离开沈阳也没用,身上没钱又能躲多久呢?难道真要去银行抵押房产证给她用?他不由得想起那个在交通银行信贷部的朋友,以前和他一块吃饭时,那朋友曾对他说过如果缺钱想抵押房产换贷款就找他,能将时间缩短到最短。

见父母在自己房间里看电视,田寻像做贼似的用钥匙打开柜子,里面有个小型保险箱,用钢链同柜子的金属底座相联,再用钥匙打开保险箱取出房产证。房产证一直都是田寻的名字,他老妈曾数次提出要抽时间把户主变更成父亲的名字,以免田寻婚后感情不合时女方会分走一半房产,为了这事田寻还取笑过他老妈,现在想起来幸亏没办,否则就真是没辙了。

他鬼使神差地给那个银行的朋友打了电话,谎称需要十万元现金炒股,小声咨询房产抵押的事。那朋友说如果房产的估计价值在二十万元以上,而且地段良好,最短三天就能办下来。

再有五天就查帐了,田寻心跳的厉害,难道非得抵押房产证才能渡过这一难关?万一被父母发现怎么办?他又不断地安慰自己,查完帐立刻把钱提出来换回房产证,无非也就是六七天的事,再说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看来只好如此。

他瞥眼见桌上有枚一元硬币,随手拿过来暗暗在心里祷告:正面是对,背面是错。抛向半空用手捂住,慢慢揭开一瞧,却是正面。

田寻将硬币扔在桌上,用被子蒙住脑袋,尽力让大脑什么也不想,甚至希望自己立刻就睡着,免得闹心。

次日恰好又是周日,田寻悄悄将房产证塞进包里出家门来到交通银行,在信贷部找到他那个朋友。“有人好办事”这话一点不假,人家帮他避开了很多不需要的过场环节,将房产证直接交到信贷部主任手里并说明情况。主任又马上安排手下人带着田寻到房产局核实登记,又到营业部对田寻的房子进行评估,最后给定价二十五万,先填个贷款十万元的表格。

按银行的规矩,不动产抵押贷款最短期为一个月,最长半年,选择一个月期的话,如果到期无法全额还款,则可以先还百分之五十,余下的延长三十天。田寻心想最多七天就够了,于是选择一个月贷期。

这几天真个叫度日如年,到第四天头上,终于接到朋友的电话让他去银行领取贷款。田寻满心欢喜的找借口出来领了钱,然后立刻到公司开户行转进出版部子帐户。

转眼到了查帐日,两天后田寻再次登陆内部金融网,忽然发现出版部的十万元资金没了!田寻吓坏了,连忙去找汪经理,汪经理说今年纸张涨价,印刷公司要提前一个月接到订金才给印刷刊物,于是提前将印刷款打给印刷公司,就忘了通知田寻。

这下田寻是庙上长草慌了神,中午吃完饭他立刻将唐晓静叫出来,并告知情况。唐晓静也急得没了主意,她想了想,说:“好在你的贷款一个月后才到期,那时我的股票就已经涨到位了,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到时你来我家,我爸爸会将二十万元亲自交到你手里的,那时候你就是我们唐家的恩人,也许我爸爸一高兴,真的会把我许配给你呢,嘻嘻!对了,昨天那只股票又涨停啦!”

田寻却丝毫提不起精神,没精打采的说:“涨了好。许配给我可不用,只要能按时还上我的钱,我去你家当包身工都行!”

唐晓静咯咯笑着挎他的胳膊一起下楼去散步,现在已是十二月份,天气渐冷,而她却仅穿着低胸黑色紧身衫,外套黑色小牛皮夹克,下穿黑色紧身修体长裤,黑色细高跟皮鞋,似乎越漂亮的女孩越喜欢在冬天穿的少。但这一身黑里俏的打扮很是要命,更显出她白嫩无比的肌肤胜雪,显得青春性感。中途碰到几名男同事,看到他俩后都暗自议论,尤其是她那白嫩饱满的胸脯,直把几个男同事看得口干舌燥、无限遐想。

最近这几个月田寻和唐晓静接触频繁,公司上下都以为他们在恋爱,也并不以为意,只是很多男同事心中颇是不服,都猜不露那漂亮的唐晓静怎么可能看上其貌不扬的田寻?

这天下班,田寻正在车库里准备把电动车推出来,瞥眼看见唐晓静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下台阶,边打电话边朝小公园对面路边方向走去。田寻心里一动,锁好刚打开的电动车锁,悄悄跟了上去。

唐晓静来到路边车站稍稍停了一下,在站牌附近的小贩那买了一瓶可乐,随后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上车而去。田寻有点纳闷:从人事部得知的资料上显示她家就在昆山西路住,离公司不过五六站车程,还用得着叫出租?转念又想这也正常,现在很多人上下班都坐出租车,长年乘同一辆出租车似乎还有包月优惠。

他也叫停一辆捷达出租车上去,对司机说:“跟上前面那辆深红色的中华出租车。”司机大哥显得非常兴奋:“太好了,我等这天等好几年了,哥们,你是警察吗?”

田寻哭笑不得:“这你别管,别跟丢了就行。”司机痛快的答应下来:“哎!放心吧!”出租车拐上机动车道开始跟踪。

说也奇怪,从北站往昆山路应该向西行驶,而唐晓静乘的那辆中华出租车却顺着铁路一路向西北开去。那司机边开车边偷眼看田寻,实在忍不住问:“哥们,你抓的是杀人犯还是贩毒的?要动枪吗?”

田寻说了:“这不关你事,怕我不给你车钱?”

司机嘿嘿笑了:“不给车钱都行,要是我知道在为警察抓贼开车,那可风光透了!”田寻气得冒烟,干脆也不再理他。

两车一前一后过了北塔、九一八博物馆、望花街,快到文官屯火车站了,中华出租车还没有停的意思。

那司机有点激动,可能是看田寻面无表情,比较像便衣警察,连踩几脚油门越追越近,田寻连忙说:“慢点,别跟太近了!”司机连点刹车减速拉开距离,还不停的道歉:“我没经验,头一回,要是下次我保证比这效果好,真的!”田寻心想哪还有下次?

前面的出租车显然没注意后面有人跟着,在望花北街附近忽然左拐朝西开去,田寻说:“别急着跟上,过一会儿再拐!”

二十秒钟后拐进西胡同,那中华出租车早已踪迹不见。司机加大油门驶了几百米来到一个丁字路口,司机问:“往哪边拐啊?”

田寻左右张望,见哪条路也没那车的影,随口说:“往右拐吧!”

拐过去又开了一阵,那中华出租车还是毫无踪影。田寻知道跟丢了,沮丧地说:“算了,回去吧,回财富大厦。”

那司机边调头边说:“都怪我没经验,要是下次你再抓贼,我保证帮你完成任务!”田寻气得直笑。

回到财富大厦楼下后,田寻掏出车钱,可司机死活不要,田寻心想不要就拉倒,我可没说过我是什么警察,自顾骑电动车回家。

第二天下班出了大楼,田寻假装随口问:“你家在哪啊?远吗?”

唐晓静说:“不远,就在昆山中路那里,改天带你到我家去玩,这几天我要去看一个朋友,她生病了没人照顾,我去看看她。”

田寻道:“是吗,远不远?我骑电动车送你去吧!”

唐晓静说:“挺远呢,在文官屯火车站那边,很偏僻的地方,估计你的电动车开到半路就没电了。”

田寻说:“没事,我的电动车是新的,开个几十公里不成问题,还是我送你吧!”唐晓静笑嘻嘻地说:“不用了,如果需要我不会对你客气的,怎么啦?舍不得我了?呵呵,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约会,还是我叫出租车去吧,不要跟踪我哦,拜拜!说完向田寻摆了摆手,踩着高跟鞋走了。

田寻这才知道原来她是去看望病友,不过她刚才那些话也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有意,这么一来,田寻还真就不好意思再跟踪。

转眼天过去了,田寻每天心惴不安,但那只“绝对的潜力股”几乎每天都在上涨,不到十天已经累计涨了近三成,多少给田寻了些许安慰。唐晓静倒是显得很开心,隔三岔五找田寻吃饭,田寻觉得不好意思,再者也没心情,常常推辞掉。

有一次在家里吃饭时,父母又谈起房屋更名的事,并因为居住面积起了争执,父亲说是六十五点五平方米,而母亲却一口咬定是六十五点六,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于是让田寻去取房产证来看,田寻吓得连忙撒谎,跟着母亲说是六十五点六,总算是掩饰过去了,父亲却气得够呛,直说田寻偏心眼。

转眼到了圣诞节前夜,唐晓静约田寻出去逛街,田寻不太喜欢中国人过洋节,认为这是一种无端崇洋媚外的典型表现,人家外国人平安夜都是老老实实在家猫着,顶多出去吃顿平安大餐,而中国人却在这天晚上不停地逛街游玩,似乎过这种洋节只是为了多一个娱乐的借口,所以这天晚上他哪也没去,十点刚过就钻进被窝里。

人虽然躺在床上,大脑却并不想睡。他忽然在脑中浮想起当年西安古玩市场巧遇王全喜的情景。这老家伙现在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如果不是他多事,自己也不会认识林之扬那老狐狸。

他又想起了林小培,这娇惯的小丫头还像以前那么娇惯任性?不由得记起那年在林教授家里,他帮林小培训练小狗、过生日在KTV打架的事来,心里有了一丝暖意。想着想着,终于眼皮发沉,渐渐睡去了。这时外面的大街上人头攒动,他却进入了安静梦乡,似乎灵魂也要渐渐飞离这个喧嚣的世界……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多月,新年休假后的几天,田寻基本每天都在跑新闻出版局准备申请特刊刊号,被出版局的人来回折腾好几趟,不是这个资料不全,就是那个材料没带足,累得腿都细了。好容易完成了申请手续,回到公司已是下午四点多,就快要下班了。

田寻伸了个懒腰,用手捏着酸疼的双腿。这时王浩从外面走进来递给田寻一叠资料,说:“喏,这是本期特刊的最终目录,后两项的资料你要在明天下午之前交到总编那去。”

田寻接过资料点点头:“我知道,十天后印刷。”

心里却在想:再过几天我就永远离开这家公司了,印不印刷也和我无关。

王浩侧腿坐在田寻办公桌面,诡秘的一笑,说:“老田,你小子还真有本事,怎么样,跟财务部的那个美女助理搞的火热啊!准备什么时候拿下?”

田寻懒洋洋的翻着资料,头也不抬地道:“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没你想得那么龌龊。”

王浩哈哈笑了:“你呀你,就会猪鼻子插葱装像,那小美妞看你的眼神都含着媚劲儿,说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糊弄鬼呢吧?”

田寻说:“随便你怎么说都行。”

王浩又说:“其实在同一公司里谈恋爱不是什么好事,有什么事都瞒不过大伙的眼睛,不过这下好了,现在她不在公司上班,你就可以对她大胆的施展拳脚啦!”

田寻连忙抬头问:“你说什么?她怎么不在公司上班了?”

王浩叹道:“你小子装傻的功夫真是一流,我建议你去好莱坞当个群众演员。”

田寻说:“我这几天一直在忙跑刊号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王浩说:“哦,可她没告诉你吗?真奇怪!”

田寻急道:“你快说正事!”

王浩说:“唐晓静四天前就离开公司辞职了,你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充愣?”

田寻浑身一震,手中资料差点滑落地上,他站起来瞪着王浩:“你说什么?她……她辞职了?”

王浩吓了一跳:“你咋了,诈尸啊?她真辞职了,前天下午我约财务部的小章吃饭,是她告诉我的,还说唐晓静早在三个月前就提交了辞职报告,四天前正式离的职。我说你紧张什么?”

田寻慢慢坐下,说:“哦,没……没什么,她还真没告诉我。”

王浩笑了:“可能是想给你个惊喜吧?要不就是你把人家给惹生气了,还不打个电话问问?这么漂亮的女孩跑了可惜!”田

寻装着笑点头:“是应该打个电话。”

他等不到下班时间,快步走进卫生间里拨打唐晓静的手机,听筒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

“您拨打的号码已暂时使用。”

接下来又是英文复述,一遍一遍地反复说着。

田寻沁汗的手紧握手机,耳边不停地响着电脑语音那冷冰冰的声音,感到有点不知所措。他怕是线路问题,挂断后又拨了三次,都是相同结果。

“这是怎么回事?”田寻心里直打鼓,难道她辞职后连手机号也换了?可为什么半点消息也没告诉我?他脑海里闪过一丝不详之感,但又马上打消了。她的家就在沈阳,地址电话和一切资料自己都尽在掌握,跑了和尚还跑得了庙?

下班后,田寻调出存在手机里的唐晓静入职详细资料,找到她的家庭住址,准备直接登门找人。

这地址并不难找,二十分钟后田寻已经进到资料上所写的那所居民楼,锁好电动车走进单元门再上二楼,确定没找错,就伸手按门铃。

漂亮厚实的防盗门带有金属百叶窗,咯的一声轻响窗片摇开,从缝隙中看到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里,这女人大约四十多岁,衣着讲究,皮肤细白嫩肉,容貌俏丽风,尚有三分风韵,只是从面相看似乎有点不好惹,一看就是个泼辣型。

田寻隔着门问:“请问这是唐晓静的家吗?”

这女人点点头说:“是啊,你是谁?”

田寻陪笑道:“我是她单位的同事,来看看她。”

女人哦了声,脸上有了点笑容,连忙打开防盗门迎田寻进来。屋里装修不错,一看就是中产阶级家庭。女人将田寻让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从饮水机里给田寻倒水,趁倒水的功夫,她边上下偷偷打量田寻,边笑着说:“小伙,你叫什么名,和晓静认识多久了?”

田寻接过水杯道了谢,说:“哦,我们是同时进公司的,不到半年吧!”女人显得挺高兴:“这样啊,好,你先坐着,我去叫晓静,她刚从大连旅游回来,正在家补觉呢!”说着一阵风似的向里屋走去。

田寻心里奇怪:都说唐晓静才辞职几天,怎么可能刚从大连旅游回来?几分钟后里屋门开了,一个女孩从屋里走出来,懒洋洋地说:“妈,是谁找我啊?连觉也不让睡好……”又打了个哈欠。

这女孩身材不高,约摸二十出头,身材肉嘟嘟的,脸上还有点雀斑。那中年妇人嗔笑着说:“人家同事好心来看你,你还这态度啊?”

胖女孩揉揉眼睛,看了半天坐在沙发上的田寻,满脸疑惑:“你是谁呀?”

中年妇人伸手敲了那胖女孩脑壳一下:“你睡糊涂了吧,自己同事都不认识?丢人不?”

田寻慢慢站起来,看着胖女孩,也挤出一句:“你……你是谁?”

这回该中年妇人傻眼了,她看了看两人:“你们俩都睡晕了吧?”

胖女孩对妇人说:“妈,我也不认识他啊,你怎么说他是我同事呢?”

妇人笑着说:“不可能!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你叫唐晓静?你快去洗洗脸,清醒一下!”

胖女孩急了:“妈,我真不认识他,咱公司就那么几个人,难道我还记不清啊?”

妇人脸上仍然带着笑,神色却开始起变化,对田寻道:“你到底认识我们家晓静不?”田寻摇摇头。

那胖女孩尖叫起来:“妈,他……他不会是诈骗犯吧?”

那中年妇人脸色大变,后退几步看到门口倚着一把金属杆的拖把,连忙操在手里,指着田寻大声说:“骗子,你到底是谁?快说!”

胖女孩也清醒了,左右看看没什么可拿的,顺手捧起一盆仙人球,看来是准备当成美制手雷抛出。

田寻连连后退:“不是不是,我不是骗子,我真是来找唐晓静的,可不是她!”

中年妇人眼睛瞪的更圆了:“废话,我就这么一个叫唐晓静的女儿,不是她是谁?你快说,你……你是不是骗子?”她手中挥舞着拖把,似乎随时想打田寻脑袋,双脚却牢牢盯在地上不动。

见这架势,田寻也有点发蒙,他边摆手边解释:“我不是骗子,我真是来找唐晓静的,可你女儿真不是我要找的唐晓静,她……她可能是另一个唐晓静……”他这话说的连自己听了都别扭。

那中年妇人大怒:“你这个死骗子,还敢抵赖?看我不打扁你的脑袋!”

田寻真怕挨打,也叫道:“我警告你别动手,否则我就报警!”

中年妇人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好哇,贼喊捉贼!你个死骗子,什么不好做偏做骗子,你这个大坏蛋!”

两母女正虚张声势的和田寻对峙,忽听有脚步声来到门口掏钥匙开门,一个中年男人低眉死眼的走进门来,好像心情不顺。三人都侧头去看,田寻一下认出这男人正是前几天在国泰证券公司墙上公示板照片栏中看到的唐林格。

两母女见家里户主回来了,立时都有了撑腰的,一齐大喊:“死骗子快承认,要不然打扁你!”那中年男人进来见此情景顿时一愣,忙问:“怎么回事?”

胖女孩连忙汇报:“爸,这家伙是个诈骗犯,调查我们家人的姓名,要骗我们的钱!”

那妇人在旁帮腔:“对对对,老公,这人还想耍流氓非礼我呢!”

中年男人一听有人要非礼他老婆,登时火冒三丈,本来他脸色就不爽,现在更是难看,举起手中皮包大叫:“哪来的混蛋流氓,别乱动,要不我打死你!”

田寻气得冒烟,心想我也太不开眼了,就算是非礼也得挑你女儿,起码她还年轻点。

他伸手拦着三人,左手掏出手机,用最快速度调出一张图片,屏幕朝外,大声道:“你们误会了,看这是什么?”

一家三口都去看手机屏幕,只见屏幕上是一张彩色的身份证图片,那胖女孩眼尖,道:“咦?这不是我的身份证吗……可是照片不对啊,死骗子,你从哪弄来的假证件?”

那妇人说:“肯定是他自己造的假,用来骗人的,老公你快抓住他呀!”

这中年男人毕竟见多识广,并不像母女俩那么毛草,指着田寻问:“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田寻可算腾出时间来,他赶紧把来意简要说了一遍。三人听得将信将疑,那妇人说:“还有这种事?我才不信呢!”

田寻道:“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打110报警,到时候警察自然会证明我的身份!”

中年男人见田寻神色沉稳,似乎不像诈骗犯,于是脸色也缓和下来,就问他究竟怎么回事,田寻从头至尾把唐晓静的事说给三人听,直听得三人面面相觑。

中年男人说:“我就是唐林格,我女儿也叫唐晓静,可她并不在你的林氏公司工作,她在一家旅行社做导游。难道你遇到骗子了?”

妇人也说:“就是啊,他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女儿的身份呢?”

唐林格问女儿:“晓静,这身份证上的照片你认识吗?”

胖女孩唐晓静接过田寻手机看了半天,摇摇头:“不认识。我每天都带旅行团,也许对方见过我,可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田寻开始发愁,他隐隐觉得事情似乎在朝更复杂、更糟糕的方向发展。唐林格让大家都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说:“这女孩很不简单,几乎把我们家一切情况了如指掌,连我炒西安制药赔了二十万,又抵押房产和汽车的事都知道,简直比特务还特务!”

那妇人撇了撇嘴,道:“还好意思说呢,你就差把我们母女俩也赔进去啦!”

胖女孩唐晓静问田寻:“这可不是小事,你应该先到你的公司人事部问问,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实在不行就报警。”田寻心想也只有如此,于是辞别三位离开唐家。

当晚田寻就失了眠,首先可以肯定这个漂亮的“唐晓静”肯定是假冒的,可她假借别人的身份为什么?难道就是为了骗我的钱?当然不是,她只是在找目标,一旦遇到合适的人选就下手,结果就选中了我。

他气得牙根发痒,恨不能猛扇自己一顿耳光,吃了三十一年咸盐,却被一个小丫头给骗去二十万,简直把人都丢到外国去了。

次日一早,外面下起了大雪,这是今年入冬的第四场雪,雪后气温更冷,深吸口气直呛肺子,但空气被过滤得十分清新,踩在厚实的雪上咯吱咯吱响,这种环境令人精神一振,可田寻的脑子却更加烦乱。到公司后,田寻先去人事部打听关于唐晓静的事,人事部经理助理是个姓章的大龄女孩,和王浩关系有些暧昧,田寻也和他俩一起出去吃过饭、打过台球K过歌,还算是比较熟,那个新来的大学生小陈还没转正,因此员工退职也并不经手,田寻只能去找小章。

小章向田寻透露,说那个假唐晓静早在十月上旬就打了辞职报告,但她并没有交给本部门经理转交人事部,而是直接亲自交到人事部经理手中。不知为何,人事部经理没和副经理等人交待此事,直到约定退职日期到了大家才知道,所以在她离开公司之前,全公司上下除了总经理之外,就只有人事部经理知道这事。

田寻彻底没辙了,他想到了报案。借着去出版局的机会,他拐到附近的派出所刚要进去,却想到如果报案,家人就难免知道此事,自己的房产证还在银行抵押着,让爸妈知道了还不得气个半死?

于是他仔细斟酌,打算先凑钱把房产证赎回来再说,因为再有六天就到抵押期限了。

平日里田寻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向别人借钱,所以他也几乎没朝谁借过钱,下午后他到银行,将身上的几张银行卡都搜了个遍,仅有不到三万块钱,离十万差的远,没办法,只得在周日去市府大路附近找了一家比较正规的典当行,将自己那块买了不到一年的欧米茄007海马表给当了,典当行做价一万八千元,赎期三个月,到期不赎自动断当,田寻心疼得要死,也只好忍痛当掉。

六天后他到银行先交了五万块钱,那信贷部的朋友和经理说情,将额外抵押期限从一个月延长到两个月,但同时又告诉他,按照国家金融业的规定,两个月后如果不能交纳余下的五万元,银行将强行收回房产证,就算是经理也帮不了忙,也就是说,到那时田寻家的房子就不再姓田,而要改姓公了。

田寻坐在电脑前,真是心情沮丧到了冰点。思前想后,这件事拖得太长以后对破案也没好处,还是应该尽早报案,可房产证还没解决,田寻忽然想到了老威,这家伙受恩于已,应该能借点钱吧?最好先向他借五万把房产证弄出来再报案。

主意打定,还没到上午十一点,却接到汪经理的电话,通知他马上到监察部去一趟。田寻纳闷:公司监察部是专门负责清查内部员工违章违纪的部门,怎么突然找我?难道……

他心里有点不祥之兆,难道是挪用公款的事露了?可那只是在暗地里周转,现在已经都补回去了啊!说归说,田寻还是来到监察部。

林氏公司所有部门的大门都是深红色的,再配上纯铜雕花门把手,看上去高贵漂亮,而只有监察部的门是黑色的,外面还有一圈白,似乎在告诫别人:不要把黑的说成白的,否则就处理你。田寻平时经常打这门外路过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而今天站到这扇黑门前,却觉得这扇门是如此巨大、压抑,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将自己压扁。

田寻深吸口气伸手敲门,有人拉开门,这人身材高大穿一身黑色西装,对田寻说:“请进来。”语气也是冷冰冰的。

屋子很大,却只靠墙摆了个大文件柜,柜前一张大办公桌,桌前有张无背椅子,田寻知趣的坐在椅上,这椅子设计得很小,坐上去有点重心不稳,也许是一种基于心理学方面的设计,以使被审者在心理上有种压迫感。

那穿黑西装的人反手关好门,垂手站在门边,田寻见办公桌内端坐一人,这人约四十岁左右,面沉似水、毫无表情,也看不出是喜是悲,穿一身深灰色条纹西装,眼神如炬,直视田寻。田寻浑身不自在,他知道这人应该就是监察部经理,肯定是自己挪用公款的事露了,但心里自我安慰,毕竟那钱后来补回去了,此时他就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该如何应对。

那穿深灰西装的人开口说道:“你是出版部的特刊编辑田寻,是吧?”

田寻点点头:“是我,没错。”

那人道:“我是林氏集团沈阳分公司监察部经理古作鹏,本部门平均每年仅有不到五名员工可以被召进来,你算其中一个,知道今天我为什么请你来这里吗?”

田寻苦笑道:“不太清楚,但我估计肯定不是想请我吃饭。”

这人稍为一怔,立刻笑了:“到了这还有兴致开玩笑的人真不多,可惜你的胆量用错了地方。给你看样东西。”田寻背后那黑西装立刻趋步上前,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文件交给田寻。

接过文件还没看,田寻就猜出是什么内容,仔细一看果然,上面是公司三个月之内的各部门资金调动明细表。其中财务部和出版部用红框圈着,上面清楚的显示着:

2008年9月20日,财务部,开户行现金提取十万元,经手人:财务部副经理助理唐晓静。

2008年10月17日,出版部,内部金融网现转帐十万元至财务部,经手人:出版部特刊编辑田寻。

2008年10月27日,出版部,开户行现金存入十万元,经手人:出版部特刊编辑田寻。

2008年11月6日,出版部,内部金融网现转帐十万元至财务部,经手人:出版部特刊编辑田寻。

2008年11月6日,财务部,开户行现金提取十万元,经手人:财务部副经理助理唐晓静。

2008年11月26日,出版部,开户行现金存入十万元,经手人:出版部特刊编辑田寻。

2008年12月1日,出版部,现金转帐至上海江南印刷公司,经手人:出版部经理汪兴智。

田寻边看边在心里敲鼓,他自然知道公司里所有的资金转移情况都会被电脑自动记录在案,可一般情况下,只要查帐和资金使用没出问题,公司是很少会调查这些资金转移记录的,也就是说,只要公司用钱的时候这笔钱还在,就没人在意平时有没有人调动它。

可问题是这次公司为什么特意去调查资金转移帐?

古作鹏始终注意看田寻的面部表情,直到田寻把文件交给那黑西装人。古经理微笑着道:“解释一下吧。”

田寻说:“我承认是有两次把公司的资金转给财务部,但那都是财务部助理唐晓静要求的,她说财务部需要资金,于是我就……”

古经理打断他的话:“本公司的金融制度你很清楚,无论哪个部门需要资金调动,都必须打报告给部门经理签批,你这种说法是很幼稚的,不过没关系,我有耐心听你其它的解释。”

田寻长叹口气,他知道再找借口是很愚蠢的,于是也不再隐瞒,和盘托出事情经过。

他说的很仔细,古经理也听的很认真,听完后,古经理依然面带笑容:“田先生,别再演戏了。说实话你这套借口比刚才好多了,只是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环,那就是动机。首先你和唐晓静都是于半年前进入本公司,你跟她并无深交,没有理由会把几十万的巨款借给她;再有,你们同时进入林氏集团,而在三个月前你递交了辞职报告,唐晓静十月初也做过同样的事,时间不差一周,别告诉我这只是巧合!”

田寻争辩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和她是没什么交情,我只是可怜她无力偿还挪用的公款,到时候会坐牢,所以才一念之差动用了公司的资金。难道你们还怀疑我和她串通不成?”

“不是怀疑,是确定。”古经理收起笑容,冷冷地道,“说你和她没串通才是见了鬼,你这套把戏恐怕只能骗骗弱智和低能儿,我们都是吃过盐的成年人,劝你还是现实点,对我说实话,否则到时候将你移交公安机关,恐怕警察就不会对你这么客气了!”

田寻急得脑门沁汗:“如果我和她串通好了骗钱,为什么又傻乎乎地把钱送回去而不溜掉?”

古经理哼了声:“那只是你们的障眼法,或者称为烟幕弹。因为你把资金偷偷转给唐晓静提走时并没到三个月的离职期限,如果你们提前离开就很明显会招人怀疑,所以你们只能乖乖等到离职期快临近时再挪出公款离开公司,然后远走他乡,那时候就算公司想追查,也很难找得到你们。”

田寻大声说:“那我为什么不在离开之前提款,却非要在这几个月里一次次的提出钱来,再一次次补回去?我吃饱了撑的吗?”

古经理笑了:“这就是关键所在,你是在试探公司的金融制度是否有机可乘,其实这是多余的,我们公司只在每月固定日期查帐,这也是我们财务制度上的一个漏洞,多年来公司在这方面一直没什么改进,但我想以后就不一样了,这恐怕还得感谢你,可能你在想为什么公司偏偏开始在这个时候调查转帐明细,其实如果不是唐晓静无意中露出的马脚,我们还真没打算去查明细。”

田寻犹豫了下,问:“什么意思?什么马脚?”

古经理笑着说:“五天前,也就是她离职的前一天下午,她和财务部副经理聊天时曾经谈及公司的资金转帐制度,她说过这么一句话:咱公司的资金简直就是公用的,除了查帐那几天,凡是掌握金融转帐权的人几乎都能借来用用,不信我们打赌,查一下平时的转帐记录,保证有收获。”

田寻听得傻了,这假唐晓静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古作鹏又说:“副经理第二天上午立刻汇报给了财务部经理,随后副总下令清查公司一年以来的资金转明细,才将你的事揪出来。”

田寻恨得牙根发痒,他说:“这个假唐晓静完全是故意的,她就是想陷害我!如果我和她一伙,那为什么我和唐晓静不同时离开,还呆在这等着事情败露?”

古经理冷笑道:“是因为你没有来得及跑掉。如果你们同时走就太显眼了,所以你决定让她先走,然后你再寻机会挪用一大批公款后再逃掉,这样就不会引人注目,我说的没错吧?”

田寻彻底无奈,他说:“古经理,我承认你分析的很有道理,但事情真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和唐晓静来公司之前完全不认识,我认为你是在冤枉我,我承认是挪用了公款,但那是事出有因,并不是故意的,再说公司又没有损失,目前我并不欠公司半毛钱!”

古经理道:“说的对,你很聪明,如果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挪用公款就是诈骗,这要比经济犯罪和侵占罪都严重得多,所以你极力为自己开脱责任,虽然你最终补回了挪出的款项,但这并不能把你洗净,毕竟你有挪用公款的行为。看来我们之间没什么话题了,田寻先生,在我们将你移交公安机关之前,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田寻急道:“你要是非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但你不能送我去公安局,我从小到大没犯过法,我有为自己争辩的权力!你不能仅凭一纸帐务明细表就送我去公安局!”【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古经理按下桌上的电话总机按键:“我是监察部古作鹏,请叫公安局的人来一趟。”

田寻急了,他猛的站起来,却被旁边那高大的黑西装者硬给按坐下,他大声说:“古经理,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那个唐晓静是假的,我去过她的家,她的一切资料都是假借别人的,她根本就不叫唐晓静,真正的唐晓静也不在这家公司!”

古作鹏一扬眉毛:“哦?是吗,你去过她的家?”

“是的,就在昨天下午!”田寻喘着粗气说:“那个假唐晓静所有的资料都是借用他人的,包括家庭地址和父母等一切资料,只有她自己的照片是真的!”

古作鹏双手一摊:“那就是警察的工作了,我也不想越俎代疱,免得让警察同志们没活可干。好了,就不多作陪,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还有事先走,再见!”

古作鹏说完站起来要走。那黑西装者走上前来,向田寻伸出手:“不好意思,请田先生把手机交出来。”

田寻犹豫了下,知道反抗也不是办法,于是掏出手机说:“我想给我家里打个电话。”

古作鹏朝那黑西装者点下头,黑西装者退后几步,背手站在墙边。田寻拨通家里电话:“妈,是我,这几天我要出趟远门,可能得过一阵子回来,你们不用担心。”

挂断后,田寻将手机交出,古作鹏也离开房间。

不到五分钟,两名身穿藏蓝棉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一名监察部的副经理对警察交待了几句,两警察要求田寻和那副经理一同下楼,警车就停在大厦门外,警察让田寻和副经理钻进去,警车离开财富大厦,不知驶向何处。

坐在警车里,田寻手足无措,暗想这辈子什么车都坐过,就是这钢条封闭的警车没有,今天也算是长见识。

不到十分钟,警车在一幢深灰色旧式洋楼建筑前停住,透过防弹车窗,田寻见洋楼大门处挂着“沈阳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局”的牌子。下车后两民警左右护着田寻进了这幢建筑,径上二楼来到预审室。

监察部副经理先递交材料,警察看过后,问田寻有什么要说的,田寻又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那警察肩章是双杠三豆,他对田寻说:“具体的案情还需要进一步深入调查,以确定性质是团伙诈骗还是职务侵占未遂,不过既然挪用了公款,而且涉案金额比较大,初步来看经济犯罪还是基本成立的。我国法律明确规定:企业在职人员挪用公款一万元以上、职务侵占超过五千元就算经济犯罪,而且你也承认了事实,因此现在对你先实行暂押,转交看守所,等到案件调查清楚之后再移交法院。”

说完,警察将立案通知书放到田寻面前。田寻争辩道:“我真是被冤枉的,是,我承认是挪了两次公款,但绝对是有人陷害,如果不是那个女孩假冒唐晓静来骗我,我怎么可能去挪公司的钱呢?”

旁边的监察部副经理冷笑一声:“上坟烧报纸骗鬼呢吧!哪个坏人愿意承认自己坏?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的接受调查,该说什么就痛快点,也别总给我们监察部找麻烦。”

田寻双肘拄在桌子抱着头不签字。那警察似乎见怪不怪,慢慢的对田寻说:“年轻人,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吃,你应该清楚的认识到:到了这个地方,就不要期待出现什么奇迹了,快签字吧,别耽误我们吃中午饭。”

田寻慢慢放下双手,发着抖拿起钢笔,无奈的在纸上签字,随后副经理也签了字,那警察又问副经理:“鉴于你公司并未遭受实际上的经济损失,如果调查之后确实是被那个假冒唐晓静所骗,以造成职务侵占未遂,到时候请你们公司出具一份意见书,如果你们愿意念在没有损失而不予追究,法院可以考虑撤销对他的起诉。”

副经理点点头,起身先离开了。

那警察又说:“需要给家里打电话吗?”

田寻问道:“你们要关我多久?”

警察笑了:“那得看案件调查的进展情况,按最好的预料,如果是侵占未遂再加上你公司不起诉,那也就是几个月,可如果按最坏的结果……就不好说了。”

田寻双手按了按太阳穴,极力稳稳神,说:“我可以随时给家里打电话吗?”

警察说:“每周只有一天可以打电话,而且必须在监视下通话,未定案之前除律师外不能见任何人,这是看守所的规定。”说完他一摆手,两警察左右夹着田寻带出房间。

田寻觉得很别扭,下意识扭了扭身体想挣开警察抓自己胳膊的手,那警察一瞪眼睛:“干什么?老实点!”

田寻说:“我跑不了,不用扭这么紧!”两人根本不理他,押着上了警车。

在警车上,田寻用手拄着额头,大脑几乎一片空白,似乎做了个长长的、还没被人叫醒的噩梦,恨当初不应该可怜那个假唐晓静,现在真成了阶下囚。

警车拐上公路后一直向西南驶去,驶出市区来到市郊于洪区,半个多小时后,远远看到公路边有个占地巨大的场所,警车拐到有高大围墙的院门前停下,田寻下来一看,见院右首墙上挂着“沈阳市看守所”的牌子。高墙上拉着弹簧式电网,四角还有塔楼,一名警察下车到门亭里登记,电动伸缩式铁门缓缓移开,警车驶入大院。

下车后田寻先被带到登记室填表按手印,交出钱包,包括身份证、银行卡等,接着走进更衣室,屋里摆着几大排衣柜,每个柜门上都有数字编号,在一名年轻武警监视下,田寻脱掉身上穿的外衣,放进一个带有编号的铁柜里,再领了一套浅灰色的、和柜子编号相同的衣裤穿在外面。

田寻死的心都有,低头瞅瞅身上这身衣服怎么看怎么别扭,这辈子哪穿过这东西?虽然是崭新的,可田寻却突然觉得自己成了社会上多余的垃圾,旁边那名武警很年轻,又高又壮的像只牛犊,看来应该是刚从司法学校毕业,看上去精力弥漫、信心十足,他不耐烦地催道:“快点换,又不是在商场试衣服,看来看去的磨蹭什么?”

这时田寻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已经失掉自由,不由得悲从中来,鼻子阵阵发酸。那武警大声呵斥:“我叫你快点听见没有?”

田寻脑门发热,立刻回复道:“我这不是正在换吗?你什么态度?”

这武警跨上半步,把眼一瞪:“脾气还不小,神气什么?有能耐别犯事啊,进到这来就得老实点,快换!”

田寻系好衣扣,那武警用钥匙锁好柜门,说:“快走!”

出更衣室后,监区管教对田寻说:“给你家里打个电话,叫他们送被子和餐具!”田寻颤抖着拿起桌上的电话,考虑半天根本没敢给家里打,后来拨通了老威的手机简单说下情况。

打完电话后在武警带领下出了登记室到后院,院里有四幢建筑,分别用白漆涂着巨大的数字,总共四个监区,武警带田寻进了第四监区大楼,登过记后上二楼右拐,顺着长通道来到一处钢栅栏门前,一名管教出来先检查了武警的文件,伸手在管教室里的控制台上按下电钮开启铁门,然后也跟着武警走进来。

铁门里又是长长的水泥地走廊,两边都是厚厚的、带小方气窗的铁门监室,门上也都排着号码。小气窗的高度刚好和人的视线平齐,只要经过就能看到监室里,见屋里都很宽敞,像宿舍似的放着几排上下铺,几乎所有的气窗前都挤着好几张脸,这些人或笑或喜,像看西洋景似的瞧着田寻,还都七嘴八舌地议论,经过一扇铁门时,见气窗前有个光头壮汉咧着大嗓门说道:“又来新人啊,李管教,这号子正好缺个看金鱼的,来吧,让他来吧,保证照顾!”

那管教操起皮带上的警棍“咣”的狠敲了下铁门,骂道:“滚回去,先看好你自己的鸟!”那屋里的人都哄笑起来。

田寻的心脏怦怦乱跳,他早听说过在看守所或监狱里有很多牢头狱霸,会欺负得你找不着北,想到这里田寻的魂都快飞了,脑门也见了汗,从心眼里盼着最好关自己的屋里可别有这种人。

当来到写有4462号监室前停下,田寻心想:原来这监室编号和自己身上这衣服的编号也都相同。管教掏出一大串不锈钢镀铬钥匙挑出一只打开室门,里面仅有不到十平方米,空无一人,竟还是个单间,房间里除了一张单人床就是坐便,此外再无它物,床上连被子都没有。

田寻提到嗓子眼的心可算放下了,对面监室里的人笑着大声说:“哎哟,这是什么大人物啊,待遇不错嘛,还上单间雅座呢!管酒吗?”

管教一把将田寻推进门里,铁门咣的关上,随即上锁。田寻从气窗朝外问道:“得关我到什么时候?我想打个电话……”

那武警根本不理会,扭头走开,管教边用钥匙稀里哗拉的锁门,边说:“想打电话和送东西进来只能在星期五申请,未判决前除律师外不许探视,墙上有关押条例和作息时间,你先仔细读几遍记熟,最好照上面写的做,否则到时候自讨苦吃,可别怪我没告诉你!”

随后又自言自语似的说:“你也够倒霉的,刚过吃午饭点儿,看来得饿一下午了。”

还没等到田寻张口问话,那管教已经走远了。

田寻慢慢走到单人床边颓然坐倒,把头深深垂下。到现在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虽然这一切发生的并不奇怪,但却总觉得都是假象,好像这梦随时都会醒。外面走廊里仍然响着杂乱的吵闹声和调笑声,田寻将耳朵死死堵住,但那些声音似乎很努力的穿透了手掌,直往耳腔里猛灌。

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门响,抬头见铁门被打开,管教说:“4462,出来领东西!”田寻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这4462是他的编号,他苦笑着跟管教顺走廊来到钢栅栏门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老威来了。虽然老威不是他亲戚,但此时田寻心头发酸,感觉比见到亲人还亲。

老威正和控制室的另一名管教说话,看到田寻身穿看守服出来,连忙迎上去抓住他胳膊急问:“老田,你……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到底咋回事啊?”

田寻刚要回答,那管教说道:“不许交谈!拿了东西快回去!”田寻看到桌上放着一只透明塑料拎包,里面是崭新的被褥,另外还有一套牙具和饭盒。

老威对管教说:“同志,我不能和他聊一会儿吗?”

管教摇摇头:“不能!想探视就星期五来,平时除了律师谁也不能见,你今天是给他送被褥,否则也不能见,快走吧!”老威看着田寻,见田寻目光满含委屈和期待,老威急得没办法,又不能说话,只好向他招招手,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田寻抱着被褥慢慢回到监室,坐在床边双手捂脸,大脑里乱得像团浆糊。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见走廊里又开始有人声,只是比刚才小多了。田寻慢慢放开双手侧头去看,听见开钥匙声音响起,有人大声说道:“开饭了!”

田寻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腕看看表,居然已是晚上六点钟,田寻心里纳闷,感觉时间不长,却已经过了五个小时。

走廊里很多人都穿着同样的浅灰色制服,手里托着饭盒慢慢排队往外走,这些人高矮不一、年纪各异,既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也有五十开外的中年人。田寻像行尸走肉似的低头夹在人群里走,前面有很多人不时回头去瞅他,还有几人边看边互相挤眉弄眼,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出了钢栅栏门拐两个弯,来到宽敞的食堂中,这看守所的硬件设施相当不错,食堂窗明几净,灯光亮堂,数十排饭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墙上的大屏幕投影电视正放着青城山的风光片。两大排在押人员分别在厨师处领了饭菜各找桌椅去吃,这些人虽然没有敢大声说话的,但私下也有不少人窃窃私语、有说有笑,旁边的十几名手持警棍,腰里荷着真枪的管教们见大秩序不乱,也就睁一眼闭一眼。

田寻前面两个人边走边低声谈话,一人说:“天天放这些破风光片,看的我直想睡觉,怎么不放几个光屁股娘们,还能提点精神。”

那人也笑着说:“对,细皮嫩肉的那种,我也喜欢,要是能天天放这个,我宁愿多呆十年。”

先那人说:“那你就跟管教说换到一、二监区去吧,那里全是女的,随便你挑。”

队伍里有个人假装慢吞吞的走,忽然身形一闪迈出队伍,倒退着移到田寻前面又移进来,田寻前面那人似乎早有准备,连忙向前空出地方给他插进。这家伙光头膀体,脖子上纹了个大蜘蛛,看上去就像一只真蜘蛛趴在耳根似的,正是中午时在走廊里聒噪的那家伙。这人在田寻前面边走边回头上下打量,目光停在田寻手腕的那只表上,田寻的007海马表早在典当行里睡觉,现在手上戴的还是头阵子去新疆时配发的那块美国波尔军表。这光头伸左手抄起田寻胳膊,低声笑道:“这表不错啊,是外国的吧?摘下来让我瞧瞧。”

没等田寻说话,这人已经扳开表扣往下撸表。田寻一抽手,道:“你要干什么?”

这光头理都不理,继续未完成的动作,田寻有点生气,用力往回拽手腕:“你想抢东西吗?”

前面的人都回头来看,脸上均带着笑,似乎习以为常。那光头面带愠色:“叫你摘就摘,哪那么多废话?”田寻不敢大声吵,只能用力往回拉胳膊,队伍里不由得乱了起来。

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的管教快步走来,周围的人连忙转头回去,那管教来到光头身边,操起警棍“砰”地击在他肩膀。这种警棍是用特殊合成橡胶做的,软中带硬,光头一个趔趄差点跪倒,那管教骂道:“老实点,再惹事就别想吃饭!到后边去!”

光头手捂肩膀,疼得直抽凉气,眼睛里似乎都要冒出火来,但嘴上半个扁屁也没敢放,弯着腰乖乖溜到排尾去了。其他人似乎都很惊讶,互相用眼神交换着心中的疑惑。当轮到田寻打饭时,厨师问:“你的饭盒呢?”

田寻一怔:“我……我没带饭盒来。”

厨师说:“你家人没给你送来吗?”

田寻傻眼了,这才想起老威给他送过餐具,他说:“啊,有,我给忘了……”

后面有人开始起哄:“又一个忘的,得了,按老规矩回去反省吧,别吃饭啦!”

厨师身边站着一名管教,听他说:“给他拿一套餐具。”那厨师转头在餐台上取了套不锈钢饭盒和饭勺放在桌上,从一个个方格里分别把米饭和菜打进去,说:“吃完了送回来!”

田寻端起饭盒连连点头:“谢谢,谢谢。”又对那名管教也道了谢。

田寻返身往回走,那些未打饭的人脸上惊讶更盛,排在田寻下一位的人更是目送了田寻半天,那厨师用大勺一敲桌子,斥道:“看什么,不想吃饭了吗?”这人才回过神来打饭。

吃饭时田寻特意挑个最角落没人的桌,另一端那光头边吃饭,边看着田寻直运气,旁边那人低声说:“龙哥,你说今天管教怎么回事?像抽风了似的,难道那小子是所长小舅子?”那光头大口往嘴里塞饭,也不说话,眼睛远远的直瞪田寻。

晚上十点看守所准时熄灯,当然对田寻来说有没有灯光也无所谓,他失眠了,没有任何睡意,整夜一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一遍遍闪过很多画面,有假唐晓静,真唐晓静,王浩,古作鹏、汪兴智、还有老爹老妈……

看守所里渐渐有点发亮,是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窗户洒到屋里,水泥地似乎蒙上一层薄雾。田寻看着这朦胧的光线,反倒有了点睡意,迷迷糊糊的眼皮直打架。屋里阳光越来越多,忽然田寻被开铁门声惊醒,有人大声道:“点名!”

田寻连忙起身到气窗处向外看,见管教正拿着钥匙挨个开门把人往出放,抬腕见是八点整,铁门开后也随着众人往出走,下楼后来到监区大厅,所有人排成方块队,前面有人用扩音器念众人的编号。每念到某人时,这人就举一下右手以示存在。点到4462号时,田寻也举手答应。

点名之后并不回到监室,而是穿过侧门走廊来到一个大车间,里面摆着很多长长的大桌,桌上堆得小山似的全是印刷海报,另外还有很多双面胶带。有个管教告诉田寻如何将双面胶带往海报背面贴,每两千张再绑成一捆,原来是进行劳动教养。

这工作并不复杂,纯粹的熟练工种,海报的内容也是经常换,有时遇到大美女的海报,很多人就偷偷藏起来几张,留着回到监室后慢慢意淫。每人都有相同的定额,先干完就可以提前回监室休息。下午两点到两点二十分是放风时间,所有人都排成队,围着大院慢慢遛达,对面远远的是女在押者,其中不乏年轻漂亮的,虽然隔着近两百米,却也有人在偷偷互相挤眼招手。

田寻年轻敏捷手又巧,没到下午三点就都干完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下下发酸的腰背,在管教指引下出车间回到自己监室。

晚上吃过饭后再点一次名,然后才回监室等待睡觉。田寻这屋里什么都没有,不像其他人还有家属给送来的书看,当然他也没心思看书,基本上就是关了灯上床发呆,直到勉强睡着。

到了周五老威又来看他,还带了一大堆罐头面包等食物,田寻这才有机会把事情经过对他讲了一遍,老威急得直蹦,可又帮不上什么忙,问田寻需要什么东西,他立刻出去买回来。田寻摇摇头,只让他每隔一周以借书为名到自己家看看父母是否健康,有时间顺便再去趟经侦局,打听打听案件的调查情况。

就这样一连过了十几天,除了每周日改善伙食、周一晚上洗澡外,就是单调的在车间粘双面胶。说来也怪,林氏公司似乎忘了他的存在,也没人来看他,也许公司是怕人笑话,所以特意隐瞒了实情。

田寻心急如焚,很想知道警方那边到底有没有消息。忽然这天接到经侦局通知,说在沈阳全市撒网未并找到假冒唐晓静的女人,很可能此人已远逃外省无法寻找,因此缺乏关键的证据链来证明田寻与这人并无关系,同时林氏公司也表示准备在春节后将田寻以团伙诈骗罪起诉至中级人民法院,起诉书已经递交法院,春节后就开庭审理。

听到这消息田寻大惊失色,真没想到公司居然这么狠心,这不是落井下石吗?

次日又是周五,老威照例来看他,田寻一说情况,老威立刻花钱帮他找了个代理律师。

律师打电话给看守所和田寻通了话,并告诉他调查估计结果:像他这种涉案金额巨大的情况,很有可能被法院以团伙诈骗未遂罪或预谋经济犯罪起诉,虽然是未遂,但林氏公司态度很明确:必须在法律允许的最大范围内给予重判,因此大约会判八到十五年徒刑。

田寻如五雷轰顶,险些坐倒。他带着哭腔问律师有没有挽回的办法,律师说他已经到林氏公司和古作鹏及总经理都谈过话,林氏公司态度很强硬,坚持要对田寻重判,这样一来事情就难办多了。

田寻心神不定,那律师象征性的劝他别难过,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他。

第六天下午,老威、律师、林氏公司古经理和他们的律师都来了,大家齐聚会议室里,古作鹏将由林氏集团沈阳分公司总经理签署的起诉书交给田寻,上面有经侦局刚盖的印章,同意于将此案移交给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并于三月二日开庭审理。

看到起诉书上写着“该员工掌握金融职权,却并未以身为表,反而循私诈骗,性质恶劣、影响极坏。为惩前毖后,本公司决定从重起诉该员工,以儆效尤”这段话,田寻气得要死,往最深了说,自己并没给公司带来什么损失,而且还是被人所骗,可现在公司居然要用最重的罪名起诉自己,真是典型的墙倒众人推。

田寻大怒,站起来把起诉书抓成一团扔向古作鹏,古作鹏的律师连忙捡起,操着南方口音说:“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这是起诉书,又不是废纸,怎么能胡乱丢呢?”

田寻指着古作鹏的鼻子大声道:“姓古的,你这是存心想给我制造冤案!”

古作鹏倒不动声色,他慢悠悠地说:“冤不冤自有法院来断,你自己没资格做评判!”

田寻猛跳起来,绕过桌子要去揪他衣领,被老威等人死死抱住,古作鹏站起来后退几步说:“这人有点疯了,我们也不用和他浪费时间,走吧,我们回公司!”说完和他的律师扬长而去。

田寻双手抱头瘫倒在办公桌边,老威扶他起来说:“老田,你先别激动,总会有办法的!”

那律师也说:“女骗子还没有抓到,对方没什么佐证可以断定为团伙诈骗,到时候上庭我会尽力帮你开脱,最多也就是经济犯罪或诈骗未遂而已,没有几年的。”

田寻忽然从起上跳起来,揪着律师大叫道:“我是被人骗的,不是诈骗,你这个笨蛋律师!”这律师边挣扎边说:“田……田先生,你这种态度让我很难帮你啊!”老威好容易将两人拉开,过了半天田寻才冷静下来。

老威说:“老田,你先稳一稳,我尽量找人帮你疏通看。”

田寻流着泪问:“我家人还好吗?”

老威道:“我每隔十天去你家一次,你家里人都好,他们还以为你去外地出差,问为什么打你手机总关机,我只能撒谎说你手机在外地被偷了,还没来得及补卡。”

田寻拉着老威的手说:“谢谢,等过了这关我再报答你……”

老威叹了口气:“现在就别说这话了!”

管教见时间差不多,就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架着田寻回监室。

从此田寻万念巨灰,每顿饭几乎只吃几口,贴双面胶的速度也慢了许多,每天都要粘到很晚才收工,后来连管教都靠不起了,到八点就让他回去,免得耽误自己也睡不好觉。

这天下午在车间干活,田寻向管教请假上卫生间,随后那纹着蜘蛛的光头和另一人也起身请假去小解。在卫生间里,田寻正在镜子前洗手,他双手捧了满满的凉水浸在脸上,让皮肤感受到那刺痛般的冰冷,听到有人进来也没在意。

忽然一只手在背后拍了他肩膀,回头看却是光头,旁边还站着个瘦高个,两人似笑非笑的看着田寻。

田寻问:“干什么?”

光头肩膀连耸笑了笑:“干什么?刚吃完午饭,该喝下午茶了!”

田寻知道这他不怀好意,也不多废话,用毛巾擦了把脸转身就走,却不想那光头抬手就是一拳,砰地正击在田寻鼻梁,顿时鲜血流出,田寻捂着鼻子后退几步,那光头得理不饶人,追上去又是一拳,这家伙膀大腰圆但难免动作不灵活,田寻弯腰从他腋下钻出来,右手在洗手池上一扶夺路要跑,后面的瘦高个连忙上去挡。

那时田寻在参与新疆追阿迪里行动的途中,晚上睡不着觉时,经常和姜虎、史林聊天打发时间。两人闲着无事就给他讲一些临敌制胜的招数,当然田寻没有半点武术功底,因此只能大概听个皮毛,在实战中,很多招数完全用不上。

现在他瞥眼看到洗手池边放着的湿毛巾,立时想起姜虎教他用毛巾当武器的招数,同时心中的愤怒也一齐撞上胸口,他来不及多想,抄起毛巾手腕一抖猛甩向那瘦高个脸部。

湿毛巾又沉又软,尾部啪地打在瘦高个右眼眶上就像车夫抽鞭子似的,打得那瘦高个哇地大叫一声,捂着右眼连连往后退,田寻见一击得手,再甩毛巾抡在他左太阳穴上,打出一道血痕。

趁瘦高个捂脸的功夫,田寻连忙朝大门跑去,后面那光头却已经来到他身边,抡左拳正捣在田寻左肋,田寻疼得差点跪地上,肋骨似乎要断,他不假思索,抬毛巾向后猛抽,正抽在光头左眼上。光头眼前金星乱冒,也不知道眼珠子是不是都给带出来了,他气得怪叫一声,双手去掐田寻脖子,田寻毛巾再往回抡,这下光头有了防备,伸右臂缠住毛巾用力向里一带,这家伙毕竟力大,田寻左手抓不住松开了,但他迅速抬左腿去踹光头的肚子,光头“嘿”地倒退两步没倒,田寻趁机向门外跑。

光头和那瘦子迈步紧追,却见两名管教正好跑进来,把三人堵个正着。管教见田寻脸上鲜血直流,再看看后面的光头和瘦子,心里就知道了七八分,其中一名管教大叫:“都给我蹲下!”三人不敢多说连忙蹲下双手抱头,一名管教揪起田寻出了卫生间,另一名管教抡警棍夹头夹脑就开揍,打得光头和瘦子抱头直躲,虽然管教并未用多大劲,但也够两人疼上几天的。

从那以后,光头更是把田寻恨之入骨,但他也不傻,隐隐发现管教似乎对田寻略有优待,虽然不知道原因,却也不敢再找碴口。

转眼到了元月下旬,再有不到十天就是春节。进入三九后,天气也越来越冷,各监室探视的家属也渐渐多了,亲戚们都准备了很多食品和烟等往里送。

这天田寻忽然被管教带到办公室里。一名管教递给他一张纸说:“4462号,签于你在押这段时间内表现良好、遵规守纪,因此所里决定从今天开始,调你到劳动监进行劳动,希望你好好改造,争取宽大处理,先在调动报告上签个名。”

田寻没弄懂意思,怎么调到一个什么劳动监干活,听管教的意思好像还占了便宜似的?等签完名跟管教到了后院才知道,这劳动监的确比在车间干活有优势。原来所谓的劳动监就是做一些活动范围比较大的活,比如喂猪浇菜、扫院擦窗、跟车装货之类的工作,这些活可以露天作业、自由活动,比死圈在囚室里可强上百倍,可以说除了没有工资,和正常人上班没啥两样。

可这些对田寻来说毫无意义,此刻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被医生判了死刑的人,只不过早几天晚几天。

最近劳动监的工作地点在后院东南角仓库里,先把车间运来的打好捆的海报装进硬瓦楞纸箱里封上胶条,再用手推车装到运货卡车后车厢中码齐。这活其实并不轻松,纸看上去很薄,其实却是最沉的,每只装满海报的大瓦楞纸箱都有四百多斤,必须两个人同时扳动纸箱,抬起一角才能推上小轮车运走,来回很累不说,装箱时还经常被锋利的纸边割破手掌。

同田寻一起干这活的还有第三监区的两个人,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从聊天中得知他们俩一个精于偷、一个擅长骗,也是看守所的常客。这两人都是老油条,平时干活会偷巧懒,看上去忙得热火朝天,其实并没出什么大力,反倒是田寻这种实惠货经常累得驴脸淌汗。这几天气温本来就低,仓库里更是又阴又冷,三人都穿着笨重的军大衣戴劳保手套干活,可还是冻得双脚发麻。

田寻像行尸走肉似地干了四五天活,有时碰上活多,三人还得加班干到晚上九十点钟,管教怕出意外,一般情况下都得在活全干完后,送三人回各自监室才能休息,可时间一长,见这三人都很老实,就渐渐放松警惕,有时见工作量大要开夜车,管教就提前回去休息,三人也没人看着,收完工就直接回监室找值班管教开门睡觉,虽然没有人看管,但院子里四角都有岗亭,探照灯来回在院子水泥地面上晃,只要田寻他们稍微走远一点,光柱就跟着人照个没完。

这天收完工又是九点多,大院里静悄悄的,一片清冷。三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今晚特别冷,口中呼出的浓白哈气就像漏眼的热水管。

那四十多岁的惯偷骂道:“这劳动监还是***香饽饽呢,整天累的要死,又冻又饿,下回打死也不申请上这来了,操他大爷的!”

那三十来岁的惯骗也跟着说:“就是!我这腰都快累断了,明天就申请调回去!”

又问旁边垂着头走的田寻:“哎我说小子,你不累是怎么地?咋不说话啊?”

那惯偷一摆手:“得,你别问他了,这小子可能上辈子说相声出身,话说的太多了,一天到晚也说不上四句话,问他等于白问!”

惯骗说:“唉,谁刚来这种地方也没心思说话不是?这都快过年了,我们还蹲号子呢,真丢人!我都想跑出去算了!”

惯偷伸手指一嘘:“你小声点,让管教听见有你受的!”

惯骗笑了:“我也就是说说,哪有那胆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田寻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忽地一动,有个主意在心里萌发。

晚上躺在床上,借着高窗外那清冷的月光,田寻开始在心里仔细盘算行动计划。

第二天继续到仓库装箱。仓库北角有里个杂物间,里面有一架地弹磅秤,田寻趁那两人推车出去装货的机会,用最快速度抱了一捆海报来到杂物间,在磅秤上称了这捆海报的重量,不到十公斤,然后再自己上磅秤称了称,发现居然只有五十五公斤!他清楚记得进看守所之前有一次在浴池洗澡,那时量过体重是七十公斤整,在看守所这不到一个月时间里就瘦了三十斤!

田寻回到仓库继续装货,心想这世界上最有效的减肥方法就是进看守所,保证比任何药品都灵。

他边装箱边在心里查数,箱子是订做的,每层刚好能放六组海报,每层之间再用一块方形薄木板隔开,总共四层,也就是说,每层的重量是五十六公斤,纸箱装满货后的总重量则约为二百四十公斤。而自己的体重是五十五公斤,刚好是一层海报的重量。

再看每捆海报的高度,约有六十公分高,基本和一个人胸部宽度相同。田寻暗暗点头,心里有了眉目,现在是只待时机出现。

这天田寻早上吃过饭后,刚要和管教去仓库干活,却被告知先到前大厅集合,说是有电台来采访。到大厅看到很多在押人员都在厅里整齐的坐着,前面果真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记者正拿着稿子背词,这女记者穿着红色的紧身薄毛衫,身材丰满性感,看得那些在押男犯眼睛发直、互相窍笑。

管教对田寻说:“快过年了,电视台来看守所要采访一下在押人员的生活情况,待会如果要是问到你,你就说在这里很好,不要乱讲话。”然后让田寻坐到人群中去。

田寻一百个不愿意有人采访,生怕自己会出现在电视屏幕上被熟人看到,于是故意到后排的一张椅子坐下。

只听那女记者开腔道:“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辽宁电视台《生活之声》栏目主持人璐璐,今天我们来到了沈阳看守所,特地来了解一下这里在押人员的生活情况,快过年了,他们过的怎么样呢?现在让我来采访一些在押人员。”

然后那女记者就开始随机挑了几个人问话,那几人都在这里关了一年多也没定案,已有很久没见过女人,面对这么年轻漂亮的女记者嘴都结巴了,旁边的人都捂嘴不住地笑。

这女记者也多事,迈着轻盈的步子在人群中遛达,一直走到后面,田寻坐在靠外的位置,他见这女记者离他越来越近,身后摄像师拎着电线迈着碎步跟拍,便低下头以免上镜,心里暗道:千万别采我,千万别……

正想着,听一个很近的清脆女声说:“你好,我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田寻抬头见这女记者就站在自己面前,手里的话筒直伸到田寻鼻子尖下,他汗都下来了,下意识扭过头去不看。

女记者很意外,以为这人害羞,又笑容可掬的说:“你好,我是电视台的记者,我只想问问你在这里生活的还习惯吗?”

田寻气得直想揍她,哪有人喜欢在看守所里呆着?他把头藏得很低,完全不让摄像拍到他的脸。

女记者有点尴尬,旁边的管教心知肚明,连忙上前说:“记者同志不好意思,这人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你还是换个人吧!”

女记者哦了声,对田寻说声对不起,开始找别人采访。

节目一结束,大家都站起来谈笑议论,田寻则像做贼似的赶快离开大厅回监室去,心里还在猜测刚才和自己说话那段电视台是否会删掉。

又是几天过去,这天海报很多,估计又得干到晚上十点左右,八点钟刚过,管教对三人教训一通后就先回去休息了,田寻见管教离开,就开始注意机会。

这三人的工作方法是两人一组、穿插合作,也就是说田寻和甲共装一箱,下次就是田寻和乙共装,再下次是甲和乙共装,依次类推,公平合理。快到十点的时候,田寻把剩下的海报每二十四捆分成一组,还有五组零四捆,也就是说,还够装最后五箱的。

该轮到田寻和惯骗共装一箱了,惯骗刚要动手,田寻忽然捂着小腹说:“这泡尿快把我憋死了,王哥、李哥你们先装这箱,我去一下,再不尿就死了!”说完就跑到仓库角落假装撒尿。

两人嘴里骂着田寻偷懒,但也没多想,那惯骗还打趣说:“小心点尿,天冷,别尿到半路给冻住了!”说完两人共同搬了一箱海报,塞上小推车去装货了。

两人走远后,田寻立刻跑到仓库西角,那里有很多尚未组装的纸箱,他抄了一根订箱钉藏在袖子里。

这样一来,工作轮次的次序就变了,倒数第二箱还是由惯偷和惯骗动手,两人推着小轮车离开仓库往卡车处运,同时田寻已经往最后一箱里码了两层海报,并偷偷将箱子挪到铁架旁边,再用指甲在瓦楞箱内壁上四面六十公分高度处划了印记。眼见两人渐渐远去,心中暗叫一声:机会来了!

卡车离仓库大门有几十米远,两人得一分多钟才能折回来,田寻心怦怦狂跳,先将薄木板架在铁架上,用最快速度在木板上放了四捆海报,然后再把八捆海报推到铁架后面藏起来,最后踩着铁架跳进瓦楞箱里,用手指甲在侧身蜷缩躺下,伸手将旁边的薄木板拽到自己身上,分别用肩膀、小腿侧面和两手顶住四角,尽量把木板的高度保持在印记处。

刚做完这一切,就听两人边说话边走回来,那惯偷见仓库里没了人,只有最后一箱海报码得整齐,就差封箱了。惯骗在仓库里喊了几声:“喂,喂,又他妈尿尿去了?你小子是不是前列腺有毛病?快回来装箱!”

好几分钟也没见人回来,惯偷说:“操***,这小子肯定是偷懒先回监室了,这最后一箱还得咱俩运!”

惯骗也骂道:“哟嗬,没看出来这小子一脚踢不出个扁屁,还真有点坏心眼呢!妈的,跟老子玩这手?看明天咱俩怎么收拾他!”

两人边骂骂咧咧边压好箱盖用胶带封住,搬起一角将纸箱推上小轮车,推着出了仓库。田寻曲身躺在箱子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虽然天气非常冷,可他却紧张得顺头流汗。

两人推着小轮车来到大货车后厢开始装。装完货后惯*****了拍卡车前驾驶室车门,示意司机可以走了,随后两人也穿过后院回监室去睡觉了。

卡车慢慢启动开向看守所后院大门,探照灯晃了几晃,电动大铁门缓缓开启,因为每次装货后都有管教清点人数后卡车才能离开,门卫哪知道管教头两个小时就回去休息了,于是很顺利的将卡车放行。

田寻躲在纸箱里很快就开始呼吸困难,他尽量减少呼吸次数,免得氧气消耗太快,脑门汗珠开始流出。耳中听得大铁门沉重的关闭声,就知道卡车已经出了看守所,正顺着大道行驶,田寻早打听到这卡车把海报运往沈阳经济开发区一家方便面厂,离这里大约不到六十公里。

一个小时后卡车开始减速,随后又听到铁门开启和拉卷闸门声,然后卡车停下后厢打开,夹杂着人的说话声,有人将纸箱搬出卡车,估计也是堆放在仓库中。

半小小时后卷闸门降下,然后人声渐远,最后四周安静下来,寂静无声。

田寻知道仓库已经无人,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锋利的订箱钉,开始在箱壁上划道,纸箱虽然结实,但毕竟是瓦楞做的,不多时就划开了一长条口子,冷空气钻进来令田寻精神一振,用力掰开纸箱裂口钻出来,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十分钟后眼睛适应了黑暗环境,见这里果然是个小型仓库,堆的满满当当都是各种规格的纸箱和木箱。

除了卷闸门外,两侧有几扇玻璃窗,所幸窗户并没有安装护栏,否则就得困里头。田寻踩着纸箱扭开一扇窗打开,见窗子距地面约有六米高,外面是个厂院,院子里黑沉沉的,除了不时刮过的冷风外,半个人影也没有。

他又跳下来找到两大捆打包用的玻璃丝绳子,数股并用结了一根结实的长绳,将一端牢牢绑在窗户支架上,然后缒着绳子慢慢下到地面。

院子不算大大,仓库西面还有一座旧式的四层楼,也不知是工厂还是办公室,院左面停着几辆大型厢式货车和叉车。天气非常冷,现在又是深夜,寒露加上冷气更冻得田寻浑身打颤,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猫着腰在院子里来回转了一圈,发现厂院有正门和后门,正门紧挨着收发室,窗户亮着灯光,看来守夜的还没睡。

田寻抬腕看看表,十一点二十分,将近午夜。他悄悄摸到后门,后门是一扇对开的小铁门,门上着铁锁链。田寻见靠墙堆了一些高高低低的木箱,于是爬到箱顶站在墙头,这墙有三米左右,不算太高,田寻轻轻跃下,双手在地面顺势一撑卸掉下坠的冲劲。

这厂院靠近一大片枯黄的草地,抬眼望去四周都是一座座厂房,建筑之间用绿化带隔开,偶尔有几辆亮着顶灯的出租车在路上驶过。

田寻心里很清楚,他逃出看守所的事最快在两个小时内就会被发现,因为他那个监室所在的楼层管教最晚十二点肯定要出来查看,所以当务之急是用最快速度远离这家方便面厂所在的区域,而且还要尽量小心夜间的警察巡逻车。

自从进了看守所,田寻有一个多月没回家,当然家人也不知道田寻最近遇到的事,还以为他出差去了外地,当他看到一辆打着大灯的出租车经过身边时慢慢减速,还以为他在等车,田寻身上半分钱也没有,他心想可以先乘车到家然后再上楼取钱,但又立刻打消念头,因为他逃出看守所的事早晚会被人发现,如果让警方得知自己和家人碰过面,就会怀疑他父母有包庇嫌疑,所以尽量不能回家。

他转回身拐到另一条路上,那出租车自顾开走了。田寻找了个偏僻地方将军大衣里面的在押服脱掉扔在垃圾箱里,想来想去,值得相信的只有老威,虽然事后警方也有可能去调查他,但现在被逼得走投无路,也只能冒一冒险了,这家伙是单身独居,不会被人发现。

沈阳经济开发区地处东陵区,离中街很远,光凭走路不行,田寻只好拦下一辆出租车坐到后排,告诉司机到广宜街路口太清宫,之所以选择这里,一是离老威家很近,二是小胡同多。

在车上田寻怕司机和他聊天,于是把军大衣的毛领竖起来挡住半边脸,脑袋靠在车窗上闭目装睡。半小时后到了地方,司机打开车厢内灯,对后面的田寻说:“三十二块。”田寻假装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拉开车门就下车。

司机一怔,以为他睡傻了,连忙推门出来大声说:“喂,哥们,还没给钱呢,三十二块!”

田寻也不回答,自顾朝太清宫南面漆黑的小胡同里走,那司机快步绕过车头,忽然田寻撒腿就跑,司机大惊,抬腿刚追了几步却又折回来,因为他见田寻穿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形迹不善,现在又是年根底,说不定是个等钱过年的家伙欲行不轨,自己追上去不是遭抢就是后面有同伙偷车,这种低级错误可不能范,于是那司机连忙钻回车里,一脚油门狂奔而逃。

田寻听到身后那辆出租车急驶而去,心里暗笑,随后又有一丝酸楚,没想到自己居然沦落到这地步,非常时期也无暇多想,他快步穿过马路,朝老威家方向跑去。

老威就住在这片楼群里,田寻找到单元口,摸黑上到顶楼先从门缝向里看,见里面隐有灯光,看来老威还没睡,于是伸手按门铃,就听里面似乎有响动,半天才有人问道:“谁啊?”

田寻左右看看,低声道:“是我,快开门!”

里面人提高声音:“谁?你是谁?”

田寻尽量压低了声:“是我,田寻!”

防盗门慢慢开了条缝,仍有门链连着,借着厅里的灯光,老威凑过半张脸从门缝里向外张望,见是田寻,顿时大惊失色:“怎么是你?你……”

田寻连连摇手示意他别说话,老威连忙打开门,田寻闪身进入,立刻将门带上。

老威问:“老田,真是你?你……你怎么出来了?”

田寻问:“你家里有别人吗?”

老威略一迟疑:“啊,有……我女朋友在屋里。”

田寻这才看到旁边鞋架上有一双超长筒的漆皮女靴,靴跟足有十厘米,又细又高像钉子似的,便问:“是女朋友还是找的妓女?”

老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还是你了解我。对了,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田寻一摆手:“先给我拿点钱,再借我一套旧衣服和旧裤子,明天我再给你打电话再细谈,快!”

老威满肚子疑惑,但见田寻的神态也不敢多问,连忙回屋取了钱和衣服出来:“现在我只有一千多块现金,够用吗?”

田寻抽了三百元:“这就够了。老威,我知道来找你很冒险,警察可能也会找你问话,希望你别把今晚的事对任何人说,那妓女问你就说是对门邻居向你借东西。”说完接过衣服转头就去开门。老威刚要再问,田寻已经没了影。

下了楼田寻在楼群角落里脱掉军大衣,换上老威给拿裤子和羽绒服,将军大衣扔进垃圾箱,他知道这大衣很快就会被拾荒者捡走。随后乘出租车来到皇姑区三台子街,在一片老式居民楼里找了一家小旅店住下,这一带都是解放初期遗留下来的旧式老楼,最高不超过五层,在这里居住的大多是中低收入者。而且旅店老板根本不问顾客身份,也不看身份证,付得起店钱就行。

地点虽然不繁体,但麻雀小五脏全,附近商店饭店小卖店还不少,旅店的客房虽然十分简陋但还很温暖,田寻锁好门脱了外衣,努力平复自己慌乱紧绷的神经,泡了碗方便面边吃边坐在床上思考发生的这些事,他将逃脱全过程在脑子里放映了一遍,心想如果他是警方会如何处理,首先管教会发现自己没有按时回监室,然后就会找到惯偷和惯骗一起去仓库调查,就会发现自己藏在铁架后面的那八捆海报,再就是赶到方便面厂仓库寻找,找到被割坏的箱子和窗户上的玻璃绳。

下面的事情就很好预料了,警方派人开始在附近调查,重点应该是经济开发区和中街这两个地方,尤其是自己的家,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老威。

第二天田寻在旁边的小商店里买了点吃的,猫在屋里一直考虑事情,直到黄昏时分才敢出门,他先买了张IC电话卡,走出几条街用IC电话打给老威把经过讲述了一遍,回来时看到一辆110巡逻车经过,他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扭头就想溜,可那巡逻车早驶过身边,向大道开去了,看来做贼心虚这话是半点也不假。

半个多小时后,老威按田寻说的地址赶来了。

田寻首先问:“警察找过你吗?”

老威摇摇头:“没有,你放心吧,昨晚那个小姐什么都没问,她只对钱感兴趣,还寻思是警察找她呢,吓的半死,后来还大骂了我一顿,多收了我五十块钱惊吓费,妈的。”

田寻将他从看守所逃出的经过简要讲了一遍,直听得老威咂舌不已,他说:“老田,你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干要是被逃到就得重判了!”

田寻抱着头叹口气:“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想为了一个假唐晓静去蹲十年大狱,更不能让父母知道他们的儿子是个囚犯!”

老威问:“那你想怎么办?逃到哪去?”

田寻道:“逃只是一方面,我要找到那个假唐晓静,亲手抓到她,洗清我的罪名!”

老威苦笑一声:“老田啊老田,你真糊涂,是不是美国警匪电影看多了?连警察都找不到她,你凭什么找?再说你现在自身难保,万一在哪被人认出来可就糟了!”

“你说的对,我也很清楚。”田寻拿起矿泉水喝了口,“但我真的别无选择,而且我有种感觉,这件事似乎没那么简单,我要找到那个假唐晓静才有答案。”

老威问:“那你有什么打算?”

田寻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张望:“现在还不知道,我准备先躲一段时间,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我不是什么重犯,林氏公司也没受损失,我想警方也不会下什么大力气来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