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长恨歌》[出书版]》 · 王安忆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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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分娩这天,程先生下班后到王琦瑶处,见她脸色苍白,坐立不安,一会
儿躺倒,一会儿站起,一个玻璃杯碰在地上,摔得粉碎,也顾不上去收拾。程先
生赶紧去叫来一辆三轮车,扶她下楼,去了医院。到医院倒痛得好些了,程先生
就出来买些吃的做晚饭。再回到医院,人已经进了产房,晚上八点便生下了,是
个女孩,说是一出娘胎就满头黑发,手脚很长。程先生难免要想:她究竟像谁呢?
三天之后,程先生接了王琦瑶母女出院,进弄堂时,自然招来许多眼光。程
先生早一天就把王琦瑶的母亲接来,在沙发上安了一张铺,还很细心地准备了洗
漱用具。王崎瑶母亲一路无言,看程先生忙着,忽然间说了一句:程先生要是孩
子的爸爸就好了。程先生拿东西的手不禁抖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喉头却硬着,
待咽下了,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得装没听见。王琦瑶到家后,她母亲已炖了鸡
汤和红枣桂圆汤,什么话也没有地端给她喝,也不看那孩子一眼,就当没这个人
似的。
过一会儿,就有人上门探望,都是弄堂里的,平时仅是点头之交,并不往来,
其时都是因好奇而来。看了婴儿,口口声声直说像王琦瑶,心里都在猜那另一半
像谁。程先生到灶间拿热水瓶给客人添水,却见王琦瑶母亲一个人站在灰蒙蒙的
窗前,静静地抹着眼泪。程先生向来觉得她母亲势利,过去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在楼下叫王琦瑶,她连门都不肯开,只让老妈子伸出头来回话。这时,他觉着
她的心与他靠近了些,甚至是比王琦瑶更有了解和同情的。他站在她的身后,慑
略了一会儿,说道:伯母,请你放心,我会对她照顾的,说完这话,他觉着自己
也要流泪,赶紧拎起热水瓶回房间去了。
过了一天,严师母来看王琦瑶了。她已经很久没有上门,早听娘姨张妈说,
王琦瑶有喜了,挺着肚子在弄堂里进出,也不怕人笑话。其时,康明逊和萨沙都
销声匿迹了似的,一个闭门不出,一个远走高飞,倒是半路里杀出个程先生,一
日三回地来。严师母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但自视对王琦瑶一路的女
人很了解,并不大惊小怪,倒是那个程先生给了她奇异的印象。她看出他的旧西
装是好料子的,他的做派是旧时代的摩登。她猜想他是一个小开,舞场上的旧知
那类人物,就从他身上派生出许多想象。
她曾有几回在弄口看见他,手里捧着油炸臭豆腐什么的,急匆匆地走着,怕
手里的东西凉了,那油浸透了纸袋,几乎要滴下来的样子。严师母不由受了感动,
觉出些江湖不忘的味道,暗里甚至还对王琦瑶生出羡嫉。这时听说王琦瑶生了,
也动了恻隐之心,感触到几分女人共同的苦衷,便决定上门看望。王琦瑶的母亲
看出严师母身份不同,有一些安慰似的,脸色和悦了一些,泡来茶,一同坐下聊
天。程先生上班去了,就只这老少三个女人,互诉着生产的苦情。比起来,王琦
瑶多是听,少是说,因不是来路明正的生产,不敢居功似的。严师母和她母亲却
是越说越热乎,虽然是多年前的事情,一点一滴都不忘怀的。她母亲说到生王琦
瑶的艰辛,不觉触动心事,又红了眼圈,赶紧推说有事,避到炊间去了。留下这
两人,竟一时无语。婴儿吃足了奶已睡着,卷在蜡烛光里,也看不见个人形。王
琦瑶低头剔着手指甲,忽然抬头一笑。这一笑是有些惨然的,严师母都不觉有一
阵酸楚。王琦瑶说:严师母,谢谢你不嫌弃我,还来看我。严师母说:王琦瑶,
你快不要说这样的话了,谁嫌弃你了?过几天我去叫康明逊也来看你。听到这个
名字,王琦瑶把脸转到一边,背着严师母,停了一会儿才说:是呀,我也有好久
没看见他了。
严师母心里狐疑,嘴上却不好说,只闲扯着要重新聚一聚,可惜萨沙不在了,
去西伯利亚吃苏联面包了,不过,补上那位新来的先生,也够一桌麻将了。说到
这里,便问王琦瑶那位先生姓什么,贵庚多少,籍贯何处,在哪里高就。王琦瑶
-一告诉她后,她便直截了当问道:看他对你这样忠心,两人又都不算年轻,为
什么不结婚算了呢?王琦瑶听了这话又是一笑,仰起脸看了严师母说道:我这样
的人,还谈什么结婚不结婚的话呢?
又过了一天,康明逊果然来了。王琦瑶虽是有准备,也是意外。两人一见面,
都是怔怔的,说不出话来。她母亲是个明眼人,见这情形便走开去,关门时却重
重地一摔,不甘心似的。这两人则是什么也听不见了,自从分手后,这是第一次
见,中间相隔有十万八千年似的。彼此的梦里都做过无数回,那梦里的人都不大
像了,还不如不梦见。其实都已经决定不去想了,也真不再想了,可人一到了面
前,却发觉从没放下过的。两人征了一时,康明逊就绕到床边要看孩子。王琦瑶
不让看,康明逊问为什么,王琦瑶说,不让看就是不让看。康明逊还问为什么,
王琦瑶就说因为不是他的孩子。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康明逊问:不是我的是谁
的?王琦瑶说:是萨沙的。说罢,两人都哭了。许多辛酸当时并不觉得,这时都
涌上心头,心想,他们是怎样才熬过来的呀!康明逊连连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自己知道说上一万遍也是无从补过,可不说对不起又说什么呢?
王琦瑶只是摇头,心里也知道不要这个对不起,就什么也没了。哭了一会儿,
三岛瑶先止住了,擦干眼泪说道:确是萨沙的孩子。听她这一说,康明逊的眼泪
也干了,在椅子上坐下,两人就此不再提孩子的话,也像没这个人似的。王琦瑶
让他自己泡茶,问他这些日子做什么,打不打桥牌,有没有分配工作的消息。他
说这几个月来好像只在做一件事,就是排队。上午九点半到中餐馆排队等吃饭,
下午四点钟再到西餐社排队等吃饭,有时是排队喝咖啡,有时是排队吃咸肉菜饭。
总是他一个人排着,然后家里老老少少的来到。说是闹饥荒,却好像从早到
晚都在吃。王琦瑶看着他说:头上都吃出白头发来了。
他就说:这怎么是吃出来的呢?分明是想一个人想出来的。王琦瑶白他一眼,
说:谁同你唱"楼台会"!过去的时光似乎又回来了,只是多了床上那个小人。
麻雀在窗台上啄着什么碎屑,有人拍打晒透的被子,啪啪地响。
程先生回来时,正好康明逊走,两人在楼梯上擦肩而过,互相看了一眼,也
没留下什么印象。进房间才听王琦瑶说是弄堂底严师母的表弟,过去常在一起玩
的。就说怎么临吃晚饭了还让人走。王琦瑶说没什么菜好留客的。王琦瑶的母亲
并不说什么,脸色很不好看,但对程先生倒比往日更殷勤。程先生知道这不高兴
不是对自己,却不知是对谁。
吃过饭后,照例远那婴儿玩一会儿,看王琦瑶给她喂了奶,将小拳头塞进嘴
巴,很满足地睡熟,便告辞出来。其时是八点钟左右,马路上人来车往,华灯照
耀,有些流光溢彩。
程先生也不去搭电车,臂上搭着秋大衣,信步走着。他在这夜晚里嗅到了他
所熟悉的气息。灯光令他亲切。是驻进他身心里的那种。程先生现在的心情是闲
适的,多日来的重负终于卸下,王琦瑶母女平安,他又不像担心的那样,对那婴
儿生厌。程先生甚至有一种奇怪的兴奋心情,好像新生的不是那婴儿,而是他自
己。电影院正将开映第四场电影,这给夜晚带来了活跃的空气。这城市还是睡得
晚,精力不减当年。理发店门前的三色灯柱旋转着,也是夜景不熄的内心。老大
昌的门里传出浓郁的巴西咖啡的香气,更是时光倒转。多么热闹的夜晚啊!四处
是活跳跳的欲望和满足,虽说有些得过且过,却也是认真努力,不虚此生。程先
生的眼睛几乎湿润了,心里有一种美妙的悸动,是他长久没体验过的。康明逊再
一次来的时候,王琦瑶的母亲没有避进厨房,她坐在沙发上看一本连环画的《红
楼梦入这两个人难免尴尬,说着些天气什么的闲话。孩子睡醒哭了,王琦瑶让康
明逊将干净尿布递一块给她,不料她母亲站了起来,拿过康明逊手中的尿布,说
:怎么好叫先生你做这样的事情呢。康明逊说不要紧,反正他也没事,王琦瑶也
说让他拿好了。她母亲便将脸一沉,说:你懂不懂规矩,他是一位先生,怎么能
碰这些屎尿的东西,人家是对你客气,把你当个人来看望你,你就以为是福气,
要爬上脸去,这才是不识相呢!王琦瑶被她母亲劈头盖脸一顿说,话里且句句有
所指,心里委屈,脸上又挂不住,就哭了起来。她这一哭,她母亲更火了,将手
里的尿布往她脸上摔去,接着骂道:给你脸你不要脸,所以才说自作自践,这"
践"都是自己"作"出来的。自己要往低处走,别人就怎么扶也扶不起了!说着,
自己也流泪了。康明逊蒙了,不知是怎么会引起来这一个局面,又不好不说话,
只得劝解道:"伯母不要生气,王琦瑶是个老实人……
她母亲一听这话倒笑了,转过脸对了他道:先生你算是明白人,知道王琦瑶
老实,她确实是老实,她也只好老实,她倘若要不老实呢?又怎么样?康明逊这
才听出这一句句原来都是冲着他来的,不由后退了几步,嘴里嗫嚅着。这时,孩
子见久久没人管她,便大哭起来。房间里四个人有三个人在哭。真是乱得可以。
康明逊忍不住说:王琦瑶还在月子里,不能伤心的。她母亲便连连冷笑道:
王琦瑶原来是在坐月子,我倒不知道,她男人都没有,怎么就坐月子,你倒给我
说说这个道理!话说到这样,王琦瑶的眼泪倒干了,她给孩子换好尿布,又喂给
她奶吃,然后说:妈,你说我不懂规矩,可你自己不也是不懂规矩?你当了客人
的面,说这些揭底的话,就好像与人家有什么干系似的,你这才是作践我呢!也
是作践你自己,好歹我总是你的女儿。她这一席话把她母亲说怔了,待要开口,
王琦瑶又说道:人家先生确是看得起我才来看我,我不会有非分之想,你也不要
有非分之想,我这一辈子别的不敢说,但总是靠自己,这一次累你老人家侍候我
坐月子,我会知恩图报的。她这话,既是说给母亲听,也是说给康明逊听,两人
一时都沉默着。
她母亲擦干眼泪,怆然一笑,说:看来我是多操了心,反正你也快出月子了,
我在这里倒是多余了。说罢就去收拾东西要走,这两人都不敢劝她,怔怔地看她
收拾好东西,再将一个红纸包放在婴儿胸前,出了门去,然后下楼,便听后门一
声响,走了。再看那红纸包里,是装了二百块钱,还有一个金锁片。
程先生到来时,见王琦瑶已经起床,在厨房里烧晚饭。问她母亲上哪里去了,
王琦瑶说是爹爹有些不舒服,她这里差几天就满月,劝母亲回去了。程先生又见
她眼睛肿着,好像哭过的样子,无端的却不好问,只得作罢。这天晚上,兴许少
了一个人的缘故。显出了沉闷。王琦瑶不太说话,问她什么也有些答非所问,程
先生不免扫兴,一个人坐在一边看报纸。看了一会儿,听房间里没动静,以为王
琦瑶睡着了,回过头去,却见她靠在枕上,两眼睁着,望了天花板,不知在想什
么。他轻轻走过去,想问她什么,不料她却惊了一跳,回头反问程先生要什么。
她的眼睛是漠然警觉的表情,使程先生觉着自己是个陌生人,就退回到沙发
上,重新看报纸。忽听窗下弄堂里嘈杂声起,便推窗望去,原来是谁家在鸡窝里
抓住一只黄鼠狼。那人倒提着黄鼠狼控诉它的罪孽,围了许多人看,然后,人们
簇拥着他向弄口走去。程先生正要关窗,却在空气里嗅到一股桂花香,虽不浓烈,
却沁入肺腑。他还注意到平安里上方的狭窄的天空,是十分彻底的深蓝。他心里
有些跃然,回过头对王琦瑶说:等孩子满月,办一次满月酒吧!王琦瑶先不回答,
然后笑了笑说:办什么满月酒!程先生更加积极地说:满月总是高兴吉利的事。
王琦瑶反问:有什么高兴吉利?程先生被她问住了,虽然被泼了冷水,心里
却只有对她的可怜。王琦瑶翻了个身,面向壁地躺着,停了一会儿,又说:也别
提什么满木满月了,就烧几个菜,买一瓶酒,请严师母和她表弟吃顿便饭,他们
都待我不错的,还来看我。程先生就又高兴起来,盘算着炒几个菜,烧什么汤,
王琦瑶总是与他唱反调,把他的计划推翻再重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执着,才有些热闹起来。
这天下午,程先生提前下班,买了菜到王琦瑶处,两人将孩子哄睡了,便一
起忙了起来,一边忙一边说话。程先生见王琦瑶情绪好,自己的情绪也就好,将
冷盆摆出各色花样,紫萝卜镶边的。王琦瑶说程先生不仅会照相,还会赢任啊!
程先生说:我最会的一样你却没有说。王琦瑶问:最会的是哪一样?程先生
说:铁路工程。王琦瑶说:我倒忘了程先生的老本行了,弄了半天,原来都是在
拿副业敷衍我们,真本事却藏着。程先生就笑,说不是藏着,而是没地方拿出来。
两人正打趣,客人来了,严师母表姐弟俩一同进了门,都带着礼物。严师母是一
磅开司米绒线,康明逊则是一对金元宝。王琦瑶想说金元宝的礼过重了,又恐严
师母误以为嫌她的礼轻,便一并收下,日后再说。大家再看一遍孩子,称赞她大
有人样,然后就围桌坐下,正好一人一面。程先生同这两位全是初次见面。严师
母见过他,他却没见过严师母,和康明逊则是楼梯上交臂而过,谁也没看清谁。
这时候,便由王琦瑶作了介绍,算是认识了。严师母在此之前就对程先生有好印
象,便分外热情,见面就熟。程先生虽是有些招架不住,可也心领她的好意,并
不见怪。相比之下,康明逊倒显得拘谨和沉默,也不大吃菜,只是喝温热的黄酒,
一瓶黄酒很快喝完了,又开了一瓶。程先生说要去炒菜,站起来却有些摇晃,王
琦瑶就说她去炒,按他坐下。他抬起手,在王琦瑶按他的肩的手背上抚摸了一下,
王琦瑶本能地一拍手。
对面的康明逊不禁看他一眼,是锐利的目光。程先生心里一动,清醒了一半。
王琦瑶炒了热菜上来,重又入座。严师母也脸热心跳的有了几分醉意。她向
程先生敬一杯酒,称他是世上少有的仁义之士,又说是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
个也难求。话都说得有些不搭调,可也是借酒吐真言,放了平时则是难出口的。
严师母自己敬了酒不算,又怂恿康明逊也向程先生敬酒。康明逊只得也举酒
杯,却不晓得该说什么,看大家都等着,心里着急,说出的话更不搭调,说的是
:祝程先生早结良缘。程先生照单全收,都是一个"谢"字,然后问王琦瑶有什
么话说。王琦瑶看程先生的眼睛很不像过去,有些无赖似的,不知是喝了酒还是
有别的原因,心里不安着,脸上便带了安抚的笑容,说:我当然是第一个要敬程
先生酒的,就像方才严师母说的,"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要说
知心,这里人没一个比得上程先生对我的,程先生是我王琦瑶最难堪时的至交,
王琦瑶就算是有一万个错处,程先生也是一个原谅,这恩和义是刻骨铭心,永世
难报。
程先生听她只说思义,却不提一个"情"字,也知她是借了酒向他交心的意
思,胸中有无穷的感慨,还是伤感,眼泪几乎都到了下眼睑,只是低头,停了一
会儿,才勉强笑道:今天又不是我满月,怎么老向我敬酒,应当敬王琦瑶才对呢!
于是又由严师母带头,向王琦瑶敬酒。可大约是方才的话都说多了,这时倒都不
说话,只喝酒。喝着喝着,程先生与康明逊的目光又碰在一起,相互看了一眼,
虽没看明白什么的,可心里却都种下了疑窦。这天的酒都喝过量了,程先生不记
得是怎么送走的客人,也不记得洗没洗碗盏了,他一觉醒来,发现竟是睡在王琦
瑶的抄发上,身上盖一床薄被,桌上还摆着碗碟剩菜,满屋都是黄酒酸甜的香。
月光透过窗帘,正照在他的脸上,真是清凉如水。
他心里很安宁,看着窗帘上的光影,什么都不去想的。
忽听有声音轻轻问道:要不要喝茶?他循声音望去,见是王琦瑶躺在房间那
头的床上,也醒了。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只见一个隐约的轮廓。程先生并不
觉局促,反是一片静温,他说:真是现世啊!王琦瑶不出声地笑了:趴在桌上就
睡着了,三个人一起把你抬到了沙发。他说:喝过头了,也是高兴的缘故。静了
一下,王琦瑶说:其实你是不高兴。程先生笑了一声:我怎么会不高兴?真的是
高兴。两人都不说话,月光又移近了一些。程先生觉着自己像躺在水里似的。过
了很久,程先生以为王琦瑶睡着了,不料却听她叫了声程先生。他问:什么事吗?
王琦瑶停了一下,说:程先生睡不着吗?程先生说:方才那一大觉是睡足了。
王琦瑶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程先生说:我很明白。
王琦瑶就说: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程先生笑了:我当然明白的。王琦瑶
就说:倘若明白,你说给我听听。程先生道:要我说我就说,你的意思是,如今
你我只这一步之遥,只要我程先生跨过这一步,你王琦瑶是不会说一个"不"的。
王琦瑶心里诧异这个呆木头似的程先生其实解人至深,面上却有些尴尬,解
嘲说:我自知是不配,所以只能等程先生提出。程先生又笑了,这时他感到身心
都十分轻松,几乎要飘起来似的,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就好像听着别人在说话,说
的都是体己的话。他说:要说这一步,我程先生几乎等了有半辈子了,可这不是
说跨过就跨过的,不是还有咫尺天涯的说法吗?许多事情都是强求不得的。王琦
瑶那边悄然无声,程先生不管她是否醒着,只顾自己滔滔不绝地说,像是把积攒
了十余年的话全一古脑儿地倒出来。他说他其实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并且想好就
做个知己知彼的朋友,也不枉为一世人生;可这人和人在一起,就有些像古话说
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要说没有进一步的愿望是不真实的,要进
又进不了的时候,看来就只得退了。停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康明逊是孩子的
父亲吧?王琦瑶出声地笑了,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程先生倒反有些窘,
说:随便问问的。
两人各自翻了个身,不一会儿都睡熟了,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程先生下了班后,没有到王琦瑶处,他去找蒋丽莉了。事先他给她
往班上打了电话,约好在提篮桥见面。程先生到时,蒋丽莉已在那里站着了,不
停地看表。分明是她到早了,却怨程先生晚了。程先生也不与她争辩,两人在附
近找了个小饭馆,坐进去,点好菜。那堂馆一转身,程先生便伏在桌上哭了,眼
泪成串地落在碱水刷白的白木桌面上。蒋丽莉心里明白了大半,并不劝解,只沉
默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是刷了石灰水的,惨白的颜色。这时的程先生
只顾着发泄自己的难过,全然不顾别人是什么心情,即便是如程先生这样的忠厚
人,爱起来也极端自私的,也极其的不公平。在他所爱的人面前,兢兢业业,小
心翼翼,而到了爱他的人面前,却无所顾忌,目中无人,有些像耍赖的小孩。也
正是这个,促使程先生来找蒋丽莉了。
蒋丽莉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他还在流泪,嘲笑道:怎么,失恋了?程先生
的泪渐渐止了,坐在那里不做声。蒋丽莉还想刺他。又看他可怜,就换了口气道
:世上东西,大多是越想越不得,不想倒得了。程先生轻声说:要不想也不得怎
么办呢?蒋丽莉一听这话就火了,大了声说:天下女人都死光了吗?可不还有个
蒋丽莉活着吗?这蒋丽莉是专供听你哭她活着的吗?程先生自知有错,低头不语,
蒋丽莉也不说了。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程先生说:我本是有事托你,可不知道怎
么就哭了起来,真是不好意思。听他这话,蒋丽莉也平和下来,说有什么事尽管
说好了。程先生说:这件事我想来想去只能托你,其实也许是最不妥的,可却再
无他人了。蒋丽莉说:有什么妥不妥的,有话快说。
程先生就说托她今后多多照顾王琦瑶,她那地方,他从此是不会再去了。蒋
丽莉听他说出的这件事情,心里不知是气还是怨,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天下女
人原来真就死光了,连我一同都死光的。程先生忍着她奚落,可蒋丽莉就此打住,
并没再往下说什么。
王琦瑶等程先生来,等了几日,却等来蒋丽莉。她是下班后从杨树浦过来,
调了几部车,头发蓬乱着,鞋面上全是灰,声音嘶哑。手里提了一个网兜,装了
水果,饼干,奶粉,还有一条半新的床单。进门就抖出来,三峡瑶来不及去阻止,
就刷刷几下子,撕成一堆尿布。
15."昔人已乘黄鹤去"后来,王琦瑶也到蒋丽莉家去过。其时,她家已从新
村搬出来,住在淮海坊,离王琦瑶处只两站路。这天是星期天,把孩子哄睡了午
觉,王琦瑶自己出来交付水电费。看天气很好,时候也还早,就放慢脚步在马路
上看橱窗。忽听有人叫她,见是蒋丽莉,手里拿着一卷藏青布料,说要去找裁缝
做一条裤子。王琦瑶拿过市料一看,见是普通的人造棉,便说,这又何须找裁缝,
她就能做。蒋丽莉说真的吗?那就到你家去量尺寸吧。
两人调头走了几步,蒋丽莉却停下脚步说:为什么不上她家去量呢?王琦瑶
不是还从来没去过她家。于是两人就再调头往淮海坊去。蒋丽莉家住底楼一层,
朝南两大间,再带朝北一小间,前边有一个小花园,什么也没种,只是横了几根
竹竿晾衣服。
墙壁是用石灰水刷的,白虽白,但深一块浅一块,好像还没干透。地板是房
管处定期来打蜡的,上足的蜡上又滴上了水,东一塌西一塌,也是没干透的样子。
家里的房门都是大敞着,且又房房相符,楼梯正在门口,人来人往,脚步纷
沓,使她家就像一条弄堂。尽管是这么南北通风,还是有一股无法散去的葱蒜味。
已是十月的天气,可几张床上都还挂着蚊帐,家具又简单,所以她家还像集体宿
舍。
家里用了一个奶妈一个姐姨,两人站在后门口,面和心不利的表情,见有客
人来,就随后跟进房间,各站一隅,打量王琦瑶。两个大孩子七八岁的年纪,见
了王琦瑶也是一副莫测的神情,交头接耳,窃笑不已,然后煞有介事地进进出出。
蒋丽莉的丈夫老张不在家,墙上连张相片都没有,不知是个什么模样的人。蒋丽
莉家也没报皮尺,让佣人去邻居家借,两人你推我,我推你,最后一致说邻居家
也不会有这样的东西。只能找了团线,代替皮尺量了。王琦瑶心里记牢哪根线是
裤长,哪根线是腰围或臀围,小心地夹进布料,就说要走。蒋丽莉送她到门口,
两个佣人也跟着。王琦瑶从始至终都蒙头蒙脑的,不晓得天南地北,刚走出横弄,
忽然身后冒出一声小孩子的尖叫:阿飞!她一回头,便看见蒋丽莉那两个孩子逃
跑的背影,心中更是惆然。
过了两天,蒋丽莉按约好的时间来拿裤子了。王琦瑶让她穿上试试,前后左
右都很合适,蒋丽莉很满意。王琦瑶却是不懂天都凉了,为什么还要做人造棉的
裤子。蒋丽莉说她喜欢人造棉的裤子,即便天凉了,也可以套棉毛裤来穿的。王
琦瑶就更不懂了,棉毛裤外面怎么能罩人造棉裤子。收好裤子,两人又坐着聊了
会儿闲篇。是晚饭以后,孩子自己在床上玩着布娃娃。王琦瑶给蒋丽莉倒了茶,
端了一碟瓜子,蒋丽莉却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王琦瑶这才知道她手指上发黄的斑
迹原来是香烟熏的。问她怎么学会抽烟了,蒋丽莉反问她要不要也抽一支,她说
不要,蒋丽莉非让她抽,两人推来让去,笑作一团,好像又回到做女学生的时光。
王琦瑶最后还是不抽,蒋丽莉只得自己点上一支。王琦瑶看她抽烟的姿势,
不由想起她的母亲,便问她母亲怎么样了。蒋丽莉说老样子,死抱住旧社会的一
套不丢掉,自己苦恼自己。王琦瑶又问她兄弟如何,她想起那个把自己关在房间
里不出门的少年。她从来没看清过他的面目。蒋丽莉说也是老样子,不过总算自
食其力,在中学教书,上班却是骑摩托车来去的,反正她是看不惯。她那个家庭
呀,真是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是这个时代的旧箱底。王琦瑶觉着蒋丽莉的话也是
将她捎带进去的,便有些不自在,话里有话地问道,申请入党,让她王琦瑶这样
的做证明人,能作数吗?
蒋丽莉听了哈哈一笑,然后向她解释了一通共产党的章法。王琦瑶听起来全
是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的,听她说完,便又问了一句,如今有没有批准她的申
请呢?这话问出,蒋丽莉的神情便暗淡了一下。然后她宽容地笑了,是笑王琦瑶
的无知,她更加耐心地解说道,这申请是在一个漫长时期内进行的,需要不懈的
坚持和无条件的信任,是带有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含义,这不是由谁来允诺你的,
共产党不是救世主,而是靠自己救自己,凭你的忠诚和努力。听她说着这些,王
琦瑶恍您看见了那个对月吟诗的蒋丽莉,不过那时吟的是风月,如今却是铁骨热
血,有点献祭的味道。两种都带有夸张的戏剧的风格,听起来总叫人不敢全信。
但别人再是怀疑,蒋丽莉自己却是全心投入。听她说完,王琦瑶便再无话可
说了。
如今,蒋丽莉每过十天半月就会来王琦瑶处坐一坐,她对自己说是为了受人
之托。
其实那只是一半。另一半是因为对旧时光的怀恋,这个怀恋甚至使她忽略了
王琦瑶是她的"情敌"这一事实。但这是她不能正视的情感。她是要与!日时光
一刀两断的新人。
因为心中的矛盾,所以她在王琦瑶处总是带着生气的表情,好像是她不情愿
来,而不得不来。有时候她一言不发,王琦瑶问她什么,回答起来也是嫌恶的样
子。还有她比较和缓的时候,王琦瑶正与她闲聊,她却忽然间凛然起来,使人陷
入惶惑不安。她来总是使王琦瑶紧张,满心搜索着话与她说,一边准备着受她的
抢白,还要看她的冷脸。可是她内心里却并不讨厌蒋丽莉的来访,甚至还有几分
欢迎。于她来说,蒋丽莉也是旧时光的标记,王琦瑶是不排斥怀恋旧时光的。最
要紧的,也是最微妙的,是她在蒋丽莉面前,能持有一些胜利者的心情。她王琦
瑶可说是输到底了,可比起蒋丽莉,却终有一极不输,那就是程先生。仗着这个
不输,对蒋丽莉再忍让,也是不委屈的。因此,看上去是王琦瑶曲意奉承,内里
却全是蒋丽莉的退让,你说她能不气吗?论起来,王琦瑶是有些占了便宜卖乖,
但也是可怜,一无所有中的那么点便宜,能不让她炫耀炫耀?再说也不全是卖乖,
蒋丽莉已经认了输,让她气势上占个先,又有何妨?她们如此一进一退中,倒是
有着至深的谅解,甚至体贴,均是彼此不觉察的。
蒋丽莉的冷若冰箱里,却有一点和颜悦色,那是冲着王琦瑶的孩子来的。蒋
丽莉自己那三个都是男孩,就好像老张的缩版,说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身上永
远散发出葱蒜和脚臭的气味。他们举止莽撞,言语粗鲁,肮脏邋遢,不是吵就是
打。她看见他们就生厌,除了对他们叫嚷,再没什么话说。他们既不怕她也不喜
欢她,只和父亲亲热。傍晚时分,三个人大牵小,小李大,站在弄堂口,眼巴巴
地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然后父亲的身影在暮色中出现,于是雀跃着迎上前去。
最终是肩上骑一个,怀里抱一个,手上再址一个地回家。而这时,蒋丽莉已
经一个人吃完饭,躺在床上看报纸,这边闹翻天也与她无关的。老张的母亲每半
年就从山东老家来住一段,帮着照看孩子,料理家务。这时候,蒋丽莉更成了局
外人。
老太太特别好客,家里永远坐满了生人,有的是老家的亲戚,有的是隔壁的
邻居。
蒋丽莉昂然从他们面前走过,彼此熟视无睹,那夹在人群里的三个男孩,更
成了路人一般的。当她看见王琦瑶的女婴,穿一身鹅黄色羊毛连衣裤,帽子下露
出一缕柔软的额发,心里就生出了喜欢。她伸出一根手指,抚了抚婴儿圆润的下
巴,小脸上便绽开一个笑容,真是如花盛开一般。婴儿总是能唤起温柔和纯净的
心情,而人世是那么纷乱,蒋丽莉又是乱麻中的一个结,多少的解不开理还乱。
人其实都不是累死的,而是烦死的。婴儿的世界却是简单的世界,当他们对我们
笑的时候,那世界便打开了窗口。蒋丽莉看着那婴儿时,心里确实有一刻平静。
但她的烦乱心情使她脸上总带有紧张与暴怒的表情,那孩子便有些怕她,在她面
前有时会哭。她去哄她,又总是越哄越哭,她简直束手无措,心里是无比的沮丧。
王琦瑶直要等她实在没办法了才去解围,孩子在她手里三下两下就弄服帖了。
王琦瑶好笑地说:你这三个孩子都是白生了。蒋丽莉说:我虽然生了三个,
却是头一遭抱孩子。王琦瑶便有些感动,说:送给你做女儿吧!话一出口就觉不
妥,亵渎了蒋丽莉似的,赶紧添一句:就怕她没这个福气。蒋丽莉却不在意,反
而说:要是照耶稣教的规矩,我就可以做她的教母。王琦瑶又脱口而出道:程先
生做她的教父。蒋丽莉一下子涨红了脸。
王琦瑶以为,她。要发怒,但是没有。红潮渐渐从她脸上褪下,她忽然一笑,
有些嘲讽又有些伤感,说:程先生倒是想做她父亲的。这一回轮到王琦瑶脸红了,
红过了才说:那她才真是没福气呢!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看着孩子。孩子刚吃饱
奶,眼睛一闭一开,十分安宁的样子,许多尴尬事便在这安宁的眼光中变得自然
和温和了。在春天的一个风和日暖的星期天里,蒋丽莉甚至硬拉来程先生给她们
和孩子照相。每个人心里都有着时光倒流的感觉,只有这孩子是多出来的,打破
了幻觉。他们三个大人一个孩子走在公园里,出于好心情而赞叹着花草树木。这
些花草树木在灿烂的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支撑不起似的,软弱和稀疏,虽然处处
流露出精心养育的迹象,却反而透出一股无奈挣扎的表情。只有看着孩子在草地
上歪歪斜斜地学步是令人振作的,那些娇嫩的小脚步,掩盖了草地的贫瘠枯萎。
各色各样的玩具在草坪上滚来滚去,引那些小孩子去追逐游戏。王琦瑶把孩
子也放下地来,三个大人看她跌倒爬起地折腾。
康明逊和王琦瑶还保持着稀疏却不间断的来往。似乎是孩子的问题已经解决,
就没什么理由不来往了。不过,原先的爱不欲生和痛不欲生也释淡了。他们坐在
一起,不再有冲动,即便是同床共枕,也有些例行公事,也是习惯使然。总之,
他们成了一对真正的老熟人,你知我,我知你,却是桥归桥,路归路。所以,当
王琦瑶听说康明逊在与人约会的时候,她心里也没有太大的难过,至多调侃他几
句,康明逊也看出她的木认真和不在意。因为来去自由,他便也不急于找机会离
开,而是从容行事,相当的挑剔。因此,虽然一直在进行着各种约会,却始终没
有一个是明确了关系的,到了后来,连约会也疏落了下来。如今,他们两人之间
不再是如火如荼的热烈,但却是很稳定,甚至称得上牢固的一对。倘若不是有个
孩子在中间梗着,康明逊还会来得更勤一些。这孩子是使他不自在的,许多回忆
都因她而起,打搅了他的平静。当孩子会说话的时候,喊他的是"毛毛娘舅",
这称呼会吓他一跳。他看着她的眼光,就好像她随时会追着他讨债,又惶恐又有
点厌恶。王琦瑶看出这些,于是当他上门时,她总是把孩子打发到邻人家或者弄
堂里去玩,避免这种尴尬的局面。蒋丽莉也使康明逊不安。他初次看见她,还以
为是派出所的户籍警,穿一身蓝咋叽制服,晃晃荡荡的裤腿底下,是一双乱糟糟
的中学生样式的丁字猪皮鞋。她说出话来也叫他一吃惊,有一半是报纸上的话。
他其实早从王琦瑶处听过蒋丽莉这个名字,也知其出身和家庭,却和眼前情
景对不上号,不知哪是虚哪是实。
她看他的目光叫他不自在,也是有追通的意思。知道她多是晚上和星期天来,
便绕开这两种时间,来王琦瑶处的机会就又少了些。不过,无论是多是少,却也
影响不了他们什么,无论是他们各人,还是之间的关系,都已成定局了。
时间就这样过去。如果不是孩子在一天天长大,就几乎不会觉出斗转星移。
王琦瑶在打针的同时,还从里弄办的羊毛衫加工厂里接一点活。五斗橱抽屉
里,那盒金条,她只动过一次,是孩子出麻疹时,托了康明逊去兑换的,等兑来
了钱,她却一分没用,因为意外接到一批毛线活。她几个晚上没睡觉,赚来了孩
子的医药费和营养费。虽然差点儿累倒,可是想到那笔财产完好无缺,却是倍感
安慰。
当王琦瑶明白嫁人的希望不会再有的时候,这盒金条便成了她的后盾和靠山。
夜深人静时,她会想念李主任,可她怎么想李主任却也想不起来,李主任的面目
都是零碎着的,眼睛鼻子很清楚,拼在一起便拼不拢了,好像当年他和失事的飞
机一起粉身碎骨的同时,也把王琦瑶记忆中的印象打散了。和李主任共眠的那些
夜晚也是印象含糊的,就算是第一次的钻心疼痛,却早被以后多次的重复淹没了。
与李主任的生离死别,回想起来,如噩梦一般,是被现实淹没的。
别后的经历,一层层地砌起来,砌墙似的。同李主任的聚散是在那最底的一
层,知道是有,却觉不出来。如今,唯一的看得见,摸得着,便是这个西班牙风
雕花的木盒了。而就这一点,却是王琦瑶的定心丸。王琦瑶禁不住伤感地想:她
这一辈子,要说做夫妻,就是和李主任了,不是明媒正娶,也不是天长地久,但
到底是有思又有义的。
日子很仔细地过着。上海屋檐下的日子,都有着仔细和用心的面目。倘若不
是这样专心致志,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些最具体最琐碎的细节上,也许就很难将日
子过到底。这些日子其实都是不能从全局推敲的。所以,在这仔细的表面之下,
是有着一股坚韧。这坚韧不是穿越急风骤雨的那一种,而是用来对付江南独有的
梅雨季节。外面下着连绵的细雨,房间的地板和墙壁起着潮,霉菌悄无声息地生
长。那一点煨汤或是煎药的小火,散发出的干燥与热气,就是这坚韧。所以,这
坚韧还是节省的原则,光和热都是有限,只可细水长流。它是供那些小人物的切
碎了平均分配的小日子和小目标。
那些深长里巷里的夜声,细细碎碎的,就是这小日子的动静,它们走着比秒
还小的毫秒的步子,难免是叽叽喳喳,鸡毛蒜皮的,却也是一步一个脚印,很扎
实地往前去。
歌和哭都是听不大出来,闷在肚子里的。只有当你看见迷雾笼罩弄堂的上空,
才会发现它的忧愁和甜蜜。
一九六五年是这城市的好日子,它的安定和富裕为这些殷实的日子提供了好
资源,为小康的人生理想提供了好舞台。一九六五年的城市上空,充斥着温饱的
和暖气流,它决非奢华,而是一股朴素敦厚的享乐之风。春天的街景,又恢复了
鲜艳的色彩,滋养着不失常理的虚荣心。街道上有了一股隐隐的却勃勃的生气,
静中有动。夜晚的灯光,虽称不上是灿烂辉煌,却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每一点光
都有用处,有情有景,有物有人,没一盏是虚设。这城市就像受过洗礼似的,有
了平常心。这就是一九六五年这城市的内心,尘埃落定。程先生恢复了他的摄影
间,在那里度过他的节假日。当灯光亮起的时候,他有着平静的心境,就好像一
个游子终于回了家。他的兴趣也回到了最起初,也是最擅长,就是拍摄肖像。开
始是附近理发店请他帮忙拍发型模特儿的照片,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逐
渐就有一些年轻貌美的女性来造访他的摄影间。此时程先生已经四十三岁,在年
轻人眼里可算得上老头。本来就是拘谨严肃的性情,不轻易动心,大半生全叫一
个王琦瑶占了去,耗尽了情感和兴趣,如今就再无半点儿女情长的心了。在他眼
里,那一个个美人都是木胎泥塑,只有观赏的价值。只是不知是因年纪增长,还
是因王琦瑶的磨折所致,他倒是比过去更抓得住女性的美妙所在,常常有出奇制
胜的表现,于寻常处见魅力。程先生不轻易接受请求给人照相,一旦接受便是精
益求精。他宁少勿滥,凡拿出手的,全都是精品。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暗房,只
一盏红灯照耀,万物万事全退于黑暗之中,连自己都一并退去了。药水中浮现起
的花容月貌,是唯一的存在,也是蝉蜕一般的,内里是一团虚空。他全心都在这
些姣好面容的明暗深浅的对比之中,寻找着最协调的关系。当一切完毕,他轻轻
吁一口气,边上一杯咖啡早已凉了。他任那咖啡搁着,关上红灯,在黑暗中摸出
房间,走进卧室,上了床。上床后他还要吸一支雪茄,这是他新近培养的爱好,
也是丰衣足食的一九六五年的赠赐。雪茄的烟雾好像安魂香,之后,程先生就睡
了。
这一年,事情似乎回到了原先的轨道。中间的上下周折,由于无结无果,便
都烟消雾散,如同做了一场梦。上海的天空终是这样,被楼房挤成一线天,光和
雨都是漏进来的。上海马路上的喧声也是老调子。倘若不是住在这里,或许还能
看出这城市的旧来,山墙上的爬墙虎一层复一层,是葱茏的光阴植物;苏州河的
水是一沙稠过一流,积淀着时间的秽物;连那城市上方的一线天,其实也是加深
颜色的,日夜吞吐的二氧化碳,使它变污浊了。悬铃木的叶子,都是这一批不如
上一批新鲜润泽的。可是每天在这里起居的人们却无从发现这些,因为他们也是
跟着一起长年纪的。他们睁开眼就是它,闭起眼也是它。有那么不多的几次,程
先生在暗房里忘记了时间,万籁俱寂中,时间似乎藏匿了起来,岂不知那是时间
分外活跃的时刻,越是无声越是活跃。后来是后街上牛奶车的声音提醒了程先生,
他才知道已经到了早晨。他竟一点不觉得困倦。他放完最后一张照片,拉开暗房
窗户上厚重的布慢,看见了晨赁中的黄浦江,这是久违了的情景,却是熟入心底
的情景,程先生想他已有多少日子没有对它垂目,可它却一直驻守着,等待他回
心转意。程先生的喉头都有些便住。这时,一群鸽子从楼的缝隙中涌出,飞上天
空。程先生想:这也是多年前的鸽群吗?也是在等待他吗?
程先生渐渐和朋友们断绝了来往,同王琦瑶、蒋丽莉也不通信息。在上海的
顶楼上,居住着许多这样与世隔绝的人。他们的生活起居是一个谜,他们的生平
遭际更是一个谜。
他们独往独来。他们的居处就像是一个大蚌壳,不知道里面养育着什么样的
软体生物。
一九六五年也为这些蜗居样的生活提供了好空气。这是几乎称得上自由的年
头,许多神秘的事物在这年头悄悄地生存和发展。唯有屋顶上的鸽群是知情者。
这一天晚上,响起门铃声的时候,程先生不由有些恼怒,他想今天并没有约
人来拍照,谁能够不请自来呢?他走去开门的路上,心里斟酌着如何谢客。他虽
然有些怪腐,却依然保持着和平文雅的天性。但他打开门,想好的谢客辞却一个
字也用不上了,周口站的是王琦瑶。他没想到王琦瑶会上门来,他已经很久没想
到过王琦瑶了。他有些意外,也有些高兴,却很平静,多年来激荡他的情感,全
归于温存的往事。他请王琦瑶进房间,为她泡了茶来,这时他发现王琦瑶处在激
动之中,她紧紧握住那杯茶,也不觉着烫手。
她张口便道:蒋丽莉要死了!程先生惊了一跳,紧接着她又说了一句:蒋丽
莉生了恶瘤。
这时候,"癌"这样东西还不那么普遍,人们对它的了解很少,甚至还不会
叫它"癌",而用"恶瘤"这两个字代替它。它是一个恐怖的传说,虽然听的不
少,可从来不会想象它在自己身上甚至自己近处的人身上发生。它一旦来临,便
要叫人吓破胆的。
其实长久以来,蒋丽莉一直患有肝病,可是谁也不知道。她向来就是灰暗的
肤色,挑肥拣瘦的口味,还有坏脾气。这使周围人忽略了她健康状况的退步,甚
至也使她自己忽略。
由于从小优裕的饮食生活,使她有一副好底子,抵抗力很强,于是减弱了对
病痛的反应。
她也觉得食欲不好,觉得疲劳,肝区不适,可这些全没超出她的承受能力,
使她以为小事一桩。可是有一天,她突然起不来床,无力到连张纸也拿不了。是
丈夫老张背了她去的医院,没有费什么周折,诊断便下来了。在观察室里挂了三
天葡萄糖,老张又将她背了回来。蒋丽莉伏在老张的背上,嗅到他很浓烈的脑油
的气味,心里涌起一股软弱的温情。她将脸理在老张的后颈窝里,想说什么又说
不动。这股温情是那么反常,叫她生出了不祥的预感。老张能为她做的,就是将
他山东老家的亲人全都叫来。那都是些天底下最淳厚的人,和最淳厚的情感,却
与蒋丽莉有着最深的隔阂。她们怀着最沉痛的怜悯之情,围坐在蒋丽莉卧房的外
间,偶尔低语交谈几句。她们看上去就像是一些守灵的人,使这房;司里预先就
有了凭吊的气氛。蒋丽莉突然生发的那一点温情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倏忽而去,
荡然无存。抵抗病痛的耐心也荡然无存。她每天躺在房间里,一开门便是陌生人
的身影和陌生的乡音。有几次,她竟破口大骂,骂这些亲人是催死的人。这些谩
骂全被她们当作病人的痛苦而心甘情愿地承受了。
王琦瑶并不知道蒋丽莉生病。这些日子,蒋丽莉在长沙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一个月回来四天,所以她们也就不常见面。这天她走过蒋丽莉家弄堂,看见老张
的母亲出来买切面,便上前招呼了一声。他母亲其实记不起王琦瑶是谁,但她是
个热心肠的老太太,特别喜欢与人亲近,又加上这些日子憋得难过,站下来一说
就没个完。王琦瑶听了不禁大惊失色,她顾不上安慰淌着眼泪的老太太,返身就
向弄堂里走。她径直走进房间,穿过静坐无语的人们,推开蒋丽莉的房门。房间
里拉着窗帘,开一盏床头灯,蒋丽莉靠在枕上,读一本《支部生活》,看见她来,
露出了笑容。王琦瑶很少看见蒋丽莉的笑容,她总是漫着眉,怨气冲天的样子。
如今这笑容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像是讨饶的样子,不由一阵鼻酸。她在床边
坐下,心里打着战,想才几天不见,竟就慎摔成这个样。蒋丽莉不知道真正的病
情,只以为是得了肝炎,因怕王琦瑶有顾虑,解释说是慢性的,所以不传染,也
就不住隔离病房了。又问王琦瑶她孩子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带她来玩。说到此,
再解释了一遍慢性肝炎的不传染。王琦瑶心酸得说不出话,见蒋丽莉却是想说说
不动,便不敢多留,告辞了出来。一个人在太阳很好的马路上乱转了一气,买了
些并不需要的东西,再回到家里,已是午饭时间,肚子却饱饱的。炒了点剩饭给
孩子吃,自己坐着钩羊毛风雪帽。钩着钩着,心里慢慢平静下来,第一个念头,
便是去找程先生。
这天晚上,程先生一直将她送下楼,两人在外滩走了一会儿,都是心乱如麻,
只得放下另说。江面上有一些水鸟在低低地飞行,开往浦东的轮渡在江心鸣着汽
笛,隐隐约约地传来。背着江堤望去,不由就要仰起头来,殖民时期英国人的建
筑高大森严。这些建筑的风格,倘要追根溯源,可追至欧洲的罗马时代,是帝国
的风范,不可一世。它临驾于一切,有专制的气息。幸好大楼背后的狭窄街道,
引向成片的弄堂房屋,是民主的空气,黄浦江也象征着自由。海风通过吴世口,
从江上卷来,本是要一往无前而去,不料被高楼大厦挡住,只得回头,印加了外
力,更加汹涌澎湃。幸而有开阔的江面供它铺陈,不至于左冲右突,变得狂暴,
但就此外滩却总有着风在鼓荡,昼夜不息。走在江边,程先生问王琦瑶孩子怎么
样,王琦瑶说很好,又说倘若她要有个三长两短,请他照顾这个孩子。程先生不
由笑道:蒋丽莉生了绝症,你来托孤。两人想起了蒋丽莉,一颗心又沉重起来。
停了一会儿,王琦瑶说,晚托不如早托呢!程先生说:我要是不接受呢?王
琦瑶就说:那可不由你,我反正是赖上你了。话里有着一股认真的悲怆,使它听
起来也不显得轻排了。程先生扭过头去,看那黑暗里的江水,闪着一些微光,眼
前却浮起当年他们一男二女三个,一同去国泰影院看电影的情景,心想究竟有多
少岁月过去了呢?怎么连结局都看得到了。这结局又不是那结局,什么都没个了
断,又什么都了断了。
这天,王琦瑶还与程先生商量,是不是劝说蒋丽莉搬回娘家去住,清静一些,
饮食也好些。岂不料,在他们约好去看蒋丽莉的前一天,她母亲已经去看过她,
几乎是被蒋丽莉赶了出来。其时,蒋丽莉的父亲早已回到上海,与她母亲正式离
婚,将房子和一部分股息分给她母亲,自己和那个重庆女人在愚园路租了房子住。
蒋丽莉的弟弟一直没有结婚,与人也无来往,每天下班回到家里,便把自己
反锁在房间听唱片。他们母子生活在一个屋顶下,却形同路人,有时一连几天不
打个照面的。平日里,她母亲只有一个保姆可以作陪,那保姆见她软弱可欺,并
不将她放在眼里,一天倒有半天在外交游,于是,连保姆都不常照面了。这幢小
楼因为人少显得格外空廓寂寥,院子里的花草早已凋谢,剩下残枝败叶,后来连
残枝败叶都没了,只有垃圾灰土,更增添了荒凉。幸好她母亲生性愚钝,不是那
种感时伤怀的人,因此身心不致受到太大伤害。只觉得时间过得慢,不知如何打
发。
知道蒋丽莉生病,她先是在家哭了一场。像她这样头脑简单且不求甚解的女
人,总是靠眼泪来缓解困境,安抚心灵,并且总能收到好效果。哭过一场后,果
然生出些希望,豁然开朗似的。她洗了脸,换上出门的衣裳,已经走到门口,又
觉不妥,生怕惹那信仰共产党的女儿女婿讨厌。便回到房间,重又换一套朴素些
的,再走出门去。
走在去女儿家的途中,她怀着郑重的心情。她本来是怕去蒋丽莉家的,总共
只去了两三回。那三个外孙看她的眼光就像在看怪物,女儿也不给她面子,来不
迎,去不送,说话也很刻薄。女婿倒是忠厚入,是唯一待她礼貌的人,却又轮到
她看不上他了,嫌他的山东话听不懂,又嫌他嘴里有葱蒜气,就爱理不理的。女
婿也不会奉承,只能由着她受冷落去。如今,蒋丽莉的病就好像替她撑了腰似的,
她理直气壮地走进蒋丽莉的家,对屋里那群外乡人视而不见,一径推开蒋丽莉的
房间。她坐下不到五分钟,就提出了十几条批评和建议,那批评是否定一切,建
议则明知做不到也要提的。蒋丽莉先是忍受着,可她母亲却得寸进尺,越发趁兴,
竟动起手来,当场就嚷着要与蒋丽莉换床单被褥,洗澡洗头,一切重新来起的架
势。蒋丽莉违反驳的耐心都没了,一下子将床头灯摔了出去。
外屋的山东婆婆听见动静斗了胆闯进门,屋里已经一团糟。水瓶碎了,药也
洒了,那蒋丽莉的母亲煞白了脸,还当她是个好人似地与她论理。蒋丽莉只是摔
东西,手边的东西摔完了,就挥枕头被子。她婆婆拾起被子一把将她裹住,只觉
得她在怀里筛糠似地抖,只得劝亲家母先回家转,过些时再来。蒋丽莉看着母亲
退出房间,一下子就瘫软下来。
从此,她婆婆便不敢随便放人进房间,事先都要通报一声,蒋丽莉让进才放
行。
程先生同王琦瑶去看蒋丽莉时,遭到了拒绝。那山东老太出来告诉他们,蒋
丽莉身上乏,要睡觉,不想见人。老太太的表情就好像自己有错似的,眼睛都不
敢看他们,千般万般地对不住。两人都有些明白蒋丽莉不见他们的原因,又不敢
承认,心里一阵洒惶。
蒋丽莉的不见就好像是一种谴责,此情此景,这谴责是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的。两人更是不敢着老太太的眼睛,互相也躲避着目光,赶紧地分了手,各自回
家。事后,又分别去探望蒋丽莉。程先生还是吃了辞客令,灰溜溜地出来,沿了
淮海路朝东走。走过一家酒馆,里面吵吵嚷嚷的,白木方桌边坐的尽是做工模样
的人,门口染一口大油锅,煎着臭豆腐,油香和着酒香,扑面而来。他走进去,
也在桌边坐了一个位子,要了二两黄酒,一碟百叶丝。同桌的人互相都不认识,
各自对了一两碟小菜喝酒。邻桌也有是熟人相聚,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程先生半
两酒下肚,心里热了,眼里也热了,不觉掉下成串的泪珠。
没有人注意他。油锅的热汽蒸腾弥漫,人都是掩在烟雾中的,模模糊糊,程
先生可以尽情地伤心。就在这时候,王琦瑶已经坐在了蒋丽莉的床边。她是和程
先生前后脚到的蒋丽莉家,程先生刚出弄口,她就来了。蒋丽莉让她进了房间。
王琦瑶走进房间,第一眼是觉着蒋丽莉要比前一回好些了。她头发梳得又齐
又平,顺在耳后,新换一件白衬衣,脸颊上有一些红晕,靠在爆起来的枕头上。
看见王琦瑶,没有招呼,反把头扭向一边,背着她。王琦瑶在床边坐下,一
时也不知说什么好。蒋丽莉背着脸的侧影,好像在饮泣。窗帘拉开了半幅,有将
近黄昏的阳光流泻进来,镀在她的头发和衣被上,看上去有一股难言的忧伤。停
了一会儿,蒋丽莉却笑了一声,说:你看我们三个人滑稽不滑稽?王流摇不知该
怎么回答,只得赔笑一声。听见她笑,蒋丽莉便转过脸来,望了她说:他刚才又
来,我就不让他进来。王琦瑶说:他心里很难过。蒋丽莉绷紧脸,怒声说:他难
过关我屁事!王琦瑶不敢说话了,她发现蒋丽莉其实是在发烧,脸越涨越红,倒
是少见的鲜艳。她伸手去摸蒋丽莉的额头,被她猛地推开了,手心却是滚烫的。
蒋丽莉坐起来,欠着身产技开床边写字台的抽屉,拿出一本活页夹,扔给王琦瑶。
王琦瑶打开一看,见是手写的诗行。她立刻认出是蒋丽莉的作品,就好像回到了
十多年前的女学生时代。那些矫情的文字是烧成灰也写着蒋丽莉的名字的。它们
再是矫情,也因着天真而流露出几分诚心。这些风月派的诗句总是有一种令人难
过的肉麻,真实和夸张交织在一起,叫人哭不是,笑不是。王琦瑶本是最不能读
这些的,也是因为这她反不敢与蒋丽莉亲近。可这时候,王琦瑶读着这些,却觉
着眼泪都冒上来了。她想,就算是演戏,把性命都赔了进去,这戏也成真了。她
看出那诗句底下,行行都写着一个名字,就是程先生的名字,不论是好句子,还
是坏句子。蒋丽莉从王琦瑶手中夺过活页簿,哗哗地翻着,挑选那些最可笑的念
着,没念完自己就笑开了。她的笑声是那么响,惹得老太太将门推开一条缝,朝
里望了望。蒋丽莉伏在被子上,笑得直不起腰,说:王琦瑶,你说,这算什么?
她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声音变了腔调,也是尖锐的。王琦瑶摇不禁有些害
怕,去夺她手里的本子,不让她再念。她不松手,两人争夺着,她竟在王琦瑶的
手背上抓出一道血痕。王琦瑶还是不松手,坚决地把本子抢了过来,并且按她躺
下。
蒋丽莉挣扎着,笑声渐渐变成了哭声,眼泪从她镜片后面滚滚而下,她说:
你们穿一条裤子,你们合起来害我,说是来看我,其实是来气我!王琦瑶急了,
忘了她是个病人,大声说:你放心,我不会和他结婚的!蒋丽莉也急了,大声说
:你和他结婚好了,我怕你们结婚吗?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王琦瑶流着泪说:蒋
丽莉,你多么不值得,为了一个男人,就不好好做人了,你简直太傻了!蒋丽莉
泪如泉涌地说道:王琦瑶,我告诉你,我这一辈子都是你们害的,你们害死找了!
王琦瑶忍不住抱住她,说:蒋丽莉,你以为我木知道?你以为他不知道?蒋丽莉
先是将她推开,后又一把拉进怀里,两人紧紧抱住,哭得喘不过气来。蒋丽莉说
:王琦瑶,我真是太倒霉太倒霉了!王琦瑶说:蒋丽莉,说你倒霉,我就更倒霉
了。
多少不如意都是压抑着,此时翻肠倒肚地涌上来,涌上来也是白搭,任凭怎
么都挽回不了的。
她们不知抱着哭了多久,肠子都揉断了似的。后来是蒋丽莉口腔里的味道提
醒了王琦瑶,那味道夹着甜和腥,缓缓地散发着腐烂的气息。王琦瑶想起她是一
个病人,强忍着伤心,把眼泪咽了下去。她松开蒋丽莉,将她按在枕上,又去绞
来热毛巾给她擦脸。
蒋丽莉的眼泪就像是长流水,流也流不断。这时候,天也暗了下来。那边酒
馆里的程先生,喝酒喝到一个段落,已伏在桌上起不来了。他耳畔有汽笛的声音,
恍馆间自己也登上了轮船,慢慢地离了岸。四周是浩渺的大水,木见边际的。一
九六五年的歌哭就是这样渺小的伟大,带着些杯水风波的味道,却也是有头有尾
的,终其人的一生。这些歌哭是从些小肚鸡肠里发出,鼓足劲也鸣不高亢的声音,
怎么听来都有些嗡嗡营营,是敛住声气才可听见的,可是每一点嗡营里都是终其
一生。这些歌哭是以其数量而铸成体积,它们聚集在这城市的上空,形成一种称
之为"静声"的声音,是在喧嚣的市声之上。所以称为"静声",是因为它们密
度极大,体积也极大。它们的大和密,几乎是要超过"静"的,至少也是并列。
它们也是国画中叫做"破"的手法。所以,"静声"其实是最大的声音,它
是万声之首。
仅仅一周之后。蒋丽莉脾脏破裂,大出血而死。身边是老张,三个孩子,还
有来自山东的亲属,团团地围着她。可她一直处在昏迷之中,并没有留下什么话。
她所在的工厂为她举行了追悼会,悼词中说她与剥削阶级家庭划清界限,一
生都没有停止对加入共产党的追求;她的父亲、母亲和弟弟都没来参加。他们似
乎觉得,他们的到场会亵渎蒋丽莉的人生理想。但他们在家里为蒋丽莉做了从头
七到七七完整的一套送殓仪式。在这七七四十九天里,她的家人坐在一处,有时
静默,不时低声地交谈,流露出宽谅和理解的气氛。可蒋丽莉却永远地缺席,再
不会回来,与这静谧的聚会无缘。程先生和王琦瑶也没参加追悼会,事实上,他
们是在追悼会之后才知道蒋丽莉的死讯。大悲之痛似乎已经过去,这消息甚至还
使他们产生轻松之感,是为蒋丽莉的终于解脱。尽管他们自己也没什么值得庆幸
的事情,可他们都是妥协的人,懂得随遇而安,而不像蒋丽莉一生都在挣扎,与
什么都不肯调和,一意孤行,直到终极。他们对蒋丽莉的祭把是分开进行,互相
都瞒着,却不约而同是在第二年的清明。程先生独自去龙华骨灰存放堂洒扫一回,
王琦瑶则是在夜深人静时替她烧了一刀纸。虽然是她不信,蒋丽莉也不信,可总
是万般无奈中的一点安慰,否则又能如何?追悼会上,蒋丽莉的山东婆婆哭声不
断,几乎将厂领导的悼词遮盖。她的啼哭引起一片应和之声,这乡下人的哭丧调,
使整个追悼会从头至尾充满了真实的哀恸。
16."此处空余黄鹤楼"程先生是一九六六年夏天最早一批自杀者中的一人。
身在这个夏天。回想一九六五年的日日夜夜,就像是不祥的狂欢,是乐极生
悲的前兆。不过,这是不明就里的小市民的心情。稍大些的人物,都早已看出端
倪,在心理上多少做了些准备。因此,一九六五年的歌舞其实只是小市民的歌舞,
一点没有察觉危险的气息。对他们来说,这个夏天的打击是从天而降的。奇怪的
是,弄堂里的夹竹桃依然艳若云霓。桅子花,玉兰花,晚饭花,凤仙花,月季花,
也在各自的角角落落里盛开着,香气四散。只有鸽群,不时从屋顶惊起,陡地飞
上天空,不停地盘旋,终于回到屋顶歇歇脚,却又是一阵惊飞。它们的翅膀都快
飞断了,它们的眼睛要流出血来,它们看到的最多,每一件悲惨的事情,以及前
因后果都逃不过它们的眼睛。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里,这城市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弄堂,那些红瓦或者黑
瓦、立有老虎天窗或者水泥晒台的屋顶,被揭开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暴露在
光天化日之下。
这些弄堂里的苟苟且且的秘练带着阴潮的霞气,还有鼠溺的气味,它们本来
是要腐烂下去,化作肥料,培育新的人生。这些渺小的人生,也是需要付出牺牲
作代价的。这些人生秘密,由于多而且轻,会有一些透出墙缝瓦缝,弥漫在城市
的空气里,我们从来没嗅出里面的腐味,因它们早已衍变生化出新的生命。如今,
屋顶被揭开了,那景象是触目惊心,隐晦的故事污染了城市的空气。这故事中有
一个是说,一个不守家规的女儿,被私下囚禁了整整二十年,当她被释放出来的
时候,双脚已不会走路,头发全白,眼睛也见不得阳光。在这些屋顶底下,原来
还藏有着囚室,都是像鼠穴一样,幽闭着切切嗟嗟的动静。一九六六年这场大革
命在上海弄堂里的景象,就是这样。它确是有扫荡一切的气势,还有触及灵魂的
特征。它穿透了这城市最隐秘的内心,从此再也无藏无躲,无遮无蔽。这些隐秘
的内心,有一些就是靠了黑暗的掩护而存活着。它们虽然无人知无人晓,其实却
是这城市生命的一半,甚至更多。就像海里的冰山,潜在水底的那一半。这城市
流光溢彩的夜晚与活泼泼的白昼,都是以它们的隐秘作底的,是那声声色色的釜
底之薪,却是看不见的。好了,现在全撕开了帷幕,这心使死了一半。别看这心
是晦涩,阴霉,却也有羞怯知廉耻的一面,经得起折磨,却经不起揭底的。这也
是称得上尊严的那一点东西。
这个夏天里,这城市的隐私袒露在大街上。由于人口繁多,变化也繁多,这
城市一百年里积累的隐私比其他地方一千年的还多。这些隐私说一件没什么,放
在一起可就不得了。是一个大隐私。这是这城市不得哭不得语的私房话,许多歌
哭都源于此,又终于此。你看见那砸得稀巴烂的玻璃器皿,明清瓷器;火里焚烧
的书籍,唱片,高跟鞋;从门捐上卸下的店号招牌;旧货店里一夜之间堆积如山
的红木家具,男女服装,钢琴提琴,这都是隐私的残骸,化石一样的东西。你还
看见,撕破的照片散布在垃圾箱四周,照片上这一半那一半的面孔,就像一群屈
死的鬼魂。最后,连真的尸体也出现在人头济济的马路上了。
当隐私被揭露,沉滓泛起地在空中飞扬,也是谣言蜂起的时刻。我们所听见
的那些私情,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我们虽是信疑参半,可也并不停止继续传播。
乌烟瘴气笼罩了城市的街道里巷。这是由最碎的舌头嚼出来的传言,它们使
隐私被揭露的同时失去了真面目,变了颜色,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所以你千万不
要全信,可也不要不信,在那耸人听闻的危言之下,只有着那么一点实情。那一
点实情其实很简单,也是人之常情的一种,就看你怎么去听。千奇百怪的人和事,
一夜之间诞生于世,昨天还是平淡如水,今天则骇世惊俗。你只要去看路边的大
字报,白纸黑字地写的都是;还有高楼顶上撤下的传单,五色纸黑油墨写的也是。
你看这些,能把你看糊涂。这城市的心啊,已经歪曲得不成样了,眉眼也斜
了,看什么,不像什么。
程先生的顶楼也被揭开了,他成了一个身怀绝技的情报特务,照相机是他的
武器,那些登门求照的女人,则是他一手培养的色情间谍。这夏天,什么样的情
节,都有人相信。他家的地板撬开,墙打穿了,环绕程先生的神秘气息有增无减。
他被逼供了几天几夜,还是没有结果,只能将他关起来,锁在机关的一间厕
所里,一关就是一个月。这一个月里,程先生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他吃,他睡,
他写,他说,都听凭着别人的意志。
他的脑子成了一个空洞。夜深人静,有彻夜不断的水滴的声音,那是抽水马
桶的漏水声,就好像时间的更漏。一个月过去,程先生被释放回家,已是深夜两
点,没有公交车,他是步行回家。马路上没有人,外滩的江边也没有人,走进他
住的大楼,大楼里静悄悄。
电梯停在底层,锁着门,穹顶上开一盏电灯,将惨白的光洒下楼底。他一层
层走在围绕电梯铁索盘旋而上的楼梯,脚步激起回声,在穹顶下左冲右突。窗户
外传来江水拍岸的声响,可看见漆黑江水里的航标灯亮。他走到顶楼,推门进去,
房间里意外地亮着,月光照在地上,原来所有的窗幔都已扯下。于是,他就想不
起开灯,走过去,在月光里站了一时,然后在地上坐了下来。
这一晚的月光照进许多没有窗幔遮挡的房间,在房间的地板上移动它的光影。
这些房间无论有人无人,都是一个空房间。角落里堆着旧物,都是陈年八辈
子,自己都忘了的,这使它看上去像废墟。房间是空房间,人是空皮囊,东西都
被掏尽。其实几十年的磨确本已磨得差不多,还在乎这一掏吗?今天的月亮,是
可在许多空房子和空皮囊里穿行,地板缝里都是它的亮。然后,风也进来了,先
是贴着墙根溜着,接着便鼓荡起来,还发出啧啧的声响。偶尔地,有一扇没关严
的门窗"噼啪"地击打一声,就好像在为风鼓掌。房间里的一些碎纸碎布被风吹
动了,在地板上滑来滑去。这些旧物的碎屑,眼见得就要扫进垃圾箱,在做着最
后的舞蹈。
这样的夜晚真是很凄凉,无思无想,也没有梦,就像死了一样。等天亮了,
倒还好些。可以去看,去听。可现在,看也没什么看,听也没什么听。街上多出
许多野猫,成群结队地游荡。它们的眼睛就像人眼,似乎是被放逐的灵魂在做梦
游。它们躲在暗处,望着那些空房间,呜呜地哀叫。它们无论从多么高的地方跳
下,都是落地无声。它们一旦潜入黑暗,便无影无踪,它们实实在在就是那些不
幸的灵魂,从躯壳中被赶出。还有一样东西也可能是被驱出皮囊的灵魂,那就是
下水道里的水老鼠。它们日游夜游,在这城市地下的街巷里穿行,奔赴黄浦江的
水道。它们往往到不了目的地便死了。可终有一天,它们的尸体也会被冲进江水。
它们是一种少有人看见的生物,偶尔地,千年难得见上一面,便会惊奇得了
不得。
在今天这个月夜里,下水道里几乎是熙熙攘攘,正举行着水老鼠的大游行。
这个夜晚啊,唯独我们是最可怜的,行动最不自由,本是最自由的那颗心,却被
放逐,离我们而去。幸亏我们都睡着,陷于无知无觉的境地,等到醒来,又是一
个闹哄哄的白天,有看有听又有做。
程先生是睁着眼睛睡的,月光和风从他眼睑里过去,他以为是过往的梦境。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周围,他的家已经变成这副样子。可是江边传来的第
一声汽笛唤醒了他,月光逝去又唤醒了他,最初的晨霭再唤醒了他。他抬头看看,
一个声音对他说;要走快走,已经够晚了。他没有推敲这句话的意思,就站起身
跨出了窗台。窗户本来就开着,好像在等候程先生。有风声从他耳边急促地掠过,
他身轻如一片树叶,似乎还在空中回旋了一周。这时候,连鸽子都没有醒,第一
部牛奶车也未起程,轮船倒是有一艘离岸,向着吴湖口的方向。没有一个人看见
程先生在空中飞行的情景,他这一具空皮囊也是落地无声。他在空中度过的时间
很长,足够他思考一些重要的事情。他一离开窗台,思绪便又回到他的身上。他
想,其实,一切早已经结束,走的是最后的尾声,可这个尾拖得实在太长了。身
体触地的一刹那,他终于听见了落幕的声音。
你有没有看见过卸去一面墙的房屋,所有的房间都裸着,人都走了,那房间
成了一行行的空格子。你真难以想象那格子里曾经有过怎样沸腾的情景,有着生
与死那样的大事情发生。这些空格子看上去是那么小,那么简陋,几乎不相信能
容纳一个昼夜的起居。
它们看上去还是那么单薄,一弯楼梯就像洋老鼠房子的楼梯,就好像经不起
一脚踩的样子。看那一面面的后窗,窗外边是蓝天,有窗没窗都一个样。门也是
可有可无,显得都有些无聊。可就是这些木头和砖垒起的小方格里,有着我们的
好日子,和坏日子。让我们把墙再竖起来吧,否则你差不多就能听见哭泣的声音,
哭泣这些日子的逝去。让这些格子恢复原样,成为一座大房子,再连成一条弄堂,
前面是大马路,后面是小马路,车流和人流从那里经过。无论这城市有多少空房
子,总有着足够的人再将它们填满。这城市的人就像水一样,见空就钻。在这里
你永远不会有足够的空闲去哀悼逝去的东西,挤都来不及呢。不过那是将一百年
作一年,一年作一天那么去看事物的,倘若只是将人的一生填进去,却是不够塞
历史的牙缝。倘若要哀悼,则可哀悼一生。但那哀悼纵然有一百年,第一百零一
个年头,也就烟消云散。在这城市里生活,眼光不需太远,却也不需太近,够看
个一百零一年的就足矣。然后就在那砖木的格子里过自己的日子,好一点坏一点
都无妨。虽说有些苟且,却也是无奈中的有奈,要不,这一生怎么去过?怎么攫
取快乐?你知道,在那密密匝匝的格子里,藏着的都是最达观的信念。即使那格
子空了,信念还留着。窗台上,地板上,墙上,壁上,那楼梯转弯处用滑粉写着
的孩子的手笔:"打倒王小狗",就是这信念。
第三部
1.薇薇薇薇出生于一九六一年,到了一九七六年,正是十五岁的豆蔻年华。
倘要以为她母亲王琦瑶漂亮,她就也漂亮,那就大错特错了。薇薇称不上是
好看,虽然继承了王琦瑶的眉眼,可那类眉眼是要有风韵和情味作底的,否则便
是平淡无趣了。而薇薇生长的那个年头,是最无法为人提供这两项的学习和培养。
她难免也是干巴巴的,甚至在神情方面还有些粗陋。那些年头里,女孩子要称上
好看,倒全是凭实力的,一点也掺不得水。
薇薇显然不具备这样的好看的条件。她时常听见人们议论,说女儿不如母亲
漂亮,这使她对母亲心生妒忌,尤其当她长成一个少女的时候。她看见母亲依然
显得年轻清秀的样子,便觉着自己的好看是母亲剥夺掉的。这类议论对母亲也是
有影响的,那就是使王琦瑶保持了心理上的优势,能以沉着自若的态度面对日益
长成的女儿,而不致感到年岁逼人。薇薇刚长到能穿王琦瑶的衣服的时候,就开
始和母亲争衣服穿了。有时候,王琦瑶分明出于好心,说这衣服对她太老成,她
反而更要穿那衣服,似乎母亲是心惊叵测。家里有两个女人,再没个男人来解围,
事情是真难办。倘要以为这个没有父亲的家庭会受到种种压力,那也大错特错了。
人们虽然会对她们嚼些舌头,可却从来没有麻烦过她们什么,甚至还有些怜
惜和照顾。她们的麻烦尽是自己找的。如同所有结成对头的女人那样,她们也是
勾心斗角的一对。一九七六年,王琦瑶是四十七岁,看上去至少减去十岁,和女
儿走在一起,更像是一对姐妹,也是姐姐比妹妹好看。但好看归好看,青春却是
另一回事,怎么补也补不过来,到底是年轻占些便宜,有着许多留待享用的权利,
不争取也是归她。所以,王琦瑶对女儿也是有妒意的,薇薇呢,便也有了她的优
势。
总之,这母女俩的优劣位置是可转换的,决定于从哪个角度看问题。
每年的大伏天,王琦瑶晒霉的时候,打开樟木箱,衣服搭满了几竹竿,窗台
上则是各色皮鞋。满屋子都飞扬着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上下沉浮。薇薇就像踩
高跷似的,将每一双皮鞋都套在脚上拖一圈。开始的时候,她的脚只能占个鞋尖,
走两步就要摔倒。
后来,她的脚长起来了,一年比一年地容满了这些高跟鞋。箱子底的抽了丝
的玻璃丝袜也叫她惊奇,把手伸进去,再张开,对着太阳,看那蝉翼似的玻璃丝。
她的手也一年一年长大,最终将那丝袜彻底撑破。还有那些缀了珠子的手提
包,散了串的珍珠项链,掉了水钻的胸针,蛀了洞的法兰绒贝蕾帽。都是箱角里
的物件,虽是七零八落,却也凑合成了一幅奇光异色的图画。这幅图画在这大太
阳天里,是有些暗淡,还有些灰心丧气的,就像那种剥落了油彩的旧油画,然而
却流露出华丽的表情。薇薇将这些东西全披挂起来,然后去照镜子,镜子里的人
不是人,是妖精。她一边做着许多她以为是坏女人的姿态,一边笑弯了腰。她想
象不出母亲当年的样子,也想象不出母亲当年的那个时代。今天的景象再是索然
无味,因为是她的时代,所以还是今天好。薇薇有时候故意将母亲的这些箱底弄
坏一点两点,从皮领上扯下几撮毛,缎旗袍上勾出几根丝,等着母亲来骂她,好
和王琦瑶顶嘴。可是,日落时分,母亲收东西时,却不是每次都发现,即使发现,
反应也很淡漠。她将那破绽处迎着光线仔细看着,然后便叠好收起了,说;谁晓
得还穿着穿不着。薇薇不觉也感到了黯然,甚至还有些可怜母亲,起了自责的心
情。
这心情不是出于同情和善解,倒是来自青春的狂妄,觉着世界都是自己的,
何苦去欺那些走在末途的老年人。在他们眼中,只要年长十岁,便可称得上老人
了。
有时你听他们在说"老头子""老太婆"的,其实那不过是三十多岁的人,
四十多岁的人就更别提了。
但薇薇时常会忘记自己的优势,内心是有些自卑的。年轻总是这样,因为缺
乏经验,便不会利用自己的好条件,而且特别容易受影响,不相信自己。所以,
薇薇就变得不愿意和母亲一起出门。母亲在场,她止不住就流露出丧气的表情,
使她平淡的面目更打了折扣。小些的时候,对母亲的倚赖还压制着挫败感,渐渐
大了,所谓翅膀硬了,倚赖逐步消退,挫败感便日益上升,变得尖锐起来。一九
七六年时,薇薇是高中一年级学生。
她照例是不会对学习有什么兴趣的,政治上自然也没什么要求。她是那种典
型的淮海路上的女孩,商店橱窗是她们的日常景观,睁眼就看见的。这些橱窗里
是有着切肤可感的人生,倒不是"假太空"的。它是比柴米油盐再进一步的生活
图画,在物质需求上添一点精神需求,可说是生活的美学。薇薇这些女孩子,都
是受到生活美学陶冶的女孩子。
上海这城市,你不会找到比淮海路的女孩更会打扮的人了。穿衣戴帽,其实
就是生活美学的实践。倘若你看见过她们将一件朴素的蓝布罩衫穿出那样别致的
情调,你真是要惊得说不出话来。
在那个严重匮乏生活情趣的年头里,她们只须小小一点材料,便可使之焕发
出光彩。
她们一点不比那些反潮流的英雄们差劲,并且她们还是说的少,做的多,身
体力行,传播着实事求是的人生意义和热情。在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上半叶,
你到淮海路来走一遭,便能感受到在那虚伪空洞的政治生活底下的一颗活泼跳跃
的心。当然,你要细心地看,看那平直头发的一点弯曲的发梢,那蓝布衫里的一
角衬衣领子,还有围巾的系法,鞋带上的小花头,那真是妙不可言,用心之苦令
人大受感动。薇薇的理想,是高中毕业后到羊毛衫柜台去做一名营业员。说实在,
那阵子的选择很有限,薇薇也不是个好高骛远的人,她甚至都不是个肯动脑筋的
人,对自己前途的设想,带着点依葫芦画瓢的意思。
这点上,她也不如王琦瑶,当然这也是时代的局限性。总之,薇薇是淮海路
上的女孩中最平常的一个,不是精英,也不是落伍者,属于群众的队伍,最多数
人。
一九七六年的历史转变,带给薇薇她们的消息,也是生活美学范畴的。播映
老电影是一桩,高跟鞋是一桩,电烫头发是又一桩。王琦瑶自然是要去烫头发的。
不知是理发师的电烫手艺生疏了,还是看惯了直发反而看不惯卷发了,王琦
瑶从理发店回来时是非常懊恼的。新烫的头发就像鸡窝,显得邋遢,而且看出了
年纪。
她再怎么梳理都弄不好,心里直骂自己没事找事,还骂理发店没有金钢钻,
却偏要揽磁器活。其时,薇薇也和她的同学一起去烫了辫梢和刘海,倒是干净利
索,也增添了一点妩媚。薇薇心情很好地回到家,却不料母亲说她像个从前的苏
州小大姐。薇薇被泼了冷水,倒不气馁,晓得母亲这几日因为头发烫坏了气不顺,
由着她说,并不回嘴,还帮着王琦瑶卷头发做头发,镜子里看出了自己的优势。
王琦瑶一边想起佛家把头发叫作烦恼丝,是实在有道理。这千丝万缕的,真是烦
恼死人了。过了几天,王琦瑶又去理发店,干脆剪了,极短的,倒新造出一个发
式,非常别致。走出理发店时,这才觉出蓝天红日,微风拂面。薇薇一看母亲,
再看自己,果然是一个苏州小大姐,不由一阵沮丧。这回就轮到王琦瑶替她弄头
发了。
可她心里有成见,总觉着母亲给她的建议不对头,故意要她难看似的。王琦
瑶说什么,她反对什么。最后,王琦瑶生气了,撇下她走开去,薇薇一个人对着
镜子,不由就哭了起来。这么闹一场,她们母女至少有三天不说话,进来出去都
像没看见。
到了第二年,服装的世界开始繁荣,许多新款式出现在街头。据老派人看,
这些新款式都可以在旧款式里找到源头的。于是,王琦瑶便哀悼起她的衣箱,有
多少她以为穿不着的衣服,如今到了出头之日,却已经卖的卖,破的破。她唠叨
着这些,薇薇倒不觉着呷唆,还很耐心地听。听母亲细致地描绘每一件衣服的质
地款式,以及出席的场合,晒霉的日子又到了眼前。她看见母亲的好日子已经失
了光彩,而她的好日子正在向她招手。她奋起直追的,要去响应新世界的召唤。
她和她那些同学们,将这城市服装店的门槛都快踏破了,成衣店的门槛也踏
破了。
她们读书的时间没有谈衣服的时间多。她们还把外国电影当作服装的摹本反
复去看。然而当她们初走出原先那个简单的无从选择的衣着世界,面对这一个丰
富多彩、纷繁杂沓的服装形势,便会感到无所适从。天赋好一些的人,尚能够迅
速找到方向,走到时尚的前列,起个领路人的作用。像薇薇这样天赋一般的人,
难免就要走一些弯路,付些学费。其实薇薇要是肯多听母亲几句,也许还可以及
时走上正轨,合上时尚的脚步。可她偏是要同母亲唱对台戏的。母亲说东,她偏
西。
要说起来,在服饰的进步方面,薇薇是花大力气了。但失败还是不可避免。
她每过一段日子,就为了要钱做衣服和王琦瑶怄气;做好的衣服效果适得其
反,又要和王琦瑶怄气;再看母亲不费一点难的,将箱底的旧衣服稍作整理便一
领潮流,还得怄一次气。在追求时髦的过程中,薇薇就是这样将钱和心情作代价,
举步维艰地前进。
不过,凡事都怕用心二字,再过了一年,薇薇的装束便得了要领。看见她,
就知道街上在流行什么。而她一旦纳入时尚的潮流,心情便从容了许多。她有了
一些识别力。
晓得哪些只是时尚的假相,哪些才是真谛,需要跟上,不跟就要落伍。身在
这一年,回顾前一年,难免百感交集,那真是叫人乱了手脚的。不要小看这些从
俗入流的心,这心才是平常心,日日夜夜其实是由它们撑持着,这城市的繁华景
色也是由它们撑持着。这些平常。已是最审时度势,心明眼亮,所以也是永远不
灭,常青树一样。薇薇高中毕业了,没有去卖羊毛衫,而是进入一所卫生学校。
学校在郊区县,一星期回来一次。这个学校是女生多男生少,女孩子在一起,
难免也是争奇斗艳,互相攀比着买衣买鞋。每到星期六回到市区,便如同补课一
样,大逛马路。其时,王琦瑶早已经卸下打针的牌子。
只在工场间里钩毛线活。本是活多人少,可是插队落户大回城,进了一批知
青,就变成人多活少,收入自然减低了。为了应付薇薇服装上的开支,也为自己
偶尔添一点行头,她不得已动用了那笔李主任留给她的财产。她等薇薇不在的时
候,开箱取出金条,拿到外滩中国银行兑了现钱。她感慨地想:没饭吃的时候都
没动这钱,如今有吃有穿的,却要动了。她觉得动了一回就难保没有下一回,就
好像满口牙齿掉了一颗,就会掉第二颗,心里不觉有些发空。可是一街的商店都
在伸手向她要钱,她挨得过今天挨得过明天吗?
王琦瑶眼里的今日世界,不像薇薇眼里的是个新世界,而是个旧世界,是旧
梦重温。有多少逝去的快乐,这时又回来了啊!她心里的欢喜其实是要胜过该藏
的,因为她比薇薇晓得这一些的价值和含义。
金条的事情,王琦瑶瞒着薇薇,想若是被她晓得,还不知怎么样地买衣服呢!
所以,薇薇向她要钱时,她手是一点不松的。这时候,薇薇才会想起父亲这
一桩事来。她想,倘若再有一个父亲挣钱,便可多买多少衣服啊!除此,她也并
不觉得需要有个父亲。王琦瑶从小就对她说,父亲死了,她也是这样对别人说的。
当薇薇稍稍懂事以后,她们这个家基本上就没有男客上门,女客也很少,除了弄
底七十四号里的严家师母。虽然有外婆家,却也少走动,一年至多一回。所以,
薇薇的生活其实很简单。她在外形上比她的实际年龄显得成熟,内心却还是个孩
子,除了时尚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这不能怪她,全因为没有人教她。这倒是淮
海路女孩的一个例外。淮海路的女孩还是有些野心的,她们目睹这城市的最豪华,
却身居中流人家,自然是有些不服,无疑要做争取的。住在淮海路繁华的中段的
人家,大凡都是小康。倘若再往西去,商店稀疏,街面冷清,嚣声惬止,便会有
高级公寓和花园洋房出现,是另一个世界。这其实才是淮海路的主人,它是淮海
路中段的女孩的梦想。薇薇却没有这种追根溯源的思路,她是一根筋的,唯一的
争取,便是回家向王琦瑶要钱。她甚至从来都没想一想,她向母亲要钱,母亲却
向谁要钱。
有时王琦瑶向她叹苦经,她便流着眼泪,为自己的家境悲叹。但过后就忘了,
再接着向王琦瑶要钱。一旦要到钱,她欢喜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想钱的来路。
所以只要王琦瑶自己不说,薇薇是不会知道金条那回事的。
现在,到了晒霉的日子,薇薇的衣服也有一大堆了。从吃奶时候的羊毛斗篷,
一直到前一年流行的喇叭裤,真是像蝉蜕一样的。这城市里的女人,衣服就是她
们的蝉蜕。
她们的年纪是从衣服上体现的,衣服里边的心,有时倒是长不大的。王琦瑶
细心地翻检着这些衣服,看有没有生霉斑。大部分衣服是六成新的,只因为式样
过时,便被抛置一边。王琦瑶却替薇薇收着,她知道,这些过时的样式,再过些
时又会变成新样式。这就是时尚的规律,是根据循环论的法则。对于时尚,王琦
瑶已有多年的经验,她知道再怎么千变万化,穿衣总是一个领两个袖,你能变出
两个领三个袖吗?总之,样式就是那么几种,依次担纲时尚而已。她只是觉着有
时循环的周期过长了,纵然有心等,年纪却不能等了。她想起那件粉红色的缎旗
袍,当年是如何千颗心万颗心地用上去,穿在身上,又是如何的千娇百媚。这多
年来压在箱底,她等着穿它的日子到来,如今这日子眼看着就近了,可她怎么再
能穿呢?这些事情简直不能多想,多想就要流泪的。这女人的日子,其实是最不
经熬的。过的时候不觉得,过去了再回头,怎么就已经十年二十年的?晒霉常常
叫人惆怅心起,那一件件的旧衣服,都是旧光阴,衣服蛀了,焊了,生霉了,光
阴也越推越远了。
曾有一次,王琦瑶让薇薇试穿这件旗袍,还帮她将头发拢起来,像是要再现
当年的自己。当薇薇一切收拾停当,站在面前时,王琦瑶却怅然若失。她看见的
并非是当年的自己,而是长大的薇薇。薇薇要比她高大,因此这件旗袍在她身上,
紧绷绷的,也略短了。到底年代久了,缎面有些发黄变色,一看便是件旧物。薇
薇穿了它,怎么看都不大像的。她在镜子前左顾右盼,咯咯地笑弯了腰。这件旧
旗袍,并没有将她装束成一个淑女,而是衬出她无拘无束的年轻鲜艳,是从那衣
格里进出来的。薇薇做出许多怪样子,自得其乐。等她乐够了,脱下旗袍,王琦
瑶再没将它收进箱底,只是随手一塞。有几次理东西看见它,也做不看见地推在
一边,渐渐地就把它忘了。
2.薇薇的时代薇薇眼睛里的上海,在王琦瑶看来,已经是走了样的。那有轨
电车其实最是这城市的心声,如今却没了。今天,在一片嗡然市声之中,再听不
见那个领首的"当当"声。
马路上的铁轨拆除了,南京路上的棺木地砖早二十年就撬起,换上了水泥。
沿黄浦江的乔治式建筑,石砌的墙壁发了黑,窗户上蒙着灰垢。江水一年比
一年浑浊稠厚,拍打防波堤的声音不觉降了好几个调。苏州河就别提了,隔有一
站路就嗅得见那气味,可直接做肥料的。上海的弄堂变得更阴沉了,地上裂,墙
上也裂了,弄内的电灯,叫调皮孩子砸碎了,阴沟堵了,污水漫流。夹竹桃的叶
子也是蒙垢的。院墙上长了狗尾巴草,地砖缝里,隔年的西瓜籽发了芽。这还都
是次要,重要的变化在于房子的内心。先说那公寓大楼,就像有千军万马在楼梯
上奔跑过,大理石的梯级都踩塌了边沿,也不怪它踩塌,几十年的脚步,是滴水
穿岩的功夫。大理石的楼梯尚且如此,弄堂房子里的木楼梯就不用说了。大楼穹
顶上的灯至少是碎了灯罩的;罗马式的雕花有还不如没有,专供积灰尘和结蛛网
的;电梯的角索自然是长了锈,机械部分也不灵了,一升降便隆隆响;楼梯扶手
可千万别碰,几十年的灰尘在上面。倘若爬上顶楼,便可看见水箱的铁皮板也生
了锈,顶上盖一片牛毛毡,是叫雨打得千疮百孔的。顶楼平台上是风声浩荡,扫
起了地上的土,飞沙走石的势态。这里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不知从哪里来的破东西,
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走过这些破东西,扶着砖砌的围栏,往下看去,便可看见这城市所有的晒台
和屋顶都是烂了砖瓦的。从人家的老虎天窗看进去,那板壁墙早已叫白蚂蚁蛀空
了。最妙的是花园洋房,不要进门,只看院子,便可知道那里的变化。院子里搭
了多少晾衣架呀,一个洗衣工场也不过如此。花坛处搭起了炊间,好端端的半圆
形大阳台,一分为二,是两个灶间。要是再走进去,活脱就是进了一座迷宫。尤
其是在夜晚,你两眼一摸黑,耳边的声音却很丰富,油锅爆响,开水沸腾、小孩
啼哭,收音机播音乐,那是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围拢来。你一动就会碰壁,一转
弯也会碰壁,壁缝里传出的尽是油烟味。你也不能摸,一摸一手油。这里全都改
了样子,昔日的最豪华,今天的最局促。当年精心设计的建筑式样,装饰风格,
如今统统谈不上。
弄堂房子的内心还算是沉得住气,基本是原来的样子,但是一推敲,却也不
同了。
每一座房子的过道,楼梯拐角,都堆着旧东西。那是一年到头也想不起要用
的东西。要扔却像是割他的肉,死活不肯的。这些旧东西就像有生命,会蔓生蔓
长,它们先是在乎地上扩展,渐渐就上了天花板,有时是贴着,有时则是着,发
发可危,弄不好就撞你的头。只要看它们,就可知道这里面积攒了多少岁月。这
里的地板也是踩塌过的;地板是松动的;抽水马桶大半是漏水的,或者堵塞的;
电线从墙壁里暴露出来,干股万股的样子;门球也是不灵的,里头滑了丝,旋了
几圈也旋不开。倘若是木窗,难免就是歪斜的,关不严,或者关严就开不开。都
是叫岁月侵蚀的。弄堂房子的内心,其实是憔悴许多的,因为耐心好,才克制着,
不叫爆发出来。再说,又能往哪里去爆发?
薇薇她们的时代,照王琦瑶看来,旧和乱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变粗鲁了。马
路上一下子涌现出来那么多说脏话的人,还有随地吐痰的人。星期天的闹市街道,
形势竟是有些可怕的,人群如潮如涌,噪声喧天,一不小心就会葬身海底似的。
穿马路也叫人害怕,自行车如穿梭一般,汽车也如穿梭一般,真是举步维艰。
这城市变得有些暴风急雨似的,原先的优雅一扫而空。乘车,买东西,洗澡,理
发,都是人挤成一堆,争先恐后的。谩骂和斗殴时有发生,这情景简直惊心动魄。
仅有的几条清静街道,走在林阴之下,"也是心揣不安,这安宁是朝不保夕,过
一天少一天。西餐馆里西餐也走样走得厉害,杯盘碗碟都缺了口,那调面的器具
二十年都没洗似的,结了老厚的锅巴。大师傅的白衣衫也至少二十年没洗,油腻
染了颜色。奶油是隔夜的,土豆色拉有了馊气。火车座的皮面换了人造革,瓶里
的鲜花换了塑料花。西式糕点是泄了秘诀,一下子到处都是,全都是串了种的。
中餐馆是靠猪油和味精当家,鲜得你掉眉毛。热手巾是要打在某公里的,女招待
脸上的笑也是打进菜价的。荣华楼的猪油菜饭不是烧烂就是炒焦,乔家栅的汤团
不是馅少就是漏馅。中秋月饼花色品种多出多少倍,最基本的一个豆沙月饼里,
豆沙是不去壳的。西装的跨肩和后背怎么都做不服帖了,领带的衬料是将就的,
也是满街地穿开,却是三合一作面料的。淑女们的长发,因不是经常做和惆,于
是显得乱纷纷。皮鞋的后跟,只顾高了,却不顾力学的原则,所以十有九又是歪
的,踩高跷似的,颤颤巍巍。什么好东西都经不得这么滥的,不粗也要粗了。王
琦瑶甚至觉得,如今满街的想穿好又没穿好的奇装异服,还不如文化革命中清一
色的蓝布衫,单调是单调,至少还有点朴素的文雅。
上海的街景简直不忍卒读。前几年是压抑着的心,如今释放出来,却是这样,
大鼓大噪的,都窝着一团火似的。说是什么都在恢复,什么都在回来,回来的却
不是原先的那个,而是另一个,只可辨个依稀大概的。霓红灯又闪起来了,可这
夜晚却不是那夜晚;老字号,名字号也挂起来了,这店也不是那店了。路名是改
过来了,路上走着的就更这人不是那人了。可再怎么着,薇薇也是喜欢这时代。
有谁能不喜欢自己的时代?这本不是有选择的事情,不喜欢也要喜欢,一旦
错过就再没了。薇薇又没接受过什么异端思想,她一招一式都是跟着这时代走的。
这城市的人几乎全是跟着时代走的,甚至还有点跟着起哄。所以,那一股时代潮
流就显得格外强劲,声势浩大。薇薇倘不是有王琦瑶时不时地敲打,不知要疯成
什么样子了。她走到马路上济济的人群中,心里就洋溢着很幸运的喜悦,觉着自
己生逢其时。她从橱窗玻璃里照见自己模模糊糊的身影,那也是摩登的身影。她
心绪很好,所有的不高兴都是冲着母亲来的。在家生气,出了门又兴致勃勃。她
就像是这城市马路的主人一样,最有发言权。她在马路上最看不得的是外地人,
总是以白眼对待。在她看来,做外地人是最最不幸的命运。所以,除了对她的时
代满意,薇薇还为她的城市很骄傲。她满嘴都是马路上的流行语,说回家王琦瑶
一句不懂,但其中那一股粗俗气,是令她掩耳的。薇薇在马路上也是不吃亏的,
谁要是踩了她的脚,可就了不得。踩她脚的要是外地人,就更了不得。像她这样
年纪的女孩,人们一般是不敢惹的。
她们目中无人,不可一世,言语尖刻。但要是遇上一两个存心惹事的无赖之
徒,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所以,她们往往是三个五个成行。要是有了男朋友,
她们的神气就更逼人了,那才叫天不怕地不怕呢。
薇薇这一代傲行马路的摩登女性比前边历代的都多了一个秉性,那就是馋。
你细细看去,她们几乎一无二致的,嘴里全在咀嚼,脸上有享受的表情。她
们的唇齿都异常灵巧,可将易碎的瓜子皮肉两分。她们的舌头也很灵光,能品出
万种滋昧。她们的脾胃非常康健,一日三餐之外,还有着许多零碎负担,并且千
奇百怪,回回给它出难题。其实,以前的小姐也馋,只是不好意思罢了,如今倒
是实在多了。所以,这馋倒是给她们增添可爱的。电影院里,那哗哗剥剥老鼠吃
夜食的声响,就是今天小姐们摩登的声音。今天的小姐倒都是不讲虚礼的,也不
会做假,。有一点豪爽的脾气。你要能放下架子,忍着她们的冷脸,无须长久,
只一会儿便能与她们做朋友,然后一起交流摩登的心得。这一代的摩登女性还有
一个特征是闹。她们到哪里都有满腹的知心话似的,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好像喜
鹊闹窝。她们大凡都有清脆的声音,又特别喜爱笑。她们知心话不爱在家里说,
喜欢在户外说,有一半是叫人给听去的。她们的唇舌除了吃灵巧,说也很灵巧。
昔日的娘姨也没她们嘴碎,拉得来家常。她们一边吃一边说的,倒亏得舌头忙得
过来。
不过她们说的大都不是要紧话,说过等于白说,没一句留得住的。今天的摩
登小姐其实是有着一颗朴实的心,是乡下人的耿脾气,认准一条摩登的道路,不
到黄河心不死。
现在,交谊舞也时兴起来了,谁要是见过初兴舞会的那情景,一定会受感动。
参加舞会的人们是那么害羞却执著,坚决同怕出洋相的心情作斗争。有时候,
好几支舞曲都结束了,却没有一个跳舞的人。人们围着墙根坐了一圈,严肃而兴
奋地凝视着空场子。
一旦有人下去跳了,周围便爆发出笑声,笑声掩盖了羡慕的心情。这时候的
舞会,一般都是单位里举办,要是想经常地参加舞会,必须在社会上有着较广泛
的关系,渐渐地再联络起一些志同道合者。他们提着一只也是新兴的卡式录音机,
找一间空房子,就可举行一场舞会。这种舞会是真正奔着跳舞而来的,不存在任
何私心杂念,你只要看那踩着舞步的认真劲便可明白。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
的时尚,全都是实心眼的。
3.薇薇的女朋友和薇薇要好的女朋友有好几个,她们是同班同学,还是逛马
路的好伙伴。淮海路上有一个新迹象,她们便通风报信。她们互相鼓励和帮助,
在每一代潮流中,不让任何一个人落伍。她们之间自然是要比的,妒忌心也是难
免,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们的友谊,反而能督促她们的进取心。切不要认为她们
是没什么见解,只知跟随时尚走的女孩,她们在长期的身体力行之后,逐渐积累
起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时尚观念。她们在一起时常讨论着,否则你怎么解释她们
在一起的话多?其实,要是将她们在一起的闲聊记录整理出来,就是一本预测时
尚的工具书,反映出朴素的辩证思想。她们一般是利用反其道而行之的原理,推
算时尚的进程。比如现在流行黑,接着就要流行白;现在流行长,紧跟着就是短
;也就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极端"也是她们总结出的一个时尚精神。
时尚为引起群众注意,总是旗帜鲜明,所以,它又带有独特的精神。然后,
矛盾就来了,她们如何能在潮流中保持独特性呢?她们的讨论其实已经很深入,
如果换而不舍,便能成为哲学家了。
在薇薇的女朋友里边,最使我激崇拜的,是中学同学张永红。张永红可说是
已经达到时尚中的独特境界,是女朋友中间的使使者。她对时尚超凡脱俗的领悟
能力,使你不能不相信这个女孩是有着极好的审美的天性。张永红能使时尚在她
身上达到最别致,纵然一百一千个时髦女孩在一起,她也是个最时髦。而她绝不
是以背叛的姿势,也不是独树一帜。她是顺应的态度,是将这时尚推至最精华。
这城市马路上的时尚多亏有了张永红这样的女孩,才可保持最好的面目。因
为大多数人是在起破坏作用,把时尚歪曲得不成样子才罢休的。张永红难免会引
起女友们的妒意,觉得被她抢了风头,但内心又不能不服,因为确实从她那里学
来许多东西,所以在面上还维持着友好的关系。张永红自知这一切,便格外骄傲,
把别人都不放在眼里,却唯独对薇薇迁就,甚至还反过来有些巴结她的。当然,
这巴结也是带有恩赐的意思。其实这也很简单,再得意的人也一样怕孤独,总是
要找一个伴的。张永红选择薇薇,虽不是经过明确的权衡,但本能的驱使自有它
的道理。该银的心地单纯和她的不具备威胁性,使张永红一眼就认定这是她最好
的伙伴。薇薇见张永红对她好,几乎是受宠若惊,高兴都来不及呢!她是那种内
心挺软弱的女孩,天下的仇敌只她母亲一人,出了门外,就都是她的朋友,个个
曲意奉承,何况出类拔萃的张永红呢。和张永红走在一起,她禁不住有着点狐假
虎威的心情,张永红出众,她也跟着出众了。
而你决计想不到如张永红这样的风流人物,她所生活的家是什么样的,这其
实是淮海路中段的最惊人的奇迹。这条繁华的马路的两边,是有着许多条窄而小
的横马路。这些横马路中,有一些是好的,比如思南路,它通向幽静的林阴遮道
的地方。那是闹中取静的地方,有着一些终日关着门的小楼,切莫以为那里不住
人,是个摆设。那里的人生是凡夫俗子无法设想的,是前边大马路的喧哗与繁荣
不可比拟的。相形之下,这种繁荣便不由不叫人感到虚张声势,还是徒有其表。
有了它在,这淮海中路的华丽怎么看都是大众情调,走的群众路线。倘若认
识到这一点,再去看那些旁技错节般的横马路,你就能有些心理准备。这些横马
路中最典型的一条是叫做成都路,它是一条南北向的长马路,要知道,这城市的
大马路几乎都是东西向的,所以,它是从多少著名的马路穿越而过啊!
尽管如此,它依然没有沾染那些豪华大道的虚荣气息,因它是有些铜墙铁壁
的意思。这是坚如磐石的人生。你只要嗅嗅那里的气味便可了然。那气味是小菜
场的气味,有鱼腥气,肉腥气,菜叶的腐烂气,豆制品在木格架子上的酸酵气,
竹扫帚扫过留下的竹腥气。
你再抬头看看那里的沿街房屋,大都是板壁的,伸手可够到二楼的窗户。那
些雨檐都已叫雨水蚀烂了,黑马岛的。楼下有一些小店,俗话叫烟纸店的,卖些
针头线脑。弄堂就更别提了,几乎一律是弯弯曲曲,有的还是石子路面,自家搭
的棚屋。你根本想不到,这样的农舍般的房屋,可跻身在城市的中心地带。这些
农舍般的房屋到了薇薇这个年代,大都已经翻建成水泥的,这使得局面更加杂乱,
弄堂也更狭窄,连供人转身都勉强了。
想不到吧,淮海路的浮华竟是立足于这样一些脚踏实地的生存之计。
在那条崎岖漫长的成都路上,淮海路与长乐路之间的一段,沿街有一扇小门,
虽是常开着,却无人会注意。一是因它小,再是因那里头的暗。假如无意地在门
口滞留一时,便可嗅见一股呛鼻的异味。这异味中说得出名堂的是一股皮硝的气
息,而那说不出所以然的,其实就是结核病菌的气息。这门里黑洞洞的,没有后
窗,前窗也叫一块早已变色的花布挡着,透进暖脆的光线。倘若开了灯,便可看
见那房间小得不能再小,堆着旧皮鞋或者皮鞋的部件。中间坐着的修鞋匠,就是
张永红的父亲。迎着门,是一道窄而陡的楼梯,没有扶手的,直上二楼。说是二
楼,实在只是个阁楼,只那最中间的屋脊下方,才可直起身子。这一个阁楼上躺
着两个病人,一是张永红的母亲,二是张永红的大姐。
她们患的均是肺结核。倘若张永红也去医院检查,或就又是一个结核病患者。
她的肤色白得出奇,几乎透明了,到了午后两三点,且浮出红晕,真是艳若
桃花。
因从小就没什么吃的,将胃口压抑住了,所以她厌食得厉害,每顿只吃猫食
样的一口,还特别对鱼肉反胃。她身上的新衣服都是靠自己挣来的:她替人家拆
纱头,还接送几个小学生上下学,然后看管他们做作业,直到孩子的大人回家。
她倒也不缺钱,但她也绝计不会给自己买点吃的。当薇薇第一次把张永红带到家
里,王琦瑶仅一眼便看出这女孩的病态。她先是不许薇薇与她做伴,以免染病。
可薇薇哪里听她的,说了也是白说。再则,张永红看上去是那么美,结核病菌倒
替她平添一股高贵气质,掩饰了困窘生活留下的粗鲁烙印。她也触动了王琦瑶的
恻隐之心,让她想起红颜薄命的老话。张永红衣着的得体更是赢得王琦瑶的好感,
同样的时尚,在薇薇身上是人云亦云的味道,在张永红身上却有了见解。
于是,她也就不再干涉她们的交往,但她决不留她吃饭,当然也决不担心张
永红会留薇薇吃饭。
张永红对王琦瑶印象深刻。她问薇薇她母亲是做什么的,这倒叫薇薇答不上
来了。
继而她又问她母亲有多大年纪,薇薇以为她也会像所有人那样感叹母亲显得
年轻,看上去像她的姐姐。不料张永红只是说:你看你母亲身上的棉袄罩衫是照
男式罩衫做的,开衩、反门襟,多么时髦啊!薇薇听了此话并没像以往那样生忌,
反而有些高兴,因她实在太感激张永红的厚爱,心怀惭愧,不知该回赠什么。现
在,看见张永红对她母亲有敬佩和学习之心,便觉得对得起她了些。虽因母亲反
对她们往来,有些为难再带张永红上门,可实在报恩心重,也顾不得太多,于是
三天两头邀张永红来玩。张永红则有请必应,一趟不落。久而久之,就和王琦瑶
熟了起来。张永红和王琦瑶不熟不要紧,一熟竟是相见恨晚,有许多不谋而合的
观点。而且,就像有什么默契,什么话都不用多说,一点就通。薇薇在一边听着
简直傻了眼。比如有一回张永红对王琦瑶说:薇薇姆妈,其实你是真时髦,我们
是假时髦。王琦瑶笑道:我算什么时髦,我都是旧翻新。张永红就说:对,你就
是旧翻新的时髦。王琦瑶不禁点头道:要说起来,所有的时髦都是旧翻新的。薇
薇就笑了,说你们就好像绕口令。可毕竟是因为崇拜张永红,所以便也对母亲有
了些尊重,不再那么事事作对了。
张永红的审美能力从没有受到过培养教育,马路上的时尚是她唯一的教科书,
能够在潮流中独占鳌头已是可能得到的最好成绩。她毕竟又还年轻,没经历过几
朝时尚的,虽然才能过人,却终是受局限。不致掉在时尚的尾上,至多也不过是
在时尚的首上,还是大多数人的队伍。如今的情形却起变化了。王琦瑶给她打开
一个新世界。张永红再没想到,在她们之前,时尚已有过花团锦簇的辉煌场面。
她们如同每一代的年轻人一样,以为历史是从她们这里开始的。但张永红不
像我做那么冥顽不化,而王琦瑶又特别叫她信服,因她是真的懂什么是好,什么
是不好的。那羽衣霓裳的图画呀!张永红真是庆幸自己遇到王琦瑶,这是她人生
的良师。王琦瑶也很高兴遇到张永红,她有多少日子没有打开话匣子?真是数也
数不清了。又不是说别的,说的是时装。几十年的时装,王琦瑶全部历历在目,
那才是不思量,自难忘。时装这东西,你要说它是虚荣也罢,可你千万不可小视
它,它也是时代精神。它只是不会说话而已,要是会说话,也可说出几番大道理。
王琦瑶向张永红仔细地描绘历年历代的衣装鞋帽,眼前是一幅幅的美人图。张永
红禁不住惭愧地想:她们这时代的时尚,只不过是前朝几代的零头,她们要补的
课实在太多了。薇薇也跟着一起听,却不像张永红那么有感触,她还是觉着自己
的时代好,母亲描绘的时装,在她脑子里,就好像老戏里的戏装,总显得滑稽可
笑。
只有等到这些时尚又一个轮回过来,走到她面前,她才会服气。这孩子是有
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她完全不动脑筋,只看眼前,过去和将来对她都没意义。
八十年代初期,这城市的时尚,是带些埋头苦干的意思。它集回顾和瞻望于
一身,是两条腿走路的。它也经历了被扭曲和压抑的时代,这时同样面临了思想
解放。说实在,这初解放时,它还真不知向哪里走呢!因此,也带着摸索前进的
意思。街上的情景总有些奇特,有一点力不从心,又有一点言过其实。但那努力
和用心,都是显而易见,看懂了的话,便会受感动。自从受到王琦瑶的影响,张
永红表现出脱离潮流的趋势。乍一看,她竟是有些落伍,待细看,才发现她其实
已经超出很远,将时尚抛在了身后。但毕竟如张永红这样的有识见者是在少数,
连好朋友涤液都难以理解,所以她便把自己孤立了。
这时,有许多女孩额手称庆,以为她们的竞争对手退场了,留下的全是她们
的舞台。其实她们是该感到悲哀才对,因为失去了领头人,每一轮时尚都难免平
庸的下场了。说真的,本来时尚确是个好东西,可是精英们不断弃它而走,流失
了人材,渐渐地就沦为俗套。现在,张永红显得形单影只的,只有王琦瑶是她的
知音。有时候,薇薇不在家,她也会来和王琦瑶聊天。正说着,薇薇走了进来,
她们俩看薇薇的眼光,就好像薇薇是外人,她们倒是一对亲人了。后来,中学毕
业,薇薇去护校读书,张永红因是家庭特困,照顾分配到煤气公司,做抄表员的
工作,三天两头就跑来看王琦瑶,就更是这两个人近,薇薇远了。薇薇有时对王
琦瑶说:把张永红换给你算了!但其实,王琦瑶和张永红之间,倒并不是类似母
女的感情,而是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间的,跨过年纪和经历的隔阂而携起手来。
这两个女人的心,一颗是不会老的,另一颗是生来就有知的,总之,都是那
种没有年纪的心,是真正的女人的心。无论她们的躯壳怎么样变化和不同,心却
永远一样。这。
已有着深切的自知,又有着向往。别看那心只是用在几件衣服上,可那衣服
你知道是什么吗?是她们的人生。都说那心是虚荣心,你倒虚荣虚荣看,倘不是
底下有着坚强的支撑,那富丽堂皇的表面,又何以依存?她们都是最知命的人,
知道这世界的大荣耀没她们的份,只是挣一些小风头,其实也是为那大荣耀做点
缀的。她们倒是不奢望,但不等于说她们没要求,你少见她们这样一丝不苟的人。
她们对一件衣裙的剪裁缝制,细致入微到一个相,一个针脚。她们对色泽的
要求,也是严到千分之一毫的。在她们看起来随便的表面之下,其实是十万分的
刻意,这就叫做天衣无缝。当她们开始构思一个新款式的时候,心里欢喜,行动
积极。
她们到绸布店买料子,配衬里,连扣子的品种都是统筹考虑的。然后,样子
打出来了,试样的时刻是最精益求精的时刻,针尖大的误差也逃不过她们的眼。
睛。
等到大功告成,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身穿新装,针针线线都是心意。
她们不禁会有一阵惆怅,镜子里的图景是为谁而设的?这样虚空的时候,她
们更是你需要我,我需要你。她们俩穿着不入俗流的衣装,张永红挽着王琦瑶的
胳膊,走在热闹非凡的淮海路上,那身姿是有着无法掸去的落寞。这是迟暮时分
的落寞和早晨时节的落寞,都只有着一线微弱的光,世界笼罩在昏昧之中。一个
是收尾的,没有前景可言,另一个虽有前景,可也未必比得过那个已结束的景致,
全是茫茫然。要不从年纪论,她们就真正是一对姐妹。
不过,她们倒不说体己活的,论衣谈帽就是她们的体己话。只是当一件事情
发生之后,情形才有所改变。这天,张永红从王琦瑶家出来,已经走到弄堂口,
想起前日借王琦瑶的两块钱没还,就又返身回去。进去时看见方才自己喝过水的
茶杯已收到一边,杯里放了一个纸条。这显然是模仿一般饮食店的做法,桌上放
一碟红纸条,凡患有传染病的客人吃过之后,取一张纸条放在碗盘里,以便特别
消毒。张永红当时没说什么,将两块钱还给王琦瑶就走了。可过后有一个星期没
有上门。星期六薇薇从学校回来,问张永红怎么没来,王琦瑶嘴里说不知道,心
里却有几分数的。薇薇去找张永红,是她姐姐从阁楼窗口伸出头来,说张永红不
在家,单位里加班。薇薇只得去找别的女朋友,打发过了一个假日。过了两日,
张永红却忽然来了,进门一句话不说,将一份病历卡放在王琦瑶面前,上面有医
师潦草的字迹,写着诊断结果,说明没有左肺部发现病灶及结核菌。
王琦瑶窘得红了脸,一时竟有些嗫嚅,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说:张永红,你
做到我前边去了。我早就想带你去检查呢!这样,我也可以放心了,不过,虽然
你没有肺病,但我还是觉得你有肺火,肺虚。过几日,我陪你去看看中医,你说
好不好?张永红先是一怔,然后扭过头哭了。
在张永红这样的年纪,最体己的话,自然是关于男朋友的了。张永红没有男
朋友,当她谈起那些对她表露心意的男孩子们总是怀着嘲笑的口吻。王琦瑶知道,
像张永红一类的女孩子,总是要犯高不成低不就的错误。她们仗着长得好,衣着
时髦,又因为同时有几个男孩追逐,就以为这男朋友是由她们挑由她们拣的。她
们摆足了架子,却不知男孩子大都不很有耐心,并且知难而退。虽有个把死心塌
地等着的,又往往是她们最瞧不上眼的那个。所以倒不如那些自知不如人的女孩,
能够认清形势,及时抓住机会。王琦瑶觉着有责任将这番道理讲给张永红听,心
底里也是想煞煞她的傲气。王琦瑶想:谁的时间是过不完的呢?张永红却不以为
意,甚至还有几分不服,觉着王倚摇把她看低了。
于是,她再向王琦瑶展示那些男孩时,自然就夸张一些,将有些其实并不属
于追求者的人也拉了进来,充人头数似的。这些谎言竟将她自己也骗过了,说起
来像真的一样。王琦瑶当然能辨出虚实,想这张永红是在做梦,会有什么样的结
果呢?因她不听自己的规劝,有时便也不掩饰怀疑的态度。张永红就恼了,越发
要说得她信,却越说越有疑。说来也有意思,不说体己话的时候,句句是真,正
经说起了体已话,倒要掺些假话了。不说体已话时还很和气,说开了体己话,就
难免要生隙了。这阵子,王琦瑶和张永红之间,气氛是有些紧张了,比较起来。
王琦瑶毕竟有涵养,从容不迫一些,张永红可就剑拔弩张的。也是她年轻,
看不出王琦瑶的虚处,才这般的不肯让步。为了向王琦瑶作证明,这天,她带来
了一个男朋友。
那男朋友来的时候,薇薇也在家,见张永红带个男孩子来,话就多了些,行
动也琐碎了些。王琦瑶不觉咬牙,心里骂薇薇不庄重,暗中给了她几个白眼。我
我却全无察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张永红静坐一边,脸上的表情是带几分慷慨
的。又见那男孩子确实不错,脸庞白净,举止斯文,难免更添气恼。可由不得男
孩子会讨人喜欢,说话也有趣,尤其和薇薇一句来一句去的,好像说相声,有几
回,三符瑶忍不住也笑了。她起身走到厨房,为这几个孩子烧点心,耳边是那不
解忧愁的笑声,心底反渐渐明朗了。想到底是些年轻人,在一起不分你我,只顾
着高兴,也是福分,大人不该去扫他们的兴。她替他们做了几样点心,吃过后又
打发他们去看电影。等他们走了。一个人坐在陡地安静下来的房间,看着春天午
后的阳光在西墙上移动脚步,觉着这时辰似曾相识,又是此一时彼一时的。那面
墙上的光影,她简直熟进骨头里去的,流连了一百年一千年的样子,总也不到头
的,人到底是熬不过光阴。她的眼睛逐着那光影,眼看它陡地消失,屋里渐渐暗
了。薇薇还不回来,不知去哪里疯了。星期天的黄昏总是打破规矩,所有动静都
不按时了。明明是烧晚饭的时间,却分外安静,再过一会儿,灯光就要一盏一盏
亮了。然后,夜晚来临,出去玩耍的人们更不急着回家了。
王琦瑶没等到薇薇回来就自己上床睡了,夜里醒来,见灯亮着,薇薇自己在
收拾明天回学校的东西,想她还没忘记上学,又合上了眼睛,半睡半醒的,听得
见邻家晒台上的鸽子,咕咕地做着梦吃。又过了一会儿,灯灭了,薇薇也睡了。
下一回,张永红再来时,王琦瑶夸奖她的男朋友很不错,不料张永红却说那
算不上是男朋友,不过在一起玩玩罢了。王琦瑶碰了个钉子,要说的话又咽回肚
子,停了一会儿,笑着说:可别把光阴都玩过去了,后悔就来不及。张永红说:
不怕的,有光明就是要玩。王琦瑶就说:你认为有多少光阴供你用的,其实都只
一霎眼的工夫,玩得再热闹也有蓦然回首的一天。张永红说:攀回首就幕回首。
两人就有些不欢而散。再到下一回,张永红又带个男朋友来,不是上回的那
个,是黑一些,高一些,不太爱说笑的一个,铁塔似的坐在旁边,听张永红叽叽
嘎嘎地笑,同上一个形成对比。王琦瑶晓得她是"玩玩的",就不当真了,也没
烧点心,两人坐到晚饭前走了。第二天,张永红来说,这倒是个正经的男朋友,
不过是在试验阶段。王琦瑶还是没当她真。可再下回,张永红真地又带他来玩,
以后就经常地来。这男孩虽不如前一个那么讨喜,可是却能干。自来水龙头,抽
水马桶,电灯开关,缝纫机皮带盘,都会修,而且手到病除,对张永红也是忠心
耿耿的样子。薇薇在家的时候,三个人就一同去吃西餐,都是他会炒。可是忽然
有一天,张永红却宣布同他断了,理由很奇怪,说他有脚癣,而且是生在手上。
那男孩子来找过王琦瑶一回,羞愤交集,竟流下了眼泪。不仅是他,连王琦瑶都
觉得受了耍弄。她对张永红说:以后不要把她的玩伴带来,她没时间奉陪。张永
红果然不再带来。可有时候,话正说到一半,站起来就要走,说有人等她。话没
落音,后窗下就有自行车铃声。等她下了楼,王琦瑶耐不住好奇,跑到楼梯拐角
的窗口,往下看。就看见张永红坐在一架自行车的后架上,慢慢出了弄堂。那骑
车人虽只看见一个背影,却也认得出是个新人。并且,从薇薇口中,她也听出来,
张永红又替换过几轮新朋友了。
张永红走马灯似地交着男朋友。她的男朋友来源不一,有单位的同事,有中
学的同学,有住一条马路的邻居,甚至有一个是她负责抄煤气表的地段里一个用
户。她很难说有多少喜欢他们,她选择他们做朋友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
他们喜欢她。他们的喜欢是能为她撑腰的,喜欢她的人越多,她的腰杆就越硬。
她的那个家呀!除了替她挣羞辱,还能挣什么,还不都靠她自己了。他装束
摩登,形貌出众,身后簇拥着男孩子,个个都像仆人一样,言听计从,招来妒忌
的目光。
这是她亲手为自己绘制的图画,哪怕有一笔画歪了,也是她画上去的。她特
别善于捕捉那些欣赏她的目光,再使些小手腕,将欣赏发展成喜欢,就到此为止,
又去注意下一个了。这样大的吞吐量,而后来者从不会断档,就好像是一支义勇
军的队伍。他们从她那有始无终的圈套里经过,留下昙花一现却难以磨灭的记忆。
因为那大多是在他们人生的初期,最容易汲取印象,这使他们一生都以为女
人是扑朔迷离的。张永红自己呢?男朋友拉洋片似地从眼前过去,都是浅尝辄止,
并没有太深的苦乐经验,心倒麻木了,觉不出什么刺激,像起了一层壳似的。所
以,面上看起来很活跃,底下其实是静如止水。
现在,张永红和男朋友约会,几乎都要拉薇薇到场,薇薇是个俗话里的电灯
泡。这"电灯泡"也是做观众的意思,约会就变成展览,最合张永红心意了。要
换个女朋友,是断断不肯做"电灯泡"的,可薇薇不是有心眼的,又天生喜欢快
活,还很感激张永红总是叫上她。她也处在对男孩留意的年纪,学校里男女生间
都不说话。抱着不无做作的矜持态度,内心却一无二致地渴望交往。张永红带着
她去约会,她掩饰不住兴奋的心情,有点不识趣地话多,没有守"电灯泡"的本
分。张永红却并不见怪,相反还有一种满足的心情。那男朋友起先觉着薇薇聒噪,
喧宾夺主,并且经常被张永红推出做替身,错承了他的殷勤,叫他有苦说不出。
但渐渐地,因追求张永红太紧,怀了受挫败的伤痛,面对薇薇的如火热情,
不觉把目光移到了薇薇身上。虽说不觉有些退而求其次的味道,可年轻人总是善
于发掘优点的。于是,主次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些哪里瞒得过张永红呢?她
稍一看出端倪,便立即将男朋友打发了,是先下手为强。想到薇薇的男朋友是她
不要的,失落中又有了一丝安慰。
当男朋友单独来与薇薇约会的时候,她自然是又惊又喜,却做出勉强的表情。
这倒不是因为那是被张永红不要的,怕贬了身价;只是她以为男孩提出邀请,
女孩就该这样。
这都是。从张永红那里学来的。她学来的还有频繁地更换男朋友,当然,这
些男朋友一律是从张永红那里败下阵来的。薇薇内心里一直是羡慕张永红的,一
招一式都跟着她走,亲闻目睹她交男朋友,早盼着有朝一日练练身手。不过,她
再跟张永红学,也只是学的皮毛,走走形式而已,内心还是她自己的。她首先是
抗不住别人的对她好,再就是天生有热情要善待别人,所以是不忍那么抬一个扔
一个的,架子也摆不足。又因为总是处在旁观的位置,得以冷静看人,所以,还
是有自己喜欢与不喜欢的原则。于是,三五轮下来,她就有了一个比较固定的男
朋友,虽不是如火如荼的,却呈现稳步发展的趋势。每个星期见一两回面,看一
场电影,逛一回马路。分手也不是十人相送式的,却说好下回再见,从不爽约。
是那种可以将纯洁关系一直保持到婚礼举行的恋爱。你说平淡是平淡了些,
可许多幸福和谐的婚姻生活,都是从这里起步的。这时候,薇薇已经在市区一家
区级医院实习,做一名开刀间的护士。
4.薇薇的男朋友薇薇的男朋友姓林,比薇薇大三岁。父亲是煤气公司一名工
程师,年纪虽不大,但因文化革命中吃了苦,身体垮了,便提前退休让儿子顶替,
在下面基层单位做修理工。
小林白天工作,晚上自修。他曾经考过一次大学,可惜落第了,现正在准备
下一年再考。
由于考试落第,又由于和张永红也是落第的初恋,他脸上带着忧郁的神情,
言语又不多,正好和薇薇形成互补……薇薇的简单的活泼,无疑是对他起好作用
的。他的沉默寡言,也可抑止薇薇的浮躁,使她变得稳重一些。总之,他们是天
生的一对,真是没比的和谐。
像薇薇这样没心没肺,不用脑子的女孩,倒能忠实地听凭她的本能行事。这
本能一般都骗不了她,不会给她亏吃的,到头来,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好结果。而
聪敏如张永红,本能就不起作用了,那点聪敏又还不够用,难免会犯错误。倘要
是大智大慧,则是将本能化为理性,还是跟着本能走,就像是两次否定一样。所
以,还是薇薇这样的好,省得绕圈子。王琦瑶看见小林第一面的时候,就禁不住
地想:这才叫糊涂人有糊涂福呢!
薇薇不说,王琦瑶也猜得到,小林先是张永红的男朋友,但她并没觉得有什
么委屈,她倒还替张永红有些遗憾,觉得她没有眼光。小林家住新乐路上的公寓
房子。那是一条安静的马路,林明遮地,有这城市难得的鸟叫,来自附近的花园,
那是昔日上海大亨的一所偏宅。因此,小林的脸色看上去就清洁一些,也安静一
些,没有闹市喧嚣所洛上的骚动与浮躁,是好人家孩子的面相。他家的公寓,王
琦瑶不用进也知道,只凭那门上的铜字码便估得出里面生活的分量,那是有些固
若金汤的意思。然而也挡不住时间淘洗,世事变迁,那门内的房间已经有些分崩
离析了。有的来自外力,文化革命中的抢占房屋;还有的源于内部,比如兄弟生
隙,分门立户。倘能避免这两劫,那就至少还可再保持一代人的好日子。那是安
定,康乐,殷实,不受侵扰的日子,是许多人争取一生都不得的。
这一日,王琦瑶很郑重地请张永红来,向她打听小林的情况。这并不是王琦
瑶的本意,小林的情况又不经薇薇这张快嘴说的,三言两语便一清二楚。王摇摇
其实是向张永红照会,明确薇薇和小林的关系。她对张永红存着戒心,怕她会后
悔当初再来插足。王琦瑶晓得,薇薇远不是她的对手,况且年轻人的情感本就容
易死灰复燃。因此,叫张永红来也含有安抚的意思。张永红没来之前就猜出王琦
瑶几分意思,一经她提起话头,便大表撮合之意,完全是介绍人的姿态。王琦瑶
不禁暗叹这女孩子的聪敏和骄傲。但她毕竟是个孩子,比不上大人的圆滑,表演
得过火了些,还是露出不自然的马脚。王琦瑶看出她的失落,又想到没有大人为
她做主不说,倒有大人同她斗法,不觉惭愧和内疚,便放下了那话题,问她究竟
有没有谈妥一个男朋友。张永红先是一怔,接着便沉默下来。
王琦瑶说:那么多男朋友,难道就没一个中意的?张永红还是不说话,眼圈
却红红的,有点触动心事的样子。王琦瑶叹了口气,又说:我还是那句老话,别
看这一时争先恐后,一眨眼便作鸟兽散了,女人呀,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到最
后被耽搁的,其实都是你这样漂亮聪明的女孩。张永红低着头,半天才说:你看
哪个好呢?王琦瑶被她的孩子气逗笑了,说:怎么要我看,你看才作数的。张永
红也笑了,带几分撒娇地说:就要让你看。
王琦瑶说:我不看,我看不来。张永红便说:你替薇薇看得来,替我就看不
来?这话虽是无心,也叫王琦瑶尴尬了一下,她停了一会儿说:其实我对你说的
这些话,对薇薇倒是从没有说过,你比她聪敏,我怕的是聪敏反被聪敏误。张永
红不作声了,两人相对无言地又坐了一会儿,张永红就告辞了。
其时,薇薇的男朋友小林已进入复习临考的关键时刻,与薇薇的见面自然减
少了。
每天晚上,王琦瑶看见薇薇百无聊赖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担心,想那"复
习临考"会不会是个托词。再一想,自己女儿又不是个老姑娘,还怕嫁不出去?
可一颗心终是有些放不下。这一天晚上,已经十点钟了,薇薇已经洗过澡上
床,不料那小林却在前弄堂窗下一声送一声地叫。薇薇穿着睡裙跑下去,去了就
不回来了。王琦瑶想她穿了睡裙也不会跑远,就借买蚊香作由头,锁了门到弄堂
口去找。刚出小弄堂,便看见前进横弄口一盏电灯下,站着那两个孩子,隔了一
架自行车在说话。薇薇总是疯疯傻傻,张牙舞爪的样子,老远能听见她的笑声。
王琦瑶又悄悄退了回去,再推开那房间门,心是放下了,却觉着发空。也是那空
房间衬托的,形影相吊的情景。那面梳妆镜更是不堪,里面外面都是一个人,照
了不如不照。正站着,楼梯上一阵饼里啪啦声,是薇薇穿了拖鞋的脚步。
问她小林这么晚来做什么?回答说是看书看累了,来找她说几句闲话,放松
放松。王琦瑶就说,以后让他上楼来坐,吃点西瓜什么的。薇薇说:谁家没有西
瓜?
下一次小林再来,把薇薇叫出去,站在路灯下说话。王琦瑶就借故走过去,
对薇薇说,她出去买东西,房门也没销,他们到家里坐坐,替她看一会儿门吧!
薇薇只得带了小林回家,嘴里南咕着说她怎么出去不锁门。两个孩子上了楼,
东说西说的,王琦瑶也不回来,渐渐倒把她忘了,很是自由。小林在她家房间里
走来走去,指着那核桃心木的五斗橱说:这是一件老货。又对了梳妆桌上的镜子
说:这也是老货,一点不走样的。薇薇就说:有什么镜子会走样?小林笑笑,不
与她分辩,又去看那珠罗纱的帐子,结论是又是一样老货。薇薇对他质问道:照
你这样说,我们家成了旧货店了?小林知她理解错了,却并不解释。这时,王琦
瑶从楼梯口上来了,手里拿几块冰砖,又进厨房取了盘子勺子,分给他们。两人
都有些拘谨,不再说话。王琦瑶就问小林书温得怎么样了,考场设在哪里,十之
八九是由盛我抢着回答了。小林来不及说一两句的,只得低头看那碟子上的花纹
和金边,想这样的细瓷如今是再难见了。这小林虽然年轻,却是有一股怀古的心
情,看什么都是老的好。倒不是说他享用过它们的好处,而是相反,正因为他没
有机会享用它们。那些老口子他都是听父母们说的,他那样的公寓,谁没有一点
好回忆?小林在薇薇家看到了些老日子,虽是零星半点,却货真价实。王琦瑶又
对他说,以后来找薇薇说话,就上楼来,不必客气,站在路灯底下,难道是喂蚊
子?
小林就笑了,薇薇却说:人家又不是客气,人家是不认识你。王琦瑶听她这
话说得失分寸,便不搭理她,收拾起碟子进了厨房,小林也起身告辞了。
往后,小林来了,便不在窗下一声高一声低地喊,而是径直上楼来,在楼梯
口喊一声。王琦瑶总是找个借口让出去,给他们自由。过上一段时间回来,也是
为了替他们做点心。做完吃完,小林也到了回家的时候。这是能叫人安心的夜晚,
尤其是在决定命运的考试来临之前,可使人分出心去。注意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这是些和命运无关,或者说给命运打底的东西,平时谁也不会注意,那就是
日常生活。王琦瑶有一种本领,她能够将日常生活变成一份礼物,使你一下子看
见了它。这时你会觉着,哪怕是退一万步,也还有它呢!这礼物对一般人,比如
像薇薇,还显不出好处,因他们本也无所谓进退的。
可对于小林这样求胜心切的,却无疑是一帖良药。
到了临考前的几天,小林几乎天天都来了。由于紧张,也由于要克服紧张,
小林变得话多起来。因薇薇多半是有些胡搅蛮缠,或是不懂装懂,所以,小林的
说话大半是对了王琦瑶的。他告诉王琦瑶,他父亲原是一个孤儿,在徐光启创立
的天主教学校里,有一日学校来了一个老人,要听孩子背圣经,将背得最快最好
的一个领为养子,这孩子便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受到了很好的教育,曾在美国
留学。如今,他一心希望他们孩子能上大学,事业成功,可上面两个大的,一个
下乡,一个进厂,都与读书无缘,希望就寄托在他身上了。王琦瑶听后便笑道:
凡天下父母的希望都是有些言过其实,说到底就是要儿女好,因此你也不必顾虑
他们太多,只想着自己尽力就行,再说他们要小林你考大学也是因你实在是读书
的料,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希望,你要光想着他们,倒把自己给忽略了。她这一番
话不是替他开释责任,而是让他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小林听了心里真的豁朗了
一些,情绪也安定了。这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他继而向王琦瑶介绍他的
母亲,一户中等人家的女儿,缩衣节食地供她读完中西女中。薇薇在一旁早已不
耐烦了,嚷着要出去逛马路,小林只得截住了话头,却是恋恋不舍的样子。薇薇
登登地下了楼梯,小林跟在后面。一走到弄堂里,薇薇就说:你和我妈倒有话说。
小林说:这有什么不好吗?薇薇说:不好!就不好!小林见和她无理可讲,
一扭头推上自行车走了。
两人不欢而散。
就这样,考试的日子到了,考完后的下午,小林不回自己家,倒从考场直接
去了薇薇家。王琦瑶见他来,一边端出绿豆百合汤给他消暑,一边就到公用电话
打电话给薇薇,让她提早下班回来。经历一轮考试,小林竟瘦了一圈,精神却不
错。问他考得如何,只说还可以,见他按捺着的样子,知他是有话要等薇薇来说
的,便也不多问,给他找了几张报纸看着。不一会儿,薇薇进门了,高跟鞋一踢,
抱怨着渴和热,竟像是她考试回来。
小林等她问些考试的事情,她也不问,却问晚上有什么电影看,说已经有很
长时间没看电影,又说如今已流行一种什么款式,再不赶上就要过时了。王琦瑶
有些看不下去,只得代薇薇向小林提些问题,有哪些题目,回答得如何,等等。
小林这才得以报告考试的情形,虽是以平淡的口气,却依然流露出兴奋和激
动,尤其是外语这一门,几乎连他预习的三分之一都没有考到,自然得心应手。
薇薇听了也很高兴,闹着要小林请她吃红房子,王琦瑶便阻止说:小林还没回过
家,大人都在等他,再说又不是接到录取通知了,分明是敲竹杠嘛!小林却说无
妨,家里可打个电话回去,至于录取不录取,那也由不得他,总是谋事在人,成
事在天,他总归问心无愧了!虽是豁达的话,也是要有十二分把握撑腰的。王琦
瑶便由他们去,两人走到门口,小林又回过身说:薇薇妈妈也一起去吧!
王琦瑶自然是推辞,实在推辞不掉,薇薇又说些不耐烦的话,使局面有些尴
尬起来,王琦瑶就说,也好,不过由她请客,算作犒劳小林吧!然后她让他们先
走,她随后就到。
等她换了衣服,拿了些钱,来到红房子西餐馆的时候,已是七点钟光景。夏
天的黄昏总是漫长,太阳已经下去了,光还在街道上流淌。这种黄昏,即便一千
年过去,也是不变,叫人忘记时光流转。这一条茂名路也是铁打的岁月,那两侧
的悬铃木,几乎可以携手,法国式的建筑,虽有些沧桑,基本却本意未改。沿着
它走进去,当看见那拐角上的剧院,是会有些曲终人散的伤感。但也是花团锦簇
的热闹之后,有些梦影花魂的。这一路可真是永远的上海心,那天光也是上海心。
她看见了绿树后面的红房子,想这名字也起得好,专叫人不老的。这时,路
灯亮了,黄黄的,反倒将天映出了夜色,蒙着层薄雾。
王琦瑶隔着餐馆的玻璃门就看见了薇薇和小林的身影,两人头对头地在看菜
单,有一些灯光罩着他们。王琦瑶不觉停了一下,心想:几十年的岁月怎么就像
在一转眼间呢?
她推门进去,走到他们面前,薇薇见她的第一句话便是:还当你不来了呢!
口气里是有些嫌她来的意思。王琦瑶却作不知,反是说:说好请你们,怎么
能不来。接着就是薇薇点菜,大包大揽的,专挑贵重的点,是向小林摆阔,也是
敲母亲竹杠。王琦瑶本想随她,但见她太不顾自己面子,有意要给点颜色,便将
薇薇点的菜作了番删减,又换了几味价廉物美的。薇薇难免争辩,王琦瑶就说:
你不要以为贵就是好,其实不是,说起来自然是牛尾汤名贵,可那是在法国,专
门饲养出来的牛;这里哪有,不如洋葱汤,是力所能及,倒比较正宗。这一番话
把薇薇说得哑口无言,从此就不开口,沉着脸。小林却听出这话里的见识,也是
和老日子有关的,便引发出一连串的问题,王琦瑶则有问必答,百问不厌。
转眼间,面前摆满了大盘小碟,白瓷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有一些稀薄
的热汽弥漫着,哈着人的眼睛,眼里就有些湿润。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灯像星星
一作亮起来,有车和人无声地过去。树在晚风中摆着,把一些影一阵阵地投来,
梦牵魂萦的样子。这街角可说是这城市的罗曼蒂克之最,把那罗曼蒂克打碎了,
残片也积在这里。王琦瑶有一时不说话,看着窗外,像要去找一些熟识的人和事,
却在窗玻璃上看见他们三人的映像,默片电影似地在活动。等她回过脸来,一切
就都有了声色。眼前这两人真可说得天生地配,却是浑然不觉。王琦瑶静静地坐
着,几乎没动刀叉,她禁不住有些纳闷:她的世界似乎回来了,可她却成了个旁
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