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过路风筝》》 · 云上薇 · 2026-07-25
《过路风筝》
作者:云上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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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碎裂在熟悉场景的阳光(1)
他们的相遇,总是从一场华丽的宴会开始。琉璃灯下,人群穿梭。她穿着精致的礼服,托着高脚杯,站在角落微笑不语,得体而疏离。他隔着人群,面容冷峻,神情充满倦怠。他们是孤独的两个人,一直都是。
颜若芙的酒量一向不太好,从前喝一小杯都会醉。毕业后这几年的打拼虽然有所磨练,到底是底子不好,又不善交际,幸好每次邹社长都帮她挡着。但是今晚运气不好,邹洋刚走开,就有人过来给她敬酒,是一个报业集团的负责人,最近业务接触较多,也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喝下去。幸亏对方也不是有意要她出洋相,一杯干掉后就点头离去。她微笑着目送对方走掉,怕再有人过来敬酒,赶紧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
今天的宴会是S市传媒界的年度聚会,市里稍微有些名气的行内人士都过来了。颜若芙只是他们杂志社一名小小的广告总监,本不必参加这样的宴会。无奈邹洋缺少女伴,连拖带拉地把她拉过来了。他一个大好的社会精英,又单身贵族,想当他女伴的不知有多少,光他们杂志社,就有不少为他单相思助理编辑小妹妹,何苦为难她这个过气的老女人呢。他的理由倒也顺口。
“颜若芙呐,你怎么说也是我们的广告总监,这个办杂志,说的不好听一点,就是拉广告,广告总监不去能行吗?”他义正言辞,反倒显得她理亏。
“我记得我们杂志社有公关部,给他们工资吃素的吗?”她也不笨。
“抓住机会多拉一点生意,年终奖金有你的份。”邹洋拍拍她的肩膀,改成利诱。
她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乖乖穿上他给她准备的衣服。会屈服主要是欠着人家人情。这几年来,如果没有邹洋帮忙,她不会这么顺当。有时候虽然嘴巴上刻薄,但心里是感激着的。她个性冷淡,对人挺多是客客气气的。倒是邹洋天生的自来熟,迅速跟她熟络起来。虽说是社长,却一点架子都没有,在她面前嘻嘻哈哈,快30的人了,还像个孩子。颜若芙其实挺佩服他的,硕士毕业出来创业,办了自己的杂志,虽说刚开始动用了家里的背景和资力,但以后的经营,全是靠自己一步步稳固下来的。别看他平时不正经,处理事情来却异常稳重果敢,百城杂志社在他的管理下倒也有声有色,在传媒界中逐渐建立起权威。
颜若芙从坐着的这个角落看过去,邹洋正跟几个其他杂志社的老总在聊天,他举着酒杯,闲散地站着,脸上始终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在举手投足间透露出带着潇洒的贵气。他仿佛感觉到她在看他,回过头朝她笑笑。颜若芙有些猝不及防,急忙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没怎么思考就喝了下去。一杯酒下肚才觉得不对劲,抬头,他笑得正欢。
颜若芙有些气恼,脸因为酒气上涌,微微泛红。她从手袋里拿出手机,打电话给他。
“我先回去了。”
“好吧,到门口,我送你出去。”他放下电话,低声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往门口走去。
酒店里暖气开的很足,出了大厅她才觉得冷的厉害。裹着羊绒的披肩也无济于事。她冻得嘴唇发紫,才看到邹洋慢腾腾地出现在门口。他知道她不喜欢这些场合,倒也没强求她留下。
“我还有些事要谈,就不送你回去了。”他开口道,注意到她有些颤抖的嘴唇。
“嗯,没事,我坐计程车回去。”她冻得厉害,说话有些僵硬。
“你先进去等我一下,我去拿件衣服给你。”没等她回答,邹洋就往停车场跑去。她坐他的车过来的,带着的大衣还放在他车里。
她退到里面,为了不挡到出门的人,又往里走了两步。周围的人们还在热切的交谈,偶尔见到熟识的就礼貌地点个头。毕竟这样的聚会也就一年一次,对传媒界的人来说,都是难得的交流合作机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来来往往的欢声笑语,阿谀奉承,任何地方都免不了的俗套。颜若芙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反感却不厌恶,这个社会,要生存这就是必须。她只是不喜欢,但也觉得无力。
那些曾经的年轻气盛都已过去,清高又有什么用,才华又有什么用?如果没有这些广告商、集团的支持,再好的策划方案也会被束之高阁。她感谢邹洋,更多的是因为他没有在这方面强求她,能自己出面的他都自己解决了。她这个广告总监,当的太不称职。
那些在她几乎要走投无路的时候拉了她一把的人,她都铭记于心,并且真心实意地感激,尽可能地回报他们,菲瑶也是,邹洋也是。邹洋那时还是菲瑶的男朋友,她去杂志社工作虽是凭一些实力,也靠了这层关系。他们是她最好的朋友,可是他们最终和平分手。
颜若芙抬头,周围人很多,她只是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他。隔着一排长桌,正望着她。他身边的人正热切地说着什么,他却没有转身的意思,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她。
何辰睿……他们多久没见了,三年,四年,还是五年?她记得模糊,因为没有真正算过。
她又记得很清楚,因为小博已经五岁了。
她客气地朝他微笑,这么多年来,她唯一学会的就是怎样对陌生人客气地微笑,百试不爽。而他们,甚至不算陌生人。
隔着人群,她看到他剪裁合身的黑色西服。他似乎偏爱黑白,这么几年都没怎么变。一如那天,他站在她面前,遮掉她眼前的大片光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眼神深邃,眼珠竟是纯净的湖蓝色,有些凹陷,仿佛一湖沉静的潭水,望不到底。头发剪得很短,脸部轮廓分明,整个人像雕刻完美的大理石塑像,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他依然这样望着她,没有任何温度。
她低下头,终归是要见面的,也许还能做朋友吧。那些过去的事情,也都过去了。寡情如他们,懂得彼此的身份,更知道要怎样增加自己的保护色。
颜若芙再次抬头时,何辰睿已经朝她走过来了。他站在她一米远处,拿着两杯酒,把其中的一杯递给她。
她接过酒杯。“好久不见。”
“嗯,确实很久不见了。”他的嗓音一贯低沉,却仿佛就在耳边。
他放低酒杯,细细地看她。一时不语。
颜若芙还是微笑。“要回来发展了吗?”
“嗯,打算在国内设个分支机构,听说你在杂志社工作?”他低声道,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提起,语气跟表情一样淡漠。
“对啊,混口饭吃,不过还好,比较轻松。”她轻笑。
“以你的才能,应该有更好的发展。”他举杯。
她握着酒杯,微笑不语。
以她的才能,应该有更好的发展?颜若芙在心里苦笑,很多年前,她曾设想过自己的未来,但几十种的方案,也没设想出现在这个样子。很多时候,人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在不经意间遇到的人和事,也许就改变一生了。
她还能说什么,难道说就因为何辰睿你,所以我现在只能在小小的杂志社干点广告策划?路是自己选的,既然她决定这样走了,那就怪不得别人,对此,她有自知之明。
手机适时地响起。真该谢谢邹洋。他找不到她人,让她到门口去。
颜若芙朝何辰睿歉意地笑笑,准备告别。
“你要回去了吗?”他开口。
“嗯,今天酒喝多了,不舒服,先走一步。”
“这是我的名片,有空联系。”他从西服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她。
她只能接过来,还要顺便给他自己的。跟他银灰色烫金的质地相比,自己的那张真是寒碜。她把名片往手袋里一塞,也没细看,匆匆说了声再见就走。
颜若芙到家时,快十二点了。她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小博怕黑,睡觉总是要留一盏灯。她把房间里的灯泡改成适合睡眠的,倒也不会因为晚归吵到孩子。
她倚在床边,孩子睡得很香。几缕黑发蜷在额前,衬得皮肤白皙稚嫩。手臂圆鼓鼓地,还带着一点婴儿肥,拳头握的很紧。小博眼睛像她,黑黑的眼珠,大而明亮。但是脸部轮廓却像他爸爸,现在还不明显,再长大一点也许会更加突出。
何辰睿会出现在这次宴会上,说明他要回来发展了。他们刚认识时,他的主要业务还在法国,在国内只成立了一个小型的广告公司。经过这几年的奋斗,他在这里,同样站稳了脚跟。她知道他的作风,传媒界这次势必不会太平静。
颜若芙洗完澡,往脸上摸了点保湿乳液,正准备睡觉,突然想起手机还在包里。她是把手机当闹钟的,忘了早上就起不来了。一开手机,发现有几个未接来电。邹洋这家伙,还真关心她。她微微一笑,决定发个短信过去告诉他先睡了。她把手机扔到床头,拉过被子正要关灯。突然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她俯身捡起来,原来是何辰睿给她的那张名片,到底是贵气,在灯光下通透明亮,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名片是全英文,上面印着他的法文名字,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看了半天,才在右下角看到他龙飞凤舞的中文签名。他是练过书法的,一手行草写的极好,一点都不像混血儿出身。她第一次在他办公室看到橱柜里一排排整齐的毛笔时,还笑他装腔作势,谁知他倒也不谦虚,当堂挥毫,为了显示功底,特地写了《兰亭集序》送给她。颜若芙小时候练的楷书,没能坚持下去,到底荒废了。看到这一手行书,不由折服,再不敢小看他。在巴黎读书时她搬过几次家,拖拖拉拉地一大堆东西,不经意间到底是弄丢了,想来还觉得实在是遗憾。
这几年,他应该过的很好吧。酒意上涌,意识逐渐模糊,她拥着被子,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刚开头,写的别扭,谢谢大家支持~
碎裂在熟悉场景的阳光(2)
早上起来,做早饭,换衣服,送孩子上幼儿园,手忙脚乱,赶到公司时已经快九点,差一点就迟到。家里的保姆只负责打扫和做饭,她忙的时候就帮着接送一下孩子。小博的生活起居她一般自己打点,不假手他人。单亲家庭的孩子比较敏感,她不能有任何差错,她希望小博一样能快快乐乐地成长。幸好孩子很乖,虽然才五岁,却比一般的孩子要懂事多了。
刚坐上凳子,邹洋就打电话过来让她上去。一推开门,看见他埋在一堆资料里,正嘀嘀咕咕。这家伙今天红光满面,看起来精神不错。
“怎么,昨天被哪位董事长千金看上了,笑得嘴都合不拢了。”颜若芙笑着调侃她。
“哈哈,你猜猜看?”他也挺来劲的。
“不会是东华广告公司的张陌陌吧?”昨天宴会上她的意图可是很明显呐。
邹洋笑着摇头。
“难道是蓝桥媒体的老板娘,我记得她昨天请你跳过舞。”人家半老徐娘倒是风韵犹存,颜若芙忍不住偷笑。
“颜总监,请把你丰富的想象力放到我们的广告策划上去。”他终于摆起了社长的架子,这个月的工作计划又提上议事日程了,看来她得为他们版块费点心思。
“那么,昨天进展如何?”颜若芙也严肃起来。
“有几个广告商表示了合作意向,但是投资比较大,我们杂志的版面不够,现在不可能牺牲文章篇幅来填塞广告,这个还需要商议,之前的那些广告怎么样,如果效益不高可以考虑撤掉或者终止合作。”他把问题抛向她。
“我们目前的广告,大部分是服装以及一些衍生品,有些已经喧宾夺主了,对保证杂志的质量造成一些负面影响,已经有读者对此抱怨。我觉得……我们可以改变一下广告的策略了。”她谨慎地措辞。毕竟一本杂志的生存,依靠风格的延续和广告的支持,如果没有谨慎的思考,很容易因为失去读者和广告商而陷入死地。
“这个问题我也思考了很久,纯文学绝对发展不下去,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文学下嫁给了消费者”,我们杂志既然定位为流行元素,肯定要紧追社会热点的,但同时也要保证深度和可靠度,这三个月来的发行量明显下滑,已经值得我们警惕了。”
“你回头跟主编商讨一下,交份策划给我。这是参考资料。”他又补充了一句。
“嗯。”颜若芙拿起文件,正准备出门。
“等等,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五月份国内有个广告设计大赛,参赛获奖作品会参加巴黎的展出,有时间准备一下。”他抬头看她。
颜若芙握在门把上的手松开了,转身看邹洋,“你觉得我有资格参加吗?”
“颜若芙,不要太委屈了自己。”他轻笑,上午九点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颜若芙从他眼里看到光芒。
出办公室们正好遇上杨主编。杨婷是资力比较老的编辑了,经验丰富,杂志的质量在她的把关下还是比较可靠的,但是为人比较严肃,年纪大了,作风难免古板些,已经有不少小编辑私下里抱怨主编太苛刻,报上去的选题被一批批地刷下来。颜若芙在茶水间常能看到小姑娘们哭丧着脸。相比之下,他们广告部的气氛就明显要活跃很多。看来这个任务还相当不轻松。她整了整衣服,往编辑室走去。
接完小博,颜若芙顺便带孩子去趟超市。这两天保姆还回乡了,做饭洗衣都要她来打点。从前读书的时候,一个人的晚饭常常是一个三明治一杯咖啡就能解决的事,为此还经常被何辰睿骂,也因此一直能跟他蹭饭,让他请吃法式大餐。现在要照顾孩子的营养,吃饭不再那么随便,伴随她好多年的胃病,竟也渐渐痊愈。习惯,确实很重要。
颜若芙一边挑着青菜,一边想晚上的菜式。小博安安静静地坐在推车上,好奇地看着眼前五颜六色的蔬菜。
“妈妈,那个红色的是什么呀?”孩子胖胖的小手指着篮子里的菜。
“这是胡萝卜,小博想吃什么啊?”她捏捏孩子的小脸。
“黄瓜,小博吃黄瓜。”奶声奶气。引来周围一阵侧目。
“呦,这孩子真漂亮。”
“几岁啦?”
“五岁。”小博一点都不怕生,神气十足。
“哈哈,真乖。”孩子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任阿姨们在脸上又摸又掐。颜若芙笑笑,理理孩子被揉乱的头发。
“妈妈,小博想吃冰淇淋。”经过冰柜时,孩子忍不住央求到。
“冬天吃冰淇淋要拉肚子,小博乖,妈妈给你买热巧克力吃还不好?”
“哦。”她把车推远了,孩子还在回头望。倒叫她有些不忍心。
“颜若芙,别太宠孩子了,当心把他宠坏。”哥哥看不惯她这么宠着孩子,老是提醒她,可自己不也是身体力行,每次过来看她都要给小博带一大堆玩具。
才刚想着,颜卫东的电话就来了。
“颜若芙,年底老爸六十大寿,回家看看吧,妈念叨着呢,我先给你提个醒。”颜卫东只比她大两岁,开口就是她的大名,从小叫到大了,一直没改口。口气虽硬,倒是一直疼着他这个妹妹的。和家里闹翻后,妈不敢直接出面,倒是哥哥特别能理解她,这些年也全是他在照顾着。
颜若芙握着电话,一时间有些僵硬。
“你也知道咱爸那脾气,这么多年了,就嘴硬,心里也原谅你了……包份大礼回去,别说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教你。”
“哥,我……还是不回去了,礼物你就帮我带回去吧。”她思考再三,还是决定不要回去。不是她绝情,这么多年,没有亲人的支持,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最初的那些日子,半夜醒过来,都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她知道父亲的脾气,一个老干部,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女儿干出这样的事。而且哥哥自小玩世不恭,父亲更是把她当作男孩子来养的,凡事自己有担当,这是父亲给她的教诲。可是她竟然叫他失望,失望了。
她永远记得那天晚上,父亲锁在书房里,不愿见她。她跪在书房门前,一声不吭,孩子也仿佛感到姥爷的怒气,在隔壁的房间里大哭。母亲抱着孩子走来走去,一边哄着一边劝着。她的腰不好,生完孩子后那段时间又忙着学业,竟落下病根,时常犯疼。小腿已经冰凉到麻木,腰痛一阵一阵袭来,她疼得满头大汗,竟没有吭一声。她是知道,父亲终究不肯原谅自己了,可是她跪着,也许就罪孽轻一些了。到后半夜的时候,终究因为体力不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恍惚间听到母亲的低呼,孩子的哭声,眼前哥哥瞬间放大却模糊的脸,她努力睁开眼,却没望见书房打开的门,心头一痛,逐渐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里了。床头母亲的泪痕未干,看着她,哆嗦着嘴,说不出话来。她知道母亲也气,只是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木已成舟,只能顺水推舟。她竟让他们如此为难。一旁,小博睡得正香。她抱起孩子,眼泪簌簌落下。
“妈,女儿对不起你们,既然爸不肯认我和这个孩子,那我带他走。”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若芙,你告诉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结了婚有了孩子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何必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妈,我已经离婚了,现在孩子就是我一个人的,无论如何,我要把他养大。”她死死地盯着孩子,口气坚决。
“这是造什么孽啊……”老太太一边叹气,一边抹眼泪。
哥哥跟父亲大吵了一架,并没有挽回什么,反而把局面闹得更僵,一气之下,带着她一起到了S市,他让颜若芙去他公司上班,她拒绝了。既然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重新开始反而更好。
“颜若芙,老头子脾气倔,你怎么比他还倔……”颜卫东也拿他这个妹妹没办法。
“小博呢,带小博一起回去,看在孩子份上,老头子不会发脾气……”
颜若芙回过神来,小博正专心地吃着热巧克力。
“小博,叫舅舅,跟舅舅通电话。”她把电话放在孩子耳边。
“舅舅……”孩子调子拖得老长,嘴里还含着巧克力。
“小博乖不乖啊?”颜卫东的声音也不由地温柔起来。
“乖……”
“那小博要不要回来看看姥姥姥爷啊?”看来得在孩子这边下手,不然他就没法跟母亲大人交差了。
“不要,姥爷好凶的,欺负妈妈。”小博的嘴已经嘟起来了。
颜卫东一惊,这孩子不得了。看来他真没辙了。
“小博让妈妈听电话。”
“颜若芙,要送礼就自己直接回来,别让我带,免得我里外不是人。还有一个多月,凡事还有转机,你自己看着办。”他直接给了个下马威就挂线。
她把买的一堆东西放进后备箱,把孩子抱到车上,系上安全带,往家开去。拒绝是拒绝了,可她心里也不痛快。父亲的六十大寿,不去实在是不孝。这几年妈妈打电话来,常抱怨爸身体这个不好那个不好,父亲却从来没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偶尔老夫妻俩来S市,母亲还会过来看看外甥,父亲却始终是过门不入。她不敢回家去。她已经不孝了,再多一回又有什么区别呢?
僵成这样的关系,还会有转机吗?
作者有话要说:加油加油~
忘记玩偶,忘记千秋(1)
生活本是妙不可言的事,谁能知道下一个转机在哪呢?
颜若芙熬了几个晚上,终于把策划书赶出来,把杨主编的意见加进去后才拿给邹洋过目。
“基本方向就这么定了,但是我们还缺一样东西……”邹洋合上策划书。
“缺什么?”颜若芙问道。
“读者调查,不过这个还有些难度,毕竟市场是很难捉摸的。”他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眉头并没有舒展。
“抱歉,我忽略了。”她以为自己考虑周全,没想到还是漏了些什么。
“没事,这本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我会联系营销部的。”他揉着眉心,神情有些疲倦。
“怎么了,没睡好?”她忍不住问道,最近杂志改动的事牵涉甚广,他肯定睡眠不足。
“习惯了,没事没事,先去忙吧……哦,对了,这几天你也辛苦了,都周末了就提前下班吧,我这有两张首映式的票,别浪费了,你带小博去看吧。”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票,递给她。
“还贵宾席的呢,哪来的啊?”颜若芙接过来,动画喜剧类,确实适合小孩子看。
“一个新媒体开发的电影,据说投资成本很大,就当去捧捧场吧,哎,不然陪你们一起去看,不过今天老妈催着回家吃饭,没办法啦。”他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准备下班。
“那正好,我今天没开车,你顺路带我接一下小博,我们吃了饭直接去看电影。”有顺风车坐最好了。她车技不佳,停个车都要出一身汗,晚上开车更是不熟练。所以到现在买了车不开的时间居多。
车子停在心怡幼儿园门口。正是放学时间,校门前的马路上挤满了人。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小朋友从里面涌出来。小博穿一件黄色的小棉袄,背一个小书包,一看见妈妈,摇摇晃晃地跑过来。
“跑慢点,不急。”颜若芙拍拍孩子。
“邹叔叔。”小博嘴甜,再加上邹叔叔又是妈妈的老朋友了,当下就亲热地叫起来,
“唉,小博乖。”邹洋抱起小博,忍不住亲亲他的小脸。
“快上车吧,外面冷。”颜若芙催着两人,正要开车门,没想到在后视镜一瞥,竟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回过头去,竟是他,何辰睿,正站在校门口,跟一位五十多岁的夫人交谈着什么。他侧过头,也看到她,隔的太远,仿佛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又没有。
“Herno传媒的总裁,你认识他吗?”邹洋也看到了何辰睿,打了个招呼,回过头来看她。
“以前接触过……不熟。”她摇摇头,脸色泛白。
“哦,对了,今天那个电影就是他公司开发的,听说是中法混血,做事很有魄力……你看他身边的那个女的,是这家幼儿园的园长,也是教育部的关键人物,看来待会会在首映式上出面。”
“这你也知道?”她好奇地盯着他。
“做传媒的嘛,消息肯定要灵通一些。不过后面那些,纯粹私人经验。那个郑园长,跟我妈是好朋友……”
“她叫郑佩英是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这下换邹洋吃惊了。
“我们走吧。”她一把拉开车门,动作有些慌乱。邹洋把孩子给她,转到那边上了车,奇怪她怎么那么慌张。
“你没事吧。”他看着她的表情,如临大敌。
邹洋没有多问,反正她的固执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有些事情,问多了反而不好,如果她要说,早说了。他一打方向盘,往市中心驶去。
而此刻脸色苍白的颜若芙,心里盘算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帮小博转校。
邹洋把他们送到KFC门口才走。她一整个傍晚都有些心神不宁,小博在一旁啃着鸡翅,安安静静也不闹。她一看表,六点半,该进场了。于是把剩下的都打包,拉着小博进了电影院。电影还没开始,里面灯火通明。其实因为是小型的试映,只选了一个小包厢,也就五六十人,一眼望过去,几乎坐满了,就全面两排贵宾席还空着。她看了一眼手中的票,是第二排的,又觉得不保险,于是跟后面的一对情侣换。有贵宾席坐,谁不情愿,再加上待会黑灯瞎火的,也没人注意到。那对情侣很乐意地换了票。她和小博坐在东面角落里。她喜欢这个位置,有很好的视角,又不会被人注意到,一如她每次酒会帮自己选的位置。
开场前十分钟,果然有人上去讲话。颜若芙在台下望着郑佩英,平心而论,她是位优雅的女性,如果在私底下,甚至可以是位慈祥的夫人。她保养地很好,年纪虽然跟自己母亲差不多,精神上却有很大的区别。颜若芙想起自己的母亲,心头涌起一阵难过,她当年的决定太自私,竟然伤害了这么多人。
恍惚间,灯暗了,电影开始。无非是美式的幽默,难得地加了些中国的古典元素,竟也混合成一道中西式大餐。他投资的电影,会是什么效果?她抱着期待的心情,耐着性子看下去。也许这样的色彩,配音,剧情,天生是给孩子还有一些童心未泯的人设置的,一旁小博看得目不转睛,场内也有年轻人的笑声。她其实不算老,28,可是她觉得自己老了。从前以为,自己28岁还不一定会结婚,没想到,孩子都这么大了,要说造化弄人,确实是这样的。
剧情到后面逐渐转入深沉,毕竟,这是保留的意义。孩子为救母亲,奋不顾身,这算是对传统美德的宣扬吗?小博已经坐不住了,非要爬到妈妈身上,她把孩子抱过来,五岁的小男孩,重的她几乎要抱不动。只能倚着扶手,卸去一半分量。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小家伙竟然睡着了。还好周围很安静。她继续看着屏幕,打算把电影看完。
“请问这边有人吗?”有人低声询问。
“没人,坐吧。”她把孩子抱过来后,倒是空了一张位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给别人。她往里面挪了挪,保持一些距离。
“见了面不打个招呼就走吗?”耳边传来低低的声音,似曾相识。
颜若芙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侧头,明知道黑暗中看不清脸,还是想确认一下。
“别慌,是我,何辰睿。”他也侧过头,黑暗中,她看到他明亮的眼珠。
“刚刚看到你在忙,所以先走了,抱歉。”颜若芙愣了一下,缓缓开口。
“为什么我觉得你是落荒而逃呢?……怎么说,我们也曾经是男女朋友,没必要这么生疏吧。”为了不吵到别人,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凑到她耳朵上,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气息,不由有些尴尬。幸亏黑暗中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你想多了,何先生。”她淡淡地回答。
“为什么离婚?”他今晚反常的厉害,话多似乎不是他的个性。
“理由太多了,要我一一说给你听吗?”她有些厌烦这样的对话,前面的人已经开始抱怨了,于是避重就轻。
“可是你曾经那么喜欢他?”他似乎不想结束。
“我曾经也喜欢过你不是吗?”她苦笑,有些事,根本是说不清的。
“哦?你喜欢过我,我记得那场赌约,是我输了。”他竟不依不饶。
“那重要吗,你看到我现在这样子,会不会心里觉得舒坦一些呢?”她口气依旧淡然,心头却有些恼怒了。
长久的沉默,沉默到她几乎以为他放弃这段对话了。正准备松一口气。
“不,看见你这样,我很难过。”他的声音更低,仿佛自言自语,她却清楚地捕捉到。
隔着一个扶手,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情绪起伏,不像怒意,倒像无力的悲伤,诉说着她的抗拒。顾忌到怀中的孩子,她一声不吭,比五年前还要冷漠。
“颜颜……”他轻声唤她,声音低的像是叹息。
忘记玩偶,忘记千秋(2)
黑暗中沉默的两个人,安静地看着电影中的情节,收拾着各自的心情,竟没一人入戏。
何辰睿望着颜若芙抬起修长的脖子,黑暗中她脸上的泪珠有着透亮的光芒。这是一个倔强的女孩,他从见她的第一面起就知道。
那年她大四,大概在她伯父的报社实习。那时他的主要事业都在法国,只是难得回国。就在那次宴会上见到她。她伯父替他们引荐。她正准备去法国读研,于是他自然义不容辞地承诺照顾。她不像一般的女孩子,抓住这样的机会套近乎,倒是跟他客客气气。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天生的疏离。到了巴黎,她也没主动找过他。要不是后来那些事情,也许到现在,他们也只不过是比陌生人熟悉一点。
他知道她并不喜欢看电影,她嫌那些情节太煽情。他们交往的那段日子里,唯一有印象的一次是坐在他家的地板上一起看了一部北极熊。冰天雪地里危机四伏,熊妈妈带着三只小熊躲避暴风雪,后面有雄性的北极熊虎视眈眈。小熊体力不支倒在地上,怎么唤都唤不起,只能被留下来当成午餐。她看到后来不忍心,靠在他肩上安静地流泪。她很少在他面前表现出软弱,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各做各的事,他一度疑心甚至她没有当他女朋友的意识。不过,在那场赌局里,本没有人用心。
他当时还笑她太古怪,一般女孩子只会为韩剧的煽情套路流泪,她倒是因为北极熊哭得稀里哗啦,她骂他冷血,当下关了电视,换了衣服就走。她是说走就走的人,也从来没顾及他的面子。
然而这些年来,有些事情有些人早就模糊了棱角,变得面目全非。
他没想到她那么快就会结婚,快到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她能跟那个她喜欢了五年的人在一起,也许是最好的归宿吧。他们是太过相像的两个人,不相信爱情,不相信承诺。他本身也是寡情的人,根本无法给她安全感,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而那三个月的赌约,输赢早就没有了意义。也不是没有想念,他把自己塞到工作里,办公室,电影公司,广告商,出版社……四处奔走,以为忙碌就会忘记。可是每当在成堆的文件里抬起疲惫的双眼,他会想起那个喜欢穿着睡衣赤脚坐在他家地板上看书的女孩子。他一直当她是个孩子,可是她现在已经属于另外一个人了。于是他回神,重复例行的工作,毕竟还有些什么,是他可以争取,可以依靠的。
可是没想到两年后她就离婚了,带着孩子回国,一个人把所有责任都撑起来。那次分别后再也没联系,他以为她过得很好。直到半年前遇到她从前的同学,才知道回国前她就离婚了。颜若芙,有条大路平坦地给你走,你为什么还要跳下去走小路?
很多年前,他在她眼里一直看到的是一种疏离和疲惫,仿佛对整个世界都没什么兴趣。她想要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宴会上的相遇,幼儿园门口的点头,她望着孩子,那是她的全部。有一瞬间,他有那么一丝嫉妒,嫉妒起这样平淡的幸福来。可是,他从来都是太孤独的人,他的心,不曾因为谁而温暖过。曾经,也许有人短暂停留过。如今,人走茶凉了。
他看到她落荒而逃,心头竟有怒气。她想删除掉自己的过去,但是她存在过,就不可能当作没发生。
颜若芙看着电影画面,影片接近尾声,孩子抱住母亲,喜极而泣。大团圆结局,是每个人都喜欢的样子。她知道身边的人正看着她,但是她不想回答,从前的她,像只刺猬,敏感而任性,现在的她,更像只乌龟,只要缩在壳里就好。qi書網-奇书她变得不喜欢思考,不喜欢挣扎,这样安安静静就好。一样的是,她始终缺乏安全感,所以她需要抓住些什么。小博就是她现在的安全感。她下意识地搂住孩子,低头抚摸孩子柔软的头发。
他的手毫无预兆地伸过来,摸摸孩子光滑的脸蛋,随即紧紧地握住她,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剧烈地跳动。他的手松开,起身,走掉,一切发生地迅疾,就像他匆匆而来,她一样没有心理准备。
突然,灯大亮。原来已经开始散场。周围的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她坐在原地,没有动作。
她还记得,那天早上,他起身,穿戴整齐,站在床前静静地看她。她其实已经醒了,却不知道睁眼怎么面对他,于是只能装睡。即使闭着眼睛,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眼底的哀伤。还有一种说不明的情绪,在空气里弥漫。她又觉得疲倦,渐渐要失去意识。半梦半醒间,听见他走出房间,拿起桌上的钥匙,开门,关门,终于离去。她想睁开眼,却觉得眼皮滞重,愈发没有力气。她只知道,只是三个月的最后一天,他们到此为止了。她看得到,那扇门,被他轻轻带上,而她被留在那里。
孩子被吵醒,揉着眼睛不知身在何处。颜若芙抱起小博,往门口走去。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孩子打着哈欠,搂着她的脖子。
“我们回家。”她拍拍小博的头,让他趴在她肩上睡觉。
隆冬的夜晚冷的刺骨。她用围巾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站在路口等出租车。一辆黑色欧陆GT在她面前停下来。
“顺路送你回去,现在很难打到车。”何辰睿摇下窗户,口气平淡,没有特别的情绪。
“谢谢,不麻烦了,一会就能等到车。”她客气地拒绝。
何辰睿没没坚持,关上窗户,发动汽车极速驶去,流线型的车身在夜色中滑过。她眼尖,一眼看到了他座位旁边的人,心不由地凉了半截。
郑佩英……他请过来的人,自然要负责送回去。
十二月的某个冬夜,颜若芙站在灯火通明的电影院门口,微微发抖。有些事,既然存在了,就没法隐藏。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原来错别字一大堆,赶着写也没注意这些,回过头来得好好查查~谢谢细心的读者~
浸没你眼底的疏离(1)
圣诞节前夕杂碌,全新的圣诞特刊算是改版的试验,因此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再加上年终总结,社里大小会议不断。为了谈成广告赞助,更是被拉着去了好几个饭局,每天回家都疲惫不堪。大家每天上班就比谁的黑眼圈更重。不过忙完大半个月,从圣诞到元旦还有一个多礼拜的假期,所以辛苦一些也值了。这几天颜若芙早出晚归,她出门的时候小博还在睡觉,回家时孩子又睡着了,算起来,好多天没有一起吃过一顿饭。她想起来,不觉有些心酸。
一个意外的造访倒是让她欣喜不已。她才从会议室出来,就被告知有人等。推开办公室的门,沙发上黑色的身影顿时大吃一惊。
“学姐。”颜若芙喜出望外,热情地抱住她。
“呦,倒是没忘记我啊。”时敏吟一身黑色的洋装,看见她,也特别高兴。
“怎么回来也不打个电话给我,我好请你吃饭呢。”她拉着时敏吟坐下。
“这不是给你个惊喜嘛,不过看来你很忙啊,我等了快一个小时了。”时敏吟揉揉有些发麻的腿,都是很熟的朋友了,倒也用不着客气。
“抱歉啊,到年底了总是特别忙的,不过今天的工作结束了,走,去我家,顺便看看小博。”颜若芙拿起外套。
“说起小博,我几年没看到他了,长大了不少吧。”
“嗯,看到要认不出来了。走,我们去接他。”
时敏吟还是她在国内读大学时的学姐,一起报的法语课程,建立起革命般坚定的友谊。后来她先去法国读研,颜若芙刚到巴黎的时候还多亏了她照顾。即使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也是靠着她,才一起挺过来的。因此对颜若芙来说,时敏吟倒比亲姐姐还亲。
小博坐在时敏吟身上,好奇地盯着她看。好几年不见,对这个从小抱着他的阿姨倒是不认识了。不过小孩子很容易跟人亲热,不一会就闹得很熟了,刚刚还一个人在地板上搭积木,这下又爬上沙发粘着时敏吟。
“来,跟阿姨亲亲。”时敏吟哄他。
小博捧着她的脸,响亮地亲了一个。
“小芙,你家孩子长大了肯定很有女人缘。”时敏吟大笑。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男孩子还是规规矩矩的好。”颜若芙把菜端到桌上,解下围裙。
“来吃饭吧,我不太会炒菜,招待不周啊。”
“你跟我还客气。不过这几年手艺长进了啊。”时敏吟抱着小博,走过来。核桃木的餐桌上,鱼香肉丝,清炖蟹粉狮子头,百合炒鱼片,酸菜冬笋,萝卜排骨汤,都是些家常菜,香味扑鼻。
“一个人带孩子,什么都要学嘛,不过还是只会这几样,复杂的就不行了。还是学姐的手艺好,想当年我可是常过来蹭饭啊。”颜若芙微笑道。
时敏吟会心一笑。
“我倒是很想念我们当初住在一起的日子,去阿拉伯市场买分量足价钱便宜的蔬菜,跟他们讨价还价。那个阿拉伯人还特别凶,拿着秤杆骂我们,我们提着菜就跑,哈哈,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我还价的本事还是那段时间跟着你练出来的呢。”说起以前的事,难免感触良多。
“你搬出去和董铭俊住后,就剩我一个人了,哎,那段时间吃面包吃的胃痛,还好周末能去你那蹭饭。”颜若芙说完,望见时敏吟瞬间有些苍白的脸色,才觉得有些唐突,不由骂自己糊涂。
“学姐这次回来要呆多久?”她适时地转变话题。
“哦,忘了告诉你了,我要结婚了,这次就是来给你送喜帖的。”时敏吟回过神来,从包里拿出请帖,递给她。
红色的烫金喜字,在眼底熠熠生辉。她翻开请帖,元旦结婚,新郎她并不认识。
“是家里介绍的,认识大半年了,条件还不错,看着合适,就准备结了。”仿佛看得出颜若芙的疑惑,时敏吟解释到。
“那你准备留在国内了吗?”颜若芙问。
“嗯,在国内结了婚,找份工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时敏吟朝她笑,笑容有些无奈。
“学姐……”她不知道说什么,欲言又止。
“妈妈,小博要吃鱼。”颜若芙把手边的鱼片细心地剃了刺,夹给儿子,又给他盛了碗汤。
“孩子真乖,倒不用大人喂。”时敏吟说道。
“也有闹脾气的时候,哭着要我喂,怎么都不肯吃饭,后来狠狠地打了一顿,之后就比较乖了。”颜若芙看着孩子,表情变得温柔起来。
“你也舍得打?”她笑着看她。
“我哥说我太宠孩子,早晚把孩子宠坏了。但该管教的时候还是要管教的,不然以后怎么办,既然把他生下来了,我就得承担起这样的责任了。”她叹了口气。
“小芙,有时候我倒是佩服你这样的勇气,不像我,一直在妥协。”时敏吟低声道。
“可是学姐也坚持了自己的梦想啊,看你现在的事业多好。我读书的时候,以为自己要保持很久很久的单身,没想到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
“对啊,孩子都这么大了,我也老了,所以现在趁着自己还有人要,就嫁了吧,免得嫁不出去。”时敏吟轻笑,气氛轻松了很多。
“婚礼元旦举行吗?”颜若芙拨弄着碗里的饭,问道。
“嗯,1号,对了,我还邀请了林易磊,到时他也会来。”时敏吟不经意地说道。
“他最近好吗?”颜若芙僵了一下。
“你们没联系吗?应该还不错吧,没想到这家伙做研究还做得挺好的。看起来根本不像坐得住的人。我上个月去学校看教授时遇到他了,看起来还不错。”
“很久没联系了,他还没有结婚?”颜若芙问道。
“据说追他的人还不少,呵呵,那家伙,女人缘一向很好,可能没兴趣吧,婚姻这种东西,每个人的标准都不一样。”时敏吟放下碗,看着她。
“我想我还是拖累了他。”颜若芙有些沉重,闷闷地开口。
“想那么多干嘛,过去的都过去了……别说了,反正再见面还是朋友嘛。”时敏吟安慰她。
“嗯,吃饭吃饭。”她帮时敏吟夹菜。
吃完饭,洗碗,两个人又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她留时敏吟过夜,她推辞。她把她送上出租车。
“我住汇华新城,有空过来玩。”时敏吟朝她挥手。
颜若芙微笑着点头,帮她关上车门,目送车子离去。
何辰睿,时敏吟,林易磊……丢失了一些,又回来了一些。兜了一个大圈子,他们仿佛又回到了起点,然而人生的路线,无法回头,只能向前。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回头看,发现有不少错别字哦(*^__^*)
浸没你眼底的疏离(2)
“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邹洋开着车,开口道。车子驶出巷子,开上公路。
“托你福,昨天睡了个完整的觉。”颜若芙解开大衣,车子里空调太足,热的不舒服。
“昨天那位美女是谁啊?看起来你们关系不错。”邹洋好奇地问。
“不要打她主意,人家元旦要结婚了。”颜若芙斜了他一眼。
“哎,那就可惜了,难得有个不错的。”他唉声叹气。
“是不是那天回去家里又催急了,呵呵,你真是活该太花心。”颜若芙可是一点都不同情他。平时吊儿郎当,没把感情当回事,三个月换次女朋友,不是欺骗了多少纯情少女的心,现在被家里催,也是正常。
“少冤枉我,你看咱们杂志社现在热火朝天的,不拼尽全力怎么争上位啊,我这不是深明大义嘛。”
“你这烂借口连你妈都骗不过,还拿来堵我。”颜若芙笑得无奈。
“哎,朋友一场,你得帮我作证啊,下次遇见我妈帮我说说。”邹洋朝她笑,笑得她心里发毛。
“还是算了吧,我这种典型,你妈恨不得我跟你保持三尺距离呢。”她笑道。
“别瞎说,你哪典型了?”邹洋倒是严肃起来。这玩笑开大了。不过她本人都不介意他介意什么。
“我说你妈做得对,男人到这年纪了确实要成家了,不然等你抱孙子你都可以过七十大寿了。”
“你这个比喻好,这么说我倒是要好好考虑下了,不然到时真要连孙子都抱不动。”邹洋大笑。
“对了,功课做好没?那个Herno的总裁不好对付。”他补充了一句。这次广告的投资很大,杂志社准备把业务外包,于是打算跟新入场的媒体Herno合作,毕竟,作为跨国企业的分支机构,在设备和专业水准上有稳定的保证。
“嗯,放心。”她漫不经心地答道,心绪却飘的很远。她准备材料时,顺便调查了一下何辰睿的简历。那时,他从来没跟她讲过他家里的情况。中法混血,硕士学位,在大学里混个名誉教授,创办自己的媒体公司,她以为他算得上是社会精英,家里必定也有很好的背景。没想到光鲜的背后……难怪他冷漠而寡情。
他只跟她提起过他的母亲。那必定是个温柔而典雅的女子,乌黑的长发,眼神温暖明亮,清瘦苍白,到巴黎学画,同样擅长水墨和油画。颜若芙曾看过她的作品。何辰睿家里的装潢跟他本人一样简洁而冰冷,蓝白色调,每一样家俱简单却精致,一看就是手工打造,价格不菲。唯独客厅的一面墙上,安了一个落地的书柜,铺满了整面墙壁,原木核桃色,纹理清晰,细致地让人安心。墙面落地很高,为了取书方便,特地安了可以左右滑动的木梯。她无聊的时候,最喜欢爬上梯子,一排一排地找书看。他不喜欢别人随便动他东西,对她看书倒是不以为意,只是吩咐她看完放回原处,毕竟这么多书,要整理起来不太方便。他的藏书涉猎极广,天文地理,人文社科,又按着自己的意愿细分成小类,一摞一摞地,整齐地排在书架上。她曾经怀疑他有没有看完过这些书,随便说了一本,他随手一指,左边第三排第五个架子。果然在那里。即使没看完,他对那些书也是相当熟悉了。她也不是纯粹看书,乏了的时候就帮他整理书架,拿抹布细细地擦上面的灰。就是在最高的架子上,她看到了一本很大的相册,黑色绒布封面,烫金镶边,相当华贵。她犹疑着打开,落眼就是一幅女子的画像,竟是本画册。有风景,有人物,作画之人必定很喜欢巴黎的景致,细心地捕捉每一个接触的场景。右下角有作者的落款,曲如,1976年于巴黎,竟都是原作。她翻回首页,望着画中的女子,那应该是她的自画像,是她想像中的样子。
曲如,曲如,她默念,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你不是恐高吗,还站那么高。”他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她吓了一大跳。
她急忙把相册放回原处。才意识到站到了梯子的最高一阶。不看还好,一看腿就软了。半是恼怒半是惶恐地望着他。他在下面浅笑。他很少笑,一直是那副冷冰冰的摸样,偶尔笑起来也只是轻轻地牵动嘴角,笑意没达到眼底就收了。
“来,把手给我。”他走到梯子一边,朝她伸出手。
她犹疑着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地让人嫉妒。皮肤白净,看得见下面凸起的血管,是一种蓬勃的生命力量。他的手握住她的,带着她一步一步走下来。她走的很慢wωw奇Qisuu書com网,因为他手心里温暖的力量所以觉得安心。她从来都觉得离他很远,可是这一刻,掌心相贴竟让她觉得真实地亲切。他那样牵着她,她却不知道他们会走向何方……
向工作人员请示后,他们坐专门的电梯直达顶楼。邹洋敲门进去,颜若芙跟在后面。今天的洽谈她本不想来,毕竟,她不希望他们扯上太多的工作关系。只是这件事关乎着杂志社,又是社内改革的重要Case,责任重大,出不得差错。
见到他们进来,何辰睿起身迎接。
“你好,邹社长。”何辰睿伸出手。
“你好,何总裁。”两人礼貌地握手。
“颜若芙,我们杂志社的广告总监,有关广告方面的事宜,由她向你解释。”邹洋介绍。
“我跟颜小姐认识,你好,颜总监。”他跟她握手,几乎没怎么用力,只是微微接触就松手了。
“你好。”颜若芙朝他微笑。
“哦,原来是朋友,那熟人就更好了。”邹洋笑笑,看两人神色如常,不像热切的朋友,又想起那天幼儿园前的相遇,不由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
“两位请坐,我这个人做事比较直接,把你们的策划书给我看一下吧。”何辰睿开门见山。
“好,我也不喜欢拖泥带水。”邹洋把策划书递给他。
何辰睿快速地看了一遍,对百城杂志社的广告定位和宣传策划要求基本表示肯定,对给出的利益分配方案也比较满意,他在细节上补充了一些,征求邹洋的意见。
颜若芙见没她什么事,开始打量办公室的装饰。她对装饰设计和空间构造很敏感,每到一处总习惯细细观察,杜菲瑶曾经还笑她选错了专业,她应该去学建筑或设计的,而不是影视传媒。
她进来时就注意到办公室依旧是他惯常的黑白色调,前后用黑色的木制屏风隔开,屏风前是一个白瓷缸,缸里养着几支睡莲。他有这样的习惯,一年四季都养着荷花。大概用了恒温装置,十二月里依然能看到碧嫩的莲叶,只是因为季节的关系,这里依然开不了花。办公室的布局,竟跟从前的那个一模一样,只不过靠墙的橱柜里,少了那整排整排的毛笔。
“颜总监觉得怎么样?”突然被点到名,颜若芙不由一愣。
“我没意见。”她很快回过神来,朝邹洋点点头。
合同很快签好,元旦过后,工程就启动。
签约过后依例是饭局。他们两个再加上Herno的几个部门负责人,因为在之后的业务里会有较多的接触,所以何辰睿提议一起吃顿饭,联络一下感情。他明明一贯的西洋做派,对国人的风俗倒也接受的很快。只是何辰睿不开口,气氛就比较沉闷。他一贯的没有表情,跟大家干过一杯后就没怎么发表意见。颜若芙坐在他对面,偶尔抬头时能捕捉到他的目光。他也不躲,被她撞见了就淡淡一笑,看不出什么情绪。在座的几个到底是年轻人,搞传媒的又都比较活跃,再加上比较了解何辰睿的为人,他严肃但并不古板,因此一会气氛就活动开了。颜若芙是席上唯一的女性,大家就轮番给她敬酒。她有些为难,委婉地拒绝,大家开始起哄,邹洋赶紧起身救场。
“颜总监确实不会喝酒,大家心意到就好了。”邹洋笑着开口。
“年轻人哪有不会喝酒的,别客气了,气氛这么好,就喝一杯嘛。”Herno的几位总监已经举起了杯子。
颜若芙抬头,对面何辰睿淡淡地喝着酒,没有表态。她转念一想,于是举杯。
“抱歉,我酒量不好,让大家见笑了,这样吧,要不我敬何总裁一杯,表示一下我们杂志社的诚意。”她看着何辰睿,他眼底似乎闪烁着笑意,似乎又没有。
包厢内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大家都等着看好戏。总裁的不苟言笑是有目共睹的。颜若芙举着杯子,手微微发抖,眼见他长久的沉默,沉默到她几乎以为他是故意给她难堪。
“颜总监客气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何辰睿终于站起身,朝她举杯。
“合作愉快。”白酒辛辣,烧得她胃里火辣辣地疼,一口气喝下去,几乎眼泪就要呛出来。
颜若芙一时间有些恍惚,迷离的灯光中,她看不清周围的面孔,只是疑惑他们怎么有这么一天,要处于这样的局面?她以为他们,从开始到现在,都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总是这样,看着她出丑,然后又不动声色地解围,(奇*书*网^.^整*理*提*供)他永远气定神闲,而她,往往输得一塌糊涂。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写思想汇报,那个真叫郁闷啊,凑字数,抠字眼,~-~脑子枯竭了……
逃离虚构幸福的自己(1)
邹洋被劝了不少酒,散场时步子已经开始虚浮。出了包厢,寒风迎面扑来,意识一下子清醒了很多。
“喏,这是车钥匙,这车我是开不了了。”邹洋掏出钥匙给她。
“恐怕你不敢坐我开的车吧。“颜若芙没接。
“哈哈,酒喝多了一时倒给忘了,上次可是把我惊出了一身汗啊。那我们坐计程车。”两人正准备往路口走去,一辆黑色欧陆GT滑过,停在路边。
“邹社长喝多了,我顺路送一程吧。”何辰睿打开车窗。
颜若芙正想说不麻烦了,没想到邹洋已经走过去了。
“我的车就在附近,但是颜若芙晚上不方便开车,那就麻烦何总裁了。”说完就开门上了车。
何辰睿点点头,又望了她一眼,随即转过头。颜若芙无奈,只得上车。
车内暖气很足,CD里流淌着哀伤低迷的歌声,邹洋跟何辰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坐在后座,只觉得困倦,一时间疲乏地几乎睁不开眼睛。又觉得这场合实在不适合睡觉,于是只能努力睁大眼睛思考近日的日程安排来压住心头的那丝睡意。
可是她越想越觉得疲倦,车子的立体声环绕效果很好,伴着耳边低低的音乐,意识逐渐模糊,随即深沉,终于陷入黑暗……
醒来时已是华灯初上。她望向窗外,滚滚车流,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于是坐直身子。前座只剩何辰睿一个人,邹洋大概已经到家了。她睡得太死,连他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
“邹主编已经到家了,我送你回去,你住青山湾是吧。”见她醒了,何辰睿低低地开了口。
她点点头。突然又意识到他可能看不到,于是应了一声。喝了酒又睡得死,喉咙干干的,声音沙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腾出右手从置物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来。
她一口气喝掉半瓶,顿时觉得嗓子舒服了很多。
车内安静,光线昏暗。她觉得仿佛回到了电影院的那天,只是现在的他与那天判若两人。
“我记得你从前只开雪铁龙。”她随意地开了口,把玩着手里的瓶子。细长的瓶身,简单中透露着精致。
一下子更安静了。车外的景物刷刷地往后退。颜若芙有些后悔开了口。也许沉默一些反而更好。
“有些时候,太执着了并不是好事。”他终于开口。
“有人告诉我,喜欢的东西不能犹豫,一旦犹豫,就会错过。”他又接了一句,声音清浅,仿佛自言自语。颜若芙没吭声。
车内暖气很足,他卷起了衬衫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光打在坚毅的侧脸,真是好看的男子。其实除了脸部硬朗的轮廓和湖蓝色的眼珠,他整体偏向东方人的特质,看起来很舒服,他必定是像他母亲。他一向的衣冠楚楚,只是偶尔在工作投入时会卷起衬衫的袖子,那样子的他,多了几分凌乱,倒显得真实而容易接近。
原来他还记得,她却花了好大一会才想起。在巴黎的时候,有次陪他去看画展,是一个年轻的艺术家的个人作品展,很意外不是后现代抽象的画风,整体感觉细腻而温暖。她看到他在一幅水墨的莲花图前站了好久,画面安静和谐,但并不出彩,她看他仿佛很喜欢的样子,就劝他买下来,反正也不是那个艺术家的得意之作,价格不高。他回头看她,湖蓝色的瞳仁有些迷离,仿佛很挣扎的样子,最后却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慢慢走开。后来她问他那么喜欢怎么不买,他说他可以比他画得更好,她笑着说不相信,他却不置可否。
她终于想起,却觉得仿佛很远了,自己出口的话,常常出于无心,落到对方耳里,却往往变了意味。
“即使是要付出很大代价吗?”颜若芙开口道。
“如果是真心喜欢的,就不会舍不得。”他望了她一眼。
“这可不像一个商人说的话。”她反问。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他淡淡地辩解。
她斜了他一眼。
“但是那个人现在发现了,有些东西,即使是很喜欢很喜欢,也是注定不会得到的。或者说,不得到比较好。因为得到了,往往就失去了期望值。”
“颜颜,你怎么会这么悲观?”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即使没有抬头,她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分辨不出的迷茫和悲伤。他很少有这样挫败的情绪流露,倒叫她措手不及。
他的那声叹气在她心上重重地击了一下,她一瞬间竟有些无地自容,仿佛遭到无声地批评,这让她觉得很难受。她以为自己一个人撑得很好,他却一眼看出她的弱点,没有犀利的措辞,却让她顿时无所遁形。他怎么能这样?
她突然觉得很无力,陷在沙发上不想说话。外面开始下雨,车速很快,雨水在车窗上汇成一股股细流,贴着玻璃滑下,不断分开又不断汇合。
到小区的时候雨还没停。她没带伞,却急着下车。跟他道了谢后打开车门下车。离大楼两百多米的路,她加紧了脚步,高跟鞋溅起一路水花。隐约听到后面有汽车重重的关门声。她回过身去,何辰睿撑着伞一路小跑过来。夜色中,他的脸上神色慌张。待他跑过来时,西服上已经沾满了雨水,他也是急着下车的,连大衣也没穿,就一件单薄的西服,衬衫袖子都没来得及拉下来。他举着伞,她突然觉得心酸。
“雨很大,别淋湿了。”他把伞递给她。一把黑色的布伞,很普通的样式,应该是车内备用的雨伞。
她接过来,指尖传来他的温暖而带着湿意的体温,反而打了个哆嗦,不由抬头看他。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沿着鬓角滑下来,她忍不住想伸手帮他擦掉,终于忍住了没有。他的眼神温暖,饱含情绪,竟不似以往的冰冷,看得她心里发慌。
“Bonne nuit.”(晚安)他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她没有马上离开,撑着伞站在原地,直到他上车,直到黑色的欧陆在雨帘中渐渐汇入车流,直到他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我一吃馒头就胃痛,胃痛啊胃痛,平均半个月发作一次。
逃离虚构幸福的自己(2)
这是回国后的第三个圣诞节,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在身边,所有的节日只会显得自己更孤单。颜若芙常常尽量避免去想这些,但是节日的气氛往往更彰显了这一点。她从前却喜欢这样的喜乐安平,只是过往里的每个圣诞节,充斥了种种悲喜,无力承担起简单的快乐。
小博从幼儿园回来,带回了一书包的礼物。他长得可爱,很讨人喜欢,班上的小姑娘抢着要送他礼物。颜若芙抱着他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一起拆看礼物。
“妈妈,这是李老师送给我的,她说我今年会得‘好孩子’”。小博先把那个紫色包装的盒子挑了出来,献宝似的给颜若芙看。
“嗯,我们来看看李老师会送你什么。”颜若芙打开盒子,是迪斯尼的一套文具,从铅笔、蜡笔、水彩笔到橡皮、尺子、记事本,一整套东西,精致可爱。看来这个李老师倒真的挺喜欢小博。只是五岁的孩子大概更喜欢玩具,小博一看是文具,就失去了兴致,转而拆别的礼物。
“明天要记得帮妈妈谢谢李老师啊。”颜若芙督促了一声。
小博早就坐在地板上玩起了足球,嘴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颜毅博,听见了没?”颜若芙提高了声音。
小博抬起头,看到妈妈严肃的脸,有些不知所措。
“收了别人的礼物,要记得说谢谢。知道吗?”她揉揉孩子的头发。
小博点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调皮地爬上沙发,往她身上蹭。
“妈妈,你送我的礼物呢?”这孩子真是鬼灵精。
颜若芙无奈地捏捏孩子的脸,从背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TOMY交通工具积木套组。小博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从她身上跳下来,把一盒子积木都倒在地板上。颜若芙苦笑,真是自讨苦吃,这下有得收拾了。
看看时间还早,颜若芙去房间上了会网。回国后跟很多人都失去了联系,那些国外的朋友,国内大学同学,联络几乎少得可怜。偶尔在大街上碰到,关系比较好的还会闲聊几句,关系一般的有时甚至就当作不认识走过了。她性情寡淡,不喜欢交际。曾经要好的也就菲瑶和时敏吟几个,在法国的朋友更是寥寥可数。颜若芙打开邮箱,倒是意外地发现了几封邮件。一看有些还是半个月前的。她在办公室基本用工作的邮箱,私人的邮箱常常闲置,每次打开是总是一堆垃圾邮件,说起来倒是要趁这个机会好好整理一下了。鼠标滑过主题,她一封封地打开信件。
有网站发过来的电子圣诞贺卡,亚马逊的图书订单确认,城市饮食电子地图……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翻过了一页,却看到了塞西莉亚的来信。那个热情的红头发姑娘竟然也结婚了,跟着丈夫住在阿维尼翁,邀请颜若芙过去做客。说来也巧,每次圣诞节塞西莉亚邀请她去南部感受一下节日气氛,她都有事去不成。想来就觉得遗憾,毕竟法国南部的乡村是最有民族气息的。她给塞西莉亚回了信,顺便祝她圣诞快乐。MSN上头像一片黑暗,看来平安夜大家都选择要出门庆祝。她下了线,准备晚餐。
走出房间,小博还在地板上玩积木。他对着迷的事物有异常的专注度,不像别的小孩子,注意力往往不集中。在妈妈的催促下才恋恋不舍地收拾起地板上的一大堆积木,去厨房洗了手,跑回茶几旁啃鸡腿,一边看电视上六点半准时播放的动画片。颜若芙意兴阑珊地翻着最新一期的传媒杂志,无非是一些新的时尚动向,城市焦点,传奇人物的花边新闻。现在的杂志是办的越来越差了。她正感慨着,视线却被杂志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了。
照片中的他一贯的气宇轩昂,有着比平面模特更出色的脸部线条。知道他最近风头正健,但没想到一改往日的低调,连专访都出来了。这样的何辰睿才是她熟悉的模样,英俊而没有温度,却光芒四射。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幕。她坐在巴黎街头的露天咖啡座看行人来来往往,要说在巴黎大街上,你绝对不会无聊,无数俊男美女擦肩而过,实在是赏心悦目的景致。她捧着一杯咖啡,视线落在对面街口的面包房。明亮的橱窗里堆砌着长短不一的法棍面包,隐约可以看见上面薄雾般的糖霜,隔着一条街还能闻到羊角面包的香味。一位打扮时髦的巴黎女子斜倚在橱窗外,身材修长,浅咖啡色的长外套,围着同色系粗毛线长围巾,里面只穿一件薄薄的吊带裙,裙摆上有繁复的蕾丝花边,浅金色的短发,利落而优雅。她手里捧着一杯星巴克的热饮,仿佛在等人。可就是这样闲闲的一站,却生出别样的情致,周围的风景只成了她的衬托。这就是巴黎的女子,永远不会沦为配角。颜若芙耐心地看着,出于本能地认定是她等的那个是男人,到底要多出色的男子才配得上对面那样的女子?
她也没等多久,男主角很快就出场。其实她根本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只是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拉起那个女子的手,大步走向街角。两个人的大衣被风刮得鼓起来,亲密地纠缠在一起。她看到女子侧过头,浅笑轻颦。多么相称的一对,像是电影上绝对上镜的男女主角,为了配合剧情上演了绝对浪漫的情节,而她,竟然感动地像8岁时看完白雪公主后要掉泪。
那是她第一次在巴黎看到何辰睿。晚宴上的相遇单薄地像露水,风一吹就会干掉。她只记得他的侧脸很好看,但也只是很好看而已。有些人注定是用来看的,她想起菲瑶很久以前的一句话,喜欢而不占有。也许连喜欢都谈不上。他看她的表情淡淡的,仿佛只是过客。伯父的托付,在两人眼里,更有客套和顺便的意味,谁都当不了真。
可是就这样记住了他。以致于变幻了场景变幻了身份,依然能隔着一条街,捕捉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他春风得意地走过,不动声色。
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发现自己只能扮演着观众的角色,看着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啃完鸡翅,又顺便解决了几个蛋挞,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收拾东西。杂志被扔到一边,她又瞥了一眼照片上的人,铜版纸色泽太好,在光线的反射下,眼前模糊一片。她往窗外望去,外面一片灯火通明。小区外的主干道上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滚动播放着最新上映的电影,偶尔会插播一些经典的老电影。她从站着的位置望出去,只看得到模糊的色彩,入眼的红色,充斥着节日的喜乐安平。她突然眼眶有些发热,回头望见专注在电视上的儿子,各种情绪翻腾。她走过去抱住小博,很用力,很用力。孩子不明所以,被妈妈的动作吓到,又不敢吭声,乖乖呆在她怀里。
颜若芙怜惜地亲亲孩子粉嫩的脸蛋,舍不得放开。
“妈妈,你怎么了?”小博睁大眼睛,抬头看着她。
“妈妈没事。”颜若芙闭着眼睛。
“妈妈,你是不是想爸爸啦,爸爸怎么不回来看我们呢?”小博嘟起嘴。孩子并不懂离婚的意义,只知道爸爸在国外,经常不回来。三年来他也就节假日在视频里露个面,却从没有间断过问候和礼物。
颜若芙不由僵了一下,她死死地望着小博。孩子眼睛里充满着渴望和期待,她却无法给他一个答案。
“乖,爸爸元旦就回来了……来,小博,帮妈妈一起打扮圣诞树好吗?我们把礼物都挂上去。”她哄着孩子。
圣诞树是买的现成的,挂上了色彩缤纷的小球和卡片,顿时光彩夺目,小博一边把挂件递给她,一边把礼物塞到树底下,跑来跑去的,忙得不亦乐乎。颜若芙揉着酸痛的腰,正准备去放点音乐,却听到门铃响。
这么晚了是谁呢,她疑惑着,往玄关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中秋节快乐~
放手,绝非爱的不够(1)
林易磊站在颜若芙面前,熟悉的黑发,熟悉的黑色开司米大衣。
颜若芙轻捂住嘴巴,“你怎么回来了?”
“想给你一个惊喜。”他上前,轻轻地拥抱。她感觉到他身上清冽的凉意,混着薄荷水的香气,久违了的陌生。他总是给她“惊喜”,不管她能否承受。
林易磊刚下飞机,没回家就直接过来了。行李箱不重,倒真像回来度假的。旅途疲惫,他一进屋就把自己扔在沙发里,还没坐稳,就被一个扑到怀里的身影重重的撞了一下。
“爸爸,爸爸”小博紧紧地抱着他,甜甜地叫道。几年不见,孩子却记得那么劳,一点都没陌生。
林易磊有些受宠若惊,疼爱地把孩子抱起来,连连答应。
颜若芙倒是有些尴尬。“孩子改不了口,你别介意。”
“没关系。”他又亲亲孩子的脸颊,回头望她。“让孩子叫着好了。别为难他。”
他的眼神温暖明亮,三年来一点都没变,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些稳重,肤色深了一些。
“哦,对了,圣诞快乐!”他的视线扫到地板上的圣诞树,不由展眉一笑,“我带了礼物。”颜若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他久违的笑容,无由地让人妥帖。
林易磊去翻行李箱,拿出一个缀满粉红色爱心的礼盒,递给颜若芙。
“谢谢,是什么?”盒子用缎带扎着,十分精巧,她不由好奇。小博在一旁已经等不及了,跳着要妈妈手里的盒子,“妈妈,要看,要看……”
盒子被小博抢过去打开。“今年冬天泰迪熊的限量版,我排着队在花都的专卖店买的,你不知道人有多少,”他夸张地做着手势,给他们描述当时的场景,“队伍从门口延伸到电梯口,差点堵得水泄不通……在巴黎真难得看到涌出这么一大堆人。”
她被他的模样逗笑了,林易磊口才很好,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表情丰富,颜若芙可以想像的出他站在人群里焦急的样子。他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却常常为她破例。
“妈妈,这个是不是熊爸爸,熊妈妈和熊妈妈啊?”小博晃晃手里的泰迪熊,回头问她。颜若芙脸上还带着笑意,回头一瞥却停在了那里,原来竟是全家福。三只米色的泰迪熊,围着同款的棕色围巾,依偎在一起。她看着林易磊,他只是无辜地笑笑,不说话。低头哄孩子。
“小博喜欢熊宝宝吗?”
“喜欢,熊宝宝和熊爸爸、熊妈妈在一起很快乐。”
她从没教过孩子这些话,不由有些慌乱,手忙脚乱地想从孩子手里拿过泰迪熊,塞回到盒子里。没想到小博固执地不放手,把熊宝宝护在怀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她。
“来,给妈妈收好,小博要睡觉了,明天再玩。”颜若芙蹲下身子,试图哄他。
“不要,不要,小博要抱着熊宝宝睡。”竟是仗着林易磊在就开始撒娇。
“颜毅博,你不听妈妈的话?”她仿佛真动了怒,语气不由严厉起来。
小博眼巴巴地望着她,却开始往林易磊那边蹭,小手轻轻拉住他的,寻求帮助。
“颜若芙,你怎么了,不就是一个小熊吗,孩子要就要呗,敢情我还送错了?”林易磊抱起小博,不满地看着她。
她却是真的动了气,又不知是慌乱,脸色白了几分,她摆摆手,“算了,你抱孩子去睡吧,我帮你煮点东西。”
林易磊从房里出来时,看到颜若芙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她瘦了很多,身形显得更加单薄,眼前不由晃过她瞬间苍白的脸。
他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吧?”
“没事。”她答得很快,一边搅拌锅里的皮蛋瘦肉粥,没有看他。厨房里只开一盏橘黄色的壁灯,绒绒地光线打在她光洁的脸上,增添了几分气色……他静静地望着,只想去触摸,想要那一丝真实。
而他也这么做了。当他温暖而柔软的指腹贴上她的面颊时,颜若芙只是吃了一惊,但没有闪躲。她抬起头来,定定地看他。他靠得很近,几乎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在耳畔流转。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不确定的东西,因此他望着她的时候,她能看到一种探寻。
“不要太抗拒我,颜若芙。”他的手滑到她的脖颈,她微微颤抖。
“我们说好的,林易磊。”她太聪明,果然,林易磊的手僵了一下,停在了那里。
“我反悔好不好?”他语气温软,竟像个讨饶的孩子。
颜若芙看着他,无奈地笑,“平安夜禁忌。”
林易磊一手揽过她,把头搁在她肩膀上。她一时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微微后仰,竟被他抱得更紧。恍惚间耳边传来他的低语,带了些笑意,“颜若芙,你没心没肺。”
颜若芙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心脏停止了跳动,胸腔里闷闷的,喘不过气来。她试图在空白的脑子里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
她总是分不清他的话,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所以为了自我安慰常常是避重就轻,不愿多想。锅里的粥煮沸了,发出翻腾的声音。还有皮蛋甜腻的香味。他就那么搂着她,轻轻拥着,没有放开的意思。她推他,“吃东西吧。”
他最喜欢皮蛋瘦肉粥,吃了很多次都不会厌。没想到年少时的一厢情愿竟然这样根深蒂固,以致于到现在依然无法抹去印记,包括他最爱吃的食物,他穿的衣服的牌子,他崇拜的人物,他苦恼时微微皱眉的样子……曾经是她暗暗收藏的所有,以为会惦着念着,珍惜一辈子。可是她回过头才发现,即使她记得一切,他们却已经很远了,她放任自己走的很远,于是回不去了。又或者,那从来不曾是她的归宿。
作者有话要说:中秋节补一章~又要开始忙了,我讨厌熬夜,最讨厌熬夜~
放手,绝非爱的不够(2)
颜若芙睡得不好。被子太软,床垫太软,她的腰一阵阵泛疼,翻个身都像要断了一样,锥心的疼。她挣扎着坐起来,在床头靠了一会,轻轻地下了床。客厅的电子日历泛着红色的微弱光芒,她眯起眼睛,一点半。
她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柜子找一瓶蜂蜜。暖暖甜甜的蜂蜜水喝下去,虽然不能止痛,却明显多了一分暖意。窗外大亮,她惊奇地望出去,竟然是下雪了。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绒绒的雪,因为还没人踩过,纯白雪亮的晶莹。S市在南方,气候暖和,大冬天的也难得下场雪,这还是她回来后的第一场雪。她握着杯子怔怔地看着,直到杯里的水散了雾气,凉意传到指尖才回过神来。
她放下杯子正要出去,却看到阳台上有个身影。刚才只顾着找东西也没注意,一时之间还真吓了一跳。
林易磊还没睡,站在阳台上抽烟,不知道抽了多久了,只穿一件薄薄的睡衣,也不知道冷。隔了十几步的距离,看得见淡淡的烟雾升起又迅速被风吹散。
她靠在厨房的门上,突然没有了走回房间的力气。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了件错事?
她怎么把他们弄到现在这样的地步?
爱也不是,不爱也不是……是她,一手毁掉了所有的幸福,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离去,一个都留不住,什么都留不住。
核桃木的门板很滑,贴着她丝质的衣料,她收不住势地往下滑……
所有人都觉得她去巴黎留学顺理成章,全额的奖学金,优秀的GRE,又是梦寐以求的城市和学校,走的轰轰烈烈,皆大欢喜。只有她知道她不过是个因为无望的守候而败走的逃兵。
她喜欢林易磊三年,却比不上别人两天。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他们约好了在解放北路43号的露天咖啡馆讨论云南自助游的路线,她带着旅游手册和笔记本早早过去等他。第三杯咖啡凉掉的时候她看到对面海盗船旗舰店里柜台前他和曾静璇相偎的侧影,透过干净的落地玻璃望过去,和谐的令人羡慕。第五杯咖啡端上来时,他们穿过马路。他回头看到她,突然想起他们的约会,但也不过就是瞬间的懊恼,轻轻松松地道了歉。
她从来没有那样猝不及防,站起来的时候因为动作太快带翻了桌上的咖啡,新买的牛仔裙上沾满了灰色的污渍。曾静璇掏出纸巾,细细地帮她擦拭。她窘在那里,看到她栗色的卷发,在阳光下散发着柔软的光泽,却刺得她眼睛一阵一阵地疼。
曾静旋比他们大两岁,是同一个高中毕业的师姐,校花级的人物,读书也相当出色。毕业典礼的那天,她作为前几届的优秀毕业生代表出席,在她把毕业证书递到林易磊手里的那刻,他对她已经着迷。那样的人,无论她10岁,20岁,30岁,都必定是出彩的人物,与生俱来的气质出众,难得的是大方自如,动静相宜。
她抬头朝颜若芙笑笑,她甚至无法讨厌她。
他们的感情来的快去得也快。曾静璇是聪明的女子,懂得把握最好的时机,却让他忘不了她。而她,却笨的还要花上四年的时间来等待一个人回头来看她,卑微并且沮丧。
等的那么久,她甚至都忘掉了等待最初的意义。
终于想到要走。孤身一人到巴黎,也许要好过一些。
那年的平安夜很漂亮。她还记得回家时大街上绚烂的灯火和星光。他不打一声招呼就穿过英吉利海峡过来,不会讲一句法语,在地铁站迷了路。
她刚从时敏吟家里回来,十几个未接电话,慌了手脚。那夜11点,她坐着出租车横跨半个巴黎过去找他,每一分钟都是煎熬。她数着街道边的路灯,107,108……数错了又重头再来,她知道有些事情来了,但是她不愿意去想。
在地铁站口看到林易磊时,他蜷缩在长椅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橘黄色的火光一明一灭,映出他清俊的侧脸,眉目清晰。
他的脸,因为冻得太久了,有些僵硬,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霜。她把手从手套里伸出来,轻轻覆上他冰冷的脸庞。
他哆嗦了一下,“冻死了。”
颜若芙突然大哭,仿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止都止不住的泪意。他一下子慌了,抱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停地哄她,她抬头看他,反而哭得更凶。
送她过来的司机还在外面等着,回去的路上她还在哭,抽抽噎噎,不肯说话。他试着让她开口,她背过身去不理睬他。热心的司机先生为了缓和气氛跟林易磊搭讪,叽里呱啦地一大串听得他一头雾水,只能顺着他点头。
她气急,也许是上辈子欠了他,下定了决心要离开的,他却终究要和她隔一个海峡。他从来都顺着自己的意思,来理解她的喜怒哀乐。把她的存在当成理所当然,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她不是宠物,也不是玩偶,更不想当什么红颜,能给的她都给了,给不了了终究要离开。她要走得潇洒,他都不成全。他竟然这样残忍。
她怎么会猜不到他的心意?她在他身边很多年,熟悉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知道他说了这句话下一句要说什么,她怎么会猜不到他的心意?
所以他的话一出口她就拒绝了,下意识地狠狠地加重了语气。
他一下子很尴尬,“原来你不愿意,对不起。”
她更加生气,开始口不择言,“你的后备很多,不差我一个。”
他猛地被她噎了一下,“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这样没有诚意。”
“那么我呢,算什么,你这算什么……”她定定地看着他,不肯示弱。
他不知所措,望着她的眼神茫然,像一个被拒绝拥抱的孩子,委屈地看着她。她突然不舍,只觉得自己矫情。难道等那么多年,不过就是等他有天回过头来跟她示好,然后不动声色地拒绝他?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在装什么矜持,可是她就是无法高高兴兴地接受他的惊喜,接受他理所当然的在一起。
她挣扎良久,“林易磊,你回去吧。”
他看着她只是不解,却没有纠缠下去。他也了解她,她说了不要的,就不会要。
他以为还有机会,却没想到一次放手,就变成松手。
第二天她送他去车站,坐“欧洲之星”回伦敦。圣诞期间,客流量很大。他们被人群推推嚷嚷,说不好话。她催他进候车室,他努力把她拉到一边空一点的地方,担心地看着她。
“你要我走,我无话可说,”他开口,“可是,颜若芙你不要骗自己。”
她有些心虚,却依然硬着口气,“我没那么死皮赖脸要跟着你。”
他不怒反笑,“我倒是希望你死皮赖脸地跟着我呢。”
她大窘,脸都红了,气恼地瞪了他一眼。他笑得无辜,仿佛吃定了她似的安心。
列车进站,他轻轻地拥住她,在耳边告别。
她站在人群中,眼睁睁地望着他大步离去,竟无能为力。有一瞬间,她几乎有喊住他的冲动,可是她没有,他也没回头。也许曾静璇是对的,他们俩,都无法给他幸福。
那样一放手,就是松手。很多年后才发现,他们走不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累~么话说
忘记比思念长久(1)
那天她心情很糟,走路时一不留神就撞到别人身上。抬起头道歉,被她撞到的金发女子已经很不悦,皱着眉头看她。颜若芙一脸尴尬,下意识地向女子身边的人求助。她转过脸去,没想到是何辰睿。
他那天一身休闲打扮,少了一份正装的严肃,倒真像刚从英国逛街回来。看见是她,倒没有太过惊讶,随即朝金发女子说了几句,女子不满地离去,还回头怨恨地看了颜若芙几眼。
颜若芙原本心情就不好,还莫名其妙地被敌视,怎么都笑不出来,只是淡淡地朝何辰睿打了个招呼,“你好。”
他也笑的淡淡的,“在巴黎还好吗?”
她敷衍,“很好,谢谢。”
“抱歉,这几个月都在出差,没时间招待一下,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有事可以找我。”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她。
他突然跟她讲法语,又用的很正式的语气,倒把她愣了一下。她接过名片,是忙着陪女朋友吧,不知道这是第几个。但也没有当面点破,毕竟那是人家的私事,她还管不着。
“谢谢费心,你忙你的,不用介意我。”她努力朝他笑笑。
“我回市区,顺路送你。”他诚挚地邀请。
她摆摆手,“不麻烦了,我坐地铁回去,挺方便的。”
“不麻烦,走吧。”他直接下了命令,竟不容她拒绝,转身就走。她呆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往停车场走的一路上,他也没怎么理她,一个人走在前面。到车前,才停了下来,等她过来,帮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那个金发的女子果然在车里,看见她进来,也没瞧她一眼,直接把头转到一边。颜若芙只觉得尴尬,她不坐他的车就是怕见到这个女子,偏偏他一点不解风情,还硬把她拉了上来。
银色的雪铁龙驶上高速。前面两人旁若无人地嬉笑,金发女子的手亲热地搭着何辰睿的肩膀,肢体语言很丰富。两个人的语速很快,她跟不上,也听得到断断续续的片段,抓不住概念,也懒得去猜测,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耳边只听得到何辰睿低低的笑声。
车子进入市区时他才回过头来问她去哪,她其实早想下车,只是找不到时机问。当下就决定下车。她下了车,绕到前门,跟他道谢。
他微微点了点头,“不客气,有事可以找我。”说完一踩油门,车子飞驰而去。
颜若芙下了车才发现原来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已经接近傍晚,两边商店林立,橱窗缤纷,行人很多。她机械地往前走,走完长长的街道,走过埃菲尔铁塔,走到协和广场时才觉得腿酸的厉害。广场上人也很多,啃汉堡的,看书的,聊天的,喂鸽子的……鸽子也要回家去了,振动翅膀一溜整齐地往塔顶飞去。她突然疲倦地厉害,在喷泉边坐了下来。走了好长的一段路,反而出了一身汗,她脱下手套,往大衣口袋里塞去,指尖却触到冰凉的东西。掏出来一看,竟是一条手链。西班牙银饰,手工打磨的链条,编成藤蔓的样式,接口处垂下一朵银色的蔷薇,精巧而别致。
金属冰凉,贴在掌心里,沁凉一片。她喜欢蔷薇,却很少在他面前提起,她总以为他从来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可是他竟然记得,他竟然都记得。
可是那有怎么样呢?他小心翼翼想要收拾一切,她却早就失去了力气。她开始不相信,不相信这么多年来的暗恋究竟是爱上了他还是爱上了爱情本身,或者只是爱上了等待的感觉。等到一切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是无力的苍白。
也许只是执着地想要一个结局。
而如今,她竟用一个不要,就这样,画了上句号。
银色的手链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最终落入冰凉的池水中。她怔怔地望了好一会,才感觉到脸上凉凉的湿意。暮色沉沉,她抬头,已是华灯初上。
她走了几步,突然又返回去,扑到池边,寻找手链的位置。她记得她是往西面抛的,可是池水幽黑,什么都看不到了。她急了,差点哭出来,伸出手在水里不停地摸索。12月的池水冰凉,冻得骨头发疼。她却顾不上这些。池边一圈都摸过了,没有……她不死心,周围的人奇怪地看她,她也不管,挽起裤脚就要往水池里跨去。
“你要干什么?”一只手有力地拉住她。
何辰睿跟着她有一会了。在车站她撞上安娜前,他已经看到她。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微笑着抱着她,她却显得有些仓皇,原本清澈的眼波模糊一片。跟上次见到的她完全不一样,那时的她乖巧安静,跟他讲话照例是客客气气,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他倒没想到,没想到她也会有这个样子,那个男孩子,必定对她有重要的意义。
她之后的失魂落魄也证明了他的猜想。他和安娜从通道出来,本来也想上去打个招呼,毕竟当时也算是答应了要关照的。没料到她先一头撞上来了,他知道安娜的脾气,得了理也不饶人的。正想劝两句,她却抬头望向他,大大的眼睛里竟然隐约有些泪意,又带着不甘和委屈,混杂着种种情绪朝他望过来。他也不是没见过女人哭,声泪俱下的,梨花带雨的都要比她动人几分,心里却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看得出她情绪不对,硬是让她上了车。从打招呼的那刻起,她迅速恢复了从前的淡漠,规规矩矩,不多说一句话。安娜的敌意他是知道的,包括她刻意的亲热,他倒是想看看她的反应,果然她微微皱了皱眉,就转头去望向窗外。
送安娜回去后,他有点放心不下,折回去找她。她出了凯旋门就下了,他料定她走不远,没想到她脚程很快,他追过来时她已经到了哈根达斯门口。那天她穿宝蓝色的大衣,浅米色的格子围巾,他没怎么费力就找到她。大冬天的她吃了两个瑞士巧克力冰淇淋,还吃两个一模一样的。后来他才知道她在吃上实在太保守,喜欢上了一种就一直吃下去,从来不敢轻易尝试别的。
他慢慢开着车跟着她,一路上她逛了8家店铺,试了三次帽子,买了一堆面包。最后在协和广场上停了下来。广场上不好停车,他好不容易在路边找了个停车位,转眼间她已经不见。他绕了几个圈子,终于在喷泉的背面看到她,她却挽了裤脚就要往水里去。
颜若芙回头,看见何辰睿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还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去紧紧地拉住了她,她用力挣了挣,却挣不脱。她抬头看他,有些恼怒。
“请放开我,何先生。”
他笑笑,手却没松,“你没钱坐车跟我说,喷泉里的硬币是不允许捡的。”
颜若芙却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口气倒是软下来了,“我的东西掉里面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湖蓝色的眼珠里看不出情绪,终于还是放了手。
“很重要吗?”他问道。
她迟疑了一会,还是答道:“很重要。”
“那也不能跳下去啊,请注意这里是公共场所,颜小姐。”他端正道。
她的脸倏地红了,声音更低,“那怎么办呢?”
他想了一会,让她站在那里别动,去跟广场的管理员打了个招呼。喷泉停止了工作,池底的水慢慢退去,露出一层慥慥的砂砾。那条手链一半埋在沙子里,一半露在外面,闪着银亮的色泽。
她伸出手想去拿,却发现够不着。经过了刚才那一遭,即使没有池水,她也不好意思下去了。
他走过来,坐到喷泉的边沿上,卷起衬衫袖子,伸出手去够。他手臂长,身体微微前倾,并不费力地就取到了。他仔细地擦掉嵌在上面的细沙,才把手链还给她。她接过来,沉沉的分量握在手里,分外真实。
“谢谢。”她由衷地道谢。
“不客气。”他望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抱起她扔在地上的一堆面包就走。她脸更红,拿起剩下的东西,跟在后面。
作者有话要说:何大帅哥得出出场了~
忘记比思念长久(2)
“餐具也要自己买吗?学姐……”,颜若芙看着眼前货架上一套套精致的餐盘碗碟,问道。
“婚庆公司有包办的,不过我想自己来挑。这里百货公司的还不错,只是到底比不上马德莱娜区的水晶器皿精品店和瓷具精品店了。”时敏吟抚摸着光洁的瓷器,说道。
“那些都太好看了,我觉得更像是艺术品,反倒舍不得拿来当餐具了。”
“这倒是,要是拿来盛菜,我老公又要说我暴殄天物了。”
“对了,怎么没看到李哲明送你过来?”
“他忙,这两天出差,要把一个大客户搞定,之后才能安安心心跟我结婚呢。”时敏吟轻笑,满不在乎。黑色的羊绒披肩在灯光下泛着柔亮的光泽,她半边脸陷在瓷器的阴影里,看不分明。
“得了得了,快帮我挑几套,我相信你的眼光。”时敏吟笑道。
“瓷器我倒是真不懂,不过你老公舍得花钱,就照牌子买吧。”
颜若芙俯身,细细地看货架上的标签。
挑了两套骨质瓷,一套不锈钢,又买了一堆床上用品,两人提着大包小包,上了车。
“接下来去哪?”颜若芙系上安全带。
“南山会所,去休息一下,今天辛苦你了。”时敏吟调转车头,往郊区驶去。
南山会所在郊区,建在半山腰上,所幸山坡不高,不然穿着高跟鞋真是要累死。这边刚下过一场雨,山野里空气很好。颜若芙跟在时敏吟后面,贪婪地享受难得的好空气。
“这里空气不错吧,一个朋友介绍来的,还帮我办了VIP。”
“嗯,确实不错,奇怪我回来这么久了还不知道这个地方呢。”
“它不对外做宣传,只接待熟客。不知道也不奇怪,说实话,这里应该是私会的好地方。”时敏吟笑着说。
“那我们两个女人过来岂不是要煞风景了?”颜若芙打趣道。
“扰人清梦确实不应该……不过这里的SPA相当好,我带你过来体验一下。”
颜若芙笑笑:“好久没做SPA了,最近精神差的要命。”
时敏吟回头看她,劝说道:“我说你啊,有空要多放松放松,不然带着孩子这么累,老得快。”
话说着,已经到了山腰,会所没有想象中的华丽,倒是颇为古朴,像栋古旧的独立别墅。里面的布置采取了和室的风格,清丽典雅。
两个人趴在按摩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按摩师很专业,手劲也恰到好处,颜若芙只觉得原本紧滞的腰和背,慢慢舒展开了,整个人舒服地想眯起眼睛。
时敏吟转过头,拨弄着散落的头发,闲闲的问道:“今天小博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吗?”
颜若芙睁开眼睛,“今天保姆在,应该没事……还有,林易磊回来了。”
“哦?这家伙动作还真快。”
“好像是最近的一个科研项目搞完了,有半个月的假期。”
“他连家都没回就直接上你那了?”
“嗯,我还真被他吓了一跳。”
“那你是不是要考虑复合啦?”
时敏吟调皮的朝她笑笑,快30的人了,倒还带着一点少女的天真气。
“学姐,你换个建设性的话题吧。”
“这个哪没有建设性了?”
“要是能复合的话,当时就不会这样子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
“此一时彼一时嘛,难不成你还在等他?”时敏吟严肃起来,望着她。
颜若芙沉默了一会:“没有,我没想过……我现在只想把孩子养大,别的都没去想……”
“难道一辈子就单身了?小芙,你得为将来考虑一下,一个人太辛苦了……而且你家里的压力也很大。”
颜若芙自我解嘲:“你看,巴黎的年轻人现在都当不婚不恋的第三族,没想到我也赶上这趟了。”
时敏吟拿她没办法:“那可是奢侈的享受,我们一般人还承受不起。”
颜若芙有点哭笑不得,换了个话题,“没想到办个婚礼还挺麻烦的。”
“对啊,我最近快累的不成形了,发喜帖,联系双方亲友,拍婚纱照,买婚庆用品,定酒席,一大堆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懂,还好有我妈撑着。”
“还是西式的婚礼简单,不过中国人图热闹,一辈子就这么一次,简单不得。”
“嗯,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时敏吟懒懒地重复她的话。
一辈子就这么一次,那么也许她的婚礼,就是最简单的那个。
结婚的决定来得仓促,两个人都怕下一秒就变了主意,所以容不得有时间让自己后悔。现在追究起来,如果同样是要承受这样的压力,她不应该再搭上一个林易磊。
托董銘俊的关系,在国内找熟人做了公证,结婚证书隔了几个月才寄过来,到底算是在国内结的婚。
公证消息确定的那个傍晚,他们去了教堂,没有牧师,没有唱诗班,没有亲友。
她和林易磊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堂里,看着神台前的烛光,时间从那一刻开始定格。
小腹已经微微凸起,她靠在林易磊肩膀上,轻声说:“谢谢你。”
他低下头看她,眼睛满是理解和包容,“我说过我愿意。”
夕阳透过教堂的天窗洒下来,打在他俊秀的脸庞,那些轻柔的话语,仿佛羽毛一般在她心头缓缓地刷过,她几乎要动心。
教堂的晚钟敲起,在漫天霞光中,他拉着她的手回家,她有一瞬间想要溺死在这种幸福里,可是她知道这不会太长久。
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起来时时敏吟已经不在,问过服务员才知道她去桑拿室了。颜若芙拿起浴袍,往温泉室走去。
温泉在一楼,她下了楼梯,穿过走廊,往后院走去。两旁和室的门关着,里面穿出低低的谈笑声,并不喧哗。她往前走,快到走廊底,突然前面一间和室的门被拉开,有人走了出来。
她后退了一步,看清了来人,不由一惊,“社长?”
邹洋看到她也很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颜若芙扬扬手里的浴袍,“过来泡温泉。”她庆幸自己此刻穿戴整齐。
“我带几个朋友过来玩,你要不要进去坐一会。”邹洋热情地邀请。
和室的门只开了一半,颜若芙朝里望去,男男女女,六七个人,有几个很面熟,大概又是最近出镜率很高的明星。这种事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只是眼角扫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奇Qisuu.сom书,她微微停滞了一下,不知道邹洋什么时候跟他那么熟了。
“不打扰了,我们继续,我先去泡一会。”她微笑着拒绝。
颜若芙有些懊恼,这种地方果然不适合一个人来,熟人之间彼此心照不宣也就算了,偏偏她还不算行内人,邹洋会玩她是知道的,再说做传媒界,本不是清澈的地方。只不过这样冒冒然撞上,还是有些尴尬。
泉水很热,不过比起桑拿来,要舒服得多。她泡了好一会,估计时敏吟也差不多了,才起来,穿上浴袍。她掀开帘子,一阵凉意扑面而来,整个人神清气爽。
原来那条路是不方便走了,免得又遇上熟人,她观察了一下,左侧还有个通道,于是往那边走去。
庭院里高大的鹅掌楸很漂亮,她经过时停了一下,却无意间看到树后面站着的人。他背对着她,默默地抽着烟。颜若芙犹豫了片刻,正打算走开,没想到他却转过头来。这下打了个照面,想装没看见都不行了。
她朝他微微点头,他把烟掐了,走过来,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个人过来的?”
他刚从室内出来,脱了外套,衬衫外就一件薄薄的开襟毛衣,手插在裤袋里,往她前面一站,说不出的潇洒闲适。
“和一个朋友,时敏吟,你也认识。”
何辰睿抬头看她,她刚泡过温泉,全身暖洋洋的,原本白皙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蜷曲的头发有些湿了,散落在额头,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是许久不见的楚楚动人。他在外面呆了一会了,这下才感觉到冷,不由自主地靠近她。
“哦,听说她要结婚了?”他淡淡接到。
“嗯,元旦结婚。”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这个地方不错,只是被人用错了。”他环顾四周,随口说道。
颜若芙突然想起时敏吟的话,心里有些好笑,当然是要这样的地方才有意境了。
“嗯?你笑什么?”他看到她脸上戏谑的笑容。
他突然凑上来,把她吓了一跳,不由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也没什么对和错的,反正有市场,就要开发,不是吗?”她有些艰难地开口,没想到计算失误,撞上了身后的隔间玻璃,一下子磕上去,痛的直吸气。
他伸手帮她揉后脑勺,他的指尖柔软,倒是帮她减轻了一些痛楚,她也没留心,抬头才发现整个人已经圈在他怀里,眼前瞬间放大的脸,看得见湖蓝色瞳仁里自己皱着眉头的脸。
“你……我没事了……你”,她拉下他的手,试图推开他。
他却没有松手,低头看她,暖暖的呼吸拂到她脸上。
她有些慌了,却避不开他烫人的眼神,不知如何是好。
他靠得更近,毫不迟疑地覆上她的唇,有些急促,又带着一分贪恋,细细地感触她的体温。她一惊,想要推开,却被他压得死死的,抵着玻璃和他缠绵。他的手垫在她脑后,怕压疼她,唇上的力道却没有减掉半分,直到她喘不过气来才离开她的唇,低头亲吻她细长的脖颈。她穿着浴袍,倒是方便了他的探寻。她又羞又气,更怕走道里有人突然出现,努力拿胳膊抵他的胸膛。
他突然松了力道,被她一推,猛然之间竟有些踉跄。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有个人站在五米之外,望着他们两个。
“哥哥……”颜若芙的心凉了半截。
情感有如行李,等待整理(1)
颜卫东猛地一踩刹车,车子在加油站前停了。他狠狠地掐了烟头,回头盯着颜若芙。
车里好大一股烟味,颜若芙打开窗,庆幸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她对烟味有些过敏,但是刚才颜卫东正在气头上,她都不敢跟他讲话。
颜卫东口气依然很差:“你要么给我把事情讲清楚,要么就别认我这哥。”
颜若芙深吸了一口气:“哥,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你还想护着他吗?”
“我没有护着他,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这么天真?你以为养一个孩子是过家家吗?”
“我不是自己在养吗?我相信我会养的很好。”
“好什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丫头,在哥面前你还要逞强。”
颜卫东叹了口气,又抽出了一根烟点上。
“既然已经这样了,那我也无话可说,但是你现在跟他又算什么,要断就断干净一点。”
“哥,我现在很累,除了小博以外,我什么都不想管。他要做什么,我没办法干预。”颜若芙有些沮丧,刚才的那一幕,还在眼前。
“那我来管,明天起我会安排你去相亲。”颜卫东语气强硬起来。
“哥,你这样做有用吗?我不会去的。”颜若芙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
“这你别管,反正你想安安稳稳的话,最好还是离他远点。”
颜若芙一时气结,索性不说话。
回到家时敏吟打电话过来,刚刚她匆忙上去换了衣服就被颜卫东拉走了,没来得及解释跟她解释,时敏吟有些担心。
“走那么急,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我哥找我有点事。”颜若芙情绪不佳,也没有多做解释。
“那好,刚刚急死我了。那婚礼那天早点过来当我的伴娘。”
“放心啦,只有新娘逃跑,没有伴娘逃跑的。”
时敏吟又唠叨了几句,才挂上电话。
颜若芙陷在沙发里,疲倦地不想动弹。原本难得的休息机会,就这样泡汤了。
他来的莫名其妙的吻,还有在哥哥面前说的那些话,都让她无法消化。
“她是我丢失了的女朋友。”颜卫东让他给出一个立场,他却给了这样一个理由,她顿时僵在那里,无法动弹。
她听不见哥哥和他说了什么,只知道茫然地看着他们的表情。他是那样气定神闲,仿佛没有一点迟疑,仿佛他们没有分开过这么些年。
丢失了,是不想要还是根本不想找?她辨不清他话里的意味。
“何辰睿,你不要太自以为是。”她终于回过神来,几乎恼怒。
他从来波澜不惊的眼里,终于有了些许迷茫,可是她走的太快,没有看到。
颜若芙有些不安,她害怕他知道了些什么,但那后果是她不敢想象的。她没见过他在她面前发脾气,但正因为这样,才觉得可怕。而且他的家庭……她一想到就有些发冷,坐立不安。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小博蹦蹦跳跳地朝她跑过来,手里挥舞着新买的遥控汽车。
“今天去哪玩了?”她抱过孩子,转身问正在换鞋子的林易磊。
“儿童乐园,好几年没回来了,变化真大,很多地方都不认识了,还是小博帮我指的路。”林易磊笑着说道,把大衣扔到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水喝。
“妈妈,妈妈,爸爸迷路了。”小博坐在她身上,哈哈地笑。
“不准没大没小的啊,这个谁买的,给妈妈看看。”
“爸爸买的,妈妈,我开给你看。”小博从她身上跃下来,在地板上玩起赛车。
颜若芙起身走到厨房,问林易磊:“晚饭想吃什么?”
“自己做太麻烦了,我们出去吃吧。”他把杯子搁在案台上,提议道。
“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他抚摸她的嘴唇,她才发现自己的牙关咬得紧紧的。
“大概没睡好吧……在外面呆了一天了,跑来跑去挺累的,还是我来做吧。”
颜若芙打开冰箱,里面物品还算齐全。
“西蓝花怎么样?”
“嗯,可以。”
“可乐鸡翅?”
“嗯,你做的我都吃,呵呵,我很久没吃中餐了。”他笑笑。
颜若芙把冷冻柜里的鸡翅拿出来解冻,回过头看到他还站在这里。
“你傻笑什么?”
“我没想到你会做菜了啊。”
“这么小瞧我?中西餐我可是都会的哦。”她仰头看他,嘴角微微上翘。
“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在巴黎就学了啊,还学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没有说下去。
“还学了什么?”他好奇地看着她。
“没什么,西餐复杂,只学了几个比较简单的。”她很快回过神来。
“哦,对了,你也该回家看看了吧。”她打开水龙头洗菜,一边说道。
“你想赶我走了?”他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颜若芙有点好笑:“毕竟那边才是你的家,当然要回去啦,还有这里左邻右舍来来往往,也不好解释。”
林易磊突然就沉默下来,气氛一下子有些僵硬,只剩下哗哗的水声。
“嗯,我知道了,还有,我跟我妈通过电话了,她说小博在她那挺好的,你不要有什么顾虑。”
颜若芙抬头看他,竟有点不敢跟他清澈的眼神对视,缓缓地开口:“林易磊……”
他揉揉她的发顶,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糟透了……
情感有如行李,等待整理(2)
时敏吟的婚礼采用的西式,在城区的一个别墅举行。新郎和新娘都接受过西式教育,在这方面也比较洋化,简化了很多流程。婚礼当天颜若芙到的比较早,花园里的郁金香还沾满露水。别墅是典型的欧式风格,有白色的门廊和宽阔的阳台。从二楼望出去,可以看到整片的别墅区,绿化做的很好,只是少了田园的感觉。
她的导师在法国南部有自己的别墅,一到假期就从巴黎消失。她因为课程论文指导的关系曾去那边小住了几天,每天骑着租来的自行车在错落在成片稻田间的小径上穿梭,经过郁郁葱葱的葡萄园,到镇上买香味四溢的玫瑰核桃面包,然后在乡间的别墅里翻看大堆资料,修改被驳下来的论文……回忆里满目的惬意。可是恍然如梦,承负着俗世种种压力的他们,再也享受不到这种奢侈。不过在S市市区能住上这样的别墅区,已不是常人能有的享受了。
“在想什么?”时敏吟穿着睡衣站在她身后,还没梳洗打扮。
“没什么……学姐怎么一点都不着急?”颜若芙回过头,笑着问她。
“还有好半天呢,呵呵,回国后太懒散了,现在对事情的反应都要慢半拍。”时敏吟揉揉乱糟糟的头发。
“对了,服装店的事还好吧……”
“嗯,店面已经谈好了,助理还在谈……改天要谢谢你哥,不然经营权拿下来还没这么快。”
“你别跟他客气,开张告诉我一声,带我们部的小姑娘过去逛逛。”
“没问题,我还可以帮你设计几套衣服,你穿的太素了,哪像二十多岁的人啊。”时敏吟抱着手臂,仔细地打量她。
颜若芙今天穿了紫色的羊绒连衣裙,同色的丝巾,天鹅绒长外套,黑色流苏披肩。黑色的皮靴修饰出漂亮的腿型。紫色算是她选的比较妖娆的颜色了,平时都灰灰黑黑的。可是时敏吟还嫌太素。
“你读书那会还穿的浓墨重彩的,怎么现在越来越暗了?其实小芙你皮肤白,浅粉、牛仔蓝、鹅黄都是不错的选择,甚至可以是大红色的,一点都不夸张。”
“穿职业装穿惯了,也懒得打理,素色没那么挑剔。”她笑着说。
“哎,哪天我都帮你好好改造一下……”时敏吟叹气。
“化妆师什么时候过来?”她问。
“快了吧,你帮我去楼下接应一下,我先去洗漱。”时敏吟转身进了卫生间。
楼下大厅里已经有人在布置,粉色、红色的玫瑰一路铺开。颜若芙推开大门,走向花园。草坪上已经摆上了餐桌和椅子,果篮里盛满了水果和干点。一个穿蓝色西服的男人正在指挥着。她瞧着总觉得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正寻思着,那个人回过头看到她,笑着朝她走过来,身材高大,干净利落。
“你好,还记得我吗?”他笑着伸出手,眼神很温暖。
“当然,很高兴见到你。”她庆幸自己想起来了,Herno的一名总监,那次酒席上劝她酒劝得最凶的那个,只是不记得名字。
“你是……新娘的亲友?”他试探地问。
“嗯,你呢……怎么在做这个?”她好奇地望着他。
“呵呵,我是新郎的大学同学,担当他婚礼的策划,免了包红包。”他眨眨眼睛。
她被他逗笑,那天天气很好,他们倚着餐桌,愉快的交谈。他懂很多,言语亲近但很客气,成功地让她记住了他的名字,张弛。她笑他名字取得有意思,张弛有度。化妆师过来,她微笑着走开。
快十点时,客人已经陆陆续续地到场。新郎一身白色西装,开了辆奔驰的敞篷跑车过来。颜若芙第一次还是看到李哲明,典型的经济学人,严肃正经,讲话很有条理。他先招呼了一下客人,才到楼上接新娘。时敏吟已经打扮好了,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颜若芙斜倚在休息室的门廊边,看楼下来来往往的客人。双方亲友并不多,但看的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举止谈吐不凡。有小孩子在草坪上嬉戏奔跑,颜若芙的视线追着他们,轻轻扯动嘴角。
新郎敲门进来看见颜若芙,朝她点了点头,转而朝时敏吟走去。颜若芙想留点空间给他们,朝时敏吟笑笑,准备走出休息室。带上房门的时候,看到李哲明亲吻时敏吟的脸颊,两个人神色如常。
下楼才看到林易磊已经带着小博过来了,两人在草坪上玩着一个足球,他穿着西服倒一点不嫌碍事,任凭小博把他扑到在地上。颜若芙笑着走过去,俯身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才来不久,小家伙太能闹了。”他仰头看她,表情快乐地像个孩子。
“你比他还能闹,快起来吧,这么多人。”她一把拉起他,帮他摘掉西服上的杂草,他只顾呵呵的笑,睫毛轻颤,笑得整张脸在阳光下,舒展开来,满心满目的欢喜。
张弛的婚礼策划很成功,白色的百合串成一个个花环,悬挂在葡萄架上,风吹动的时候,花枝轻颤,暗香浮动。新人在花架下宣誓,场面很温馨。那天天气好的不像样,不像一月,倒像五月。颜若芙沐浴在和煦的阳光里,看的出神。
“我在想……”林易磊靠过来。
“嗯?”她看着前面,有些心不在焉。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给你一场像样的婚礼……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分开了?”他讲的很轻,但是很慢,仿佛是一种自我肯定。
她回头看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他脸上依然挂着笑,却显得有些落寞。
“那个……不关你的事。”她摇摇头。
也许所有人都会觉得婚礼对女人来说是一生难忘的事,所以他愧疚,觉得对不起。
他不知道,其实她穿过婚纱,还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很平常的一天。
她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和何辰睿算不算是开始了,又或者他们事实上从没开始过,只不过源于当初一个彼此太过不在乎的决定。
他的情绪往往捉摸不定,心情好的时候带她满巴黎地逛,心情不好时常常会失踪。她知道他很忙,也不在乎,反正料定了不过是生命里来去匆匆的一个,谁认真了谁就输了。
那天他带她去一个时装发布会,她正好想了解一下操作的流程,就跟过去了。去了才发现是一个婚纱的走秀,他的公司在负责这个项目,到了以后就把她扔给助理没怎么管她。她一个人东张西望,不知怎的就走到后台去了,幕布之后模特们都在化妆,衣服扔了一地,每个人几乎全裸。她吓了一跳,赶紧退出来。虽然里面的人只是若无其事地看了她一眼,她却脸都红了。回头却差点撞上人,何辰睿正要进去,没想到撞上她,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了?”
“没事。”她指指里面,不敢吭声。
他突然就笑了,还是很夸张的那种,她还没见过他笑成那样,害得她脸更红。侧过脸去,才发现他后面跟了一个人,个子很高,本来很英挺的模样,却扎了个古怪的辫子,显得不伦不类。那人也笑着看她,转头问何辰睿她是谁。何辰睿简短地帮他们做了介绍,原来他是这次发布会的设计师,也是Lolita旗下的婚纱设计师。颜若芙在马雷区的婚纱礼服专门店见过他们家的婚纱,纯白圣洁,相当漂亮。
他让她去前台等他,她点点头,正要走,那名设计师却拉住了她。她一惊,有点莫名其妙,抬头却看到他跟何辰睿说着什么。何辰睿摇摇头,看着她,又补充了几句,设计师仿佛不死心,努力说服他,他不吭声了,让他自己跟她讲。
那个人把她赞美了一大通,说的天花乱坠。法语是很有礼节的语言,如果说话的人有诚意,都会用上最客气的称呼、最优美的字眼。她被他说的很不好意思,搞半天才发现他要让她穿他设计的婚纱去走秀。
她着着实实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她165的身高,身材根本算不上好,又不会走台步,真不知道那个古怪的小辫子怎么想的。没等她开口,那个人又开始游说,他说这里的模特都太高,他有一件婚纱是专门为身材娇小的新娘设计的,正愁没人展示,又遇上她这个气质相符的,简直是太有缘分了。没见过这么难缠的设计师,颜若芙被他弄得哭笑不得,转头向何辰睿求助。他原本是反对的,这下倒是换了立场,站另外一边去了。
“没关系,去试试。”他开始鼓励她。
“可是……”她斟酌着用什么字眼拒绝比较合适,他应该也明白她的难处,可是话又不能说绝了,这下搞的她很为难。
“这只是小型的发布会,参加的人不多,放心……卡尔,你带她进去。”他竟把她直接推给那人。
卡尔带她推门进去,女模特们纷纷朝他点头,他倒是大牌,表情淡淡的,跟刚才游说她时的模样截然不同。他把她带到里间,可移动的衣架上挂满了婚纱。他没从那里面挑,而是转到后面的隔间里,拿出了一套婚纱,递给她,让她去更衣室换上。颜若芙犹疑地看着他,希望还有机会说不,他突然就板起脸来,走掉了。她没办法,他堵在外面,她又走不掉。挣扎了半天,还是去换上,反正出洋相她也不管了,搞砸了她也不管了。
她庆幸还能在更衣室换衣服,否则是打死她她都不会上。其实更衣室很宽敞,只是模特们常常不会拘泥于这些。婚纱很合身,竟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蕾丝和闪亮人造丝绸的搭配,低胸露肩蝉翼长袖的设计风格,轻盈飘逸,修饰了她手臂的线条。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恍然如梦。
他突然进来,帮她挽起散落的长发,用镶钻的发卡夹上。
“很漂亮,巴黎准新娘的模样。”他从背后搂住她,轻吻她的脸颊。
她还不习惯他任性的亲热,微微挣扎,却被他搂住,动弹不得,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指尖传递的体温。
镜子里的两个人,燕尾服和婚纱,不真实地像童话。
周围响起零零落落的掌声,颜若芙如梦初醒。原来是伴郎的致辞已经结束,就要轮到她了。演讲辞是早就准备好的,她站在台上,突然觉得说那些都有点多余。
“……我们一直以为,爱情是一见钟情,到头来才发现其实爱情是细水长流,所以好好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才能让我们的生活里充满爱和感动……祝新郎新娘幸福。”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她走回座位,时敏吟站起来拥抱她。她往后望去,看到林易磊暖暖的眼神,更远的,还有张弛,微笑地看着她;还有那个起身离开的背影,她没看见他的正面,可她知道是他。
她忘了她是怎么走完的那场秀,最后一个出场,反倒是没有了悬念。她不会走台步,只能提着拽地的长裙,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站在一群高挑的模特之间,更显得娇小。卡尔站在台下,满意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件得意的作品。无数镜头对着她,闪光灯刺得她张不开眼睛。只打了淡淡的底妆,没有一件首饰,因为些微的仓皇无助更显示出纯粹的本真。她看到他在台下浅笑,知道又上了他的当。
作者有话要说:刚刚想把剩下的那节另贴一章的,想想又觉得没有连贯性了,还是算了。
今天下午写到一半突然被叫出去开会,非常之不爽,后面回来了就越写越没劲,哎~
你在我记忆旅行(1)
颜若芙走出办公室,想找助理周墨帮她打印点东西,出了门才想起今天让她去Herno那边开会了。Herno只是代理了百城的部分广告业务,主要的还是要本社广告部来做。她把策划意见交给助理整理,让她去应付那边那帮人。
正要走开,眼角却瞥到了一个熟悉的封面。策划书她今早刚审过,这姑娘风风火火的,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落下了。她叹了口气,一看时间,还好赶得上,下楼拦了辆计程车往市中心赶去,一边给周墨打电话。
“对不起,对不起,颜姐……我正想打电话给您呢……”她在那边急得话都说不清楚。
“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没事,我送过来还来得及。”她淡淡地安抚她,她对下属不严厉,但也不算亲近。
“那太麻烦您了,要不让思思送过来吧。”她小声嘟囔着,很不好意思。
办公室现在没人,你别着急,我马上过来。”颜若芙挂了电话。
车子朝莲花大厦驶去。
这是她第二次进Herno中国分公司总部,一楼大堂的大理石光洁鲜亮,映得出她羊绒长裙上的纹理。周墨已经在电梯口等她,一见她过来赶紧跑上来。
颜若芙把策划书递给她,说道:“好好表现。”周墨是杨主编的女儿,却没继承她妈妈的严谨。做事有些马虎,但是胜在思维活跃,胆识过人,这是她看重她的原因。
“颜姐不一起上去吗?有你在,应该能更快搞定的。”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朝她微笑。
“说好你来的,我突然出现就不太好了,快上去吧,不要迟到了。”她拍拍她的肩膀。
正准备走,突然电梯门开了,里面涌出一帮人。她站到一边,好让他们过去。
人群里突然有人回头,看见是她,挤了过来。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张弛朝她微笑,精神很好。
“是啊,你好,我的助理忘了拿策划书,我送过来。”她笑着解释道。
“哦,就是百城的那份广告策划……我下来送几个客户,一会就要上去开会。”
“那你忙吧,不打扰你了。”颜若芙告辞。
“不好意思啊,最近总裁出差,又有几个大客户,我们忙得焦头烂额,下次有空请你吃饭。”他的手插在西服口袋里,并没有走开。
其实他们并不熟,交情更算不上深,颜若芙并不是很放得开的人,可是他那样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她却觉得并不讨厌。
“你太客气了,下次再说吧,再见。”
她走了几步,回过头去,他留在原地,跟她挥手。
傍晚去幼儿园接小博时,遇上了郑佩英,应该是早在门口等她的。
她不想显得没有礼数:“您好,林伯母。”
郑佩英一丝不苟的脸上没有笑容:“阿磊回去前跟我说了小博的事情,我会关照他的。”她扶了扶眼睛,也没有正眼看她,语气里没有一丝暖意。
颜若芙不轻不重地说道:“那麻烦您了,谢谢。”
她抱起小博,上了车。
郑佩英是说到做到的人,小博在这里她确实不用太担心,照现在看来,换学校也没有多大必要了。只是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仿佛刻在了颜若芙的心上,再也没法抹去。
颜若芙看完一堆报告,才发现已经12点了。她伸了个懒腰,去卫生间洗脸。回到房间才躺到床上手机就响了。深更半夜的,一个陌生的号码,她迟疑地接起。
“喂?”
“你在哪?”电话里他的声音少了清冷,有些沙哑。
“你有事吗?”他突如其来的电话让她有些不悦。
“开门!”
“你在哪?”她反问。
他却没回答,电话里只听得到清晰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边。
不说话就算了,颜若芙挂了电话,拉起被子睡觉。
但他却没打算放弃,一遍一遍地打她的电话,她怕吵到小博,还是接了。
“开门,我在你门外。”
“有事明天谈不行吗?孩子睡了。”
“可是我想见你。”
他竟然如此坦白,他从前不会这样子。她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接不上话。
“可是我不想见你呢,何辰睿。”
“颜若芙你到底要怎样?”他似是动了怒,语气也失去了一贯的冷静。
“你呢,你想怎样?我们已经是陌生人了,何必这样纠缠不清的呢。”
“陌生人,原来我只是你的陌生人,我甚至比不上一个陌生人。”他笑了起来,语气凄凉。颜若芙被他笑得有些发慌,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颜若芙,你也不要太自以为是了。”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颜若芙在床上翻了几个身,终究是睡不着。她起身,去厨房烧水。
玄关的灯亮着,一点点红色的光,暖暖的妖娆。
她突然想去看看,他还在不在那里,或者他骗她的,他根本就不在这里。念头一起,心里就像有只猫在窜,她踢掉拖鞋,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去。幸亏有地热,不然她肯定是手脚冰凉。
她从猫眼里望出去,楼梯间惨白的灯光下空空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她一下子似乎放了心,一瞬间却又涌上一股失落,悲悲喜喜的是自己都分不清的情绪。手下意识地抓着门把,一扭就开了门。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出来的,仿佛就是一眨眼,就站到了她跟前。黑色天鹅绒休闲西装,单薄的厉害。这个男人,永远比她要有风度。
她有些气恼,却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他朝她淡淡地笑:“你终究是出来了。”
“我没想到你这么有耐心。”
“对喜欢的人,我一向有耐心。”
颜若芙怀疑他今天晚上吃错药了,所以才大半夜地跑来说一通莫名其妙的话。
她甩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你不冷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的手伸过来,触到她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她反而起了更大一层的鸡皮疙瘩。
“进去吧。”他把她往里面推,她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推了进去。
何辰睿坐在沙发上,不动声色地看着颜若芙。
她穿着月白色的丝质睡衣,衣服上有淡淡的花纹,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色泽。七分袖的设计,露出莲藕一样洁白美好的手臂。他突然有些心痒。
颜若芙有些局促:“我烧了水,要喝点什么?”
“咖啡。”
“半夜喝什么咖啡?”她微微皱眉。
“那红酒。”何辰睿好笑地望着她。
“没有。”她索性不管他,转身去了厨房。
红枣在沸水中慢慢煮开,浮浮沉沉,饱满鲜亮。热气袭来,她眼前一片模糊。陌生人,他们只能是陌生人啊。只不过是沿途遇上的风景,时间到了,自然就要离开。她从前太自以为是,没想到情动过后,一切都无法挽回。
出了厨房,没想到他正坐在地板上,跟小博在玩扑克。她吓了一跳,差点连碗都抓不稳。
“妈妈!”小博看到她,撒娇地喊道。
颜若芙把碗放到茶几上,揉揉孩子乱糟糟的头发 :“怎么醒了?”
“我渴了,想喝水。”小博睁着惺忪的眼睛说道,才睡醒,精神却很好,全身暖洋洋的。
“妈妈,叔叔在教我玩桥牌。”小博仰起脸。
“看得懂吗?”她问道,一边抬头看他。他从前教过她这个,但是她始终没学不会,在棋牌游戏上,她一点天赋都没有。不知道家里哪来的桥牌,可能还是上次林易磊带回来的。
“不懂,但是很好玩的样子。”小博摇摇头,喝下甜甜的红枣蜂蜜水。
“喝点东西吧。”她把另一碗端给他。
“是什么?”他有些好奇。
她却不告诉他,看他皱着眉头喝下去。
“太甜了。”他摇摇头。
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回头叫小博去睡觉。
“不要睡,小博不要睡,妈妈,我还没学会桥牌呢。”孩子挂在她脖子上,不依不挠。
她无奈地看了何辰睿一眼,气他半夜教孩子打什么桥牌,这下可好了,反倒越来越精神了。他笑笑,站起来,伸手从她手里抱过孩子:“我来哄他睡。”
她一愣,没反应过来孩子就被他抱了过去。小博倒是很听他的话,伏在他肩膀上,跟他说悄悄话。她看着他们往房间走去,突然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要说:十一放假,争取能多更几章,顺便把前面的都要修改一下~
你在我记忆旅行(2)
他表面冷冰冰的,其实哄孩子却很有一套。
有天他到她学校来找她,还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她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早就结婚生子了呢。在国外,有私生子并不奇怪。后来才知道是他外甥,莱昂,真正的金发碧眼,非常漂亮的一个孩子,可惜却有自闭症|Qī|shu|ωang|。他不太愿意抬头看她,整顿西餐吃下来一声不吭。何辰睿耐心地喂他吃土豆泥,他偶尔吃两口,大多时候却紧闭着嘴巴,谁也不理。
莱昂是他姐姐斯塔西娅的孩子,她丈夫潜心学术,搬到阿维尼翁去住了,莱昂跟他呆在一起反而越来越孤僻,起初还愿意讲一些话的,后来基本上不开口了。斯塔西娅索性一个人带着孩子搬到巴黎来,定期带莱昂去看心理医生。那天她临时有事,把孩子托付给何辰睿了。
吃完饭后,他们去海洋公园,包下了海豚馆。莱昂在水里和海豚嬉戏,他也下了水,在一边照应着。她一向只觉得海豚可爱,没想到还能治愈心理的孤独。得了自闭症的孩子,心里必定是有另一个世界……她恍惚地想着。
何辰睿倚在岸边,出神地看着水中的莱昂,脸上是她不可捉摸的温柔。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陷入了这样的恶性循环,习惯了在一边看着,却始终入不了戏。从前的林易磊,现在的他……
那时的她,已经很少和林易磊联系了。一点点少去的回忆,一点点抛却的过往。也许何辰睿说的对,那根本,算不上什么爱情,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独角戏。
可是她却害怕起来,因为被他推翻了她从前所有的信仰,她开始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想要什么。
她的房子很小,光线很暗,他咄咄逼人,她一时间无路可退,心里有什么轰然倒下,塌掉了一大片。
“我们来打个赌好吗?”他状似漫不经心。
“什么?”她睁着空洞的眼睛,问他。
“看看谁能教会对方什么叫爱情。”他抬起头,眼睛里湛蓝一片。
“为什么?”
“因为正好,我也不懂爱情。”
她还记得从侧面望过去,他浅笑带起的唇角,有些轻蔑又有些自嘲。
她仰起脸的时候,他的吻就落下来了。
“睡了吗?”她看见他从房间里出来,轻轻带上门。
“睡了。”他朝她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气氛恢复了最初的沉默和尴尬,她不清楚他的目的,索性敌不动我不动。
他抽出一根烟,刚想点上,看了她一眼,又放下了。
“他走了吗?”
“谁?”她反应过来了,“哦”。
“我们是陌生人吗?”他淡淡地开口,把玩着手里的扑克。
“不然呢?”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极巧,洗牌洗的漂亮,有些人,天生是赌徒。
“不然呢,”他低笑,有些自嘲,“我确实没有这个立场。”
时敏吟的那个婚礼,他也去了,原本只想让秘书送了礼就走,却透过车窗,看到了草坪上他们一家三口。他们笑得很开心,没有一丝隔阂。他看见他带着小博踢球,看见她帮他整理弄乱的的西服,他们不像离了婚,反倒比正式的夫妻还要好。他原本很有信心的,突然就怯懦了。她说要好好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可是她对他从来都是抗拒,她有珍惜过他吗?
他一大早从巴黎赶回来,就为了他们杂志社的那个会议,可她却派了个助理过来,自己却留在楼下跟他的总监聊天。原来他比个陌生人都不如,他比陌生人都不如。
他终究是气不过,想看看她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不出意料的,她很不乐意见到他,仿佛打从心底里的抗拒。她从前不会这样,顶多对他不理不睬的,难得还会有很温顺的时候。
她问他想怎样,问他何必纠缠不清,绅士一点,他确实不该这样打扰她平静的生活。他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分了就是分了,何必纠缠不清呢。
可是他知道她没有接受林易磊,她过的也不好。她到底在想什么呢,时敏吟给过他暗示,却不肯多说。
她开门的刹那,他几乎是惊喜的。她到底是出来了,她出来了,他终于等到她。
她看着小博的时候,眼神都是暖的。孩子很像她,却不像林易磊。他看着她喂孩子喝蜂蜜水,一个古怪的念头突然窜上来了,收也收不住,他差点开口想问她,话到嘴边突然收住了。
不动声色地抱起孩子,小博跟他很亲近,一点都不怕生。他想起莱昂,他们都有漂亮的眼睛和头发,只是颜色不同。
颜若芙看着他摆弄手里的扑克,动作优雅迷人。
他突然抬头:“要不要赌一把?”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要。”
“不敢赌吗?”他漂亮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没有筹码。”他是天生的赌徒,她输了一次,不能再输第二次。
“还没赌,怎么知道自己会输呢?”他对她说,又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她听他说过这句话,是在一个华丽的赌场里。一艘游轮,一个赌局,以生意为条件的赌局。赌场比她想像的要高等,毕竟,那是上层人士的场所。
她之前并不知道他会带她去那里,以为不过是普通的赴宴,只在黑色衬衫式连衣裙外加了件玫瑰色的呢子外套,戴了顶贝雷帽。她在巴黎的时候一度迷恋那里的各式女帽,塞满了一个衣橱。回国后才发现戴帽子有些张扬,到底是收了起来,放在衣帽间当收藏品。
他看到她时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说了句穿普通点也好,就带她上了船。走进包厢的时候,她才知道为什么他说她穿的太普通了。在场的女性无一例外的晚礼服皮草,金色蜜粉,钻石耳环,连手机都是镶了钻的金光闪闪。她一看这架势,反倒无所谓了。反正她又不是他的那些莺莺燕燕,又何必降低姿态去迎合别人。他拉着她坐下,突然转过身来,有凉凉的东西贴着她的脖子,她一惊,原来是条项链。施华洛世奇的希腊之神,贴着精致的锁骨,很符合她的气质。她望向他,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们赌桥牌,其实也算不上赌,不过是商人之间的一些游戏。四个人,两个两个一组。何辰睿跟他的助手分一组,有将定约。她起初看不懂,定约、叫牌、计分什么的规则一点都不知道,看的莫名其妙,于是有些心不在焉。渐渐地分得清游戏规则,开始担心他手中的牌。
他那天手气不错,和助手配合的非常好,不一会,桌前就堆起了一堆筹码。最后一把,所有人都孤注一掷。他扬手就要把胸前的筹码推出去,她突然拉住了他的手,有些担心。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湖蓝色的瞳仁里波澜不惊,幽深的就像那一池静止了的湖水。她于是放手。
叫牌时,她一定是电影看多了,躲在他身后,头埋在他的脖子里,不敢看。他笑她什么时候那么胆小了,她看着他,眼神软的不可思议。他低头吻住她,放心,我们会安全回去。
周围的人听不懂中文,却大概猜得出他们的对话,她给他闹了笑话。他的助手看着她笑,她倚在他身边,难得的乖巧。
她根本不知道最后一局他是怎么打完的,只看到他镇定地叫牌出牌,不知不觉手中13张牌已经出完,庄家开始计分。
“恭喜你,马克,祝我们合作愉快。”对方有些悻悻的,却也不能失了礼数。
“合作愉快,合同我们带过来了,麻烦你签一下字。”他没什么表情,仿佛是早就料定一般。
她有点云里雾里,这才知道他赢了,抱着他开心地笑。她不是轻易流露情绪的人,那天却反常的厉害。也许每个人都是赌徒,都容易被激发出原始的好胜心。
他抱住她:“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她嗔了他一眼:“因为你赢了。”
他反问:“如果我输了呢?”
她眨眨眼睛,说不出话来了。虽然她之前紧张的要死,潜意识里却相信他会赢的。
他亲亲她光洁的下巴:“早知道我要多带你逛逛赌场,我的缪斯女神,你真危险。”
作者有话要说:情节有点失控了,我不知道怎么写才能再写个十万字出来了……
你在我记忆旅行(3)
他那天赢了钱又解决了纠缠很久的合同问题,心情很好。回去时,他们去吃北非菜。她要了牛肉拌茄瓜,白豆小米饭,吃的很香。她其实不喜欢中规中距的法国菜,芥末太多,洋葱也不喜欢。他的熏鲑鱼拌TARAMA鱼子小米饭却没怎么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
出门才发现下雨了。还好餐馆就在老中央集市区,离他的公寓不远。他们等了一会,雨没停,一起跑回去。
他的公寓也不大,颜若芙也是那时才知道国外的青年才俊跟国内的高干子弟到底是不一样。巴黎寸土寸金,董銘俊只是一名留学生,却在巴黎歌剧院区拥有一套自己的别墅,每天开名车上学。即使出了国也是那群人混在一起,互相比谁奢侈。时敏吟经常拉着她去他们的聚会,她不喜欢他们那个圈子,难得过去也是匆匆就走。何辰睿拥有自己的公司,出身也不平凡,却只是在老中央集市区的内巷里,买了一百多平米的房子。他追求品质却不挥霍。
她跟他上了楼,她来过他的公寓几次,不过大多在周末的白天。他厨艺很好,她不想吃面包的时候,就过来靠他救济。
衣服被淋湿了,进了屋才有些发冷。他递给她毛巾,看到她瑟瑟发抖。他迟疑了下,让她先去洗个澡,他去帮她买衣服。
他楼下有男装衬衫专门店,隔壁就是女装衬衫。他拿不准她喜欢纯棉的还是丝质的,索性两件都买了。
颜若芙洗了澡出来,踮着脚怯怯地站在他面前,棉质的衬衫下,露出光洁细致的双腿。
“怎么没有裤子啊,你不知道买条裤子吗?”他连内衣都买了,别跟她说他忘了。
“人家只卖上衣,没有裤子。”他面无表情地答道,转身进去洗澡。
衬衫虽然足够长,却遮不了全部。她是见过巴黎的女郎只穿衬衫上街的,不过她可没这种勇气。她想了想,披上了大衣,蜷缩在沙发上。
他洗完澡出来,见她那幅委屈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
“要不你穿我的?”他擦着半干的头发,坐在沙发上。
“你存心的。”她气恼地看着他。
“对,我存心的,因为我没打算让你回去。”他丢下毛巾,一把抱起她。
她的脸腾的红了。
颜若芙的脸腾地红了,她怎么会想起这些事情呢,她甩甩头,看着对面的罪魁祸首,他竟然没有告辞的意思。
“你怎么了,脸那么红?”何辰睿放下手中的扑克牌,靠近她。
她的反应很大,一下子往后仰去,想要跟他保持距离。他抓住她的手臂,看着她微红的脸上尴尬的神情,突然暧昧不明地轻笑。
颜若芙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我要休息了。”
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摩挲着她的手臂,灵活的手却顺着袖子一溜滑进去,徘徊在她的手肘。
她打了个冷战,翻手按住他继续往里去的手。他停了下来,抬头看到她有些哀求的眼神,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冷静,站起身,拿了衣服就走。
他走的很绅士,脚步很轻,关门声也很轻,临别前还回头望了她一眼。那一眼,却似给了她重重的一击。
颜若芙陷在沙发里,疲倦地无法思考。也许好好睡一觉,好好睡一觉,醒来这不过是场梦就好了。
幸好他没有再来找她,她有时去Herno那边,接待她的只是他的秘书,漂亮干练的法国女人,穿着得体,跟她打招呼时不失礼貌却带着一点傲慢。他身边太多这样的女人,她曾经一度怀疑他是审美疲劳才会想跟她玩个爱情游戏。
她问他的时候,他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贴着她的耳朵,缓缓的说:“不一样,你比他们有意思……”
也只不过有意思而已,等到没意思了,是不是就冷淡了?
她当然不会笨到去问他这种问题,既然已经赌了,就不能输得太惨。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一些事情很沮丧,也许写文真的是一件孤独的事。但是我觉得既然选择了在网络上写文的话,就是和大家有了交流的机会,只要喜欢《过路风筝》的亲们,不要吝啬给出你们的意见,不打分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在写的过程中,我有没有进步了,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改进。因为你们的支持是我写下去的动力~
在事过境迁以后(1)
周四开会时,才知道Herno法国那边的业务出了点问题。他离开也好,免得半夜三更又扰人清梦。她摸不准他这次的目的,但是既然躲不了,她就必须勇敢地去面对
。
才回到办公室,姑姑就打电话过来,叫她周末带小博过去吃饭。颜家的人,明着护她的只有颜卫东和姑姑两个。妈妈虽然也心疼她,却碍着老爷子的面子不敢吭声。
哥哥护着她,她很能理解,颜卫东本来性格就比较反叛,小时候带着她偷鸡摸狗、翻墙爬树无恶不作。回姥姥家过年时拿爆竹吓女孩子,还把邻居家的草垛给烧了,回去时被爸爸用鞭子狠狠地抽了一顿,也没长记性。上了高中还怂恿她一起逃课,他们上同一个寄宿学校,他三年级,她一年级。周五放假回家前还要上两节课,他带着新女朋友出去看电影,让她去门口引开保安,还把他沉沉的书包扔给她。她长得乖巧,门口的保安叔叔很给她面子。后来时间久了,再迟钝也看出这小姑娘每周五跑来跟他搭讪的目的,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提着他的大书包,一个人坐十几站的车,在家门前的巷子口接应他。他常常会一路小跑回来,喘着气拍她的肩膀:“老妹,你的大恩大德我不会忘记的。”
她安安稳稳读书,标准的优等生。他打打闹闹,竟然也顺利毕了业。拜他所赐,她的整个青春期干干净净,一片空白。当然,她没敢让他知道林易磊的存在,要不然她可怜的暗恋说不定都会夭折。
有的亲友都夸她优秀,却叹颜卫东不争气。他倒也不在乎,背地里却跟她说,别人不知道,要疯起来,颜若芙你可是要比我厉害的多。
原来最了解她的那个人是他。她执意生下孩子,不做任何让步;他却屈服了家里的压力娶了杜雅桑,杜菲瑶的姐姐,一个父母生的,却完全不同的性格。她也不喜欢她那个嫂子,做律师的,整天古板的像个木头人一样。不过当时那种情况,她根本没有立场说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点不完美,不是吗?
她知道哥哥婚姻并不完满,上次在南山会所还遇到他,他的那些事她知道一些,也不点破。毕竟,这种事,第三个人无法插足。
所以她那时闹翻离开时,他是全力支持她的,气势竟然比她还要足,把老头子气的半死。他说,小芙,你比哥强,你比哥强。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半醉了,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依稀是一个名字,她才明白,原来哥也有他的苦衷。
姑姑家在郊区的一个小镇上,空气比市区好很多。是镇上的一座老房子,背阳的那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就像她在巴黎时住的公寓墙上的那些常春藤一样,生机勃勃。
颜若芙拉着小博下了车,姑姑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远远望过去,颜卫东也在,正悠闲地喝着茶。原来唱得是这出,她懂了。
“姑奶奶。”小博规规矩矩地叫道。
“嗯,乖,小博很懂礼貌。”姑姑摸摸孩子的脸,“要上一年级了吧。”
“妈妈说明年上一年级,还要帮我买个大书包。”小博挥舞着胳膊,很认真地答道。
“哦,呵呵,到时姑奶奶帮你买。”姑姑抱起孩子,回头看她,“小芙,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可能是最近比较忙,没事,姑姑。”她捏了捏自己的脸,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有空多过来坐坐,我给你补补,这个身体这么折腾着,老了怎么办?”
“嗯,我知道了。”
“忙不过来的话,可以把小博带过来,我快退休了,闲得慌。”姑姑在镇上的中学教书,挺严厉的一个老师,教了很多年了,学生带了一届又一届,全都对她服服帖帖的。她对他们却很宽厚,上中学时,颜卫东成绩不好,一到假期就被爸爸逼过来让姑姑管,比请家教管用。
“我正要和您说这个呢,过两天我要出差,得把小博放您这几天。”姑姑一提她才想起来。
“没问题,我正愁没人陪呢,你姑父过两天也要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晓敏又不住在家,有个孩子,热闹着呢。”她抱着孩子,坐在藤椅上。
“舅舅。”小博怯怯地叫他,颜卫东看上去脸色不是很好。
“哥。”颜若芙打了声招呼,坐在他旁边。
颜卫东点了点头,帮她沏了杯茶。上等的云南普洱,香气四溢。
“你怎么也在这?”她明知故问。
“我没事不能来吗?”他斜了眼睛看她。他俩长得不像,颜卫东是细长的桃花眼,眼波流转竟比女人还有颠倒众生。颜若芙叹了口气,真是祸害。
“我不是怕你忙吗?”她举起杯子,话中带话。
“你们两兄妹这是怎么讲话呢,怎么回事,这么大了还吵架?”姑姑好笑地看着他们,赶紧调停,一边帮小博剥花生吃。
“没事,姑姑,这不是很久没见了嘛,交流一下感情。”颜卫东转头,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颜若芙瞪了他一眼,他低低地笑,放下茶杯。
“那姑姑我先走了啊,我说的那个事情,还要您多留意留意。”颜卫东起身。
“吃了饭再走啊,我煮的都差不多了。”颜文英起身挽留。
“不耽搁了,下午还有个会。”他摆摆手,开了车就走。黑色的奥迪消失在香花小径上,他又换车了。
“来,多吃点。”姑姑不断地给她夹菜。
“还有小博,要吃什么,姑奶奶帮你夹。”小博的碗里也早就堆满了。小博无奈地看着妈妈,颜若芙看着姑姑,拿她没办法。她肯定是最近家里没人一起吃饭,一有客人过来,老毛病又犯了。颜卫东何等聪明,趁早溜了。颜若芙不常过来,这也是一个原因。
“姑姑,够了够了,我们慢慢吃。”
“慢慢吃,对慢慢吃。”颜文英终于端起自己的碗。
吃完饭,闲聊了一会,又哄小博睡了觉,姑姑才进入正题。
“卫东让我帮你留意一下,这没头没尾的,把我吓了一跳,小芙,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姑姑拉着她的手问。
看来她猜的没错。
“没事,姑姑,哥他老怕我嫁不出去。”她笑着说道。
“你别骗姑姑,我看得出来卫东很着急这件事。你也老大不小了,拖着个孩子怪累的,难道还单身一辈子。”颜文英语气有些责怪。
“我有稳定的工作,养个孩子不成问题。姑姑,您别操这个心了,我自有打算。”她一提这个问题就头疼,时敏吟也提过,不过她了解她,说过也就算了,不会逼她。
“你这是怪姑姑瞎操心了,好,我是没这个立场,你爸妈都管不了你,我操什么心呢……”颜文英背过身去,擦眼泪。
“姑姑,我没这个意思,我说错话了,您别放在心上。我知道您疼我,可是……”
“可是什么……”颜文英一见她软了口气,赶紧乘胜追击。
“可是这种事也是强求不来的啊,我已经拖累了一个人,不能再拖累别人了。”她语气黯然。
“你也别这么想,没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感情的事你情我愿就行了。”颜文英揉揉她的头发,安慰道。
“那姑姑你也说你情我愿,所以相亲这种事,实在是强扭的瓜不甜。”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强扭的,要帮你找个合适的,到时过年带回去,你爸也不会说什么了。”
“姑姑……”
“孩子,我这是为你着想啊,还有小博,现在还小,等大了,没有爸爸,会被人欺负。”
颜若芙不说话了,她再怎么弥补,始终弥补不了这一点。
颜文英见她不说话了,这事起码说动了三四成,心下开始盘算亲友里面有什么合适的人。
颜若芙叹了口气,他们爱怎么弄怎么弄吧,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作者有话要说:假期结束,加油更新~
在事过境迁以后(2)
“相亲,呵呵,你哥还真有意思……”时敏吟在电话那头轻笑。一月的曼谷正处在“凉季”,有暖春的感觉,相当舒服。
“我哥一个人的话还好,现在都发展到我姑姑那边去了,哎,我的麻烦大了。”颜若芙想起来还头痛。
“其实相亲也不错,我跟我那位不也是这么发展来的,最起码知根知底的,也没啥挑剔。”时敏吟笑道。
“那看来是倒是我想不开了……”颜若芙夹着电话,一边整理最近的账单发票。
“你不要想的那么糟糕,说不定还会来场艳遇呢。”时敏吟开玩笑。
“艳遇嘛,我就不奢望了,只要彼此不会太尴尬就好了。”
“这么说你是答应去了?”
“去装装样子吧,免得他们以为我想不开。”
“那个……是不是何辰睿来找你了?”时敏吟一向很敏感。
“嗯。”时敏吟很了解她的情况,她也没必要隐瞒。
“听说他把法国的大部分公司业务都迁过来了,还加了中国国籍。”时敏吟缓缓地说道。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颜若芙吃了一惊。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呢,不过,他从来没承认过自己的姓,对外一般都用中文名的……对了,我的婚礼他也来了,你见到没?”
“好像有,我不清楚……”颜若芙努力回忆那天的场景,那个熟悉的身影,走的很仓促。莫罗,很古老的姓氏,除了正式场合,他却真的很少去用。
“小芙,何辰睿这个人不能认真,一旦认真起来,也许会很恐怖,你应该考虑清楚。”时敏吟想了想,认真地说道。
颜若芙的目光停在水电费一栏,比起上个月,似乎又超了不少,她用红笔在下面划了道红线,缓缓答道:“哦。”
“对了,你猜猜我今天遇到谁了?”时敏吟又起了兴致。
“在曼谷能遇到谁?人妖?”颜若芙笑笑,视线往下移去。
“你绝对猜不到,是曾静璇,在一个Party上,挽着一个富翁的手,差点认不出来了。”
曾静璇,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颜若芙愣了一下,摇摇头,这个猜起来难度太大。
“她一向很漂亮。”她淡淡地说。
“她跟我还一届的呢,当时外语系的系花,看起来却比我年轻多了。”时敏吟在电话那头有些愤愤不平。
“学姐,你真是的。”颜若芙笑了出来。
“看起来混的不错的样子,女人和女人的差别就在这里了。”时敏吟感慨。
“这倒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颜若芙了然地说道。
挂了电话,时敏吟的话还在耳边,女人和女人的差别……何况是那个连女人忍不住要嫉妒的曾静璇呢,可是颜若芙也知道,也许每一个人都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光鲜,浮华背后,免不了要付出代价。
这个世界原来很小,刚提到曾静璇没几天,颜若芙就在超市门口遇见她。没有时敏吟说的那么夸张,也许是因为区别于晚会的打扮,黑色低领毛衣,外面一件浅咖啡色外套,一头长发烫成细细的小卷,迷人又时尚,大冬天里依旧骨感十足。她正在接电话,手指白皙修长,手腕很细,铂金手链滑进袖口,若隐若现。颜若芙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她却挂了电话,突然回过头来,一眼就认出她。
“你好,很久不见。”颜若芙笑着开口。
“你好。”她笑得很真诚。
“来买东西吗?”
“嗯,数码相机没电了,进来买两节应急……你呢?”她笑着说道,一边往里面看,似乎在等人。
“我刚下班,过来买点菜。”
“哦,孩子多大了?”
“快六岁了。”
“时间过的真快啊,没想到你孩子都这么大了。”她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我男朋友出来了,我们先走啦,下次有空一起吃饭,这是我的名片。”她朝一名肤色黝黑的男子走过去,回头朝她挥手。
颜若芙回家时才发现家里来了个小客人,小博带回来一个同学,叫徐菲菲的一个小姑娘,两条辫子编的很漂亮。徐菲菲很懂礼貌,一见面就喊她阿姨,挺讨人喜欢的,颜若芙捏捏她粉粉嫩嫩的小脸蛋。儿子从来没带同学回家,看来这个小姑娘不简单。
小博把家里的玩具都搬了出来,两个人趴在地板上拼拼图,偶尔会争两句,不过男孩子和女孩子,倒不用担心打起来。颜若芙在厨房做着饭,时不时地留神他们一下。
快开饭时,徐菲菲说要回家。颜若芙留她吃晚饭,为了让她家长放心,还特地打了个电话过去。
“阿姨做的菜真好吃。”小姑娘的嘴真甜。
“那多吃点。”颜若芙给她夹菜。
“谢谢阿姨。”
“妈妈,我也要。”小博有些眼红了。
“好,你也多吃点。”
小博本来有些感冒的,胃口不太好,来了一个小朋友,反倒争食起来。颜若芙想起自己小时候跟哥哥两个人争一碗鸡蛋羹,不由有些好笑。
“菲菲,颜毅博在学校表现好不好啊?”颜若芙试探地问。
“颜毅博是我们C4班最帅的,不过他不喜欢跟女孩子讲话。”徐菲菲很认真地说道。
颜若芙笑了,没想到整天跟自己撒娇的男孩子,在女孩子面前还会装酷。
“那他怎么愿意跟你讲话呢?”她笑着问。
“因为我是班长。”徐菲菲得意地说道。
颜若芙望向儿子,小博低头扒着饭,这会倒是乖乖的。
“小博你喜欢菲菲吗?”她故意逗儿子。
“不喜欢。”他回答的很干脆。
“那你怎么愿意带她回来呢?”
“她说不带她回来玩,她就偷拍我照片。”小博撇过脸去,一脸不屑。
颜若芙再次被逗笑了,现在的孩子啊……
“那我们吃过饭一起送菲菲回去好吗?”
小博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好。”徐菲菲很开心地望了他一眼。
徐菲菲家住的也不远,她妈妈是典型的家庭主妇,端出自己烘焙的点心招待他们。颜若芙坐了一会,带着小博告辞。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了,她牵着小博的手在空旷的马路上走着,看着安静地踢着石子的儿子,突然觉得随着他一天天的长大,自己正在逐渐失去他。所谓的恋子情结,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每个人其实都希望自己珍惜的人,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并且对方对此有同等的认识。然而,现实往往不是如此,所以,才有那么多的矛盾和不如意。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才发现前后开始有矛盾了,哎,亲们别介意,我尽量改~
浓情爱恋,都已陌生了(1)
颜若芙在百城呆了三年,倒是第一次跟社长一起出差。不过这次两人虽然都往上海去,目标却不一样。颜若芙负责外景的跟进,邹洋则要去参加一个行内的会议。
两人在虹桥机场分开,颜若芙直奔外景地。Herno找的模特不错,场景也很好,工作进展很快。收工的时候,导演请大家吃饭。颜若芙推脱太累,先回酒店休息了。她刚洗完澡,颜卫东的电话就过来了。
过是一场变相的相亲嘛,有什么好怕的,正巧她也饿了,就当找个本地人一起吃顿饭。她答应的很爽快,颜卫东都有些奇怪。
颜若芙简单地化了个妆,换了身衣服,往约定的地点赶去。
沪上的本帮菜馆,设在老弄堂的一个院落里,像是寻常的人家,倒不像餐厅。颜若芙推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嫩绿的草坪,草坪上停着一辆古董车,看得出纯手工的打制,流光溢彩。对面竹林掩映下,一排红木雕花窗户,乌金环扣,透出橘黄色暖暖的灯光,隔岸望去,仿佛看着万家灯火。
看到张弛的那一刹那,颜若芙几乎想拔腿就跑。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大大方方的走过来跟她打招呼。
“没想到是你。”张弛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我也没想到。”颜若芙有些尴尬。
他们白天还在外景地打过招呼,现在却要以这种身份坐在一起吃饭。
“你怎么会来?”两个人同时脱口而出。
“你先说。”张弛笑了笑。
“我对上海不熟,正好找个人一起吃饭。”颜若芙开玩笑,掩饰尴尬的气氛。张弛看起来也算一个出色的青年,他会答应过来颜若芙觉得有些奇怪。
“我妈说有个漂亮的女孩子想吃本帮菜,让我一定不要怠慢了人家。”张弛适时地接上来。她用的借口其实不太好,不过他也没必要点破。
颜若芙笑了:“那真是谢谢你了,看来这顿得我请了。”
张弛摆手:“不,应该我来请,上次说了请你吃饭的,这回终于有机会了。” 他帮她倒了一杯茶。
白色的菊花在杯盏里绽开,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暖暖的茶水,带点甜味。
颜若芙喝了一口茶,欲言又止:“那个……”
张弛望望她:“我是第一次相亲,没什么经验,我们是不是要互相介绍一下?”
颜若芙笑笑:“好啊,你说说看。”
……
两个人忽略掉此行的身份,倒是好好地吃了顿饭。颜若芙并不讨厌甜食,本帮菜倒也吃得惯。听张弛说了才知道,这家竟也是沪上的老字号了,真真正正的浓油赤酱,原汁原味。
两个人选的位子靠外窗,布帘坠地,夜幕降临,看得见漂亮的街景。吃到一半的时候,店里已经热闹起来,不断地有人进进出出。他们旁边空着的位子,也逐渐被填满。多是本地人,一家人出来吃饭,讲地道的上海话,是一种寻常人家的味道。
对面张弛正讲着老上海的一些故事,她托着腮,有点走神,筷子在盘子里点点蘸蘸,无意识地画着圈。
吃过饭,张弛去结账,颜若芙在走廊上等他。
“沉睿,二楼有包厢,安静一些,我们上去吧。”一位中年妇女的嗓音,应该是本地人,一点点吴侬软语的调子,在楼梯口传来。
“好。”一个低沉的男声答道。
颜若芙怀疑自己听错,抬头往楼梯间望去。楼梯口挂着珠帘,沿着木制的扶手往上,一名男子挽着一位女士正往上走去,颜若芙抬头时,珠帘翻动,只看到一闪而过的衣角。
她最近肯定是神经过敏了,颜若芙摇摇头。张弛结账过来,两人一起出去。
冷空气扑面而来,刚才的燥热一扫而光。酒足饭饱,颜若芙精神很好。
“我们走走,好吗?”张弛提议。
“好,你带路。”颜若芙欣然同意。
要了解一个城市,要先从它的街道开始,散步当然是很好的方式,张弛是本地人,由他带路自然最好不过。两人沿着华山路慢慢往前走。张弛是很健谈的人,颜若芙和他在一起,倒不会觉得无聊。他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沿路的风景。上海的夜景真的很漂亮,路过电影院时大屏幕上轮播着最近的电影预告片,就像她家门前主干道上的巨幅广告牌。
“要不要进去看场电影?”张弛看她停了下来,问道。
是一部叫《只要在一起》的法国片,男主角主演过很多年前的《两小无猜》,貌不惊人,眼神却很迷人。颜若芙很久没接触法语,对白听得模糊,却被片名和男女主角引起了兴趣。
她却摇摇头:“不了,谢谢。”
她更喜欢在家里抱着抱枕看一下午的影碟,那是一种很私密的享受。她跟何辰睿在一起的日子,有大部分消磨在这种私密的享受里,不是电影,就是书籍。他们一起看肥皂剧,看环法,看电台导购,她有看不懂的地方,他若是心情好,便会给她细细解释,不过大多数时候是由着她一知半解。
他很忙,周末不加班就在家里办公。她看碟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看文件,上网,同时用几国语言对话。他在语言上极有天赋,很少见到中文讲这么好的法国人,不过后来她才发现他也有弱点的。他中文流利,书法漂亮,阅读起来却有些困难,毕竟没有在中国长期生活过,遇上生僻难懂的词组和句式,还得找她翻译。她笑他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常常就此要挟他,让他给她做芝士火锅。
在特质的锅里倒上两杯白葡萄酒,选一块上等的Gruyere奶酪,搅拌融成液状,煮开了奶香四溢。她把硬硬的法棍扔进去,煮软了包裹在香香的奶酪里,口感极佳。她平时嫌弃奶酪味道太重,对奶酪火锅却是情有独钟,一度拉着他出去吃,他一开始还由着她,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她一说要吃饭,他情愿自己煮。他的厨艺很好,还不是一般的好。虽然很忙,三餐却是很有规律。法国人中饭和晚饭的时间都比国内晚一两个小时,颜若芙刚到的时候非常的不习惯,自己又懒得煮,常常啃冷面包解决,没多久,胃病就出来了。
他笑她白吃白喝,她也不能那么死皮赖脸的,二话没说就去厨艺书坊买了一堆厨艺专书,从传统食谱到现代烹饪大全,从北非小米饭到印度咖喱,看不懂法文版的就买英文的。还有中文的家常菜谱,国内20块钱一本的16开画册,在那里狠狠地翻了几番。她从小就是念书的料,家务活没沾上边,更别提做饭了。不过倒也不算太糟糕,做了两次黑糊糊的蛋糕后,终于烤出了像样的糕点。
她喜欢他漂亮的厨房和光洁的瓷具,那段时间来了兴致,每天尝试新花样,做的时间和洗的时间比吃的时间都要长。她给他做不太地道的糖醋排骨,包下了锅会露馅的饺子,宫保鸡丁里的黄瓜丁切得太大,他由着她任性,把他干净的厨房弄得灰头土脸……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直在考虑,张弛要不要插进来呢,哎,我舍不得他纠结啊~
浓情爱恋,都已陌生了(2)
“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晚风吹来,张弛的声音就在耳边。
颜若芙笑笑:“没有特别挑剔的,喜剧,我一般喜欢看喜剧。”
“哦?哪种喜剧呢?”张弛好些好奇。
“周星驰的,信不信?”
“信,不过不像你的Style。”张弛好笑地看着她,气质淡雅的她,确实很难跟周星驰联系在一块。
“那你觉得我会是那种Style呢?”
“很文艺的那种吧,我猜。”
“你一定是电影看多了,呵呵。”颜若芙笑道。
“你给人这样的气质。”他说着,言语里有些感怀。
颜若芙笑笑,不以为意:“很多事情不能看表面的。”
张弛点头赞同:“你说得对。”
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已经走的很远。这一区已经偏离了主干道,比较安静,路边围墙上有不知名的花朵,循着栏杆垂下来,冬夜里绽开大片的绚烂,空气里飘来淡淡的花香。
“这是哪?”颜若芙问张弛。
张弛抬头望了望,面上一喜:“前面是我的大学,进去看看吧。”
是一所综合类的重点大学,门口有古典的牌坊,历史悠久。从大门进去,离中心教学区还有一段距离。这时节学生基本上放假了,校园里有些冷清,三三两两的人走过,高大的香樟树下,隐约可以看到热恋中的男女。
很久没有回归校园,颜若芙突然有些怀旧。也不过是三年的时间,却仿佛老掉了很多,人事的变迁,快的不可思议。
“我在H市读的高中,后来上大学考回来了,不过没想到现在又是在S市工作,也许是不习惯在一个地方呆得太久。”张弛跟她解释。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过我觉得你不太像上海人。”颜若芙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很海派,而且不像南方人。”
“我去美国留过学,我爸爸是北方人。”
“那难怪了……”
“听说你去法国留的学?”
“嗯,读了两年……那你觉得我身上有法兰西的气息吗?”颜若芙笑着问道。
“有一些巴黎的慵懒,其他的,我暂时感觉不到。”他说的是实话,他也想看看她任性起来的风情,可是她对着他,到底是有所保留。到底是要什么样的人,才能接触到没有设防的她?
颜若芙笑了,法国人的生活节奏缓慢,她在那里两年,不知不觉中竟也沾上了一些,原来有些东西潜移默化的,在不经意间已经侵入。
“我们总裁,是中法混血,相信你也听说了。”他不经意地提起。
“嗯,他在巴黎F大是名誉教授,我读研那会,他来给我们讲过课。”颜若芙说道。
“哦,讲课?那肯定比我们开会有意思……他作风凌厉,每次开会都像上刑场一样。”
“讲课时也一样。”颜若芙看着张弛,两个人都笑了。
“不过,借你的话说,看人不能看表面的,他的确很出色,30出头的年纪,我们还在打拼,他却建立起跨国公司了。”
“有得到,必有付出,这个世界很公平的。”颜若芙想着,淡淡地说道。
“也对,他拥有很多,但是我觉得他活得不自在。”张弛望着她,若有所思。
“那你对自在的定义是什么呢?”
“在安身立命的基础上,不受别人约束。”
“这个很难。”
“对,但是我在尽力。”
“所以你不想结婚。”
“所以我妈催着我结婚。”
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些什么,她看不清。
颜若芙微微错愕,没有接下去。
晚风吹得树叶沙沙地响,月色如华,一时四下无声,空气仿佛也静止了。
篮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借着路边一盏昏暗的灯光,在打篮球。静谧的夜色里,传来篮球砸地闷闷的声音。明明连篮框都看不到,却依旧兴致很高。年轻的男孩子都有这样的热情,颜若芙微微地笑了起来,想起林易磊。
传播学院和计算机学院不在一个校区,她那时周五下了课,偶尔会去那边看他打篮球。他的球技很好,三步上篮很漂亮,隔着好远还能看到他贴着背几乎要湿透的T恤,以及印象里白得发亮的球鞋。
球场边,一溜坐着女生,等着给男朋友递水。他有一帮亲卫队,整齐地坐在那里看他打球。她不是他的女朋友,没有这样的义务,自然坐的远一点,在夕阳中看他被光线打出弧度的侧脸。
他很给她面子,从来不接那些女生的水。打完球,照例拉着她去小卖部,嚷着让她请客,之后就是顺理成章地由他请她吃饭。两个人出校门的一路上,还得忍受他那些亲卫队的目光荼毒,他当然不当一回事,她也不在乎,那时真的不在乎。因为她至少是特别的那一个,很特别的那一个。
不过后来她也懂了,不过是特别的那个,却不是无法取代的那个。
他生病的时候,第一个喊得是曾静璇的名字。她陪他在医院打点滴,却突然发现自己一点立场也没有,她离他最近,却觉得很远。
悲凉的疲倦扑面而来,压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等下去,却发现,原来等待也是有期限的。
张弛买水回来,看见颜若芙坐在球场边。
昏黄的光线下,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从前就觉得,她这样的女孩子,静坐着,仿佛就是一幅画,与周围的景致融为一体,让人不敢触摸。
他高中的时候跟颜卫东一个班,经常能见到她。扎一个简单的马尾,干干净净,清丽可人。但是话不多,难免觉得不可接近。
她成绩很好,高考过后却留在了本市的一所大学,虽然不差,但他知道她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后来偶然遇到颜卫东,才知道她去法国留学了。他没料到印象里一向乖巧淡定的女子,生活会发生那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对他来说,一直是个迷,猜不透的迷。
今天的相亲宴,说实话,他也吃了一惊,没想到会是她。不过吃惊过后,他却是惊喜的,很多年后,他终于接触到一个有些不一样的她,带了一些情绪的,慵懒的,真实的,坦然的她。
说话还是淡淡的,但是多了些肢体语言,还有偶尔的微笑,灯光下流转的眼神,平添了一丝亲近,比起上次婚礼上的见面,他们又近了一些。
只是他现在看到的球场上的背影,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颜若芙回头,看到一旁默默不语的张弛。
“要回去了吗?”
“嗯,我们走吧。”
……
一路无语,两人各怀心事。张弛把她送回了酒店才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张弛还是太矜持了一些,对颜若芙这种冷淡的女子,还是需要何辰睿的强势,哈哈,强势~
你的温柔怎可以捕捉(1)
回酒店打电话给姑姑,小博还没睡,缠着她撒了会娇。姑姑旁敲侧击,问她晚上情况怎么样。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她和颜卫东动作这么快。
“别提了,姑姑,今天尴尬死了。”虽然后来大家都比较坦然,说起来却还是免不了的尴尬。
“怎么了,有什么尴尬的?”
“那个人我认识……”
“哟,还有这种事,那不是正好嘛,熟人反而更好了。”颜文英笑呵呵的。
“熟人才尴尬呢,姑姑,以后我不去了。”
“是我一个朋友的儿子,本来想介绍给晓敏的,不过她还在念书,也不急。”
“那还是留给晓敏吧,姑姑,您别给我操心了。”颜若芙很无奈。
“好好好,是姑姑多事了,下次会注意点的。”
颜若芙彻底无语了。
一会手机又响起,她闷闷地接了电话。
“喂?”
“怎么了,大小姐发什么脾气呢?”邹洋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哦,是你。”
“今天情况怎么样?”邹洋不以为意。
“还不错,挺到位的。”
“我这边可痛苦了,和一群老头子谈传媒,都快睡着了。”他抱怨道。
“邹社长,我看您还是比较适合和美女作伴。”颜若芙挖苦道。
“还是你了解我啊,那明天的日程安排我们换一下,你帮我去开会,我帮你去宴会。”
“好啊,你这个建议不错。”
“那说定了啊,不准反悔。”邹洋挂了电话。
颜若芙到了会场才真有些后悔,发言的都是报刊协会、图书协会、编辑协会的一些负责人,上了年纪,又是长期做行政工作的,说是思想交流,反倒像工作汇报(奇*书*网^.^整*理*提*供)。半个小时下来演讲稿才翻了一页,她已经昏昏欲睡了,心不在焉地听着。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几个人从外面进来,坐在她后面。颜若芙回过头去,何辰睿正和他的秘书在小声讨论着什么,周围站着几个穿西服的男子,面孔很陌生。
昨天她没听错,他果然也在上海。
她望望台上,那个人似乎没有收尾的意思,基本上还是在宣传本社的光辉历史和先进事迹,一点建设性的意见都没有。颜若芙支着下巴,一阵困意袭来。
她是被人拍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何辰睿就坐在她旁边,严肃地看着她。她一惊,赶紧坐起来。她今天穿着简便,短款的米色呢子上衣,头发也扎起来了,这会就像被老师抓到上课睡觉的学生,沮丧又懊恼。
她理了理头发,才敢抬头看他。他正在看一份报告,还挺厚的,刚刚他就是用这个拍她的头?他突然看了她一眼,仿佛看出她在想什么,湖蓝色的眼珠里隐约带着笑意。
他突然起身,往台上走去。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报告式的轰炸,大家明显已经没了精神,连掌声都稀稀落落的。他倒是不以为意,在主持人介绍后,开始了他的演讲。
西式的冷幽默开场,拉回了大家的注意力。嗓音低沉,却很有穿透力。他站在台上,面容冷峻却光彩照人。灯光打在他身上,优质的西服面料泛出柔和平滑的光泽。他一向是出色的。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小声讨论,她看着,觉得仿佛回到从前读书的时候,他给他们讲课。
颜若芙其实撒了个谎,他讲课讲得很好,虽然没有什么亲和力,结构也不严谨,观点却很独到,又常常点到即止,吊人胃口。当时班上就有很多女生崇拜他,还给他提刁钻的问题,他常常会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模样,转瞬却轻松地给出答案。法国姑娘们轮流请他喝咖啡,他索性一次把她们约到一起,开了个轻松的座谈会。颜若芙看到那些精心打扮的女孩子,当场脸都绿了。
她想试探一下他,拉着塞西莉亚约他去酒吧,仰着脸等他回应。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却笑着答应了塞西莉亚的邀请。
抬头却看见她瞬间黯下去的脸,薄薄的刘海垂在眼前,只露出尖尖的下巴,无由地让人心疼。
她看着塞西莉亚上了他的车,看着他们离开,心里莫名的委屈,也不想回家去,一个人留在图书馆看书复习。却静不下心来,好半天厚厚的传播学原理才翻了第一页,心里像有把小刷子一样,痒痒的,触得神经敏锐。塞西莉亚是个好姑娘,也是个迷人的姑娘,这样的女孩子,多讨人喜欢呀,难怪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越想越气,索性把笔丢了,趴在桌上睡觉。
是他把她敲醒的,俯了身子看她,遮掉她眼前的大片光线,蓝得清澈的眼珠里,看得到她气鼓鼓的模样和他隐含的笑意。她避开眼去,一看快十点了,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凑得更近些,亲亲她红润的脸颊,她大窘,一把推开他,背起包包走出图书馆。他问她有没有吃饭了,她才想去自己气了一晚上,什么都没吃。
饿过头,反倒没了食欲,她摇摇头不搭理他。他笑了笑,把她拉进路边的面包房,给她买玫瑰松露和拿破仑蛋糕。她边走边吃,淡淡的甜味有种宠溺的包容。
她住的偏远,昏暗的老城区夜间寂静,阴暗潮湿的广场上,青铜雕像泛着清冷的月光。她回头看他精雕细琢的脸,月光下魅惑地吓人。
“生气了?”他送她上楼。
“没有。”她走的很快。
“你不需要考验我。”
“对,我大概没这个资格。”
“颜,别这么说。”他语气冷了下来。
“那就当我无聊好了,今晚愉快吗?”她转身。
“你的朋友很有意思。”他避重就轻。
“那就是我没意思咯。”她也不知怎么了,咄咄逼人。
“这么说,还是生气了?”他按住她要开门的手。
楼梯间光线不明,他拢着她。她唇上还沾了一点奶油,香气甜腻,齿颊留香。他低头,一口含住她。完完全全的法式亲吻,包裹着他清冷的气息袭来,又带了点安抚的意味。她和他唇齿交缠,缕缕缠绵,噎得喘不过气来,身体相贴,能感觉到他的亢奋。
“不要太在乎我了。”他捧着她小巧的脸,细吻着她的嘴角,语意含糊。
她的心却一下子凉了,他眼底残留着未收的笑意,仿佛沁凉的冰雪,一丝丝地,深入皮肤,渗入心底,冻得骨髓发麻,几乎无法动弹,却也一瞬间唤醒了她。
胃里的拿破仑蛋糕还没消化,仿佛吃了太多,哽得她呼吸困难,隐隐作痛。
她差点忘了,这不过,是场游戏。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写那一章写的纠结死,忍不住上来说几句~
你的温柔怎可以捕捉(2)
结束时差不多五点了,颜若芙走出报告厅,寻思着先去哪里吃顿饭,晚上还有一场拍摄,她不放心,得过去看看。
傍晚的天空有些昏黄,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身后有汽车的喇叭声,她转过头去,何辰睿从车里出来。
“一起吃顿饭吧。”
“谢谢,我晚上还有事。”
“有空跟别人相亲,却没空陪我吃顿饭?”他轻笑,语气不甘。
“你?”她冷冷地看着他。
“你哥,让我不要耽误你的美好前途。”他看着她,并不生气。
“那你还来干嘛?”
“我来跟你相亲,那样也许你的前途会更美好。”他淡淡的开口,大言不惭。
终究是上了他的车,白色的丰田,车里有淡淡的香氛,她看到后座上的粗布抱枕,自然色,纹理粗糙,却别样的朴实温暖。
“这是我小姨的车。”他淡淡地解释到。
他小姨?那天餐馆里闪过的一角旗袍,难道是那个女子?颜若芙暗暗想道,却没有回答。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他自顾自地说道,也没理会她。
“那你在巴黎……”她犹豫着说道,“你的父亲……”
“没有关系了。”他冷冷地说道,面上闪过一丝痛楚。
颜若芙望着他紧抿着的薄唇,不知道说什么好。
挑了街边的一家老茶馆,拾阶而上,是一条露天的走廊。木藤编制的桌椅设在边上,看得见楼下干净古旧的街道。夕阳还没褪尽,留了一点余晖,打在脸上,和煦的暖意。
“你点吧,我对这些小吃不熟。”他把菜单递给她。
颜若芙本来没什么胃口,却被这些点心勾起了食欲。一客蟹粉小笼,一份排骨年糕,两碗小绍兴鸡粥,配上一壶普洱。
粥煮的滚烫,鸡丝细嫩,入口即化。她吃的很香,光洁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
他喝了几口粥,其余的却没怎么动。
“不喜欢吃吗?”她抬头问。
“不是,这个要怎么吃?”他指指小笼包,香腾腾地冒着热气。
颜若芙扑哧一笑,习惯了刀叉和牛排的人,果然吃不惯这些东西。
她夹了一个小笼包,轻轻咬破皮,吮吸香甜的汤汁,味道很正宗。她抬头示意他尝一个。
他学的有模有样,筷子也握的好,吃相竟然比她还好。
“当心烫。”她怕他被烫到,忍不住提醒。
他点点头:“味道很好。”他是勇于尝试的人,在吃得上更是涉猎甚广,比她好的多。
“再尝尝这个。”她夹给他一块年糕,色泽金黄,香嫩酥脆,十分诱人。
“有点粘牙。”他看着她,表情无辜,带了一点好奇,又有些微的沮丧,熟悉的晃眼。
她突然愣了神……这分明是小博的神情,喂饭时的娇气,穿衣时的慵懒,玩耍时的调皮……每一个表情在她脑海里顺序播放,和眼前的他重叠在一起,渐渐看不分明。
晚风吹来,明明是冬日里,却仿佛闻到了夜来香的浓郁。
“在想什么?”他淡淡地开口。
“想想要怎么把自己推销出去,我们不是在相亲吗?”她回过神来。
“放心,不管你什么条件,我都要你了。”他说的很笃定,静静地望着她。
“你那么有把握我会看上你吗?”她睨了他一眼,她现在才知道,他除了寡情,也自恋的可以。
“请相信你的眼光,”他清了清嗓子,“何辰睿,男,中国国籍,跨国企业总裁,33,单身,有车有房,固定资产XX,无不良嗜好,懂四国语言……”
他面容冷峻,像背台词一样说着,颜若芙看着他,有些好笑。
“你能接受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吗?”
“可以。”
“你喜欢孩子吗?”
“不是很喜欢,但并不讨厌。”
“那你能接受一个离过婚而且带着一个孩子的女人吗?”
“我可以考虑。”
……
“可是,你条件太好了,我要不起。”她顿了顿,转着手中的茶杯,低声说道。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今天打扮地很休闲,长长的卷发扎成马尾,垂下的发梢蜷在宽大的毛衣领子里,衬出清瘦的一张小脸,淡扫蛾眉,明眸如水,凉凉的夜色里,仿佛一朵沾了露水的白蔷薇,欺霜胜雪。
“你用这个理由拒绝我?”他幽幽地开口。
“拒绝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她起身,“谢谢你的晚餐,我先走了。”
她下楼,他追出来。
“去哪,我送你。”
“不麻烦了,晚上还有个外景拍摄,我要去跟进。”
“我也要过去,顺路载你。”他不由分说,拉着她上了车。
外景场地选在当地的一家酒吧,为了拍摄,提前清场了,只留下一些工作人员。他们过去时,已经开拍。一路走进去,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大概是没想到总裁会过来,大家都有些紧张。导演过来跟他打招呼,他淡淡地握了握手,让他们继续。
张弛也在,颜若芙跟他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幕剧的主题是“寂寞都市”,夜色中妖娆的女子,徘徊于吧台前,手握酒杯,眼波流转,面色苍凉。女主角演的很好,刻骨地撩人,又是疲倦的寂寞。
有人上前搭讪,都被不动声色地挡回,颓然中的一点做作,彰显了苍白的内心。指间的所有,一点点地漏尽,一点点地飘离。抓住的只是别人的温暖,黑夜过去,只剩下自己的冰凉……
颜若芙在一旁看着,这个主题是她策划的,脑中已经配好了文案,她跟导演提了一些想法,加到剧中去。
反复拍了几次,直到导演喊OK了才收工。演员们明显都疲倦了,揉着肩膀去更衣室更衣。女主角经过她的时候朝她笑了笑,凑得近了才发现,浓妆下还是张稚嫩的脸孔。
“大家先别走,总裁请大家喝一杯。”有人喊道。
“好啊,好啊。”大家开始附和。
“辛苦大家了,放松一下吧。”何辰睿起身,开口道。
一溜人沿着吧台一字排开,台面上摆起了各色的酒,形状大小不一,色彩斑斓。有会闹的人开起了香槟,大家欢呼着,气氛很快就High起来了。
颜若芙看着玻璃柜里私藏的好酒,大概是吧主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柜顶开一盏小灯,光聚在酒瓶上,晶莹剔透,贵气逼人,各式的酒瓶子,圆口短瓶,细长瓶身,竟是比艺术品还好看。
张弛过来:“要喝一杯吗?”
颜若芙眼睛还是移不开那些漂亮的瓶子:“不了,谢谢,我喝不了酒。”
“还记得上次吗,你劝我酒劝得最凶。”她抬头,朝他微笑笑。
“记得记得,我不是不知情嘛。”
“那罚你一杯。”
“好。”他拉她过去,两人坐在吧台上。颜若芙要了杯水,放眼望去,舞池中间已经转动起来,有男男女女举着酒杯贴身轻舞,气氛很好。何辰睿站在角落里,有女子围着他身边,他望过来,正好看见她。
颜若芙笑笑,转过脸来。
导演和摄影师过来给她敬酒,左右夹攻,她几乎无法推脱。她本不是会周旋的女子,这下有些为难,今晚大家兴致都很好,她也不好扫了兴。正僵持间,何辰睿过来。
“抱歉,颜小姐今天不太舒服,我答应了邹社长关照她一下。”张弛正要开口,何辰睿挥手阻止了他,开口说道。
“大家这几天合作愉快嘛,庆祝一下。”导演笑笑。
“那我来敬大家一杯吧,这两天辛苦大家了,希望以后合作愉快。”他笑了笑,一饮而尽,眉头不经意间皱了一下。
“你没事吧?”她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看起来不太舒服。
“没事,我出去一下。”他放下酒杯,往洗手间走去,脚步却有些凌乱。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心情糟糕,越写越难受~不过还是谢谢喜欢云上薇的读者们,谢谢你们的支持~
微笑渗透,覆水难收(1)
他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颜若芙有些担心,终于忍不住,过去找他。
洗手间设在角落里,有些暗,她费了一会功夫才找到他。
何辰睿靠在水池边,右手按着腹部,表情痛苦,冷峻的脸痛的有些扭曲,看见她进来,勉力站直了身子。
“你怎么了,痛的这么厉害?”颜若芙赶紧跑过去。
“胃痛。”他牙齿开始打颤,讲话都变得艰难。
她想起刚才在茶馆,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还以为他吃不惯,原来胃早就不舒服了,现在还喝了那么多酒……
颜若芙有些急了:“现在怎么样,撑得住吗?我送你去医院。”
他痛的厉害,手攥的她发疼,白净的手上,骨节都凸出来了,却硬是死撑:“没必要,痛过就好了。”
“你……”她刚说完一半,他一口血就吐了出来,溅在她米色的外套上,乌黑地吓人。
她没见过这阵场,急得快哭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电话,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他笑笑,面色苍白地吓人:“难得你这么关心我……放心,还死不了。”
“你胡说什么……”他痛的浑身颤抖,冷汗递到她手背上,先是滚烫,随即刺骨地冰凉。她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他一时撑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何辰睿醒来时,眼前一片白色,头有些沉,胃部传来钝钝的痛,但已经没那么剧烈了。他仔细想了想,才记起昨晚的事,现在应该是在医院。
房门半掩着,依稀听得到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断断续续,语气轻柔,是她的声音。原来他没记错,她慌乱的表情,她扶着他,她喊着他的名字……
原来她一直守在这里。
他脸色苍白,心底却浮起一丝暖意,至少她还是在乎他的。
颜若芙打完电话,推门进来。他已经醒了,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早晨的阳光照在窗棱上,桌上粉红色的玫瑰开得很好,给苍白的病房增添了一点暖意。他转过脸来,幽幽地看她。少了一贯的冷漠,暗沉的眼眸里,蕴含了不知名的情绪,浓的化不开。他就这样看着她,也不说话。
颜若芙走过去,帮他倒了杯水。
“还痛吗?”
他摇摇头,只看着她。她大概一夜没睡,双眼微肿,头发有些凌乱,一脸倦容。
“你饮食一向规律,怎么胃病这么严重?”房间里很安静,她的声音清晰入耳。
他沉默了好一会,终于缓缓开口:“你走了以后……厨房……很空,一个人……不想煮……”
他大概是没有力气,一句话讲的断断续续的,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在她耳边滑过,却仿佛一个一个地刻在她心上,再也擦不去痕迹。
她抬头望他,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胃痛怎么不早说,我还让你吃了那么油腻的东西,还喝了那么多酒……”她别过脸去,不敢正视他。
“我想着,这次我来帮你挡……我的女人,我来负责。”他拉过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手心贴着手背,肌肤细致的纹理里,包容的亲密。
他的手掌冰凉,贴着她,她不由一颤。
他的女人?颜若芙冷笑:“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事。”
他也不反驳,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心慌。
“颜……我不该认输的,我不该让你走……”他轻声说道,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她回过头去,阳光打在他薄薄的眼皮上,他眼里浓郁的蓝,坠得她的心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原来撒一个谎要用一百个谎去弥补,走错了一步,却发现回过头去都是死路。林易磊也说他要反悔,他也要反悔,可是为什么不早一点,不在她走投无路之前一点?
后面的路都堵了,她还要怎么回去?
他们站在后面喊她,可是她回不去了,一个都回不去了……
颜若芙抽出手,站起身,他一惊,疑惑地看着她。
“我打过电话给你小姨了,她一会就过来,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她拿起外套,上面还有触目惊心的血迹,看来是洗不掉了。
她转身往门外走去。后面没路了,前面即使是劈荆斩棘,她也要往前走。
“原来你还是无法原谅我……”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意冰凉。
她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转身。
“不,何辰睿,我是怕你无法原谅我……你怎么可能原谅我?”她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怎么样了?”
“身体是好多了,脸色可是差的吓人,我也没敢多呆,坐了一会就走了。”
“哦。”颜若芙低低地应了声,转头看窗外的风景。两人正在去机场的高速公路上,车速很快,wωw奇Qisuu書com网只看得到外面一片苍茫。
“你怎么样了?”邹洋问道。
“嗯?”颜若芙回过头来。
“何必弄这么僵呢?”
“我也不想。”
“我真没想到,他竟是小博的爸爸。”邹洋低声说道。
“不过,先前不觉得,这么一说,看起来就有点像了。”他见她没有回应,自顾自说道。
她终于有了反应,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件事,不能让他知道。”
“你怕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开口:“邹洋,有些事你不知道……”
邹洋也没反驳,只道:“女人啊,真是口是心非。”
“不要说的你好像很懂女人的样子。”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只要彼此开心就好了,别的事情,管他呢,以后再说。”
“那是因为,你的感情都不会太长久。”
“你这么说倒也是,不过,颜若芙,做人还是要看开点,别那么倔,自己都不好受。”
“如果看不开的话,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了。”颜若芙叹了口气,淡淡说道。
邹洋笑笑,不说什么。
车子拐了个弯,手机突然响起。
“颜小姐吗?”一个柔和的嗓音。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沉睿的小姨,有空喝杯咖啡吗?”
“不好意思,我现在在机场,马上要回去了。
“有些事情我想跟你谈一下……”对方态度虽好,言语间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窗外沙沙的风景转瞬即逝,她的心就像停在了那里,动弹不得。
颜若芙想了想,终于说道:“好。”
邹洋问她:“你确定你要去?”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望了她一眼,然后一打方向盘,车子朝市区驶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也许纠结要到头了~哎,写的我要吐血……
微笑渗透,覆水难收(2)
暖风吹起沙帘,大片的阳光洒进来,手中的玻璃烟灰缸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从车窗里望出去,看得见外墙上细细的蔓草,许是忍冬的植物,青嫩油亮,在风中轻轻地晃摆,叫人心生爱意。
邹洋又点起一根烟,这个冬天,过了元旦就暖的不可思议。
这是一条寻常的巷子,两旁是小户人家的别墅,窗下的欧式小阳台上,一律栽种着花花草草。
他看着她一个人走进这条巷子,看着她送她出来。穿着暗紫色丝线旗袍的中年女子,挽一个发髻,有一种富态的雅致和细腻。
他看着她上了车,脸色平静,脸上没有巴掌印,也没有哭过的痕迹。于是自嘲似的笑笑,自己是不是电视看多了……
颜若芙突然抬头问他:“邹洋,你有没有算过命?”
邹洋微微一愣:“有过,有几次……小时候不好养,我妈帮我去算算,原来缺水,还特地改了个名字……还有上大学前的一次……怎么想到这个了?”
她摊开自己的掌心,放到他面前,笑着说道:“小时候有个算命先生帮我看过手相,说我的掌纹太乱,人生必不平坦。”
邹洋低头,阳光聚在她的手心里,看的出白滑细腻的手掌上,细细而杂乱的纹理。
他抬头朝她笑笑,许是安慰:“这个也不能全信的,我高考前算得那会不还算错了,算命的哪料得到我超常发挥……”
她半天没有回答,只是摩挲着自己的掌心,也不说话。
“你没事吧,她跟你说什么了?”她的沉默让他有点担心,还是忍不住问了。
“没什么,就是叙叙旧而已。”她开口,语气疲惫。
“颜若芙你别唬我了,你跟她又不熟,叙什么旧啊?”他可不是好糊弄的。
颜若芙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她只想知道我能不能爱他……”
“什么……”邹洋一时没反应过来。
“邹洋,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医院?”她问他,语气恳切。
他略微沉吟,说道:“好,不过你要给我一个答案,颜若芙,我不放心你。”他言语关切,仿佛她的兄长。
“好,谢谢你,邹洋。”
他们去的时候正是午休时间,医院里很安静,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偶尔有医生和护士经过,小声地交谈。
邹洋在外面等她,她推门进去。
何辰睿睡着了,陷在软软的枕头里,睡得很沉。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蜷曲在耳边,柔化了原本分明的棱角。长长的睫毛覆下来,看得见深深的双眼皮。
他们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她却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的睡容。他睡得并不舒坦,眉头一直皱着。张弛说的对,他过的很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