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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长恨歌》[出书版]》 · 王安忆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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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全集

作者:王安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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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1.弄堂

站一个制高点看上海,上海的弄堂是壮观的景象。它是这城市背景一样的东

西。街道和楼房凸现在它之上,是一些点和线,而它则是中国画中称为皴法的那

类笔触,是将空白填满的。当天黑下来,灯亮起来的时分,这些点和线都是有光

的,在那光后面,大片大片的暗,便是上海的弄堂了。那暗看上去几乎是波涛汹

涌,几乎要将那几点几线的光推着走似的。它是有体积的,而点和线却是浮在面

上的,是为划分这个体积而存在的,是文章里标点一类的东西,断行断句的。那

暗是像深渊一样,扔一座山下去,也悄无声息地沉了底。那暗里还像是藏着许多

礁石,一不小心就会翻了船的。上海的几点几线的光,全是叫那暗托住的,一托

便是几十年。这东方巴黎的璀璨,是以那暗作底铺陈开。一铺便是几十年。如今,

什么都好像旧了似的,一点一点露出了真迹。晨曦一点一点亮起,灯光一点一点

熄灭。先是有薄薄的雾,光是平直的光,勾出轮廓,细工笔似的。最先跳出来的

是老式弄堂房顶的老虎天窗,它们在晨雾里有一种精致乖巧的模样,那木框窗扇

是细雕细作的;那屋披上的瓦是细工细排的;窗台上花盆里的月季花也是细心细

养的。然后晒台也出来了,有隔夜的衣衫,滞着不动的,像画上的衣衫;晒台矮

墙上的水泥脱落了,露出锈红色的砖,也像是画上的,一笔一画都清晰的。再接

着,山墙上的裂纹也现出了,还有点点绿苔,有触手的凉意似的。第一缕阳光是

在山墙上的,这是很美的图画,几乎是绚烂的,又有些荒凉;是新鲜的,又是有

年头的。这时候,弄底的水泥地还在晨雾里头,后弄要比前弄的雾更重一些。新

式里弄的铁栏杆的阳台上也有了阳光,在落地的长窗上折出了反光。这是比较锐

利的一笔,带有揭开帷幕,划开夜与昼的意思。雾终被阳光驱散了,什么都加重

了颜色,绿苔原来是黑的,窗框的木头也是发黑的,阳台的黑铁栏杆却是生了黄

锈,山墙的裂缝里倒长出绿色的草,飞在天空里的白鸽成了灰鸽。

上海的弄堂是形形种种,声色各异的。它们有时候是那样,有时候是这样,

莫衷一是的模样。其实它们是万变不离其宗,形变神不变的,它们是倒过来倒过

去最终说的还是那一桩事,千人千面,又万众一心的。那种石库门弄堂是上海弄

堂里最有权势之气的一种,它们带有一些深宅大院的遗传,有一副官邸的脸面,

它们将森严壁垒全做在一扇门和一堵墙上。一旦开进门去,院子是浅的,客堂也

是浅的,三步两步便走穿过去,一道木楼梯挡在了头顶。木楼梯是不打弯的,直

抵楼上的闺阁,那二楼的临了街的窗户便流露出了风情。上海东区的新式里弄是

放下架子的,门是镂空雕花的矮铁门,楼上有探身的窗还不够,还要做出站脚的

阳台,为的是好看街市的风景。院里的夹竹桃伸出墙外来,锁不住的春色的样子。

但骨子里头却还是防范的,后门的锁是德国造的弹簧锁,底楼的窗是有铁栅

栏的,矮铁门上有着尖锐的角,天井是围在房中央,一副进得来出不去的样子。

西区的公寓弄堂是严加防范的,房间都是成套,一扇门关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的架势,墙是隔音的墙,鸡犬声不相闻的。房子和房子是隔着宽阔地,老死不相

见的。但这防范也是民主的防范,欧美风的,保护的是做人的自由,其实是想做

什么就做什么,谁也拦不住的。那种棚户的杂弄倒是全面敞开的样子,油毛毡的

屋顶是漏雨的,板壁墙是不遮风的,门窗是关不严的。这种弄堂的房屋看上去是

鳞次栉比,挤挤挨挨,灯光是如豆的一点一点,虽然微弱,却是稠密,一锅粥似

的。它们还像是大河一般有着无数的支流,又像是大树一样,枝枝杈杈数也数不

清。它们阡陌纵横,是一张大网。它们表面上是袒露的,实际上却神秘莫测,有

着曲折的内心。黄昏时分,鸽群盘桓在上海的空中,寻找着各自的巢。屋脊连绵

起伏,横看成岭竖成峰的样子。站在制高点上,它们全都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

东南西北有些分不清。它们还是如水漫流,见缝就钻,看上去有些乱,实际上却

是错落有致的。它们又辽阔又密实,有些像农人撒播然后丰收的麦田,还有些像

原始森林,自生自灭的。它们实在是极其美丽的景象。

上海的弄堂是性感的,有一股肌肤之亲似的。它有着触手的凉和暖,是可感

可知,有一些私心的。积着油垢的厨房后窗,是专供老妈子一里一外扯闲篇的;

窗边的后门,是供大小姐提着书包上学堂读书,和男先生幽会的;前边大门虽是

不常开,开了就是有大事情,是专为贵客走动,贴了婚丧嫁娶的告示的。它总是

有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跃跃然的,有点絮叨的。晒台和阳台,还有窗畔,都留

着些窃窃私语,夜间的敲门声也是此起彼落。还是要站一个至高点,再找一个好

角度:弄堂里横七竖八晾衣竹竿上的衣物,带有点私情的味道;花盆里栽的凤仙

花,宝石花和青葱青蒜,也是私情的性质;屋顶上空着的鸽笼,是一颗空着的心

;碎了和乱了的瓦片,也是心和身子的象征。那沟壑般的弄底,有的是水泥铺的,

有的是石卵拼的。水泥铺的到底有些隔心隔肺,石卵路则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感觉。

两种弄底的脚步声也是两种,前种是清脆响亮的,后种却是吃进去,闷在肚

里的;前种说的是客套,后种是肺腑之言,两种都不是官面文章,都是每日里免

不了要说的家常话。上海的后弄更是要钻进人心里去的样子,那里的路面是布着

裂纹的,阴沟是溢水的,水上浮着鱼鳞片和老菜叶的,还有灶间的油烟气的。这

里是有些脏兮兮,不整洁的,最深最深的那种隐私也裸露出来的,有点不那么规

矩的。

因此,它便显得有些阴沉。太阳是在午后三点的时候才照进来,不一会儿就

夕阳西下了。这一点阳光反给它罩上一层暧昧的色彩,墙是黄黄的,面上的粗砺

都凸现起来,沙沙的一层。窗玻璃也是黄的,有着污迹,看上去有一些花的。这

时候的阳光是照久了,有些压不住的疲累的,将最后一些沉底的光都迸出来照耀,

那光里便有了许多沉积物似的,是黏稠滞重,也是有些不干净的。鸽群是在前边

飞的,后弄里飞着的是夕照里的一些尘埃,野猫也是在这里出没的。这是深入肌

肤,已经谈不上是亲是近,反有些起腻,暗地里生畏的,却是有一股噬骨的感动。

上海弄堂的感动来自于最为日常的情景,这感动不是云水激荡的,而是一点

一点累积起来。这是有烟火人气的感动。那一条条一排排的里巷,流动着一些意

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东西,东西不是什么大东西,但琐琐细细,聚沙也能成塔的。

那是和历史这类概念无关,连野史都难称上,只能叫做流言的那种。流言是

上海弄堂的又一景观,它几乎是可视可见的,也是从后窗和后门里流露出来。前

门和前阳台所流露的则要稍微严正一些,但也是流言。这些流言虽然算不上是历

史,却也有着时间的形态,是循序渐进有因有果的。这些流言是贴肤贴肉的,不

是故纸堆那样冷淡刻板的,虽然谬误百出,但谬误也是可感可知的谬误。在这城

市的街道灯光辉煌的时候,弄堂里通常只在拐角上有一盏灯,带着最寻常的铁罩,

罩上生着锈,蒙着灰尘,灯光是昏昏黄黄,下面有一些烟雾般的东西滋生和蔓延,

这就是酝酿流言的时候。这是一个晦涩的时刻,有些不清不白的,却是伤人肺腑。

鸽群在笼中叽叽哝哝的,好像也在说着私语。街上的光是名正言顺的,可惜

刚要流进弄口,便被那暗吃掉了。那种有前客堂和左右厢房里的流言是要老派一

些的,带薰衣草的气味的;而带亭子间和拐角楼梯的弄堂房子的流言则是新派的,

气味是樟脑丸的气味。无论老派和新派,却都是有一颗诚心的,也称得上是真情

的。

那全都是用手掬水,掬一捧漏一半地掬满一池,燕子衔泥衔一口掉半口地筑

起一巢的,没有半点偷懒和取巧。上海的弄堂真是见不得的情景,它那背阴处的

绿苔,其实全是伤口上结的疤一类的,是靠时间抚平的痛处。因它不是名正言顺,

便都长在了阴处,长年见不到阳光。爬墙虎倒是正面的,却是时间的帷幕,遮着

盖着什么。鸽群飞翔时,望着波涛连天的弄堂的屋瓦,心是一刺刺地疼痛。太阳

是从屋顶上喷薄而出,坎坎坷坷的,光是打折的光,这是由无数细碎集合而成的

壮观,是由无数耐心集合而成的巨大的力。2.流言王安忆

流言总是带着阴沉之气。这阴沉气有时是东西厢房的薰衣草气味,有时是樟

脑丸气味,还有时是肉砧板上的气味。它不是那种板烟和雪茄的气味,也不是六

六粉和敌敌畏的气味。它不是那种阳刚凛冽的气味,而是带有些阴柔委婉的,是

女人家的气味。是闺阁和厨房的混淆的气味,有点脂粉香,有点油烟味,还有点

汗气的。流言还都有些云遮雾罩,影影绰绰,是哈了气的窗玻璃,也是蒙了灰尘

的窗玻璃。这城市的弄堂有多少,流言就有多少,是数也数不清,说也说不完的。

这些流言有一种蔓延的洇染的作用,它们会把一些正传也变成流言一般暧昧

的东西,于是,什么是正传,什么是流言,便有些分不清。流言是真假难辨的,

它们假中有真,真中有假,也是一个分不清。它们难免有着荒诞不经的面目,这

荒诞也是女人家短见识的荒诞,带着些少见多怪,还有些幻觉的。它们在弄堂这

种地方,从一扇后门传进另一扇后门,转眼间便全世界皆知了。它们就好像一种

无声的电波,在城市的上空交叉穿行;它们还好像是无形的浮云,笼罩着城市,

渐渐酿成一场是非的雨。这雨也不是什么倾盆的雨,而是那黄梅天里的雨,虽然

不暴烈,却是连空气都湿透的。因此,这流言是不能小视的,它有着细密绵软的

形态,很是纠缠的。上海每一条弄堂里,都有着这样是非的空气。西区高尚的公

寓弄堂里,这空气也是高朗的,比较爽身,比较明澈,就像秋日的天,天高云淡

的;再下来些的新式弄堂里,这空气便要混浊一些,也要波动一些,就像风一样,

吹来吹去;更低一等的石库门老式弄堂里的是非空气,就又不是风了,而是回潮

天里的水汽,四处可见污迹的;到了棚户的老弄,就是大雾天里的雾,不是雾开

日出的雾,而是浓雾作雨的雾,弥弥漫漫,五步开外就不见人的。但无论哪一种

弄堂,这空气都是渗透的,无处不在。它们可说是上海弄堂的精神性质的东西。

上海的弄堂如果能够说话,说出来的就一定是流言。它们是上海弄堂的思想,昼

里夜里都在传播。上海弄堂如果有梦的话,那梦,也就是流言。

流言总是鄙陋的。它有着粗俗的内心,它难免是自甘下贱的。它是阴沟里的

水,被人使用过,污染过的。它是理不直气不壮,只能背地里窃窃喳喳的那种。

它是没有责任感,不承担后果的,所以它便有些随心所欲,如水漫流。它均

是经不起推敲,也没人有心去推敲的。它有些像言语的垃圾,不过,垃圾里有时

也可淘出真货色的。它们是那些正经话的作了废的边角料,老黄叶片,米里边的

稗子。

它们往往有着不怎么正经的面目,坏事多,好事少,不干净,是个腌臜货。

它们其实是用最下等的材料制造出来的,这种下等材料,连上海西区公寓里的小

姐都免不了堆积了一些的。但也惟独这些下等的见不得人的材料里,会有一些真

东西。

这些真东西是体面后头的东西,它们是说给自己也不敢听的,于是就拿来,

制作流言了。要说流言的好,便也就在这真里面了。这真却有着假的面目,是在

假里做真的,虚里做实,总有些改头换面,声东击西似的。这真里是有点做人的

胆子的,是不怕丢脸的胆子,放着人不做却去做鬼的胆子,唱反调的胆子。这胆

子里头则有着一些哀意了。这哀意是不遂心不称愿的哀,有些气在里面的,哀是

哀,心却是好高骛远的,惟因这好高骛远,才带来了失落的哀意。因此,这哀意

也是粗鄙的哀意,不是唐诗宋词式的,而是街头切口的一种。这哀意便可见出了

重量,它是沉底的,是哀意的积淀物,不是水面上的风花雪月。流言其实都是沉

底的东西,不是千淘万洗,百炼千锤的,而是本来就有,后来也有,洗不净,炼

不精的,是做人的一点韧,打断骨头连着筋,打碎牙齿咽下肚,死皮赖脸的那点

韧。流言难免是虚张声势,危言耸听,鬼魅魍魉一起来,它们闻风而动,随风而

去,摸不到头,抓不到尾。然而,这城市里的真心,却惟有到流言里去找的。无

论这城市的外表有多华美,心却是一颗粗鄙的心,那心是寄在流言里的,流言是

寄在上海的弄堂里的。这东方巴黎遍布远东的神奇传说,剥开壳看,其实就是流

言的芯子。

就好像珍珠的芯子,其实是粗糙的沙粒,流言就是这颗沙粒一样的东西。

流言是混淆视听的,它好像要改写历史似的,并且是从小处着手。它蚕食般

地一点一点咬噬着书本上的记载,还像白蚁侵蚀华厦大屋。它是没有章法,乱了

套的,也不按规矩来,到哪算哪的,有点流氓地痞气的。它不讲什么长篇大论,

也不讲什么小道细节,它只是横着来。它是那种偷袭的方法,从背后撩上一把,

转过身却没了影,结果是冤无头,债无主。它也没有大的动作,小动作却是细细

碎碎的没个停,然后敛少成多,细流汇大江。所谓"谣言蜂起",指的就是这个,

确是如蜂般嗡嗡营营的。它是有些卑鄙的,却也是勤恳的。它是连根火柴梗都要

拾起来作引火柴的,见根线也拾起来穿针用的。它虽是捣乱也是认真恳切,而不

是玩世不恭,就算是谣言也是悉心编造。虽是无根无凭,却是有情有意。它们是

自行其事,你说你的,它说它的,什么样的有公论的事情,在它都是另一番是非。

它且又不是持不同政见,它是一无政见,对政治一窍不通,它走的是旁门别

道,同社会不是对立也不是同意,而是自行一个社会。它是这社会的旁枝错节般

的东西,它引不起社会的警惕心,因此,

它的暗中作祟往往能够得逞。它们其实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有点"大风

始于青萍之末"的意味。它们是背离传统道德的,却不以反封建的面目,而是一

味的伤风败俗,是典型的下三滥。它们又敢把皇帝拉下马,也不以共和民主的面

目,而是痞子的作为,也是典型的下三滥。它们是革命和反革命都不齿的,它们

被两边的力量都抛弃和忽略的。它们实在是没个正经样,否则便可上升到公众舆

论这一档里去明修栈道,如今却只能暗渡陈仓,走的是风过耳。风过耳就风过耳,

它也不在乎,它本是四海为家的,没有创业的观念。它最是没有野心,没有抱负,

连头脑也没有的。它只有着作乱生事的本能,很茫然地生长和繁殖。它繁殖的速

度也是惊人的,鱼撒籽似的。繁殖的方式也很多样,有时环扣环,有时套连套,

有时谜中谜,有时案中案。它们弥漫在城市的空中,像一群没有家的不拘形骸的

浪人,其实,流言正是这城市的浪漫之一。

流言的浪漫在于它无拘无束能上能下的想像力。这想像力是龙门能跳狗洞能

钻的,一无清规戒律。没有比流言更能胡编乱造,信口雌黄的了。它还有无穷的

活力,怎么也扼它不死,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它是那种最卑贱的草籽,

风吹到石头缝里也照样生根开花。它又是见缝就钻,连闺房那样帷幕森严的地方

都能出入的。它在大小姐花绷上的绣花针流连,还在女学生的课余读物,那些哀

情小说的书页流连,书页上总是有些泪痕的。台钟滴滴答答走时声中,流言一点

一点在滋生;洗胭脂的水盆里,流言一点一点在滋生。隐秘的地方往往是流言丛

生的地方,隐私的空气特别利于流言的生长。上海的弄堂是很藏得住隐私的,于

是流言便漫生漫长。夜里边,万家万户灭了灯,有一扇门缝里露出的一线光,那

就是流言;床前月亮地里的一双绣花拖鞋,也是流言;老妈子托着梳头匣子,说

是梳头去,其实是传播流言去;少奶奶们洗牌的哗哗声,是流言在作响;连冬天

没有人的午后,天井里一跳一跳的麻雀,都在说着鸟语的流言。这流言里有一个

"私"字,这"私"字里头是有一点难言的苦衷。这苦衷不是唐明皇对杨贵妃的

那种,也不是楚霸王对虞姬的那种,它不是那种大起大落,可歌可泣,悲天恸地

的苦衷,而是狗皮倒灶,牵丝攀藤,粒粒屑屑的。上海的弄堂是藏不住大苦衷的。

它的苦衷都是割碎了平均分配的,分到各人名下也就没有多少的。它即便是

悲,即便是恸,也是悲在肚子里,恸在肚子里,说不上戏台子去供人观赏,也编

不成词曲供人唱的,那是怎么来怎么去都只有自己知道,苦来苦去只苦自己,这

也就是那个"私"字的意思,其实也是真正的苦衷的意思。因此,这流言说到底

是有一些痛的,尽管痛的不是地方,倒也是钻心钻肺的。这痛都是各人痛各人,

没有什么共鸣,也引不起同情,是很孤单的痛。这也是流言的感动之处。流言产

生的时刻,其实都是悉心做人的时刻。上海弄堂里的做人,是悉心悉意,全神贯

注的做人,眼睛只盯着自己,没有旁骛的。不想创造历史,只想创造自己的,没

有大志气,却用尽了实力的那种。这实力也是平均分配的实力,各人名下都有一

份。

3.闺阁王安忆

在上海的弄堂房子里,闺阁通常是做在偏厢房或是亭子间里,总是背阴的窗,

拉着花窗帘。拉开窗帘,便可看见后排房子的前客堂里,人家的先生和太太,还

有人家院子里的夹竹桃。这闺阁实在是很不严密的。隔墙的亭子间里,抑或就住

着一个洋行里的实习生,或者失业的大学生,甚至刚出道的舞女。那后弄堂,又

是个藏污纳垢的场所。老妈子的村话,包车夫的俚语,还有那隔壁大学生的狐朋

狗友一日三回地来,舞女的小姊妹也三日一回地来。夜半时分,那几扇后门的动

静格外的清晰,好像马上就跳出个什么轶事来似的。就说那对面人家的前客堂里

的先生太太,做的是夫妻的样子,说不准却是一对狗男女,不几日就有打上门来

的,碎玻璃碎碗一片响。还怕的是弄底里有一户大人家,再有个小姐,读的中西

女中一类的好学校,黑漆大门里有私家轿车进去出来,圣诞节,生日有派对的钢

琴声响起来,一样的女儿家,却是两种闺阁,便由不得怨艾之心生起,欲望之心

也生起。这两种心可说是闺阁生活的大忌,祸根一样的东西,本是如花蕊一样纯

洁娇嫩的闺阁,却做在这等嘈杂混淆的地方,能有什么样的遭际呢?

月光在花窗帘上的影,总是温存美丽的。逢到无云的夜,那月光会将屋里映

得通明。这通明不是白日里那种无遮无拦的通明,而是蒙了一层纱的,婆婆娑娑

的通明。墙纸上的百合花,被面上的金丝草,全都像用细笔描画过的,清楚得不

能再清楚。隐隐约约的,好像有留声机的声音传来,像是唱的周璇的"四季调".

无论是多么嘈杂混淆的地方,闺阁总还是宁静的。卫生香燃到一半,那一半已经

成灰尘;自鸣钟十二响只听了六响,那一半已经入梦。梦也是无言无语的梦。在

后弄的黑洞洞的窗户里,不知哪个就嵌着这样纯洁无瑕的梦,这就像尘嚣之上的

一片浮云,恍惚而短命,却又不知自己的命短,还是一夜复一夜的。绣花绷上的

针脚,书页上的字,都是细细密密,一行复一行,写的都是心事。心事也是无声

无息的心事,被月光浸透了的,格外的醒目,又格外的含蓄,不知从何说起的样

子。那月亮西去,将明未明,最黑漆漆的一刻里,梦和心事都偃息了,晨曦亮起,

便雁过无痕了。这是万籁俱寂的夜晚里的一点活跃,活跃也是雅致的活跃,温柔

似水的活跃。也是尘嚣上的一片云。早晨的揭开的花窗帘后面的半扇窗户,有一

股等待的表情,似乎是酝酿了一夜的等待。窗玻璃是连个斑点也没有的。屋子里

连个人影都没有的,却满满的都是等待。等待也是无名无由的等待,到头总是空

的样子。到头总是空却也是无怨又无哀。这是骚动不安闻鸡起舞的早晨惟一的一

个束手待毙。无依无靠的,无求无助的,却是满怀热望。这热望是无果的花,而

其他的全是无花的果。这是上海弄堂里的一点冰清玉洁。屋顶上放着少年的鸽子,

闺阁里收着女儿的心。照进窗户的阳光已是西下的阳光,唱着悼歌似的,还是最

后关头的倾说。这也是热火朝天的午后里仅有的一点无可奈何。这点无可奈何是

带有一些古意的,有点诗词弦管的意境,是可供吟哦的,可是有谁来听呢?它连

个浮云都不是,浮云会化风化雨,它却只能化成一阵烟,风一吹就散,无影无踪。

上海弄堂里的闺阁,说不好就成了海市蜃楼,流光溢彩的天上人间,却转瞬

即逝。

上海弄堂里的闺阁,其实是变了种的闺阁。它是看一点用一点,极是虚心好

学,却无一定之规。它是白手起家和拿来主义的。贞女传和好莱坞情话并存,阴

丹士林蓝旗袍下是高跟鞋,又古又摩登。"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也念,"当我们年轻的时候"也唱。它也讲男女大防,也讲女性解放。出走的娜

拉是她们的精神领袖,心里要的却是《西厢记》里的莺莺,折腾一阵子还是郎心

似铁,终身有靠。它不能说没规矩,而是规矩太杂,虽然莫衷一是,也叫她们嫁

接得很好,是杂糅的闺阁。也不能说是掺了假,心都是一颗诚心,认的都是真。

终也是朝起暮归,农人种田一般经营这一份闺阁。她们是大家子小家子分不

大清,正经不正经也分不清的,弄底黑漆大门里的小姐同隔壁亭子间里的舞女都

是她们的榜样,端庄和风情随便挑的。姆妈要她们嫁好人家,男先生策反她们闹

独立,洋牧师煽动她们皈依主。橱窗里的好衣服在向她们招手,银幕上的明星在

向她们招手,连载小说里的女主角在向她们招手。她们人在闺阁里坐,心却向了

四面八方。脚下的路像有千万条,到底还是千条江河归大海的。她们嘴里念着洋

码儿,心里记挂着旗袍的料子。要说她们的心是够野的,天下都要跑遍似的,可

她们的胆却那么小,看晚场电影都要娘姨接和送。上学下学,则是结伴成阵才敢

在马路上过的,还都是羞答答的。见个陌生人,头也不敢抬,听了二流子的浪声

谑语,气得要掉眼泪。所以,这也是自相矛盾,自己苦自己的闺阁。

午后的闺阁,真是要多烦人有多烦人的。春夏的时候,窗是推开的,梧桐上

的蝉鸣,弄口的电车声,卖甜食的梆子声,邻家留声机的歌唱声,一古脑儿地钻

进来,搅扰着你的心。最恼人的是那些似有似无的琐细之声,那是说不出名目和

来历,滴里嘟噜的,这是声音里暧昧不明的一种,闪烁其词的一种,赶也赶不走,

捉也捉不住的一种。那午后多半是闲来无事,一颗心里,全叫这莫名的声音灌满,

是无聊倍加。秋冬时节则是阴霾连日,江南的阴霾是有分量的,重重地压着你的

心。静是静的,连个叹息声都是咽回肚里去的,再化成阴霾出来的。炭盆里的火

本是为了驱散那阴霾,不料却也叫阴霾压得喘不过气来,晦晦涩涩地明灭着。午

后的明和暗,暖和寒全是来扰人的。醒着,扰你的耳目;睡着,扰你的梦;做女

红,扰你的针线;看书,扰的是书上的字句;要是有两个人坐在一处说话,便扰

着你的言语。午后是一日里正过到中途,是一日之希望接近尾声的等待,不耐和

消沉相继而来,希望也是挣扎的希望。它是闺阁里的苍凉暮年,心都要老了,做

人却还没开头似的。想到这,心都要绞起来了,却又不能与人说,说也说不明的。

上海弄堂里的闺阁,也是看不得的。人家院里的夹竹桃,红云满天,自家窗

前的,是寂寞梧桐;上海的天空都叫霓虹灯给映红了,自家屋里终是一盏孤灯,

一架嘀嘀嗒嗒的钟,数着年华似的。年华是好年华,却是经不得数的。午后是闺

阁的多事之秋,这带有一股饥不择食的慌乱劲儿,还带有不顾一切的鲁莽劲儿,

什么都不计较了,酿成大祸,贻误终身都无悔了,有点像飞蛾扑灯。所以,这午

后是陷阱一般的,越是明丽越是危险。午后的明丽总是那么不祥,玩着什么花招

似的,风是撩人的,影也是撩人的,人是没有提防的。留声机里,周璇的四季调,

从春数到冬,唱的都是好景致,也是蛊惑人心,什么都挑好的说。屋顶上放飞的

鸽子,其实放的都是闺阁的心,飞得高高的,看那花窗帘的窗,别时容易见时难

的样子,还是高处不胜寒的样子。

上海弄堂里的闺阁,是八面来风的闺阁,愁也是喧喧嚣嚣的愁。后弄里的雨,

写在窗上是个水淋淋的"愁"字;后弄的雾,是个模棱两可的愁,又还都是催促,

催什么,也没个所以然。它消耗着做女儿的耐心,也消耗着做人的耐心,它免不

了有种箭在弦上,钗在匣中,伺机待发的情势。它真是一日比一日难挨,回头一

看却又时日苦短,叫人不知怎么好的。闺阁是上海弄堂的天真,一夜之间,从嫩

走到熟,却是生生灭灭,永远不息,一代换一代的。闺阁还是上海弄堂的幻觉,

云开日出便灰飞烟散,却也是一幕接一幕,永无止境。4.鸽子王安忆

鸽子是这城市的精灵。每天早晨,有多少鸽子从波涛连绵的屋顶飞上天空!

它们是惟一的俯瞰这城市的活物,有谁看这城市有它们看得清晰和真切呢?

许多无头案,它们都是证人。它们眼里,收进了多少秘密呢?它们从千家万户窗

口飞掠而过,窗户里的情景一幅接一幅,连在一起。虽是日常的情景,可因为多,

也能堆积一个惊心动魄。这城市的真谛,其实是为它们所领略的。它们早出晚归,

长了不少见识。而且它们都有极好的记忆力,过目不忘的,否则如何能解释它们

的认路本领呢?我们如何能够知道,它们是以什么来做识路的标记。

它们是连这城市的犄犄角角都识辨清楚的。前边说的制高点,其实指的就是

它们的视点。有什么样的制高点,是我们人类能够企及和立足的呢?像我们人类

这样的两足兽,行动本不是那么自由的,心也是受到拘禁的,眼界是狭小得可怜。

我们生活在同类之中,看见的都是同一件事情,没有什么新发现的。我们的

心里是没什么好奇的,什么都已经了然似的。因为我们看不见特别的东西。鸽子

就不同了,它们每天傍晚都满载而归。在这城市上空,有多少双这样的眼睛啊!

大街上的景色是司空见惯,日复一日的。这是带有演出性质,程式化的,虽

然灿烂夺目,五色缤纷,可却是俗套。霓虹灯翻江倒海,橱窗也是千变万化,其

实是俗套中的俗套。街上走的人,都是戴了假面具的人,开露天派对的人,笑是

应酬的笑,言语是应酬的言语,连俗套都称不上,是俗套外面的壳子。弄堂景色

才是真景色。它们和街上的景色正好相反,看上去是面目划一,这一排房屋和那

一排房屋很相像,有些分不清,好像是俗套,其实里面却是花样翻新,一件件,

一宗宗,各是各的路数,摸不着门槛。隔一堵墙就好比隔万重山,彼此的情节相

去十万八千里。有谁能知道呢?弄堂里的无头案总是格外的多,一桩接一桩的。

那流言其实也是虚张声势,认真的又不管用了,还是两眼一摸黑。弄堂里的

事又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没有个公断,真相不明的,流言更是搅稀泥。

弄堂里的景色,表面清楚,里头乱成了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在那窗格子里

的人,都是当事人,最为糊涂的一类,经多经久了,又是最麻木的一类,睁眼瞎

一样的。

明眼的是那会飞的畜生,它们穿云破雾,且无所不到,它们真是自由啊!这

自由实在撩人心。大街上的景色为它们熟视无睹,它们锐利的眼光很能捕捉特别

的非同寻常的事情,它们的眼光还能够去伪存真,善于捕捉意义。它们是非常感

性的。

它们不受陈规陋习的束缚,它几乎是这城市里惟一的自然之子了。它们在密

密匝匝的屋顶上盘旋,就好像在废墟的瓦砾堆上盘旋,有点劫后余生的味道,最

后的活物似的。它们飞来飞去,其实是带有一些绝望的,那收进眼睑的形形色色,

也都不免染上了悲观的色彩。

应当说,这城市里还有一样会飞的生物,那就是麻雀。可麻雀却是媚俗的,

飞也飞不高的。它一飞就飞到人家的阳台上或者天井里,啄吃着水泥裂缝里的残

汤剩菜,有点同流合污的意思。它们是弄堂的常客,常客也是不受尊重的常客,

被人赶来赶去,也是自轻自贱。它们是没有智慧的,是鸟里的俗流。它们看东西

是比人类还要差一等的,因它们没有人类的文明帮忙,天赋又不够。它们与鸽子

不能同日而语,鸽子是灵的动物,麻雀是肉的动物。它们是特别适合在弄堂里飞

行的一种鸟,弄堂也是它们的家。它们是那种小肚鸡肠,嗡嗡营营,陷在流言中

拔不出脚的。弄堂里的阴郁气,有它们的一份,它们增添了弄堂里的低级趣味。

鸽子从来不在弄堂底流连,它们从不会停在阳台、窗畔和天井,去谄媚地接

近人类。它们总是凌空而起,将这城市的屋顶踩在脚下。它们扑啦啦地飞过天空,

带着不屑的神情。它们是多么傲慢,可也不是不近人情,否则它们怎么会再是路

远迢迢,也要泣血而回。它们是人类真正的朋友,不是结党营私的那种,而是了

解的,同情的,体恤和爱的。假如你看见过在傍晚的时分,那竹梢上的红布条子,

在风中挥舞,召唤鸽群回来的景象,你便会明白这些。这是很深的默契,也是带

有孩子气的默契。它们心里有多少秘密,就有多少同情;有多少同情,就有多少

信用。鸽群是这城市最情义绵绵的景象,也是上海弄堂的较为明丽的景象,在屋

顶给鸽子修个巢,晨送暮迎,是这城市的恋情一种,是城市心的温柔乡。

这城市里最深藏不露的罪与罚,祸与福,都瞒不过它们的眼睛。当天空有鸽

群惊飞而起,盘旋不去的时候,就是罪罚祸福发生的时候。猝然望去,就像是太

阳下骤然聚起的雨云,还有太阳里的斑点。在这水泥世界的沟壑裥绉里,嵌着多

少不忍卒睹的情和景。看不见就看不见吧,鸽群却是躲也躲不了的。它们的眼睛,

全是被这情景震惊的神色,有泪流不出的样子。天空下的那一座水泥城,阡陌交

错的弄堂,就像一个大深渊,有如蚁的生命在作挣扎。空气里的灰尘,歌舞般地

飞着,做了天地的主人。还有琐细之声,角角落落地灌满着,也是天地的主人。

忽听一阵鸽哨,清冽地掠过,裂帛似的,是这沉沉欲睡的天地间的一个清醒。

这城市的屋顶上,有时还会有一个飞翔的东西,来与鸽群做伴,那就是风筝。它

们往往被网状的电线扯断了线,或者撞折了翅翼,最后挂在屋脊和电线杆上,眼

巴巴地望着鸽群。它们是对鸽子这样的鸟类的一个模拟,虽连麻雀那样的活物都

不算,却寄了人类一颗天真的好高骛远的心。它们往往出自孩子的手,也出自浪

荡子的手,浪荡子也是孩子,是上了岁数的孩子。孩子和浪荡子牵着它们,拼命

地跑啊跑的,要把它们放上天空,它们总是中途夭折,最终飞上天空的寥寥无几。

当有那么一个混入了鸽群,合着鸽哨一起飞翔,却是何等的快乐啊!清明时

节,有许多风筝的残骸在屋顶上遭受着风吹雨打,是殉情的场面。它们渐渐化为

屋顶上的泥土,养育着瘦弱的狗尾巴草。有时也有乘上云霄的挣断线的风筝,在

天空里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无影无踪,这是一个逃遁,怀着誓死的决心。对人类

从一而终的只有鸽子了,它们是要给这城市安慰似的,在天空飞翔。这城市像一

个干涸的海似的,楼房是礁石林立,还是搁浅的船只,多少生灵在受苦啊!它们

怎么能弃之而去。鸽子是这无神论的城市里神一般的东西,却也是谁都不信的神,

它们的神迹只有它们知道,人们只知道它们无论多远都能泣血而归。人们只是看

见它们就有些喜欢。尤其是住在顶楼的人们,鸽子回巢总要经过他们的老虎天窗,

是与它们最为亲近的时刻。这城市里虽然有着各式庙宇和教堂,可庙宇是庙宇,

教堂是教堂,人还是那弄堂里的人。人是那波涛连涌的弄堂里的小不点儿,随波

逐流的,鸽哨是温柔的报警之声,朝朝夕夕在天空长鸣。

现在,太阳从连绵的屋瓦上喷薄而出,金光四溅的。鸽子出巢了,翅膀白亮

白亮。高楼就像海上的浮标。很多动静起来了,形成海的低啸。还有尘埃也起来

了,烟雾腾腾。多么的骚动不安,有多少事端在迅速酝酿着成因和结果,已经有

激越的情绪在穿行不止了。门窗都推开了,真是密密匝匝,有隔宿的陈旧的空气

流出来了,交汇在一起,阳光变得混浊了,天也有些暗,尘埃的飞舞慢了下来。

空气里有一种纠缠不清在生长,它抑制了激情,早晨的新鲜沉郁了,心底的

冲动平息了,但事端在继续积累着成因,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太阳在空中沿

着它日常的道路,移动着光和影,一切动静和尘埃都已进入常态,是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所有的浪漫都平息了,天高云淡,鸽群也没了影。

5.王琦瑶王安忆

王琦瑶是典型的上海弄堂的女儿。每天早上,后弄的门一响,提着花书包出

来的,就是王琦瑶;下午,跟着隔壁留声机哼唱"四季调"的,就是王琦瑶;结

伴到电影院看费雯丽主演的"乱世佳人",是一群王琦瑶;到照相馆去拍小照的,

则是两个特别要好的王琦瑶。每间偏厢房或者亭子间里,几乎都坐着一个王琦瑶。

王琦瑶家的前客堂里,大都有着一套半套的红木家具。堂屋里的光线有点暗

沉沉,太阳在窗台上画圈圈,就是进不来。三扇镜的梳妆桌上,粉缸里粉总像是

受了潮,有点黏湿的,生发膏却已经干了底。樟木箱上的铜锁锃亮的,常开常关

的样子。

收音机是供听评弹,越剧,还有股票行情的,波段都有些难调,丝丝拉拉地

响。

王琦瑶家的老妈子,有时是睡在楼梯下三角间里,只够放一张床。老妈子是

连东家洗脚水都要倒,东家使唤她好像要把工钱的利息用足的。这老妈子一天到

晚地忙,却还有工夫出去讲她家的坏话,还是和邻家的车夫有什么私情的。王琦

瑶的父亲多半是有些惧内,被收伏得很服帖,为王琦瑶树立女性尊严的榜样。上

海早晨的有轨电车里,坐的都是王琦瑶的上班的父亲,下午街上的三轮车里,坐

的则是王琦瑶的去剪旗袍料的母亲。王琦瑶家的地板下面,夜夜是有老鼠出没的,

为了灭鼠抱来一只猫,房间里便有了淡淡的猫臊臭的。王琦瑶往往是家中的老大,

小小年纪就做了母亲的知己,和母亲套裁衣料,陪伴走亲访友,听母亲们喟叹男

人的秉性,以她们的父亲作活教材的。

王琦瑶是典型的待字闺中的女儿,那些洋行里的练习生,眼睛觑来觑去的,

都是王琦瑶。在伏天晒霉的日子里,王琦瑶望着母亲的垫箱,就要憧憬自己的嫁

妆的。照相馆橱窗里婚纱曳地的是出嫁的最后的王琦瑶。王琦瑶总是闭花羞月的,

着阴丹士林蓝的旗袍,身影袅袅,漆黑的额发掩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王琦瑶是追

随潮流的,不落伍也不超前,是成群结队的摩登。她们追随潮流是照本宣科,不

发表个人见解,也不追究所以然,全盘信托的。上海的时装潮,是靠了王琦瑶她

们才得以体现的。但她们无法给予推动,推动不是她们的任务。她们没有创造发

明的才能,也没有独立自由的个性,但她们是勤恳老实,忠心耿耿,亦步亦趋的。

她们无怨无艾地把时代精神披挂在身上,可说是这城市的宣言一样的。这城

市只要有明星诞生,无论哪一个门类的,她们都是崇拜追逐者;报纸副刊的言情

小说,她们也是倾心相随的读者,她们中间出类拔萃的,会给明星和作者写信,

一般只期望得个签名而已。在这时尚的社会里,她们便是社会基础。王琦瑶还无

一不是感伤主义的,也是潮流化的感伤主义,手法都是学着来的。落叶在书本里

藏着,死蝴蝶是收在胭脂盒,她们自己把自己引下泪来,那眼泪也是顺大流的。

那感伤主义是先做后来,手到心才到,不能说它全是假,只是先后的顺序是倒错

的,是做出来的真东西。这地方什么样的东西都有摹本,都有领路的人。王琦瑶

的眼睑总是有些发暗,像罩着阴影,是感伤主义的阴影。她们有些可怜见的,越

发的楚楚动人。她们吃饭只吃猫似的一口,走的也是猫步。她们白得透明似的,

看得见淡蓝经脉。她们夏天一律的疰夏,冬天一律的睡不暖被窝,她们需要吃些

滋阴补气的草药,药香弥漫。这都是风流才子们在报端和文明戏里制造的时尚,

最合王琦瑶的心境,要说,这时尚也是有些知寒知暖的。

王琦瑶和王琦瑶是有小姊妹情谊的,这情谊有时可伴随她们一生。无论何时,

她们到了一起,闺阁生活便扑面而来。她们彼此都是闺阁岁月的一个标记,纪念

碑似的东西;还是一个见证,能挽留时光似的。她们这一生有许多东西都是更替

取代的,惟有小姊妹情谊,可说是从一而终。小姊妹情谊说来也怪,它其实并不

是患难与共的一种,也不是相濡以沫的一种,它无恩也无怨的,没那么多的纠缠。

它又是无家无业,没什么羁绊和保障。要说是知心,女儿家又有多少私心呢?

她们更多只是个做伴,做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做伴,不过是上学下学的路上。她们

梳一样的发式,穿一样的鞋袜,像恋人那样手挽着手。街上倘若看见这样一对少

女,切莫以为是一胎双胞的姐妹,那就是小姊妹情谊,王琦瑶式的。她们相偎相

依,看上去不免是有些小题大作的,然而她们的表情却是那样认真,由不得叫你

也认真的。她们的做伴,其实是寂寞加寂寞,无奈加无奈,彼此谁也帮不上谁的

忙,因此,倒也抽去了功利心,变得很纯粹了。每个王琦瑶都有另一个王琦瑶来

做伴,有时是同学,有时是邻居,还有时是在表姐妹中间产生一个。这也是她们

平淡的闺阁生活中的一个社交,她们的社交实在太少,因此她们就难免全力以赴,

结果将社交变成了情谊。王琦瑶们倒都是情谊中人,追求时尚的表面之下有着一

些肝胆相照。小姊妹情谊是真心对真心,虽然真心也是平淡的真心。一个王琦瑶

出嫁,另一个王琦瑶便来做伴娘,带着点凭吊的意思,还是送行的意思。那伴娘

是甘心衬托的神情,衣服的颜色是暗一色的,款式是老一成的,脸上的脂粉也是

淡一层的,什么都是偃旗息鼓的,带了一点自我牺牲的悲壮,这就是小姊妹情谊。

上海的弄堂里,每个门洞里,都有王琦瑶在读书,在绣花,在同小姊妹窃窃

私语,在和父母怄气掉泪。上海的弄堂总有着一股小女儿情态,这情态的名字就

叫王琦瑶。这情态是有一些优美的,它不那么高不可攀,而是平易近人,可亲可

爱的。它比较谦虚,比较温暖,虽有些造作,也是努力讨好的用心,可以接受的。

它是不够大方和高尚,但本也不打算谱写史诗,小情小调更可人心意,是过

日子的情态。它是可以你来我往,但也不可随便轻薄的。它有点缺少见识,却是

通情达理的。它有点小心眼儿,小心眼儿要比大道理有趣的。它还有点耍手腕,

也是有趣的,是人间常态上稍加点装饰。它难免有些村俗,却已经过文明的淘洗。

它的浮华且是有实用作底的。弄堂墙上的绰绰月影,写的是王琦瑶的名字;夹竹

桃的粉红落花,写的是王琦瑶的名字;纱窗帘后头的婆娑灯光,写的是王琦瑶的

名字;那时不时窜出一声的苏州腔的柔糯的沪语,念的也是王琦瑶的名字。叫卖

桂花粥的梆子敲起来了,好像是给王琦瑶的夜晚数更;三层阁里吃包饭的文艺青

年,在写献给王琦瑶的新诗;露水打湿了梧桐树,是王琦瑶的泪痕;出去私会的

娘姨悄悄溜进了后门,王琦瑶的梦却已不知做到了什么地方。上海弄堂因有了王

琦瑶的缘故,才有了情味,这情味有点像是从日常生计的间隙中迸出的,墙缝里

的开黄花的草似的,是稍不留意遗漏下来的,无心插柳的意思。这情味却好像会

洇染和化解,像那种苔藓类的植物,沿了墙壁蔓延滋长,风餐露饮,也是个满眼

绿,又是星火燎原的意思。其间那一股挣扎与不屈,则有着无法消除的痛楚。上

海弄堂因为了这情味,便有了痛楚,这痛楚的名字,也叫王琦瑶。上海弄堂里,

偶尔会有一面墙上,积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爬山虎是那些垂垂老矣的情味,

是情味中的长寿者。它们的长寿也是长痛不息,上面写满的是时间、时间的字样,

日积月累的光阴的残骸,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这是长痛不息的王琦瑶。6.片厂

王安忆

四十年的故事都是从去片厂这一天开始的。前一天,吴佩珍就说好,这天要

带王琦瑶去片厂玩。吴佩珍是那类粗心的女孩子。她本应当为自己的丑自卑的,

但因为家境不错,有人疼爱,养成了豁朗单纯的个性,使这自卑变成了谦虚,这

谦虚里是很有一些实事求是的精神的。由这谦虚出发,她就总无意地放大别人的

优点,很忠实地崇拜,随时准备奉献她的热诚。王琦瑶无须提防她有妒忌之心,

也无须对她有妒忌之心,相反,她还对她怀有一些同情,因为她的丑。这同情使

王琦瑶变得慷慨了,自然这慷慨是只对吴佩珍一个人的。吴佩珍的粗心其实只是

不在乎,王琦瑶的宽待她是心领的,于是加倍地要待她好,报恩似的。一来二去

的,两人便成了最贴心的朋友。王琦瑶和吴佩珍做朋友,有点将做人的重头推给

吴佩珍的意思。她的好看突出了吴佩珍的丑;她的精细突出了吴佩珍的粗疏;她

的慷慨突出的是吴佩珍的受恩,使吴佩珍负了债。好在吴佩珍是压得起的,她的

人生任务不如王琦瑶来的重,有一点吃老本,也有一点不计较,本是一身轻,也

是为王琦瑶分担的意思。这么一分担,两头便达到平衡,友情逐日加深。

吴佩珍有个表哥是在片厂做照明工,有时来玩,就穿着钉了铜扣的黄咔叽制

服,有些炫耀的样子。吴佩珍本来对他是不在意的,拉拢他全是为了王琦瑶。片

厂这样的地方是女学生们心向往之的地方,它生产罗曼蒂克,一种是银幕上的,

人所周知的电影;一种是银幕下的,流言蜚语似的明星轶事。前者是个假,却像

真的;后者是个真,倒像是假的。片厂里的人生啊,一世当做两世做的。像吴佩

珍这样吃得下睡得着的女孩子,是不大有梦想的,她又只有兄弟,没有姐妹,从

小做的是男孩的游戏,对女孩子的窍门反倒不在行了。但和王琦瑶做朋友以后,

她的心却变细了。她是将片厂当做一件礼物一样献给王琦瑶的。她很有心机的,

将一切都安排妥了,日子也定下了,才去告诉王琦瑶。不料王琦瑶却还有些勉强,

说她这一天正好有事,只能向她表哥抱歉了。吴佩珍于是就一个劲儿地向王琦瑶

介绍片厂的有趣,将表哥平日里吹嘘的那些事迹都搬过来,再加上自己的想像。

事情一时上有些弄反了,去片厂倒是为了照顾吴佩珍似的。等王琦瑶最终拗

不过她,答应换个日子再去的时候,吴佩珍便像又受了一次恩,欢天喜地去找表

哥改日子。其实这一天王琦瑶并非有事,也并非对片厂没兴趣,这只是她做人的

方式,越是有吸引的事就越要保持矜持的态度,是自我保护的意思,还是欲擒故

纵的意思?反正不会是没道理。吴佩珍要学会这些,还早着呢。去找表哥的路上,

她满心里都是对王琦瑶的感激,觉得她是太给自己面子了。

这表哥是她舅舅家的孩子。舅舅是个败家子,把杭州城里一爿茧行吃空卖空,

就离家出走,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她母亲平素最怕这门亲戚,上门不是要钱就

是要粮,也给过几句难听话,还给过几次钉子碰,后来就渐渐不来了,断了关系。

忽有一日,那表哥再上门时,便是穿着这身钉了铜扣的黄咔叽制服,还带了

两盒素点心,好像发了个宣言似的。自此,他每过一两月会来一次,说些片厂里

的趣事,可大家都淡淡的,只有吴佩珍上了心。她按了地址去到肇嘉浜找表哥,

一片草棚子里,左一个岔,右一个岔,布下了迷魂阵。一看她就是个外来的,都

把目光投过去,待她要问路时,目光又都缩了回去。等她终于找到表哥的门,表

哥又不在,同他合住的也是一个青年,戴着眼镜,穿的却是做工的粗布衣服,让

她进屋等。她有点窘,只站在门口,自然又招来好奇的目光。天将黑的时候,才

见表哥七绕八拐地走来,手里提着一个油浸浸的纸包,想是猪头肉之类的。她回

到家里,已经开晚饭了,她还得编个谎搪塞她父母,也是煞费了苦心。可她无怨

无艾,洗脚时看见脚底走出的泡,也觉得很值得。这晚上,吴佩珍竟也做了个关

于片厂的梦,梦见水银灯下有个盛装的女人,回眸一笑,竟是王琦瑶,不由感动

得醒了。

她对王琦瑶的感情,有点像一个少年对一个少女,那种没有欲念的爱情,为

她做什么都肯的。她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睁着眼,心想:片厂是个什么地方呢?

到了那一天,去往片厂的时候,吴佩珍的兴奋要远超过王琦瑶,几乎按捺不

住的。有同学问她们去哪里,吴佩珍一边说不去哪里,一边在王琦瑶的胳膊上拧

一下,再就是拖着王琦瑶快走,好像那同学要追上来,分享她们的快乐似的。她

一路聒噪,引得许多路人回头侧目,王琦瑶告诫几次没告诫住,最后只得停住脚

步,说不去了,片厂没到,洋相倒先出够了。吴佩珍这才收敛了一些。两人上车,

换车,然后就到了片厂。表哥站在门口正等她们,给她们一人一个牌挂在胸前,

表示是厂里的人,便可以随处乱走了。她们挂好牌,跟了表哥往里走。先是在空

地上走,四处都扔了木板旧布;还有碎砖破瓦,像一个垃圾场,也像一个工地。

迎面来的人,都匆匆的,埋着头走路。表哥的步子也迈得很快,有要紧事去

做似的。她们两人被甩在后头,互相拉着手,努力地加快步子。下午三四点的太

阳有点人意阑珊的,风贴着地吹,吹起她们的裙摆。两人心里都有些暗淡,吴佩

珍也沉默下来。三人这样走了一阵,几百步的路感觉倒有十万八千里的样子,那

两个跟着的已经没有耐心。表哥放慢了脚步与她们拉扯片厂里的琐事,却有点不

着边际的。这些琐事在外面听起来是真事,到了里面反倒像是传闻,不大靠得住

了,两人心里又有些恍惚。然后就走进了一座仓库似的大屋,一眼望过去,都是

穿了制服的做工的人走来走去,爬上爬下,大声吆喝着。类似明星的,竟一个也

见不着。她们跟着表哥一阵乱走,一会儿小心头上,一会儿小心脚底,很快就迷

失了方向。头上脚下都是绳索之类的东西,灯光一片明一片暗的。她们好像忘记

了目的,不知来到了什么地方,只是一心一意地走路。又好像走了十万八千里,

表哥站住了脚,让她们就在这边看,他要去工作了。

她们站的这块地方,是有些熙攘的,人们都忙碌着,从她们的身前身后走过。

好几次她们觉得挡了别人的路,忙着让开,不料却撞到另一人的身上。而明

星样的人还是一个不见。她们惴惴的,心想是来错了,吴佩珍更是愧疚有加,不

敢看王琦瑶的脸色。这时,灯光亮了,好像有十几个太阳相交地升起,光芒刺眼。

她们这才看见面前是半间房间的摆设。那三面墙的房间看起来是布景,可里头的

东西样样都是熟透的。床上的被子是七成新的,烟灰缸里留有半截烟头的,床头

柜上的手绢是用过的,揉成了一团,就像是正过着日子,却被拆去了一堵墙,揪

出来示众一般。看了心里有点欢喜,还有点起腻。因她们站的远,听不见那里在

说什么,只见有一个穿睡袍的女人躺在床上,躺了几种姿势,一回是侧身,一回

是仰天,还有一回只躺了半个身子,另半个身子垂到地上的。她的半透明的睡袍

裹着身子,床已经皱了,也是有点起腻的。灯光暗了几次,又亮了几次。最后终

于躺定了,再不动了,灯光再次暗下来。再一次亮起的,似与前几次都不同了。

前几次的亮是那种敞亮,大放光明,无遮无挡的。这一次,却是一种专门的亮,

那种夜半时分外面漆黑里面却光明的亮。那房间的景好像退远了一些,却更生动

了一些,有点熟进心里去的意思。王琦瑶注意到那盏布景里的电灯,发出着真实

的光芒,莲花状的灯罩,在三面墙上投下波纹的阴影。这就像是旧景重现,却想

不起是何时何地的旧景。王琦瑶再把目光移到灯下的女人,她陡地明白这女人扮

的是一个死去的人,不知是自杀还是他杀。奇怪的是,这情形并非阴惨可怖,反

而是起腻的熟。王琦瑶看不清这女人的长相,只看见她乱蓬蓬的一头卷发,全堆

在床脚头,因她是倒过来脚顶床头,头抵床脚地躺着,拖鞋是东一只,西一只。

片厂里闹哄哄的,货码头似的,"开麦拉"、"OK"的叫声此起彼伏,惟有那女人

是个不动弹,千年万载不醒的样子。吴佩珍先有些不耐烦,又因为有点胆大,就

拉王琦瑶去别处看。

下一处地方是拍打耳光的,在一个也是三面墙的饭店,全是西装革履的,却

冲进一个穷汉,进来就对那做东的打耳光。做派都有点滑稽的,耳光是打在自己

手上,再贴到对方的脸上,却天衣无缝的样子。吴佩珍喜欢看这个,往复了多少

遍都看不厌,直说有趣。王琦瑶却有些不耐烦,说还是方才那场景有看头,是个

正经的片子,不像这,全是插科打诨,猴把戏一样的。两人又回到方才那棚里,

不料人都散了,那床也挪开了,剩几个人在地上收拾东西。她们疑心走错了地方,

要重新去找,却听表哥叫她们,原来,收拾东西的人里头就有表哥。他让她们等

一会儿,再带她们去别处逛,今日有一个棚在做特技呢!她们只得站在一旁干等。

有人问表哥她们是谁,表哥说了,又问她们在哪个学校读书,表哥说不上来,

吴佩珍自己说了,那人就朝她们笑,一口白牙齿在暗中亮了一下。过后,表哥告

诉她俩,这人是导演,在外国留过学的,还会编剧,今天拍的这戏,就是他自编

自导的。说罢,就带上她们去看拍特技,又是烟又是火,还有鬼的。也都是底下

的工人在折腾,留给演员去做的事,只一眨眼。吴佩珍又要表哥带她们去看明星,

表哥却面露难色,说今天哪个棚都没拍明星的戏,说这明星的戏不是哪天都有的,

也不是想排哪天就排哪天的,要随着明星的意思。吴佩珍便揭底似的说:你不是

讲每天都可看见谁谁谁的?王琦瑶见表哥脸上下不来,就圆场道:下回再来吧,

天也黑了,家里人要等了!表哥这就带了她们往外走,路上又遇见那导演一回,

竟还记得她们,叫她们某某中学的女学生,很幽默的,两人都红了脸。

回去的电车上,两人就有些懒得说话,听那电车的声。电车上有些空,下班

的人都到了家,过夜生活的人又还没有出门。那片场的经验有些出人意外,说不

上是扫兴还是尽兴,总之都是疲乏了。吴佩珍本来对片厂没有多少准备,她的向

往是因王琦瑶而生的向往,她自然是希望片厂越精彩越好,可究竟是什么样的精

彩,心中却是没数的,所以她是要看王琦瑶的态度再决定她的意见。片厂给王琦

瑶的感想却有些复杂。它是不如她想像中的那样神奇,可正因为它的平常,便给

她一个唾手可得的印象。唾手可得的是什么?她还不知道。原先的期待是有些落

空,但那期待里的紧张却释然了。从片厂回来几天,她都没什么表示,这使吴佩

珍沮丧,以为王琦瑶其实是不喜欢片厂这地方,去片厂全是她多此一举。有一日,

她用作忏悔一样的口气对王琦瑶说,表哥又请她们去片厂玩,她拒绝了。王琦瑶

却转过脸,说:你怎么能这样不懂道理,人家是一片诚心。吴佩珍瞪大了眼睛,

不相信地看着她,王琦瑶被她看得不自在,就转回头说:我的意思是不该不给人

家面子,这是你们家的亲戚呀!这一回,连吴佩珍都看出王琦瑶想去又不说的意

思了,她非但不觉得她作假,还有一种怜爱心中生起,心想她看上去是大人,其

实还是个孩子呀!这时候,吴佩珍对王琦瑶的心情又有点像母亲,包容一切的。

从此,片厂就变成她们常去的地方。拍电影的窍门懂得了不少,知道那拍摄

完全不是按着情节的顺序来的,而是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分别拍了,最后才连成的。

拍摄的现场又是要多破烂有多破烂,可是从开麦拉里摄取的画面总是整洁美

妙。

炙手可热的大明星她们也真见着了一二回,到了镜头面前,也是道具一般无

所作为的。那电影的脚本则是随意地改变,一转眼死人变活人的。她们钻进电影

的幕后,摸着了奥秘的机关,内心都有一些变化。片厂的经验确是不寻常的经验,

它带有一些人生的含义。尤其在她们那个年龄,有些虚实不分,真伪不辨;又尤

其是在那样的时代,电影已成为我们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

7.开麦拉王安忆

王琦瑶知道了,拍电影最重要最关键的一瞬,是"开麦拉"的这一瞬,之前

全是准备和铺垫,之后呢?则是永远的结束。她看出这一声"开麦拉"的不同寻

常的意义,几乎是接近顶点的。那导演有时让她们看镜头,镜头总是美妙,将杂

乱和邋遢都滤去了。还使暗淡生辉。镜头里的世界是另一个,经过修改和制作,

还有精华的意思。那导演已成为熟人,她们见他不再脸红。有几回,表哥不在片

厂,她们便直接找他。他自做主张的,喊她们一个叫"珍珍",一个叫"瑶瑶",

好像她们成了他戏里的角色似的。他背地里和片厂的人说,珍珍是个丫头相,不

过是荣国府贾母身边的粗使丫头,傻大姐那样的;瑶瑶是小姐样,却是员外家的

小姐,祝英台之流的。他把吴佩珍当小孩子看,喜欢逗她,开些玩笑;对王琦瑶

则说有机会要让她上一回镜头,因她的眉眼有些像阮玲玉,趁着人们对阮玲玉的

怀念,说不定能捧出一颗明星,也是带点玩笑的意思,却含蓄得多。王琦瑶当然

也不会认真,只是有点喜欢自己和阮玲玉的相像。可是有一日,导演竟真的打电

话到家里,让她去试一试镜头。王琦瑶心怦怦跳着,手心有点发凉,她不知道这

是不是个机会,她想,机会难道就是这般容易得的吗?她不相信,又不敢不信,

心里有些挣扎。她本是想不告诉吴佩珍,一个人悄悄地去,再悄悄地回,就算没

结果,也只她自己知道,好比没发生过的一样。可临到那一天,她还是告诉了吴

佩珍,要她陪自己一起去,为了壮胆子。晚上她没睡好,眼睛下有一片青晕,下

巴也尖了一些。吴佩珍自然是雀跃,浮想联翩,转眼间,已经在策划为王琦瑶开

记者招待会了。王琦瑶听她聒噪,便又后悔告诉了她。这一天的课,两人都没上

好,心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终于放学,两人便踅出校门,上了电车。这时间的电

车,多是些家庭主妇般的女人,手里拎着布袋,身上的旗袍是有皱痕的,腿后的

丝袜也没对准缝,偏了那么一点,头发或是蓬乱,或是理发店刚出来戴了一顶盔

似的,脸上表情也是木着的,万事俱不关心的样子。电车在轨道里哐哐地走,也

是漠然的表情。她们俩却是这漠然里的一个活跃,虽然也是不做声,却是有着几

百年的大事在酝酿的。下午三点钟的马路,是有疲惫感的,心里都在准备着结束

和换班了。太阳是在马路西面的楼房上,黄熟的颜色。她们俩倒好像是去开始这

一天的,心里有着许多等待。

导演先将她俩领进化妆室,让一个化妆师来给王琦瑶化妆。王琦瑶从镜子里

看见自己的形象,觉得自己的脸是那么小,五官是那么简单,不会有奇迹发生的

样子,不由颓丧起来。她由化妆师摆弄,听天由命的表情,有一段时间,她闭起

眼睛不去看镜子。她感到十分的难堪,恨不得这一切早点结束;她还有些神经过

敏,认为那化妆师也是恨不得早点结束,手的动作难免急躁和粗暴的。她睁开眼

睛再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是个尴尬的自己,眼睛鼻子都是不得已的样子。化妆

室的光是充足的平均分配的光,没有抑扬顿挫,看上去都有些平铺直叙的。王琦

瑶对自己没有信心了,反倒是豁出去地,睁大眼睛看那化妆师的手法,看着自己

一点一点变得不是自己,成了个陌生人。这时,她倒平静下来,心情也松弛了,

等那化妆师结束工作走开时,她甚至还生出几分幽默感同吴佩珍开玩笑。吴佩珍

说她简直像是嫦娥下凡,她就说嫦娥也是月饼盒上的嫦娥,于是两人都笑。一笑,

表情舒展了,脂粉的颜色里有了活气,便生动起来。再看那镜子里的美人,也不

那么生分和隔膜了。不一会儿,导演就派人来招呼她去,吴佩珍自然尾随着。棚

里灯架都支好了,那吴佩珍的表哥在一个高处朝着她笑,导演却变得很严肃,六

亲不认似的,指定她坐在一个床上,是那种宁式眠床,有着高大的帐篷,架上雕

着花,嵌着镜子,是乡下人的华丽。导演告诉她,她现在是一个旧式婚礼中的新

娘,披着红盖头,然后有新郎倌来揭盖头,一点一点露出了脸庞。导演规定她是

娇羞的,妩媚的,有憧憬又有担忧的,一古脑儿交给她这些形容词,全要做在一

张脸上。王琦瑶虽是点头,心却茫然,还恍恍的,不知从何着手。可此时她只是

一个豁出去,反倒是很镇定,竟能注意到周围,听见有邻近棚里传出来的"开麦

拉"的叫声。

接着,一块红盖头蒙上来了,眼前陡地暗了。这时,王琦瑶的心才擂鼓似的

跳起来。她领悟这一时刻的来临,心生畏惧,膝盖微微地打颤。灯光齐明,眼前

的暗变成了溶溶的红色,虽是有光,却是不明就里的光。王琦瑶发热似的,寒颤

沿了膝盖升上去,牙齿都磕碰起来。片厂里的神奇在光里聚集和等候着。有人走

过来,整理她的衣服,又走开了,带来一阵风,红盖头动了一下,抚着她的脸,

是这一下午的紧张里的一个温柔。她听见四周围一连串的"OK"声,是递进的节奏,

有几分激越的,齐心奔向一个目标的,最终是一声"开麦拉".王琦瑶的呼吸屏住

了,透不过气来,她听见开麦拉走片的机械声,这声音盖住了一切,她完全忘记

了她该做什么了。当一只手揭去红盖头的时候,她陡然一惊,往后缩了一下,导

演便嚷了一声停。灯光暗下,红盖头罩上,再从头来起。

再一遍来起就有些人事皆非了。很多情景远去了,不复再现,本来也是幻觉

一样的东西。王琦瑶清醒过来,寒颤止住了,心跳回复正常。红盖头里的暗适应

了,能辨出活动的人影。灯光亮起,是例行公事的,一连串"OK"也是例行公事,

那一声"开麦拉"虽是例行公事,也是权威性的,有一点不变的震撼。她开始依

着导演的交代在脸上做准备,却不知该如何娇羞,如何妩媚,如何有憧憬又有担

忧。喜怒哀乐本来也没个符号,连个照搬都没地方去搬的。红盖头揭起时,她脸

上只是木着,连她天生就有的那妩媚也木住了。导演在镜头里已经觉察到自己的

失误,王琦瑶的美不是那种文艺性的美,她的美是有些家常的,是在客堂间里供

自己人欣赏的,是过日子的情调。她不是兴风作浪的美,是拘泥不开的美。她的

美里缺少点诗意,却是忠诚老实的。她的美不是戏剧性的,而是生活化,是走在

马路上有人注目,照相馆橱窗里的美。从开麦拉里看起来,便过于平淡了。导演

不觉失望,他的失望还有一点为王琦瑶的意思,他想,她的美是要被埋没了。后

来,为了补偿,他请一个摄影的朋友,为王琦瑶拍了一些生活照,这些生活照果

真情形大异,其中一张还用在了《上海生活》的封二,以"沪上淑媛"为题名。

试镜头的经历就这样结束了,这是片厂里的小事一桩。王琦瑶从此不再去片

厂了,她是想把这事淡忘,最好是没发生过。可是罩着红盖头,灯光齐明的情景

却长在了心里,眼一闭就会出现的。那情景有一种莫测的悸动,是王琦瑶平静生

活中的一个戏剧性的片刻。这一片刻的转瞬即逝,在王琦瑶心里留下一笔感伤的

色彩。有时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会有一点不期然的东西唤起去试镜头的那个下

午的记忆。王琦瑶这年是十六岁,这事情使她有了沧桑感,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止

十六岁这个岁数了。她还有点躲避吴佩珍,像有什么底细被她窥伺了去似的。放

学吴佩珍约她去哪里,十有九次她找理由拒绝。吴佩珍有几次上她家找她玩,她

也让娘姨说不在家推了。吴佩珍感觉到王琦瑶的回避,不由黯然神伤。但她却并

不丧失信心,她觉得无论过多少日子,王琦瑶终究会回到她的身边。她的友情化

成虔诚的等待,她甚至没有去交新的女朋友,因不愿让别人侵占王琦瑶的位置。

她还隐约体会到王琦瑶回避的原委,似乎是与那次失败的试镜头有关,她也

不再去片厂了,甚至与表哥断了来往。这次试镜头变成她们两人的伤心事,都怀

有一些失败感的。后来,她们逐渐变得连话也不大讲了,碰面都有些尴尬地匆匆

避开。

当她们坐在课堂的两头,虽不对视,可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有一种类

似同情的气氛在她们之间滋生出来。去片厂的事情是以一声"开麦拉"告终的,

这有一种电影里称作"定格"的效果,是一去不返,也是记忆永存。如今,课余

的生活又回复到老样子,而老样子里面又是有一点新的被剥夺,心都是有点受伤

的,伤在哪里,且不明白的。本来见风就是雨的女子学校,对这回王琦瑶试镜头

的事,竟无一点声气,瞒得紧紧的。两人虽然没互相叮嘱,却不约而同地缄口不

提。其实在一般女学生看来,能为导演看上去试一回,已是足够的光荣,成功则

是奢望中的奢望。这也是王琦瑶她们原先的想法,可一旦走到了那一步,情形便

不是旧时旧地,人也不是旧人,是付出过代价的,有些损失的。若非吴佩珍这样

将心比心的旁观者,是体尝不到这番心境的。

8.照片王安忆

导演为拍照片的事打电话给王琦瑶,是在一个月之后了。听到导演的电话,

王琦瑶的口气不自主就变得生硬起来,还有点讽刺地,问他有何贵干。导演说有

一朋友叫程先生的,是个摄影师,想替她拍些照片。王琦瑶说,她是并不上相的,

还是请程先生找别人吧!导演笑道:瑶瑶生气了!王琦瑶就不好意思再推了。过

了一天,那程先生自己来电话约好时间和地方,到时候,王琦瑶遵程先生吩咐,

带上自己的几件旗袍和裙装,按着他给的地址去了。程先生住在外滩的一幢大楼,

顶上的一层,房间是重新隔过的,装修成一个照相间,拉着布幔,有一些布景,

欧洲的城堡,亭台楼阁什么的。里边另有暗房和化妆室。程先生是个二十六岁的

青年,戴着金丝边近视眼镜,白衬衫束在吊带西装裤里,很精干的样子。他让王

琦瑶进化妆间修饰一下,自己在外面布灯。王琦瑶从化妆间的窗户看见了外滩,

白带子似的一条。星期天的上午,太阳格外的好。海关大钟地敲着,声音在空气

里散开,听起来是旷远的意境。江边的人是如豆的大小,亮晶晶地移动。王琦瑶

的眼睛从窗外移回来,忽有些茫然的,不知自己来这里是为什么。她无意地抑制

了自己的希望,不让这希望漫生漫长。她已是受过打击的,心里难免有点灰。她

其实无意地也欣赏着自己的希望成灰,顾影自怜的。到程先生这里来,她对自己

说是照顾导演的面子,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她自己是无所谓。她很无所谓地打量

镜子里的自己,涂了点唇膏,也懒得换衣服,就这么走出了化妆间。

程先生已经布置好了,背景是一幅橙色的布幔,布幔前是一个花几,几上是

白色的马蹄莲。他请王琦瑶站到几旁去,退几步又进几步地端详着。王琦瑶也是

以无所谓的表情接受这样端详,并无窘色,曾经沧海的样子,不过也是天真的"

曾经沧海",暗地里使劲,有些夸张的。程先生的眼光和导演是不同的,导演要

的是性格,程先生只要美。性格是要去塑造什么,美却没有这任务。在程先生眼

里,王琦瑶几乎无可挑剔,是个标准美人,每个角度都有每个角度的美。她又不

是拍惯照片的那样,有着无可矫正的坏毛病。是一张白纸,想画什么图画就画什

么图画。她却也不是不大方,并不扭捏的。她的大方是有试镜头的经历作底的,

也是有过锻炼。因是失败的锻炼,她的大方里便有了一点谦逊和腼腆,是楚楚动

人的。程先生心里很满意导演朋友的推荐。他这个照相间里记不清来过多少美人

了,都是程式化的,已经完成的照片似的,他只是在复制而已。这时,他内心竟

有一些儿激动,这情绪似乎传达给了王琦瑶,当灯光亮起时,她竟也生出一点无

名的希望。这希望是退一步希望,还是崛起的。程先生的照相间自然是比不上片

厂,有些小儿科的,气氛是冷清的气氛,可它却也是认真的,诚实的,从小处做

起,奋发的,使人愿意合作的。王琦瑶不由地收起那无所谓,流露出一些兴趣和

热情。

像王琦瑶这样知道自己长得漂亮的女孩,无论有多么老实,都免不了是作态

的。在这样的年龄,这作态又往往不高明,或是过火,或是错位,结果反而逊色。

王琦瑶却是个不犯错误的例外。她比较聪敏,天生有几分清醒,片厂的经历

又增添了见识,这就使她比较含蓄和沉着。要说作态,她也有,是不作态的作态,

以抑代扬,特别适合照片的表现。程先生欲罢不能地,拍了又拍,王琦瑶也有如

鱼得水之感。她有些热,眼睛亮亮的,面色姣好。她所携带的各款衣服都挨次轮

过,程先生的布景也挨次轮过,她一会儿变成外国的女郎,一会儿是中国的小姐。

等最后拍完,她回到化妆间换衣服时,天已正午。黄浦江闪闪发光,江面有一点

一点金银斑,是飞翔的水鸟。汽车驶过江边,驶进背阴的幽暗的直街,大楼底下

的直街像峡谷之间的沟渠。她从容仔细地重新穿上来时的衣服,将其余的一件件

叠好,收起。她心情很明净,拍过的照片她不再去想,当它是桩没结果的事情。

她拿好东西离开化妆间时,心想,这扇面朝外滩的窗倒是有意思的。这扇窗正好

在楼的角上,也就是在沿江马路和狭窄的直马路的直角上,又是高处,可眼观六

路的。她走出化妆间与程先生道了再见,出门到了走廊,然后按下电梯的钮。电

梯悄无声息地上来,她走进去,回过身时,看见程先生站在门边,正目送她。

后来被《上海生活》选为封二的照片是她穿家常花布旗袍的一张。她坐在一

具石桌边的石凳上,脸微侧,好像在与照片外的人作交谈,人家说她听的姿态。

背后是一具圆窗,有花叶枝蔓的影,一看便是纸板画的景。虽是做的室外的

景,光却是室内的人造的光。她那姿态也是摆出来的,就算是交谈也是供展览的

交谈。

这张照片其实是最寻常的照片,每个照相馆橱窗里都会有一张,是有些俗气

的,漂亮也不是绝顶的漂亮。可这一张却有一点钻进人心里去的东西。照片里的

王琦瑶只能用一个字形容,那就是乖。那乖似乎是可着人的心剪裁的,可着男人

的心,也可着女人的心。她的五官是乖的,她的体态是乖的,她布旗袍上的花样

也是最乖的那种,细细的,一小朵一小朵,要和你做朋友的。景是假,光是假,

姿势是假,照片本身说到底就是一个大假,可正因为这假,其中的人倒变成个真

人了。

这人不是合伙一起假戏真做地欺人,而是假戏假做,老老实实,把底兜出来,

坦言相告。照片上的王琦瑶,不是美,而是好看。美是凛然的东西,有拒绝的意

思,还有打击的意思;好看却是温和,厚道的,还有一点善解的。她看起来真叫

舒服。

她看起来还真叫亲切,能叫得出名字似的。那些明星,模特儿,确实光彩照

人,可却是两不相干,你是你,她是她的。王琦瑶则入人肺腑。那照片的光也是

仔细贴切,王琦瑶像是活的,眸子里映着人影,衣服褶子都在动似的。这照片是

收在家庭照相簿里,而不是装上玻璃框挂在墙上作偶像用的。这照片倘若要去做

广告,那也是做的味之素、洗衣粉一类的,而不是夜巴黎香水、浪琴坤表。这照

片是实惠的情调,没有一点奢华,有一点艳丽,也是俗丽,有一点甜蜜,也是桂

花粥的甜蜜。它不是醒人耳目,过目不忘的,它是看过了就不去想,再看见还会

再喜欢的,看不厌却不是丢不下的。总之,它是适度,从容,有益无害的。《上

海生活》选它作封里,是独具慧眼。这照片与"上海生活"这刊名是那么合适,

天生一对似的,又像是"上海生活"的注脚。这可说是"上海生活"的芯子,穿

衣吃饭,细水长流的,贴切得不能再贴切。

王琦瑶却不知道为什么刊登出来的是这张,许多精心设计,全神贯注的照片

反而没有中选。她甚至有点模糊,记不清这一张是怎么拍下的,总之是不经意的

一张。照片上的自己不是她喜欢的自己,有点乡气,还有点小家子气,和她想像

中的自己大不相似的,令她失望,还有些受打击。虽然是高兴事,可情绪却低落

了。她想,她难道是这样经不起检验吗?她想,一次试镜头是那样,一次拍照又

是这样,都是不顺心遂意似的。那本《上海生活》被她压在枕头底下,也不想多

看。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沮丧,好像露了个丑。她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

子,除了灰心,还惶惑不安。再坐到镜子面前,就好比换了个立场,是重新审度

的。她想这照片简直是剥皮,要把人打散了重新来过。这"开麦拉"究竟是什么

东西,里面另有一世人生吗?王琦瑶又是一番惆怅生起。《上海生活》刊登照片

并没有带给她多大的快乐,有一点也是杂拌的,百感交集,还不够折磨人的。

这一回是瞒也瞒不住了,全校都知道了王琦瑶,还有别的学校的女学生跑来

看王琦瑶的。王琦瑶走到哪里,都是有人伫步回眸。女学生们就是这样,就像不

相信自己的眼睛,非要旁人说了才算数的。原先并不以王琦瑶为然的人,这回服

气了,倒是原先肯定王琦瑶的,现在反有些不服,存心要唱对台戏的。于是就有

流言兴起,说王琦瑶的表兄之类的在《上海生活》当差,走的是近水楼台。无论

是艳羡的目光,还是无中生有的流言,全不在王琦瑶的心目中,因为在经验上和

觉悟上,王琦瑶都要超出她们一筹,所有的议论都是无稽之谈。王琦瑶人在事中,

心里有的全不是那些。《上海生活》把她变成了女校的名人,师生皆知的,可她

倒有些找不到自己似的,那照片就像是硬夺走她本来的面目,再塞给个不相干的,

要不要也不由她。

9."沪上淑媛"王安忆

"沪上淑媛"这名字是贴着王琦瑶起的。她不是影剧明星,也不是名门闺秀,

又不是倾国倾城的交际花,倘若也要在社会舞台上占一席之地,终须有个名目,

这名目就是"沪上淑媛".这名字是有点大同世界的味道,不存偏见,人人都有份

权利的,王琦瑶则是众望所归。她旗袍上的花样,成为流行的花样;她的烫发梢

的短发也成为流行的短发,她给"沪上淑媛"这名字画了一幅肖像。"沪上淑媛

"是平常心里的一点虚荣,安分守己中的一点风头主义,它像一桩善举似的,给

每个人都送去一点幻想。一九四五年底的上海,是花团锦簇的上海,那夜夜歌舞

因了日本投降而变得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其实那歌舞是不问时事的心,只由着

快乐的天性。橱窗里的时装,报纸副刊的连载小说,霓虹灯,电影海报,大减价

的横幅,开张志禧的花篮,都在放声歌唱,这城市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沪

上淑媛"也是欢乐乐章,是寻常女儿的歌舞,它告诉人们,上海这城市不会忘记

每一个人的,每一个人都有通向荣誉的道路。上海还是创造荣誉的城市,不拘一

格,想像自由。它是惟恐不够繁华,惟恐不够荣耀,它像农民种庄稼一样播种荣

誉,真是繁花似锦。"沪上淑媛"这名字有着"海上生明月"的场景,海是人海,

月是寻常人家月。

然而,就有照相馆来请王琦瑶拍照。是在晚上,营业结束,母亲让娘姨陪着,

挟着衣服包,乘一辆三轮车,去照相馆。那照相间是要比程先生的正规,灯也多,

有人专门负责照明布景,还有人帮她换衣化妆,三四个人围着王琦瑶转,有点众

星捧月的意思。这时候,楼下店门关上了,是静的,门外的马路也是静的,几重

静包围,照相间里气氛是有神圣感的。拉起布幔的后窗下,弄堂里有"火烛小心

"的敲梆声,像是另个世界传来的。灯光照在身上,热烘烘的有点烤,自己都可

看见自己眼中的光芒似的。四周都是暗,暗中的世界也是另一个。在照相馆橱窗

陈列出来的照片是要华丽得多,去参加晚会的装束。但这华丽是大众化的华丽,

像婚纱出租似的,心都是各自的心。这明摆着是作假的华丽,众所周知,倒也不

骗人。这照相馆橱窗里的华丽也是怀了一些未圆的梦,淑媛的梦,还怀着争取,

也是淑媛的争取。《上海生活》封二的王琦瑶是生活中的淑媛,那橱窗里的王琦

瑶是幻想中的淑媛,两者都是真人。前者是入心的,后者是夺目的,各有各的归

宿。橱窗里的王琦瑶,将那可人的乖藏进心里去,把矜持做在脸上,比世人都站

得高似的。她脸上是冷冷的,心里却是热切的,想得到人们喜欢的。这是王琦瑶

喜欢的自己,特别地合她口味,还给了她自信。那陈列她照片的橱窗前,她是不

再经过,这也是一个矜持。那大照片标出了她的名字,题为"沪上淑媛王琦瑶",

她的名字便随风而走了。

王琦瑶却依然故我。晚上拍照睡觉迟了,第二日早上也还准时到校。学校举

行恳亲会,要她上台给老校友献花,她推给了别的同学。有好奇的同学问她照相

的细节,她则据实回答,不渲染卖弄,也不故作深奥。她对人对事还和从前一样,

不抢先也不落后,保持中游,使那些生妒的女生也渐渐消除了成见,缓和下来。

虽是一切照旧,心情其实是另一番了。过去的安守本分中是怀了一些委屈,

还有些负气的,如今却是心甘情愿。王琦瑶做人做得从容多了,这从容是有成功

打底的。因是有收获,所以叫她怎么退让她也是愿意。照相馆里那些众星捧月的

晚上,足以照耀很多个平淡的白昼,有了那橱窗里的亮相,无声也是有声。这就

是王琦瑶高出一般女生的地方,她是比人多出一颗心的,确实是淑媛里的典范。

王琦瑶总是安静,以往的安静是有些不得已,如今则有希望撑腰,前后两种安静,

却都是一个耐心。王琦瑶就是有耐心,她比人多出的那颗心就是耐心。耐心是百

折不挠的东西,无论于得于失,都是最有用的。柔弱如王琦瑶,除了耐心还有什

么可作争取的武器?无论是成是败,耐心总是没有错的,是最少牺牲的。安静也

是淑媛的风采。王琦瑶什么都故我,只有一桩旧日的东西是回不来了,那就是和

吴佩珍的友谊。她们如今是比陌生人还要疏远,陌生人是不必互相躲的,她们却

都有些躲。有王琦瑶照片的照相馆,吴佩珍也是要绕道行的,连照片上的王琦瑶

也不愿见了。各自都有着说不出来的苦恼,想起来不免伤感。

现在,想取代吴佩珍位置的同学有好几个,有的上门来邀王琦瑶一同去学校,

有的课后约王琦瑶一同看电影。王琦瑶一律是不远不近,不卑不亢。几次下来,

对方便也失了兴趣,只得退回去了。这一日,王琦瑶在课本里发现一封信,打开

看是一张请柬,另有一纸信笺,写着一些女学生间流行的文字,表明对王琦瑶的

好感,很真诚地邀请她参加生日晚会,署名是蒋丽莉三个字。蒋丽莉向来与王琦

瑶没什么往来,似乎也从来没有过特别接近的朋友。她出身工厂主家庭,是班上

同学中家境最好的之一。她功课一般,却喜欢在课间看小说,终把眼睛看成了近

视,戴着酒瓶底厚的眼镜,那样子越发不可接近。因受小说的影响,她的作文语

句就分外浓艳,是哀情小说的翻版。王琦瑶接受邀请去赴晚会,一是不忍拂蒋丽

莉的好意,二也是好奇。这好奇也是一半对一半,一半是冲着蒋丽莉,另一半是

对了晚会。同学们中间流传着蒋丽莉家的排场,她又从不带人去她们家,就更显

得神秘了。这事要放在过去,无论怎样的好奇,王琦瑶都只能有一个做法,就是

拒绝,她是不会把自己奉献给别人的热闹里面的。可如今她却不那么在意了,再

说,谁知道呢?说不定到头来人家的热闹反过来奉献给她的。王琦瑶心里决定去

参加晚会,就想同蒋丽莉说一声,可蒋丽莉明显在回避她,下了课便匆匆出了教

室,只在桌上留一本翻开的书。那敞开的书页是在向王琦瑶也讨一封信笺,欲言

又止的样子。王琦瑶有意不称她的心,她不喜欢这种文艺腔的把戏,那些写在纸

上的字句总有点叫她肉麻。蒋丽莉回到课堂,面对空着的书页,现出失望的表情,

王琦瑶有点心中暗喜的。一直挨到放学,蒋丽莉抢先出了教室,头不回地往前走,

王琦瑶追上去,叫了她一声。她陡地涨红了脸,很窘,也很坚定,是迎受打击的

样子。不料王琦瑶却说到那天,她一定去祝贺生日快乐,还谢谢她的邀请。她的

脸更红了,眼睛里好像有了泪光,蒙蒙的。第二天,王琦瑶又在书本里看见一页

信笺,淡蓝色,角上印花的那种,写着诗句般的文字,歌颂的是昨晚的月亮。王

琦瑶不免心里有些起腻。

过了几日,生日的那晚就到了。王琦瑶准备了一对束发辫的缎带作礼物,素

色旗袍外罩了格子的薄呢秋大衣,头发上箍一条红发带,画龙点睛的效果。直到

八点她才离开家门,她去也是打算蜻蜓点水一到就走的。临到这一日,她心里忽

觉得没了底,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她和蒋丽莉又不熟,倘若有吴佩珍做伴就

好了。吴佩珍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想起来不由满心惆怅。她在自己的朝北房间

里等待八点钟到来,这时间弄堂里已是一片寂静,有些声响也是入夜的声响,天

井里的水声,自鸣钟的报时声,无线电里播的是夜曲。这一刻的静由不得人寂寞

心来,还疲惫心来,一天已到了尾声,却还有个未完成。八点钟她走出家门,弄

里的一盏电灯洒下的不是亮,而是夜色。街上的灯也还不足以驱散这弄口涌出的

暗,霓虹灯更是夜空里的浮云,人是灯影那样的东西。蒋丽莉的家住在背静的马

路,一条宽阔的弄堂,弄堂两边是二层的楼房,有花园和汽车间,也是暗和静的,

但那暗和静却是另一番声色。蒋丽莉家的窗户拉着窗帘,那窗帘上的光影似是要

比别家的活跃。王琦瑶以为她是晚会迟到的一人,可却有汽车从她身后越过,停

在蒋丽莉家的门前,门是开着的,要迎一宿的客似的。

她走进门去,把大衣脱下挂在门厅的衣帽架上,手里拿着手袋和礼物。客厅

里人不多,且都在说自己的话。长餐桌上摆了水果点心,最中间空着放蛋糕的位

置,蛋糕大约还在路上。蒋丽莉一个人坐在客厅的一角,有一句没一句地弹钢琴,

穿的还是平常的衣服,脸上是漠不关心的表情,好像是别人的生日。当她看见王

琦瑶,脸上有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站起身,丢下钢琴,向王琦瑶跑过来,拉住

了她的手。王琦瑶不由心生感激,蒋丽莉是这个晚上惟一的熟悉,也是惟一的亲

切,于是也握了她的手。蒋丽莉就把她往外拉,一直拉上了楼,拉进她的房间。

房间里粉红色的窗帘,粉红色的床罩,梳妆镜上也是粉红缎子的帘罩,倒把

蒋丽莉衬托得更加老气和陈暗了。而蒋丽莉也好像是有心破坏,桌上床上堆的书,

封面上染着墨汁且残破了的;杯子里是有褐色茶垢的;唱片是裂纹的;胡乱抛置

的衣服都是黑和灰两种颜色的。王琦瑶本是要赞叹这房间,话也不好出口了。这

房间就好像憋了一肚子的气,又是含了一包委屈。蒋丽莉把王琦瑶领进房间,自

己在床沿坐下,眼睛看着地,半天不说话。王琦瑶不知所措,此情此景很怪,也

很尴尬。楼下却忽然沸腾起来,大约是蛋糕房将蛋糕送到了,传来阵阵惊呼声,

人也多起来似的。王琦瑶想劝蒋丽莉下楼去了,却发现她原来在哭,眼泪从镜片

后面流了满脸。她说你怎么了,蒋丽莉,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唱主角的日子,怎

么不高兴了。蒋丽莉的眼泪更汹涌了,她摇着头连连地说:你不知道,王琦瑶,

你不知道。王琦瑶就说:那你告诉我,我不知道的是什么。蒋丽莉却不说,还是

哭和摇头,带了些撒娇的意思。王琦瑶有一点不耐,但只得忍着,还是劝她下楼,

她则越发的不肯下楼。最后王琦瑶一转身,自己下去了,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

脚步声,却见蒋丽莉一脸泪痕的也跟下来了。心里倒有点好笑,也有点嫌烦,还

有一点感动,是不得已,被逼出来似的感动。她回头对蒋丽莉说,你不换衣服不

化妆,至少要洗洗脸吧!这话听起来有一些亲情,也是不得已的亲情。蒋丽莉听

话地去了洗手间,再出来时脸色便干净了一些。她从王琦瑶手里拿过那装缎带的

小盒,说:这是给我的吧!要贴在心窝上的表情。王琦瑶不去看她,快步向客厅

走去,蒋丽莉要跟她去,却叫一帮亲戚朋友围住了。

一整个晚上,蒋丽莉都是拉着王琦瑶的手,到这到那的。有人认出王琦瑶,

互相传着,就像认识似的与她微笑说话。王琦瑶渐渐自如了一些,也有些愉快了,

可就是抽不出她的手,好像上了锁。蒋丽莉还时不时将她的手紧握一下,似乎有

什么你知我知的秘密。这陡然而起的亲密,是叫王琦瑶发窘,可她面上并不流露,

也是知己的样子。她心里诧异蒋丽莉和学校里就像换了一个人,又顾不得细想,

忙着应付眼前的人和事。人和事是像穿梭似的,也没个仔细的印象,都是有些花

团锦簇的,很亮丽的景象。那屋角的钢琴,你去弹几下,我去弹几下,不间断地

玎淙声起,也是亮丽之声。后来,客厅里有些热,打开一扇落地窗,外面是一个

平台,铺着花砖,走下几阶便是花园。露台的灯开了,隐约可见花园里的丁香花

枝,纷乱搅成一团的样子,花和叶都落尽了。蒋丽莉拉着王琦瑶到露台上,也不

说话,只望着花园幽暗的里处。王琦瑶觉得这样子的古怪,便说身上冷要进屋,

于是又进了客厅。客厅里闹哄哄的,围着一对青年男女向他们要喜糖吃,生日蛋

糕已切得七零八落,残骸似的躺在枝形吊灯下面,奶油像是脏了,邋遢兮兮的。

咖啡杯也是东一个西一个,留着残渣。晚会是要结束的样子,正在最后的高

潮里,人都有些失态似的。一个青年跑来向王琦瑶大献殷勤,演剧般的姿态,王

琦瑶却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蒋丽莉顿时沉下脸,将王琦瑶拉开,叫那人讨了

个没趣。

然后就有人率先告别回家,接着,则是一窝蜂的告别,衣帽架前乱成一团。

蒋丽莉也不理别人,只对了王琦瑶一个人致告别词,她说她把这个生日当做她们

两人共同的,说罢就松开她手,揪心的表情一般转身上了楼。王琦瑶是被开释的

心情,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衣帽架前的人已疏散了不少,还有两三个年长的客人

在与蒋丽莉的母亲说话。当王琦瑶取下自己的大衣时,她母亲竟然回过头来特地

向她告别,谢谢她的光临,说今天蒋丽莉特别高兴,还请她以后经常来。她将王

琦瑶直送到门外,王琦瑶走出好远,还见门口一方灯光里有她的身影。

从这晚以后,王琦瑶和蒋丽莉做了朋友。她们在学校还是往常那样,交往都

是私底下。她们不同于一般女学生的要好,同进同出,嘁嘁喳喳,有说不完的心

里话,就像王琦瑶和吴佩珍那样的。她们不这样交往是各有原因。在王琦瑶,是

不愿给人们留下厚此薄彼的印象,内心深处,则是有着对吴佩珍的顾恤,虽是她

不愿承认的;而在蒋丽莉,却是为了与众不同,她凡事都要反着大家来,她做人

行事的原则最简单,就这一个公式。她们俩在做朋友上的趣味又都有些不同于女

学生的地方,都有些自以为不俗的,王琦瑶是因为经历,蒋丽莉则来源于小说,

前者是成人味,后者是文艺腔,彼此都有些歪打正着,有些不对路,也自欺着挡

过去了,结果殊途同归。她们在学校各归各,出了校门则形影不离。蒋丽莉干什

么都要拖着王琦瑶,王琦瑶因有蒋丽莉母亲的请求,便不好拒绝似的。她几乎要

成为蒋家的一员,到哪都跟着的。蒋丽莉的亲戚朋友很快都为她熟识,也是她的

亲戚好友一般。由于她小小的名声,又由于她的懂事知礼,众人对她的热诚还胜

过对蒋丽莉一筹。到后来,不是为蒋丽莉而请她,倒像是为请她捎带上蒋丽莉的。

她显见得有些受宠,但她没有一点忘形,待蒋丽莉比较以前还更照顾了。

自那天的晚会之后,晚会便接踵而来。所有的晚会都像有着亲缘关系,盘根

错节的。晚会上的人也都是似曾相识,天下一家的样子。他们虽有形形种种,干

什么的都有,却都是见面熟。所有的晚会,又都大同小异,是有程式的,王琦瑶

很快就领会了它的真谛。她晓得晚会总是一迭声的热闹,所以要用冷清去衬托它

;她晓得晚会总是灯红酒绿五光十色,便要用素净去点缀它;她还晓得晚会上的

人都是热心肠,千年万代的恩情说不完,于是就用平淡中的真心去对比它。她天

生就知道音高弦易断,她还自知登高的实力不足,就总是以抑待扬,以少胜多。

效果虽然不是显著,却是日积月累,渐渐地赢得人心。她是万紫千红中的一

点芍药样的白;繁弦急管中的一曲清唱;高谈阔论里的一个无言。王琦瑶给晚会

带来一点新东西,这点新东西是有创造性的,这里面有着制胜的决心,也有着认

清形势的冷静。王琦瑶在晚会上,有着凡事靠自己的心情。别人都是晚会的主人,

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只有她是客人,来和去都做不得主的。她还晓得蒋丽莉可

说是她在晚会上的惟一的亲人,她和她走到哪都是手拉着手。蒋丽莉本心是讨厌

晚会的,可为了和王琦瑶在一起,她牺牲了自己的兴趣。她们俩成为晚会上的一

对常客,晚会总看见她们的身影。有那么几次,她们缺席的时候,便到处听见询

问她们,她们的名字在客厅里传来传去的。缺席不到也是以抑待扬的一部分,比

较极端的那部分。

上海的夜晚是以晚会为生命的,就是上海人叫做"派对"的东西。霓虹灯,

歌舞厅是不夜城的皮囊,心是晚会。晚会是在城市的深处,宁静的林阴道后面,

洋房里的客厅,那种包在心里的欢喜。晚会上的灯是有些暗的,投下的影就是心

里话,欧洲风的心里话,古典浪漫派的。上海的晚会又是以淑媛为生命,淑媛是

晚会的心,万种风情都在无言之中,骨子里的艳。这风情和艳是四十年后想也想

不起,猜也猜不透的。这风情和艳是一代王朝,光荣赫赫,那是天上王朝。上海

的天空都在倾诉衷肠,风情和艳的衷肠。上海的风是撩拨,水是无色的胭脂红。

王琦瑶是这风情和艳里的一点,不是万众瞩目的那点,却是心里垫底的一点。

她几乎是心里的心,最最含而不露的。倘若没有王琦瑶,晚会便是空心的晚会,

是浮光掠影的繁华。王琦瑶是这风情和艳里最有意的一点,是心里的那点渴望,

倘若没有这,风情是无由的风情,艳也是无由的艳了。如今,这风情和艳都是有

根有源,它们给上海染上那叫做情调的东西,每一景每一物都会说话似的,说的

比唱的还好听。王琦瑶走进上海的夜晚,这夜晚是以弄堂深处的昏黄和照相馆布

幔前的灯作背景的,这夜晚不再是照片那样断章取义,而是有头有尾,也不是静

止,而是流动。这流动又不是片厂开麦拉里的流动,开麦拉里流动的是人家的故

事,这夜晚流动的都是自己的,自己的得,自己的失。这得失说是自己的,却又

不全是,它是上海灯光之上那一大块天空,还在星光之上的,是笼罩一整个城市,

昼里变白,夜里变黑,随日月转移。这一块天空被高楼遮住,被灯光遮住,是有

障眼法的,可却是雷打也不动,任凭乾坤颠倒,总是在人头顶上的一个无边无际。

10.上海小姐王安忆

一九四六年的和平气象就像是千年万载的,传播着好消息,坏消息是为好消

息作开场白的。这城市是乐观的好城市,什么都往好处看,坏事全能变好事。它

还是欢情城市,没有快乐一天没法过的。河南闹水灾,各地赈灾支援,这城市捐

献的也是风情和艳,那就是筹募赈款的选举上海小姐。这消息是比风还快,转眼

间家喻户晓。"上海"是摩登的代名词,"上海小姐"更是摩登的代名词,上海

这地方,有什么能比"小姐"更摩登的呢?这事情真是触动人心,这地方,谁不

崇尚摩登啊?连时钟响的都是摩登的脚步声。这是比选举市长还众心所向的事情,

市长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上海小姐却是过眼的美景,人人有份。那发布消息的报

纸一小时内抢光,加印也来不及,天上的云都要剪下来写号外的。电车地,也在

发新闻。这是何等的艳情啊!是梦中景色,如今却要成真。都像是坐不住要跳起

来的,心怦怦乓乓地擂鼓,是快三步的节奏。灯光也像是昏了头似的,晕眩闪烁。

还有什么能比"上海小姐"这事情更得这城市的心?这心是像孩童一般天真,

有些恬不知耻的贪欢。这是人人都要去投票,无私奉献意见的事情,选票上写着

爱美的心意。

最初建议王琦瑶参加竞选的,是那拍照的程先生。程先生后来又给王琦瑶拍

过两次室外的照片。这两次,王琦瑶是要老练一些,但却不动声色。她就像知道

程先生的心意似的,程先生刚想到,王琦瑶便做到了。王琦瑶的美是一点一滴累

积起来的美,不会减,只会加,到了最后,程先生眼里的王琦瑶是如天仙一般,

举世无双的了。他是真心建议王琦瑶参加竞选"上海小姐",他简直觉得这选举

就是为王琦瑶而举行的。倘若只有程先生的建议,王琦瑶还不会去报名,因她对

自己不如程先生那样的有信心,再则她也不同于程先生的人在事外,她是有过得

失的,得失都是心上留痕;她可不敢轻举妄动。但程先生的建议确实触动了她的

心。那些接踵而至的晚会,时间长了,就有徘徊之感,不知何去何从的。程先生

的建议使她心头一亮,虽然亮也是蒙昧的亮。这晚,蒋丽莉一个远房表姐的婚宴

上,蒋丽莉一下子宣布了程先生的这个建议。这其实是一个很不合适的婚礼节目,

带有喧宾夺主的意思,众人的目光全转到王琦瑶身上,她虽然恼怒,却也不好发

作。不过,在喜庆的宴会上宣布这事给了她一个吉兆,那大红灯笼虽不是对着她

来的,可洋洋喜气却是有主也没主的。那一对新人是吉兆,成双的吉日是吉兆,

杯子里的酒,怀里的康乃馨,都是好兆头。马路上的灯也是流光溢彩,喜形于色,

广告灯箱里的丽人倩影,更是春风满面。王琦瑶心里对蒋丽莉也不全是怪,还有

一点感激,她想,这也许是一个机缘呢?谁又能知道。于是她便顺势而走了。

蒋丽莉就好比是自己参加竞选,事未开头,就已经忙开了。连她母亲都被动

员起来,说要为王琦瑶做一身旗袍,决赛的那日穿。蒋丽莉拖着她,参加一个又

一个晚会,就像做巡回展出。她也不懂婉转措辞,开口就提选票的事,不管人家

认不认识王琦瑶,也不管王琦瑶难堪不难堪。她的任性和专断,算是用着了地方,

她的一厢情愿,也用着了地方。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好像"上海小姐"是她

家的,王琦瑶也是她家的,她都有权一手包揽的。好在她是一片真心都写在脸上,

否则,保不住是要坏事的。她是真心地以为王琦瑶美,而要向全社会推荐这美。

她选择美丽的王琦瑶做她的知心,她的心事也变得美丽了。"上海小姐"这

称号对她无关紧要,要紧的是王琦瑶。她想得王琦瑶的欢心,这心情是有些可怜

见的。

她对父母兄弟都是仇敌一般,惟独对个王琦瑶,把心里的好兜底捧出来的,

好像要为她的爱找个靶子似的。这爱不仅是她自己的,还加上小说里看来的,王

琦瑶真有些招架不住了。王琦瑶内心又可怜她,觉得她是有的不要,要的没有,

对人对己都是无故的折磨。因此才能由着她胡来,只是见她闹得过分了,不得不

说她几句。这时候,她就成了个不知错在哪里的孩子,满脸的害怕和惶惑。心里

又是不忍。有一回,王琦瑶又生气了,蒋丽莉拧着双手说了一句:王琦瑶,我不

知怎样让你高兴!这句话使王琦瑶想起了吴佩珍,心里不由一阵暗淡。她想吴佩

珍从不说这些起腻的话,但时时处处都是这样做的。如今她和她,虽在咫尺之间,

却遥如天各一方。

事情已经沸沸扬扬,王琦瑶的小照却刚刚寄出。王琦瑶的原意是寄出小照就

不管了,全当没有这回事,可是哪抵得住蒋丽莉的鼓噪,还有程先生的一日三提。

程先生在报界有些熟人,选举上海小姐是这段日子报纸的热门话题,选票也

由报业发放。但程先生在报界的熟人又不是太熟的,所以他带来的消息难免真假

参半。

王琦瑶倒还好,蒋丽莉就总是被这些消息左右。程先生有一回说某某企业的

业主,号称某某大王的,其女也参加竞选,一下子便捐助给赈灾委员会一大笔款。

蒋丽莉立刻就要去筹款捐助。又一回程先生说的是,某某政界要人为某某交际花

竞选,专门在国际饭店召开一个盛大的酒会,社会各界名流都邀请了前去。蒋丽

莉便也要去开酒会。王琦瑶的心怎能不受影响,也是七上八下,想不管也不行了。

这些日子是有些激动难捺的,天天都在等待结果。这结果又是像押宝一样,有力

气也使不上,只能由着天意。于是蒋丽莉就要去礼拜堂祈祷,祈祷词是可当做抒

情散文发表的。王琦瑶的不耐本是压在心里,却叫蒋丽莉张扬得满世界,那不耐

便加了倍的,不由生出厌烦之心,对蒋丽莉不理不睬的。蒋丽莉只以为自己做的

还不够,就更加努力,王琦瑶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她知道蒋丽莉是对她好,可这

好却像是压迫,是侵犯自由,要叫人起来反抗的。这就像用好来欺人,好里面是

有个权力的。这事情如今八字没一撇,却已闹得满城风雨,几乎人人皆知。王琦

瑶只恨没个地方躲,可以不见人;又恨不能装聋作哑,好拒绝回答问题。好在,

这时她们已经毕业,可以不去学校。倘若还是在校,众目睽睽之下,王琦瑶想都

不敢想的。可即使是在家里,光是家人和亲戚,就够她应付的。所以,她又不得

不经常在蒋丽莉家中,蒋丽莉再鼓噪,不过是一个,外面可就是成十成百的。后

来,索性就搬过去住了。

蒋丽莉早就邀请王琦瑶与她同住,王琦瑶一直没有答应,如今搬去了,把蒋

丽莉喜欢的,提前三天就在收拾房间。见她高兴,她母亲便也很积极,吩咐老妈

子做这做那,好像迎接贵客。蒋丽莉家中只有母亲和一个兄弟。父亲在抗战时把

工厂迁到内地,抗战胜利也还不回来,其实是在那里娶了小的,是连过年也在那

边过的,每年只在两个孩子的生日回来,也算是舐犊之情吧。蒋丽莉的弟弟在读

初中,读书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逃了学也不干别的,只在家里听无线电,这

无线电可以从一早听到一晚,关起了门,只三顿饭出来吃。他们家的人都有些怪,

连老妈子都有怪癖的,样样事情倒着来;孩子对母亲没有一点礼数,母亲对孩子

却是奉承的;过日子一分钱是要计较,一百块钱倒可以不问下落;这家的主子还

都是当烦了主子,倒想着当奴仆,由着老妈子颐指气使的。王琦瑶住过去之后,

几乎是义不容辞的,当起了半个主子,另半个是老妈子。第二天的菜肴,是要问

她;东西放在哪里,也是她知道;老妈子每天报账,非要她记才轧得拢出入。王

琦瑶来了之后,那老妈子便有了管束,夜里在下房开麻将桌取缔了;留客吃饭被

禁止了;出门要请假,时间是算好的;早晨起来梳光了头发,穿整齐鞋袜,不许

成天一双木屐呱哒呱哒的响。于是,渐渐的,那半个主子也叫王琦瑶正本清源地

讨了回来。王琦瑶住进蒋丽莉家,还是和蒋丽莉搞了平衡。她是还蒋丽莉的好,

也是还她的权力控制。这样,她们就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凌驾于谁了。就在这时

候,王琦瑶接到参加初选的通知。

初选真是美女如云,沪上美色聚集一堂。大报小报的记者穿插其间,是抢新

闻也是饱眼福。那眼睛是花的,新闻也加了花边。进行初选的饭店门口,三轮车

和轿车穿梭似的,你来我走。小姐们带着娘姨或者小姊妹,还有家人陪伴的,裁

缝和发型师也有跟随而来的。上海的小姐们就是与众不同,她们和她们的父兄一

样,渴望出人头地,有着名利心,而且行动积极,不是光说不做的。她们甚至还

更勇敢,更坚韧,不怕失败和打击。上海这城市的繁华起码有一半是靠了她们的

名利心,倘若没有这名利心,这城市有一半以上的店铺是要倒闭的。上海的繁华

其实是女性风采的,风里传来的是女用的香水味,橱窗里的陈列,女装比男装多。

那法国梧桐的树影是女性化的,院子里夹竹桃丁香花,也是女性的象征。梅

雨季节潮黏的风,是女人在撒小性子,叽叽哝哝的沪语,也是专供女人说体己话

的。

这城市本身就像是个大女人似的,羽衣霓裳,天空撒金撒银,五彩云是飞上

天的女人的衣袂。

这一天,就更是不同凡响。是小姐们的节日,太阳都是为她们升起的,照着

她们从千家万户走出来。花店里的花是为她们罄售一空的,为的是庆贺她们入围。

最漂亮的时装穿在她们身上,最高超的化妆术体现在她们脸上,还有最摩登

的发型,做在她们头上。这就像是一次女性服饰大博览,她们是模特儿。她们的

容貌全是百里挑一。她们分开来看,个个可以夺魁;对比着看,一个赛一个;再

要合起来,这美便是排山倒海之势。她们是这城市的精髓,灵魂一样的。平常的

日子里,她们的美洇染在空气里,平均分布的,而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她们集起

精华,钟灵毓秀,画下这城市最美的图画。

有了初选一幕,王琦瑶就有些安心,对各方的关怀询问有了交代,对自己也

有了交代。而接下去的进入复选,却是有些意外的喜悦了。可说到了这时,王琦

瑶才开始认真起来,之前,她就好像是应付蒋丽莉,还应付程先生。她的不认真,

有点是为自己做一层防卫的壳,壳里藏的是自尊心。蒋丽莉和程先生的认真,来

日都会打击她的自尊心,所以她只有将这不认真做得彻底,才可保住自己的不受

伤。回想那时的一段日子,其实是难挨的日子。蒋丽莉和程先生的希望和努力,

说到底都是要王琦瑶来负责任的,他们的成和败都不是自己的,而是王琦瑶的。

他们那样的做法是有些代人做主,把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的。王琦瑶倘若是

认真,定会对他们有怨气,甚至反友为敌。也是不认真救了他们和王琦瑶的友情。

现在好了,能够进入复选,连蒋丽莉和程先生都满意了。

王琦瑶和蒋丽莉重新出现在各种晚会上,每一个晚会都有些像记者招待会,

问题层出不穷,王琦瑶总是有问有答。而蒋丽莉却变得格外矜持,问十句不定答

一句的。程先生又给王琦瑶拍了一次照,是借人家的照相间,拍的大特写,专要

人记准她的脸的。他再去托报界的熟人,竟真给登在了报纸的一角。报不是大报,

却是竞选上海小姐的配文,等于做了一次广告。事情到了这步,王琦瑶心里倒有

些害怕。她觉得事情太顺了,顺得像有个陷阱在前面等她,她相信物极必反的道

理。这时候,王琦瑶其实是真正的起了奢望。她的心本来是高的,只是受了现实

的限制,她不得不时时泼自己的冷水。她知道这世界上的东西真是太多了,越想

要越不得,不如握牢自己手中的那一点,有一点是一点,说不定反会有意外的获

得,所以是越不想越能得。如今这意外却到了眼前,不想也要想的地方。这是更

难挨的日子。前边的难挨是在"防",这时的难挨是在"进".在等待复选的日子

里,王琦瑶竟然憔悴了。

王琦瑶住的是底层客厅旁的一间,本是书房,专门为她做个卧室。窗户对了

花园,月影婆娑。有时她想,这月亮也和她自己家的月亮不同。她自己家的月亮

是天井里的月亮,有厨房的烟熏火燎味的;这里的月亮却是小说的意境,花影藤

风的。她夜里睡不着,就起来望着窗外,窗上蒙着纱窗帘。她听着静夜里的声音,

这声音都是无名的,而不像她自己家的夜声,是有名有姓:谁家孩子哭,奶娘哄

骂孩子的声;老鼠在地板下赛跑的声;抽水马桶的漏水声。这里只有一个声音有

名目,像是万声之首的,那就是钟声。它凌驾于一切声息之上,那些都是它的余

音,是声的最细小的笔触,是夜的出声的冥想。这夜声是有浮力的,将人托起,

使之荡漾,像水似的。一个人浮游得久了,便会觉得从里到外都虚空了,叫这夜

声给浸透了。这里的夜,是有侵蚀性,它侵蚀人的实感,而代之以幻觉。这里的

夜色清澄见底,也不像她自家窗外的夜色,是有着杂质,混沌沌的,这里的夜色

可照见人影儿,头发丝都一清二楚。伸出手,夜色从指缝里全漏尽了,筛子也筛

不出个颗粒。一穹的夜色压在顶上,也不觉重,是如蝉翼一般的,也只有一件东

西是有形,也是为首的,那就是月光投下的影,透明的夜色是替它作衬托,也是

夜色最细小的笔触,是夜的肌肤。这夜色可在万物之间穿行,无缝不入,最终,

万物皆成无形无色。这夜色是有溶解力的,它溶解了物的实体,代之以虚形,总

之,这里的夜晚是有魔术的,它混淆视听,使得人物皆非。

复选的名单是登在报上的,尽管胜负未决,但也已是光辉的殊荣,人人瞩目。

都知道王琦瑶住在蒋丽莉家,她家竟有点门庭若市的了。凡认识些的都要来

坐坐,问题是问也问不完。王琦瑶也更成了蒋家的光荣。蒋丽莉和母亲成天替她

送往迎来,准备茶点,忙得不亦乐乎,只有那弟弟闭门不出,无线电叽叽哝哝不

知在说唱什么。她们这三人,一早起来就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等着门铃响,

好去迎客,有点严阵以待的意思。都明白事情已接近最后的关头,一点儿也忽略

不得的。

曾有个晚报记者来采访,回去写了篇文章,把王琦瑶和蒋丽莉描写成干姐妹

的关系,于是蒋家的工商背景又使她名声增添一成。其实,蒋丽莉的母亲早已将

她看成比亲女儿还亲的。亲女儿是样样事情与她作对,王琦瑶则正相反,什么都

遂她的心。她甚至还写信给重庆的丈夫,逼他捐一些钱给赈灾委员会,为王琦瑶

的竞选再添筹码。这母女俩平时的是非全是出于无事,如今有了这事供她们忙,

且又共一个目标的,于是相安无事,甚至还有些同心协力。这时候,离复选虽还

有几天,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有些数了。有一些人明摆就是给垫底的,还有一些人

则明摆着要进入决赛,只不过走个过场的。而另有一些人却是在这两种人的之间,

既不是垫底,也不是确定无疑的。这是尚待争取的人,王琦瑶便是其中之一。竞

选的任务其实是由这类人真正承担的,她们可说是"上海小姐"的中流砥柱,是

名符其实的"上海小姐".这场竞选的戏剧实际上是由她们唱主角,一轮轮的考验

都是冲着她们来,优胜劣汰也是冲着她们来。最后能冲出重围的,是上海小姐里

的真金。

在登门来访的客人之中,有一个人却是王琦瑶始料未及,那就是吴佩珍。进

门见是她,王琦瑶不由就慌了神,吴佩珍也有点慌,眼睛看着别处,手也没处放

的。两人就这么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吴佩珍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交在王

琦瑶手里。她来回看了两遍,还没看懂似的,只模糊知道那是片厂的导演写来的

一张请柬。吴佩珍说,要有个回话,去还是不去。王琦瑶想也没法想的,就说去。

吴佩珍也不告辞一声,转身就走。王琦瑶跟在后面,一直跟出门外。吴佩珍

便放慢了脚步,两人走了并肩,走出弄堂,又走了一段,到了一个邮筒跟前。吴

佩珍说:回去吧,别送了。王琦瑶说再送一段,反正是没事。两人都停了脚步,

也是谁也不看谁。吴佩珍又说:我本来想把信投在这里的,结果却自己送来了。

王琦瑶不说话,看着那邮筒。停了一会儿,两人都哭了。她们也不知在哭些什么,

有什么可哭的,只是觉得心里有一种无法挽回的难过。上午十点钟的阳光从梧桐

叶里洒在她们身上,晶片似的,还像水银,有一些落叶扫着她们的腿,在路面上

嚓嚓地过去。她们的眼泪把手里的手绢都浸湿了,可还是说不出名堂,还是难过。

有一种和她们纯洁无忧的闺阁生活有关的东西似乎失不再来了,她们从此都

要变得复杂了。有轿车从她们身后开过,无声地,车身反射着阳光,也是水银流

淌般的。她俩又哭了一会儿,吴佩珍慢慢地转过身,低头抹泪地走了。王琦瑶看

着她的背影,渐渐地干了眼泪,眼睛有些酸胀,被太阳刺得睁不开,脸上的皮肤

是紧的。她也慢慢转过身,向回走去。

导演请王琦瑶吃饭是在新亚酒楼,王琦瑶心想吴佩珍也会去,就没告诉蒋丽

莉,怕她跟着,只说要回家看看,拿点衣物。可是吴佩珍却并不在,只有导演自

己。导演见面就叫她瑶瑶,使她回想起片厂的事情,几乎是隔世的了。导演说:

瑶瑶成大姑娘了!这话是兄长的亲昵,要叫人掉泪的。王琦瑶忍着,笑道:导演

却是越发年轻了。导演显然没料到王琦瑶能有这样场面上的应答,倒是一怔。停

了半拍,王琦瑶又问:导演召见有何贵干呢?导演嘴上说没事,心里却开始打鼓,

后悔来时太没准备,王琦瑶已今非昔比了。这时,跑堂送上菜单,导演让王琦瑶

点,她略略推辞便点了两样,糟鸭掌和扬州干丝,不贵也不便宜,不叫主人破费

也不叫主人难堪,也是经场面的。是临窗的桌,窗玻璃都叫泼墨似的霓虹灯染了,

天上放礼花一般。餐室里只亮了几盏壁灯,桌上点了蜡烛,烛光摇摇曳曳,两人

的脸忽明忽暗,心里都有些恍惚,心想对方这人是谁,又为何在了一起。导演先

前已经说过没事,也不便再改口,只能拉扯些闲话。王琦瑶不会真当他没事,只

是不知是怎样的事。两人心里都有些不耐,嘴上还东一句,西一句的,说些往事,

又说些近况,后来就说到了"上海小姐"的事情上,两人忽都停了一下。

菜上来了,导演客气了几声,便埋头吃起来。一旦吃起,就好像把要说的事

给忘了,只是一股劲地吃。这时,王琦瑶看见他西装袖口已经磨破,一层变两层,

指甲也长了没剪,心里有些作呕,便放下筷子。等几个盘子的菜都去了大半,导

演才从容起来,渐渐地放下筷子,脸上也有了光彩似的。他请王琦瑶抽烟,重新

对待的方式,王琦瑶不抽,却帮导演点了烟,这动作使导演受了感动,就有些推

心置腹的。他说瑶瑶,你还是求学的年龄,应当认真地读书,何必去竞选"上海

小姐"?王琦瑶说我并不是有心想去竞争,不过是顺水推舟,水到渠就成,水不

到就不成的。导演说:瑶瑶你是受过教育的,应当懂得女性解放的道理,抱有理

想,竞选"上海小姐"其实不过是达官贵人玩弄女性,怎能顺水推舟?王琦瑶说

:这我倒有不同的看法,竞选"上海小姐"恰巧是女性解放的标志,是给女性社

会地位,要说达官贵人玩弄女性,就更不通了,因为也有大亨的女儿参加竞选,

难道他们还会亏待自己的女儿不成?导演说:那就对了,其实为的就是这些大亨

的女儿,"上海小姐"是大亨送给他们女儿和情人的生日礼物,别人都是作的陪

衬,是玩弄里的玩弄。听了这话,王琦瑶却变了脸,冷笑说:我倒不这么想,在

家全是女儿,出外都是小姐,有什么她是我不是的,倘若真是你说的那样,我就

是想退也不能退了,偏倒奉陪到底,一争高低。见她这样动气,还这样有道理,

导演不由乱了方寸,不知说什么好。他支吾了些男女平等,女性独立的老生常谈,

听起来像是电影里的台词,文艺腔的;他还说了些青年的希望和理想,应当以国

家兴亡为己任,当今的中国还是前途莫测,受美国人欺侮,内战又将起来,也是

文艺腔的,是左派电影的台词。王琦瑶便不再发言,只由着他去说。等他说了有

一个段落,便站起来要告辞。导演措手不及地也站起,想再说些什么,王琦瑶却

先开了口,她说:导演,其实我竞选"上海小姐"也有你的一份,如不是当初你

让程先生替我拍照登在《上海生活》,也不会有后来的事情,说实在,去竞选还

是程先生的建议呢。说罢一笑,是有些嘲弄的口气。这笑容刺激了导演,他突然

来了灵感,对王琦瑶说出一番话,他说:瑶瑶,不,王小姐,"上海小姐"这顶

桂冠是一片浮云,它看上去夺人眼目,可是转瞬即逝,它其实是过眼的烟云,留

不住的风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它迷住你的眼,可等你睁开眼睛,却什么都没

有,我在片厂这多年的经历,见过的光荣,作云是倾盆的大雨,作风是十二级的,

到头来只是一张透明的黑白颠倒的胶片纸,要多虚无有多虚无,这就叫做虚荣!

王琦瑶没听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他在身后朗诵。楼下有新人的喜宴,鞭

炮声声,将他的话全盖没了。

导演是负了历史使命来说服王琦瑶退出复选,给竞选"上海小姐"以批判和

打击。电影圈是一九四六年的上海的一个进步圈,革命的力量已有纵深的趋势。

关于妇女解放青年进步消灭腐朽的说教是导演书上读来的理论,后一番话则

来自他的亲闻历见,含有人生的体验,这体验是至痛至爱的代价,可说是正直的

肺腑之言。他看着王琦瑶走远,头也不回,她越是坚定,他越觉得她前途茫茫,

可想帮也帮不上忙的。喜庆的鞭炮声是一连串的,窗玻璃上的灯光赤橙青蓝。这

城市的夜晚真是有声有色啊!

11.三小姐王安忆

导演的话,王琦瑶如风过耳,而与吴佩珍见面,她却有回不去的感觉。可这

更使她义无反顾,为的是尽快将茫然的前途明确下来,好偿还代价似的。此时此

地,代价是未明的代价,前途是未明的前途,王琦瑶的心却是平静的。她本就是

个少想多做的人,不过是受了境遇的影响,生出些感时伤怀,这其实都是赘物一

样无用的东西,平添负担的,王琦瑶出于上进的本能,将它们排除了出去。通过

复选,进入决赛,似乎是在意想之中,她并没有多少意外的喜悦,就好像决赛的

资格不是别人给她的,而是她自己给自己的。她不再相信奇迹,只相信自己。每

一个进入决赛的小姐,都是以为理所当然。这竞争一轮又一轮的,早已把侥幸的

心理消除干净,余下的都是谋事在人,成事也在人。这也是上海的小姐同其他小

姐的不同之处,她们是主动权在握,相信人的力量。说起来,进入决赛也已是大

半个成功,是大半个名人。有上海的老店名店主动上门来给王琦瑶免费做衣服的。

在发表决赛名单的同时,也公布决赛时小姐们将三次出场,第一次是旗袍装,

第二次是西洋装,第三次是结婚礼服。穿上结婚礼服出场就好像小姐们都要出阁

似的,于是社会上一时盛传这些小姐都已经名花有主,谁对谁也有名有姓。决赛

之前的日子,蒋家闭门谢客,只程先生例外,他是她们与外界的联络。所以,她

们人在家中坐,却知天下事的。

王琦瑶和蒋丽莉母女,再加上程先生,四人着重商量的,是这三次出场的服

装问题。程先生认为把结婚礼服放在压轴的位置,是有真见识的。因为结婚礼服

总是大同小异,照相馆橱窗里摆着的新娘照片,都像是同一个人似的,是个大俗

;而结婚礼服又是最圣洁高贵,是服装之最,是个大雅,就看谁能一领结婚礼服

的精髓,这次出场是带有些烈火真金的意思了。她们三人听程先生说话都听出了

神,这女人的衣服穿在她们身上,心倒好像长在程先生体内,他全懂得。程先生

接着说,对这结婚礼服,虽是有些无从着手,却也并非一无所措,可做的至少有

两点:第一,就是利用对比,让第一次和第二次出场给第三次开辟道路,做一个

烘托,结婚礼服不是白吗?就先给个姹紫嫣红;结婚礼服不是纯吗?就先给个缤

纷五彩;结婚礼服不是天上仙境吗?就先给个人间冷暖,把前边的文章做足,轰

轰烈烈,然后却是个空谷回声;这就是第二点,王琦瑶要穿最简单的结婚礼服,

最常见的,照相馆橱窗里的新娘的那种,是退到底的意思,其间的距离越拉开,

效果就越强烈,难的是前两套服装是个什么繁荣热闹法,这就要听你们女士的意

思了。这时候,她们三个哪敢有什么意见,心里只有惭愧,做女人的要领全叫一

个男人得去了,很失职的。倒是王琦瑶还剩几分主见,说是受程先生启发,她便

决定穿一身红和一身翠,好去领出那身白。程先生一听便知她已明白自己的意思,

只是在红和翠的具体颜色上有一些分歧。他说,红和翠自然是颜色的顶了,可是

却要看在什么地方,王琦瑶好看是不露声色的美,要静心仔细地去品的,而红和

翠却是果断的颜色,容不得人细想,人的目光反是仓促行事的;它们的浓烈也会

误事,把王琦瑶的淡盖住了不说,还叫这淡化解了的,浓烈也浓烈不到极处了,

倘若退一步的颜色,有些谦让的,能同王琦瑶互相照顾,你呼我应,携起手来,

齐心协力的,兴许倒可达到浓烈的效果。所以,他建议红是粉红,和王琦瑶的妩

媚,做成一个娇嫩的艳;绿是苹果绿,虽然有些乡气,可如是西洋的式样,也盖

过了,苹果绿和王琦瑶的清新,可成就一个活泼的艳。说到此处,她们三人便只

有听的份,再开不得口了。三次出场和装束就这样定了下来。

这时,社会已经风传"上海小姐"的三名位置已经全被人买下,一是某大老

板的千金,二是某军政界要人的情妇,三是某交际花,名扬沪上的。虽是风传,

小报上却登出了讽刺小品,说是评"上海小姐"却评出了"上海夫人".接着又有

文章调侃,把"上海夫人"这谑称解释出人皆可夫的意思。第三篇则是辟谣,说

"上海小姐"的评选是投票的方式,不存在花钱买这一说。第四篇文章就专门反

驳辟谣者,说它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人家说买的就是选票,国民政府的官,抗日

的民族义士称号都可以买得,"上海小姐"又有什么买不得?这话其实是含沙射

影,指的是重庆接收大员的受贿。几张报纸你来我往,硝烟渐起的样子,算是为

决赛造了一场别致的声势,也使竞选的空气加倍地紧张起来。

程先生出入蒋家越发频繁,早来晚去的,也是临战的气氛。裁缝请进门就再

没离去过,三餐一宿地侍奉,好比贵客,同时又是伙计,是有几个师傅监工的。

程先生自然是为首,蒋丽莉算一个,她母亲也算一个。再有王琦瑶,鸡蛋里

挑骨头,一个针脚不许错。她挑剔着这些,心里是有些委屈的,难道这就是她的

人生吗?那么微乎其微的,又是角角落落的心思都用尽的样子。她明知那裁缝的

活是好得没法再好的,却有意找茬地说不好,看着裁缝为难,自己的委屈非但没

减少,还加了些为人家的。粉红旗袍缎子上的绣花,却是温暖着她的心,那细针

密线,绣的都是她的希望,滚边滚的也是希望,看着会掉泪,即使事情不成也不

怪它的。

苹果绿的洋装的裙裥,则要洒脱得多,开司米的面料把光收进去,沉下去,

稳住了心的。结婚礼服的白可是百感交集,有千万句话要说,终还是哑口无言,

其实最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是善解里的善解。这些衣服,都是要与她共赴前

程的,是她孤独中的伴侣。她与它们是有肌肤之亲,是心贴心。这也是有些叫人

委屈的,临到头谁也帮不上忙,只撇下她自己似的。临近决赛的日子,住在人家

家里是叫人委屈,报纸传播的谣言更叫人委屈,蒋家母女和程先生待她的好是委

屈加委屈。

这些委屈都是憋在心里,看上去依然如故,谁也看不出来,都照着自己的意

思奔忙和着急,难免有些乱的,王琦瑶反倒是乱中的一个镇定。在小报的笔仗,

衣料的粉红嫩绿,还有包在心里的委屈中,决赛的那一日,一分一秒地来临了。

投票的方式也是艳情手笔,有万种风流。台前一排花篮,系着各小姐的芳名,

有意于哪一位,便将手中的康乃馨投进哪一位的花篮。康乃馨有红色和白色两种,

摆满了前厅,一百元钱一朵,卖花得的钱,捐给河南的灾民。这城市所有的康乃

馨都集中到了新仙林花园的前厅,康乃馨的舞池似的。红和白都是风情的颜色,

花香更是风情。这一天的晚上,连天上的星星都变成了康乃馨,也在向人间撒播

风情。这晚上的灯啊!真是了不得,都在诉说衷肠,人心荡漾得没法说。灯下的

梧桐,也是有衷肠的,只是不说。车水马龙是拉拉队一样鼓动,川流不息的,不

让人消停。这城市的劲头,足得了不得,不知人事不知愁的,立志将世上的快乐

都享尽。新仙林门前的灯是起雾的,厅里的康乃馨也是起雾的,而且漫了出来,

聚起一层云,新闻记者的闪光灯,是云里的雷电,顷刻之间,酿成一场风流雨。

小姐们的轿车来了,一辆辆的,出轿车的一幕是最初的亮相。人们目不暇接

的,胡乱喝着彩,掀起了第一个高潮。这时候,好像有五彩的小雨,缤纷乱舞,

披了人的一身,小姐们惊鸿一瞥,倏忽而去。新仙林前人头济济,是自觉自愿的

龙套演员,烘托气氛的。厅里排着长队买康乃馨,那康乃馨摘了还会长似的,怎

么卖也不见少,转眼间,人人手里都有一束,厅里还是康乃馨的舞池。今天就像

是康乃馨的晚会。是它们聚首的日子,盛开得格外娇艳,心花怒放的样子。这情

景可真美啊!这繁华是可有四十年不散的余音,四十年的入梦。

决赛是载歌载舞的,小姐的三次出场被歌唱,舞蹈和京剧的节目隔开来,每

一次出场都有声色作引子。在歌,舞,剧的热闹中间,她们的出场有偃旗息鼓,

敛声屏息的意思,是要全盘抓住注意力,打不得马虎眼的。在歌,舞,剧的各自

谢幕之后,便也产生了舞后,歌后和京剧皇后,每一个皇后都是为她们出场开道

的,她们便是皇后的皇后。是何等的光荣在等着她们,天大地大的光荣将在此刻

决定,这又是何样的时刻呢?台前的花篮渐渐地有了花,一朵两朵,三朵四朵,

是真心真意,也是悉心悉意。篮里的花无意间为王琦瑶作了点缀。康乃馨的红和

白,是专为衬托她的粉红和苹果绿来的,要不,这两种艳是有些分量不足,有些

要飘起来,散开去的,这红和白全为它们压了底。王琦瑶在红白两色的康乃馨中

间,就像是花的蕊,真是娇媚无比。她不是舞台上的焦点那样将目光收拢,她不

是强取豪夺式的,而是一点一滴,收割过的麦地里拾麦穗的,是好言好语有商量

的,她像是和你谈心似的,争取着你的同情。她的花篮里也有了花,这花不是如

雨如瀑的,却一朵一朵没有间断,细水长流的,竟也聚起了一篮。王琦瑶不是台

上最美最耀目的一个,却是最有人缘的一个,三次出场像是专为她着想,给她时

间让人认识,记进心里。她一次比一次有轰动,最后一次则已收揽了夺魁的希望。

白色的婚服终于出场了,康乃馨里白色的一种退进底色,红色的一种跃然而

出,跳上了她的白纱裙。王琦瑶没有做上海小姐的皇后,就先做了康乃馨的皇后。

她的婚服是最简单最普通的一种,是其他婚服的争奇斗艳中一个退让。别人

都是婚礼的表演,婚服的模特儿,只有她是新娘。这一次出场,是满台的堆纱叠

绉,只一个有血有肉的,那就是王琦瑶。她有娇有羞,连出阁的一份怨也有的。

这是最后的出场,所有的争取都到了头,希望也到了头,所有所有的用心和努力,

都到了终了。这一刻的辉煌是有着伤逝之痛,能见明日的落花流水。王琦瑶穿上

这婚纱真是有体己的心情,婚服和她都是带有最后的意思,有点喜,有点悲,还

有点委屈。这套出场的服装,也是专为王琦瑶规定的,好像知道王琦瑶的心。穿

婚服的王琦瑶有着悲剧感,低回慢转都在作着告别,这不是单纯的美人,而是情

景中人。投向王琦瑶篮里的花朵带着点小雨的意思了,王琦瑶都来不及去看,她

眼前一片缭乱,心里也一片缭乱,她是孤立无援,又束手待毙,想使劲也不知往

何处使的,只有身上的婚服,与她相依为命。她简直是要流泪的,为不可知的命

运。

她想起那一次在片厂,开麦拉前的一瞬,也是这样的境地,甚至连装束也是

一样,都是婚服,那天一身红,今天一身白,这预兆着什么呢?也许穿上婚服就

是一场空,婚服其实是丧服!王琦瑶的心已经灰了一半,泪水蒙住眼睛。在这最

后的时刻,剧场里好像下了一场康乃馨的雨,看不清谁投谁,也有投错花篮的。

这是顶点,接下去便胜负有别,悲喜参半了。所有的小姐都伫立着,飞扬的沉落

下来,康乃馨的雨也停了,音乐也止了,连心都是止的,是梦的将醒未醒时分。

这一刻是何等的静啊,甚至听见小街上卖桂花糖粥的敲梆声,是这奇境中的

一丝人间烟火。人的心都有些往下掉,还有些沉渣泛起。有些细丝般的花的碎片

在灯光里舞着,无所归向的样子,令人感伤。有隐隐的钟声,更是命运感的,良

宵有尽的含义。这一刻静得没法再静了,能听见裙裾的窸窣,是压抑着的那点心

声。这是这个不夜城的最静默时和最静默处,所有的静都凝聚在一点,是用力收

住的那个休止,万物禁声。厅里和篮里的康乃馨都开到了最顶点,盛开得不能再

盛开,也止了声息。灯是在头顶上很远的地方,笼罩全局的样子;台下是黑压压

的一片,没底的深渊似的。这城市的激荡是到最极处,静止也是到最极处。好了,

这静眼看也到头了,有新的骚动要起来了。心都跳到口边了,弦也要崩断了。有

如雷的掌声响起,灯光又亮了一成,连台下都照亮了。皇后推了出来,有灿烂的

金冠戴在了头上,令人目眩。那是压倒群芳的华贵,头发丝上都缀着金银片,天

生的皇后,毋庸置疑,不可一世的美。金冠是为她定做的,非她莫属,她那个花

篮也分外大似的,预先就想到的,花枝披挂在篮边,兜不住的情势。亚后却是有

藏不住的妖冶,银冠也正对她合适。花篮里的花又白的多红的少,专配银冠似的。

她的眼睛是有波光的,闪闪熠熠,煽动着情欲,是集万种风情为一身,是人

间尤物。掌声连成了一片,灯光再亮了一成,连场子的角落都看得见,眼看就要

曲终人散,然后,今夜是人家的今夜,明晨也是人家的明晨。这时,王琦瑶感觉

有一只手,领她到了舞台中间,一顶花冠戴在了她的头顶。她耳边嗡嗡的,全是

掌声,听不见说什么。皇后的金冠和亚后的银冠把她的眼眩花了,也看不见什么。

她茫然地站着,又被领到皇后的身边。她定了定神,看见了她的花篮,篮里的康

乃馨是红白各一半,也是堆起欲坠的样子,这就是她春华秋实的收获。

王琦瑶得的是第三名,俗称三小姐。这也是专为王琦瑶起的称呼。她的艳和

风情都是轻描淡写的,不足以称后,却是给自家人享用,正合了三小姐这称呼。

这三小姐也是少不了的,她是专为对内,后方一般的。是辉煌的外表里面,

绝对不逊色的内心。可说她是真正代表大多数的,这大多数虽是默默无闻,却是

这风流城市的艳情的最基本元素。马路上走着的都是三小姐。大小姐和二小姐是

应酬场面的,是负责小姐们的外交事务,我们往往是见不着她们的,除非在特殊

的盛大场合。她们是盛大场合的一部分。而三小姐则是日常的图景,是我们眼熟

心熟的画面,她们的旗袍料看上去都是暖心的。三小姐其实最体现民意。大小姐

二小姐是偶像,是我们的理想和信仰,三小姐却与我们的日常起居有关,是使我

们想到婚姻,生活,家庭这类概念的人物。12.程先生王安忆

程先生学的是铁路,真心爱的是照相。他白天在一家洋行里做职员,晚上就

在自家照相间里拍照或者冲洗。照相里他最爱照的是女性,他认为女性是世界上

最好的图画。他对女性是有研究的,他以为女性的好时光只有十六岁至二十三岁

这一段,是娇嫩和成熟两全其美的时候。做职员的工资都用在这上面了,好在,

他并没有别的嗜好,也没有女朋友。他从来没有过意中人,他的意中人是在水银

灯下的镜头里,都是倒置的。他的意中人还在暗房的显影液中,罩着红光,出水

芙蓉样地浮上来,是纸做的。兴许是见的美人多了,这美人又都隔着他喜爱的照

相镜头,不由就退居其次了。程先生几乎都没想过婚娶的事情。杭州的父母有时

来信提及此事,他也看过就忘,从没往心里去过。他的性情,全都对着照相去了。

他一个人在这照相间里,摸摸这,摸摸那,禁不住会喜上心来。每一件东西,

与他都有话说,知疼知暖的。

在四十年代,照相还算得上是个摩登玩意,程先生自然也就是个摩登青年,

不过,已是二十六岁的老青年了。在他更年轻的时候,确实是喜欢摩登玩意,沪

上流行什么,他必定要去试一下。他迷过留声机,迷过打网球,也迷过好莱坞,

和一切摩登青年一样,他也是见异思迁,喜新厌旧的。可当他迷上照相机之后,

他便把一切抛光,矢志不渝了。他确是因摩登而为照相吸引,而一旦吸引,却不

再是追求时尚的心情了。他迷上照相,可真有点像迷上意中人,忽然发现以往都

是错误的贪欢,还是无谓的彷徨,多少宝贵的金钱和时光都浪费了,幸而一切发

现得还早。自从迷上照相,他便不再是个追求摩登的青年,他也逐渐过了追求摩

登的年龄,表面的新奇不再打动他的心,他要的是一点真爱了。他的心也不再像

更年轻的时候那样游动飘移,而是觉出了一点空洞和轻浮,需要有一点东西去填

满和坠住,那点东西就是真爱。现在,表面上看来,程先生还是很摩登的,梳分

头,戴金丝眼镜,三件头的西装,皮鞋锃亮,英文很地道,好莱坞的明星如数家

珍,可他那一颗心已不是摩登的心了。这是那些追逐他的也是很摩登的小姐们所

不知道的,这也是她们所以落空的原因。

程先生其实是很有几个追逐者的,他是那种正当婚龄且罗曼蒂克的小姐以及

她们父母的注目的对象,他有正当的职业和可观的薪水,还有一个很有意趣的爱

好。可怜她们坐在照相机前,眉目传情,全是对了一架机器,冰冷的,毫无人情

味。程先生也不是不懂得,只是没兴趣。光顾他照相间的小姐,在他眼里,都是

假人,不当真的,一嗔一笑都是冲着照相机,和他无关的。他也并不是不欣赏她

们的美,可这美也是与他无关。二十六岁的人,是有些刀枪不入了,不像十七八

岁的少男,什么都是照单全收,哪怕日后再活生生地剥开,也无悔无怨的。二十

六岁的心是已开始结壳的,是有缝的壳,到三十六岁,就连缝也没有了。谁能钻

进程先生心上的缝里去呢?终于有了一个人,那就是王琦瑶。那个星期天的早晨,

王琦瑶走进他的照相间,她起先是不起眼的,因为光线的缘故,还有些暗淡,但

那暗淡是柔和的暗淡,兴许就是这不起眼才使程先生不设防的,有点悄然而入的

意思。他先还是有点不起劲,觉得王琦瑶是马路上成群结队的女性中的一个,唤

不起创作的灵感。可每当他拍完一张,却都觉得有一点新发现,是留给下一张去

完成的,于是一张接一张的便没了头。直到最终,他依然还觉得有一个没完成。

其实,这就是余味的意思了。程先生忽然感到了照相这东西的大遗憾,它只

能留下现时现地的情景,对"余味"却无能为力。他还认识到,自己对美的经验

的有限,他想,原来有一种美是以散播空气的方式传达的,照相术真是有限啊!

当王琦瑶离去,他忍不住会开门再望她一眼,正见她进了电梯,看见她在电梯栅

栏后面的身影,真是月朦胧鸟朦胧。这天下午,程先生在暗房里洗印拍好的照片,

忘记了时间,海关大钟也敲不醒他了。他怀了一种初学照相时的急切,等待显影

液里浮现出王琦瑶的面容,但那时的急切是冲着照相术来的,这时的急切却是对

着人了。相纸上的影像由无到有,由浅至深,就好像王琦瑶在向他走来,他竟感

到了心痛。

王琦瑶有点来分程先生的心了。她不仅是程先生的照相机统治下的女性,她

是有一些照相镜头之外的意义的,那就也要以之外的手法去攫取了。程先生并不

想要去攫取什么,他只觉得心上少了些什么,要去找回来。于是,他就总是想着

要做些什么,这是带有点盲目的争取,因和果都不怎么明了的。他将王琦瑶的照

片推荐给《上海生活》,不曾想真的刊登出来,他等不及地给王琦瑶打电话。报

功似的。可当他看见报摊和书局里摆着这一期的《上海生活》,被人拿在手里翻

阅,却觉得不是滋味,好像要找的没找回,反又失去了一点。这张照片本是他最

喜欢的,这时变成最不喜欢的。陈列王琦瑶照片的照相馆前,他只去过一回,而

且是在夜间。人车稀少,灯光阑珊,第四场电影也散了。他在照相馆橱窗前站着,

里面那人又近又远,也是有说不出的滋味。橱窗玻璃上映出他的面影,礼帽下的

脸,竟是有点哀伤的。他双手抄在西裤口袋里,站在无人的明亮的马路上,感到

了寂寞。在这不夜城里,要就是热闹,否则便是寂寞里的寂寞。过后,他曾有两

次再给王琦瑶照相,他分明觉得这不是他想做的,可问题是,除了照相,程先生

他又能做什么?这两次照相,还是没追回什么却少去什么的。其时的王琦瑶,面

对的似乎并不是程先生的镜头,而是大众的眼睛:一颦一笑,都是准备再上封面

或封里,是对观众打招呼的。因此,程先生觉着他的眼睛也不是自己的,而是代

表大众的了。之后,程先生就再不提照相的事了。

程先生想到了约会,可却开不了口。有一次,电影票买了,电话也打通了,

可等王琦瑶来接,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完全无关的。程先生虽是二十六,也见识

了许多美女,可都是隔岸观火,其实是比十六岁少年还不如的。十六岁时至少有

勇敢,如今勇敢没了,经验也没积攒,可说两手空空。这约会的念头,一直等到

王琦瑶和蒋丽莉做了朋友,才最终实现。虽然一约两个,可惟有这样,程先生才

开得口的。程先生有约,王琦瑶表面不露,心里是满意的。倒并不是也对程先生

有好感,为的是好和蒋丽莉平衡。她和蒋丽莉交朋友,成日是在蒋丽莉的社交圈

子里出入,她这方面,是一个也没有,程先生正好填了这个空白。那天,是程先

生请她们看原版的美国电影。程先生先到了一步,站在国泰电影院门前等候,两

个女学生远远地走来,在梧桐树叶的阳光下显得特别有情致。天空是那样明净,

有几丝云彩也是无碍的,路边墙上的影,是画上的那种,若静若动的。一个先生

和两个小姐约会是多么奇妙的人生场景,它有一种羞怯的庄严,郑重其事,还是

满腹的心事。有一种下午是专门安排给这样的约会,它有一种佯装的暧昧,还有

一种佯装的木知木觉。这样的下午是一个假天真,也是一个真有情。

蒋丽莉知道程先生,却是头一次看见,王琦瑶为他们作了介绍,然后三人一

起进了电影院。他们三人的坐法是:王琦瑶和程先生坐两头,蒋丽莉坐中间。其

实坐两头的往往有着干系,坐中间的那一个,虽是两头都靠,实际两边都无涉,

是作隔离,还作桥梁的。王琦瑶请程先生吃橄榄,由蒋丽莉传递;有费解的台词,

也由程先生翻译给蒋丽莉,再传给王琦瑶。看电影时,王琦瑶的手始终拉着蒋丽

莉的手,就像联合起来孤立程先生;程先生的殷勤却一半对一半,表示一视同仁,

蒋丽莉还是个障眼法。电影院里黑漆漆的,放映孔的光柱在头顶旋转移动,是个

神奇世界。下午场的电影总是不满座,三三两两,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各怀各的

心事。银幕上的声音也在头顶上回荡,格外洪亮,震人耳膜。他们三人似乎感到

某种威慑,有些偎在一起的样子。蒋丽莉能听见两边的呼吸声,心跳也是近在咫

尺,银幕上的故事她没有看清,只作了身边这两人的传声筒。程先生伏在她腮边

低语,虽是说给王琦瑶的话,却句句先入她的耳。走出电影院,来到阳光明媚的

马路,再看那程先生就是变了样的。然后他们去喝咖啡,三人坐一个火车座,她

俩坐一排,程先生坐对面。程先生的话还是对王琦瑶的,眼睛却是看着蒋丽莉,

王琦瑶也不作答,都由蒋丽莉代言了。话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话,全是闲篇,谁答

都一样。蒋丽莉渐渐有些话多,也有了些私心。程先生明明问的是她俩的事,她

只回答自己的一份,王琦瑶又是个不开口,程先生被牵着走也是无奈。最终是他

俩在谈心,多年的朋友似的,王琦瑶则作壁上观。程先生的心全在王琦瑶身上,

可惜分不出嘴去,又不敢送出目光去。蒋丽莉的话像流水,流出来的全是小说的

字句,也叫程先生不便流连目光,只得垂下眼,盯着杯中的咖啡底,底里有王琦

瑶的影,也是不回答。蒋丽莉这才止了说话,眼也看着咖啡底,底里是程先生的

影,垂目不语的。

从此,程先生就成了她们的晚会中人,护花神似的,紧随其后,每次都是陪

到底,送回家。程先生是有些把照相荒废掉的,照相机上蒙了薄灰,暗房也生出

潮气,他走进去,无端地就会生出感慨。他心里的那个真爱似乎换了血,冷的换

成热的,虚的换成实的。王琦瑶就是那个热和实。程先生原先也是晚会的积极分

子,晚会填补了独身一人的很多夜晚。晚会那一套东西他还没熟到腻的程度,本

是可以再消受一段日子,可是陪伴王琦瑶参加晚会使腻烦的一天提前到来。去晚

会是为接近王琦瑶,可王琦瑶反倒远去了。其实在晚会上,王琦瑶与他的话反是

多了些,举止也亲密些的,为的是避免纠缠,可程先生倒无言以对了,说出口的

都不是自己的话,大家的话似的。晚会上的一切都是公有制,笑是大家一起笑,

闹是大家一起闹,聚散是大家的聚散。最没有个人自由的就是晚会,最没有私心

的就是晚会,怀着私心来的程先生,自然是要失望了。可他还是不得不去,王琦

瑶即便是个影子,他也要追随的;这影子就是被风吹散,他也要到那个散处去寻

觅。晚会上,他站在一个墙角,手里一杯酒,自始至终。空气里都是王琦瑶,待

他去看,却什么也看不着。这是苦闷的晚上,身边的热闹都是在嘲讽他,刺激他,

他却不退缩。

晚会的程先生,在蒋丽莉的眼睛里,也成了个影子,是失魂落魄的那个影子。

她想把他唤回来,就总是说东说西。程先生耳根子不得清净,苦闷是加一成

的。

可他生性柔和,从来不善驳人面子,只得敷衍。因敷衍的疲累,苦闷再加一

成。

程先生愁容满面,蒋丽莉越发地要散他的心。她不是看不见,而是不愿看程

先生的憔悴是为什么,她只想:程先生就算是一块坚冰,她用满肚肠的热,也能

溶化它。蒋丽莉读过的小说这会儿都来帮她的忙,教她温柔有情,教她言语生风,

还教她分析形势,只可惜她扮错了角色,起首一句错了,全篇都错。信心是错,

希望也是错的。晚会上的程先生,是由着她摆布,怎么都行的,虽是魂不守舍,

但有个壳蒋丽莉也满意,壳碎了,碎的片蒋丽莉也要拾起的。蒋丽莉参加晚会,

说的是为王琦瑶,其实是为程先生,她就是局外人似的,站在墙角。不是她要做

局外人,是因为程先生做了,她就不得不做。程先生苦闷,她也不得不苦闷,是

全心相随。可惜程先生一点看不见,满心的王琦瑶。每夜的晚会上,只有这两个

人是真人,其余的,都是戴假面的。真心也只有这两颗,其余的心都是认不得真

的。

可惜这两颗真心走的不是一条道,越是真越是不碰头。

提议竞选"上海小姐",是程先生向王琦瑶献的一点殷勤,蒋丽莉的热烈附

议,一半对王琦瑶,一半对程先生。这段日子,王琦瑶虽然难熬,倒是程先生和

蒋丽莉的好时光。他们三个几乎隔日一见,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等到王琦瑶住

进蒋丽莉家,程先生开始上门来,连蒋丽莉的母亲都有几分欢喜。她家的客人是

成群结伙的,热闹是连成片的,冷清也是连成片,而程先生这样的常客,是将热

闹冷清打匀了来的,是温馨的色彩,虽然是客,却是家庭的气息。蒋家的男人又

长期在外,一个儿子未成年且百事不晓,程先生是还能帮着拿主意的,就是不拿

主意,往客厅里一坐,本身就是个掂量。竞选的日子里,程先生和蒋丽莉的痴心

得到了暂时的宣泄和转移,都是愉快的心情。他们因有着共同的目标,便也有了

共同的语言,王琦瑶却出于地位不同,要与他们唱些反调,是别扭曲折的心曲,

不得不唱。那两个则是团结一致的,越是要讨她喜欢,越是要同她把反调唱到底。

他们三人站成了两派,王琦瑶一个对付他们两个,心里晓得两个都是帮她,

也是含了些娇痴和任性,还有点讨他们保证来坚定信心。所以这三人两派其实是

一条心。这一条心里有着些阴差阳错的情爱,还有些将错就错的用意。

一个先生两个小姐是一九四六年最通常的恋爱团体,悲剧喜剧就都从中诞生,

真理和谬误也从中诞生。马路上树阴斑斓处,一辆三轮车坐了一对小姐,后一辆

坐了一个先生,就是这样的故事的起源,它将会走到哪一步,谁也猜不到。

临近决赛的日子里,王琦瑶对程先生的上门是真欢迎的。万事未决之中,程

先生是一个已知数,虽是微不足道的,总也是微不足道的安心,是无着无落里的

一个倚靠。倚靠的是哪一部分命运,王琦瑶也不去细想,想也想不过来。但她可

以这么以为,退上一万步,最后还有个程先生;万事无成,最后也还有个程先生。

总之,程先生是个垫底的。住在蒋丽莉的家,有百般的好处,也没一件是自

己的。

虽也是仔细地过日子,过的却是人家的日子,是在人家日子的边上过岁月。

拿自己整段的岁月,去做别人岁月的边角料似的。而回到自己家中,那虽是整段

的岁月,却又是看不上眼,做面子做衬里都够不上的,还抵不上人家的边角料的。

但总还是不甘心。而程先生是这边角料里的一个整匹整段,是一点不甘心也甘心。

在心里最委屈的时候,王琦瑶单个儿和程先生出去了一两回,是程先生陪她

回家拿东西。程先生不进弄堂,找个咖啡馆候着。隔着窗玻璃看那马路上的行人,

程先生对自己说:这一个小姐后面该是王琦瑶了,或者,这个先生过去,王琦瑶

就过来了。咖啡在杯里凉了,他也不知道。电车地过去,是安宁白昼的音乐,梧

桐树叶间的阳光,也会奏乐似的,是银铃般的乐声。王琦瑶走过来时,是最美的

图画了,光穿透了她,她像要在空气里溶解似的,叫人全身心地想去挽留。程先

生不由激动起来,有点鼻酸了。他的照相间的灰越积越厚,暗房水池残留的定影

液也变了颜色,他已有多少日没有进去了啊!程先生也感到了委屈,他几乎是连

后路都截断的,一味地向前,他感到了咖啡杯的凉意。这时,王琦瑶已在了眼前。

看见王琦瑶,那委屈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愿意。王琦瑶坐都不坐,

立即要走,坐一坐便是允诺了什么似的。虽知道这是个万事万物的底,可毕竟还

不是退的地步,只不过前途茫茫,稳住心即可的。再有一层,则是为了蒋丽莉。

她当然是知道蒋丽莉的心。像王琦瑶这般聪敏仔细,又没叫感情遮住眼,什

么看不见呢?她甚至还能看出蒋丽莉的母亲的心。这一个无能的女人,以往大事

小事都是问王琦瑶,如今则是问程先生了。上回亲戚中有人结婚请喜酒,她竟借

口王琦瑶有些不舒服,要程先生陪她们母女去赴宴,这笨拙又露骨的用意是叫王

琦瑶好气好笑也可怜的。逢到这种情形,王琦瑶总是自行退让,给她们方便。可

她不去,程先生也不去。为了蒋丽莉母亲的面子,最后是四个人都去。一晚上,

王琦瑶总是候在蒋丽莉母亲身边,左右不离的,空出程先生边上的位子让蒋丽莉

去填。王琦瑶这么撮合蒋丽莉和程先生,有一点为日后脱身考虑,有一点为照顾

蒋家母女的心情,也有一点看笑话的。她再明白不过,程先生的一颗心全在她的

身上,这也是一点垫底的骄傲。看着蒋丽莉心甘情愿地碰壁,虽也是不忍,却还

是解了一些心头委屈似的。程先生怎么也摸不透她的心,这颗心太过复杂,是境

遇的复杂所造成,也将他推进复杂的境遇中。他总是身不由己地,奔了王琦瑶去,

结果却落在了蒋丽莉手中,走入迷魂阵似的。程先生是个直心的人,没有左顾右

盼的,对蒋丽莉只觉得她热心,蒋丽莉母亲也热心,虽是有些过头,也不生疑的,

总以热心回报,不料误入了歧途。

蒋丽莉为程先生,已不知哭过了多少回了。程先生对她在意一点和忽略一点,

都是回到房里流泪的理由。那房间重新收拾过了,书本是清洁整齐摞好的。茶杯

天天洗;唱片呢,去旧换新,很罗曼蒂克的小夜曲;床头挂了些手绣的香包,是

王琦瑶的女红;衣柜里也新添了颜色鲜亮的衣服,是程先生的眼光。这房间里有

了一股欣欣向荣的气象,是温顺和婉的好脾气,还是翘首以望的心情。她写了许

多不给人看的字句,日记本外面包了红绸子。她看不清形势,一半是因为爱的糊

涂,另一半也是有权利心的。她对王琦瑶有权利,对王琦瑶的朋友也有了权利似

的。对这权利她也是有些糊涂,不明白哪部分是名,哪部分是实,哪部分当然归

她,哪部分则是有前提的公平交易。这也是从小养成的任性使然,到头总是吃亏。

蒋丽莉被这感情折磨得不行的时候,便向王琦瑶倾诉衷心。是小说式的倾诉。

其中那些上句不接下句,词不达意的地方,才是真感情。这真是叫王琦瑶为难,

不知该说什么好。泼她的冷水不对,鼓励更不对,形势是无法分析,真相也不便

告诉。她也只能随她去,什么态也不表的。可经不住蒋丽莉一个劲地追问她的意

见,只能说程先生人不错,再要问,便不得已地说:人可是有点呆。蒋丽莉却说,

这不叫呆,而叫不俗。王琦瑶见她执迷不悟,有时就用话来暗示,说凡事都要凭

缘分,倘若没有再用心也是白用。蒋丽莉听了这话,不由喜形于色,说:这就对

了,我自己常想,事情偏偏这样巧,偏巧我和你好,你又带来一个程先生,这巧

其实就是缘分啊!王琦瑶一边暗中叹气,一边觉得自己已尽到责任,余下的事再

与她没有干系。

决赛的日子是万事的目的地一样,到了那一日,什么都可见分晓的。所以都

是一心往那里奔。奔到眼前,抬起头来,才发现事事皆非。不过这一抬头,是将

几年当一瞬间说,甚至几十年当一瞬间说的。蒙在鼓里还要有一段。那天晚上,

他们三人一个台上,两个台下,多日的努力和激动,都归成一个听天由命,有点

悲戚,也有点感动。满台的小姐,台下两个只盯着一个看,他们由于立场和代价

的关系,已难以进行比较,也难作判断。他们三个全是束手待毙的,等待命运降

临。到第三轮出场,看着穿了婚服的王琦瑶,程先生的眼泪都要涌上来的。这是

他朝思暮想的一幕,是惟愿不醒的梦。蒋丽莉的眼里也是含泪的,婚纱下面的不

是王琦瑶,而是她自己,她却是不把它当梦,而是当未来。这一时刻,他们三人,

台下台上,是泪眼相向,各是各的情怀。最后的关头,蒋丽莉情不自禁地抓住程

先生的手,程先生没有拒绝也没有响应,注意力全在台上,身子都是木的,别说

是手。待到宣布第三名王琦瑶时,程先生也情不自禁起来,回握一下蒋丽莉的手,

然后抽回来,全身心地鼓掌。蒋丽莉也是鼓掌,心更是像擂鼓一般,脸也红了。

这一个晚上,初看起来,真是如意夜晚。虽不是头等的荣耀,可位居第三似

更可靠,两个有情的则都看见些曙光般的希望。这晚,王琦瑶她们在台上照相留

影,接受采访,程先生和蒋丽莉在前厅等候。厅里的康乃馨到底有些枯萎了,红

和白都不那么鲜明,枝叶也开始凋零,东一片,西一片的,是收场的样子。厅前

的灯火,是最后的辉煌了,人意阑珊的气氛。车马稀了些,馄饨挑子却在路边悄

然出现,是静夜的景致了。

第二天早上,程先生光了脸,穿了整洁的衣服,来到蒋丽莉家。那两人晨妆

已毕,早就坐在了客厅。三个人的眼睛都熬了夜的,有些血丝,还有些浮肿。太

阳有些潮黏,照在打蜡地板上,蜡也像要化似的。蒋丽莉的母亲亲手布置茶点,

连她也换了新衣服。这有点像大年初一的那种早晨,轰轰烈烈的除夕夜过去了,

满地的炮仗纸扫尽了,年节虽才开始,也带了点倦意。那喜庆之气是要照耀一整

年,就有些勉为其难的意思。他们回顾昨天晚上,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补充和纠

正,要使情景重现似的。昨晚的灯光和康乃馨在这样的潮天的太阳里显得不很真

切,恍恍惚惚。他们就加把劲地回顾,好把它唤回来。一个上午过去了,他们的

讨论还保持到餐桌上。桌上也是过年一样的菜,新换的桌布,年节用的碗碟。餐

桌上的热闹却含了一些失落,一天过去了一半,可事情没新发展。午后总是倦怠

的,有些提不起劲,都是歪着的。阳光里的灰尘也是黏滞的,光线是显得有些灰。

坐着无话,蒋丽莉便起身到角落弹钢琴,东一句,西一句,琴声淙淙,毕竟

是一点鼓舞,也是一点推动。是为找事做,程先生也走到钢琴边,倚着琴站着,

问蒋丽莉会弹这还是会弹那。蒋丽莉就用钢琴回答他,都不全会,又都会一两句,

因此有求必应,两人都有了些兴致。钢琴边一站一坐的两个年轻男女,是这类客

厅里最贴切的情景。王琦瑶在另一角的沙发上,看着他们,忽然发现她做主角的

日子过去了。昨夜的那光荣啊!真是有些沧海巫山的味道。那钢琴是刺她耳的,

还刺她的心,是专挑她过不去的来。坐在钢琴前的蒋丽莉虽然姿色平平,可却很

优雅,无形中与她拉开了距离,程先生也是有距离的。王琦瑶忽有些悲伤,这是

大喜过后常有的心情。那大喜总是难免虚张声势,有过头的指望。王琦瑶望着落

地窗外冬日的花园,丁香花枝纠成一团,解也解不开的。太阳却开始蓬勃起来,

空气也爽利了,昨天的夜晚都已经按下不想了,是轻松,也是空落落。上海滩的

事情就是这样,再大的热闹也是一瞬间。王琦瑶甚至想到,是该回家的日子了。

这时,程先生回头说:王琦瑶,来唱一曲吧!王琦瑶不由心头火起,脸红着,却

笑道:我又不是蒋丽莉那样的艺术人才,会唱什么?蒋丽莉还自顾自弹着琴,程

先生则有些不放心,走过来提议:我们去看电影好吗?王琦瑶负气似的说:不去。

程先生又说:我请二位小姐吃西餐。王琦瑶还是说不去,这回是将头扭过去,

眼里含了泪的。程先生真是知心的体贴,可正是这体贴,碰到了王琦瑶的痛处。

两人默默无语地坐着,蒋丽莉的琴声不再刺耳,是很柔和地揪心。

这天以后,王琦瑶开始和程先生约会了。她对蒋丽莉说回自己家,出了弄堂

就掉了个头的。有两次,看完电影回来,夜已深了,没进门就听见蒋丽莉的琴声,

在空旷的夜空下,有点自言自语的意思。这些天,蒋丽莉重新拾起钢琴课,终于

找到程先生一个喜欢似的,也为了倾诉心声。王琦瑶走上楼梯时,总蹑着手脚,

可还是会被蒋丽莉叫住,要告诉她心中的感受。落地窗外有着大大的满月,也在

抒发着感受。蒋丽莉找定了王琦瑶做她的知心,王琦瑶是逃不脱的。她曾经提出

搬回家住,蒋丽莉听都不要听,说王琦瑶回去,她也跟回去,反正是不分离。蒋

丽莉的感情总是夸张,可到底不掺假,王琦瑶不能不当真的。她想她虽然没有承

诺程先生什么,可毕竟是侵占了蒋丽莉的机会,她要不知道蒋丽莉的心意还好,

而蒋丽莉偏是第一个要让她知道。王琦瑶的感情不是从小说里读来的,没那么多

美丽的道理,可讲的是平等互利的原则,有来有往,遵义守信。她心里对蒋丽莉

抱愧,行动上便对她好过从前,把她当亲姐妹一般。有一回,蒋丽莉说:程先生

最近怎么不来了,那若有所失的样子,使王琦瑶只得拒绝程先生的邀请,程先生

只得再上门来。蒋丽莉大喜过望,王琦瑶自知是作孽,除此又无他法,只有一个

念头在安慰她的良心,就是那个不承诺。这时候的王琦瑶就靠着这个不承诺保持

着平衡。不承诺是一根细钢丝,她是走钢丝的人,技巧是第一,沉着镇静也是第

一。

这一天,程先生带着羞怯和紧张,向王琦瑶提出,再到他的照相间去照一次

相。这请求里是有些含义的,倘若装不懂也可蒙混过去,要拒绝反倒是个挑明,

水落石出了。王琦瑶要的就是个含糊,什么样的结论都为时过早。心里的企盼又

开始抬头,有些好高骛远,要说也是叫程先生的一片痴心给宠出来的。程先生的

痴心是集天下为一体,无底的样子,把王琦瑶的心抬高了。再去程先生的照相间,

也是个礼拜日。前一天已经收拾过了,擦去了灰尘,梳妆桌上插了一束花,两朵

玫瑰合一蓬满天星,另一角则立了一帧王琦瑶的小照。是那头一次来时照的,看

上去,像比现在年轻好几岁,没有成熟的样子,其实不过就是前年。再看窗外,

依然是前年的景色。这两年的时间,似乎只记在了王琦瑶的身上,其他均是雁过

无痕。花和小照,都是欢迎的意思。尤其是那照片,竟是不由分说,不来也要来

的味道,是老实人的用心,一不做,二不休的。王琦瑶总是装看不见。她略施脂

粉就走出了化妆间,走到照相机前坐好,灯亮了。两个人共同地想起前年的那个

礼拜日,也是这样的灯光,人却是陌路的人,是楼下那如蚁的人群中漠不相关的

两个。如今,虽是前途莫测,却总有了一分两分的同心,也是世上难得。他们已

有很久没有一起照相。可并不生疏,稍一练习便上了手,左一张右一张的。上午

总是短促,时间在厚窗幔后面流逝,窗里总灯光恒常。两人也不觉得肚饥,没个

完的。他们一边照相还一边扯着闲篇,许多趣事都是当时不觉得,过后才想起。

他们先是说着两人都知道的事情,然后就各说各的,一个说一个听,渐渐就

都出神,忘了照相。两人坐在布景的台阶上,一个高一个低,熄了灯,天光就从

厚幔子外面透过来一些。程先生说他在长沙读铁路学校,听到日本人轰炸闸北便

赶回上海,要与家人汇合。一路艰辛,不料全家已经回到了杭州,再要去杭州,

上海却已宁静,开始了孤岛时期,于是就留下,一留就是八年,直到遇见了王琦

瑶。

王琦瑶说的是她外婆,住在苏州,门前有白兰花树,会裹又紧又糯的长脚粽,

还去东山烧香,庙会上有卖木头雕的茶壶茶碗,手指甲大小的,能盛一滴水,她

最后一次去苏州是在认识程先生的前一年。

两个人由着气氛的驱策,说到哪算哪,天马行空似的。这真是令人忘掉时间,

也忘掉责任,只顾一时痛快的。程先生接下去叙述了第一次看见王琦瑶的印象,

这话就带有表白的意思,可两人都没这么看,一个坦然地说,一个坦然地听,还

有些调侃的。程先生说:倘若他有个妹妹,由他挑的话,就该是王琦瑶的样。王

琦瑶则说倘若她父亲有兄弟的话,也就是程先生的样,这话是有推托的意思,两

个人同样都没往心里去,一个随便说,一个随便听。然后,两人站起身来,眼睛

都是亮亮的,离得很近地,四目相对了一时,然后分开。程先生拉开窗幔,阳光

进来了,携裹了尘埃,星星点点,纷纷扬扬在光柱里舞蹈,都有些睁不开眼的。

望了窗下的江边,有靠岸的外国轮船,飘扬着五色旗。下边的人是如蚁的,

活动和聚散,却也是有因有果,有始有终。那条黄浦江,茫茫地来,又茫茫地去,

两头都断在天涯,仅是一个路过而已。两个倚在窗前,海关大钟传来的钟声是两

下,已到了午后,这是个两心相印的时刻,这种时刻,没有功利的目的,往往一

事无成。在繁忙的人世里,这似是有些奢侈,是一生辛劳奔波中的一点闲情,会

贻误我们的事业,可它却终身难忘也难得。

过了一天,照片就洗印出来了。这是完全打破格局的,因是边聊天边照相,

虽不是张张好,却留下一些极为难得的神采,那表情是说到一半的话和听到一半

的话,那话又是肺腑之言,不与外人说的。这照片是体己的照片,不是供陈列展

览的。两人看照片是在咖啡馆里,他们看一张,笑一张,当时的情景和说话都历

历在目,程先生就说:看你这样子!王琦瑶则笑:怎么会这样子!然后认真地回

忆,终于想起了说:原来是这样啊!每一张都是有一点情节的,是散乱不成逻辑

的情节,最终成了成不了故事,也难说。王琦瑶总算一张一张看完,程先生又让

她翻过来看背面,原来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题了词的。有的是旧诗词,有的是新

诗词,更多的是程先生自己凭空想的。是描绘王琦瑶的形神,也是寄托自己的心

声。王琦瑶心里触动,脸上又不好流露,只能有意岔开,开了一句玩笑道:看上

去倒像是蒋丽莉的做派。两人想起蒋丽莉,忽都有些不自在,沉默下来。停了一

会儿,程先生问道:王琦瑶,你不会一直住在蒋丽莉家吧?这话其实是为自己的

目的做试探,却触到了王琦瑶的痛处,她有些变脸,冷笑一声道:我家里也天天

打电话要我回去,可蒋丽莉就是不放,说她家就是我家,她不明白,我还能不明

白,我住在蒋家算什么,娘姨?还是陪小姐的丫头,一辈子不出阁的?我只不过

是等一个机会,可以搬出来,又不叫蒋丽莉难堪的。程先生见王琦瑶生气,只怪

自己说话不小心,也不够体谅王琦瑶,很是懊恼,又覆水难收。王琦瑶见程先生

不安,也觉自己的脾气忒大了,便温和下来,两人再说些闲话,就分手了。

然而,才过几天,王琦瑶搬出蒋家的机会就来临了,只是到底事与愿违,是

个大家都难堪。有一天晚上,王琦瑶又不在家,蒋丽莉为了找一本借给王琦瑶的

小说,进了她的房间。小说没找到,却在她枕边看到了那一些照片,还有照片后

面的题词。程先生对王琦瑶许多明显的用心都为她视而不见地忽略了,这些照片

却终于拨开迷雾,使她看清了真相。这其实也是长期以来存在心底的疑虑,有了

一个突破口,便水落石出。这一真相摧毁了蒋丽莉的爱情,也摧毁了她的友谊。

这两种东西都是蒋丽莉掏心掏肺对待的。因是一厢情愿,那付出便是加了倍

的,不料却是这样的结果。13.李主任王安忆

请王琦瑶出场剪彩的请柬,正是王琦瑶离开蒋家那天送到的。王琦瑶已坐上

三轮车,那老妈子将请柬送了过来。王琦瑶看见这广东女人脸上掩不住的喜色,

知道自己走称了她的心。她想她何苦要去做那不相干人的眼中钉?无故地结了怨

仇。蒋家母女都没有出来送她,一个借故去大学注册,一个借故头痛,这使王琦

瑶的走带了点落荒而逃的意思。王琦瑶穿了一件短袖月牙白绸旗袍,一把折扇挡

着初秋还有些暑意的阳光,蝉一声迭一声地叫,路上的树阴倒是秋色了。她心里

茫茫然的,手里请柬也没兴致去拆。她没有告诉程先生发生的事情,这事很不好

开口。她还是有点负气,故意要使自己处境凄惨,这才解恨似的。她一路出了宽

阔的弄堂,院墙的丁香就像是起烟的,香雾缭绕,弄前的马路人车俱无,静得也

是起烟的。王琦瑶拆开手里的信封,见是一家百货楼开张,请她去剪彩。这消息

没怎么叫她兴奋,反有点叫她稀奇,她想,她这个陪衬用的三小姐,能为开业庆

典增添什么彩头?想来也是一家不怎样的百货楼,请不到第一第二位,便让她到

场敷衍罢了。这一日是灰心的一日,是告一段落的,事情是收场了,却还有许多

善后工作。在末梢上的心情。

王琦瑶到家正是午饭的时候,她推说已经吃过,便到亭子间里看书。亭子间

是灰拓拓的,那种碱水洗过后泛白的颜色,墙和地都是吃灰的。王琦瑶的心倒格

外的静,一动不动,看了一下午的书。傍晚时,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程先生,

问她怎么突然回家了,他是去了蒋丽莉家才知道的;她说是家里有事,便回来了

;程先生问是什么样的事,需不需要他帮忙;她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正

是个借口罢了;程先生松口气似的,停了会儿却又问,是不是因为他那日说的话

不合适,才突然决定;王琦瑶就反问,那天他说哪句话不合适,她怎么不知道;

程先生倒不好说了,再停了会儿,就要上门来看她;她说刚到家,有些杂事,过

两天再说罢,便放了电话。第二个电话是那家百货楼来的,请三小姐那天务必到

场,届时会有汽车来接,庆典过后还有一个便宴,也请三小姐赏光,过后,也会

有车送回府上。那人说话口气非常恭敬,也很急切,很怕她不去的样子。听过这

两个电话,王琦瑶的心熨贴了不少,有点沉到底又浮起来的意思。本打算连晚饭

也推托的,这时却一并吃了,还陪母亲捅了一阵子莲心,才上楼睡觉,一觉就到

天明。

剪彩那日,王琦瑶穿的是竞选决赛的第一套出场服,粉红缎旗袍,头发因为

长了,也没剪烫,临时去理发店做了个略显老气的发髻。她心里也是敷衍,是对

那长久的冷落的一个抗议。她想,他们怎么会记起了三小姐,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而她这不经意的装束却自有成功之处,粉红是对她号的颜色,娇嫩新鲜,发

髻是最合适她目前心情的发型,是新鲜里一点沧桑,而毕竟那十八岁的年轻是挡

也挡不住的。一双皮鞋是新买的,白色的细高跟,将王琦瑶的身材拔高,玉树迎

风的样子。王琦瑶从前门上的汽车,前后的窗户里,有一些眼睛在看,是一些很

有洞察力的眼睛,什么都瞒不过它们。王琦瑶心里有一些悲戚,她坐进汽车,看

着车窗外的街景,电车总是,永恒的声音。她的眼睛是漠然的表情,什么都无所

谓,但这漠然是带着挑战性的,有一点豁出去的精神,要将命运奉陪到底的决心。

到了地方,她眼睛里才掠过一丝惊讶,她发现这百货楼竟是这几日报纸和无线电

大做广告的那家,庆典的声势也很大,几十个花篮排在了门前,她这时有点后悔

来得草率了,可她很快镇定下来,还有些好笑自己的激动,再大的辉煌也还不是

兜个圈子再回到原地?这时的王琦瑶是很透彻的,不过,这透彻不是说她放弃努

力,刚好相反,是认清形势,知己知彼,是做努力的准备。她从粉盒里检查了一

下仪容,然后下了汽车。

参加庆典的有许多要人,有一些是面熟的,显然在报上见过照片,只是时事

与政治同王琦瑶隔得太远,都是纸上文章,还是天外文章,所以也是木然。剪彩

仪式总是一大串的讲话,王琦瑶只静立着,等待轮到她的那一剪刀。虽然头一回

经历,可电影里报刊上也见多了,到了实地反更减些意思,例行公事似的。心里

又遗憾自己的装束,便盼着早散早回家。只在那动剪子的一刹那,悸动了一回。

毕竟是众人瞩目,由她唱主角的一瞬,可也是倏忽之间。接下来的便宴,一

大半要人走了去赴公事,留下少数,其中有一位李主任,落座时就在她身边。是

军人的气派,腰背很挺,不苟言笑。周围人也都有趋奉之色,有些赔小心的,气

氛总有几分紧张。倒是王琦瑶没什么顾忌,出言天真,稍稍活跃了空气。她以为

李主任是此间百货楼的经理之类,便问他化妆品牌子的问题,见他脸上浮出微笑,

才知道自己弄错了,收又收不回,只得低下头去吃菜。望了她羞红脸的样子,李

主任又一次浮起了微笑。后来王琦瑶才知道,李主任是军政界的一位大人物,也

是这间百货楼的股东。请她前来剪彩,就是李主任的建议。

李主任是在"上海小姐"的决赛上认识王琦瑶的。他本是为二小姐来捧场,

结果手里的花却投在了王琦瑶的篮子里。王琦瑶唤起他的不是爱美的心情,而是

怜惜之意。四十岁的男人是有怜惜心的,这怜惜心其实是对着自己来,再折射出

去的。四十岁的人,哪个是心上无痕?单单是时间,就是左一道右一道的刻划。

更何况是这个动荡的时日,李主任这样的风云生涯,外人只知李主任身居高

位,却不知高处不胜寒。各种矛盾的焦点都在他身上,层层叠叠。最外一层有国

与国间;里一层是党与党间;再一层派系与派系;芯子里,还有个人与个人的。

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牵一发动千钧。外人只知道李主任重要,却不知道就是

这重要,把他变成了个活靶子,人人瞄准。李主任是在舞台上做人,是政治的舞

台,反复无常,明的暗的,台上的台下的都要防。李主任是个政治的机器,上紧

了发条,每时每刻都不能松的。只有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也是皮

肉做的人。

女人是一点政治都没有,即便是勾心斗角,也是游戏式的,带着孩童气,是

人生的娱乐。女人的诡计全是从爱出发,越是挚爱,越是诡计多端。那爱又都是

恒爱,永远不变。女人还是那么不重要,给人轻松的心情,与生死沉浮无关,是

人生的风景。女人也是李主任的真爱,但爱不是李主任的人生大业,连附丽都谈

不上的,有点奢侈的意味。但因李主任有实力,便也谈得上奢侈了。李主任的正

房妻子在老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另有两房妻室,一房在北平,一房在上

海。而与其厮混过的女人就不计其数了。李主任是懂得女人的美的,竞选"上海

小姐",他还是评委之一。在他这样的年龄,不再是用眼睛去审视女人,而是以

心情去体察的。当他年轻的时候,他也迷过明眸皓齿的美人,有一句话叫做"秀

色可餐",他要的就是这个"可餐",是感官的满足。可随着年纪的增长,也随

了感官需求的日益满足,他的要求开始变了。他要一种贴心的感受。他走过许多

地方,见过各地的女人,北平女人的美是实打实的,可却太满,没有回味的余地

;上海女人的美有余味,却又虚了,有点云里雾里,也是贴不住。由于时尚的风

气,两地的女人都走向潮流化,有点千人一面,即使有变,也是万变不离其宗,

终是落入窠臼。入目的没有,入心的更没有。这些年,看上去他对女人的心似乎

是淡了,其实却是更严格,是有点真心难求的苦衷。

王琦瑶却打动了李主任的心了。他本是最不喜欢粉红这颜色,觉得女人气太

重,把娇媚全做在脸上,是露骨的风情。可王琦瑶穿上的粉红却化腐朽为神奇,

是焕然一新的面目。那粉红依然是娇媚做在脸上,却是坦白,率真,老实的风情。

旗袍上的绣花给人一针一线的感觉,仔细认真的表情。他发现他是错怪了这

颜色,这颜色是天然的女人气,风要吹,水要流的,怪就怪街上那些女人们穿坏

了它,裁缝也是帮凶,做坏了它。这原来是何等赏心悦目啊!但李主任是女人看

多了,眼睛难免缭乱,判断反倒谨慎和犹疑。虽然把花投在了王琦瑶的篮里,却

也并非忘不了,加上百事缠身,女人也缠身,更腾不出空去牵记王琦瑶。是在百

货楼开业,请他参加庆典,他随意问了声,谁来剪彩,回说还没定,也许请某女

士。某女士是位电影明星,也是投其所好,因是与李主任有一段的。李主任听了

则说,不如请那三小姐呢!于是王琦瑶便被请了来,坐在了他的身边。那粉红缎

旗袍在近处看是温柔如水,解人心意,新做的发型是年轻装老成,懂事和乖觉的。

等到她问他化妆品牌子,他是由衷地微笑起来,非但不见怪,还正中他下怀,他

要的就是这个,世外人间。再见她知错不语的样子,不由地怜从中来,暗暗做了

决定。

在女人的事情上,李主任总是当机立断,不拖延,也不迂回,直接切入正题

的。是权力使然,也是人生苦短。晚宴之后,他说用他的车送王小姐回家。王琦

瑶不知该怎么回答,却见众人像开道似的闪开,簇拥着他们往门外走。王琦瑶看

见人们恭敬奉承的目光,虽知是狐假虎威,心里也是有点得意的,还对那李主任

有了些认识。上车时,是李主任亲自为她开门和关门,便有一种懵懂的惊喜生起。

李主任上了车坐在她身边,身材虽不高大,可那威严的姿态,却有一股令人

敬畏的气势。李主任是权力的象征,是不由分说,说一不二的意志,惟有服从和

听命。

李主任一路都没说话,车窗是拉了窗帘,有灯光映在帘上,一闪一闪的。王

琦瑶不由猜想:李主任在想什么呢?这半天,直到此时,王琦瑶才生出些类似希

望的好奇,她想:这一天将怎样结束呢?车在马路上滑行,白纱帘上的灯光是成

串的。

这个不夜城真是谜一样的,不到时候不揭晓。什么才是时候呢?谁也不知道。

王琦瑶心里是惴惴的,还是听天由命的。她似乎觉得有什么事情已经为她决定好

了,想也是白想。这便是李主任,而不是程先生了。李主任是决定一切的,而程

先生则是要由别人替他决定的。汽车到王琦瑶家,李主任才侧过头说,明晚我请

王小姐便饭,不知王小姐肯不肯赏光。虽是客套的谦词,因是李主任说的,便是

有权力的谦词,是由你决定,又是不由你决定。王琦瑶慌慌地点了头,李主任又

说明晚七点来接,伸手替她开了车门。

王琦瑶站在自家大门前,望了那汽车一溜烟地驶出弄堂,做梦一般。那李主

任是头一回看见,他对自己却像有千年万载的把握似的,他究竟是谁呢?王琦瑶

的世界非常小,是个女人的世界,是衣料和脂粉堆砌的,有光荣也是衣锦脂粉的

光荣,是大世界上空的浮云一般的东西。程先生虽然是个男人,可由于温存的天

性,也由于要投合王琦瑶,结果也成了个女人,是王琦瑶这小世界的一个俘虏。

李主任却是大世界的人。那大世界是王琦瑶不可了解的,但她知道这小世界

是由那大世界主宰的,那大世界是基础一样,是立足之本。她慢慢地推门进屋,

楼下客堂暗着,有饭菜的油腻气,灶间倒亮了灯,是几个串门的娘姨在切切嗟嗟,

说些东家的坏话。她上楼到了自己屋里,一时睡不着,就坐着看窗外。窗外是对

面人家的窗户,一臂之遥的,虽然遮了窗帘,里头的生计也是一目了然的,没有

什么意外之笔。王琦瑶想着明天的晚上,有着些莫名的憧憬。昨天的事情都已经

过去很久了,想也想不起来的样子。她计划着明天穿的衣服和鞋子,还有发型。

她敏感到李主任对她有意,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有意,便也不知该往何处用心。

但她心里总有一条顺其自然的信念,是可以不变应万变。她知凡事不可强求,自

有定数的天理,她也知做人要努力的道理。因此,做什么都需留三分余地,供自

己回转身心。而那要做的七分,且是悉心悉意,毫不马虎的。

第二天,王琦瑶还是原先的发型,换一件白色滚白边的旗袍,一半家常,一

半出客的样子。妆却是化重了一些,正红的胭脂和唇膏,不致叫那素色扫兴的意

思,臂上挽一件米黄的开司米羊毛衫,不是为穿是为配色。汽车还是停在前弄,

那司机下车叩的门,不轻不重的两下,受过规矩的模样。王琦瑶走过天井去时有

些慌张,那李主任虽是昨晚才见,这时却不知何人何故,事情总有些突如其来。

她坐进汽车,迎面看见李主任的微笑,老朋友似的了。虽还是不多话,但毕

竟一次熟似一次,是略为亲切的气氛。车走在中途,李主任低头看看她膝上的手

提包,指一指上面的珠子说:这是什么?王琦瑶老实回答说,是珠子。李主任便

恍悟道:哦,是这样!王琦瑶才知是逗她玩,便也一报还一报地点了李主任手上

的戒指说:这是什么?李主任不说话,拿过她的手,把那戒指套在了她的指头上。

王琦瑶又慌了,想这玩笑开得有点过头,话收不回,手也抽不回。幸好,那戒指

空落落的套不住,李主任只得拿回去,说,明天去买一个。说话时车已到了地方,

是公园饭店。门口的人都像是认识他的,说道:李主任来了!便往里请。进了电

梯,一直上到十一层,早有人迎候着,领进单间的雅座,靠了窗的,窗下是一片

灯海。

李主任并不问王琦瑶爱吃什么,可点的菜全是王琦瑶的喜爱,是精通女人口

味的。等待上菜时,他则随便问王琦瑶芳龄多少,读过什么书,父亲在哪里谋事。

王琦瑶一一回答,心想这倒像查户口,就也反问他同样的问题。本也不指望

他回答,只是和他淘气,不料他却也认真回答了一二,还问王琦瑶有什么感想。

王琦瑶倒不知所措了,低下头去喝茶。李主任注意她片刻,然后问:愿不愿继续

读书?

王琦瑶抬头说:无所谓,我不想做女博士,蒋丽莉那样的。李主任就问蒋丽

莉是谁?王琦瑶说是个同学,你不认识的。李主任说:不认识才要问呢。王琦瑶

不得已说了一些,全是琐琐碎碎,东一句西一句的,自己也说不下去,就说:和

你说你也不懂的。李主任却握住了她的手,说:如要天天说,我不就懂了?王琦

瑶的心跳到了喉咙口,脸红极了,眼睛里都有了泪,是窘出来的。李主任松开手,

轻轻说了句:真是个孩子。王琦瑶不由抬起了眼睛,李主任正看窗外,窗外是有

雾的夜空,这是这城市的制高点了。后来,菜来了,王琦瑶渐渐平静下来,回想

方才的一幕,有些笑自己大惊小怪,想她毕竟是有过阅历,还有程先生事情的锻

炼,怎么也不至于是这样。便重整旗鼓似的,找些话与李主任说。她那故作的老

练,其实也是孩子气的。李主任也不揭穿,一句句地回答。她问他每天看多少公

文,还写多少公文,后又想起,那公文都该是秘书写的,他只签个字便可,便问

他一天签署多少公文。李主任拿过她的手提包,打开来取出口红,在她手背上打

个印,说,这就是他签署的一份重要公文。

第三天,李主任又约王琦瑶吃饭,不过约的是午饭。饭后带她去老凤祥银楼

买了一枚戒指,是实践前日的承诺。买完戒指就送她回了家。望了一溜烟而去的

汽车,王琦瑶是有点怅惘的。李主任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来去都不由己,只由

他的。明知这样,还要去期待什么,且又是没有信心的期待,彻底的被动。以后

的几天里,李主任都没有消息,此人就像没有过似的。可那枚嵌宝石戒指却是千

真万确,天天在手上的。王琦瑶不是想他,他也不是由人想的,王琦瑶却是被他

攫住了,他说怎么就怎么,他说不怎么就不怎么。这些日子里,王琦瑶成天的不

出门,程先生也拒绝见的。倒不是有心回避,只是想一个人清净。清净的时候,

是有李主任的面影浮起,是模糊的面影,低着头用眼里的余光看过去的。王琦瑶

也不是爱他,李主任本不是接受人的爱,他接受人的命运。他将人的命运拿过去,

一一给予不同的负责。王琦瑶要的就是这个负责。这几日,家里人待王琦瑶都是

有几分小心的,想问又不好问。李主任的汽车牌号在上海滩都是有名的,几次进

出弄堂,早已引起议论纷纷。王琦瑶的闭门不出也是为了这个。上海弄堂里的父

母都是开明的父母,尤其是像王琦瑶这样的女儿,是由不得也由她,虽没出阁,

也是半个客了。每天总是好菜好饭地招待,还得受些气的。做母亲的从早就站到

窗口,望那汽车,又是盼又是怕,电话铃也是又盼又怕。全家人都是数着天数度

日的,只是谁也不对谁说。王琦瑶有几日赌气想给程先生打电话,可拿起电话又

放下了,觉得这气没法赌。赌气这种小孩子家家的事,怎么能拿来去对李主任呢?

和李主任赌气,输的一定是自己。王琦瑶晓得自己除了听命,没有任何可做

的。

于是也就平静下来,是无奈,也是迎接挑战。她除了相信顺其自然,还相信

船到桥头自会直,却是要有耐心。这是茫然加茫然的等待。等到等不到是一个茫

然,等到的是什么又是一个茫然。可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李主任又一次出现,是一个月之后。王琦瑶已经心灰意懒,不存此念。李主

任让司机来接王琦瑶,司机在楼下客堂等着,王琦瑶在亭子间里匆匆理妆,换了

件旗袍就下来了。旗袍是新做的一件,略大了一些,也来不及讲究了。前一日刚

剪了头发,也没烫,只用火剪卷了一下梢。人是瘦了一轮,眼睛显大了,陷进去,

有些怨恨的。就这么来到四川路上的酒楼,也是雅座,里面坐了李主任。李主任

握了王琦瑶的手,王琦瑶的泪便下来了,有说不出的委屈。李主任将她拉到身边

坐下,拥着她,两人都不说话,彼此却有一些了解的。李主任此一番去了又来,

似也受了些折磨,鬓边的白发也有了些。不过,这折磨不是那折磨,那只是一颗

心里磨来擦去,这却是千斤顶似的重压在上,每一周转都会导致粉身碎骨的险和

凶。两人都是要求安慰的,王琦瑶求的是一古脑儿,终身受益的安慰;李主任则

只求一点。各人的要求不一样,能量也不一样,李主任要的那一点,正好是王琦

瑶的全部;王琦瑶的一古脑儿,也恰巧是李主任的一点。因此,也是天契地合。

王琦瑶偎在李主任的怀里,心是落了地的,很踏实的感觉。李主任钢铁的意

志这时也化作了水。他想的是,女人这东西,是纷乱喧嚣的尘世里惟有的清音。

王琦瑶却什么都不想,有了李主任就有了一切似的。两人相拥了一会儿,李

主任推开她一些,托起她下巴注视她的脸,那脸越发像个孩子,神态也是托付和

依赖,孩子似的不争气。李主任虽见过许多女人,各路的都有,各种情形的也有,

但在他这样的人事坎坷的中年,遇到如此不明就里全心信托的女人,所唤起的似

苦似甜的心情,都有着异常的征服力。李主任再次把王琦瑶拥进怀里,问她这些

日子在家里做什么。王琦瑶说在家数手指头。问她数手指头做什么。王琦瑶就说

:看你去几日才回来呀!李主任把她又搂得紧一些,心里感叹:看她是个孩子,

可女人会的她都会。停了一会儿,王琦瑶也问他这些日子做什么,李主任说:签

公文呀!两人都笑了。王琦瑶想他居然还记得那一日的玩笑,可见心里也是存个

她的。

四川路上的夜晚是要平凡和实惠得多,灯光是有一处照一处,过日子的灯光。

那酒楼的饭也是家常的,虽是油烟气重了些,却很入口。玻璃窗上蒙了人的

哈气,有点模糊。窗里倒显得暖暖融融的,滋生着一些同情。李主任松开王琦瑶,

让她坐回位子上,说他已派人去租下一套公寓,就给王琦瑶住。他会经常去看她,

假如她觉得寂寞,可以有时让母亲陪她,当然,他也会替她请个小大姐。她要愿

意,可以去读大学,不读也不要紧,反正不做女博士。说到此处,两人又微笑,

想起上一回的情景。王琦瑶听他说完,本已是严丝密缝,挑不出错的,可总也不

好一口就答应。想了想说,要回去问问父母。这女学生气的话,又叫李主任笑了,

伸过手抚摸下她的头,说:我就是你的父母。这话却把王琦瑶的泪说下来了,不

知从何而起的一股辛酸,一下子溢满了胸口。李主任沉默着,却是比王琦瑶还懂

得她这辛酸是从哪里来。这一类的眼泪,他不知见过有多少,虽都是一挥而去,

可光是沉淀下来的,也有一层底了,略有波澜也会泛起。当年他年轻气盛,什么

都可在手里握成齑粉。经历变了,他明白再怎么的不可一世,人都是握在一个巨

手中,随时可成齑粉,这只巨手就叫命运。因此,王琦瑶的眼泪就像也是为他流

的,触动他的心。王琦瑶哭了一阵不哭了,擦干了眼泪,眼圈红红的,瞳仁却是

清澈见底,能映出人影来。神情反是轻松些,也坚决些,好像完成了一个告别的

仪式,从此就开始新的阶段,轻装上阵了。她问,什么时候能住过去呢?李主任

倒有些意外,本以为她还须再缱绻一番,不料竟是干脆的。他迟疑说,任何时候。

王琦瑶就说,明天呢?这一来李主任就被动了,因那房子只是说说的,并未真的

租好,只能说还得等几天,这才缓住了王琦瑶。

以后的几天,李主任几乎天天同她一起,吃饭或者看京剧。李主任虽是南方

人,却因在北平呆过,就迷上了京剧,家乡的越剧却是不能听,一听就起腻,电

影也是要起腻。京剧里最迷的是旦角戏,而且只迷男旦,不迷坤旦。他以为男旦

是比女人还女人。因是男的才懂得女人的好,而女人自己却是看不懂女人,坤旦

演的是女人的形,男旦演的却是女人的神。这也是身在此山中不识真面目,也是

局外人清的道理。他讨厌电影,尤其是好莱坞电影,也是讨厌其中的女人,这是

自以为女人的女人,张扬的全是女人的浅薄,哪有京剧里的男旦领会得深啊!有

时他想,他倘若是个男旦,会塑造出世上最美的女人。女人的美绝不是女人自己

觉得的那一点,恰恰是她不觉得,甚至会以为是丑的那一点。男旦所表现的女人,

其实又不是女人,而是对女人的理想,他的动与静,颦与笑,都是对女人的解释,

是像教科书一样,可供学习的。李主任的喜欢京剧,也是由喜欢女人出发的;而

他的喜欢女人,则又是像京剧一样,是一桩审美活动。王琦瑶是好莱坞培养大的

一代人,听到京剧的锣鼓点子就头痛的。可如今也学会约束自己的喜恶,陪着李

主任看京剧,渐渐也看出一些乐趣,有几句评语还很是地方,似能和李主任对上

话来的样子。一周之后,李主任便带王琦瑶去看了房子。

房子是在静安寺,百乐门斜对面一条僻静的马路上的短弄里,有并排几幢公

寓式楼房,名叫爱丽丝公寓。李主任租的是底楼,很大的客厅,两个朝南的房间,

可做卧室和书房,另有朝北的一间给娘姨住。细细的柚木地板打着棕色蜡,发出

幽光。家具是花梨木的,欧洲的式样。窗帘挂好了,还有些桌布,沙发巾,花瓶

什么的小物件空着,等着王琦瑶闲来无事地去侍弄。给她留一份持家的快乐似的。

衣柜也是空的,让她一件一件去填满,同时也填满时间。首饰盒空着,是要

填李主任的钱的。王琦瑶走进去时,只觉得这个公寓的大和空。在里面走动,便

感到自己的小和飘,无着无落似的。她有些不相信是真的,可不是真的又能是假

的?

因是底楼,又拉着纱帘,再加上阴天,公寓里暗沉沉的,有些看不清,待到

开了灯,却是夜晚的光景了。王琦瑶走到卧室,见里面放了一张双人床,上方悬

了一盏灯,这情景就好像似曾相识,心里忽就有了一股陈年老事的感觉,是往下

掉的。

她转过身就去别的房间看,却去不了。李主任就在她身后,将她抱住,拥着

她往床边走。她略略挣了几下,便倒在了床上。屋里是黑的,只有窗外传进的鸟

叫,才告诉她这是个白昼的下午。李主任将她的头发揉乱,脸上的脂粉也乱了,

然后开始解她的衣扣。她静静地由着他解,还配合地脱出衣袖。她想,这一刻迟

早会来临。她已经十九岁了,这一刻可说是正当其时。她觉得这一刻谁都不如李

主任有权利,交给谁也不如交给李主任理所当然。这是不假思索,毋庸置疑的归

宿。

她很清醒地嗅到了新刷屋顶的石灰气味,有些刺鼻的凉意。在那最后的时刻

真正来临之前,她还来得及有一点点惋惜,她想她婚服倒是穿了两次,一次在片

场,二次在决赛的舞台,可真正该穿婚服了,却没有穿。

14.爱丽丝公寓王安忆

爱丽丝公寓是在闹中取静的一角,没有多少人知道它。它在马路的顶端上,

似乎就要结束了,走进去却洞开一个天地。那里的窗帘总是低垂着,鸦雀无声。

里头的人从来不出来,连老妈子都不和人啰唆的。一到夜晚,铁门拉上,只

留一扇小门,还有一盏电灯,更不知何时何处,何人的世界。"爱丽丝"这名字

不知是什么人起的,怀着什么样的用心。"爱丽丝"这三个字听起来,是一个美

人,再加一段情。它在我们凡俗的世界,真是一个奇境,与我们虽然比邻,却是

相隔天涯,谁也看不见谁的。我们不知道在那些低垂的窗幔后面,是一些什么样

的故事。这些故事在这城市的上空,就像是美丽的谣言,不怕不知道,只怕吓一

跳。

那都是女人的历险故事,爱情作舟筏的,她游到多远,"爱丽丝"就在多远。

爱丽丝公寓是这闹市中的一个最静,这静不是处子的无风无波的静,而是望夫石

一般的,凝冻的静。那是用闲置的青春和独守的更岁作代价的人间仙境,但这仙

境却是一日等于百年,决非凡人可望。不甘于平凡,好作奇思异想的女人,谁不

想做"爱丽丝"?这城市的马路上,到处走着磕磕碰碰的"爱丽丝".这城市自由

真不少,机会却不多,最终能走进这公寓的,可说是爱丽丝的精英。

假如能揭开"爱丽丝"的屋顶,旖旎的景色便出现在了眼前。这是个绫罗和

流苏织成的世界,天鹅绒也是材料一种,即便是木器,也流淌着绸缎柔亮的光芒。

这世界里堆纱叠绉,什么都是曳地遮天,是分外的柔软亮滑,澡盆前是绣花

的脚垫,沙发上是绣花的蒲团,床上是绣花的帐幔,桌边是绣花的桌围。这世界

是绣花针缝起,千针万线;线是五色缤纷,一个红里也要分出上百种不同。这又

是花的世界,灯罩上是花,衣柜边雕着花,落地窗是槟榔玻璃的花,墙纸上是漫

洒的花,瓶里插着花,手帕里夹一朵白兰花,茉莉花是飘在茶盅里,香水是紫罗

兰香型,胭脂是玫瑰色,指甲油是凤仙花的红,衣裳是雏菊的苦清气。这等的娇

艳只有爱丽丝公寓才有,这等的风情也只有爱丽丝公寓才有,这是把娇艳风情做

到了头,女人也做到了头。这是女人国的景象,女人的天下。在这钢筋水泥的城

市里,哪里能有这等的温馨和柔软,"爱丽丝"就有。"爱丽丝"的灯光也是蒙

纱的,将什么都照得绰绰约约,富于梦幻,又是柔上加柔。什么都是无骨,手可

在里头穿行,握起来,是一捧水,指缝间可渗漏的。"爱丽丝"还有一个特点,

就是镜子多,迎门是镜子,关上门还是镜子。床前有一面,橱里边有一面,浴间

里是梳头的镜子,梳妆台上是化妆的镜子,粉盒里的小镜子是补妆用的,枕头边

还有一面,是照墙上的影子玩的。所以,"爱丽丝"的人都是成双的,影也是成

双的影,欢喜是成对,寂寞也是成对。什么都是有两个,一个实,一个虚;一个

真,一个假。留声机的歌声都是带双音的,唱针磨平了头,走着双道。梦是醒的

影子,暗是亮的影子,都是一半对一半的。

"爱丽丝"是女人的心,丝丝缕缕,又细又多,墙上壁上,窗上幔上,都挂

着的。地上床上,桌上椅上,都铺着的。针线里藏着,梳妆盒里收着,不穿的衣

服里掖着,积攒的金银片里搁着。"爱丽丝"原来是这样的巢,栖一颗女人的心,

这心是鸟儿一样,尽往高处飞,飞也飞不倦,又不怕危险的。"爱丽丝"是那高

枝上的巢,专栖高飞的自由的心,飞到这里,就像找到了本来的家。"爱丽丝"

的女人都不是父母生父母养,是自由的精灵,天地间的钟灵毓秀。她们是上天直

接播撒到这城市来的种子,随风飘扬,飘到哪算哪,自生自灭。"爱丽丝"是枝

蔓丛生的女儿心,见风就长,见土就扎根。这是有些野的,任性任情,没有规矩,

不成方圆,好赖都能活,死了也无悔的。这颗心啊,因为是太洒脱了,便有些不

知往哪里去,茫茫然的,是彷徨的心。鸟从天上落到地下,其实全是因为彷徨。

彷徨消耗了它们的体力和信心,还有希望。飞到越高就越危险。

"爱丽丝"的静其实是在表面,骚动是压在心里的。那厚窗幔后面传出的电

话铃便是透露。铃声在宽阔的客厅回荡,在绫罗绸缎里穿行,被揉搓得格外柔软,

都有些喑哑了,是殷切之声。只有听见电话铃声,才可领会到"爱丽丝"的悸动

不安,像那静河里的暗流似的。电话是爱丽丝公寓少不了的。它是动脉一样的组

成部分,注入以生命的活力。我们不必去追究是谁打来的电话,谁打来的都一样,

都是召唤和呼应,是使"爱丽丝"活起来的声音。那铃声是在深夜里也会响起的,

从寂寞中穿心而过的样子,是最悸动的声音,过后还会有很长一段的不平静。门

铃也是一种动静。这是果决的,不像电话铃那样缠绵,萦绕不绝。它是独断专行,

我行我素,是静河里最强劲的暗流,主宰河的走向,甚至带有源头的性质。我们

也不必去追究是谁按的门铃,总是那有权力有承诺的人。这两种铃声在爱丽丝公

寓漫行,就好像主人在漫行,是哪个角落都去得了。如花如锦如梦如幻的"爱丽

丝",就好像托在这铃声之上,悬浮在这铃声之上,是由它串起的珠子。

"爱丽丝"也有热闹的时间,是由那铃声做先行官的。"爱丽丝"的热闹也

是厚窗幔捂着,实在捂不住迸出来的那一点,就已叫人目眩,忘也忘不了。这是

"爱丽丝"的节日,这节日不是跟着日历排,而是自有定规。这节日有时是长达

数月,有时只一夜良宵,平时都把笑和闹积攒着,到这一天来用。眼泪也是积攒

到这一日来抛洒。老妈子平时是闲养着,专到这一日来用,一个不够,还要到燕

云楼定菜请厨子。这可真是喜上眉梢的日子,大红灯笼都要挂起的,红蜡烛也要

点起的。过年的新衣穿上身,鸳鸯被一针一线缝起来。"爱丽丝"的热闹还总是

你一日,我一日,她一日,攒起来一年也有三百六十天;"爱丽丝"的热闹还总

是你一轮,我一轮,她一轮,总也不断头,岁岁年年的形势,许多人合成的好年

景。斜对面的百乐门也是热闹,是铺陈开来;"爱丽丝"的热闹是包心的。百乐

门的热闹是脸上的,背地里不知是什么样的暗街陋巷;"爱丽丝"的热闹虽不多,

却是心口一致,表里如一。百乐门的热闹是流水,一去不回头的;"爱丽丝"的

热闹却是河岸,等着人来的。百乐门的歌舞夜夜达旦,其实是虚张的声势,朝不

保夕;"爱丽丝"是个定心丸,昼夜循序,按部就班。

这城市不知有多少"爱丽丝"这样的公寓,它们是这城市的世外桃源,公寓

里的生涯总有着隐秘感,有多少不为人知。我们再也猜不出在那灰白的水泥墙后

面,有一个美伦美奂的世界。这世界嵌在这城市的一些个零星角落,从总体看,

是蚁穴似的,贝壳一般薄脆的壁;那美也是萤火虫似的,一昼一夜的寿命,一星

一点的光芒,可就是这些,已是那些自由的精灵,拼尽全力的照耀。这城市还有

着许多看不见的自由精灵的残骸,它们做了爬墙虎的肥料,所有的爬墙虎,都是

哀悼她们的挽联。这样的公寓里,寄存了她们人生里最大的快乐,是由寂寞作养

料的。她们的做女人的心意,全是在"爱丽丝"这样的公寓里实现的。这心意看

上去是不起眼的,零零碎碎,都是那主宰命运的大理想的边角料,连边角料也称

不上的琐屑,可却是饱含着心血,是终身的希冀。"爱丽丝"这样的公寓,其实

还是这心意的墓穴一类的地方,它是将它们锁起独享。它们是因自由而来,这里

却是自由的尽头。这是心也甘情也愿的囚禁,自己禁自己的。爬墙虎还是她们残

存了的一点渴望,是缘壁的自由,墙缝里透出去的。所以,爱丽丝公寓还是牺牲,

献给自由女神的祭礼,也是献给自己的,那就是"爱丽丝".

这样的公寓还有一个别称,就叫做"交际花公寓"."交际花"是惟有这城市

才有的生涯,它在良娼之间,也在妻妾之间,它其实是最不拘形式,不重名只重

实。它也是最大的自由,是城市里逐水草而生的游牧生涯,公寓是像营帐一样的

避风雨,求饱暖。她们将它绣成了织锦帐。她们个个都是美,还是高贵,那美和

高贵也是别具一格,另有标准。她们是彻底的女人,不为妻不为母,她们是美了

还要美,说她们是花一点不为过。她们的花容月貌是这城市财富一样的东西,是

我们的骄傲。感谢栽培她们的人,他们真是为人类的美色着想。她们的漫长一生

都只为了一个短促的花季,百年一次的盛开。这盛开真美啊!她们是美的使者,

这美真是光荣,这光荣再是浮云,也是五彩的云霞,笼罩了天地。那天地不是她

们的,她们宁愿做浮云,虽然一转眼,也是腾起在高处,有过一时的俯瞰。虚浮

就虚浮,短暂就短暂,哪怕过后做它百年的爬墙虎。

15.爱丽丝的告别王安忆

王琦瑶住进爱丽丝公寓是一九四八年的春天。这是局势分外紧张的一年,内

战烽起,前途未决。但"爱丽丝"的世界总是温柔富贵乡,绵绵无尽的情势。这

也是十九岁的王琦瑶安身立命的春天,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她搬进这里住的事,

除了家里,谁也不知道。程先生找她,家里人推说去苏州外婆家了,问什么时候

回来,回答说不定。程先生甚至去了一次苏州。白兰花开的季节,满城的花香,

每一扇白兰花树下的门里,似乎都有着王琦瑶的身影,结果又都不是。那木头刻

的指甲大小的茶壶茶盅也有的卖,用那茶壶茶盅玩过家家的女孩都是小时候的王

琦瑶,长大就不见了的。蛋硌路上都印着王琦瑶的脚印儿,却怎么也追不上,飘

忽而去的样子。程先生去的时候是茫然,回来更加茫然。乘在回上海的夜车上,

窗外漆黑的一片,心里也漆黑一片。程先生禁不住落下泪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

己为什么这样伤感,像是没有道理,可伤感却是不可抗拒。从苏州回来后,他再

也不去找王琦瑶,心像死了似的。照相机也是不碰,彻底地忘了。他一早一晚地

进出家门,总是视而不见地从那照相间穿过,径直进了卧室,或者出了家门。那

一切都是不堪入目的。这一年,他已是二十九岁了,孤身一人。他不想成家的事,

也没什么事业心,照相这点嗜好,也算是过去了。他真是一无所有的样子,还是

万念俱灰的样子。他戴着礼帽,手里还拿了一根斯迪克,走在上海的马路上,好

像是一幅欧洲古典风景。那绝望一半是真,另一半是表演,表演给自己看,也给

人家看。这表演欲里还蕴含着一些做人的兴趣和希望的。

当程先生找王琦瑶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在找程先生,那就是蒋丽莉。蒋丽莉

找程先生也是遭受挫折的,可她却不服输。她先到程先生供职的洋行去,那里的

人说程先生早就不来上班。据说去了另一家洋行。她就到另一家洋行去问,另一

家洋行则从来没听见过程先生的名字,她只能再回到原先那家洋行去打听程先生

的住处。被问的人两次见这小姐问程先生,又是急不可耐的样子,便有意隐了不

说,怕给程先生招麻烦,自己也要担责任。蒋丽莉这时就想去找王琦瑶了。她明

知道是不合情理,可她是不管这些的。然而,此时此刻,竟连王琦瑶也不见了。

蒋丽莉也想过这两人会不会在了一处,但细想过便觉不会,程先生那方面没

有结婚的消息,王琦瑶这边也没有。最后,她是通过吴佩珍,从那导演的途径,

得到了程先生的地址。去找吴佩珍的时候,两人都避开王琦瑶不提,但心里却全

是王琦瑶。她们虽然同学多年,可很少有接触,现在,彼此是由王琦瑶曲曲折折

地联系起来。这王琦瑶是她们各人心里的一个伤痕似的纪念。蒋丽莉去找程先生

的那股劲头,什么也阻挡不了,终于得了他地址的那一天,她便去了他家。

电梯将她送上了顶楼,程先生的门关着,按了几声铃也没回应。程先生还没

回家,她便在门口等着。楼梯口的窗户是临黄浦江的,已是薄暮时分。江水是暗

红色的,有轮船的汽笛传来。蒋丽莉倚着楼梯栏杆站着,心里也是渺茫。程先生

什么时候回来呢?她已经有多久没有见他了呀!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样的情景?那

第一次见他又是什么样的情景?思绪涌上心来,百感交集。晚霞在天边结起了红

云,一朵一朵,迅速地变深变黑,有鸽子在飞,一点一点的,不知飞往了哪里。

楼里的顶灯亮了,程先生还没有回来。蒋丽莉的腿也站酸了,还觉着了寒意,

却不觉一点饿。电梯总是在下边升降,再不上来的。那升降的声音虽是静静的,

却格外地清晰入耳。有一阵子特别频繁,是下班回家的时分,可还是不上顶楼。

蒋丽莉干脆在楼梯上铺块手绢坐下来等。她不相信程先生会不回来,她也不相信

她会找不到程先生。窗外是有光的夜空,也有雾。这楼里满是肃穆的空气,门都

是威严紧闭,没有人间冷暖的。偶尔有谁家的门启开一回,传出点人声和饭菜的

香气,才找回一些生活的信心似的。蒋丽莉感觉到身下大理石沁出的凉气,她双

手抱着胳膊,有点蜷缩的,干脆把时间都忘了。然后她就听见电梯一直升上了顶

楼。

程先生走出电梯,她几乎没有认出来,也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本来就瘦

削,这时几乎形销骨立,剩个衣服架子,挂了礼帽和西装,再拄着斯迪克。她也

不去追究程先生这般憔悴是因何人,只觉得一阵鼻酸。她叫一声"程先生",就

落泪了。程先生却是有点懵了,半天回不过神来,等渐渐明白,看清了眼前的人,

不由的往事回到眼前。

程先生和蒋丽莉别后重逢,各人都怀着一段遭际,伤心落意的,见面便分外

亲切。虽然不是相知相爱的人,却是茫茫人海中的两个相熟,有一些共同的往事

和共同的旧人。他们两人的见面,是把中断的故事再续了起来,却各是各的一段,

支离破碎。因此也是感慨丛生,悲喜交加。程先生开了门,打开灯,引蒋丽莉进

了房间。蒋丽莉是头一回来到这里,无比的惊奇。照相间虽然荒芜了,却也是另

一个世界。她走过去,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摸了满手的灰。程先生在一边看着,

忽也有些唤回,走去揭开灯具上罩的布,灰尘像一场小雨似的。他说:蒋丽莉,

你坐好,我给你照张相吧!蒋丽莉便坐下,沾了一旗袍的灰。灯亮的一刹那,程

先生竟一阵恍惚,以为眼前这人是王琦瑶,再一定睛,才见是蒋丽莉。她端坐着,

双手搁在膝上,脸上是紧张和幸福的表情。她的全身心都是在程先生目光的笼罩

里,不敢动不敢笑的。她真希望这一刹那是永远。可是程先生手里的快门响了,

灯灭了。她还怔着,却听程先生在同她说话,问她有没有见到王琦瑶。蒋丽莉热

腾腾的心凉了一凉,她生硬着口气说:程先生,我还没吃饭呢!程先生愣着,不

明白她吃不吃饭于自己有什么责任。蒋丽莉又说:我下午就来这里,等到你至今。

程先生便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那样子是像大男孩的。蒋丽莉不由柔和了语

气,说:程先生,陪我吃晚饭怎么样?程先生就说好,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出了楼,见那灯和星光在江面相映成辉,车和人都是活跃的,心里便也有些

沸腾。程先生兴致盎然地说:蒋丽莉,我要带你去一个有趣的地方吃饭。蒋丽莉

说:无论你带我去哪里,我总是服从。程先生便在前边带路,脚步飞快,蒋丽莉

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程先生走着走着,脚步又沉缓起来,好像想起了什么。蒋

丽莉问他话,他也没在意。就这样,来到一个小小的饭馆。走上窄窄的木楼梯,

是普通人家的沿街的二楼,好像不专为饭馆陈设的。临窗的餐桌刚撤下,他们便

坐上了。楼下是嘈杂的小马路,水果摊前的灯光和馄饨铺的油烟汽混淆着,扑面

而来。程先生也不问蒋丽莉爱吃什么,兀自点了糟鸭蹼,干丝等几个菜,然后就

对了窗外出神。停了一会儿,说,有回同王琦瑶在这里吃饭,忽然想吃橘子,就

用一根绳子系了手绢和钱吊下去,让摊主包了几个橘子,再又吊上来。程先生很

久不提王琦瑶的名字,是躲避,也是自伐,要痛上加痛似的。今天见了蒋丽莉,

是不由地要提起,一提起就放不下了。他也不为蒋丽莉的感情着想,甚至有些借

着这感情任性胡来,本能里是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蒋丽莉都只有听的份。

蒋丽莉虽说知道程先生和王琦瑶的往来,可这样听程先生正面描绘还是头一

遭,她有些气,有些急,还有些委屈,便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程先生这才收住

了话,不知所措地望了蒋丽莉,一个字的劝慰也没有的。蒋丽莉哭了一阵,不哭

了,摘下眼镜擦了眼泪,强笑道:程先生,我等你这大半天,难道是为了来听你

说王琦瑶的吗?程先生就低了头,望着桌面的缝出神。蒋丽莉又说:难道不说王

琦瑶别的话一句也没有吗?程先生就惭愧地笑笑。蒋丽莉扭头对了窗外。水果摊

上不是橘子,而是黄金瓜,很灿烂的颜色,赌气也想像王琦瑶那样买个瓜,又觉

得重蹈旧辙没什么意思。桌上的菜也是王琦瑶爱吃的,那人是叫王琦瑶收了心去

的。可无论怎么样,王琦瑶是无影无踪,千呼万唤没回应的,是人还怕个影子吗?

蒋丽莉振作了一些,她讽刺地一笑,说:你程先生再牵记王琦瑶,王琦瑶却

并不牵记你,你的心可不是白费了?这话说到了程先生的痛处,可他毕竟是个男

人,没叫眼泪流下来,只是把头垂到了桌面上。蒋丽莉又有点心疼,就换了口气

说:其实,我也在找王琦瑶,可是没消息,她家的人,全是封口瓶子的嘴,半点

真情也探不出来。程先生抬起头,很可怜地说:你再去问一次呢?兴许多问问就

能问出,你是她的好朋友。蒋丽莉听见"好朋友"这话便心头火起,她大了声说

:朋友值几个钱?我现在可再不信朋友的话了,全是骗人,越是朋友越栽得厉害。

这话也是说到要害处的,程先生不敢出声,只听着。蒋丽莉出了气,渐渐平静下

来,停了会儿,又说:其实我倒是不怕去问的,心里也是很好奇,看她家的人神

秘兮兮的样子,说出来只怕吓人一跳。听她这么一说,程先生倒不敢求她去问了。

其实,王琦瑶住进李主任为她租的爱丽丝公寓,可算是上海滩的一件大事,

又是在这样的局势之下,也是乱世里的一件平安事吧!只不过程先生是另一个社

会的人,又由于灰心,竟是有些隔世起来。蒋丽莉呢,则因为寻找程先生,凡事

都搁置一旁,不闻不问。待到静下心来,稍留些神,不用问,消息自己就来了。

消息的来源,不是别人,正是蒋丽莉的母亲。她说:你那同学,在我们家住

过一阵的,在做女寓公了呢!据说还是李主任的人。蒋丽莉就问哪个李主任,她

母亲其实也搞不清李主任是谁,不过鹦鹉学舌而已,只说是个大人物,无人不晓

的。

蒋丽莉心里暗暗一惊,心想王琦瑶怎么走了这一条路,这才想起她家人吞吞

吐吐的神情,正是合了这事实。母亲又说:这样出身的女孩子,不见世面还好,

见过世面的就只有走这条路了。这话虽是有成见的,也有些小气量,但还是有几

分道理。可蒋丽莉不要听,一甩手走了。

王琦瑶是伤了她的心,她也正期望王琦瑶早日有归宿,好把程先生让给她,

但这消息依然叫她难过,心里还存了一丝不信。她想:王琦瑶是受过教育的,平

时言谈里也很有主见,怎么会走这样的路,是自我的毁灭啊!然后她就着手去作

进一步的调查,想证明消息的不确实。而事情则越来越确凿无疑,连王琦瑶住的

哪一幢公寓都肯定的。蒋丽莉还是不信,她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何不自

己走一趟,找到那王琦瑶,倘若真是这样,程先生也好死心了。这时她才想起程

先生。这事本是程先生所托,如今却成她自己的事一样了。程先生将会如何的伤

心!这念头刺痛了她。她痴痴地想了半天,觉得了自己的可怜。从小到大,都是

别人为她做的多,惟有两个人是反过来,是她为他们做的多,这就是王琦瑶和程

先生,偏偏是这两个人,是最不顾忌她,当她可有可无。

爱丽丝公寓这地方,蒋丽莉听说过,没到过,心里觉得是个奇异的世界,去

那里有点像探险,不知会有什么样的遭际。再加是个阴霾很重的下午,乌云压顶

的,心情沉郁得厉害。她乘了一辆三轮车,觉着那三轮车夫的眼光都是特别的。

车从百乐门前走过时,已有了异常的气氛。车停在路口,她付钱下车,然后

走进了弄堂的铁门,背后也是有眼睛的。那弄内悄无声息,窗户都是紧闭,窗内

拉着帘子,有一幅帘子上是漫洒的春花,有些天真的乡气。蒋丽莉似乎嗅见了王

琦瑶的气息,她想:王琦瑶真是在这里的啊!她有些胆怯地按了电铃,不知是盼

还是怕那开门的人就是王琦瑶。天就像要挤出水来的样子,阴得不能再阴。门开

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脸,看不清眉目的,问她找谁,说的是浙江口音。她说找王

琦瑶,是她的同学,姓蒋。门重又关上,只一小会儿便开了,让她进去。客厅里

很暗,打蜡地板反着棕色的光,客厅那头的房门开着,有一块亮光,光里站着王

琦瑶,穿了曳地的晨衣,头发留长,电烫成波浪,人就像高大了一圈。她们俩都

背着光,彼此看不清脸,只看见身形,是熟又是生。王琦瑶说:你好,蒋丽莉。

蒋丽莉说:你好,王琦瑶。她们说过这话便走拢过来,到了客厅中间的沙发前,

这时,那浙江娘姨端来了茶,两人便坐下。王琦瑶又说:蒋丽莉,你母亲好不好?

还有你兄弟好不好?蒋丽莉一一回答了好。窗帘上透进些微天光,映在王琦瑶的

脸上。

她比以前丰腴了,气色也鲜润了些,晨衣是粉红的,底边绣了大朵的花,沙

发布和灯罩也是大花的。蒋丽莉眼前出现王琦瑶昔日旗袍上的小碎花,想那花也

随了主人堂皇起来的。

她们面对面坐着,有些没话说。由于物人皆非,连往事也难再提,甚至都好

像想不起的。停了一会儿,蒋丽莉说:是程先生托我来看你的。王琦瑶淡淡一笑,

说:程先生在忙些什么呢?还是成天地照相,洗印?那照相间里有没有添新设备?

记得有几盏灯是烧坏了,准备再买的。蒋丽莉说:他早已不碰那些东西了,

别说是照相的灯,只怕连一般的电灯都快拉不亮了。王琦瑶又笑了,说:这个程

先生啊!好像程先生是个顽皮的小孩。然后她对蒋丽莉说:你呢,什么时候戴博

士帽呢?这时,连蒋丽莉都成了小孩。王琦瑶活跃起来。接着说:写了什么新诗

没有?

蒋丽莉沉下了脸,想她有点欺人,却不知是仗着什么,便反诘道:王琦瑶,

你呢?

是不是很好?王琦瑶微微一昂下巴,说:不错。这表情是过去不曾有过的,

带着慷慨凛然之气,做了烈士似的。王琦瑶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还知

道你母亲心里在想什么,你母亲一定会想你父亲在重庆的那个家,是拿我去作比

的;蒋丽莉,你不要怪我说这样的话,我要不把这话全说出来,我们大约就没别

的话可讲,在你的位置当然是不好说,是要照顾我的面子,那么就让我来说。蒋

丽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无地自容的样子,心里却不得不承认王琦瑶的聪敏过人,

可谓一针见血。王琦瑶接着说:对不起我要做这样的比喻,怎么比喻呢?你母亲

是在面子上做人,做给人家看的,所谓"体面",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而重庆的

那位却是在芯子里做人,见不得人的,却是实惠。你母亲和重庆那人各得一半天

下,谁也不多,谁也不少;至于谁是哪一半,倒是不由自己说了算,也是有个命

的。

蒋丽莉此时此刻脸不红心也不跳,虽是拿她父母做例子,却是像上课似的,

全是处世为人的道理。这道理还不是那些言情小说上的粉饰过的做梦般的道理,

是要直率得多,也真实得多。王琦瑶也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似的,不动心不动气。

她又说:要说自然是面子和芯子两全为好,也就是圆满的意思了,可人的条件都

是有定数,倘若定数只能面也凑合,里也凑合,还不如丢下一边,要个满满的半

边,也是不圆满里的圆满;再说,还有句老话叫做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呢!缺一

半,另一半反可更牢靠更安全还说不定呢!蒋丽莉听了王琦瑶这一席话,心想方

才被她看成小孩并不吃亏,这些道理是可与做她母亲的人去平齐的。

正像王琦瑶说的,把这话说出来,别的话便也好说了。这是最大的忌讳,摆

出来也不过如此的,更何况枝枝节节的难堪。两人都轻松下来,蒋丽莉问了些李

主任的情况,王琦瑶也都不瞒她,还告诉了些事情的经过,再就带她参观房间。

进卧室时,王琦瑶抢行一步,将床上的什么塞进了床头柜里,脸上掠过一片

红晕,使蒋丽莉想起她不再是姑娘了,两人间好像有了一条分界线,有些隔河相

望了。

看毕,王琦瑶又吩咐那浙江娘姨去买蟹粉小笼作点心,一边吃一边告诉蒋丽

莉左邻右舍的闲事,许多上海滩上盛传的流言竟在此得到证实,也作了细节上的

更正。

这时,天倒有些亮起来,晴了一半。两人又好像回到了过去的时光,却是将

嫌隙搁下不谈,只说些好的。因此那程先生便再不提了,没这人似的,倒是李主

任说得多些。王琦瑶拿来李主任的板烟斗给蒋丽莉看,大小各异的,装在一

个金属盒里。王琦瑶拿起一个在嘴上,做那抽烟的姿态,很孩子气的。蒋丽

莉起身告辞,王琦瑶却怎么也不让走,非留她吃晚饭,嘱那娘姨做这做那。主仆

都有些兴奋,想来蒋丽莉是这里的头一个客人。吃晚饭时,王琦瑶对蒋丽莉说了

一句动感情的话,她说:总是我在你家吃饭,今天终于可以请你在我家吃饭了。

这话使蒋丽莉也有些触动,她头一回体谅到王琦瑶住在她家的心情,这本是

她从来没想过的。窗外全黑了,客厅里开了灯,亮堂堂的,留声机上放了一张梅

兰芳的唱片,咿咿呀呀不知在唱什么,似歌似泣。灯下的杯盘都是安宁的样子,

饭菜可口,还有一些温过的花雕酒,冒着轻烟。

蒋丽莉不知该如何去对程先生说,她不免也为程先生着想,生怕他经受不住

这打击。她还是为自己着想,倘若他真的垮到底,心都死绝,她又希望何在呢?

这时候,她是可怜程先生也可怜自己,可怜他们两个都是被动,由不得自己

做主。

这天她决定去和程先生谈,约他在公园里见面。她老远就看见程先生的身影,

茕茕孑立的样子。想到自己带给他的竟是那样的消息,不由地感到了抱歉。她还

没下车,程先生便迎了过来,然后两人一起进了公园。走在甬道上,一时都无语,

程先生想问不敢问,蒋丽莉想说又不好说。两人沿了甬道走了一圈,到了湖边,

租了船,一头一尾坐着,荡到了湖心。虽是面对面,中间却隔了个王琦瑶,夺去

了注意力。划了一会儿桨,蒋丽莉说:程先生还记得吗?前一回来这里划船,是

我们三个人。说这话是为了渐入正题,让程先生有个准备。程先生好像预感到前

边有什么祸事等着他,不由红了脸,避开话题,要蒋丽莉去看岸边的一株垂柳,

说是可以入画的。若在平时,这正是对蒋丽莉心思的话题,可今天却是有另外的

任务。她没有搭程先生的腔,重起头道:我妈昨天还说,王琦瑶不来,程先生也

不来了。程先生强笑了一声,想打岔却找不出话来,便垂下眼去看水面。蒋丽莉

虽是不忍,但想长痛不如短熬,就一鼓作气说道:我妈还告诉我有关王琦瑶的一

些流言。程先生险些儿丢了手中的桨,苍白着脸说:流言是不可信的,上海这地

方,什么样的流言没有啊!蒋丽莉被他抢白了一通,又好气又好笑,禁不住嘲讽

说:我还没说是哪一种流言呢,你就不相信。程先生的眼睛在镜片后闪了一闪,

早忘了划桨,船兀自打着转。蒋丽莉倒难以启口了,可话已说到这个地步,要不

说怕是再没机会了,便平淡了口气,一五一十将她听到看到的都告诉了程先生。

程先生手里划动了桨,一下一下,不说也不哭,变成个牵线人似的。他把船

划到岸边,用桨够住岸边一块石头,把缆绳绕住,然后上了岸,也不管船上还有

一个蒋丽莉。等蒋丽莉手慌脚忙地爬上岸去,还替他拿着斯迪克,他已进了一片

小树林子,面对了一棵树站着。她走近去,本想埋怨他,却见他在流泪。

程先生!蒋丽莉轻轻地唤他,他不是不答应而是听不见。蒋丽莉又轻轻地扯

他衣袖,他也不是不理睬,而是不觉得。蒋丽莉不由地叹了一声道:你这么难过,

叫我怎么办呢?程先生这才回头望了她一眼,无限惨淡地说了声:还不如死了好

呢!蒋丽莉潸然泪下,心想她这人原来还抵不上一死的,心里正过不去,不料程

先生却将她搂住,头抵着她的头。她便不由自主地抱住了程先生,嗅到了他衣领

上的生发水气味,很清淡的。她心里升起了希望,虽然是从程先生的绝望里硬挤

出来的一线,那也是希望。

以后的日子里,程先生再不提王琦瑶了,蒋丽莉也不提。他们俩每星期都有

约会,或是吃饭,或是看电影。那吃饭和看电影的地方都是另选的,不是过去三

个人常去的,也不是程先生单独与王琦瑶同去的。就好像在躲王琦瑶,越想躲越

躲不了,每一回见面,两人都会无端地生出紧张,生怕做错了什么似的。那王琦

瑶在彼此的心里都占了大地方,留给他们自己相知相交的只有些缝隙了,打擦边

球似的。不过,虽然只是缝隙里的情义,却是真情义,没有欺骗和作假的,有就

有,没有就没有。蒋丽莉对程先生自然是没话说,程先生对蒋丽莉至少是没有反

感,还有些感激。感激她对自己,也感激她对王琦瑶,是兄妹朋友的感情,也是

起作用的感情。有一段,他们的往来还相当密切,几乎天天见面,甚至两人还共

同出席一些亲朋好友的宴席和聚会,俨然一对情侣,婚娶之事就在眼前的形势。

这段日子,是心底平静,不说大的憧憬,却有些小计划的。程先生是蒋家的

座上客,连那木头样的少爷,见面也有几句客套的。蒋丽莉过二十岁生日的时候,

父亲从内地回来,郑重地见了面,彼此都留下了好印象。程先生虽然没有正式提

出求婚,可言语间已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蒋丽莉的母亲开始着手为蒋丽莉设计结

婚的仪式,还有喜宴上穿的旗袍,同时也想起自己出阁的情景,又是喜又是悲。

在这热腾腾的气氛中,蒋丽莉的心却有点凉。程先生分明在与她接近,她倒

觉得是远了。她得到程先生的感情越是多就越是不满足。蒋丽莉不免是得寸进尺。

她天性里就是有占有欲和权利心的,先前的宽忍不过是形势所迫,不得已为

之。

这也是此一时彼一时的人之常情,但在蒋丽莉身上则表现得尤为极端,退也

是到底,进也是到底,没有中间道路的。这时候,她对程先生的态度几近苛求,

稍一个走神都是不可以,且又将王琦瑶看得过重,凡事都往这上面联想。开始,

是心里想,嘴上还是不提,设个禁区,也是留有余地,可后来情形就有些变了。

这日,两人走在马路上,是去先施公司为友人买礼券。正说着话,程先生却有点

对不上茬,分明是心不在焉。顺了他的目光看去,前边有一架三轮车,车上大包

小包中间坐了个披斗篷的年轻女人。蒋丽莉先还有些不明白,再仔细看去,才恍

然若悟,也停了说话。她不说话,程先生倒像醒了,问她说到一半怎么不说了,

蒋丽莉冷笑:我以为前边那人就是王琦瑶,就忘了话是说到哪里了。程先生冷不

防被她点穿了心思,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好不做声。这是自那日划船以来头

一回提王琦瑶的名字,把彼此的隐衷都抖落出来的意思,有些撕破脸的。蒋丽莉

见程先生不说话,便当他是承认,还是不服气,一下子火了起来,买东西的心思

全没了,当下叫住一辆三轮车,上去就走,把程先生丢在了马路上。程先生虽是

难堪可也无奈,谁让自己不留心呢?他自个儿去先施公司买了礼券,又去采芝斋

为蒋丽莉买了点松仁糖,便乘电车去了蒋丽莉家。蒋丽莉本来在客厅,见他来了,

转身上楼进了房间,还把门反锁了。程先生又不便大声,只得压低了声音,里边

就是不开门,待他认了输准备走开,却听那门锁嗒地一声开了。推开门,见蒋丽

莉站在门前,眼睛哭成个桃了。于是百般地劝慰,直到天近黄昏,才将她劝慰过

来。

事情有过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渐渐地,蒋丽莉是有些把王琦瑶挂在嘴边,

动辄便来。有时说的准,有时却是出错的,而不论对错,程先生总是一概吃下去,

赔不是。次数多了,程先生自己也有些糊涂,真以为自己是非王琦瑶莫属的了。

王琦瑶本是要靠时间去抹平,哪经得住这么翻来覆去地提醒,真成了刻骨铭

心。

程先生经历了割心割肺的疼痛,渐渐也习惯了没有王琦瑶的日子,虽然也是

没有奈何。如今,蒋丽莉却告诉他,他原来可以用心存放王琦瑶的。王琦瑶又好

像回来了,朝夕相伴的,还免去了早先的牵肠挂肚,是更自由的念想。他开始喜

欢独处,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和王琦瑶在一起的时候。他重新又摆弄起照相机,

却热衷于拍些风景啊,静物啊,建筑什么的,没有人物,是给王琦瑶留着空的。

于是,就将蒋丽莉忽略了,见面的次数稀疏下来。开始,蒋丽莉赌气也不约他,

好容易来了电话或者来了人,还爱理不理的。甚至干脆拒绝。有点欲擒故纵,也

有点动真气。可后来,程先生干脆没消息了,蒋丽莉不由着了慌,开始给程先生

打电话。

听筒里传来程先生的声音,一颗心是放定了,气却又上来了。虽是见了面,

终是不欢而散,彼此都是扫兴。几次下来,程先生竟也婉拒她的约请了。这样,

事情就退到最初的状态,两个人的认真和努力都付之东流似的,有徒劳的感觉。

蒋丽莉是不甘心的,也是不相信。程先生的婉拒反倒激励了她,使她一而再,再

而三地打电话过去。她又一次退到底,变得谦卑起来,怎么都可以,只要与他见

面。

程先生却是有点怕了,躲着她的。这"怕"倒不是专对蒋丽莉的,而对了男

女之情来的。程先生的两次恋爱都是折磨人的,付出去的全是真心,真心和真心

是有不同,有的是爱,有的是情义,可用心都是良苦,然而收回的是什么呢?因

此,他开始从根本上怀疑有没有什么两情相悦。他想男女之情真是种瓜不得瓜,

种豆不得豆。不得是磨人,得也是磨人。

蒋丽莉打电话过去就没人接了。去程先生新供职的公司打听,却说他请长假

回了老家,什么时候返沪尚不可知。蒋丽莉又去他那外滩的顶楼的居所,想找找

有没有留下字条一类的线索。她已有那寓所的一把钥匙,倒是不常用的,因总是

程先生上她家的多。电梯无声地上了顶楼,穹顶下有一股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像是没有人烟的气息,很多灰尘在空气中飞舞着。她将钥匙插入锁孔,开门进去。

屋里是黑的,拉着窗帘,从缝隙间漏进光线,灰尘便在那里飞舞。她站了一

会儿,适应了眼前的暗,才渐渐走动起来。地板是蒙灰的,照相机上是蒙灰的,

桌上椅上都是蒙灰的,灯上罩了布,左一架,右一架,也是蒙灰的。她在中间的

空地上走了几步,想像着灯光亮起的情景。她心里有说不出的空,无着无落的,

一颗心便无底地往下掉。那些作布景用的台阶几凳照原样放着,有一副冷清的表

情。蒋丽莉看着它们,只觉着心里的空。蒋丽莉走进化妆间,开了梳妆桌上的灯,

桌上是收拾过的,干干净净,只是有灰。她看见了镜里的自己,是这顶楼公寓里

的惟一的活物,却也是抽了心去,只剩下躯壳。她关上灯再去暗房,暗房倒是有

亮的,不知哪来的光。铅丝上,夹了一条旧底片,迎光一看,是无人的景物,左

一张右一张,也是放空的心似的。蒋丽莉丢下不看,走了出来。然后就来到程先

生的卧房,卧房里只一张床,一具衣柜,还有一个衣帽架,上面挂了件夹上衣,

没穿走的,一碰也是扬灰。房间也是收拾过的,一丝不乱,面无表情的样子,好

像无话可说。蒋丽莉几乎能听见灰尘从天花板降落的声气。她晓得程先生这一走

是千呼万唤不回头了,她这一回是真的失去他了。

蒋丽莉同程先生一波三折,从始到终的时候,王琦瑶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

是等李主任来。李主任将她安置在爱丽丝公寓之后,曾与她共同生活过半个月。

像李主任这样的忙人,时间都是一日当两日过的,所以也可算是一个蜜月了。

然后,李主任便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有时是过一夜,有时只是半天。王琦瑶

从不追问李主任从哪来,又到哪去,政局和公务是她不懂也没兴趣的。李主任的

私事,她又不便过问,过问也是没趣。李主任就是喜欢她这浑然不觉不闻不问,

里面是有女人的自知之明,也有着女人的可怜,便又增添了爱惜,只是苦于无术

分身,无法多陪她。这段日子,李主任是像箭在弦上,又像千钧一发,他夜里熟

睡着也会挺身而起,要去发命或者受命。梦魇屡屡发作,便挣扎着叫喊。逢到这

时,王琦瑶就拥住他,不停地抚慰,直到他大汗淋漓地醒来,翻身将王琦瑶抱在

怀里,身心的紧张都得到些缓解。还有的夜晚他睡不着,一个人悄悄地起来,坐

在客厅里,轻轻放一张梅兰芳的唱片。在王琦瑶面前,李主任还须撑持着,藏住

心里的疲累,而对了梅兰芳的声音,他却是彻底地解除武装,软弱下来。李主任

的内心,只有留声机里的梅兰芳知道,他知道了也不会去说。王琦瑶有时候一觉

睡到天亮,身边没了人,赶紧出房门,却见李主任一个人在沙发上熟睡,烟斗里

的烟丝全成了灰,唱针在唱盘上空转,一圈又一圈。

李主任每一次走,都不说回来的日期,王琦瑶便也无心一天天地数日子,日

历都不翻的。光阴连成一条线地过去,无所谓是昼还是夜。她吃饭睡觉都只为一

个目的,等李主任回来。王琦瑶认识了李主任,才知道这世界是有多大,距离有

多远,可以走上十几日也不回来的;王琦瑶跟了李主任,也才知道这世界有多隔

绝,那电车的声都像是遥远地方传来,漠不相关的;王琦瑶等着李主任,知道了

什么是聚,什么是散,以及聚散的无常。她有时候想,天下雨李主任会来;雨天

里则想,天出太阳李主任就来。她还扔铜板占卦,这一面是李主任来,那一面则

是不来,她又看瓶里的花苞,花开了李主任就来。她不数日子,却数墙上的光影,

多少次从这面墙移到那面墙。她想:"光阴"这个词其实该是"光影"啊!她又

想:谁说时间是看不见的呢?分明历历在目。她等李主任是寂寞,又是填寂寞,

寂寞套寂寞的,真是里里外外的寂寞。她不想去娘家,怕家里人问这问那,更不

想让他们来,也是怕问这问那,连电话都懒得打,几乎断了来往。蒋丽莉来过那

一次以后,还来过两次,一同出去看电影,后来也不来了。没有人来,她也不出

去。她不出去,也不让娘姨出去,去买菜是给她掐着时间,要让她也尝尝寂寞的

滋味,这其实是寂寞加寂寞的。还是灶火冷清,王琦瑶就像是不吃饭的,一天至

多吃一顿,吃什么也是不知道的。她有时也听梅兰芳的唱片,努力想听出李主任

听的意思,好和李主任作约会似的,更是无从抓挠,越听离得越远。她想,她和

李主任的缘,大约就是等人的缘,从开始起,就是等,接下来,还是等,等的日

子比不等的多,以等为主的。她不知道,爱丽丝公寓,那一套套的房间里,盛的

全是各色各样的等。

李主任回来的时候,王琦瑶难免是要流泪,虽然什么也不说,李主任也知道

她委屈。知道她委屈,要走的时候还得走。李主任不觉有身不由己之感,这心情

一旦生出,就不是此时此地,一人一物,而是多少年多少事的浓缩。不知从什么

时候开始,李主任当头的一个"敢"字,变成了一个"难".他是因为"敢",才

涉足世事的核心,越往深处越无回旋之地,如今是举步维艰。世人以为他有权,

其实他是连对自己的权利都没有的。李主任可怜王琦瑶,也可怜自己,因可怜自

己,更可怜王琦瑶,不知道该怎么待她好。越这样,王琦瑶越恋他。事到如今,

两人是真有些夫妻的恩爱了。这恩爱也是从等里面生出来的,是苦多乐少的恩爱,

还是得过且过的恩爱,有一日是一日。王琦瑶不知道时局的动荡不安,她只知道

李主任来去无定,把她的心搞得动荡不安。她还知道,李主任每一次来都要比上

一次更憔悴,苍老几岁的样子。她就有洞中一日,世上千年的心情。她只能担心,

却帮不上一点忙。李主任的世界是云水激荡的世界,而她,云是行云,水是流水,

除了等,又还能做什么?她除了送一个"等"给李主任,又还能送什么?李主任

的世界啊,她是望也望不着,别说去够了。她听着他的汽车在弄口发动,片刻间

无声无息。

有一回李主任来,缱绻之后,正色道,对谁也别承认她与李主任的关系,反

正这房子是以王琦瑶名义顶下的,他每一回来去都无人知无人晓,虽说上海传言

很盛,但传言只是传言,毕竟不作数的。王琦瑶躺在枕上听他这一席话,觉得他

是要摆脱干系的,便冷笑一声道,她自知攀不上李家,也从未有过做李家什么人

的奢望,因此也从未对别人承认过什么,像他今天这一番叮嘱,其实是大可不必。

李主任知道她是有误解,又不便说明,只苦笑一声说:本以为王琦瑶不会闹

小心眼儿,结果却也会的。王琦瑶听出了他话里的苦衷,再看他焦愁的面容,头

发几乎白了一半的,不由一阵后悔的辛酸,她强笑道:和你开玩笑的。李主任抱

住她,不觉有些动情,说道,他这一生,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一生,怕是自

身难保,能不牵连她们这些人就算是最好,她们这些人是最最无辜的了。他说着

这话,眼睛都有些要湿的样子。这是他的肺腑之言,轻易不吐,这会儿是吐给王

琦瑶,也是吐给自己。王琦瑶听在耳里却惊在心里,想这话越说越不善,要去打

断他,却哽住喉头,眼泪流了下来。

这一个夜晚事后想来是不同寻常,天格外的黑,格外的静,桂花糖粥的梆子,

一记没敲,百乐门的歌舞声也偃息着。屋里静的呀,连那娘姨在自己房间的梦哭

声,都一清二楚。他们两人几乎通宵未眠。先是说话,后是躺着想心事,各想各

的,但都是伤感。李主任听见王琦瑶的隐泣,装着听不见,不是不想劝,而是没

法劝,他说什么都是无法兑现的,不如不说。王琦瑶听见李主任起床,在客厅里

走动,也装着不知道,李主任是通天的人,倘若他都是过不去,又有谁能帮得上

他。所以,这一夜是极其孤独的夜晚,两个人在一处,却谁也安慰不了谁,由着

各自难过。两人都是有预感的,李主任的预感有凭有据,王琦瑶却是一笔糊涂账。

她朦胧觉着,有什么事情即将来临,却又不敢多想,对自己说:天亮就会好

了。

她心里盼着天亮,不知不觉地睡着,梦见自己要去苏州外婆家,还没去就被

推醒了。屋里一片漆黑,李主任的脸却是清晰的,俯视着她,将一个西班牙雕花

的桃花心木盒放在她枕边,又抽出她的手,把一枚钥匙按在她手心,说要走了,

汽车已在门外。王琦瑶不由搂住他脖子大哭起来,从未有过的失态。她像个孩子

一般耍赖着不让他走,心想他这一走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来了,她又要日等夜等,

寝食不安,数着墙上的光影度日,墙上的光影是要它快时它慢,要它慢时它快,

毫不解人意,梧桐树也不解人意,秋风未起就已落叶满地。王琦瑶不知哭了有多

少时间,李主任解开她的胳膊,走出了公寓,她还在哭。这一个夜晚,是从眼泪

里浸泡过去的。最后,晨曦照进了房间,有一点亮了,王琦瑶也哭累了。

王琦瑶这一回等李主任回来,不是坐在公寓里等的。她坐不下来,非要出去

走动着才行。她穿戴整齐了,叫一辆三轮车,说一个地方,让那车夫去。她坐在

三轮车上,望着街景,那街景是与她隔着心的,她兀自从中间穿过,回头的兴致

也没有。橱窗里的鞋帽告诉她,时代又前进了一步,这前进也与她无关,时代是

人家的时代。电影院在上演新片,新的男欢女爱,在她则是上一代的故事了。咖

啡馆里面对面坐的年轻男女也是上一代的故事,她已是过来人了。阳光从树叶间

洒下,是如碎银一般的,除了照她的眼,叫她目眩,也是没有意义。她看着马路

上的人,心中不平地想,这么多的人里面,为什么偏偏没有李主任!她让车夫拉

她到一处地方,然后便下车去。她对自己说,是要来买东西,却不知该买什么。

她有时候是空手而回,有时候则买了乱七八糟不明所以的一大堆。乘在三轮

车上,心里的茫然总好一些,因是在向前走,走一点近一点,虽然不知是要去哪

里。两边的街景向后退去,时间也在退去,毕竟有点声色。

王琦瑶出去逛街的日子,爱丽丝公寓里有几户相继离去,留下几套空房。王

琦瑶并不知晓,只觉得这里越发的静,静得发空。她放着梅兰芳的唱片,声音很

响,要把房间填满,不料却是起回声的,一个梅兰芳呼,一个梅兰芳应,更显得

大和空。有一回她推开窗户,想看看天,却看见楼上的阳台栏杆停满了麻雀,心

里别的一跳,知那主人已经离去。再看左右,又有几户窗门紧闭,不露声色,窗

台上铺着落叶,也是人去楼空的意思。"爱丽丝"已是一片凋零了,她心里也是

凋零。她安慰自己,只要李主任回来,就一切都好,可是李主任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出去得更勤了,有时一日里会出去三回,早一回,午一回,晚一回。她还

总嫌车夫踏得太慢,要他骑得风样的快,和汽车赛跑似的。她匆匆地去,匆匆地

回,要事在身的样子。车走在马路,她的眼睛则四下搜索,好像要把李主任从人

群中挖出来。她心里焦灼,嘴上都起了干皮。李主任这回走,她是算了日子的,

已有整整半个月过去了。这半个月是比半辈子还长,她的耐心已到了头,一分钟

也挨不下去了。这一日,她刚出门,李主任就来了,也是满脸的焦灼,问娘姨王

琦瑶去哪里了。娘姨说去买东西。又问去多长时间回来。娘姨说不定规,或许短,

或许长,又问李主任中午饭怎么吃。李主任说他中午前就得走,是抽空回来看看

的。

他走进卧房,卧房里拉着窗帘,有王琦瑶的气息,他又去洗澡间刮脸,也是

王琦瑶的气息,处处是她触及过的痕迹,洗脸池上的水迹,发刷上的几根断发。

他刮了脸,在客厅里坐着等,王琦瑶却是不来。他也坐不住了,来回地踱步,抬

头看墙上的钟。他这一趟来,本是个随意,可一旦来到,王琦瑶又不在,就变得

非见不可了。他从来没有这般地想见王琦瑶,难忍的渴望。到了最后一分钟,王

琦瑶还是不回来,他心里竟是绝望的了。他一边穿外衣,一边还期待王琦瑶在最

后一秒钟里出现,可是没有。他走出爱丽丝公寓,怀着悲凉的心情,想,什么时

候才能看见她呢?

仅只十分钟之后,他就看见了王琦瑶。在他的汽车里,从车窗的纱帘背后,

看见一辆三轮车飞快地驶着,几乎与他的汽车平行,车上坐着王琦瑶。她穿一件

秋大衣,头发有些叫风吹乱。她手里紧捏着羊皮手袋,眼睛直视前方,紧张地追

寻着什么。三轮车与汽车并齐走了一段,还是落后了。王琦瑶退出了眼睑。这不

期而遇非但没有安慰李主任,反使他伤感加倍。这真是乱世中的一景,也是苍茫

人生的一景。他想,他们两个其实是天涯同命人,虽是一个明白,一个不明白。

可明白与不明白都是无可奈何,都是随风而去。他们两人都是无依无托,自

己靠自己的,两个孤魂。这时刻,他们就像深秋天气里的两片落叶,被风卷着,

偶尔碰着一下,又各分东西。汽车在车水马龙中穿行,焦躁地按着喇叭,时间已

有点迟,都为了等王琦瑶的。这是一九四八年的深秋,这城市将发生大的变故,

可它什么都不知道,兀自灯红酒绿,电影院放着好莱坞的新片,歌舞厅里也唱着

新歌,新红起的舞女挂上了头牌。王琦瑶也什么都不知道,她一心一意地等李主

任,等来的却是失之交臂。

这天晚上,爱丽丝公寓又来了一个人,是吴佩珍。她穿一件黑大衣,烫了发,

唇上涂了口红,是少妇的样子,比过去好看了,也成熟了。她进来时,王琦瑶竟

有些不敢认,等认出了,便有些吃惊,心想吴佩珍其实是有几分姿色的,过去却

藏而不露,也是过谦了吧!吴佩珍似乎为自己的形象不好意思,很不自在的,红

了脸说:我结婚了。王琦瑶的心被敲击了一下,嘴里说:恭喜。眼睛却是怔怔的,

自己坐了下来,也没给吴佩珍让座。这时,娘姨送茶来,说声:小姐请用茶。王

琦瑶厉声道:分明是太太,却叫人家小姐,耳朵听不见,眼睛也看不见吗?那娘

姨被她劈脸一顿训斥,丈二不摸头脑,但晓得她心情不好,便也不作计较,转身

走了。吴佩珍却尴尬了,她本就不笨,新近做了人妻,又心领许多原委,人情世

故都深了一层。她听出王琦瑶这番脾气的来由,怪自己不该进门便说此事,就像

是专为炫耀而来。其实,这又有什么可炫耀的呢?她收起些忸怩,身子坐正,抬

起脸,对着王琦瑶说,她这次冒昧地上门,是来向她告别的,她本来不准备打搅

她,可临到要走,总觉得不见她一面就走不了,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王琦瑶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惟一的,她对于王琦瑶也许情形不同,可王琦瑶对

于她确实如此,上海这地方叫她留恋的,除了父母家人,就是王琦瑶了,和王琦

瑶做朋友的那一段,是她最快乐,最无忧虑的时光。这话原是有些夸张,但此时

此地,却是吴佩珍的最真实。在这一个忧患的年头,忧患就像是空气,无处不在,

无论是知道和不知道,都感到忧心忡忡,前途茫然,而过去的每一分钟都是好时

光。

王琦瑶听着吴佩珍的话,心里恍恍惚惚,抓不住要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真

是太多了,太杂了,乱成一团麻了。等李主任,李主任不来;不等他,他却来了

;回到家,他倒走了,闹得她头都痛。这时候,吴佩珍竟在了面前,先说结婚,

后又说要走。她的思路渐渐理出一个头绪,问道:你去哪里?吴佩珍被她打断了

话,停一下才回答是去香港,跟她的婆家一起走。她婆家也是个中等产业的企业

主,决定把家业全都搬到香港,船票已买好,正是明天。王琦瑶笑了一笑,说:

吴佩珍,看不出来,我们三个人中间,倒是你最有福啊!吴佩珍有些糊涂地,问

:哪三个人?王琦瑶就说:你,我,还有蒋丽莉。听到她提蒋丽莉的名字,吴佩

珍就有些别扭,转过脸去。在她心底里,总觉得是蒋丽莉夺去了王琦瑶的友谊。

她虽然已经长大,做了人家的太太,却还有着一些女学生的意气,寄存着女

学生的恩怨,到老都不会忘的。王琦瑶没注意吴佩珍的心思,继续说:我和蒋丽

莉都不如你啊!蒋丽莉大约要做老小姐了,我是妻不妻,妾不妾,只有你,嫁得

如意郎君,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吴佩珍被她说得低下了头,一声不吭的。王琦

瑶说着说着便兴奋起来,眼睛放着光,手指甲在沙发布上划过来划过去,眼看就

要折断的样子。吴佩珍握住她的手,说:你跟我一起去香港吧!王琦瑶愣住了,

把正说着的话也忘了,等明白过来,便笑了,说:我去算什么?做仆,还是做妾?

倘若一样做妾,还是在上海好,一动不如一静。吴佩珍说:你再不要妾不妾的,

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我从来把你看做比我好。王琦瑶身上一颤,软了下来。她扭

过脸去对了墙壁望了一会儿,再回过来时,眼睛里全是泪了,她说:谢谢你,吴

佩珍,我不能走,我要留在这里等他,我要走了,他倒回来了,那怎么办?他要

回来,见我不在,一定会怪我。

第二日,吴佩珍走的时间里,王琦瑶就好像能听见轮船离岸的汽笛声。和吴

佩珍在一起的情景出现在眼前,一幕接一幕。那时候的她们就像是白绢似的,后

来就渐渐写上了字,字又连成了句,成了历史。没有字的日子是轻盈自由的日子,

想怎么就怎么,没有一点要负的责任,忧愁也是不负责任的忧愁。她和吴佩珍的

关系是彼此没有责任的关系,全凭的是友情。与蒋丽莉便不同了,是有些利益的,

当然,利益也不是不好的利益。她和吴佩珍的关系是有些类似萍水的关系,至清

而无鱼,和蒋丽莉却是莲藕和泥塘。吴佩珍的走,是将王琦瑶这段无字的历史剪

下带走的,剩下的全是有字,有些混乱不成章节,是过于认真写,笔墨太重,反

不那么流畅自然了。

王琦瑶还是等李主任,自从那次与李主任失之交臂之后,她再不敢出去了。

自从看见邻居空关的门窗后,她也再不敢开窗,终日拉着窗帘,倒可避免去

看墙上的光影。那公寓里,白天也须开着灯,昼和夜连成一串,钟是停摆的,有

没有时间无所谓。惟一有点声气的是留声机,放着梅兰芳的唱段,咿咿哦哦,百

折千回。王琦瑶终日只穿一件曳地的晨衣,松松地系着腰带,她像是着戏装的梅

兰芳,演的是楚霸王的虞姬。她想,时间这东西,你当它没有就没有。她现在反

倒安下心来,有时听那梅兰芳唱段也能听进深处,听见一点心声一样的东西,这

正是李主任要听的东西。那就是一个女人的极其温婉的争取,绵里藏针的,这争

取是向着男人来的,也是向着这世界来的,只有男人才看得懂,女人自己是不自

觉的,做了再说,而这却是男女之间称得上知音的一点东西。公寓里寂静,梅兰

芳的曲声是衬托这静的。这静是一九四八年的上海的奇观。在这城市许多水泥筑

成的蚁穴一样的格子里,盛着和撑持着这静。这静其实都是那大动里的止,就好

像光投下的影,是相辅相成,休戚相关的。王琦瑶几乎忘记了外面的世界,连报

纸也不看,广播也不听。这些日子,报纸上的新闻格外的多而纷乱:淮海战役拉

开帷幕;黄金价格暴涨;股市大落;枪毙王孝和;沪甬线的江亚轮爆炸起火,二

千六百八十五人沉冤海底;一架北平至上海的飞机坠毁,罹难者名单上有位名叫

张秉良的成年男性,其实就是化名的李主任。

第二部

1.邬桥邬桥这种地方,是专门供作避乱的。六月的桅子花一开,铺天盖地的

香,是起雾一般的。水是长流水,不停地分出岔去,又不停地接上头,是在人家

檐下过的。檐上是黑的瓦棱,排得很齐,线描出来似的。水上是桥,一弯又一弯,

也是线描的。这种小镇在江南不计其数,也是供怀旧用的。动乱过去,旧事也缅

怀尽了,整顿整顿,再出发去开天辟地。这类小镇,全是图画中的水墨画,只两

种颜色,一是白,无色之色;一是黑,万色之总。是隐,也是概括。是将万事万

物包揽起来,给一个名称;或是将万物万事僵息下来,做一个休止。它是有些佛

理的,讲的是空和净,但这空和净却是用最细密的笔触去描画的,这就像西画的

原理了。这些细密笔触就是那些最最日常的景致:柴米油盐,吃饭穿衣。所以这

空又是用实来作底,净则是以繁琐作底。它是用操劳作成的悠闲。对那些闹市中

沉浮、心怀创伤的人,无疑是个疗治和修养。这类地方还好像通灵,混饨中生出

觉悟,无知达到有知。人都是道人,无悲无喜,无怨无艾,顺了天地自然作循环

往复,讲的是无为而为。这地方都是哲学书,没有字句的,叫域外人去填的。早

上,晨爆从四面八方照进邬桥,像光的雨似的,却是纵横交错,炊烟也来凑风景,

把晨爆的光线打乱。那树上叶上的露水此时也化了烟,湿腾腾地起来。邬桥被光

和烟烘托着,云雾缠绕,就好像有音乐之声起来。

桥这东西是这地方最多见也最富涵义的,它有佛里面彼岸和引渡的意思,所

以是江南水乡的大德,是这地方的灵魂。邬桥真是有德行的。桥下的水每日价地

流,浊去清来;天上的云,也是每日价地行,呼风唤雨。那桥是弯弯的拱门,桥

下走船,桥上走人。屋里长长的檐,路人躲雨又遮太阳。邬桥吃的米,是一颗颗

碾去壳,筛去糠,淘水箩里淘干净。邬桥用的柴,也是一根根斯细研碎,晒干晒

透,一根根烧净;烧不净的留作木炭,冬天烧脚炉和手炉。邬桥的石板路上,印

着成串的赤脚板;邬桥的水边上,作衣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邬桥的岁月,是

点点滴滴,仔仔细细度着的,不偷懒,不浪费,也不贪求,挣一点花一点,再攒

一点留给后人。邬桥的路,桥,房舍,舍里的腿菜坛,地下的酒钵,都是这么一

日一日、一代一代攒起的。邬桥的炊烟是这柴米生涯的明证,它们在同一时刻升

起,饭香和干菜香,还有米酒香便弥漫开来。这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良辰美

景,是人生中的大善之景。邬桥的破晓鸡啼也是柴米生涯的明证,由一只公鸡起

首,然后同声合唱,春华秋实的一天又开始了。这都是带有永恒意味的明证,任

凭流水三干,世道变化,它自岿然不动,几乎是人和岁月的真理。邬桥的一切都

是最初意味的,所有的繁华似锦,万花筒似的景象都是从这里引发伸延出去,再

是抽身退步,一落子女,最终也还是落到邬桥的生计里,是万物万事的底,这就

是它的大德所在。邬桥可说是大于宇宙的核,什么都灭了,它也灭不了,因它是

时间的本质,一切物质的最原初。它是那种计时的沙漏,沙料像细烟一样流下,

这就是时间的肉眼可见的形态,其中也隐含着岸和渡的意思。

所以有邬桥这类地方,全是水做成的缘。江南的水道简直就像树上的枝,枝

上的杈,杈上的叶,叶上的经络,一生十,十生百,数也数不过来,水道交错,

围起来的那地方,就叫做邬桥。它不是大海上的岛,岛是与世隔绝,天生没有尘

缘,它却是尘线里的净地。

海是苍茫无岸,混炖成一体,水道却是为人作引导的。海是个无望,是个宿

命,高高在上。水道则是无望里的出路,宿命里的一个眼前道理,是平易近人。

邬桥这类水乡要比海岛来得明达通透一些,俗一些,苟且一些,因此,便现

世一些。它是我们可作用于人生的宗教,讲究些俗世的快乐,这快乐是俗世里最

最痛处的快乐,离奢华远着呢!这快乐不是用歌舞管弦渲染的,而是从生生息息

里迸发出来。由于水道的隔离和引导,邬桥这类地方便可与尘世和佛境保持着若

即若离的关系,有反有正的,以反作正,或者以正作反。这是一个奇迹,专为了

抑制这世界的虚荣,也为了减轻这世界的绝望。它是中介一样的,维系世界的平

衡。

这奇迹在我们的人生中,会定期或不定期地出现一两回,为了调整我们。它

有着偃旗息鼓的表面,心里却有一股热闹劲的。就好比在那烟雾缭绕的幕帐底下,

是鸡鸣狗吠,种瓜种豆。邬桥多么解人心意啊!它解开人们心中各种各样的疙瘩,

行动和不行动都有理由,幸和不幸,都有解释。它其实就是两个字:活着。

凡来到邬桥的外乡人,都有一副凄惶的表情。他们伤心落意,身不由己。他

们来到这地方,还不知这地方名什叫谁,一个劲儿地混叫。在他们眼里,这类地

方都是荒郊野地,没有受过驯化的饮食男女。他们或者闭门不出,或者趾高气扬,

一步三摇。他们或是骄,或是馁,全都是浮躁浅薄。他们要认识邬桥的不简单,

还须有一段相当的时间,到那时候,他们感激都来不及。起初的日子里,邬桥容

忍着他们的心浮气躁,他们只当是邬桥的木油,其实那是真正的宽度,大人不把

小人怪的。外乡人是邬桥的一景,无论何年何月,邬桥的街上总要走着一个两个。

外面的世界终年在进行角力似的,败下阵来的人,便来到邬桥这样的地方。

邬桥人看外乡人,不惊也不怪,再自然不过的。他们貌似看不懂,其实是最懂。

外乡人的衣服是羽衣霓裳,天边晚霞那样的东西,衣裳里的心是晚霞迅速收集起

来的那个光点,霎那间便沉落,漆黑一团的。外乡人乘着船来到这里,好像到了

世界的边边上,那世界使他们又恨又爱,得不到又舍不下,万般的为难。他们个

个被离别之苦遮住了眼睛,任凭那水道九曲十八弯,不知前边是什么等着他们。

邬桥是我们母体的母体,因与我们隔了一层亲缘,所以便看它们陌生了。由

于血统混杂了一层,我们又与它面貌相异,比生人还要生。其实我们都是从它那

里来的,邬桥的桥都是外婆桥。这便是这里外乡人不断头的原因。外乡人七拐八

绕的,总能找到一个这样的地方。每一个外乡人,都有一个邬桥。它是我们先祖

中最近的一辈,是我们凡人唾手可及的。它不是清明时分那高高飘扬的幡旗,堂

皇严正,它却是米磨成粉,揉成面,用青草染了,做成的青团,无言无语,祭的

是饱暖。它是做的多、说的少的亲缘。过年的腊肉香里,就有着它的召唤;手炉

脚炉的暖热里,也有着召唤。荷锄种稻,撒网捕鱼,全是召唤。过桥行船,走路

跨坎,是召唤的召唤。这召唤几乎是手心手背,身里身外,推也推不掉,躲也躲

不掉。熨在热水中的酒壶里有;炖在灶上的熟率养里有;六月的桅子花里有;十

月的桂花香里也有。那是绵绵缠缠,层层叠叠,围着外乡人,不认亲也认亲。

水道成网的江南,邬桥这样的地方更是星罗棋布,云层上才数得清。它们是

树上枝上的鸟巢,栖着多少失魂落魄的人。失魂落魄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像日长夜消的潮汐。从他们的来去,便可窥见外面世界的繁闹与动荡,还可窥见

外面人。动的繁闹与动荡。邬桥是疗病养伤的好地方,外乡人却无一不是好了伤

疤忘了痛的。这也怪邬桥的哲学不彻底,它总是留有余地,不失敦厚的风度。还

怪邬桥的哲学不武断,它总是以商量的口气。外乡人的病也是不断根的病,入了

膏肓的,无论怎么,都是治表不治里。

可这些不说,邬桥总是个歇脚和安慰。那乌篷船每年要载来多少断肠和伤心,

船下流的都是伤心泪。在那烟雨迷蒙的日子,邬桥一点一点近了,先是细细的柳

丝,垂直的千条万条,拉了几重婆婆珠帘。桥洞像门一样,一进又一进。然后,

穿过柳丝垂帘,看见了水边的房屋,插入水中的石基上长了绿薛苔,绒绒的。临

水的窗户撑开着,伸出晾了红衣绿衣的竹竿,还有率养形的盖篮。沿水的回廊,

立着百年不朽的大廊柱,也是生绿苔的。廊下是各色店铺,酒店的菜牌子挂了一

长排,也是百年不朽。这过来的一路上,会碰到一条两条娶亲的大船,篷上贴着

喜字,结着红绿绸缎。箱笼撩起来,新娘嘤嘤地哭,哭的是喜泪。两岸的油菜花

黄着,秧苗绿着,粉蝶儿白着,好一副姹紫嫣红。最后,邬桥就到了。

2.外婆邬桥是王琦瑶外婆的娘家。外婆租一条船,上午从苏州走,下午就到

了邬桥。王琦瑶穿一件蓝哗叽骆驼毛夹袍,一条开司米围巾包住了头,抽着手坐

在船篷里。外婆与她对面坐,捧一个黄铜手炉,抽着香烟。外婆年轻时也是美人,

倾倒苏州城的。送亲的船到苏州,走上岸的情形可算是苏杭一景。走的也是这条

水路,却是细雨纷纷的清明时节,景物朦胧,心里也朦胧。几十年过去,一切明

白如话,心是见底的心了。外婆看着眼前的王琦瑶,好像能看见四十年以后。她

想这孩子的头没有开好,开头错了,再拗过来,就难了。她还想,王琦瑶没开好

头的缘故全在于一点,就是长得忒好了。这也是长得好的坏处。长得好其实是骗

人的,又骗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长得好,自己要不知道还好,几年一过,便

蒙混过去了。可偏偏是在上海那地方,都是争着抢着告诉你,唯恐你不知道的。

所以,不仅是自己骗自己,还是齐打伙地骗你,让你以为花好月好,长聚不

散。

帮着你一起做梦,人事皆非了,梦还做不醒。王琦瑶本还可以再做几年梦的。

这是外婆怜惜王琦瑶的地方,外婆想,她这梦破得太早了些,还没做够呢,可哪

里又是个够呢?事情到了这一步,就只得照这一步说,早点梦醒未必是坏事,趁

了还有几年青春,再开个头。不过,这开头到底不比那开头了,什么都是经过一

遍,留下了痕迹,怎么打散了重来,终究是个继续。

撑船的老大是昆山人,会唱几句昆山调,这昆山调此时此刻听来,倒是增添

凄凉的。

日头也是苍白,照和不照一样,都是添凄凉的。外婆的铜手炉是一片凄凉中

的一个暖热,只是炭气熏人,微微的头痛。外婆想这孩子一时三刻是回不过神来

的,她好比从天上掉到地上,先要糊涂一阵才清楚的。外婆没去过上海,那地方,

光是听说,就够受用的。

是纷纷攘攘的世界,什么都向人招手。人心最经不起撩拨,一拨就动,这一

动便不敢说了,没有个到好就收的。这孩子的心已经撩起了,别看如今是死了一

般的止住的,疼过了,痛过了,就又抬头了。这就是上海那地方的危险,也是罪

孽。可好的时候想却是如花似锦,天上人间,一日等于二十年。外婆有些想不出

那般的好是哪般的好,她见的最繁闹的景色便是白兰花、褥子花一齐开,真是个

香雪海啊!凤仙花的红是那冰清玉洁中的一点凡心。外婆晓得曾经沧海难为水的

道理,她知道这孩子难了,此时此刻还不是最难,以后是一步难似一步。

手炉的烟,香烟的烟,还有船老大的昆山调,搅成一团,昏昏沉沉,催人入

睡。外婆心里为王琦瑶设想的前途千条万条,最终一条是去当尼姑,强把一颗心

按到底,至少活个平安无事。可莫说是王琦瑶,就是外婆也为她。已不甘的。其

实说起来,外婆要比王琦瑶更懂做人的快活。王琦瑶的快活是实一半,虚一半,

做人一半,华服美食堆砌另一半。外婆则是个全部。外婆喜欢女人的美,那是什

么样的花都比不上,有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不由想:她投胎真是投得好,

投得个女人身。外婆还喜欢女人的幽静,不必像男人,闹轰轰地闯世界,闯得个

刀枪相向,你死我活。男人肩上的担子太沉,又是家又是业,弄得不好,便是家

破业败,真是钢丝绳上走路,又艰又险。女人是无事一身轻,随着有福同享、有

难同当便成了。外婆又喜欢女人的生儿育女,那苦和痛都是一时,身上掉下的血

肉,却是心连心的亲,做男人的哪里会懂得?外婆望着王琦瑶,想这孩子还没享

到女人的真正好处呢!这些真好处看上去平常,却从里及外,自始至终,有名有

实,是真快活。也是要用平常心去领会的,可这孩子的平常心已经没了,是走了

样的心,只能领会走了样的快活。

有几只水鸟跟了船走,外外地叫几声,又飞去了。外婆问王琦瑶冷不冷;她

摇头;问饿不饿,她也摇头。外婆晓得她如今只比木头人多口气,魂不知去了哪

里,也不知游多久才回来。回来也是惨淡,人不是旧人,景不是旧景,往哪里安

置?这时,船靠了一个无名小镇,外婆嘱那老大上岸买些酒,在炭火里温着,又

从舱里向岸上买些茶叶蛋和豆腐干,下酒吃。外婆给王琦瑶也倒上半杯,说不喝

也暖暖手。又指点王琦瑶看那岸上的人车房屋,说是缩小的邬桥的样子。王琦瑶

的眼睛只看到船靠的石壁上,厚厚的绿苔薛,水一拍一拍地打着。

王琦瑶望着蒙了烟雾的外婆的脸,想她多么衰老,又陌生,想亲也亲不起来。

她想"老"这东西真是可怕,逃也逃不了,逼着你来的。走在九曲十八绕的

水道中,她万念俱灰里只有这一个"老"字刺激着她。这天是老,水是老,石头

上的绿苔也是年纪,昆山籍的船老大看不出年纪,是时间的化石。她的心掉在了

时间的深渊里,无底地坠落,没有可以攀附的地方。外婆的手炉是成年八古,外

婆鞋上的花样是成年八古,外婆喝的是陈年的善酿,茶叶蛋豆腐干都是百年老汤

熬出来的。这船是行千里路,那车是走万里道,都是时间垒起的铜墙铁壁,打也

打不破的。水鸟唱的是几百年一个调,地里是几百度的春种秋收。什么叫地老天

荒?

这就是。它是叫人从心底里起畏的,没几个人能顶得住。它叫人想起萤火虫

一类的短命鬼,一霎即灭的。这是以百年为计数单位,人是论代的,鱼撒子一样

弥漫开来。乘在这船上,人就更成了过客,终其一生也是暂时。船真是个老东西,

打开天辟地就开始了航行,专门载送过客。外婆说的那邬桥,也是个老东西,外

婆生前就在的,你说是个什么年纪了?

桥一顶一顶地从船上过去,好像进了一扇一扇的门。门里还是个地老天荒,

却是锁住的。要不是王琦瑶的心木着,她就要哭了,一半是悲哀一半是感动。这

一日,邬桥的画面是铝灰色的线描,树叶都掉光了,枝条是细密的,水面也有细

密的波纹。绿苔是用笔尖点出来,点了有上百上千年。房屋的板壁,旧纹理加新

纹理,乱成一团,有着几千年的纠葛。那炊烟和木样声,是上古时代的笔触,年

经月久,已有些不起眼。洗衣女人的围兜和包头上,土法印染着鱼和莲的花样,

图案形的,是铅灰色画面中一个最醒目,虽也是年经月久,却是有点不灭的新意,

哪个岁月都用得着似的,不像别的,都是活着的化石。它是那种修成正果的不老

的东西,穿过时间的隧道,永远是个现在。是扶摇在时间的河流里,所有的东西

都沉底了,而它却不会。什么是仙,它们就是。有了它们,这世界就更老了,像

是几万年的炼丹炉一样。

那桥洞过也过不完,把人引到这老世界的心里去。炊烟一层浓似一层,木树

声也一阵紧似一阵,全在作欢迎状的。外婆的眼睛里有了活跃的光芒,她熄了香

烟,指着舱外对王琦瑶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王琦瑶却置若罔闻。她的心不

知去了哪里,她的心是打散了的,溅得四面八方,哪一日再重新聚拢来,也不免

是少了这一块,缺了那一片的。船老大的昆山调停了,问外婆哪里哪里,外婆回

答这里那里的。船在水道里周折着,是回了家的样子。后来,外婆说到了,那船

就了当地下锚,又摇荡了一会儿,稳在了岸边。外婆引了王琦瑶往舱外走,舱外

原来有好太阳,照得王琦瑶眯缝起眼。外婆扶了船老大上了岸,捧着手炉站了一

时,告诉王琦瑶当年嫁去苏州那一日的热闹劲;临河的窗都推开着,伸了头望;

箱笼先上船,然后是花轿;桅子花全开了,雪白雪白的,唯有她是一身红;树上

的叶子全绿了,水也是碧碧蓝,唯有她是一身红;房上的瓦是黑,水里的桥墩是

黑,还是唯有她一身红。这红是亘古不变的世界的一转瞬,也是衬托那亘古的,

是逝去再来,循回不已,为那亘古添砖加瓦,是设色那样的技法。

3.阿二王琦瑶在邬桥,是住舅外公的家。勇外公开了个酱园店,酱豆腐干是

出了名的。每天有豆腐店的伙计来送老豆腐。豆腐店老板家有两个儿子,阿大已

娶亲生子,阿二在昆山读书,本想再去上海或者南京考师范,后因时局动荡,暑

假后就耽搁了下来。阿二的装扮是旧时的摩登,戴眼镜,梳分头,学生装的领子

外头围一条驼色围巾。他对邬桥的女人看都不看一眼,和男人也不打拢,一个人

躲在房里看书。有时被阿爹差遣去送豆腐,便满脸的怨艾,郁沉沉的。在有月亮

的夜晚,就可见到他孤子一身的影子。阿二其实是邬桥的一景,说是不贴,其实

贴得很。是邬桥的孤独者。邬桥的每一段都会有孤独者来出场,这一段便轮到阿

二了。这场景是邬桥水上的泡沫,水是长流水,泡沫却今日非明日。阿二是白净

的面皮,五官很纤秀,说话轻轻,走路也轻轻。倘若他不是那么好的一种男孩子,

家里人就不免要嫌他,邬桥人也要把他作笑料了,就像通常邬桥舞台上的孤独者

一样。而现在的情形就有些不同,大家都有点宠他。家里人心甘情愿地养他,还

有几家想让他做女婿的。大约也是时代的不同,时代变得可爱了,那孤独者的形

象便也叮人心意了,是按着人的恻隐之心一笔一笔刻划的。但这喜欢却是一厢情

愿,阿二心里不知有多少讨厌邬桥,这讨厌甚至挂在了脸上,使他更具有时代的

特征。他自觉着是见过世界的,就把邬桥看做是世界的边角料,被遗弃的。要依

了他的心,是要走出去的,可他的身子却太弱,经不起那大世界的动荡、到了还

是退回邬桥。于是,他觉着自己也成了那世界裁剩的边角料,裁又没裁好,身子

裁在这里,心却裁在了那里。

所以,阿二内心是很分裂的,有一种传说是说人的影子是人的灵魂,阿二自

称是没有影子的人。月光好的夜晚,阿二看着石板桥上的自己的影子,心里是拒

绝的,想:这是我吗?分明是个别人。有一天,阿二走过酱园店,看见王琦瑶坐

在里头,心里忽有种触电般的相通感觉,他惊奇地想:这才是他的影子呢!从这

日起,上酱店送豆腐的事就由他包下了。从豆腐房到酱园店,要经过三座桥,每

过一座,他就觉着高兴了一点儿。

可阿二却不把高兴露出来,为了藏住,他还分外地绷紧了脸。他把豆腐放下,

转身就走。

走在回去的桥上,每过一座,心里就忧郁一点儿,可那忧郁也含了些高兴的,

走着走着,脚下会不自禁地一跃。他觉着,王琦瑶也是从那正经的世界上裁下的,

却是错裁的,上面留着那世界的精华。她是怎么才来到了这个地方的啊!阿二感

激得都要流泪了。有了她,邬桥这地方就有些见天日,不会被埋没了;有了她,

邬桥这地方还和大世界有了些藕断丝连的关系。她给邬桥带来什么样的改变呀!

阿二也听到了有关王琦瑶的传说,这传说再离谱也不叫阿二意外,相反,更

合乎阿二的想象。王琦瑶的传说是海上繁华梦的景象,虽然繁华是旧繁华,梦是

旧梦,可那余光照耀,也足够半个世纪用的。阿二的心,活跃了起来。

王琦瑶很快注意到这个送豆腐的少年,他的白皙文弱和学生装束,很像那种

旧照片上的人物。她隔了板壁墙,听见他在后天井里和舅外公说话,声音是细细

柔柔的,就像鸟语。有一回,她去买针线,正与他迎面,就见他红了脸,转上了

一顶桥,逃跑似地走了。她心里觉着有趣,更注意他了。她发现他似乎有夜游的

毛病,夜深人静时在街上行走,月光下的身影有着处子般的宁馨美好,当他有时

轻盈地一跃,也是处子的快乐。这天,她见他挑了豆腐从店堂里穿出来,走过后

厢房时,就在身后叫他"阿二",等阿二回过头来,却闪进身去,偷偷地看他激

动又惶惑的眼神。这是王琦瑶来到邬桥后头一次有淘气的闲心,是阿二唤起来的。

阿二先是寻找,后是怀疑听错,却又不甘心,对了空中叫道:谁人喊我?王

琦瑶就捂了嘴笑。也是头一回笑,由阿二引出的。下一天在街上碰见阿二,她就

去堵阿二的路,说:阿二眼睛这么大啊,看都看不见人。一边看阿二窘,脸红到

脖颈,颈上的蓝筋一跳一跳,眼睛看了地,手却没处放。她这才好好地问:阿二

去做什么?阿二蹑儒说是去收豆腐账,给她看手里的账本。王琦瑶拿过来看上边

的小楷字,问:是阿二的字吗?阿二说有是有不是。王琦瑶就要他指哪是哪不是。

阿二慢慢地定了神,指给她看,有几行特别娟秀细小的。王琦瑶其实并不懂,却

装懂地说:阿二的字不错。阿二的脸渐渐不红了,说:阿姐是讲反话。王琦瑶正

色道,我们学校的国文教员都未必能写这样的蝇头小楷。阿二就说:上海的教育

是重科学,重实用,写字本是闲里功夫,可有可无的。王琦瑶听他这话里有些见

识的,怪自己小瞧了他,又接着问他别的问题,阿二都-一回答,像个听话的学

生。然后,王琦瑶邀他时常来玩,才与他分了手。

下一日,来送豆腐的,又换了原先那伙计,阿二是晚上来的。脚上穿着刷了

鞋粉的雪白的球鞋,围巾围着,手里夹了一些书本。他是正式来作客的样子,还

给舅外公家的小孩带了些水果糖。他对王琦瑶说,带几本小说让阿姐解闷,邬桥

这地方也没有电影院,晚上是很寂寞的。那书是杂七杂八的,有《拍案惊奇》,

有《施公案》,有张恨水的《夜深沉》,还有几本杂志,《小说月报》、《万象

》什么的。她想,阿二也是倾其所有了。到底是邬桥地方的民风淳朴,要是在上

海,这样的少年早就学得浮滑了,那些少年是何等的风流调说啊!王琦瑶心里生

出了感慨,再看阿二,更觉怜惜。阿二的脸在灯下越发显得白皙,头发很黑地搭

在前额。王琦瑶就说:阿二什么时候接新娘子呢?阿二脸又红了,说自己才不过

十八岁。王琦瑶说:你家阿大二十岁已经有儿有女了嘛!阿二就说:那是邵桥人。

王琦瑶听他这话已把自己排除在邬桥之外,便注意到阿二的自恃,暗自留心

照顾阿二的心情,却又觉得有趣,说:要不要阿姐替阿二介绍一个上海小姐呢?

阿二低了头说:阿姐拿我开玩笑!声音里有些委屈,王琦瑶不敢再逼他,赶

紧说:阿二的年纪正是做事业的年纪,有什么打算呢?阿二便告诉她本要去南京

读师范,被时局耽搁了。谈到时局,王琦瑶便黯然了,有一会儿没说话。细心的

阿二知她是有触动的,却不好挑明,只能作笼统的开导,说些时局总要安定,人

生也是有沉有浮,否极泰来的大道理。王琦瑶来到偏僻转折的邬桥,天地生死几

茫茫的,人都是不足道,何况是心呢?

可这时候,人和心都有点被唤回的意思。

阿二的人和。动也都被唤回了。王琦瑶就像是一面镜子,对了她,阿二才知

道自己的人是如何,心是如何。他隔天就要去她那里坐坐,谈东谈西,不一会儿,

月亮就到了那头。有时,天不那么冷,他们就在街上走走,街边就是水道,停了

船,船舱里漏出点光,两边人家的板壁缝里也漏出点光,丝丝缕缕地落在水面上,

能照见水的流动来。两个人的心里都很安宁,也很明净。阿二说:阿姐,上海的

月亮也是这一个吗?王琦瑶说: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其实还是一个。阿二说:其

实就是两个,一个是月亮,一个是月亮的影。王琦瑶就笑了:原来阿二是个诗人

呢!她想到了蒋丽莉,那就像是上一辈子的人了。她想同是诗的才情,蒋丽莉是

做作,阿二却是天然。阿二忽然就腼腆起来,说:阿姐才是诗人呢!王琦瑶忍住

笑问:你倒说说看,我怎么会是诗人?我是旧诗新诗一句也记不得的。阿二却认

真起来,说:诗其实才不在于那几行字呢!有些人,以为把字句截短了一行一行

地竖排着,就是诗;还有些人,以为拣那指心明腑、抒情言志的文字连起来就是

诗,诗都快成装腔作势的代名词了。王琦瑶在心里说:阿二指的不就是蒋丽莉吗?

阿二接着说:诗其实就是一幅图画,比如,"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

可不是一幅画?"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又是一幅画;"玉容寂

寞泪闹干,梨花一枝春带雨",还不是一幅画?"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幅

画又如何?王琦瑶听得出神,本是对诗没兴趣的,这会儿却叫阿二给训导出了一

些诗情。阿二说着说着便止了口,她带了几分着急地追问:怎么不说了?阿二说

:我已经证明了呀!证明什么?王琦瑶问。

阿二说,证明阿姐是个诗人。王琦瑶先不懂,然后忽然明白了,不觉红了脸。

4.阿二的心阿二的心,连他自己都不懂的。他不晓得他怎么高兴了没几日,

又难过起来。这难过比先前的更甚,有点咬心的。先前的难过,是茫茫然一片,

如今却是水落石出的。先前的难过,是不知道要什么,只知道不要什么的难过,

如今却是知道要什么,还知道要不到的难过。他不懂他为什么知道是不能得,却

偏要去向往,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个地口口声声地叫"阿姐"的上海

女人,就像是天边的落霞,转眼就会过去,然后无影无踪。她其实是一个传奇,

阿二想在上面添写几行吗?不等他落笔,她又要去创造新的传奇,她和邬桥真是

个奇怪的对照,邬桥有多么明白,她就有多么莫测;邬桥是个通达,她就是个云

遮雾罩。阿二这样的年纪,宁可要个谜,也不要真理的。邬桥就是个真理。得了

真理,人生便到头了,还有什么可望的?这也是邬桥所以叫阿二消沉的缘故,也

是王琦瑶所以激发阿二的缘故。阿二现在每天都要去酱园店的后厢房,对了王琦

瑶坐着,看她做外线,与她说话。可是越是与她接近,她却越是远似的。越是远,

阿二就越要追,结果便越追越远,都要看不清这人了。

阿二有时会想起那个谈诗的月亮夜,他引用的那些诗句,一句一句响起在耳

边,王琦瑶反倒清晰了一些。其时其境,这些诗句都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句

句不像是古人所作,而是他阿二触景生情的即兴之句。可他渐渐记起这些诗的出

处,心里忽有些不安了。"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是李白写王昭君。昭君出

塞,离家千里,真是有些应了王琦瑶眼下的境地,也是故乡的月,照异地的人。

后两句有"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难道是预兆王琦瑶在异乡久留不归

吗?

阿二有些兴奋,可却觉得不顶像,因为王琦瑶虽是离家,却没有去国,与昭

君有根本的不同。阿二再一想,便有些恍悟,王琦瑶虽未去国,却是换了大朝代。

可说是旧日的月照今天的人,时间不能倒流,自然是"天涯去不归"了。这一想,

便觉得十分贴切了。并且,那旧时的海上明月里立了王琦瑶嫔伸的身影,有一股

难言的凄婉,是要扎进阿二心里去的。接下来引用的诗句则是一首比一首不祥: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出处是白居易的《琵琶行》,诗中那琵琶

女且是天涯沦落之人,良辰美景一去不复回了。那一句"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

一枝春带雨"却是《长恨歌》中,杨贵妃玉殒香消,魂魄在了仙山的情景。阿二

不由生出悲戚来,他想他想起的美人图,全是不幸的美人图,正应了红颜薄命的

说法。只有《诗经》上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是喜庆的图画,然而,在那一

系列的惨淡画面之后,那桃花灿烂的景象却有了一股不祥的灾祸之气。阿二的心

暗淡下来,他想,难道这真是预兆吗?他看见了那上海女人身上维绕的不幸的气

息。可这气息多么美啊,是沉鱼落雁之势,阿二无限地向往。

阿二对王琦瑶的向往里,并不光有爱,还有着膜拜在其中。王琦瑶不是一个

人,而是化开来,弥漫和洋溢在空气里的一个灵样的东西。这是一个迷离的境界,

乱了心智的,它是腾在邬桥的空中,海市蜃楼一般。阿二有时觉着,连他自己都

化了的,变成烟雨那样的东西。邬桥这地方,其实是多有幻觉的,它实在太静,

夜也太长,幻觉便产生了。

那密集又曲折的水道间,挤挨着的屋檐下,石板路上,都是幻觉产生的地方。

王琦瑶就是个幻觉成真。她走在邬桥的街上,身上披着那繁华锦绣的光影,

几乎能听见歌舞的余音,尾随而来。阿二想:这上海女人就是为了引诱他来的。

前景有多不妙,引诱就有多强烈,阿二几乎怀了牺牲的精神。地膜拜的真是一个

不幸的宗教,不是为了永生,而是为了短暂,是追逐过眼的烟云,瞬间的快乐。

阿二的心是中了邪的心。

王琦瑶只把阿二的心当成少年之爱来领会,虽然把阿二看简单了,却也救了

阿二。

因为只有从这爱里,才可着手去接近王琦瑶,其余都是扑朔迷离。只有这点

爱,是清晰的,有人间面目,是王琦瑶和阿二交流的桥梁。阿二的爱是纯洁的爱,

没有要求,只要允许他爱,就足够了。王琦瑶上街买菜,阿二替她挎着篮子;太

阳好的天气,王琦瑶把水端在屋外洗头,阿二提了水壶替她冲洗发上的肥皂沫;

王琦瑶剥豆,阿二捧着碗接豆;王琦瑶做针线,阿二也要抢来那针穿线。王琦瑶

看他眼睛对在鼻梁上穿针的模样,心里生出喜欢。这喜欢也很简单,由衷生起,

不加考虑的。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摸阿二的头,发是柔顺和凉滑的。她还去刮

他架了眼镜的鼻子,鼻子也是凉凉的,小狗似的。这时,阿二使兴奋得眼睛都湿

润了。她对阿二说:跟我到上海去不去?阿二说:去!她又说:阿二怎么养阿姐

呢?阿二说:做工。她笑了,又怔了怔,说:阿二做工的钱,光够阿姐买梳头油

的。阿二也怔了怔,说;阿姐小看了我。王琦瑶就揪揪他的薄耳朵,说:和你开

玩笑,究竟也不知能不能回上海呢?阿二正色道:我撑船送阿姐去上海!王琦瑶

笑道:阿二的船能到上海?阿二说:百川归海,怎么到不了?王琦瑶便不说话了。

阿二迷蒙的心里有了些昏晦的光,使他辨别出一些形势,当然,也是昏晦的

形势。

他对自己说:我应该怎么办?阿二觉得是应当行动的时候了。冬天过去了,

迎春花都开了,疏朗的枝条缀着些不明不暗的黄色,也像阿二的心。阿二想:他

已经等待了一个冬天了。邬桥的冬天又是何等的漫长。阿二走在河边,看那船也

是待发的样子,心里的光又亮了一些。这时,他真感激邬桥的水啊!有了这水,

阿二才知道该怎么去行动。现在,阿二是迎了那光走去的,前途被昏晦的光照耀

着。阿二变得勇敢了,全因为那光的照耀,所有的勇敢其实都是昏晦的勇敢。阿

二不再天天去找王琦瑶,可王琦瑶反倒变得切实了,王琦瑶好像化进了他的行动

里。阿二心中突兀而起一股悲恸之情,就像在做着一个重大的诀别,但这悲恸里

是有些欢喜的,因他感到,这诀别其实不是诀别,而是相聚。他心里唱着歌,是

那种童贞的悲喜交加的歌,在月夜里的邬桥走来走去。这时候如果有人看见他,

就会被他的目光感动,那是什么样的温柔目光啊!那里的决心和信念,全是温柔

如水。

王琦瑶正在惊异阿二的不来,却听见了他的敲门声。阿二的白球鞋是新洗的,

刷了鞋粉,阿二的围巾也是新洗的,熨平了。阿二的眼睛在镜片后头,一闪一闪

地发光。阿二说:阿姐,我看你来了。王琦瑶说:阿二也不来了,是不是忘记阿

姐了?阿二说:我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王琦瑶说:娶了媳妇,连娘都要忘记,

何况是非亲非故的我呢?

阿二说:说不忘就是不忘,只怕有一日,在上海的大马路上,迎面遇见,都

认不出我阿二了。王琦瑶就笑:认出怎样,认不出又怎样?阿二有些悲伤地垂了

垂眼睛,小声道:是啊,我凭什么叫人永记不忘呢?王琦瑶正要哄他,他却退出

门去,说了声:阿姐再见!

转身走了。他的球鞋踩在石板路上,声息全无,一下子融入邬桥的夜色,再

也看不见了。

王琦瑶还有些话要对他说,想追上去,又想明天再说吧,便关上了门。邬桥

的夜晚,真是要多静有多静,不一会儿,就听见沙沙的下露水声。第二日,王琦

瑶等阿二来,没等到;第三天,又不来;再过一日,便听那送豆腐的伙计说,阿

二走了,去南京考师范了。

王琦瑶想起阿二来的那个晚上,每一句话都是有意思的。她把阿二的话又细

细地想了一遍,在心里认定阿二去的不是南京,而是上海。她还觉着:阿二去上

海不为别的,正是为她。阿二是到上海等她呢!可是上海是个人海,她即便是回

了上海,阿二能找着她吗?

5.上海上海纳已是被阿二勾起的,那不夜的夜晚就又出现在王琦瑶的眼前,

却是多么久远的景象了啊!早晨,她对着镜子梳头,从镜子里看见了上海,不过,

那上海已是有些憔悴,眼角有了细纹的。她走在河边,也从河里看见了上海的倒

影,这上海是褪了色的。

她撕去一张日历,就觉着上海又长了年纪。上海真是不能想,想起就是心痛。

那里的日日夜夜,都是情义无限。邬桥天上的云,都是上海的形状,变化无

端,晴雨无定,且美仑美奂。上海真是不可思议,它的辉煌叫人一生难忘,什么

都过去了,化泥化灰,化成爬墙虎,那辉煌的光却在照耀。这照耀辐射广大,穿

透一切。从来没有它,倒也无所谓,曾经有过,便再也放不下了。

王琦瑶眼前还出现阿二乘船去上海的景象,是乘风而去的。她想,阿二真是

勇敢啊,竟把戏言当真了。可那戏言果真是戏言吗?难道不能说是预言?她想:

连邬桥的阿二都去得上海,她上海生上海长的王琦瑶,又何故非要远离着,将一

颗心劈成两半,长相思不能忘呢?上海真是叫人相思,怎么样的折腾和打击都灭

不了,稍一和缓便又抬头。它简直像清人对情人,化成石头也是一座望夫石,望

断天涯路的。阿二一走便音信全无,送豆腐的伙计也说没有信来。王琦瑶更断定

阿二是去了上海。茫茫人海中,哪里是阿二的立足之地呢?她不由感叹阿二的鲁

莽,可是阿二的传奇毕竟是开了头。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阿二呢?王琦瑶有些怅惘。

她推开窗户,看水边的月亮地,看到的也是上海的影子,却是浅谈了许多,

在很遥远的折射的光之下。

邬桥并不是完全与上海隔绝,也是有一点消息的。那龙虎牌万金油的广告画

是从上海来的,美人图的月份牌也是上海的产物,百货铺里有上海的双妹牌花露

水、老刀牌香烟,上海的申曲,邬桥人也会哼唱。无心还好,一旦有意,这些零

碎物件便都成了撩拨。

王琦瑶的心,哪还经得起撩拨啊!她如今走到哪里都听见了上海的呼唤和回

应。她这一颗上海的心,其实是有仇有怨,受了伤的。因此,这撩拨也是揭创口,

刀绞一般地痛。

可那仇和怨是有光有色,痛是甘愿受的。震动和惊吓过去,如今回想,什么

都是应该,合情合理。这恩怨苦乐都是洗礼。她已经感觉到了上海的气息,与阿

二感觉的不同,阿二感觉的都是不明就里,王琦瑶却是有名有实。桅子花传播的

是上海的夹竹桃的气味,水鸟飞舞也是上海楼顶鸽群的身姿,邬桥的星是上海的

灯,邬桥的水波是上海夜市的流光溢彩。她听着周城的"四季调",一季一季地

吟叹,分明是要她回家的意思。别人口口声声地称她上海嫂嫂,也是把她当外乡

人,催促她还乡的。她的旗袍穿旧了,要换新的。她的鞋走了样,也要换新。她

的手脚裂口,羊毛衫蛀了洞,她这人有些千疮百孔的,不想回家也得回家了。

阿二还是没有信,传奇的开头总是堰声屏息,无声无闻。王琦瑶再不怀疑阿

二是去了上海。有个阿二在上海,上海似乎暖心了些,还有些不甘心。现在,王

琦瑶还没走,邬桥却已在向她挥手告别,一草一木,一砖一石,虽在眼前,却已

成了记忆,雾蒙蒙,水蒙蒙的。邬桥的柳丝也是梦中情景,口婆婆,月婆婆。王

琦瑶也注意到船了。船在桥洞下走过,很欢快的样子,穿过一个桥洞又一个桥洞,

老大也是唱昆山调的。转眼间一冬一春过去,莲蓬又要结籽了。王琦瑶乘上回苏

州的船,两岸的房屋化成石壁,上面有千年万年的水迹和苔藓,邬桥变成长卷画

一般的,渐渐拉开。碾米的水难声凌空而起,是万声之首。邬桥的真实和虚空,

邬桥的情和理,灵和肉,全在这水华声中,它是恒古的声音。昆山调也是恒古的

声音,老大是恒古的人。

王琦瑶从邬桥走出来了,那画卷收在水岸之间,视野开阔了,水鸟高飞起来,

变成一个个黑点。岸上传来轰麻雀的铜锣声,睡镍铬骼,敲着得胜令的点子。红

日高照,水面亮得像镜子,照的木是人,而是天。天上没有云,也是个大镜子,

照着碧水荡漾。有无数船只乘风行驶,万响争流的情景,你说心能不鼓荡吗!

没见苏州,已嗅到白兰花的香。苏州是上海的回忆,上海要就是不忆,一忆

就忆到苏州。上海人要是梦回,就是回苏州。甜糯的苏州话,是给上海诉说爱的,

连恨都能说成爱,点石成金似的。上海的园子,是从苏州搬过来的,藏一点闲情

逸致。苏州是上海的旧情难忘。船到苏州,回上海的路便只剩一半了。

从苏州到上海的一段,王琦瑶是坐火车,船是嫌慢了,风也不顺帆的。车是

夜车,窗外漆漆黑,有零星的灯掠过,萤火虫似的。王琦瑶的心此刻是静止了的,

什么声音也没有,风声都息了。窗外的黑,就像厚帷幕一般,上海就在那幕后,

等待开幕的一刻。

窗外的黑还是隧道,尽头就是上海。当上海最初的灯光,闸北污水厂的灯光,

出现在黑夜里头,王琦瑶忽然间热泪盈眶。灯光越来越稠密,就像扑灯的蛾子,

扑向窗口。火车自是不理,还是朝前,轰隆声响盖满天地。往事像化了冻的春水,

漫过了河堤,说不想它,它还是来了,可毕竟大河东去,再不复返。车窗上映出

的全是旧人影,一个曾一个。

王琦瑶不由地泪流满面。这时,汽笛响了,如裂帛一般。一排雪亮的灯照射

窗前,那旧的映像霎那间消遁,火车进站了。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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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平安里上海这城市最少也有一百条平安里。一说起平安里,眼前就会出现

那种曲折深长、藏污纳垢的弄堂。它们有时是可走穿,来到另一条马路上;还有

时它们会和邻弄相通,连成一片。真是有些像网的,外地人一旦走进这种弄堂,

必定迷失方向,不知会把你带到哪里。这样的平安里,别人看,是一片迷乱,而

它们自己却是清醒的,各自守着各自的心,过着有些挣扎的日月。当夜幕降临,

有时连月亮也升起的时候,平安里呈现出清洁宁静的面目,是工笔画一类的,将

那粗疏的生计描画得细腻了。那平安里其实是有点内秀的,只是看不出来。在那

开始朽烂的砖木格子里,也会盛着一些谈不上如锦如绣,却还是月影花影的回忆

和向往。"小心火烛"的摇铃声声,是平安里的一点小心呵护,有些温爱的。平

安里的一日生计,是在喧嚣之中拉开帷幕;粪车的转辆声,测马桶声,几十个煤

球炉子在弄堂里升烟,隔夜洗的衣衫也晾出来了,竹竿交错,好像在烟幕中升旗。

这些声色难免有些夸张,带着点负气和炫耀,气势很大的,将东升的回头都

遮暗了。

这里有一些老住户,与平安里同龄,他们是平安里的见证人一样,用富于历

史感的眼睛,审视着那些后来的住户。其中有一部分是你来我往,呈现出川流不

息的景象。他们的行迹藏头露尾,有些神秘,在平安里的上空散布着疑云。

王琦瑶住进平安里三十九号三楼。前边几任房客都在晒台上留下各种花草,

大多枯败,也有一两盆无名的,却还长出了新叶。前几任的房客还在灶间里留下

各自的瓶瓶罐罐,里面生了霉,积水里游着小虫,却又有半瓶新鲜的花生油。房

门后的墙上留着一些手迹,有大人的,记着事:正月初十备寿礼。也不知是谁的

寿礼。也有小孩的,是发泄私愤,写着"王根生吃屎".都是些零星的岁月,不成

篇章,却这里那里的,俯拾皆是。

还是一层掼一层,糊鞋靠一样,扎扎实实,针锥都吃不进去。王琦瑶安置下

自己的几件东西,别的都乱摊着,先把几幅窗帘装上,拉起,开亮了电灯。那房

间就变了面目,虽是接在人家的茬上,到底也是换新的。那电灯没有章子,光便

满房间的,不是明亮,而是样样东西都扒了皮,裸着了。窗外是五月的天,风是

和暖的,夹了油烟和计水的气味,这其实才是上海芯子里的气味,嗅久了便浑然

不觉,身心都浸透了。再晚些,桂花糖粥的香味也飘上来了,都是旧相识。窗帘

也是旧窗帘,遮着熟知的夜晚。这熟知里却是有点隔,一要悉心去连上,续上,

有些拼接的痕迹。王琦瑶很感激窗帘上的大花朵,易时易地都是盛开,忠心陪伴

的样子。它还有留影留照的意思,是好时光的遗痕,再是流逝,依然绚烂。地板

和木窗框散发出木头的霉烂的暖意,有老鼠小心翼翼的脚步,从心上踩过似的,

也是关照。然后,"小心火烛"的铃声便响起了。

王琦瑶到护主教习所学了三个月,得了一张注射执照,便在平安里弄口挂了

牌子。

这种牌子,几乎每三个弄口就有一块,是形形色色的王琦瑶的营生。她们早

晨起来收拾干净房间,穿一身干净衣服,然后便点起酒精灯,煮一盒注射针头。

阳光从前边人家的屋顶上照进窗口,在地板上划下一方一方的。她们熄了酒

精灯,打开一本闲书,等着有人上门来打针。来人一般是上午一拨,一拨,也有

晚上的。

还有来请上门去打针,那的话,她们便提一个草包,装着针盒、药棉,白布

帽和口罩,严然一个护士的样子,去了。

王琦瑶总是穿一件素色的旗袍,在五十年代的上海街头,这样的旗袍正日渐

少去,所剩无多的几件,难免带有缅怀的表情,是上个时代的遗迹,陈旧和摩登

集一身的。王琦瑶穿着旗袍,走过一两条马路,去给病家打针。她会有旧境重现

的心情,不过人都是换了角色的。有一日,她去集雅公寓,走进暗沉沉的客厅,

打蜡地板映着她的鞋袜。她被这家的佣人引进卧房,床上一个年轻女人,盖一条

绿绸薄被,她觉得这女人就是自己的化身。打完针,装好东西,走出那公寓,心

却好像留在了那里。她几乎能听见那女人对佣人发喷的声音,是怪她买来的虾又

小又不新鲜,明知道先生要来家吃晚饭的。她有时望着酒精灯蓝色的火苗,会望

见斑斓的景象,里面有一个小世界,小世界里的歌舞永恒不止,是天上的歌舞。

她偶尔去看一场电影,晚上八点的那一场。马路上静静的,路面有灯的反光,

电影院前厅那静里的沸腾,有着时光倒流的意思。她看的多是老电影,周被的《

马路天使》,白杨的《十字街头》,这也是旧相识,最不相关的故事也是肺腑之

言。

她订了一份晚报,黄昏时间是看报度过的,报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读到,懂一

半,不懂一半,半懂不懂之间,晚饭的时间便到了,炉子上的水也开了。

晚上来打针的,总有点不速之客的味道,听见楼梯响,她便猜:是谁来了。

她有些活跃,话也多几句。倘若打针的是孩子,她便格外地要哄他高兴。她

重新点上酒精灯消毒针头,问东问西,打完针,病家要走时,她就有些不舍。那

一阵骚动与声响还会留下余音,她忘了收拾,锅里的水干了底才醒来。这种夜晚,

打破了千篇一律的生活,虽然是个没结果,可毕竟制造了一点起伏不定,使人生

出期待。那期待是茫茫然的,方向都不明,有什么未知在酝酿和发展,终于会有

果实似的。她有一次夜半被叫醒。人们早已入睡,那叫声便显得格外惊动,带着

些危急和恐怖。王琦瑶的心擂敲似的怦怦响着,她睡衣外面披上件夹袄便下楼去

开门,见是两个乡下人,抬了一个担架,躺着垂危的病人,说是请王医师救命。

王琦瑶知道他们弄错了,将护士当作医师了。她指点他们去最近处的医院,再回

楼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这城市的夜晚总有着出其不意,每一点动静都不寻常。

弄口路灯下,写着注射护士王琦瑶的牌子,带着点翘首以待。静夜里有汽车

驶过,风扫落叶的声音,夜晚便流动起来,有了一股暗中的活跃。

上门打针的人川流不息,今天去了明天来,常有新人出现。这时,王琦瑶便

暗自打量,猜那人的家庭和职业,再用些闲话去套,套出的几句实情,竟也能八

九不离十。要逢到那些做奶妈的带孩子来,不问也要告诉你东家的底细。哪个奶

妈不是碎嘴?又不是对东家有仇有恨,要把一肚子苦水倒给你的样子?还有一些

是固定出现的病人,这些其实都算不上病人,打的是胎盘液之类的营养针,一周

一次或一周两次。日子长了,有几个不打针时也来,坐坐,说说闲话,张家长李

家短。这样,王琦瑶虽然不出门,也知天下事了。这些杂碎虽说是人家的,可也

把王琦瑶的日子填个半满。一早一晚,有时甚至会是忙碌的,眼和耳都有些不够

用。平安里的闹,是会传染的,而且无缝不钻,渐渐地,就有些将王琦瑶的清静

给打破了。楼梯上的脚步纷沓起来,门开门关频繁起来,时常有人在后弄仰头叫

王琦瑶的名字,一声声的。尤其是在那种悠闲的下午,这叫声便传远,有一股殷

切的味道。夹竹桃也开了。平安里也是有几棵夹竹桃的,栽在晒台上碎砖围起来

的一掬泥土中,开出绚烂的花朵。白昼里虽不会有奇遇,可却是悉心积累起许多

细枝末节,最后也要酿成个什么。

王琦瑶和人相熟起来。人们知道她是个年轻的寡妇,自然就有热心说媒的人

上门。

王琦瑶见过其中的一个,是个做教师的,说是三十岁,却已谢顶。两人在电

影院里见面,看一场农民翻身的电影,是王琦瑶最不要看的那种,硬撑到底的。

其中有静默的间隙,便听见那教书的局促的呼吸声,带了一股胸腔里的啸音,

是哮喘的症状。王琦瑶从此便对说媒的人婉言谢绝,她知道再介绍谁也跳不出教

书先生这个案自。她不怪别人,只怪自己命运不济。她望着平安里油烟弥漫的上

空,心里想,还会有什么好事情来临呢?人们有说她骄傲,也有说她守节,什么

闲话她都作耳边风,什么开导的话她也作耳边风。

虽是相熟,却还是隔的,这也是正常。平安里的相熟中不知有多少隔,浑水

里不知有多少大鱼。平安里的相熟都是不求甚解,浮皮潦草,表面上闹,底下还

是寂寞,这寂寞是人不知,己也不知。日子就糊里糊涂地过下去。王琦瑶是糊涂

一半。清楚一半,糊涂的那半供过,清楚的一半是供想。白天忙着应付各样的人

和事,到了夜晚,关了灯,月光一下子跳到窗帘上,把那大朵大朵的花推近眼前,

不想也要想。平安里的夜晚其实也是有许多想头的,只不过没有王琦瑶窗帘上的

大花朵,映显不出来罢了。许多想头都是沉在心底,沉渣一般。全是叫生计熬炼

的,挤子汁,沥干水,凝结成块,怎么样的激荡也泛不起来。王琦瑶还没到这一

步,她的想头还有些枝叶花朵,在平安里黯淡的夜里,闪出些光亮来。

7.熟客常来的人中间,有一个人称严家师母的,更是常来一些。她也是住平

安里,弄底的,独门独户的一幢。她三十六七岁的年纪,最大的儿子倒有十九岁

了,在同济读建筑。她家先生一九四九年前是一爿灯泡厂的厂主,公私合营后做

了副厂长,照严家师母的话。

就是摆摆样子的。严家师母在平常的日子,也描眉毛,抹口红。一穿翠绿色

的短夹袄,下面是舍味呢的西装裤。她在弄堂里走过,人们便都停了说话,将目

光转向她。她刚昂然不理会,进出如入无人之境。她家的儿女也不与邻人家的孩

子嬉戏玩耍,严先生更是汽车进,汽车出,多年来,连他的面目都没看真切过。

严家的浪姨是不让随便出来的,又换得勤,所以就连她家姐姨,也像是骄傲

的,与人们并不相识。严家师母每逢星期一和四,到王琦瑶这里打一种进口的防

止感冒的营养针。她第一眼见王峡瑶,心中便暗暗惊讶,她想,这女人定是有些

来历。

王琦瑶一举一动,一衣一食,都在告诉她隐情,这隐情是繁华场上的。她只

这一眼就把王琦瑶视作了可亲可近。严家师母在平安里始终感到委屈,住在这里

全为了房价便宜,因严先生是克勤克俭的人。为此她没少发牢骚,严先生枕头上

也立下千般愿,万般誓,不料公私合营,产业都归了国家,能保住一处私房就是

天恩地恩,花园洋房终成泡影。严家师母在平安里总是鹤立鸡群,看别人都是下

人一般,没一个可与她平起平坐。现在,三十九号住进一个王琦瑶,不由她又惊

又喜,还使她有同病相怜之感。也不管王琦瑶同意不同意,便做起她的座上客。

严家师母总是在下午两点钟以后来王琦瑶处,手里拿一把檀香扇,再加身上

的脂粉,人未见香先到。下午来打针多是在三四点钟,这一小时总空着,只她们

俩,面对面地坐。

夏天午间的用脑还没完全过去,禁不住哈欠连哈欠的。她们强打精神,自己

都不知说的什么。弄口梧桐树上的蝉一迭声叫,传进来是嗡嗡的,也是不清楚。

王琦瑶舀来自己做的乌梅汤给客人喝,一杯喝下去也不知喝的什么。等那哈

欠过去,人渐渐醒了,胸中那股潮热劲平息下去,便有了些好的心情。一般总是

严家师母说,王琦瑶听,说的和听的都入神。严家师母对了王琦瑶像有几百年的

心里话,竹筒倒豆子似的,从娘家说到婆家,其实都是说给自己听的。王琦瑶呢?

耳朵里听进的严家的事,落到心里便成了自己的事,是听自己的心声。也有时候,

严家师母要问起王琦瑶的事,王琦瑶只照一般回答的话说,明知道她未必信,也

只能叫她自己去猜,猜对了也别出口。严家师母虽是能猜出几分,却偏要开口问,

像是检验王琦瑶的诚心似的。王琦瑶不是不诚心,只是不能说。两人有些兜圈子,

你追我躲,心里就种下了芥蒂。好在女人和女人是不怕种下芥蒂的,女人间的友

谊其实是用芥蒂结成的,越是有芥蒂,友情越是深。她们两人有时是不欢而散,

可下一日又聚在了一处,比上一日更知心。

这一日,严家师母要与王琦瑶做媒,王琦瑶笑着说不要。严家师母问这又是

为什么。

王琦瑶并不说理由,只把那一日同教书先生看电影的情景描绘给她。她听了

便是笑,笑过后则正色道:我要介绍给你的,一不教书,二不败项,三不哮喘,

说到此处,两人就又忍不住地笑,笑断肠子了。笑完后,严家师母就不提做媒的

事;王琦瑶自然更不提,是心照不宣,也是顺水推舟。两人都是聪敏人,又还年

轻,没叫时间磨钝了心,一点就通的。虽然相差有近十岁的年纪,可一个浅了几

岁,另一个深了几岁,正好走在了一起。

像她们这样半路上的朋友,各有各的隐衷,别看严家师母竹筒倒豆子,内中

也有自己未必知道的保留,彼此并不知根知底,能有一些同情便可以了。所以尽

管严家师母有些不满足的地方,可也担待下来,做了真心相待的朋友。

严家师母就是时间多,虽有严先生,却是早出晚归;有三个孩子,大的大了,

小的丢给奶妈;再有些工商界的太太们的交际,毕竟不能天天去。于是,王琦瑶

家便成了好去处,天天都要点个卯的,有时竟连饭也在这里陪王琦瑶吃。王琦瑶

要去炒两个菜,她则死命拦着不放,说是有啥吃啥。她们常常是吃泡饭,黄泥螺

下饭。王琦瑶这种简单的近于苦行的日子,有着淡泊和安宁,使人想起闺阁的生

活,那已是多么遥远的了。当她们正说着闲话,会有来打针的人,严家师母就帮

着瑞椅子,收钱接药,递这递那。来人竟把装扮艳丽的她看成是王琦瑶的妹妹,

严家师母便兴奋地红了脸,好像孩子得到了大人的夸奖。事后,她必得鼓动王琦

瑶烫头发做衣服,怀着点自我牺牲的精神。她说着做女人的道理,有关青春的短

暂和美丽。想到青春,王琦瑶不由哀从中来。她看见她二十五岁的年纪在苍白的

晨霭和昏黄的暮色里流淌,她是挽也挽不住,抽刀断水水更流的。

严家师母的装束是常换常新,紧跟时尚,也只能拉住青春的尾巴。她的有些

装束使王琦瑶触目惊心,却有点感动。她的光艳照人里有一些天真,也有一些沧

桑,杂揉在一起,是哀绝的美。经不住严家师母言行并教的策动,王琦瑶真就去

烫了头发。

走进理发店,那洗发水和头油的气味,夹着头发的焦糊味,扑鼻而来,真是

熟得不能再熟。一个女人正烘着头发,一手拿本连环画看,另一手伸给理发师修

剪的样子,也是熟进心里去的。洗头,修剪,卷发,电烫,烘干,定型,一系列

的程序是不思量,自难忘。王琦瑶觉得昨天还刚来过的,周围都是熟面孔。最后,

一切就绪,镜子里的王琦瑶也是昨天的,中间那三年的岁月是一剪子剪下,不知

弃往何处。她在镜子里看见站在身后的严家师母瞠目结舌的表情,几乎是后悔怂

恿她来烫发的。理发师正整理她的鬓发,手指触在脸颊,是最悉心的呵护。她微

微侧过脸,躲着吹风机的热风,这略带娇憨的姿态也是昨天的。

严家师母真心地说: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好看的。王琦瑶也真心地说:我到

你的年纪一定是不如你。这话虽是恭维,却还是触到了严家师母的痛处,到底是

年纪不饶人的。

话刚出口,王琦瑶就觉着不妥,两人都沉默下来。因对严家师母抱歉,王琦

瑶便挽住她的臂弯,两人一起沿了茂名路向前走。走了几步,严家师母忽然笑了

一声说:你晓得我最拥护共产党是哪一条?王琦瑶觉得这问题来得突兀,不知该

作何答。严家师母接着说:那就是共产党不让讨小老婆。王琦瑶明知不是说她,

心里还是咯啦一下,挽着臂弯的手也松了松。严家师母只顾自己说下去:倘若不

是共产党反对,我们严先生早就讨了小的。

王琦瑶说;这也是你多心,严先生真要讨早就讨了,还拖到这时候?严家师

母摇了摇头,说道:王琦瑶你不知道,本就是差一点的事情,人都已经找好了,

仙乐斯的一个舞女,后来说要解放,有人劝他去香港,又有人要他留上海,乱了

一阵,才把这事搁下了。王琦瑶想她怎么忽然谈起这种私事,难道就因为方才那

句关于年龄的话?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王琦瑶缓缓地劝慰说:其实再怎么样,

也还是结发夫妻最恩深义长。严家师母笑了,点着头道:是啊,有恩有义是不错,

可你知道恩和义是什么吗?恩和义就是受苦受罪,情和爱才是快活;恩和义是共

患难的,情和爱是同享福的,你说你要哪样?王琦瑶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几分道

理,并且惊讶养尊处优的严家师母竟也有着不失惨痛的人生经验。严家师母转回

脸对了王琦瑶说:还是情和爱好啊,只要尝过味道没有肯放手的,你说我们做女

人是为谁做?还不是为男人!这一回王琦瑶不同意了,负气似地说:我偏是为自

己做的。严家师母拍了拍她挽在臂弯里的手背,说:那就更吃力了,为了男人做,

还就是最省心。王琦瑶沉默不语了。她们这两个女人走在秋日的斑驳阳光下,人

成了透明的玻璃人似的,彼此都能看进对方。心里一些。

自从烫了头发,王琦瑶又有了些做人的兴趣了,从箱底翻出旧日的好衣服,

稍作修改便是新。她也开始化妆,修眉毛的钳子、眉笔、粉扑都还在,一件件找

出来摆开。她在镜子前流连的时间多了些,镜子里的人是老朋友,也是新认识,

能与她说话的。严家师母看见她的变化,暗中加了把劲追赶。王琦瑶显见得比她

懂打扮,也是仗着年轻有自信,样样方面都是往里收,留有余地,不像严家师母

是向外扩张,非做到十二分不可。

一个是含而不露,一个是虚张声势;一个是从容不迫,一个是剑拔弩张。严

家师母不使劲还好,越使劲越失分寸,总是过火。王琦瑶当然觉察出严家师母的

用力,更上了几分心。像她这样的聪敏,不上心就是合适,再要上心便是格外好

了,由不得严家师母不服气。有几次,她甚至是忍了泪的,回到家中无由地向娘

姨发脾气,还把新做的头梳乱,自己报复自己的。但脾气发过了,还是重振旗鼓,

再与王琦瑶较量。这几日,严家师母到王琦瑶家,不是为别的,专是挑战而来的。

她越这样,王琦瑶越不让她,每天都给她个出奇制胜,并且轻而易举,不留

痕迹。

严家师母话里面就有几分酸意了,说王琦瑶其是可惜了,这般的浓妆淡抹也

相宜却无人赏识。王琦瑶知道她是发急,嘴里说的未必是心里想的,听了也当没

听见,只是下一回再用些心,更上一层楼,叫她望尘莫及。这两个人勾心斗角的,

其实不必硬往一起凑,不合则散罢了。可越是不合却越要聚,就像是把敌人当朋

友,一天都不能不见。

有一日,严家师母穿了新做的织锦缎镶滚边的短夹袄来到王琦瑶处,王琦瑶

正给人推静脉针,穿一件医生样的白长衫,戴了大口罩,只露一双眼睛在外,专

心致志的表情。

严家师母还没见白长衫里面穿的什么,就觉着输了,再也支撑不住似的,身

心都软了下来。等王琦瑶注射完毕,打发走病人,再回头看严家师母,却见她向

隅而泣。王琦瑶这一惊不得了,赶紧过去扶住她肩,还没出声问,严家师母先开

口了,说,严先生早晨起来不知什么事不顺心了,问他什么都不做声的,想想做

人真是没有意思,说罢眼泪又流了下来。王琦瑶就劝她不必这样小心眼,夫妻之

间总是好一时坏一时,不能当真,严家师母当是比她更懂这些的。严家师母擦着

眼泪又说,如今也不知怎么的,花多少力气也得不到严先生的一个笑脸。王琦瑶

再劝道,干脆把他扔一旁,倒是他来讨你的笑脸了。

严家师母不由破涕而笑。王琦瑶继续哄她,拉她到梳妆镜前,帮她梳头理妆,

顺便教给她些修饰的窍门。两人其实是用话里面的话交谈,最终达到和解。

严家师母快把王琦瑶的门槛踩平了,王琦瑶却还没去过严家一次。严家师母

不知邀请了多少回,王琦瑶总是推说有人上门打针,不肯去。有一回,严家师母

半气半笑地说了句:你怕严先生吃了你啊!她把脖颈都羞红了,可还是拒绝。这

一天,严家师母如此动容,王琦瑶总觉自己有错,至少是太计较,不厚道,便待

她百般的迎合。过去是严家师母硬赖在她这里吃饭,今天却是她极力挽留,还将

压箱底的衣服翻出来,请严家师母批评。严家师母这才渐渐回复过来。下午时,

仗着是受过委屈、占着理的,又一次逼王琦瑶去她家玩,王琦瑶略一迟疑,点头

答应了。她们俩说去就去,起身关了门窗,就下了楼。是两点钟的时分,隔壁小

学校传来课间操的音乐,弄堂里少见的没人,宁静着,光线在地面流淌。她们一

径往弄底走去,路上都没说话,很郑重的样子。绕到后门,严家师母叫了声"张

妈",那门便开了,王琦瑶随严家师母走了进去。

眼前有一时的黑暗,稍停一会儿,便微亮起来。走过一条走廊,一边是临弄

堂的窗,挂了一排扣纱窗帘,通向客餐厅。厅里有一张椭圆的橡木大西餐桌,四

周一圈皮椅,上方垂一盏枝形吊灯,仿古的,做成蜡烛状的灯泡。周遭的窗上依

然是扣纱窗帘,还有一层平绒带流苏的厚窗幔则束起着。厅里也是暗,打错地板

发出幽然的光芒。穿过客餐厅,走上楼梯,亮了一些。楼梯很窄,上了棕色的油

漆,也发着暗光,拐弯处的窗户上照例挂着扣纱窗帘。严家师母推开二楼的房门,

王琦瑶不由怔了一下。这房间分成里外两进,中间半挽了天鹅绒的慢子,流苏垂

地,半掩了一张大床,床上铺了绿色的缎床罩,打着招皱,也是垂地。一盏绿罩

子的灯低低地悬在上方。外一进是一个花团锦簇的房间,房中一张圆桌铺的是绣

花的桌布;几张扶手椅上是绣花的坐垫和靠枕,窗下有一张长沙发,那种欧洲样

式的,云纹流线型的背和脚,桔红和墨绿图案的布面。圆桌上方的灯是粉红玻璃

灯罩。桌上丢了一把修指甲的小剪子,还有几张棉纸,上面有指甲油的印子。窗

户上的窗幔半系半垂,后面总是扣纱窗帘。倘若不是亲眼所见,决不会相信平安

里会有这样一个富丽世界。严家师母拉王琦瑶坐下,张妈送上了茶,茶碗是那种

金丝边的细瓷碗,茶是绿茶,又漂了几朵菊花。光从窗帘的纱眼里筛进来,极细

极细的亮,也能照亮一切的。外面开始嘈杂,声音也是筛细了的。王琦瑶心里迷

蒙着,不知身在何处。严家师母从里面大橱取出一段绝红色的衣料,在她身上比

划着,说要送她做一件秋大衣,还拉她到大橱的穿衣镜前照着。她从镜子里看见

床头柜上有一个烟斗,心里忽然跳出"爱丽丝"三个字,这里的一切和"爱丽丝

"多么相像啊。她其实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见什么,又勾起什么,所以,她不敢

来。

8.牌友此后,除了严家师母到王符摇这里来,有时候王琦瑶也会去严家。有

人来打针,楼下的邻居便会告诉去弄底那一家找。不久,严家第二个孩子出疹子。

这孩子已经读小学三年级,早已过了出疹子的年龄,那疹子是越晚出声势越

大,所以高烧几日不退,浑身都红肿着。这严家师母也不知怎么,从没有出过疹

子,所以怕传染,不能接触小孩,只得请了王琦瑶来照顾。要打针的人,索性就

直接进到严家门里了。严先生从早到晚不在家,又是个好脾气,也不计较的。于

是,她俩就像在严先生卧室开了诊所似的,圆桌上成日价点一盏酒精灯,煮着针

盒。

孩子睡在三楼,专门辟出一个房间做病室。王琦瑶过一个钟头上去看一回,

或打针或送药,其余时间便和严家师母坐着说闲话。午饭和下午的点心都是张妈

送上楼来。说是孩子出疹子,倒像是她们俩过年,其乐融融的。

这些天,也有些亲朋好友来看孩子的,并不进孩子房间,只带些水果点心之

类的,在楼下客厅坐一会儿就走。其中有一个常来的,是严家师母表舅的儿子,

算是表弟的,都跟了孩子叫他毛毛娘舅。毛毛娘舅在北京读的大学,毕业后分他

去甘肃,他自然不去,回到上海家中,吃父亲的定息。父亲是个旧厂主,企业比

严先生要大上几倍,公私合营后就办了退休手续,带两个太太三个儿女住西区一

幢花园洋房。毛毛娘舅是二太太生的,却是唯一的男孩,既是几方娇宠在一身,

又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做人,从小就是个极乖顺的男孩,长大了也是。虽是

闲散在家。也不讨嫌,大妈二妈,姐姐妹妹的事,他都当自己的事去跑腿奔忙。

无论是去医院还是去理发店,或者买衣料做衣服,要他陪他就陪,还积极地

出主意做参谋。亲友间有不可少又不耐烦的应酬,也由他全包了,探望严家,便

是其中的一桩。

毛毛娘舅来的那天,因为中午孩子又发了场高烧,请了医生来看,配药打针,

忙到下午一点多才吃饭。听张妈说毛毛娘舅来了,就请他上楼来坐,反正不是外

人,又是年幼的亲戚。毛毛娘舅坐在一边,她们俩吃着饭,酒精灯还点着。外边

是阴天,屋里便显得很温暖。饭后,张妈上来撤了碗碟,毛毛娘舅便坐上素来,

三个人一起闲聊。毛毛娘勇和王琦瑶虽是初次见面,但有严家师母左右周旋,谁

都不会冷落着。这起居的房间又自有一股稳熟亲近的气氛,能使人消除生疏之感。

说笑了一阵,毛毛娘舅就问有没有扑克牌,严家师母笑道:这里可没有你的

对手。

又向王琦瑶介绍,毛毛娘舅会打桥牌,每个星期天到国际俱乐部去打牌的。

王琦瑶便赶忙地摇手,连说不打牌,不打牌。毛毛娘舅就笑了起来,说,谁说打

牌啦?

哪里有三个人打桥牌的。严家师母说:不打牌你又要什么牌呢?一边就站起

来,拉开抽屉找牌。毛毛娘奥说:天下又不止只桥牌一种,有的是玩法呢!他接

过牌来,在手里很熟练地洗着,然后说:其实桥牌也不难学的,非但不难,还很

有趣。

说着,就把牌四张一叠地发着,"叫牌""打牌"地讲起来。严家师母说:看

看,这不是得寸进尺,慢慢地就陪他玩起来了。王琦瑶笑着说:把他累死也教不

会我们,到头还只他一个人在玩。毛毛娘舅说:桥牌真有这么可怕吗?又不是火

坑陷阶。

说罢只得把牌收起,哗哗地洗出各种花样,像一把扇子,或像一座桥,把王

琦瑶看花了眼。严家师母说:你看他这手功夫,可以去大世界变戏法了。毛毛娘

舅说:我不会变戏法,倒会算命,我结表姐算一个吧。严家师母说:你给我算命

又不是本事,什么是你不知道的?要能给王琦瑶算出一二分,才可眼人。毛毛娘

舅说和王琦瑶初次见面,就妄言人家过去将来的,未免大失礼了。严家师母就说

:露馅了吧,什么失礼,借口罢了,真金不怕火来炼,你还是没功夫。毛毛娘舅

一听这话,倒非算不可了。王琦瑶要推托,经不住严家师母的激将,说什么:你

放心,保他算你不出!就只好由他算。毛毛娘舅又洗了一遍牌,在桌上发了一排,

再发一排,来回地发,就像通关似的。发到末了,还剩几张,再一字排开,让王

琦瑶亲手翻一张。王琦瑶刚翻过,就听铃响,那孩子在叫人了,赶紧抽身上楼。

趁她上楼,毛毛娘舅压低了声问他表姐:表姐快告诉我,王小姐有否婚嫁。

严家师母几乎笑出声来,数落道:我说你是骗人,你还不服。然后压低了声说:

告诉你吧,这事是连我也不知道的。

这天下午,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转眼已到晚饭时候,严先生的汽车在后门

批喇叭了。三个人却还意犹未尽,便约定好毛毛娘舅过一日再来,严家师母说到

那日让张妈去王家沙买蟹粉小笼请客。隔了一天,毛毛娘舅果然来了,也是那个

时间,这回她们已吃过饭,用缝被针桶莲心。酒精灯灭着,有一些气味散发开来,

清爽凛冽的感觉。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话,前一日的高兴劲却接不上似的,

有些冷场。等莲心拥完,就更没事情做了。毛毛娘舅又提议打牌,她们懒得反对,

便同意下来。那口找出来的牌还没有收好,就扔在沙发上,毛毛娘舅说要教她们

打"杜勒克",所有牌中最简单的一种,一边讲解一边就发起牌来。这两个人是

连理牌都不会的,他只得一个个地帮着理,理完之后才发现已将两位的牌全看过

了,只得收起来重新洗过再发。免不了要说些取笑的话,气氛就活跃了。打这样

的牌,又是同这么两个人,毛毛娘舅十分心里用一分就够了。严家师母一边打牌

一边缅怀麻将的乐趣,也只用了三分心。只有王琦瑶是十分心都用上了,眼睛只

看在牌上,每一次出牌都掂量过的,只是无奈得牌不如人意,总是小牌多于大牌,

所以每每反是输,而那两位却一人一副地赢,便十分感慨地说:看来成败自有定

数,不能强夺天意的。毛毛娘舅说:王小姐原来还是个天命论者。王琦瑶刚要开

口回答,严家师母却抢过去说:天命不天命我不懂,可我倒是相信定数,否则有

许多事情都解释不来的;比如我们严先生老家有个人,是个摆渡的,有一天晚上,

人都睡下了,却有人喊着渡河,他只得起来撑过船去,把那人摆过河,那人上了

岸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硬硬的,就匆匆地走了;严先生他家乡人张开手一看,

原来是块金条,他用这金条买了一批粮食,想不到第二年就是荒年,这批粮食卖

了好价钱;发了财,也木摆渡了,到了上海,正碰上发行橡皮公司股票,统统买

成股票,不想三个月后橡皮公司就破产倒闭,一分不剩,只得回乡下去再摆渡;

后来才知道,那给他金条的摆渡客,实是个强盗,犯了杀头罪,那天是连夜出逃。

说的和听的都忘了打牌,不知该谁出牌,只得和了再从头打。

毛毛娘舅说:这也是偶然。王琦瑶不同意道:我看恰恰是必然。严家师母又

打断她说:我不管什么偶然必然,我只知道什么都不会平白无故临到头上,总是

有道理,这道理又不是别的好商量的道理,而是铁打的定规。王琦瑶也说:命里

只有七分,那么多得的三分就是祸了;我外婆说过苏州阀门有一个青楼女子,品

貌都是一般;有一日来了一个扬州盐商,富比王侯的,一眼看中她,为她赎了身,

进门不久太太就病故,立刻扶正,第二年生下儿子,本是高兴事,不料那孩子三

个月就露出了呆相,原来是个聋哑儿,、再过三个月,那女子便得了不吃不喝的

病,一命呜呼;人们都说是福把她的寿给折了,因她本是个福浅之人。严家师母

点头感慨不已。毛毛娘舅则道:你说的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王琦瑶就

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温说到底也是个定数的事,总是指一定的分寸,但这分寸

是因人各异。毛毛娘舅不再反驳,三人接着打牌。打了一阵,毛毛娘舅也有故事

要讲了。他说的是他父亲的一位老友,十年前亡故,死的那一刻,墙上的电钟停

了,因那钟很古旧,又是很高的墙上,说是要修,却也一天推一天的,竟拖了十

年,到了半年前,老友的太太生了不治之症,也死了,就在她闭眼的时分,那钟

竟走动起来,一直走到如今再没停过。故事说完,三人都静默着,太阳西移了,

屋里暗了些,透过纱帘,却可看见对面的窗扇,被太阳照得晃眼。心里有些生畏,

又不知畏惧什么。这时张妈走上来,说莲心汤已煮好,什么时候去买蟹粉小笼。

严家师母这才醒过来,赶紧说,现在就去,又嘱咐买好后坐三轮车回来,免

得乘公共汽车挤漏了汤水。张妈应了下去,王琦瑶看看时间该给孩子打针,便点

了酒精灯煮针,那蓝火苗一摇一曳的,房间里顿时有了春色。

这个下午虽没有上一个的热闹高兴,却是有些令人感动的。张妈买回的小笼

包子还烫着嘴,汤水也饱满。又新沏了一道茶,"杜勒克"且从头来起。一晃眼

一下午又过去了。严家师母说:如今天短了,刚开始就结束,干脆,明天毛毛娘

舅上午就来,中午在这里吃饭,我让张妈烧个八珍鸭,是张妈的拿手菜,过年才

烧的。毛毛娘舅说:还是几年前,母亲在表姐这里吃过,回去就让烧饭的李大过

来学,虽是正传,也不如真经啊!

严家师母说:是啊,说起来已有四五年了,那时亲戚走动得还勤,现在都疏

远下来,难得见一面,前天你来,我倒吓一跳,忽然间冒出个大人了。又转向王

琦瑶说:你不知道他小时的样子,西装短裤,白色的长筒袜,梳着分头,像个小

伴童,婚礼上专门牵新娘的礼服的。毛毛娘奥说:难道长大就讨嫌了?严家师母

不由神情黯淡了一下,说:人是不讨嫌,只是这一身衣服,左看右看不入眼。毛

毛娘舅穿的是一身蓝味叽人民装,熨得很平整;脚下的皮鞋略有些尖头,擦得锃

亮;头发是学生头,稍长些,梳向一边,露出白净的额头。那考究是不露声色的,

还是急流勇退的摩登。王琦瑶去想他穿西装的样子,竟有些怦然心动。严家师母

感慨了一会儿,三个人便散了。

再一日来,天下起了小雨,寒气逼人的,都添了衣服。午饭时,临时又添了

一个暖锅,炭火烧旺了,汤始终滚着,菠菜碧绿,粉丝雪白。偶尔的,飞出几点

火星,噼噼啪啪地响几声。半遮了窗户,开一盏罩子灯,真有说不出的暖和亲近。

这是将里里外外的温馨都收拾在这一处,这一刻;是从长逝不回头中揽住的

这一情,这一景;你安慰我,我安慰你。窗户上的雨点声,是在说着天气的心里

话,暖锅里的滚汤说的是炭火的心里话,墨绿的窗幔里,粉红的灯下,不出声都

是知心话。王琦瑶吃鱼吃出一根仙人刺,用筷子抹着,往下一抛,仙人刺竟站住

了,严家师母便问许了什么心愿,王琦瑶笑而不答。

严家师母再追问,就说没有心愿。严家师母不信,毛毛娘舅也不信。王琦瑶

说:不相信就不相信,反正是没有。严家师母就说:你瞒我,还能瞒他,毛毛娘

舅可是会算命的。

毛毛娘舅说,我不仅会算命,还会测字,不信就给一个字。王琦瑶不给,严

家师母说,我帮她给。四周看看,看到窗外正下雨的天,随口说:就给个天字吧!

毛毛娘舅用筷子蘸了汤,在桌上写个"天",然后把那两横中的人字头向上

一推,说:有了,王小姐命有贵夫。严家师母拍起手来,王琦瑶说:这字是严家

师母给的字,贵夫也是她的贵夫,要我给,我偏给个"地"字。毛毛娘舅说:"

地"字就"地"字。也用筷头蘸了计水写了个"地",然后从中一分,在"也"

字左边加个"人"字旁,说:是个"他",也是个贵夫。王琦瑶用筷头点着"地

"字的那一边说:你看,这不是入土了吗?本是顺嘴而出的话,心里却别的一跳,

脸上的笑也勉强了。那两人也觉不吉祥,又见王琦瑶神色有异,便不敢再说下去。

严家师母起身喊来张妈给暖锅添水加炭,毛毛娘舅趁机恭维张妈的八珍鸭,换过

话题。等那暖锅再次滚起,火星四溅,王琦瑶才慢慢恢复过来。

喝了一会儿汤,王琦瑶缓缓地说:这世上要说心愿,真不知有多少,苏州有

个庙,庙里有个水池,丢一个铜板发一个心愿,据我外婆说,庙里的和尚全是吃

这池底的铜板,可见心愿有多少,可是,如愿的又有几个呢?这话题本已经避过

不谈,不料王琦瑶反倒又提起了,他们两个不知该接不该接,怔着。暖锅里的汤

又干了一些,突突地,想滚又滚不起来的样子。王琦瑶笑了一下,是笑自己的没

趣,再接着喝汤。窗上的天又暗了一成,压低了声似的,好叫人吐露心曲。停了

一会儿,毛毛娘舅说起一种扑克牌的玩法,叫作"吹牛皮"."吹牛皮"的打法是

:出牌的人将牌覆在桌上,然后报牌,报的牌可能是假也可能是真,倘若同意他

是真,那么便过去,有不同意的就翻牌,翻出是真,翻牌的吃进,翻出是假,出

牌的吃进,翻牌的则可出牌。毛毛娘舅说:这牌虽然是叫"吹牛皮",可往往却

是不吹牛皮的人赢。王琦瑶和严家师母都看着他,不知其中是什么道理。毛毛娘

舅继续说:不吹牛皮的人也许牌要脱手得慢一些,杂牌零牌只能一张一张地出去,

但只要他不吹牛皮,这牌总是在出,而不会吃进,对了,还有一点,他不吹牛皮,

但也不要去翻人家的牌,翻人家的牌也是有吃牌的危险;让别人去吹牛,去翻牌,

吃来吃去的僵持不下,他这边则一张牌一张牌的出了手。她们两个还是看着他,

停了一会儿,王琦瑶若有所悟道:你说的是打牌,其实是指的做人,对吗?毛毛

娘舅只是笑,严家师母就说:倘若是指做人,那未免过于消极,不如麻将来得周

全:天时地利,再加上用心思,缺哪样都不行,那十三只牌的搭配是很有讲究的,

既是给人机会,也是限定人的机会,等到一切都成功,却还要留一只空缺,等着

牌来和;这真叫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才是做人的道理。说起麻将,严家师母

就来精神,她脑子里出现许多精彩的和局,带有千钧一发之势的,还有柳暗花明

又一村的,是多么令人激动啊!她对毛毛娘舅说:要说牌,什么都抵不上麻将,

那种西洋的纸牌,没什么意思,比如你教我们的"杜勒克",就是比牌大,谁大

谁凶;你方才说的"吹牛皮",也是把小牌吹大牌,谁大谁凶,小孩子打架似的,

又像是小孩子做算术,麻将才不是呢!它没有什么大牌小牌,大和小全看你做牌,

是看局面的,这就是做人了;人和人是怎么比大小的?是凭年纪大小?还是比力

气大小?都不是,凭什么呢?还要我说吗,你们都是聪敏人。严家师母有些盆超

似的,带了一股气。暖锅的汤干了,还硬要喝。毛毛娘舅不服气,申辩说那纸牌

里的技巧千变万化,并不是那么绝对,有相对的地方,比如"吹牛皮",方才只

是简单地说,其实有更深的道理,有时明明知道报牌是假,可也同意了,为的是

也跟着把小牌当作大牌的打出去,大家其实心里都明白都在吹牛,可为了小牌出

手,也都不说。严家师母鄙夷地撇撇嘴道:这才是不讲理呢!麻将可没有一点不

讲理的地方,毛毛娘舅就有些不悦,说:如此高明的麻将,怎么不设一个国际比

赛?王琦瑶见这表姐弟俩竟有些真动气,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没趣,打圆场说:

明后天,我请严家师母、毛毛娘舅吃晚饭好不好?我虽然不会做八珍鸭,家常菜

也还能烧几个,不知你(I给不给面子。

过了一天,王琦瑶下午就从严家回来,准备晚饭。这时,严家孩子的麻疹也

出完了,烧退了,身上的红点也退了,开始楼上楼下地淘气起来。王琦瑶事先买

好一只鸡,片下鸡脯肉留着热炒,然后半只炖汤,半只白斩,再做一个盐水虾,

剥几个皮蛋,红烧烤夫,算四个冷盆。热菜是鸡片,葱烤鲫鱼,芹菜豆腐干,赌

子炒蛋。老实本分,又清爽可口的菜,没有一点要盖过严家师母的意思,也没有

一点怠慢的意思。傍晚,那两人一起来了,毛毛娘舅因是头次上门,还带了些水

果作礼物。听见楼梯上脚步声响,王琦瑶心里生出些欢腾。这是她头一次在这里

请客,严师母便饭的那几回当然不能算。她将客人迎进房间,桌上早已换了新台

布,放了一盘自家炒的瓜子,她觉得有点像过节。因为忙,还因为兴奋,她微微

红了脸,脸上获一层薄汗。她拉上窗帘,打开电灯,窗帘上的大花朵一下子跳进

来。王琦瑶眼里有些含泪的,要他们坐下,再端来茶水,就回到厨房去。

她眼里的泪滴了下来,多少日的清锅冷灶,今天终于热气腾腾,活过来似的。

煤炉上炖着鸡汤,她另点了只火油炉炒菜,油锅哗剥响着,也是活过来的声

音。

房间里传来客人说话声,这热闹虽然不是鼎沸之状,却是贴了心的。

菜上桌,又温了半瓶黄酒,屋里便暖和起来。这两人都是赞不绝口的,每一

个菜都像知道他们的心思,很熨帖,很细致,平淡中见真情。这样的菜,是在家

常与待客之间,既不见外又有礼貌,特别适合他们这样天天见的常客。严师母不

由叹息一声道:可惜是三缺一啊!那两个都笑了。严师母不理会他们的好笑,四

面环顾一下,说:其实就是打麻将,又有谁知道呢?拉上窗帘,桌上铺块毯子,

谁能知道呢?她被自己的想象激动起来,说她藏着一副麻将,上等的骨牌,像玉

似的。什么时候打一回吧!王琦瑶说她不会,毛毛娘舅也说不会。严师母起劲地

说:这有什么不会的,简单得很,比"桥牌"、"杜勒克"都容易。毛毛娘舅说

:怎么可能呢?"桥牌"什么的不都是小孩子们做算术吗?

严师母也笑了,不搭理他,还是自顾自地说麻将的规则,人坐四面,东西南

北,这才发现,终是三缺一,又泄了气,说这才叫做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呢。那

两个见她这般沮丧,就说着打趣的话。严师母也不回嘴,由他们奚落,半天才说

道:我真是为你们抱委屈,连麻将都不曾打过。说罢,自己也笑了起来。笑过之

后,毛毛娘舅说:既然这样地想,大家商量一下,怎样来成全表姐,我可以找个

朋友来的。王琦瑶说;严师母要不嫌弃,就在我这里好了,就是地方小了些。严

师母说:地方小不要紧,又不是开生日舞会。又问毛毛娘舅他要找的人是否可靠。

毛毛娘舅说:只要他来,就是可靠。她们一时没听懂,再一想便懂了。事情

看来十有九成了,严师母反倒不安起来,千叮嘱万叮嘱不能叫严先生知道,严先

生最是小心谨慎,人民政府禁止的事,他绝对不肯做,那一副麻将都是瞒了他藏

下来的。这两人便道:只要你自己不说。

说妥了打麻将的事,酒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一个盛了半碗饭,王琦瑶再端上

汤,都有些抱过头了,身上发懒,话也少了。王琦瑶撤去饭桌,热水擦过桌子,

再摆上瓜子,添了热茶,将毛毛娘舅带来的水果削了皮切成片,装在碟里。三个

人的思绪都有些涣散,不知想什么,说的话东一句西一句,也接不上茬。隔壁人

家的收音机里放着沪剧,一句一句像说话一样,诉着悲苦。这悲苦是没米没盐的

苦处,不像越剧是旷男怨女的苦处,也不像京剧的无限江山的悲凉。严师母说,

王琦瑶这地方是要比她家闹,可心里倒静了,她家正好反过来,外面静心里闹。

王琦瑶笑着说:看来在哪里都跑不掉一静一闹。毛毛娘舅注意地看她一眼,

再环顾一下房间。房间有一股娟秀之气,却似乎隐含着某些伤痛。

旧床罩上的绣花和荷叶边,留连着些梦的影子,窗帘上的烂漫也是梦的影子。

那一具核桃心木的五斗橱是纪念碑的性质,纪念什么,只有它自己知道。沙

发上的旧靠枕也是哀婉的表情,那被哀婉的则手掬不住水地东流而去。这温馨里

的伤痛是有些叫人断肠的。

毛毛娘舅没听见王琦瑶在叫他,递给他一碗酒酿圆子,圆子搓得珍珠米大小,

酒酿是自家做的,一粒种子也没有。

约定的这天,七点钟,严师母先来,抱婴儿似地抱一个毯子卷,里面是一副

麻将,果真是白玉一般凉滑,不知被手多少遍地抚弄过,能听见嚼嘟的响。再过

些时,毛毛娘舅带了位朋友来了。因是生入,王琦瑶和严师母有些拘束,又是为

那样的目的而来,更不好说话。只有毛毛娘舅与他说笑,那人一开口竟是一口流

利的普通话,令她们吃了一惊。毛毛娘舅介绍他叫萨沙,听起来像女孩的名字,

他长得也有几分像女孩子:白净的面孔,尖下巴,戴一副浅色边的学生眼镜,细

瘦的身体,头发有些发黄,眼睛则有些发蓝,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她们心里狐疑,

不知他是个什么来历,谁也不提打牌的事,那两个也像忘了来意似的,尽是说些

无关的事情,她们也只得跟着敷衍。话说到一半,那萨沙忽然煞住话头,很柔媚

地笑了一下,说:现在开始好不好?这么突如其来,又直截了当,倒把她俩怔了

一下,尤其是严师母,就像抓赌的已经在敲门了似的,红了脸,张口结舌的。萨

沙将桌上的毯子打开铺好,把麻将扑地一合,牌便悄无声息地尽倒在桌上。

于是,四个人东南西北地坐下了。说是不会,可一上桌全都会的,从那洗牌

摸牌的手势便可看出。那牌在手间发出圆润的轻响,严师母眼泪都要涌上来的样

子,过去的时光似乎倒流,唯一的陌生是那萨沙,是严师母牌友中的新人。

或是由于萨沙的缘故,或是由于紧张,麻将似乎并没有带来预期的快乐。说

话都是压低了声,平时聊天打扑克的活跃这时也没了。一个个神情严肃,不像是

玩牌,倒像是尽什么义务。毛毛娘舅不得不在严师母她们和萨沙之间周旋,好使

双方抢熟起来,不觉也累了。反是萨沙这个生人,并不觉得有什么拘束,还有几

句玩笑话,和这晚的压抑沉闷唱着反调。要不是他的普通话给她们官腔的感觉,

心生隔膜,气氛便可好得多。他的玩笑也使她们不惯,其中有目空一切的味道,

还有理所当然的味道,叫人不由地自谦自卑。但因他的礼貌和斯文,还不致使人

反感。虽然他是这样文弱年轻又知礼,却给这里带来一股临驾于一切的空气,好

像他才是真正的主人。王琦瑶看见,毛毛娘舅有些奉迎萨沙,这叫她十分不悦,

为毛毛娘舅委屈。她心里盼着这场麻将早点结束,各自回家了事。她本来准备有

水果羹作夜宵的,如今也没兴致了。而严师母一旦真的坐到麻将桌前,畏惧便上

心头。她始终心跳着,一会儿担心有人上楼来打针,一会儿生怕严先生找她,神

不守舍,从头至尾就没和过一副,兴致也淡了。毛毛娘舅本就是陪太子读书,可

有可无,见大家不起劲,自然也是盼着早散。只有萨沙有热情,大都是他和,别

人家的筹码都到了他面前。到头来,萨沙不是毛毛娘舅找来陪她们打牌,而是那

三个人陪萨沙打牌。

终于东南西北风地打完十六圈,严师母说再不回去,严先生要发火了。毛毛

娘舅也顺水推舟地说要回去,王琦瑶嘴上留客,心里却松了口气。萨沙意犹未尽,

说才开始怎么就结束了?这时,隔壁无线电正好报时,报了十一点。大家都不相

信地说:怎么这样晚了?

严师母感叹道:打麻将是最不知道时间的了。这时,她却有些依依不舍的。

他们和来时一样分两批走,严师母先走。过一会儿,毛毛娘舅和萨抄再告辞。

弄堂里已经一片寂静,他俩自行车的钢条声,滋啦啦地从很远处传来。

下一回毛毛娘舅来,严师母和王琦瑶就责怪他请了萨沙这位牌友,显见得与

他们不是一路人,能靠得住吗?且又无话可说的。毛毛娘舅说这个萨沙是他的桥

牌搭子,很要好的。他的父亲是个大干部,从延安派往苏联学习,和一个苏联女

人结了婚,生下他,你看,"萨沙"这名字不就是苏联孩子的名字?后来,他父

亲牺牲了,母亲回了苏联,他从小在上海的祖母家生活,因为身体不好,没有考

大学,一直呆在家里。听了萨沙的来历,那两位心里更加害怕,毛毛娘舅却笑了,

也不与她们解释,只说尽管放心。到了下一回,他还是把萨沙带来,尽管有戒心,

可经不起一回生二回熟。萨沙又是那么有趣,见多识广,虽然是另一路的见识,

也是叫人开眼界的。他的普通话则是另一路的生动,消除偏见之后,也是日见有

趣。他性情随和,虽然是占了优势的,毕竟是真心想搞好关系。他的牌也打得不

错,还有一些风度。总之,作为一个牌友,萨沙当之无愧。

9下午茶后来,萨沙不仅晚上来打牌,下午不打牌的时候,他也会跟了毛毛

娘舅一起来玩。

这时,他们聚集的地点,已从严家移到王琦瑶处。一是因为有人上门打针,

二也是因为王琦瑶处更随意一些,严家的排场毕竟叫人受拘束,连严师母自己,

似乎都是喜欢王琦瑶处胜过自己家的。现在,他们也有些少不了萨沙似的,有一

段时间不来,就要问起。

四个人都到齐,即使不打麻将,也有许多事好做。桌上那盏酒精灯,成日价

点着,一南蓝火,像个小精灵在舞蹈。每一回来,王琦瑶总备好点心,糕饼汤圆,

虽简单,却可口可心的样子。也有时是严家师母叫张妈去乔家栅、王家沙买了送

来。毛毛娘舅则专门负责茶叶和咖啡。渐渐地就成了习惯,本是为聚而吃点心,

现在是为点心而聚的。萨沙总是空手而来,饱腹而去,人们都以为自然,并不计

较。可是有一天,别人都来了,他还不来,只当他临时有事,不会再来,便就喝

茶吃点心聊天,开始觉着有些冷清,渐渐也就忘了。时间依旧不知不觉过去,天

色已黑。正想着散的时候,忽听楼梯上隆噎的脚步声响,萨沙气喘喘地一头撞进,

满头大汗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个大报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地打开,里面是

一个大圆面包,散发出热气和香味,边缘是酥脆的焦黄,显然是刚出炉。萨沙不

等气喘定便解释说,这是他请一个苏联朋友烘烤的面包,正宗的苏联面包,本以

为能赶上下午条,没料到做面包竟那么复杂,直到这时才出烤箱。这时的萨沙,

像大孩子似的,又天真又真诚。大家都受了感动,从此与萨沙更亲近,下午茶也

成定规,一周至少要有两回。

到了说好的这一日,王琦瑶总要把房间整理一遍,将女人家的东西收好,桌

上放一些平日就买下的零食,山碴片芒果干之类的。她还特地去买了一套茶具,

镶金边带盖带托的茶碗,这时也一边一个的安置好。点心是前一回就说好由谁负

责,因是在她这里,总是由她准备的多,虽是增加开销的,她也情愿。毛毛娘舅

买茶叶咖啡,可有几次却是带了桂圆红枣还有莲心来的。王琦瑶体会到他的用心,

惊讶也感激他的细致和善解。萨沙自从带过一次苏联面包之后,就没什么新的创

举了。严师母让张妈去买了几回点心,因觉得周折麻烦,便流懒下来。但她也感

到都由王琦瑶一人负担不妥,就提出一个凑份子的方案。王琦瑶却坚辞不受,说

本来有趣的事,这样一来,公事公办似的,就没意思了,要不,大家往后都别来

了。她这样一说,严师母也不好再坚持。这时,毛毛娘舅出了个主意,他说,往

后打麻将不应空算筹码,要有些输赢,输的拿出来,充入公账,就作点心的开销,

这样,打牌还有些刺激,也更有意思了。严师母和萨沙都赞成,王琦瑶见大家都

说好,反对不免扫兴,也拂了毛毛娘舅的好意,便同意了。从此,打一次麻将,

总有一两块钱的收益,全交给王琦瑶操办茶点。王暗摇不敢含糊,专门用个本子

记账,每一笔进出都写明日期、数目和用途,详细而清楚。虽然谁也不看的,为

的是自己心里有数。这样一来,别人便都撒手不管,全由王琦瑶一个人操办。她

动足脑筋,努力翻新花样,总能给大家一个出其不意。有时实在想不出了,就和

毛毛娘舅商量。后来,干脆每一回都要请教毛毛娘舅。毛毛娘勇也不推辞,不仅

出点子,还出力气,买这买那的。

那严师母和萨沙只管带了一张嘴来,说话和吃喝。

在萨沙带来苏联面包之后,他带来了那个做面包的苏联女人。她穿一件方格

呢大衣,脚下是翻毛矮靴,头发梳在脑后,挽一个合,蓝眼白肤,简直像从电影

银幕走下来的女主角。她那么高大和光艳,王琦瑶的房间立时显得又小又暗淡。

萨沙在她身边,被她搂着肩膀,就像她的儿子。萨沙看她的目光,媚得像猫

眼,她看萨沙,则带着些痴迷,萨沙帮她脱下大衣,露出被毛衣裹紧的胸脯,两

座小山似的。两人挨着坐下,这时便看见她脸上粗大的毛孔和脖子上的鸡皮疙瘩。

她说着生硬的普通话J.发育和表达都很古怪,引得他们好笑。每当她将大家逗笑,

萨沙的眼睛就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一遍,很得意的样子。无论王琦瑶还是严师母,

她都叫"姑娘",每叫一次,这两人就要红一阵脸,再笑一阵。她胃口很好,在

茶里放糖,一碗接一碗。桂花赤豆粥,也是一碗接一碗。桌上的芝麻糖和金桔饼,

则是一块接一块。脸上的毛孔渐渐红了,眼睛也亮了起来,话也多了,做着许多

可笑的表情。他们越笑,她越来劲,显见得是人来疯,最后竟跳了一段舞,在桌

椅间碰撞着。他们乐不可支,笑弯了腰。萨沙拍着手为她打拍子,她舞到萨沙踉

前,便与他拥抱,热烈得如入无人之境。他们便偏过了头,吃吃地笑。闹到天黑,

她还木想走,赖在椅子上,吃那碟子里芝麻糖的碎屑,舔着手指头,眼睛里流露

出贪馋的粗鲁的光。后来是被萨沙硬拉走的。两人搂抱着下楼,苏联女人的笑声

满弄堂都能听见。这时,房间里有些狼藉的,桌椅都乱了,台布上到处是茶清和

糖渍。剩下这三个人也都笑累了,懒在沙发上不想动。屋子里暗下去,也忘了开

灯,任它暗去。

这样的下午茶的节目,也不可多得,大部分是平静度过。下午的太阳一点一

点过去,光线柔和下来,话都说尽了,只是将眼睛看来看去,还有些未尽的意思。

散了之后,王琦瑶也无心烧晚饭,将剩下的东西,无论是甜还是成,胡乱热

一热就打发了。这种热闹过了之后的夜晚,人有着说不出的散淡与无聊,做什么

都提不起劲,都觉得没有意思。

人来过又走了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空廓和静,掉一根针都能听见的样子。于

是,千头万绪涌上心头。这真是愁烦的夜晚,总是难眠,月光都是搅人的。王琦

瑶甚至盼着有人来打针,将酒精灯点起,有一些声色似的。她找一些针线来做,

等找出来了又没了兴致,毛线团滚到沙发底下也不知道。她看晚报,看几遍都不

了解说的什么。她对了镜子刷头发,也不知镜里的人是谁。心里的念头都是没头

没尾不成章不成句。她拿一个分币在桌上掷着,却说不准要的是哪一面,卜的是

哪一桩事情。她也用扑克牌通五关,通了还是没通也是不懂。窗外面弄堂里,"

小心火烛"的巡夜声又响起了,梆子换了摇铃。那铃声凛例得多了,在夜晚的平

安里,一音独响。这一般寂寥,是要挨到下一次的下午茶。

下午茶有多热闹,夜晚就有多难耐,非要将这热闹抵消掉似的,甚至抵消掉

还不算,再要找回来一些,才罢休的。为消除寂寥,她又去看第四场电影。第四

场电影是这城市残留的一点夜生活了,是这不夜城还未冥灭的一点芯。第四场电

影已经坐不满了,余着一半座位,也是寂寥。回来的路上是人意阑珊加寂寥。这

不夜城如今到处写着"夜"字,梧桐树影是夜色,候车的人满脸都是夜色,电车

进场当当地敲着夜声,路灯霓虹灯全是夜的眼。不过,这城市再是夜,也有一些

萌动的挣扎的光,河的暗流似的。全身心去注意,才可觉察出来。

现在,下午茶的前一日,毛毛娘舅还须来一次,和王琦瑶商量,怎么安排茶

点,商量好了,就由毛毛娘舅去采买东西。有时商量晚了,到了吃饭时间,王琦

瑶便不让走,又去叫来弄底的严师母,三个人一起吃顿便饭。后来,到了这一日,

严师母自己就来了,萨沙也参加进来。于是,下午茶之前又多了顿聚餐,麻将的

赌注就高上去了一些,而且,这麻将还不打不行了似的。别人倒无所谓,只萨沙

有些躲的,两回只来一回,另一回就说有推不掉的事。谁也不说,可心里却明白。

王琦瑶还发现,毛毛娘舅有意地让萨沙吃牌,还有意地出冲,有和也不和的。

王琦瑶知道他是要多出钱,又怕别人不接受,就用这个输的方式。想到这些,一

边鄙夷萨沙,一边赞赏毛毛娘舅。有一回,她晓得毛毛娘舅早在听和,也推断出

他听的是哪一张牌,正巧手里有一张,便往桌上"啪"地一放,还看他一眼。毛

毛娘舅犹豫了一下,吃进了,果然和了,还是副大牌。王琦瑶见自己猜对了牌,

又见他领自己的情,比自己和牌还兴奋。不料那萨沙却将她的牌翻下一看,说:

你怎么拆对子给他牌,是有意放冲吧!王琦瑶赶紧把牌抹了,说她半路想做清一

色,这一对就不想要了。心里却说,你不知吃了人家多少放冲的牌,倒不说。严

师母则有些不高兴,说:打牌就要按规矩来,不许有私心的。听她这么说,王琦

瑶便窘了,再次申辩没有放冲这回事,自己也正后悔拆对呢!接下去,大家就有

些沉默,都藏着些气的,勉强打完四圈,便散了。下一次,毛毛娘舅来商量茶点

时,王琦瑶心里还是上天的事,见了他就说:萨沙这个人是男人,倒比女人还心

胸窄小。毛毛娘舅就说:萨沙也可怜,没工作,又爱玩,拿了些烈属抚恤金,不

够他打台球的。王琦瑶还是气,说我不是为钱,是为公平,本来我就说不用设公

账,也不是多么大的花销,后来是为了好玩才作出这出钱入账的规矩。毛毛娘舅

笑了,说:怎么这样大的气,我代萨沙向你道歉。王琦瑶说:我不光是为萨沙。

毛毛娘舅就说:我也代我表姐道歉。王琦瑶听了这话,眼圈倒有些红了,想这毛

毛娘舅真是心细如发,什么都明白。想说什么又没说,这时,严师母倒上楼来了。

她一进门,往椅上一坐,开口就说,萨沙这个人真是不上路!也是声讨的样子。

王琦瑶和毛毛娘舅不由相视一眼,都笑了。

这天讨论下午茶,毛毛娘舅提出新建议:到国际俱乐部喝咖啡,由他做东。

王琦瑶知道他是为了缓和矛盾,心里想他用心虽然良苦,但天下哪有不散的

筵席?

第二天上午,王琦瑶抽空去理发店吹了头发,中午饭提早吃了,洗过碗,就

化妆更衣。她很淡地描了眉,敷一层薄粉,也不用胭脂,只涂了些口红。她本想

穿旗袍,外罩秋大衣,又觉得过于隆重了,还好像放意去比严师母。所以就穿了

薄呢西裤,上面是毛葛面的夹袄,都是浅灰的,只在颈上系一条花绸围巾,很收

敛的花色。刚停当,就听见张妈叫她的声音,说三轮车已在严家门口,让她去上

车。

她拿着手提包便下了楼,弄底果然停了辆三轮车,严师母正往外走。她穿一

件黑的薄呢大衣,很见身分的装束,妆也化得恰到好处。王琦瑶走过去也上了车,

车子慢慢地出了平安里。太阳很红,梧桐叶流落了,天空便显得高朗。王琦瑶忽

有些恍惚,觉得身边这人不是严师母,而是蒋丽莉。蒋丽莉这名字从心头一掠而

过,就冥灭了。她觉着脸有些干,像要脱皮似的,嘴唇也干。太阳晃着眼,眼皮

是重的,睡肿了的感觉。三轮车从街面骑过,橱窗一帧一帧拉洋片似地过去。电

车在轨道上缓缓地转过弯,又当当地向前。

毛毛娘舅和萨沙一起等在国际俱乐部门前。萨沙也是主人的样子,见面就说

和毛毛娘舅一起做东。然后,他们在前边带路,引进了大厅。地板光可鉴人,落

地窗外是深秋枯黄的草坪,花坛里还有菊花盛开着,有一种苍劲的鲜艳。厅内有

低低的圆桌,铺了白桌布,四边是沙发椅。刚落座,就有白西装红领带的侍应生

过来问要什么。萨沙擅自做主地点了好几样。毛毛娘舅并不插话,只赞许地笑。

两个人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到头总归是毛毛娘舅付账。王琦瑶心里说:萨

沙的刁滑原是让这些人给宠出来的。一边把眼睛掉过去,看墙上莲花状的壁灯。

热水汀烧得很热,有些红头涨脸的,很后悔没有穿单薄些,外套秋大衣,可穿可

脱的。

不知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也是因为许久不来这样的地方,倒成个乡巴佬了。

咖啡和蛋糕上来了,细白瓷的杯盘,勺子和叉是银的,咖啡壶也是银的。有人走

过看见毛毛娘舅和萨沙,便同他们打招呼。毛毛娘舅向他介绍严师母和王琦瑶。

那人就对严师母说:严先生近来还好吗?原来也是认识的,只是拐了个弯。

他们几个嘘寒问暖地说着,王琦瑶则是个局外人了。她把脸又掉过去看墙边

一盆万年青,已结了红果。这时候,厅里的桌椅都坐满人了,侍应生穿行着,上

空弥漫着咖啡的香气,是热腾腾的景象。王琦瑶是这热腾腾中的冷清,穿着不合

时宜的衣服,且又插不进嘴。

她有些嘲笑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自找没意思。

那过路人干脆拉过一把沙发椅坐下不走了。自己挥手召侍应生来要了一份咖

啡糕点,几个人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毛毛娘舅倒过身,悄声对王琦瑶说,这人

也是同他们一起打桥牌的,牌打得不怎么样,因此也没有固定的桥牌搭子,却特

别爱好,谁肯同他打,他愿意请客的,今天,他又有请客的意思了。王琦瑶知道

毛毛娘舅是在照顾她,不叫她受冷落,可却更叫她觉得是局外人了。这时,那人

向这边转过来,问他们赏不赏脸,去红房子吃大餐。严师母和萨沙已经答应了,

毛毛娘舅则征询地看着王琦瑶,王琦瑶欠了欠身,说,今天有几个预约打针的,

她必得晚饭前回去,恕不奉陪了。严师母说:今天你有什么预约?我怎么不知道,

不许走的。萨沙也嚷着不让走,说要走大家都走。毛毛娘舅虽不劝她,却间那几

个预约的人家中有没有电话,通知晚一些时间再来。王琦瑶知道他是给自己台阶

下,也是挽留的意思,就说等会儿再说吧。大家以为她是答应了,不料过一会儿

她却起身告辞了,态度很坚决,谁也留不住。严师母真的生气了,说她不给面了。

王琦瑶嘴里说抱歉的话,心里却想:严师母的意思其实是说她不识抬举。

毛毛娘舅送她出去,外面的天已有了暮色,风也料峭,幸好有浑身的热顶着,

还不觉怎么冷。毛毛娘舅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她便找些话来问,问俱乐部有

些什么好玩的,花销大不大,诸如此类的问题。穿过甫道,到了大门口,她说:

毛毛娘舅你进去,外面这样的冷。毛毛娘舅却像没听见似的,突然说了一句:我

本来是为大家高兴。他没再说下去,可王琦瑶全懂了,不由心里一动,想这人是

什么都收过眼里的。这时,有一辆三轮车过来,她叫住了,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10.围炉在话天冷了,王琦瑶和毛毛娘舅商量在房间里装个烟囱炉取暖,大

家来打牌喝茶,也不必缩手缩脚了。毛毛娘舅很同意,说着就要去买炉子和铁皮

管,王琦瑶拿钱给他,他怎么也术要,说明明是大家受益,怎能让她一个人破费。

第二天,毛毛娘舅就带了一个工人来了。那工人骑着黄鱼车,车上装着东西,

毛毛娘舅指示他炉子安在什么位置,怎样通出烟囱,又朝哪个方向出烟,不到半

天便完工了。因管子接得严密,一丝烟都不漏的,火还上得特别快,中午饭就在

炉子上烧的。房间里暖和起来,飘着饭菜的香。王琦瑶又在炉膛里埋了块山芋,

不一会儿,山芋也香了。下午来喝茶时,点心也不要了,围着炉子烤那山芋吃,

都成了孩子似的。还抢着加煤球,人多手杂的,险些儿弄灭了,赶紧再添劈柴,

火才又旺了起来。渐渐地天黑下来,屋里暗了,炉火映着人的脸,都有些变形,

做梦似的,还像幻觉。似乎是为了同这炉子作对照,第二天就下起了雪,不是江

南惯常的雨夹雪,而是真正的干雪,在窗台屋顶积起厚厚一层,连平安里都变得

纯洁起来。

这是一九五七年的冬天,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大事情,和这炉边的小天地无

关。这小天地是在世界的边角上,或者缝隙里,互相都被遗忘,倒也是女全。窗

外飘着雪,屋里有一炉火,是什么样的良宵美景啊!他们都很会动脑筋,在这炉

子上做出许多文章。

烤朝鲜鱼干,烤年糕片,坐一个开水锅涮羊肉,下面条。他们上午就来,来

了就坐到炉子旁,边闲谈边吃喝。午饭,点心,晚饭都是连成一片的。雪天的太

阳,有和没有也一样,没有了时辰似的。那时间也是连成一气的。等窗外一片漆

黑,他们才迟疑不决地起身回家。这时气温已在零下,地上结着冰,他们打着寒

然,脚下滑着,像一个半梦半醒的人。

围炉而坐,还滋生出一股类似亲情的气氛。他们像一家人似的。王琦瑶和严

师母织毛线,毛毛娘舅和萨沙就为她们拿着毛线团,负责放城。她们一人一把汤

匙在炉上做蛋饺,他们则把做好的蛋饺一圈圈排在盆里,排出花朵和宝塔的样子。

他们说话也有些随便,开着玩笑。他们开玩笑的对象总是萨沙;把那苏联女

人作材料,问他是不是永久性地吃苏联面包了。萨沙便说:苏联面包还可以,苏

联的洋葱土豆却吃不消。大家听出他话中隐晦的意思,又是笑又是骂。萨沙厚着

脸说,诸位若有兴趣,他可以提供苏联面包,但是要措洋葱土豆。他们又骂他,

他就委屈地说:这是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发起进攻。

王琦瑶不平了,问:谁是资产阶级?要说无产,她是第一个无产,全靠两只

手吃饭。萨沙便说:那你不帮我倒帮他们,我和你是一伙的呀!严师母说:产业

都给了你们无产阶级,如今我们才是真正的无产,你们却是有产!王琦瑶说:我

任凭有产无产也不帮你萨沙的,我们是吃中国饭,你是吃苏联面包,才是真正两

路的人。严师母和毛毛娘舅都拍手称对,萨沙便做出可怜的样子,说他们联合起

来欺他没爹没妈。听他这一说,别人还真惭愧起来,纷纷抚慰他。他却一把拉住

王琦瑶的手,涎着脸说:让我叫你一声妈吧!

王琦瑶甩开手,唾他一口道:你是拿亲爹亲妈都来取笑的。大家便笑,见他

无所谓的样子,也就趁着开玩笑一味地追问。萨沙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一句话,

天要下雨娘要嫁。

大家更是开怀。笑归笑,心里不免要把萨沙看轻,想他可算得上半个瘪三的。

萨沙见他们乐不可支,心里也是好笑,他暗暗说:看你们这些资产阶级,社

会的渣滓,浑身散发出樟脑丸的陈旧气,过着苟且偷生的生活!可他确也喜欢他

们,一是他们可提供他吃的,简直是变化无穷,层出不尽的吃的花样。萨沙有一

张好嘴,大约也是肺结核的后遗症之一。他特别爱吃,没个够的时候,因为吃的

多,便练出了品味。他是能吃出王琦瑶这里的好处的。他喜欢他们,二是他们可

帮他消磨时光。正和他的没有钱相反,他的时间真是多的吓人,早上睁开眼就在

想着如何打发时间。他们是一群和他时间一样多的人,且还挺有趣,有着另一路

的见识,大可充实他的社会经验。萨沙是个重视经验的人,经验可帮助他去了解

这个世界,在这世界里弄潮的。因为他们这两样无可取代的好处,萨沙便也愿意

付出些代价。其实他也不把他们当真,趁着势胡来,什么样的诨话都敢出口。这

些诨话里且有着些真货色,一古脑儿夹带出去,叫他们不收下也收下。

什么叫作混,这就叫作混。一日复一日地厮混着,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的。

知道的装不知道,不知道的装知道。太阳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月亮也是

这样。

这城市的夜和昼就是这么来去着。

有一日,大家又逗萨沙,要给萨沙介绍女朋友。萨沙谁也不要,只要严家女

儿。严师母说她女儿还小得很,他就说情愿等,等白了头也不悔的。严师母说这

样你就要叫我丈母娘了。萨沙说:有严师母做丈母娘很光荣。大家简直笑得不行,

砂锅里的汤烧溢了,滋滋响着,场里的蛋饺肉丸上下翻滚,也是乐开花的样子。

萨沙忽而正色道:我倒是想给一个人做个介绍。大家问谁,萨沙说:就是他。

将手指向毛毛娘舅。那两个就笑着问介绍的又是谁,心里却有些忐忑,想这人什

么话都可说出口。萨沙笑而不答,她们就逼着,萨沙说:你们会骂我。在场的都

有些心跳,脸上也有些绷起,却依然笑着,还是催问。萨沙说:你们保证不骂我?

这时候,人们心里都有些明白,三个人脸上都有些异样,笑也勉强了。王琦

瑶说:当然是要骂的,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呀!萨沙说:这样说,王小姐已经知

道我说的是谁了,要不怎么说一定要骂呢?王琦瑶不想一下子被他套住,窘得脸

刷地红了,笑也挂不住了,带着几分真地说;你哪一句话不是找骂?萨沙还是涎

着脸:要是说出来不骂呢?王琦瑶就有些气急交加,手里的瓷勺重重一放,那勺

柄竟在砂锅沿上断了,气氛陡地紧张起来。这一日,无论萨沙再说了多少自轻自

贱的话,毛毛娘舅再是及时及境地应和,却也缓不回来了。勉强坐到傍晚,屋里

还没暗,便散了。外面正在化雪,叫人踩得东一摊西一摊,淌着污浊的泥水。天

已经晴了,出奇地明亮着,彼此能看见脸上的毛孔似的。王琦瑶将大家送到楼下,

互相说着再见的话。那热烈中都是存了心的,显出些虚张声势。

过后的一日,严师母私下和毛毛娘舅说,王琦瑶也忒没意思了,萨沙明明是

开玩笑,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发这样的火,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毛毛娘舅息事

宁人地说,王琦瑶也并没有发火,失手打碎了汤勺,也是常有的事。严师母说:

我又不是指她弄断勺子的事,我是觉着,萨沙开玩笑是无意,她倒是有心。说罢,

还往她表弟脸上看了一眼。

毛毛娘舅有些不自然,笑着说:我看是表姐你多心,什么事情也没有的。严

师母哼了一声:其实你心里都是知道的,你是聪敏人,我也不多说,我只告诉你

一声,如今大家闲来无事,在一起做伴玩玩,伴也是玩的伴,切不可有别的心。

毛毛娘舅笑道:表姐你说我能有什么心。严师母又哼了一声:你保证你没有

别的心,却不能保证旁人没有。听她这话似是不肯放过王琦瑶的意思,又不便为

她作辩解,就只有不作声。严师母见他沉默不语,以为是听进了她的劝告,便缓

和下来,说道:你在表姐我这里玩,要出了事情我怎么向你爹爹姆妈交代。毛毛

娘舅说;我这样一个大人,能出什么样的事情。严师母就点了他的额角说:等出

了事就来不及了。两人说罢就下楼去王琦瑶处,到了那里,见萨沙早来了,在烤

火,一双白瘦的手,在炉上烙饼似地翻着。王琦瑶在一边灌开水,两人没事人一

样,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阳光照进来,房间便有些灰的,有无数尘屑在飞舞。

严师母和毛毛娘舅也围炉坐下,将那日的不快尽数忘记,开始新的一日。

临近过年,王琦瑶在炉边用一盘小磨磨糯米粉。她前一夜就将糯米泡上,这

时米粒就胀得很鼓。萨沙自告奋勇往磨眼里舀米,半勺水半勺米的。毛毛娘舅摇

磨,王琦瑶则用石田春芝麻,严师母什么也不做,只在嘴里发指令。房间里洋溢

着芝麻的香气,恨不能立刻就进嘴的。这时,萨沙体味到一种精雕细作的人生的

快乐。这种人生是螺丝壳里的,还是井底之蛙式的。它不看远,只看近,把时间

掰开揉碎了过的,是可以把短暂的人生延长。萨沙有些感动,甚至变得有些严肃,

很虚心地请教为什么要水浸了糯米磨粉的道理,还请教做黑洋沙的方法。她们便

-一解释给他听,他一下子成了个乖孩子,人们把他以往的淘气都原谅了。她们

向他约定过年时做种种好东西给他吃,糖年糕,炸春卷,核桃仁,松子糖,一件

件,一宗宗,如数家珍一般。萨沙想:这真是一个吃的世界啊,每天忙着做忙着

吃就不够的。他不禁感叹地念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严师母嗤一声笑了,

说这还只是辛苦的一半呢,还有身上衣的另一半,只怕你萨沙听也没有听说过。

一说起衣服,那话就更没得完了。王琦瑶和严师母一人一件地说,眼前像有

羽衣霓裳在飞舞。萨沙听得忘了手里的事情,那磨就一圈圈地空转,摇磨的毛毛

娘舅也是出了神的。那容是外外线线、丝丝缕缕织成的世界,多少的心细如发,

才可连成周身的美仑美奂。严师母无限感慨地说:要说做人,最是体现在穿衣上

的,它是做人的兴趣和精神,是最要紧的。萨沙就问:那么吃呢?严师母摇了一

下头,说:吃是做人的里子,虽也是重要,却不是像面子那样,支撑起全局,作

宣言一般,让人信服和器重的,当然,里子有它实惠的一面,是做人做给自己看,

可是,假如完全不为别人看的做人,又有多少味道呢?说到这里,严师母不觉有

些伤感,声音低了下来。方才还是热烈的劳动场面,这时也沉寂了,磨和石臼发

出空洞的声响。芝麻的香气浓得腻人了,乳白的米浆也是腻人的颜色。墙壁和地

板上沾着黑色的煤屑,空气污浊而且干燥,炉子里的火在日光下看来黯淡而苍白。

一切都有着不洁之感。这不洁索性是一片泥淖倒也好了,而它不是那么脏到底的,

而是斑斑点点的污迹,就像黄梅天里的霉。

不过,天黑却将这些遮住了。暮色流进窗户,像是温暖和稀薄的液体,一切

都蒙上了一层膜。物体,空间,声音和气息,全变得隔膜,模糊,不很确定。唯

有那炉膛里的火,陡地鲜明起来,热烈起来,激励人的身心。这是火炉边最温情

脉脉的时刻,所有的欲望全化为一个相偎相依的需求,别的都不去管它了。哪怕

天塌地陷,又能怎么样呢?

昨天的事不想了,明天的事也不想了,想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剥着糖炒栗子

的壳,炒栗子的香也是深入肺腑。他们说着最最闲来无事的闲话,每一个字都是

从心底里吐出来,带着肚腹间的暖意。他们在炉上放了铁锅,炒夏天晒干的西瓜

子,掺着几颗大白果。白果的苦香,有一种穿透力,从许多种有名或无名的气息

中脱颖而出,带着点醒世的意思,也不去管它。他们全都不计前嫌,好得像一个

人似的,弄不懂为什么要彼此生隙,好都好不过来了。他们简直是柔情蜜意,互

相体谅得要命,这真是善解的时刻,除了善解又能做什么呢?外面的冷和黑,都

是在给这屋内加温加光的,雪还是不要化的好,要是化尽了,这炉火便也差不多

到时候了。他们还是说话,轻言慢语,说的什么,都是说过就忘,这才是心声呢!

无痕无迹,却绵绵不尽。他们说的不外乎是炒栗子的甜糯,瓜子的香,白果

的苦是一笔带过。他们还说糯米圆子的细滑,酒酿的醇厚,还有酒酿汤里的嫩鸡

蛋。

好了,天已黑到底了,再黑下去便要亮起来;知心话儿也说到底了,再说下

去难免又要隔起来。他们嘴里说着走、走的,就是不走,挪不动脚步似的。他们

一边说明天见,一边心里不愿意今夜结束,明天再好,也是个未知未到。今夜就

在眼前,抓一把则在手中。给时间做个漏真是对得没法再对,时间真是不漏也漏,

转眼间不走也要走。

他们的白天都是打发过去的,夜晚是悉心过的。他们围了炉子猜谜语,讲故

事,很多谜语是猜不出谜底的,很多故事没头没尾。王琦瑶说,他们这就像除夕

夜的守岁,可他们天天守,夜夜守。也守不住这年月日的。毛毛娘舅说,他们是

将夜当成昼的,可任凭他们如何唱反调,总还是日东月西。严师母说他们还像守

灵,不过那死去的人是上几辈的高祖,丧事当喜事的。萨沙说他们像西伯利亚的

狩猎者,到头却是一场空。他们各形容各的,总之都是爱这样的夜晚,有许多吃

食在炉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和细碎的香味,将那世界的缝隙都填满的。这世界的整

块砖和整块石头,全是叫这些细碎的填充物给砌牢的。他们在炉边还做着一些简

单的游戏,用一根鞋底线系起来挑棚棚。那线棚捆在他们手里传递着,牵着花样

;最后不是打结便是散了。他们还用头发打一个结,再解开,有的解开,有的折

断,还有的越解结越紧。他们有一个九连环,轮流着分来分去,最终也是纠成一

团或是撒了一地。他们还有个七巧板,拼过来,拼过去,再怎么千变万化,也跳

不出方框。他们动足脑筋,多少小机巧和小聪敏在此生出,又湮灭。这些小东西

都是给大东西做肥料的,很多大东西是吃着小东西的尸骸成长的。可别小看这些

细碎的小东西,它们哪怕是这世界上的灰尘,太阳一出来,也是有歌有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