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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纸婚》》 · 叶萱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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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很惭愧,昨天晚上,他也失态了。

他是很想说句对不起的,不过既然她去学校了,那就晚上再说吧。

这样想着,管桐放下水杯,准备回单位。可是就在这时,手机“嗡嗡”地震动,他掏出来,看见是顾小影的短信。

打开阅读,不长的一条,写着:晚上不回家,在学校住。明天也暂时不打算回去了,最近很忙。

管桐先是一愣,继而苦笑——他当然不会认为顾小影真的忙到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他只是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没有什么爆发力的女人这一次居然行动力惊人!

管桐心里暗自担忧:看来如果他不不去找她,短时间内顾小影是真不会回家了。

另一边,顾小影终于赶在开会前十分钟赶到新校区,然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行李运进教师公寓——比当年的研究生寝室待遇好一点,一个屋子两个人,有床,有书桌,有衣柜。因为新校区远离市区,这样的设置不过是为了给老师们准备一个临时的休息场所。

开完例会,顾小影回公寓里收拾的行李,收拾完了满意地往床上一躺,那瞬间竟然有种重归学生时代的感觉。才发现时间真的比流水还要快——好像昨天她还在焦头烂额地准备毕业论文,而事实上已是七个月过去。只是一转眼,她就从一个学生变为一个老师。她的对床也不再是许莘,而是同年研究生毕业留校任教的同事刘笛。

其实一切都变了。

尽管,有很多事看起来貌似从未改变。

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下午顾小影给学生们上完课,刚从教室走出来,迎面遇见陈烨和身边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说说笑笑地往这边走。

顾小影一低头,企图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逃遁,还没走出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喊:“顾小影!”

顾小影回头,看见陈烨已经甩下身边包围着的学生,微笑着快步走过来。就那十几步的距离,不知道吸引了多少女生的目光。

顾小影在心里叹口气,心想:男人啊,你果然就是祸水。

陈烨走到顾小影面前,低头看看她手里的袋子,笑着问:“下课了?”

“嗯,”顾小影微笑一下,点点头,“正要去餐厅吃饭。”

“你不回家?”陈烨很纳闷,“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开班车了,你吃完饭可就来不及了。”

“不回去了,我在教师公寓住,”顾小影看看陈烨,不服气地发牢骚,“太不公平了!都是讲师嘛,凭什么我们都是两个人一间屋,你是一个人一间屋啊?果然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陈烨笑了,看着顾小影答:“小影你还真没变,还是这么孩子气。”

“去去去,小孩子不要胡说八道。”顾小影翻个白眼给陈烨,转头不看他。

陈烨乐不可支:“顾小影,改天给我引荐一下你老公吧,我真想知道,他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娶你这样的小孩。你说你怎么总也长不大呢?!”

顾小影一点都没有和他开玩笑的闲情逸致,满脑袋都快要冒火了——怎么最近这么邪门啊?为什么一个又一个的闲人都喜欢说她长不大?她明明比管桐持家有方,明明比管桐能说会道,明明比管桐脑袋灵光,可是为什么都认为她是小孩子?!

真是气死她了!

正腹诽着,突然手机响。顾小影听清楚不是《童话》的曲调,还有些失望。

她伸手在包里翻,好不容易找到手机,接听,就听见许莘急吼吼的声音:“我姐要生了!我姐夫不在家,我送她去医院,你快过来帮个忙!”

“啊?生了?”顾小影一下子拔高声音,瞪大眼,“哪家医院?”

“省立医院,我叫了救护车,”许莘急得要命,“你直接过去吧,带点钱啊,我怕我带的钱不够。”

“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顾小影急忙挂上电话,回头焦急地看陈烨,“陈烨,你带了多少钱?”

“现金?不多,一千多块吧,你干吗?”陈烨看顾小影着急的样子,一边掏钱包一边问。

顾小影急得想哭:“我好朋友要生孩子了,我得去省立医院送点钱。”

“那没问题,”陈烨临危不乱,伸手往教学楼方向一指,“我开车过来了,我送你去,等你到了医院,我去帮你取钱,我带了信用卡。”

顾小影愣一下:“不用,我身上也还有些钱的……”

“顾小影,你不至于这么客气吧,”陈烨皱眉头,一边拽起顾小影往教学楼门口跑一边说,“就算分手了,你也不至于避我如蛇蝎啊!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一看见我就低头往人群里钻,如果我不叫住你,你还真打算连个招呼都不打?”

顾小影一愣,下意识被他拽着跑,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开车走在路上,顾小影终于略略平复一点紧张心理,才想起问陈烨:“你在国内考的驾照?”

陈烨瞥顾小影一眼:“我认识你之前就考出来了,你不知道?”

“不知道。”顾小影有点慌乱,飞快地回答,然后扭头看窗外。

她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有些无措——她不爱他了,他也早就和她没有关系了,可是他为什么还要提起这么多以前的事?

陈烨似乎看出了顾小影的局促,微微叹口气,问:“谁生孩子?”

“段斐师姐。”顾小影看着窗外答。

过会,她才踌躇着说:“陈烨,其实我从头到尾都没想刻意躲你,可是,我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陈烨听到这个词,突然觉得有点心寒,停了几秒钟才叹口气道,“顾小影,我真不知道是该表扬你严守妇道,还是该骂你从门缝里瞧人。哎你能不能把我想象得高尚一点?虽然我走前没告诉你,是够没人性的,但那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我这一走,真的可能就不回国了。我一个穷学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你接过去,我甚至都不敢保证说我能让你过上不用去中餐馆刷盘子的日子。除了一腔热情,我什么都没有,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就不能空耗着你!”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看着前方的路面。进了市区,到了繁华路段,塞车很严重。路边有两辆车刮擦,交警在处理事故,长长一条车龙在路上一步步地往前挪。陈烨踩着离合,一点点松开,再踩紧,再松开,再踩紧,觉得自己的心脏也一下下紧缩,再松开,再紧缩……好像有什么凉而湿的东西,瞬间便裹住了这些年里,那么多让自己只能向前、无法后退的年华。

顾小影终于扭头,看着陈烨的侧脸,有些惊讶。

她听见他的语气那么伤感:“你看,我也遭报应了,到我终于有信心说可以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时候,你已经不在原地等我了。”

车厢里终于一片沉寂。

没有人知道,这时候,还可以说什么?

或许,从来不及说什么开始,所有的话,也就没有必要说出来了。

(7)

结果真是乱上加乱——傍晚五点半,市区内所有路段都在塞车。顾小影好不容易赶到医院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近两小时。一路心急火燎地跑到产房门口,刚好看见许莘在产房外面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转来转去。

顾小影焦急地冲过去,抓住许莘问:“怎样了?生了吗?”

“不知道,”许莘哭丧着脸,“还不到预产期呢,这算什么啊?我的小命都要被吓掉一半。”

顾小影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职责,一回头,看见陈烨跟在自己身后,急忙问:“有钱吗?”

“有,”陈烨点点头,向目瞪口呆的许莘打个招呼,对顾小影说,“我去取钱,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一起说。”

“没有了……”许莘呆呆地看着陈烨转身走远的背影,半晌才惊恐地扭头看顾小影,“你们俩怎么搅到一起去了?你不知道自己结婚了吗?你还没放下他?顾小影你——”

“打住!”顾小影头疼地看看许莘,“想象力不要那么丰富。我们就是偶遇,知道吗,偶遇!”

“他不是为你才回艺术学院做兼职教师的吧?”许莘着急地看顾小影,“我可告诉你啊,管大哥是好人,你别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朝云暮雨……”

“再打住!”顾小影听见管桐的名字就生气,“我告诉你,二十四小时内,不要在我面前提管桐这个人!”

“怎么了?”许莘愣,“他又哪里得罪你了?”

“他冲我吼,”顾小影委屈地看着许莘,“你能想象吗?他居然冲我吼!他爸说我是不能下蛋的母鸡,他给我的解释是他爸是农村人,不会说话。可是他每次都拿这个当借口,说他无能为力,他改变不了。许莘,你说,他总用这个借口推卸责任,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怎么解决问题……”

“可是,小苍蝇,”许莘深深吸口气,认真地看着顾小影,“如果换了你是管桐,你还能找出别的理由来吗?你又能改变什么?是给你公公普及‘五讲四美三热爱’,还是教给他文明用语?你能抹去他前五十年农村生活的记忆吗?这是事实,我们谁都改变不了。”

顾小影愣住了。

许莘拉住顾小影的手叹口气:“小苍蝇,我不知道将来我会有怎样的婚姻,怎样的公婆,也或许我现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体会不到你的痛苦。但是我觉得,管大哥真的挺不容易的。他能走到今天,像你受到的这种委屈和不理解,不知道要扛多少……”

自诩为伶牙俐齿的顾小影,再次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正在这时,楼梯口有人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顾小影和许莘一扭头,看见孟旭满头是汗地冲过来。

他一紧张就不会说话:“莘莘,你姐姐……她……你说……”

“我姐在里面,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急死人了!”许莘顿时转移目标,怒火中烧,“姐夫你不知道这几天是我姐的预产期吗?你干什么呢?”

“她现在怎么样了?”孟旭终于说完整了话,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在里面呢,还没出来,”许莘看见孟旭着急的样子,也消了气,反过头安慰他,“姐夫你别急,医生说没事。”

“没事怎么还不出来?”孟旭急得发慌。

反倒是许莘平静下来,看陈烨也从楼下跑上来,还有精神给孟旭介绍:“这是我们同学,陈烨,过来帮忙。”

孟旭匆促地和陈烨握手,然后继续手足无措地看着产房门口。不远处座椅上还有几个产妇的家属,所有人都瞪着产房大门,恨不得门一开就冲上去。

也正是这时,门开了。所有人呼啦一下子涌上去,就听见医生喊:“段斐家属!”

“在,在,我在这里!”孟旭急忙迎上去。

“女孩,六斤四两,挺健康的。”

医生说完便开始交代入院事宜,孟旭唯唯诺诺地点头。顾小影和许莘吊在嗓子眼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对视一眼,顾小影咧嘴一笑,抱住了许莘。

“吓死我了,”许莘带着哭腔笑起来,“我姐鬼哭狼嚎的,吓死我了!我不生孩子了,我这辈子都不生孩子了!”

“女孩子啊!”顾小影眼睛亮亮的,都是惊喜,“你姐不是最想要个女儿?”

“啊?真的啊!”许莘愣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孟旭的反应。

见他正在忙不迭地办理各种手续,许莘这才长吁口气看着顾小影笑,眼神里还带着初为“小姨”的骄傲:“哎呀,俺姐姐可真会生,想啥来啥!早就说儿子是赔钱货了,还是女儿好,是妈的贴心小棉袄!”

顾小影忍不住哈哈大笑。

陈烨站在她们身后也笑了——女孩子们太兴奋,都忘记了他的存在。这倒无所谓,他只是想,总有一天,他也会像孟旭这样,带着脸上那些若有若无的激动与忐忑,跑前跑后,为一个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女人,办理入院手续吧?

总有一天,他会有自己的孩子。应该也会聪明可爱,但不会是他与顾小影的孩子了。

他还记得,那时他们约定,将来若是政策允许,就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姓陈,一个姓顾;要给男孩子穿和爸爸一样的外套,给女孩子穿和妈妈一样的裙子;每天晚上给他们讲故事,睡着后亲吻他们的额头,周末带他们去郊游、野炊、看童话剧;孩子们犯了错误就罚抄字帖,理由是只有这样将来才能写一手漂亮的情书;不怕早恋,但要让他们学会如何保护自己……所有的想象都那么美好,然而这一切永远不会再发生在他们之间。

他似乎是到这时才发现,生命中的快乐此起彼伏,而遗憾也是如影随形。

回学校时,顾小影还是搭陈烨的车。

一路上她都兴奋得喋喋不休,似乎也忘记了她“情不自禁”的那些避讳。她开心地给陈烨讲段斐和孟旭的故事,讲孟旭真是个好男人,对老婆那么细心呵护、无微不至;讲段斐买的那些婴儿用品,好可爱啊好可爱……一直讲到车子在教师公寓前停下,陈烨拉手刹,静静靠在驾驶座椅背上,安静地看着她,微笑。

顾小影一惊,突然明白自己在哪里,在和谁说话。之前的小心虚、小恐惧终于再次爬上心头。

她沉默一秒钟,扭头不好意思地看看陈烨。

见他也盯着她看,嗫嚅一下才说:“谢谢你陈烨,让你跟着忙这么久……我也不知道姐夫那么快就赶过去,还害你取了那么多钱,随身带着……”

“顾小影,”陈烨看着她,叹口气,“回去休息吧,很晚了。”

顾小影一愣,陈烨笑笑,开车门下车。顾小影急忙也打开车门走出去,站在车外,她看见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车厢的距离。陈烨一手撑着车顶,一手搭在车门上,看着她微笑。

顾小影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就在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见他开口。

他还是那么微笑地看着她,说:“顾小影,回家住吧。你在这里,我闹心。”

说完,他便钻进车厢,一溜烟地把车开往不远处的地下停车场了。

顾小影在他身后呆呆地看着远处,差点把下巴掉下来——他嫌她闹心?

还有没有天理了?

明明想说这句话的,是她啊!

什么世道?!

晚上,趴在教师公寓的单人床上,顾小影气鼓鼓地想:男人果然都是不靠谱的!看看吧,这才多久啊,管桐就会发脾气了,陈烨嫌自己闹心了……哼!全加起来都不如一个孟旭,看人家对老婆的态度,多让人眼红啊!

想到孟旭就会想到段斐师姐的小女儿,那可真小啊,比芭比娃娃大不了多少,会哭会闹真好玩,搞得自己也想要一个了……可是一个人也生不出孩子来啊!由此可见,母鸡不是万能的,虽然只有公鸡也是万万不行的。嗯,可是说真的,管桐为什么一整天都没给自己打电话?他不会不要自己了吧?不会吧不会吧?呜呜……不会吧……

管桐你个小心眼的!

你怎么……你怎么……你怎么能不理我呢!

顾小影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浑浑噩噩地睡着了。半夜里被冻醒了一次,懒得起床找东西盖,就把自己努力缩成一个小球,整个蜷缩进被子里。郊外的二月还那么冷,勤俭持家的艺术学院习惯了在半夜里停暖气。冻醒的间隙,顾小影怀念了几秒钟省委宿舍那永远暖洋洋的室温,然后又哆哆嗦嗦地睡过去。

第二天一觉醒来,顾老师圆满了——体温三十八度七,她成功地发烧了。

(8)

顾小影烧出幻觉了。

恍惚中,全都是管桐和管利明在吵架。她缩在一边,和谢家蓉一起看着争吵的爷俩,偶尔想说话,可是喉咙像被堵住了。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是面前像有什么东西挡住自己,让自己什么都碰触不到。这时候似乎是地震了,有什么东西发出“嘭嘭嘭”的响声,大约是有重物倒下去?她急了,可是他们还在吵。她都快哭了,想说你们快跑啊,可是居然没有人理她,她一急……似乎就真的醒了?

醒了才听见有人敲门,一下下地砸,顾小影皱眉头,可是就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感到头疼。眼眶发胀,好像被热气灼过了,火辣辣的,要闭一闭再睁开,才不那么涩。

她硬撑着起身,全身的关节都在疼,脑袋晕沉沉的,还在纳闷这个时间管桐怎么回家了?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在学校里,和自己住在一起的是同事刘笛。此女从本科时起就和顾小影是同学,同年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刘笛人长得清秀,也会打扮,就是有点丢三落四的——平日里,她丢钱包、落钥匙、忘手机都是常事。

顾小影昏头昏脑地下了床,头疼,又发晕,好不容易走到门口,伸手打开门,连看也不看就转头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声音沙哑地问:“你又忘拿钥匙了?”

说完了就把自己摔回到床上,伸手从旁边抓一抓,把被子抓过来盖上。这时候有人跟到床边伸出手来,抚开她的长头发,直接摸摸她的后颈,忍不住惊呼:“你发烧?”

顾小影听见这声音,愣一下,突然回头。因为速度太快,还引起一阵剧烈的头疼。她皱着眉头闭上眼,等克服了头疼再睁眼一看,差点把自己的魂吓掉:管桐?!

管桐这会却急得要命:他压根没想到,才放任这丫头一天,她就把自己搞得这么落魄!

就这小体格,她也敢扬言说离家出走?

管桐想想都后怕——如果他不来,她就打算一个人躺在这间冰凉的屋子里,直到把自己烧成傻子?

他低头看看顾小影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忍不住一阵心疼,急忙掀开被子,给顾小影穿羽绒服。

顾小影没力气跟他争,只是嘴硬:“你干吗,我不回去。”

“乖,我带你去打针,”管桐一边把顾小影的胳膊往羽绒服袖子里塞,一边低声哄着,“你发烧了,咱们去打针,然后回家,好不好?”

“不好!”顾小影扭过头去不看管桐,“我不要回去,你们就会骂我。”

她一边说一边有点痛苦地伸手揉太阳穴,管桐见状更心疼了,干脆用羽绒服把顾小影像卷春卷一样包紧,手里一使劲,打横把顾小影抱起来。也就这么一晃,顾小影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忍不住呻吟一声,下意识地往管桐怀里缩一缩。

管桐抱起顾小影就往楼下冲,刚出门就和人撞了个正着。管桐下意识说句“对不起”,却见面前的人惊怔地站住了,迟疑一下问:“顾小影?”

管桐顾不上打招呼,只匆忙点点头就往外跑,还没跑出两步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快速追上来,有声音在他身后问:“你是谁?顾老师怎么了?”

“她发高烧,我得送她去医务室,”管桐略停一下脚步,抱歉地看看身后追上来的男人,“我是她爱人。”

“哦,”那人明显一愣,旋即说到,“我叫陈烨,是顾老师的同事,我有车,送你去市区里的大医院吧,不要去我们学校医务室,顾老师说那里是兽医站。”

管桐一听就知道这肯定是顾小影说的话没错——这么多年了,这女人总也学不会厚道。

就这样,二十四小时内,陈烨两度为顾小影提供了专车服务,且都是去往省立医院这同一个地方。

也多亏了陈烨的帮忙,到了省立医院后,管桐半搂半抱着顾小影做检查、找床位,陈烨跑前跑后划价、交费、取药,终于等到药水一滴滴注入顾小影的血管,两人才不约而同吁口气,坐到顾小影床边,认认真真打个招呼。

管桐看着陈烨,很真诚地伸出手:“谢谢你。”

陈烨一笑,伸手握住:“别客气,应该的。”

“您在哪个系?”管桐看出陈烨年轻,笑着问,“是和小影同年进来的?”

“音乐系,小提琴,”陈烨微微一笑答,“我是兼职的,过段日子还要去维也纳,那边还有个学位要拿。”

想了想,又补充:“我和顾老师,我们曾经是同届不同系的同学。”

管桐点点头,很认真地说:“这次真是谢谢您了,这里有我守着就好了,您快回去忙吧。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真不好意思。”

陈烨微微侧一下身,看看顾小影平静的睡容,点点头说:“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起身,管桐也急忙站起来,陈烨摆摆手:“不用送我了,你守着她吧,病人最大。”

说完,他笑一笑,转身走出病房。管桐注视着陈烨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到床边坐好。可是刚坐下,一抬头,就看见顾小影正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他看。

管桐吓一跳,伸手摸摸顾小影的额头,着急地问:“你醒了?哪里不舒服?”

顾小影看看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再看看管桐,嘟囔:“我一直醒着呢。”

见她神志清楚,管桐松口气,握住顾小影的手:“醒着不说话?我还以为你烧糊涂了。”

“谁敢说话啊?有本事你也试试新欢旧爱狭路相逢……”顾小影越说声音越低,大约是心虚,没等说完就闭上眼装死。管桐听力不错,倏忽间就把“新欢旧爱”听清了,一愣,扭头看看顾小影,再埋头回顾一下陈烨的出场过程和言谈举止,“哦”的一声,恍然大悟。

顾小影听见这声“哦”,更加心虚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瞄了管桐一眼,却恰好看见管桐神色平常地站起身给她掖被角。

顾小影睁开眼,纳闷地嘀咕:“咋没反应呢?”

管桐掖好散在床尾的被角,回头看看顾小影,平静地反问:“需要有什么反应吗?”

“不需要有反应吗?”顾小影更纳闷了,难道小说里写的果然是狗血的?事实上政府官员的心理素质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管桐大概看出来她在想什么,琢磨了一下,主动解释:“本来就没什么啊,老熟人还能总不见面?再说老人们好像经常说,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狗不咬人。”

顾小影愣了一秒钟,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只见她一手撑住床半坐起来,再用插着针头的手哆哆嗦嗦地指着管桐,从牙缝里挤字:“管桐,你骂我是狗?!”

管桐一愣,终于笑出声:“老婆你果然看言情小说看多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会吃醋?”

顾小影差点气晕了——是谁说这个人反应迟钝的?是谁说这个人虽然笨但还算厚道的?是谁说的?!

这……这……这都是谁瞎了眼啊?!(很显然此时此刻她忘记了自己就是那个瞎了眼的……)

剑拔弩张之际,有护士走进来,抬头看一眼顾小影这边,惊呼一声:“四床你回血了!”

管桐和顾小影一愣,不约而同看输液管,管桐瞬间一头冷汗——回血已经快要到调节器的位置!

同一时刻,顾小影已经“啊”地一声尖叫,“咚”的一声弹回到床上,手臂也迅速下落,但还没忘轻轻放回到床边。

护士怒了,快步走过来看看顾小影的输液管,抬起头训斥:“这是医院,要吵架回家吵去!怎么病人不像病人,看护不像看护?”

说完狠狠瞪一眼顾小影和管桐,这才转身往外走。

顾小影看着人家的背影撅嘴:“护士姐姐好凶……”

管桐则是心有余悸地看看输液管,再看看顾小影,叹口气握住顾小影的手,半晌才低声说:“老婆我错了,你跟我回家吧。”

顾小影扭头看看管桐,心一软,也忍不住叹口气道:“其实我真的很感激你爸妈,毕竟没有他们就没有你……可是管桐,我也真的有心理障碍,我一看见你爸就不痛快,你说怎么办?”

她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还在发烫的脑门,郁闷地说:“管桐,我真纳闷,你说别人家都是婆婆和儿媳妇有矛盾,怎么换到咱们家,是公公和儿媳妇相看两厌?”

管桐一愣,下意识答:“不是吧?爸绝没有讨厌你的意思,他只是不会说话……”

“那么就是我不好,”顾小影平静地看看管桐,略一迟疑,还是把心里话说出口,“我不喜欢他,我不想和他生活在一起。”

“顾小影,你这话说重了啊!”管桐皱皱眉头,严肃地看顾小影。

顾小影看看管桐的表情,终于闭上眼,一边苦笑一边说:“对不起。”

管桐看见她的表情,刚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听见她又说一句:“可是,我说的是实话。”

管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是啊,她肯定说的是实话。

顾小影这人就是有这个好处——她想什么就一定会说出来,所以他们之间才不必猜来猜去。结婚半年余,她的喜悦会与他分享,她的烦恼也不瞒他。虽然她的确是有些任性,脾气也不好,可是她真心依赖他、信任他,她在他面前,从不撒谎。

或许可以说,顾小影的优点和缺点一样明显。只是这一次,她不喜欢的那个不是别的,而是他爹,他亲爹!

这是个他无法改变的“不合适”,这到底要他怎么办?

……

病房里,管桐烦躁地站起身,往外走两步,再回头看看输液瓶,终于还是叹口气,又坐回到原来的凳子上,开始沉默。

顾小影也闭着眼不说话了。眼眶似乎有点酸,可是又哭不出来——她想想管利明那张脸,就真的欲哭无泪了。

其实她很喜欢谢家蓉。

虽然谢家蓉不识字,虽然谢家蓉方言重,但谢家蓉的好脾气、谢家蓉的憨厚笑容都让她莫名地就对谢家蓉多了很多的怜惜。

所以她就更不明白,为什么她越喜欢谢家蓉,就越不喜欢管利明呢?

而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怎么就能波澜不惊地过了这么一辈子呢?

看来,所谓婚姻,真是件莫名其妙的事啊!

(9)上

那天输完液后,顾小影还是随管桐回家了。

不然能怎样呢?难道还真的要回那个连暖气都定时供应的教师公寓继续挨冻?

更何况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比较容易冷静的思考——静下来想想会发现,其实管利明的确只是不会说话而已。他比起段斐的婆婆,那个牢牢抱着“男尊女卑”思想不撒手的老太太,真是要好太多了。

怀着这样的信念,顾小影接受了管桐的道歉。她也不是看不见,管桐眼里的那些心疼绝对不是假的。

她只是没想到,像自己这样不怎么生病的小强,一旦生病还真是大伤元气——再回到学校时已是三天以后,顾小影从上了班车到走进教室,沿途起码碰见十个熟人,开口第一句都是关切地问:“顾老师你怎么了?气色不太好啊!”

顾小影心里暗暗苦笑。

上午只有两节课,课后全系教师开会,顾小影早早就去了会议室。在门口看见江岳阳,他大概也看出她脸色不好,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顾小影冲他笑一笑算是打招呼,进屋找了座位坐下,没多久江岳阳就跟进来,坐在顾小影旁边。

开会的内容用脚趾头也能猜到——教学评估之前,系里给每个人都做了详细的分工。

只是顾小影听着听着就有点纳闷,扭头问江岳阳:“怎么没有刘笛的分工?”

江岳阳扭头看看周围,见没人注意这里,低声对顾小影说:“已婚妇女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啊!好歹你俩还住同一间教师公寓,你不知道刘笛被借调到校办帮忙去了吗?”

“校办?”顾小影眨眨眼,很迷茫,“她一个专业教师,又不是辅导员,去校办做什么?”

“你真傻假傻啊?”江岳阳赠送顾小影一个鄙夷的眼神,“人家打算走仕途,看不出来吗?”

“仕途?”顾小影失笑,“别逗了,校部机关要坐班,哪有当专业老师自由?刘笛一个女孩子,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

“顾小影你真是白结这个婚了,”江岳阳忍不住感慨,“我师兄那么通透的一个人,还在官场里混,怎么就能有你这么白痴的老婆?”

顾小影顿时火冒三丈。

可是没想到,下午去看刚刚出院的段斐,在她家,居然又被这个女人用同样的话嘲笑了一遍。

就见段斐坐在床上,穿着厚毛衣,捂着厚被子,一边看着身边睡着的女儿,一边压低声音教育顾小影:“你同事还真没说错,你就是个白痴。”

“胡说!”顾小影也压低声音抗议,“我比管桐聪明多了!”

“顾小影你说笑话吧?你比管大哥聪明?”段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你都没看出来刘笛是什么样的人,说你聪明,谁信啊?我比她高两级呢,我都看出来了,你和她整天在同一个阶梯教室里上公共课,你没看出来?”

“她就是挺爱打扮、经常换男朋友呗,”顾小影很郁闷地回忆,“也没见她竞选什么学生会,不像是有野心的人啊!”

“所以说你幼稚,”段斐也赠送顾小影一个鄙视的眼神,“竞选学生会就是有野心?那我还是当年的学生会副主席呢,我怎么就老老实实嫁人生孩子?她倒是没竞选学生组织,那是因为人家可以一步登天!哎,我要是告诉你她和校级领导关系暧昧,你信不信?”

“真的?”顾小影很震惊,“不可能吧?和一个老男人在一起,不恶心吗?”

“怎么会恶心呢?”段斐耸耸肩,“各花入各眼吧,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

“可是读研究生不就是为了当老师吗,”顾小影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放着那么多人艳羡的专业老师不做,偏要去做朝九晚五的机关工作人员,一点自由都没有,有啥意思?”

“顾小影,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段斐瞥顾小影一眼,“在咱学校,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若是想把自己的亲戚弄进来念书,那比登天还难!而一个要害部门的中层领导,若想弄个把学生进来简直就是小菜!你看不出来吗,在咱学校,学生是弱势群体,专业教师是劳苦大众,只有校部机关的小头头脑脑们才是人上人。就这样你也敢自称聪明,你那点聪明才智都用来欺压你老公了吧?”

难得顾小影也不反驳,只是愁眉苦脸地看着段斐问:“刘笛这就一去不回了?真被害死了,本来很多需要她承担的任务都分给我了呢,搞不好最后几天还要住校加班。”

“住校还不好?”段斐看看顾小影,撇嘴,“反正你也不想这么早要孩子,留在家里也是听他们唠叨,还不够心烦的呢。去住校图个耳根子清静,有什么不好?”

一语惊醒梦中人,顾小影顿时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恍然大悟道:“真的欸!”

看着顾小影那副悲喜交加的傻呆呆的样子,段斐真是无语,好半天才哀叹:“顾小影,我真不明白,你自己这么白痴,怎么还好意思说你老公呆?”

(9)下

晚上回家吃完饭,想起段斐的这句哀叹,顾小影忍不住跑到正在书房看书的管桐身边,左看看,右看看,想看出来这个人究竟哪里比自己聪明。

管桐从一大摞资料里抬起头,纳闷地看着顾小影问:“你在找什么?”

“老公,你比我聪明吗?”顾小影很郑重地问。

“我?”管桐有点摸不着头脑,想了想答,“我反应没你快,背书、写字、干活也都比你慢,应该没有你聪明吧。”

“可是为什么大家都说你比我聪明?”顾小影走过去,不客气地揽住管桐的脖子,坐到他怀里。当然在此之前没忘记关上书房的门,她可是记得家里还有别人呢。

“那得看什么事儿,大事儿肯定是男人比女人看得透一些,小事儿自然是女儿比男人清楚一点。”管桐微笑着看看怀里的小妻子。

顾小影摸摸脑袋,三下五除二就把从江岳阳和段斐那里听来的段子给管桐讲了一遍,重点放在“刘笛居然和那位平日里大家都觉得特别正人君子的领导有一腿”这件八卦上。管桐笑着听她叙述,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生动,便有点走神地想,这孩子肯定从小就参加了不少故事比赛,不拿奖都对不起她这张表情丰富的脸。

“你说啊,你说啊,我没看出来是我的错吗?”顾小影讲完故事,见管桐没反应,便伸出手拉住管桐的两个耳朵,拼命地扯。

管桐“嘶”地抽口气,皱一下眉,把顾小影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拉下来,一手握紧了,另一只手圈住她的腰,答道:“不管别人说什么,姑妄听之就好,你向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妨沿自己想要的道路走。我支持你留在高校教书,也不外乎是为了让你省心一点。”

“这么说你早就看出我迟钝、我白痴来了,”顾小影撅嘴,“你这是为了给我找收容所啊?”

“收容所还给你发工资?”管桐看着顾小影笑,“我是觉得你还算理智,认定的路通常没错,大可以继续走下去。至于那些尔虞我诈,并不适合你,所以你安心做自己的学问就好。别人爬得快,那是别人的本事,当然也总要付出一些你不愿付出的东西。就冲这一点,谁也不用瞧别人不起,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舍得拿自己当赌注,去赌前程的。”

听完这席话,顾小影有点惊讶地看着管桐,她似乎从来没和管桐讨论过人际交往方面的话题。在她心里,管桐就是那个缺乏生活常识,连保鲜盒都不认识的笨蛋。她也一直都不明白,管桐这样的人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可是听了今天的这些话,她似乎隐约有些明白了。

“可是,老公你爬得快不快?你付出了什么?”顾小影举一反三,问题真是太有水平了!

管桐只好耐心地答:“我付出了我几乎全部的业余时间,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聪明,所以只能笨鸟先飞。就好比我从小数学就不好,就要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才能考出和别人差不多的成绩。”

“你指桑骂槐吧?”顾小影斜眼看管桐,“你高考数学128,我才43,那我也是笨鸟?”

“你是艺术生,没有可比性,”管桐把顾小影从自己怀里放下,站起身搂住她,看着她的眼睛说,“奔前程,那是男人的责任。老婆你只需要和领导、同事们和平相处,和学生们快快乐乐地教学相长,就可以了。咱家不需要你去出人头地,也就不需要你在这方面浪费脑细胞。你有时间的话就呆在家里写书赚钱吧,过两年机关里统一分经济适用房,我算了算也得三十几万,老婆你能者多劳啊!”

“啊——三十几万啊!”顾小影果然顺利地被转移注意力,“这得写多少本书啊?”

看她呆滞的样子,管桐忍不住莞尔。

不过,尽管嘴上没说什么,但顾小影的心里还是挺感动的。

毕竟,有一个人理解你、支持你、信任你,还愿意把享受生活的机会留给你,这是一件很美好、很美好的事,对不对?

大约,这也是自谈恋爱以来,顾小影第一次对管桐的职业素养有了点了解,也有了点赞赏。她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农家子弟,管桐能走到今天,真是有原因的——如江岳阳所说,管桐还真是个通透的人。他不怨天尤人,也不睥睨周遭,他的冷静,远在顾小影的想象之外。

或许,这也是顾小影第一次客观审视自己和管桐的差异——他不如她伶牙俐齿,不如她反应敏捷,也不如她动作麻利,但是这些都并不妨碍他比她站得高,看得远。

如此这般,晚上睡觉时,顾小影终于摒弃前嫌,重新钻进已经远离了四五天的管桐的怀抱,把脑袋埋到管桐胸前,狠狠亲了管桐脖子一下。管桐被她的呼吸吹得脖子痒,刚想往后撤一点,却感觉到一双不老实的小手沿着他的睡衣下摆摸进去,在他肚脐附近绕圈。

管桐咳嗽一声,刚想说话,就听见胸前的头颅发出“嘿嘿”的窃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双手已经如光滑的鱼,一路沿小腹摸进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顾小影的手腕,却看见她于暗夜中抬起头,眸子清亮如黑耀石的光芒。

她笑得那么天真,那么孩子气,语调妩媚诱惑,带一点柔软上翘的语音。她手里的动作当然没停,一边还不怀好意地感叹:“好软……好有弹性……让我打个蝴蝶结……哈哈哈!”

管桐看她一眼,一翻身,含住她的耳垂,听见她笑着挣扎:“管桐你流氓,你跟谁学的?不准咬我耳朵,好痒。”

管桐微微一笑,在她耳边答:“你才是流氓,你把手放哪儿呢?”

结果,第二天早晨,总是找借口不去锻炼身体的顾老师,又迟到了。

很好,很和谐。

(10)上

这以后就过了半个多月平静的日子。

甚至有几次,在没有课的上午,管利明和谢家蓉出门买菜去了,顾小影趴在电脑前忙里偷闲地看言情小说时,还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管桐。

小说里的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谈恋爱,彼此都不迁就对方,于是吵架。女孩子哭得稀里哗啦的,男人才心软。他们磨合那么久,终于到男人会为了女孩子忍耐,女孩子也会为了男人成长。后来男人出国,在大使馆外面等签证的时候,女孩子靠在男友身上,飘忽地想:他走了,自己怎么办?

顾小影也恍惚了——她想起,每次吵架,其实都只是自己的独角戏。

不知道管桐是不屑于吵架,还是不愿意吵架,再或者是不舍得吵架,但总之,他对她,真是已经足够宽容。

她吼他,吼他乱收拾东西,吼他洗碗洗菜动作慢,吼他把镶了金边的盘子放进微波炉,吼他把香菜当成金丝芹……可是,他总是在“东窗事发”时微微地惊讶、抱歉地微笑、好声好气地辩白,然后在她气晕之前眯起眼笑,说“老婆你现在的样子真像炸了毛的猴子”。

她这样想着,终于自己一个人笑出声。

当然,最近发现其实管桐也是有脾气的。

他又不是圣人,自然会烦躁、会生气、也会忍无可忍……可是他对她,大多是张开怀抱,把她圈进怀里的那副样子。他的怀抱里有暖洋洋的温度和气味,她喜欢。

“喜欢”,果然是天下无敌的动力。

可能生活也就是这样——没有谁是完美的,只要在大多时候肯彼此迁就,肯相互体谅,已经至为难得。

当然顾小影这种人也从来不对这种满足加以遮掩——上午十点,不知道管桐在做什么,顾小影兴致盎然,拿起手机给管桐发短信。

内容简单:“老公,俺想你了。”

按了发送键,顾小影在日光笼罩下忍不住也眯起眼笑。

心想:管桐你看见这条短信,会有啥反应?

另一边,管桐正在忙下周一次会议的材料。手机“嗡嗡”地震动时,管桐下意识地打开看看,第一眼瞟过去,一愣,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老公,俺想你了?

微笑忍不住浮上嘴角,管桐犹不自知。

坐在他对面的同事抬头看见了,一愣才脱口而出:“管桐你中奖了?”

管桐抬头看看对面的人,笑着答:“是中奖了。”

在对方莫名其妙的眼神里拿起电话拨回去,响一声,就迅速被接起来。

顾小影笑得糯糯的:“老公,你不忙吗?”

“忙,”管桐问,“爸妈呢?”

“不知道,大概出门买菜了,”顾小影坐在书桌前,一半心思看小说,一半心思撒娇发嗲,“老公,我刚才在看小说,发现里面的主人公比你差远了。”

管桐笑:“真难得,通常情况下你都觉得别人比我好。”

“这说明我现在看问题比较客观了,”顾小影笑眯眯地,“我想你了。”

管桐还是笑着答:“很好。”

“什么?”顾小影挑眉毛,“这就完了?”

“是啊,”管桐点头,“很好。”

“管桐你当我是你下属?”顾小影“哼”一声,“你想我吗?”

“是。”管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从来都是一本正经。

“想我就要说出来!”顾小影乐坏了,“大声说,说你也想我。”

“上班呢,开始忙了,”管桐看看电脑上需要修改的段落,笑着撂一句,“晚上再说吧。”

就这么挂了。

就这么挂了?

顾小影很不甘心,可还是决定包容一次——再怎么说,那也是大衙门不是?

何况,最近管桐的表现也真是不错。

上午明媚的阳光下,顾小影就这样心满意足地眯起眼,开始晒太阳。

不过管桐没意识到自己放下电话后一直呈微笑状态。还是坐在他对面的同事看着有趣,便笑着问管桐:“你老婆?”

“嗯。”管桐抬头笑笑。

同事笑眯眯地学电影《手机》的经典台词:“你开会呢吧?对。说话不方便吧?啊。那我说你听。行。我想你了,你想我了吗?啊。昨天你真坏。嗨。你亲我一下,不敢吧?嗯。那我亲你一下,听见了吗?听见了。”

管桐“扑哧”笑出声,周围几张办公桌前的人也都笑了,一时间办公室里竟然是难得的轻松气氛。

温暖——这居然是管桐在这一刻里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形容词。

(10)下

傍晚,管桐破天荒撂下没干完的活儿提前回家。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管桐回家时,顾小影居然不在?!

“你媳妇说是晚上约了人,”管利明看着管桐,不高兴地发牢骚,“我说你妈都做好饭了,干啥还要出去吃啊,她也不听,就是要走。晚上不在家吃饭,还要出去吃,像什么话?”

管桐下意识地替顾小影说话:“她也不怎么出去吃饭的,肯定是有事儿。”

“她能有什么事?当老师的能有什么事?”管利明瞥管桐一眼,“女人结了婚就要安分点。”

“好了,爸,”管桐也不耐烦,“我不是也经常在外面吃饭?她也有她的朋友。”

“你倒是想得开,大半夜的,一个女人自己在外面……我还奇怪呢,怎么我每次打电话,你老婆都在外面和别人一起吃饭?”管利明瞪眼,“难道我们不在这里的时候,你们都是这么各吃各的?”

“吃饭!”关键时刻又是谢家蓉打断这爷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燃烧的战火。管桐去厨房帮忙端菜,管利明“哼”一声也过去帮忙。

管桐一边端菜一边也发现了一点奇怪之处:按照小说里写的,自己这会真要变成双面胶才对。可是为什么,自己居然还是维护顾小影的次数比较多?难道他不爱自己的父母吗?那不可能,因为他从来没有忘记过父母的养育之恩,也发誓要让父母到城市里来过好日子的。可是为什么还是在绝大多数时候站在顾小影一边?

他想起前几天在酷爱看杂志的顾老师的普及下,知道了个新词汇,叫“凤凰男”——特指通过个人努力而跳出农门的男青年,在大学毕业后留在城市里工作,从此飞上枝头做凤凰。

杂志以《新结婚时代》与《双面胶》为例,详细阐述了嫁给“凤凰男”所要面对的挑战,比如不同的消费习惯、不同的生活理念、容易起摩擦的公婆还有他们背后那一大家子亲戚……看到这里时,管桐承认,杂志上说的都没错。

而《新结婚时代》里顾小西说何建国的话也没错:那哪儿是回报啊,说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也不过分。

可是,管桐想:不身处其中的人也未必能发现,从小说作家到杂志编辑,尽管看见了何建国等人的孝顺,却都没有考虑到另外一种可能——飞上枝头做凤凰的男人,即便他再爱自己的家乡、自己的父母,却也迟早要对那片土地渐渐疏离,直到越来越远。

他们早已或多或少地改变了,在他们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比如隔壁综合室的张百吉,结婚三年了,本来年年都是回家乡过年。今年却利用元旦回家看父母,春节去媳妇家过年。开始时管桐还觉得纳闷,后来才听他私下里说,只要回老家,就会有数不清的陌生面孔登门求你办事。最初也曾鼎力相助,但日子久了,还真吃不消。

再比如自己的师弟,现任省出版集团办公室副主任的萧河,是从本省最偏远的大山里走出来的县高考状元。落户省城后,第一次带媳妇回家,就害得媳妇全身过敏外加上吐下泻,愣是回城里打了五天吊针才痊愈。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被褥不卫生引起的螨虫过敏。而萧河,嘴上要应付着爹妈关于儿媳妇太娇气的评论,实际上却也颇心疼自己的老婆。

还有个最揪心的例子:省国资委某年轻的副处长,曾经在一次饭局中无奈地说起,虽然返乡可以尽孝道、耀门楣,但那种衣锦还乡的虚荣其实并不比和导师、同窗们坐而论道更充实愉悦。说完这话后不久,国庆长假,副处长在老父严令下携妻带子荣归故里。老父很高兴,大宴宾朋。正午时分,副处长夫人在厨房里帮婆婆做饭,副处长本人在席间给各位族亲敬酒。酒局正酣时,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五岁的儿子,已经溺毙在不远处的沼气池里……

想到这里时,管桐忍不住叹口气。

身边的电视里,新闻女主播用柔美的声音讲:生产发展、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容整洁、管理民主,这是中央对新农村建设的要求和总体目标……近两年来,当地农民自发搞起了以“富、学、乐、美”为主的“四在农家”活动,这里的房子变新了,道路修好了,农民致富的产业做大了……

管桐一边嚼着米饭,一边却有些无法扼制的心酸。

他想,或许只有从农村走出来,而后又过上新生活的人,才能更深刻地体会到:“新农村”再“新”,也终究是农村。

这不是忘本,这是事实。

(11)上

同一时刻,与管桐的低落情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精神亢奋的顾小影正在段斐家得意洋洋地叙述自己与公公的斗争史。段斐精神头好得很,也不老实在床上躺着,而是把自己裹得暖暖和和的,坐在沙发上陪大家聊天。厨房里,雇来的钟点工在炒菜,孟旭在一边帮忙。

中间段斐跑到储藏室扒拉了一会儿,得意地拎出来两瓶干红。顾小影一见外包装就尖叫:“师姐你发财了?拿五百块钱一瓶的红酒请我喝?”

“哧——”段斐撇嘴,“谁说这是给你喝的了?莘莘可是告诉我了,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除了你顾小影,分明还有别人。”

“危难之际?”顾小影摸不着头脑,回头看许莘,“什么危难之际?”

话音未落,门铃响,顾小影跳起来往门口走,许莘拦都拦不住。段斐急忙喊一声“小苍蝇”,可是随着她的声音,顾小影已经伸手打开门。

也就是开门的一瞬间,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也微微一愣,转瞬才微笑:“病好了?”

顾小影张口结舌!

她愣愣地看着门外的那个人,听见他又重复了一遍:“顾小影,你好了吗?”

顾小影这才回过神来,脸一红,低声说:“还没来得及谢你,陈烨。”

“没关系,过会你可以借花献佛表达感激,”陈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表情平静,“可是顾小影,你可不可以让我先进去?”

“噢——”顾小影恍然大悟,急忙把陈烨让进屋,一回头,看见许莘和段斐站在她身后,一边跟陈烨打招呼,一边齐齐送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小影被这眼神惊出一身冷汗。

虽然见面的瞬间很惊悚,但后来的晚餐气氛很融洽。

席间无非是扯点闲篇,加上陈烨的海外求学逸事,饭局压根不会冷场。

不知不觉间,顾小影就喝多了。

因为红酒后劲大,醉酒的人大多后知后觉——顾小影离开段斐家的时候还好端端的谈笑风生,上了陈烨的车后才开始意识不清,车开了不过两公里,顾小影就完全进入混沌状态。中间好不容易醒来一次,第一件事,就是找车窗控制按钮,可是天黑看不清楚,半晌也没找到,终于忍不住,“哇”的一下子,就吐在了陈烨车里!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许莘顷刻间石化!

还是陈烨反应快,一个急刹车停在路边,再三步并作两步把顾小影从后座拽出来,一边指挥许莘:“后座上有面巾纸,座位旁边有矿泉水。”

许莘急忙一样样找出来,冲到路边,只见陈烨正一手把顾小影圈住了,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声问:“好点没有?”

许莘心里下意识地一凉,有隐约的念头稍纵即逝,还没等捕捉到,就见陈烨回头看着她,大声问:“找到没有?”

“找到了,在这里,”许莘急忙跑过去,一边喂顾小影喝水一边抱怨,“不能喝酒还逞能!”

“她是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能喝多少酒,”陈烨抓过几张纸巾,给顾小影擦擦脸,再使劲揽住顾小影,防止她往下滑,“你给她家打个电话,找人出来接一下。省委宿舍有警卫,咱们进不去。”

“哦。”许莘点点头,转身回车上拿手机。所以便没有听见,陈烨轻微的叹息。

这一觉就到了第二天早上。

醒来的时候,顾小影看见穿戴整齐的管桐坐在自己身边,无奈地说:“顾小影,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怎么了?”顾小影皱眉头,努力克服宿醉后的头疼,闭上眼使劲揉额头。

管桐叹口气,伸手帮顾小影揉太阳穴,一边教训道:“不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吗,还喝那么多酒?你知不知道你把人家陈烨的车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啊!?”顾小影瞬间瞪大眼,“真的?”

“忘了?”管桐瞥顾小影一眼,“没有酒量就不要喝酒,要不是有他俩送你,一个喝醉酒的女人要吃多大亏,你知道吗?”

这时顾小影已经发现形势对自己不利,便开始耍赖,哼哼唧唧地抱着脑袋,不敢看管桐。

管桐叹口气,伸手扶顾小影坐起来:“头还疼不疼?你上午不需要备课吗?快起来洗脸,吃点早饭,干点正事儿。”

顾小影终于想起自己那永远没有尽头的备课任务,愁眉苦脸地爬起来,昏头昏脑地往卫生间走。

路过餐厅的时候管利明正在吃早餐,抬头看见顾小影,板一下脸:“小影啊,下次不要喝酒啦,不是好东西,女人喝酒不好的。”

“哦,知道了。”顾小影知道自己理亏,低下头往卫生间走。

管利明还想说什么,可是皱皱眉头没说出来,只是使劲清清嗓子,咳了一口痰出来。刚想往地板上吐,却猛地停住了,急忙环顾一下四周,还好看见一个烟灰缸,赶快拿过来,然后使了大力,“噗”地一口吐进去。

千不该万不该,顾小影就在那一刻回了一下头,于是正好看见那口脓痰被吐进她狠了狠心才买回来的水晶烟灰缸里!因为力气大,烟灰缸里“嘭”地一下子飞出无数烟灰,飘飘洒洒地落进餐桌上的菜碟里!

猛地,一阵恶心窜上顾小影喉咙,她来不及说话,一个急转身奔进卫生间。然而就在对准马桶想要吐什么的时候,马桶圈上残存的黄色液体“轰”地一声炸毁了顾小影最后的意志!

“呕——”顾小影终于忍不住,一头栽到洗脸的面盆里,两手死死抓住盥洗台的台面,面色死灰地开始吐,直吐到天昏地暗,连胆汁都快要吐出来。

外屋,正准备出门的管桐听到声音不对,只是一愣,迅速转身冲进卫生间。一推门,就看见顾小影面色苍白地往地板上滑。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抱住已经一丝力气都没有的顾小影,着急地喊:“小影,小影,你怎么了?醒醒,看着我。”

见没有反应,管桐急忙抱起顾小影往外跑。管利明也从餐桌前站起来,表情紧张地问:“她怎么了?”

“吐晕了,”管桐抱着顾小影急冲冲地说,“爸你帮我开门,我送她去医院。”

说话间谢家蓉也从厨房跑出来,看见这幅情景,急忙喊住管桐:“你让她躺会儿,她是不是害喜啊?!”

“啊?”管桐懵了。

(11)下

于是,醒来的时候,顾小影就看见自己头顶上方齐齐围着三颗脑袋!

还没等顾小影回过神来,她就听见管利明带着惊喜的大嗓门:“小影,你醒啦?”

管桐刚想说什么,性急的管利明却已经脱口而出:“小影,你是不是怀上啦?”

“啊?”顾小影惊得愣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看谢家蓉和管桐。结果看见谢家蓉满眼期待,管桐却微微皱着眉头。

“怀上了吗?”等不到儿媳妇的回答,管利明激动地自说自话,“你刚才在厕所里吐到晕,是不是怀上了?”

他这一说,顾小影一下子就想起刚才的那口浓痰和马桶圈上残存的尿液……剩余的胃酸顷刻间涌上来,顾小影脸一白,猛地扑到床边就开始干呕!

管桐急忙扶住顾小影,一边拍她的后背一边扭头对管利明说:“爸,你让她休息一下,这个等会再问。”

“哎,好,好。”管利明满脸的喜气洋洋,难得地顺从儿子的建议,乐呵呵地去卫生间里拿毛巾。谢家蓉也高兴的不得了,赶紧递上一杯热水,管桐小心地扶着顾小影,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去。

终于等到神志清醒了一些,顾小影有气无力地抬头看看闹钟,脸色煞白地问管桐:“你不去上班了?”

“你这样,我怎么去上班?”管桐伸手摸摸顾小影的额头,“怎么吐这么厉害?”

“你也想问我是不是怀孕了吧?”顾小影扯扯嘴角,勉强笑笑,“真对不起啊,让你们失望了,我昨天出去吃饭前刚发现来例假了。”

“那怎么会吐成这样?”管桐有点担忧,“肠胃炎又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恼火,他想顾小影你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那张嘴呢?从两人认识到现在,管桐都数不清,顾小影曾因为嘴馋而引发多少次肠胃炎?

“可能是因为昨晚喝了很多红酒吧,”顾小影无力地闭上眼,过很久才低声说,“还有就是,跟你爸说,以后小便的时候,要把马桶圈扶起来……吐痰的话,餐桌下面有纸巾。”

管桐愣住了。

上午,明晃晃的阳光沿着半敞着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屋子里暖洋洋的,那么安静。

管桐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顾小影,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顾小影闭眼躺在床上,精疲力尽,昏昏欲睡。

她想,她太累了,她真的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啥?没怀孕?!”

这个消息不啻于平地一声雷,一下子就炸飞了管利明和谢家蓉得之不易的惊喜。

听到这个消息的刹那,管利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抓住管桐问:“啥?没怀上?那怎么吐成那样呢?”

谢家蓉则不相信自己的经验判断也会出错,问管桐:“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管桐皱眉头,“明年吧,明年我们就要孩子。”

“明年?”管利明显些背过气去,“明年你三十五了!你不急我们还急呢!”

“我刚三十三,爸你别逢人加两岁,”管桐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们有自己的打算,你们别掺和了。”

“你们自己啥打算啊?你们自己的打算就是拖!”管利明气得头晕,“我算是看出来了,管桐,你能耐了,老人的话你不听了,是吧?那行,我们走,我们不在这烦你!”

“爸,你说什么呢?”管桐觉得自己大脑里也好像绷了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我没嫌你们烦,我就是说你得理解我们,我们都有自己的打算,你不了解我们现在的生活状态,就别给我们布置些不合时宜的任务了。”

眼见着管利明又要吹胡子瞪眼,谢家蓉急忙插嘴:“年也过完了,我们也得回去准备春耕了,本来昨天晚上也和你爸商量着要走,跟这事儿没关系,你让小影别多心。我们收拾收拾,这几天就走,你有空的时候去给我们买两张长途车票,听见没有?”

难得谢家蓉一次说这么多话,管桐看看她,“嗯”一声表示答应。管利明用鼻子“哼”一声,再没正眼看管桐。

隔着一扇门,卧室里的顾小影在半睡半醒间听见一点争吵的片断,忍不住深深叹口气。

按理说管利明和谢家蓉要走了,她应该很高兴才对。

可是真奇怪,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才让自己的婚姻生活比那煮过头了的海鲜疙瘩汤还要一塌糊涂?

就这样,两天后,管利明和谢家蓉踏上了返乡的客车。临走时顾小影和管桐去长途汽车站送他们,谢家蓉拉着顾小影的手欲言又止。顾小影看懂了她眼神里那些想要说却不敢说的话,忍不住一阵心酸。

到最后,终于还是说了句:“妈,你放心。”

谢家蓉的眼神瞬间明亮了一下,这才捏捏顾小影的手,放心地上了车。

看着汽车远去的背影,顾小影心里五味杂陈。

或许有点庆幸,有点欣喜,有点沉重,有点无奈……有点无法言说的难过。

其实,她从不怀疑自己对管桐的爱。但“买一赠二”的婚姻常态也终于让她知道了,“买椟还珠”这个成语若是放在今天,不应该单纯解释为某傻人买下盒子扔珠子,反倒应该解释为盒子决定珠子,所以买珠子之前一定要瞪大眼睛看看盒子!

老顾同志说的没错,嫁人,果然就是嫁给一个家庭。

她终于承认自己的怯懦了——在嫁人之前,她似乎从来不曾想到,有那么一天,自己会对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无能为力。

【第五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1)

不过不管怎么说,管利明和谢家蓉离开后,顾小影的日子的确是逍遥了许多,工作也回到了规律得不能再规律的轨道上:连续奋战N天后,论文顺利完成,教材如期付梓,小说开始收尾……顾小影看着这一摞摞印着方块字的A4纸,感慨万千。

管桐也难得地进入短暂的休整期,每天晚上都按时回家,有两次还赶上了五点半发车的班车。但因为他加班的次数太多,直接导致上车时险些因为脸孔陌生而被司机询问祖宗十八代。最后还多亏有相熟的朋友帮忙作证,这才解了围。班车司机听说管桐的工作,还笑说:“秘书处的啊?怪不得。”

顾小影听到这个笑话后多少有点心酸——她现在似乎也有点明白了,虽然总有些人会莫名其妙地平步青云,但更多的人还是要脚踏实地。就像管桐所在的省委办公厅,大多数人都有锦绣前程,但那前程,何尝不是用更多的私人时间换来的?

大衙门里的人,自然有大衙门的苦处。

晚饭时,管桐照例还是一边吃饭一边看《新闻联播》,看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对了,老婆,下个月有一场考试,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要不要报名。”

“考试?”顾小影先吃饱了,正在一边剥水果,不经意地问,“考什么?”

“省委组织部要面向省直机关三十五岁以下的副处级干部公开考选一批县委常委、副县长,我恰好符合标准,厅里也允许我们去考考试试。”管桐有些迟疑地答。

顾小影一愣,抬头看了看管桐,过会才说:“看样子是个挺好的事儿。”

“可是,如果考上了,就要去下面县市工作,”管桐顿一顿,“可能要两地分居两年以上。”

“两地分居?”顾小影很惊讶,也很迷茫,“省委不好吗?为什么要到下面去?”

管桐叹口气,放下筷子慢慢说:“小影,我一毕业就进了省委机关,一直没有基层工作经历,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缺陷。再者这次是如果考上了,就有机会分管一些具体工作,这也是个十分重要的学习机会……”

“你很想考是不是?”顾小影平静地看着管桐,“对你来说,这个机会很重要,对不对?”

“对。”管桐点点头。

“那就考吧,”顾小影站起身伸个懒腰,“反正你就算不去外地,也天天都要加班,我和独居没啥区别,习惯了就好了,没有老公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小影,”听到这话,管桐心里涌出一阵愧疚,他伸手把顾小影拖进怀里,抱紧了,低声说,“对不起。”

顾小影想了想,扭头看一眼管桐:“不过按你爸妈盼孙子的急切心情,你这一下去,我的日子恐怕更难过了。我先把话说在前面,如果你爸妈再给我打电话,教育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只能拿你当挡箭牌了。”

管桐苦笑一下:“他们是老脑筋,你不要放在心上。”

顾小影点点头,盘算:“两年后我二十八周岁……嗯,还好,可以考虑造人计划了。”

管桐深深叹口气,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只是把头埋在妻子的肩上,很久都没说话。

饭后照例是管桐洗碗,顾小影趴在电脑前做文稿校对。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顾小影见是许莘的名字,乐呵呵地接起来:“美女,你想我啦?”

“见鬼了!”许莘压低声音,气急败坏,“你猜我在和谁相亲呢?”

“相亲?”顾小影的大脑“嗖”地就兴奋起来,“你都没告诉我你今天有这么丰富的项目!跟谁相亲呢?”

“打死你都猜不到,”许莘鬼鬼祟祟地低声吼,“江岳阳啊!咱们敬爱的江老师!”

“不会吧?!”顾小影惊呼,“你早先不知道是他吗?”

“介绍人是我婶婶,我嫌她絮叨,就没听完她的介绍。只知道是一米八的身高,年龄比我大四岁,就指定了个地方让他来了,”许莘欲哭无泪,“我怎么知道是江老师啊!”

“哈哈哈……”顾小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江老师呢,他什么表情?”

“他啊,跟吃了耗子药差不多,脸都绿了,”许莘也笑了,“他去洗手间了,我才敢给你打电话。你别让他知道我告诉你了哦,这么糗的事,有损江老师的光辉形象。”

“你俩都够晕的,”顾小影不客气地评价,“在哪儿相亲呢?”

“解放路,真锅,”许莘急忙说一句,“挂了啊,他回来了!”

啪——收线!

顾小影收好手机,眼珠子一转,从桌前跳起来,直奔厨房,一路欢畅地叫:“老公老公,我们去看热闹吧!”

“什么热闹?”管桐正洗着盘子,抬头看顾小影。

“许莘和江岳阳在真锅咖啡相亲呢,够巧吧?”顾小影乐呵呵地跑过去,从背后搂住管桐的腰,“我们去喝咖啡,然后偶遇两个正在相亲的熟人,好不好?”

“不好,”管桐不为所动,一个个仔细地擦盘子,“你有空的话去把奶箱里的酸奶拿出来喝掉,别整天三分钟热度。当初说要订酸奶补充营养的是你,现在每天找借口不喝酸奶的也是你。”

“我已经坚持喝了三个月的酸奶了,每天一瓶,很有毅力的!”顾小影腾出一只手拍拍自己的肚子,“再说我也不是找借口不喝,我是容易忘记啊!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睡觉时间,那就不能喝了嘛。”

“反正你就是没有毅力,”管桐回头看看背后那只像无尾熊一样的动物,“说好每天晚上去跑步的,你一共坚持了二十多天,就说有特殊情况。情况完了你又说感冒了,感冒好了你又说腰不舒服……我都懒得说你,顾小影,你能不能克服一下自己的惰性啊!”

“懒得说我?”顾小影直起腰,狠狠捶管桐的背一下,“你那叫懒得说我啊?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聒噪?晚上八点你说‘顾小影你喝酸奶吧’,八点一刻你说‘顾小影你喝酸奶了吗’,八点半你说‘那酸奶你再不喝就要坏掉了’,九点你说‘顾小影你就是没有毅力’,九点半你说‘顾小影你知不知道人最难做到的就是坚持把一件事情做到底’……管桐,你烦不烦啊?”

“是吗?”管桐很惊讶,“是我说的?”

“废话,不是你是谁?”顾小影瞪眼。

“那我也是为了你好,小同志,”管桐边洗碗边笑,“你就是太没有恒心了,什么事情都坚持不下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到最后网都烂了,你还在旁边做梦吃鱼呢。”

“可是我写小说的时候就挺有毅力的。”顾小影不服气。

“对,”管桐点点头,“我认识你的时候就是被这事儿干扰了,才看走眼的。你这人欺骗性太强,像我这么实在的人就比较容易上当。”

“上当也晚了!”顾小影得意地扬眉毛,从背后伸手过去,在管桐胸前抓几把,叫嚣,“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我说过我不卖身,”管桐拍掉顾小影的手,“老婆,麻烦你于百忙当中拨冗把奶箱里的那瓶酸奶拿出来喝掉。”

“啊——又来了!!!”顾小影哀嚎,颓然匍匐到管桐背上。

管桐抬起头,恰好看见身边微波炉门上映出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微笑。

(2)

第二天一早,顾小影迫不及待地给许莘打电话:“你们谈得怎样了?”

许莘嗤笑:“还能怎么样,两个人追忆似水年华呗。主要话题基本都集中在你和管大哥身上,拿熟人说事儿一向是相亲时的最佳战略。”

“不过江老师这人不错的,”顾小影也是琢磨了一晚上,越琢磨越觉得有可行性,“你不如考虑一下?”

“江老师这人没得说,从内到外都很好,可是要下手的话早就下手了,怎么会等到今天?”许莘没好气,“再说,小苍蝇,你难道不觉得相亲这种模式是对我们这种知识女性的侮辱吗?”

“怎么会?”顾小影惊呼,“我一直很想相亲的,可惜没机会。”

“你那是想去体验生活,”许莘一针见血,“拜托你消停点吧,小心你公婆杀个回马枪,再回来跟你一起住!”

“许莘你不厚道!”顾小影尖叫,“我好不容易才脱离苦海!”

“脱离苦海?”许莘“嘿嘿”笑,“幸福不是永恒的,小苍蝇,记住我这句话!”

“呸呸呸!”顾小影对着手机抓狂。

没想到,刚挂断许莘的电话,管利明的电话就打过来:“小影啊,你跟管桐说一声,艳艳要去省城找工作啊,你让他安排一下,这段时间就住你家吧!我已经跟她家里说啦,你们家就有空床,就不要去外面花钱住旅馆啦!”

“什么?”顾小影的血压瞬间飙到一百八,“艳艳?艳艳是谁?”

“艳艳啊,你们结婚的时候还帮你们干活的那个,”管利明提醒顾小影,“她大学毕业啦,不想在咱这里找工作,想去省城看看,你们给安排安排……唉算啦,我还是打管桐手机吧,给他详细说……”

客厅里,顾小影拿着电话听筒,呆呆地站着。

那一刻,她反反复复地想:许莘,你这个乌鸦嘴!!!

果然,中午,管桐的电话就来了:“老婆,辛苦你了,把书房里那张床收拾一下吧,艳艳过来住。”

“艳艳是谁?”顾小影很冷静,气大发了就变得冷静的那种。

“魏艳艳,按辈分说她算是我远房表妹吧,”管桐叹口气,“八六年生,职业学院专科毕业,念的还是经济管理——你说一个大专生,能管理什么啊?”

“远房表妹你都要管吃管住管工作,”顾小影也叹气,“我们是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吧?”

“可是人家都开口了,总不能不管啊……”管桐很无奈,“帮帮试试吧,实在帮不上就算了。”

顾小影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懒得和管桐说话的时候,早先顾小影是选择呵斥、吵架、吼的方式,后来改成挂电话或是一言不发转身走掉——既然无法改变,还理论个屁?

现在她渐渐有点理解了,为什么说吵架可以增进夫妻感情,冷漠却是杀死婚姻的凶手。

可是不管你冷漠不冷漠,管桐还是要回家吃晚饭,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让顾小影都没有了脾气——原来发脾气的至高境界就是彻底没脾气了。

而且不管你到底有没有脾气,魏艳艳同学还是要来。不仅要来,速度还很快——第二天傍晚,顾小影从学校上完课回家,一推门,就看见客厅里的硕大行李袋。抬头,入眼就是一个模样还算清秀的女孩子,站在客厅中间束手无策的样子。

听到开门声,管桐从客房钻出来,发现是顾小影,略有些火大地问:“你还没收拾客房?不是告诉你今天艳艳就来了?”

“本想今天上午收拾的,结果一大早临时通知调课,”顾小影疲惫地脱外套,“你看着收拾吧,我很累,先睡会。”

“不做饭?”管桐皱眉头,他这阵子又忙会务,焦头烂额。

“想吃什么出去吃吧,我要睡觉,”顾小影嗓子有些哑,也皱眉,“不要吵我。”

管桐真有些烦躁了:“你好歹帮帮我,我今天还要赶一个材料出来,忙得要死。”

“管桐,我求你了,我上了整整八节课,”顾小影觉得自己郁闷得想哭,“我快要虚脱了,你饶了我吧!”

“嫂子,哥,”被晾在一边的魏艳艳终于怯怯地开口,“我是不是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你们要是觉得麻烦,我明天就走。”

“不关你的事,”管桐努力压住心里的烦躁和气恼,“你晚饭想吃什么,我带你出去吃。”

“住着吧,”顾小影叹口气看看魏艳艳,很努力才挤出一个笑容,“我站了一整天的讲台,很累,嗓子也不舒服,你们不用管我,出去吃饭吧,我睡会就好了。”

魏艳艳不说话了,只是用有些惊恐的眼神看着顾小影。管桐最近快要被连续不断的会议逼疯了,看见这样的眼神就更加烦,转身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出了门。魏艳艳亦步亦趋地跟在管桐身后,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顾小影,那眼神像小兔子一样,莫名就惹人怜。

顾小影叹口气,转身进卧室,没脱衣服就把自己扔到床上。因为太累,很快就睡着了,睡着前还在想,或许,自己应该对魏艳艳好一点。

毕竟,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可是,谁又错了呢?

似乎谁都没有错……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早晨八点。醒来时管桐早已上班,顾小影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衣,有点惊叹自己睡得真是沉,居然连换睡衣都没有把自己惊醒。这样想着想着又有些细微的幸福感,好像一小朵一小朵的喇叭花,小心翼翼地开出来,掩在山野的晨间,看不分明。

这就是有男人的好处吧?

顾小影叹口气想:虽然,男人也会带来很多的麻烦。

起床,走到客厅才发现,魏艳艳还睡着呢?

顾小影皱皱眉头:现在的孩子,面对找工作这样的事,在学历低,能力也不见得多么高的情况下,都是这样心境从容的吗?用老人们的话说就是,难道自己也不知道着急?

可是总不能不管,只好敲敲书房的门:“艳艳,起床了,你早餐要吃点什么?”

没有人回答。

“艳艳,起床了,吃早饭了!”顾小影再敲门。

还是没有人回答。

顾小影心里一惊——不会是生病了吧?

急忙推开门走进去,使劲推推床上的人:“艳艳,你怎么了?起床啦!”

“唔——”推了好几下,魏艳艳终于朦朦胧胧地醒过来,“嫂子,早!”

顾小影先松口气,再看着睡得五迷三道的魏艳艳,心里有点冒火:“已经八点了!快起床吃早饭,过会我带你去人才招聘市场。”

“招聘市场?”魏艳艳揉揉眼坐起来,纳闷地看着顾小影,“去人才招聘市场干什么?”

“你不是来找工作的?”顾小影觉得脑袋都要炸——难道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

“是要找工作的。可是我哥不是当官的吗?给我安排个好单位上班不行吗?为什么还要去招聘市场?”魏艳艳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小影,“嫂子,那里都是没本事的人和不入流的单位才要去的地方。我哥那么有本事,我还需要去那种地方吗?”

顾小影听完这话险些休克,过好久才回过神来,一边克制自己想要磨牙的冲动一边说:“你哥没你想象的那么有本事。再说这里是省会,研究生都一抓一大把,本科生毕业即失业,人才招聘市场也是撞大运,吃完早饭我陪你去撞撞试试吧。”

“一抓一大把?”魏艳艳想不明白,“那嫂子你不就是研究生?你怎么还能在大学里当老师呢?我哥就没帮忙?他要不帮忙,你能饶了他?”

顾小影真要磨牙了,深深吸口气才说:“艳艳,你哥不是机器猫,没法给你变出很多机会来,你总要靠自己,才能在这个社会上立足,知道吗?”

“不是的!”魏艳艳突然涨红脸,义正词严地辩论,“嫂子你说的不对!我们同学的爸爸就是当官的,他就可以进银行!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要是公平,我就不用来找我哥了!”

“哦——我明白了,”顾小影点点头,“艳艳,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这个世界是公平的,你就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去获取一个不错的岗位,因为你本身也是很有实力的,对不对?”

“对!”魏艳艳重重点头,眼睛死死盯着顾小影。

“那么,艳艳你告诉我,你大专也快要读完了,你们学校应该组织你们参加过本科自学考试吧?三年过去了,你通过了几门?或者说,你还有几门没有通过?”顾小影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魏艳艳。

“还有……四门……”魏艳艳的声音有点低下去。

“四门?”顾小影扬眉毛,“按理说,到大三这时候,最多也就剩两门没有考过吧?”

“有两门……第一次没过,要重考……”魏艳艳低头,红脸,底气不足了。

“好吧,不说这个了,”顾小影摇摇头,“现在企业招聘都要看综合能力的,在校期间你担任过学生干部,或者做过社会实践吗?”

“没有。”魏艳艳嗫嚅。

“为什么?难道这不是锻炼能力的好机会吗?”顾小影坐到床边,抱膝看着魏艳艳。

“做学生干部和社会实践多耽误时间啊!”魏艳艳辩解,“我想用这些时间学习的……”

“哦……”顾小影恍然大悟,“也就是说,你为了不影响学习,所以才不担任学生干部,也不去做社会实践,然后你努力学习,结果还有两门功课要补考……”

魏艳艳的脸色终于彻底青了,两汪泪水就在眼眶里盘旋:“嫂子,你看不起我就直说,不用这么指桑骂槐地嘲笑我。”

“概念错误!”顾小影毫不客气地看着魏艳艳,“第一,我刚才压根没有‘指桑’;第二,如果你无法对自己做出客观评价,我‘骂槐’也没用。”

“嫂子,你——”魏艳艳急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顾小影起身,在走出房间前回头看魏艳艳,目光平静,“妹妹,远的不说,就说你哥哥,他作为一个农村孩子,能走到今天,靠的不仅仅是机遇,还有勤奋。说白了,就算有门路的人会有更好的机会,但只要你真正优秀,那也未必没有机会。可能我这么说有些犀利了,但你总要知道,所有那些成功的人,都是对自己有正确认知的人。”

魏艳艳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顾小影看着魏艳艳的表情,微微一笑:“起床吧,早饭有烤面包片,吃完饭我们再去验证一下——看看在机会均等的情况下,在彼此都没有门路的人群中间,你是不是足够优秀。”

(3)

结果当然是可以预见的——三月,正是毕业生求职的黄金季节,并不宽敞的人才市场里人头攒动。顾小影带着魏艳艳挤进去,一路上不知道被踩了多少脚,但跑一大圈下来,也没有任何一家企业对魏艳艳表示出特别的好感。

魏艳艳满脸气愤和不甘心,站在人才市场的门厅里发牢骚:“太不尊重人了,简历连看都不看,就那么往身后的箱子里一丢。好不容易有看简历的,听说你是大专生,差点把白眼球都翻出来。还有那是哪家公司的主管啊,四十多岁的女人那么妖里妖气的,还捏着嗓子说什么‘我们公司还是倾向于招收有相关工作经历的人才’……真是人才怎么会到这里来?早就被猎头公司挖走了好不好!”

顾小影站在旁边,懒得说话,只是拿一张宣传单当扇子,拼命扇着——这年春天真奇怪,才三月份就有近二十度的高温,顾小影穿着厚毛衣,感觉自己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渗水。

魏艳艳越说越生气,转身拉同盟军:“嫂子,你说他们都要有工作经验的人,都不愿意招新人,那像我们这样的毕业生还能找到工作吗?那不就等于机会是零?”

“我想工作经历是参考条件,但是对很多公司来说,应该不会仅仅盯着这个参考条件不放,”顾小影不紧不慢,一边扇凉风一边闲闲地答,“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机会,都是属于真正优秀的极少数人的。对于这种人来说,最难的不是找工作,而是如何从多个不错的工作里挑一个最适合自己的。但是对于不优秀的人来说,到处都是绝路。”

“我知道,嫂子你是要说我就是那个不优秀的,”魏艳艳说着说着又扁扁嘴要哭,“可是我妈说只要找到我哥就有活路了,我没想到嫂子你不喜欢我……”

“停!打住!”顾小影头大,“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喜欢你了?我是说我们要端正目标……你现在这个情况就应该从基层做起,从最普通的工作做起,哪怕苦一些、工作不稳定,可总归是个锻炼。但你若想一步登天,这不现实!”

“可是我妈说——”魏艳艳哭丧着脸,又要搬出她妈。顾小影又快疯了,真不知道这妈是怎么给女儿洗脑的,好在手机响起来,顾小影庆幸地一边拿手机一边给魏艳艳做手势,让她安静。

结果,还没等打招呼,就听见江岳阳在那边急三火四的喊:“顾小影,有个学生离校出走了,留下一封遗书,说是给你的,你快回来帮忙找人!”

“什么?”顾小影以为自己耳朵坏了,瞪大眼问,“谁的?”

“宋锦西!”江岳阳急吼吼的,“就是你们班那个不怎么说话的——”

“我知道,”顾小影打断江岳阳,“专升本之前我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她现在不是大四了吗,马上就要毕业了,为什么要出走?”

“没时间废话,你打车来学校!”江岳阳几乎是吼出来的,“人命关天啊!”

“马上!”顾小影二话不说合上手机就往外冲,还没等冲出去身后有人急急地喊,“嫂子,我怎么办?”

顾小影这才想起来身后还有个小祖宗,真是欲哭无泪,急匆匆地掏出一百元钱塞到魏艳艳手里,火急火燎地说:“拿钱坐出租车回家……这是钥匙,有问题的话给你哥打电话,我学校里有很紧急的事情,我现在马上要去一趟。”

“哎,嫂子,我不认识路……”魏艳艳跟在后面喊。

“所以才让你坐出租车!”顾小影吼一句,撒腿就往外面马路上跑。恰好看见远处驶来一辆空车,顾小影几乎是风一样冲进车里,还没等魏艳艳追上来就扬长而去。

路边,魏艳艳看见一溜烟跑得没踪影的出租车,傻眼了。

赶到系里的时候,系办公室已经是兵荒马乱。

顾小影喘着粗气冲进去,一推门,就见所有人像看见救星一样瞪大眼,江岳阳三步并作两步把顾小影拽到桌边,指着桌上一封信,语气焦急:“快看,这是给你的,想想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给我的?”顾小影莫名其妙,“我一共带过她两年,她升上本科后就换班主任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信笺:算不上多熟悉的字体娟秀而清晰,带着女孩子柔软的笔锋,出现在顾小影面前。

顾老师,您好。

我是锦西,您还记得我吗?我从来都不是那种活泼外向的学生,可是我很认真地听您的课,您推荐的所有好书,无论是专业书籍还是业余读物,我都看过。读专科的时候,您每周只给我们班上两节课,我就去听您给本科班讲课,这些,您不知道吧?

我记得您第一次给我们上课的时候就说过,您觉得自己很年轻,讲课未必多深邃,如果深度上有欠缺,请大家原谅,请一起进步。当时我们只是觉得这种说法很新鲜,可是后来,我们班很多人都说,您的课深入浅出,就算再不深刻,教我们也足够了。所以,老师,您讲得很好,不比别人差。在您的课上,除了知识,还有做人的道理,我们会感激您一辈子的。

可是,我还是要走了。我这辈子这么短,自己都没想到。

老师,我真的撑不住了,找工作的压力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很多。我好累,我都快忘记当初是因为喜欢这个专业才来报考的。现在,我根本不知道我们毕业后可以做什么。每天,我都像是自己身体里的一个傀儡,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省城能去的招聘会都去过了,能参加的面试都参加过了,可是没有人愿意要我。有人嫌我没有工作经历,有人嫌我不是硕士博士,有人嫌我英语不是六级,有人嫌我家在外地,还有人干脆嫌弃我是女生……许多次,我都想,为什么就没有一个地方愿意要我?

还有那些排在招聘现场的长长的队伍——招收一个校对的地方,站了起码四百人;招收一个文员的地方,起码三百人;就连夜总会公关都摆出亮眼的摊位,还有那么多人去放简历……老师,我不知道,此“公关”是不是彼“公关”?但我知道,我又没希望了。

我很迷茫,以前大家都说艺术学院的学生动手能力强,可那肯定不是我,也不是我身边的很多人。虽然您也在上课时鼓励过我们走出校门,毛遂自荐,勇于尝试。可是我们的新校区在远郊啊,附近只有青山绿水,没有您说的电台电视台、报社杂志社,甚至连店铺都没有。从学校到市区需要坐近两小时的公交车,因为偏僻,也不敢回校太晚,反正兼职只能是奢望。

暑假的时候,我也在我们家乡找到了一个兼职,是去推销电视机。本来我觉得自己没问题的,可是真正干了才发现,电视型号、功能、原理我永远都一塌糊涂,说不清楚。好不容易干了一个月,拿了一点钱,可是找工作的时候人家说这种社会实践经历根本不能算数。老师,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个废物——我那么努力地念书,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四年过去,我究竟学到了些什么?

老师,我很喜欢看您的博客,我记得您那时候说过:想死,是因为还没长大——因为还年轻,走的路还不够多,美好的未来还那么模糊,所以才以为短暂的窘境就是永恒。可是,老师,我没有勇气等到长大了。我家在农村,如果我高中毕业就去打工,这会也能养父母了。艺术学院的学费那么高,我凭着好奇和兴趣来了,每年花那么多钱,却没有办法回报我的父母……老师,我都不敢想,我们村好不容易考出来一个大学生,如果我找不到工作,我要怎么办?我还有脸回去吗?

老师,我真的要走了。走之前,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说给谁听。就这样写给您听吧,因为总觉得您是真心对我们好的,您心疼我们。可是这一次,您不用心疼我了,我辜负了大家,不值得别人心疼的。这些话说出来,就好了,就该走了。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说了些什么,也好像还有很多语无伦次的东西说不清楚,但是就这样吧。

老师,祝您幸福。您是好人,上天会保佑您。

永别。

——锦西绝笔

顾小影轻轻、轻轻地,把信纸放到江岳阳的办公桌上。

她看着信纸上的折痕——新的,折了没有多久。她都可以想象,锦西在折这封信时,内心会有怎样的温柔与忧伤。以及,怎样的绝望。

有液体,就这样落下来,打在信笺上。湿了,她用手一抹,纸上就留下洇湿的一团。

顾小影知道,即便将来水分蒸发,这里,也会留下一点粗糙的褶皱。

从来没有什么,可以真的消失无踪。

伤害不可以,泪水不可以,就连生命也不可以。

如同锦西——锦西、锦西,倘若你离开,你的父母、你的朋友,还有收到这样一封信的我,都要怎么办?

(4)

三月,内陆城市的气温在下午两点时升到了最高。

汗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许多次,跑不动了,顾小影都想坐下歇会儿,可是一想到那个总是带着羞涩笑容的女孩子的脸,又咬咬牙,继续在火车站、汽车站的人山人海里找。

大海捞针。

顾小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出来找人之前,江岳阳急了,几乎是掐着她的脖子说:“顾小影你好好想想,你有没有在上课的时候讲过什么地方,什么漂亮的、你想去的地方?你觉得她可能去哪里?她那么喜欢你,她可能就去了你说过的什么地方,你快想想啊!”

顾小影被他晃得脑袋发晕,好不容易才使劲推开他的胳膊,大吼一声:“我说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去希腊和西班牙,你觉得她可能去吗?”

江岳阳愣了。

过好久,他才慢慢坐到凳子上,慢慢地说:“对不起。”

他这样说的时候,声音发涩。

顾小影心一软,眼泪瞬间又涌出来,她捂住嘴,似乎这样就可以挡住哭声。她的头发晕,腿脚发软,只能努力抓住江岳阳的袖子,克制着哭声问他:“怎么办,我们去哪里找?怎么办啊江老师,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别急,要镇定,”江岳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看站在周围的人,迅速说:“都出去找,所有的男生,所有的老师,去火车站、汽车站、水库、山顶、河边……两人一组,晚上八点在这里集合。”

十分钟之内,管理系男生和年轻教师们倾巢出动。

顾小影是最后走出来的,临出来之前,她第一次看见那样的江岳阳——阳光下,身高一米八的高个子男人,略弯下腰,紧紧攥着拳,面容沉痛。看见她看他,只微微苦笑。

他的声音有些缥缈,一改刚才众人面前的镇定,露出不加掩饰的恐惧。他说:“怎么办,顾小影,这个时候,我居然发现我很害怕。”

……

熙熙攘攘的城市里,顾小影想想江岳阳的表情,再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与身边摩肩接踵的人群,还有人们脸上的笑容,鼻子一酸,泪水已经掉出来。

那天,顾小影在这个城市的山顶、湖边转了个遍。

中间管桐打过两次电话,急吼吼地问:“顾小影,你跑哪里去了——”

话音未落就被顾小影截住:“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我学生丢了,我得去找。”

说完就挂断。

她没有给管桐说话的时间,这个时候,除了宋锦西的消息,顾小影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在山顶,风呼呼地刮,顾小影抓住游人、保洁员、公园管理人员……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比画着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比我矮一点点,圆脸,披肩发,挺清秀的……”

人们总是摇头。

也有热心的人,陪着顾小影山上山下地找,还有人建议说要去附近的派出所报案,顾小影给每一个好心人鞠一个九十度的躬……

就这样,从中午到晚上,顾小影失了魂一样地在这个城市里游荡。华灯初上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失声痛哭。

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顾小影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接听,江岳阳带着急切的喜悦和难以掩饰的愤怒咆哮着:“顾小影,回系里来!宋锦西找到了,你来替我跟她聊聊!我怕管不住我自己,再一不留神打了她。”

“找到了?”顾小影忍不住尖叫,喜悦在那瞬间竟然变成一种如释重负的心酸,她几乎是哽咽着说,“等着我,马上到!”

说完,顾小影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马路边,拦一辆出租车,直奔五十公里外的郊区大学城!

赶到系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顾小影马不停蹄地冲进系办公室,一推门,触目就是宋锦西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在系办公室的沙发上,无助又可怜。

看见顾小影,江岳阳如释重负,还没等顾小影开口,他已经大步走过来,拽住顾小影,拖到走廊上。顾小影刚要张嘴说什么,江岳阳已经开口:“根本没跑远,就在那年郊游时去过的水库边上发现的。我说什么她都不开口,精神状态不好,情绪很低落。如果不能让她卸下这个包袱,就算这次找回来了,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顾小影,你去跟她说说话,她信得过你,你让她想开点。”

江岳阳深深喘口气,压抑住心底的愤怒:“我怕我再说下去,会忍不住给她一巴掌。”

顾小影抬头看看江岳阳,点点头,没说话。

再推门进去的时候,宋锦西还是蜷缩在沙发上。不抬头,不说话,整个人就好像凝固了,表情木木的,似乎与这个世界绝缘。

顾小影也没说话,只是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也是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脚踝处的皮肤被高跟鞋的鞋帮磨破了,渗出鲜红的血来。薄薄的丝袜已经和磨破的皮肤黏连到了一起,顾小影小心翼翼地脱下鞋子,再咬咬牙,忍住疼,一把将袜子从脚上拽下来。磨烂的皮肤被生生拽下来的瞬间,顾小影忍不住“嘶”地出了声,宋锦西像是也听见了,微微动了动,却仍然没有抬起头。

顾小影把脚蜷缩到沙发上,过了很久,待疼痛慢慢过去,她才自言自语地开了口。

“锦西,我记得你,”她抬头看看对面沙发上仍然蜷缩成一团的宋锦西,轻轻地说,“两年前,就是你给我发电子邮件,问我有没有想过死。那时候你才读大二,学习很刻苦,有点羞涩,每次上课都坐第一排的位置。有时候我丢三落四地忘记拿笔或本子,都是你借给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可是我很怕你想不开,所以我写了很长的一封回信,回答你这个问题。再上课的时候,我看见你眼睛里的神采,我就知道,你想开了,你有力量了,你不会再想死了。”

她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我只是没想到,两年后,你还是会绝望。锦西,是我的错,如果我那时再多关心你一点,一直关心下去,就不会像今天这样。”

“老师……”宋锦西终于抬起头,声音细小,可是顾小影没有看她。

她还是闭着眼,似乎记忆回到很久之前:“以前,我有个很好的同桌,她是我们文科重点班的数学课代表。我不如她,我的数学从来没有及格过,所以,连我自己都知道,她是要上重点大学的,而我一定考不上大学。可是我们都没有想到,高三那年我阴差阳错地报考艺术学院——那时艺术生高考不计数学成绩,我别的科目还不错,便顺利地进了大学。而她高考失利,去了南方一所三流大学的金融专业。走的那天,我送她去火车站,她一点都不开心。她说小影你看着,我总有一天要回来的。这个我信——从小,她说的话,我都信。而后来,她也的确回来了,只是,回来的是她的骨灰。”

宋锦西慢慢、慢慢瞪大眼,死死盯着对面沙发上的顾小影。顾小影还是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一行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一点点滑落下来。

“那是大三吧,他们学校发展学生党员。她那么要强的人,争不过某些善于钻营的学生干部也就罢了,可她没想到自己连几个曾经不及格的学生都争不过。她去系里理论,可是老师批评她虚荣,同学嘲笑她自恋。她一时想不开,就吃了过量的安眠药,”顾小影的语气平静得骇人,宋锦西倒抽一口冷气,听见她接着说,“可是被发现得早,就送到医院里,洗了胃,活过来了。”

“躺在病床上,她给我打电话,我一听就急了,隔着那么远的电话线,口干舌燥地给她讲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新买的IP卡一分钱都不剩,她才在断线前答应我,说要好好活下去,”顾小影微微吁口气,声音苦涩,“可是谁都没想到,出院后,回到学校里,迎接她的,是老师们上课时动不动的指桑骂槐,还有同学们的冷嘲热讽。所有人都说她疯了,说她自己想死,却还要拿学校的声誉垫背。她快崩溃了,她忍了一个多月,可是这种情况没有丝毫的改善,反而愈演愈烈,到最后,就连别的系的人也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她终于撑不下去了,决定再次自杀。自杀前,她打我的手机,想要和我说点什么。可是当时我正在上课,我不敢接电话,就先拒接了。可能就是因为我的拒接,让她对这个世界心如死灰。她选择了割腕,等到被发现的时候,血染红了整张床单……”

顾小影终于睁开眼,她泪眼朦胧地看着宋锦西:“这些年,我总在想,如果当时我接听了那个电话,她还会不会死?锦西,你可能不知道,五年了,我没有勇气去给她扫墓,我害怕看见那张永远停留在五年前的脸。有时候我会做噩梦,梦见她说小影我那么信任你,可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她在我的梦里哭,她说连你都不要我了,小影,我什么都没有了……”

寂静的办公室里,顾小影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哭出声:“宋锦西,我今天在湖边跑,在山顶上跑,我多么怕你也不在了!我多么怕连你也不在了!!”

深夜,顾小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歇斯底里,可是她忍不住,她早就忍不住了。她也恨不得能给宋锦西一巴掌,她恨不得能在宋锦西的心脏上烙下一个巴掌印,让她一辈子都记得自己的命不仅仅是自己的!

顾小影几乎扯着嗓子在哭喊:“宋锦西,你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不是在石头缝里长到这么大的!你凭什么去死?你说啊,你凭什么去死?!你死了,一了百了了,你的爸妈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下一秒,在顾小影的歇斯底里中,宋锦西猛地从沙发上跳下来,“扑通”一声,跪在顾小影面前!

泪水从宋锦西的眼睛里奔涌而出,她紧紧抓住顾小影的衣服,大声哭喊:“老师,我也不想死的啊,可是我撑不下去了,你说,我还能怎么办?我还能做什么?我考研笔试没通过,又找不到工作,所有人都等着我光宗耀祖,可是我连养活自己都做不到!”

憋了很久的苦闷终于爆发,宋锦西的声音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有近乎凄厉的尖锐:“老师,我要怎么办?我不死还能怎么办?是,我自私,我不想别人,可是我连自己都顾不上了,我怎么能想到别人?”

“啪!”顾小影的这一巴掌,拖了这么久,终于还是落到了宋锦西的脸上!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

过了很久,顾小影才反应过来,急忙蹲下身,一边摸着宋锦西的脸一边急切地问:“对不起,锦西,疼吗?我不是故意打你的,我是气急了……”

“我知道,”宋锦西奇迹般的平静下来,她看看顾小影,眼里再度慢慢蓄满了泪水,她的声音那么轻,轻得像是一种感叹,她说,“老师,你刚才那样,就像妈妈……可是我妈身体不好,我就算心里再苦,也不敢对她说……”

顾小影一愣,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呼啦一下子,湿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家很穷,我之所以能念完大学,全是因为四个姑姑和姑父们的接济,”宋锦西紧紧握住顾小影的手,苦涩地叙述,“可是,来到艺术学院我就后悔了,像我这样家境的孩子,是不应该学艺术的。我就算再用功,也没有钱去看话剧、听音乐会……对一个学艺术的学生来说,如果只看课本,压根就考不了高分!”

她哽咽着叹息:“可是我不想认输,就考了专升本,我想证明我们农村孩子也可以把艺术学好,就算我们从小没怎么看过电视、电影,没学过吹拉弹唱,我也不比别人差。可是,老师,没想到,到毕业了,我还是得承认,我比别人差,我比那些从小就接受艺术熏陶的学生差多了。一起去面试,他们的创意永远比我的有新意,他们提起动画制作、展览巡演来都头头是道,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以为,考上艺术学院,是上帝给我打开一扇新的大门,让我从此可以看见新的世界,”宋锦西苦笑,“可是,老师,我现在知道了,从我考上艺术学院的那天起,上帝就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用我们班同学的话形容,就应该是No way,No door ,No window。”

顾小影沉默了。

或许,这是第一次,让顾小影感受到了词穷的压力。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化解这个女生心里的苦闷与绝望,但是她知道,她不能离开,她只有把这些结全都解开,才能全身而退。不然,只要她撒手不管,这个女孩子很有可能会再次走上绝路。

夜幕四垂,顾小影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孩子,心里一阵阵地发凉。

(5)

那晚,顾小影没有回家。

她把宋锦西接到自己的教师公寓里,暂时安置在刘笛的床上。两人在熄灯后的屋子里卧谈,没有什么固定的话题,却几乎聊了一个通宵,到窗外隐约透进光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睡了不到两小时,窗外响起《运动员进行曲》,戏剧系的学生们开始“哈哈哈哈”地练习怎么笑,音乐系的学生则“啊啊啊啊”地练习怎么唱……操场上渐渐人声鼎沸。

顾小影从轻浅的睡眠中醒来,头疼得厉害。然而一睁眼却蓦地心慌,急忙爬起来看向对面的床——直到看见宋锦西侧卧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想了想,顾小影翻身起床,拿上手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站在走廊上给江岳阳打电话。

江岳阳六点多就站在操场上组织学生们做早操,看见是顾小影的电话急忙接起来问:“怎么样了?”

“睡着了,”顾小影叹口气,“她倒是暂时平静下来了,我快要崩溃了。江老师,如果我去医院看心理医生,系里给不给报销?”

“你看心理医生?”江岳阳心情放松后才有勇气开玩笑,“顾小影你开玩笑的吧?你要是去看心理医生,只要絮叨两个小时,我估计心理医生就能患上心理疾病。”

“真不厚道,”顾小影撇嘴,“说正经事,我刚才想了想,你说咱们当老师的可不可以利用自己的人力资源,帮学生们找找就业的门路?再怎么说,咱们也比他们认识的人多。”

“你以为我没想过?”江岳阳叹息,“可是每年仅咱系里就几百个毕业生,帮得了一个帮不了全体,你帮谁不帮谁?”

“总比一点都不操心强啊,”顾小影叹口气,“我记得以前我们经常开玩笑说艺术学院绝对不会有学生想要自杀,因为艺术学院的学生都‘胆大心细脸皮厚’。现在看来这句话已经过时了,再这样下去,说不定每年都会有一个甚至一批宋锦西。”

“你想怎么办?”江岳阳沉默一下,反问。

“我们班有人在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工作,我跟他们联系,看能不能找点实习岗位,反正现在文化单位都没有终身制了,能签几年合同也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行,”江岳阳点头,“我也找别的老师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江老师,这种办法治标不治本。”顾小影苦闷地抱怨。

“这个问题怕不是你我所能解决的,”江岳阳叹息,“先把眼前的事情了结了再说吧。”

顾小影也叹口气,不说话了。

或许也真是顾小影运气好——电话刚打到许莘那里,就有好消息来到。

“我们社正准备找一个宣传助理、两个编辑助理,”许莘笑眯眯的,“要文字功底好一些的、仔细一点的学生,报酬比较少,计件付酬,但是如果做好了,有希望签三年期的合同。合同期内如果表现优异,还可以续签或是转正式编辑,在底薪基础上拿提成。不过你也知道,现在出版社都转企业了,竞争压力还是很大的。”

“我爱死你了,亲爱的,”顾小影热泪盈眶,“我请你吃饭。”

“那倒不用,能做到什么份上还是要看他们自己。我说你还是快点回家吧,夜不归宿还拒接电话,不知道管大哥会怎么收拾你?”许莘幸灾乐祸。

一语惊醒梦中人,顾小影这才想起这件事,不自觉地吸口气。

回到教师公寓,顾小影先把可以去出版社实习的好消息告诉了宋锦西,然后在宋锦西感动得无以复加的泪水中帮她换了衣服——衣服是顾小影的,不过两人身材差不多,宋锦西穿上去居然也有了几分成熟点的神气。

随后两人乘坐早晨的公交车赶往市区,一路把宋锦西带到了许莘单位楼下。直到看见宋锦西带着满脸的激动与喜悦随许莘进了电梯,顾小影才终于长吁一口气,转身往自己家走。

也是到这时,一整天的紧张、疲惫、困倦一起袭来,顾小影几乎一边走,一边都快要睡着了。

好不容易爬回省委宿舍时已经是早晨八点半,顾小影的眼睛已经快要全部合上了,可是还没等她抬手敲门,门已经自动从里面打开了。

顾小影一抬头,见是管桐,下意识地就往他身上倒,嘴里嘟囔:“困死我了,老公,让我靠一会儿……”

管桐皱眉:“顾小影,你一晚上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我打电话你还拒接,你到底有没有一点为人妻的自觉性?”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顾小影皱眉,把手里的包往玄关一扔,几乎是半闭着眼睛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走,“你怎么还不上班?”

“顾小影,你给我站住,”管桐有点冒火,“你知不知道昨天发生什么事情了?”

“昨天?”顾小影觉得自己因为睡眠不足思维都很混乱,“宋锦西找到了,困死我了,我得睡觉,我撑不住了。”

“你去找别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家的都快丢了,”管桐终于压不住火气,“你怎么能把艳艳自己扔在人才市场门口?你知不知道她连东南西北都不认识?”

“啊!”顾小影瞬间清醒,张口结舌,“对啊,艳艳,艳艳怎么样了?她找到家了吗?”

“她找不到!”管桐彻底火了,“她坐出租车,结果把省委宿舍和省府宿舍弄混了,就被带到省府宿舍区。她在人家院子里转了半天才发现那不是咱家,走出来想再去打车,没走多远就被人骑着摩托把包抢了。小姑娘吓得蹲在路边哭,多亏有巡逻的警察把她带回派出所。可是她背不出来我的手机号,打她家的电话又没有人接。我等到晚上都没见她回家,给你打电话你没等我说完就挂断,我打三次你挂三次,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要不是这个时候人家警察打电话到省委,转了一大圈才找到我,这会儿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顾小影惊呆了。

顾小影从没见过管桐发火——长期以来,他都是温文尔雅的,在所有人眼里,顾小影都是“欺负”管桐的罪魁祸首,就连顾妈都说“你别得寸进尺啊,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那么现在,管桐是不是要咬人了?

是早晨,门外陆续有人下楼去上班,顾小影呆呆地站在客厅里,看着管桐满脸的怒火,脑子很乱,她好像失去了辩解的能力,只能看着管桐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越来越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顾小影下意识地扭头,看见魏艳艳站在门边,颤颤巍巍地看着他俩。在看见顾小影的一刹那,魏艳艳的眼神明显地一瑟缩。

然而也就是这一瑟缩的瞬间被管桐捕捉到了,他的火气瞬间翻了一番。他想忍,可是没忍住,终于还是冲顾小影吼出来:“顾小影,艳艳她不过是个孩子,你看你把她吓成什么样子?我听她说昨天你还打击她?你好歹也是当老师的,你怎么能这么无视一个孩子的自尊心?是,我知道,你天天上讲台,有惯性了,跟谁说话都跟讲课似的,总觉得自己说的就是对的。你不觉得这种‘好为人师’对孩子们来说会是一种伤害吗……”

顾小影以为自己的耳朵坏掉了。

她吃惊地看着管桐,几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说什么?

说自己无视一个孩子的自尊心?说自己好为人师?说自己总觉得自己说的是对的?

这不是管桐说的吧?

可是,不是他说的,又是谁说的呢?

顾小影的头终于剧烈地疼起来,从昨天中午听说宋锦西失踪到现在,她似乎总是活在泪水和咆哮声中。二十几个小时没有休息,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跳,要很努力克服疲惫和头疼,站在这里,听这些指责。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也不知道自己得罪谁了,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把责任放在她身上?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冲她吼?

顾小影终于崩溃了。

她抬起头,看看一脸畏惧表情的魏艳艳,再看看还在火冒三丈地数落自己的管桐,突然忍不住尖叫:“住嘴!”

管桐被突然爆发的尖叫吓了一大跳,魏艳艳也吓坏了,张大嘴巴盯着顾小影看。

只见顾小影脸色苍白地指着管桐和魏艳艳:“你们凭什么这么指责我?你们凭什么!你们在我的家里走来走去,你们影响我的生活,我又不是你们的老妈子,凭什么总是一副我欠你们的表情?”

她指着魏艳艳:“我就该陪你找工作吗?”

再指管桐:“我就该给你做饭洗衣服吗?”

她的眼里渐渐盈上泪水:“你们一个个,凭什么把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自杀的自杀,出走的出走,找不到家的找不到家,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们的啊?”

二十四小时内,她终于第二次歇斯底里,她指着管桐,几乎扯着嗓子吼:“管桐,我告诉你,我讨厌你爸妈,讨厌你们全家!我讨厌——”

“啪!”

话没说完,管桐的一巴掌终于落下来!

顷刻间安静得一片死寂。

顾小影捂着脸,呆呆地看着管桐,余光里,还有魏艳艳有点惊恐又隐约有些出气的表情。

几秒钟后,顾小影的身子晃了晃,在感觉到要倒之前伸手扶住墙。她瞪大眼,努力克服一阵又一阵的头晕,死死盯着管桐。管桐显然也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顾小影觉得自己的大脑短路了。

二十四小时内,她打了别人一巴掌,又被别人打了一巴掌;她找到了别人家的孩子,又差点把自己家的孩子弄丢了……原来,她的轨道,从一开始,就是环线。

可是现在,顾小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全身发飘,好像悬在半空里,眼涩涩的,每眨一下眼皮都引得一阵粗砺的疼。

她脸色白得像纸,过了很久才攒了一点力气,努力克服双手的颤抖,在安静得可怕的空气里,扶着墙站直了,声音略有些哆嗦地,慢慢地说:“对不起。”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管桐和魏艳艳都依然呆呆地站在那里。

或许他们都没想到她会说这三个字,但顾小影知道,这三个字,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几乎是头重脚轻地快步走向门口,管桐试图抓住她,但被她甩掉了手。她走得那么快,快得像一阵风,等到管桐终于如梦初醒般追出门去的时候,她已经用她自己都不记得曾有过的速度跑出院子,拦下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早晨车来车往的路边,管桐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6)

第二次离家出走,顾小影的身体却很争气。

她不仅没有生病,而且还可以冷静地给自己本科与研究生时代的同学打电话,请他们帮忙寻找一些实习岗位。她还能头脑清醒地回自己的教师公寓里收拾了几套备用衣服,再马不停蹄地坐车赶回市区,找许莘避难。

她甚至没有忘记在对许莘交代事情的前因后果时,嘱咐她千万别让宋锦西知道。

她怕这个心思敏感的小姑娘难过,更怕她又把不相干的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

顾小影想:这是她自己造的孽,无论产生怎样的后果,都不需要别人帮助背负。

就这样,顾小影开始在许莘家睡得昏天黑地。因为连续两天都没有课,她干脆把手机也关掉。这中间偶尔醒了就翻一点许莘的零食吃,吃饱了再意气风发地睡去。

许莘气得火冒三丈——她早晨上班的时候,顾小影在睡;她中午回来的时候,顾小影已经扔下满地的零食袋子,再度沉入梦乡;她下午走的时候,顾小影还没醒;等她晚上加完班回家,不过九点多,可她顾小影居然又睡着了?!

她究竟还有没有清醒的时候啊!

不是都说夫妻吵架会睡不着吗?看管桐的反应就知道了,他一天之内起码打了十几个电话,大约是不好意思在办公室里说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便躲到了类似厕所之类有回音的场所——许莘不厚道地想,照管桐这上厕所的频率,有没有让同事们以为他闹肚子?

可是许莘咬紧牙关没松口,到最后,管桐真的以为顾小影的确没有去投奔许莘。他唉声叹气地对许莘道谢,却没有想到,他老婆此时此刻正在许莘家睡得昏天黑地,让许莘恨不得把顾小影包在铺盖卷里一起扔到楼下去!

就这样,第二天晚上,许莘忍无可忍,终于在顾小影床头贴了张即时贴,上面写着:猪啊,你就睡死吧!

第二天一早,许莘起床,多么难得,她居然看见顾小影把被子叠整齐后消失了?!只是没想到她走之前还在许莘的床头也留了张即时贴,写着:骆驼祥子啊,你就活活累死吧!

许莘抓狂了!

其实顾小影没有许莘想的那么心宽。

她昏天黑地地睡觉,只是因为睡着了的时候,比较不容易想三想四。

她总需要做一点什么事情,来转移自己那种悲从中来的情绪。她看喜剧片,看穿越小说,看累了,就带着对小说里男主人公的幻想睡觉。网上把这种流口水的行为叫做“YY”,也就是“意淫”的意思,还颇有一些拥趸。面对此情此景,顾小影赞同地感慨:人类失去YY,世界将会怎样?

她是写小说的,以编制狗血故事为己任,所以她当然不会认为夫妻俩吵架,动手了,被打了,就一定要哭天抢地地指着对方的鼻子说“我要跟你离婚”……可是,她是个普通女人,她从小到大也的确是没有挨过打。所以她总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去想想,自己要做什么?

她并不觉得自己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两天过去了,她依然没有做好回家的心理准备,但不管怎么说,她还要去上课。

周五上午,她有四节课。你看,这就是一个人民教师的责任与无奈——她就算有天大的委屈和难过,还要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上课,要谈笑风生,要对得起孩子们的学费。

顾小影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进了教学楼,还没等走到教师休息室,迎面就看见江岳阳像炮弹一样冲过来,嘴里喊:“顾小影,你死到哪里去了?”

顾小影忍不住翻个白眼,心想:看吧,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在过去的两天里管桐没少给江岳阳打电话,否则他不会一脸愤懑的表情,一看就是被骚扰得不轻。

只见江岳阳无比紧张地冲到顾小影面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好久后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顾小影被江岳阳所表现出来的关怀感动了,微微一笑答:“没事,谢谢你,江老师。”

可是江岳阳听到这句话之后越发难过了,他还很少看见这么一本正经和自己说话的顾小影,想想也知道是受了沉重打击。他搓搓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结果酝酿了好久,还是说了句不该说的:“我师兄,他挺着急的。”

说完就后悔了——他又不是不知道顾小影是什么性格,这会儿提管桐,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结果顾小影表现得倒挺大方,只是笑笑答:“我要去上课了,下课再找你聊天吧,江老师再见。”

说完也不进休息室,而是干脆上了楼梯,往楼上的教室走了。

江岳阳心里暗骂管桐不给自己找好差事,一边还是拿出手机通风报信:“师兄,是我,你老婆出现了,今天上午她有四节课……对,十一点半下课,你提前点过来截住她,剩下的就看你的了……关我什么事?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自己看着办……你别跟我来这套,这事儿本来就是你不对,你老婆帮我们找失踪的学生,我们还没给她记功呢,就让你一巴掌给打出来了,我要是你老婆,早拿菜刀把你大卸八块了……”

管桐被江岳阳从电话里数落了半天,到艺术学院后又被面对面数落了好久。

江岳阳奚落管桐:“师兄,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再不讲理的女生都没见过你动手,第一次出手就打老婆,兄弟我甘拜下风啊!”

管桐苦笑:“你也别数落我了,我那不是失去理智了吗?”

“你失去理智很可怕,你老婆则是太理智,更可怕,”江岳阳后怕地吁口气,“如果她不跟你回家,怎么办?”

“总得让她发完这通脾气啊,”管桐揉揉额头,“我还能怎么办?”

“她会不会要离婚?”江岳阳一边说一边倒抽一口冷气,“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

“我不知道你还有看肥皂剧的习惯,”管桐白江岳阳一眼,“还有就是你能不能不要诅咒我?”

“我不是诅咒你,”江岳阳觉得自己真是苦口婆心,“我在电话里也跟你说过了吧,你老婆白天帮我们找学生,晚上给学生做思想工作……这些都不是她份内的事。她一样样地承担下来了,第二天早晨还要一大早爬起来给想自杀的学生联系实习岗位,她是女人啊,你觉得一个女人能承受多少事?动不动就是生死攸关,她能不影响工作还真是奇迹。这年头,谁不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这么好心的女人,你怎么能下得了手?”

管桐张张嘴,还没等说出话来,突然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江岳阳眼睛瞪得溜圆,定定地看向他身后。管桐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直直就撞上顾小影的目光!

中午时分,学生们一边说笑着一边往楼下走,走廊里渐渐嘈杂起来。顾小影站在管桐面前不远处,隔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神色平静地抱着讲义和参考书,脸上波澜不兴。可就是这副样子,看在管桐眼里,突然漫过一阵酸溜溜的心疼——管桐似乎是到这时才发现,一直以来,无论是咧嘴大笑、怒发冲冠,还是撒娇发嗲,顾小影的表情从来都那么生动!她从来都没有以这样一幅平静得像雕像一样的面孔出现在管桐面前!

喧闹的走廊上,管桐和顾小影就这么面对面地看着对方,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们突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直到顾小影先低下头,转身往旁边的楼梯走去时,管桐才如梦初醒般喊一声:“小影!”

顾小影听见了,可是没有回答,仍旧快步往前走。江岳阳狠狠推管桐一把,管桐才撒腿追上去,一把抓住顾小影的胳膊。

没等站稳,管桐就忙不迭地说:“小影,我错了,你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顾小影没说话,只是抬头仔仔细细看看管桐的脸:眼里还是有血丝,眼袋发青,这些天,想必他没有睡好吧。

管桐见顾小影不说话,心疼地弯下腰,伸手摸摸顾小影的脸,低声问:“对不起,老婆,还疼吗?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犯浑了,真的……”

“我没事,”顾小影垂下眼不看他,手上还略略使了力气想要挣脱,“我这几天比较忙,住在学校比较方便,忙完了再说吧。”

管桐听出来这是敷衍,手里更是抓紧了不松手,语气有些急促:“小影,回家吧,这里这么冷,你上次住了一晚上就发烧了你记得吗?”

“上次天气冷,现在都三月了,出去找学生那天气温高得差点让我中暑,”顾小影的语气淡得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我要去吃饭,你回去吧。”

“小影,我——”管桐还在劝,急得汗都快流下来。

顾小影终于忍无可忍,转头正色道:“管桐,这件事我也有做错的地方,所以我说过‘对不起’了。我很冲动,如果伤害了你和你家人的感情,那么我承认错误,请你原谅。可是既然走到这一步,wωw奇Qìsuu書còm网我需要时间去冷静。到我觉得心里舒服一些了,我会回去的。”

她一手抓紧讲义,另一只手握住管桐的手,猛一使劲便把被他抓紧的胳膊扯开,而后低下头快步走远。

管桐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7)

顾小影就这样开始住校的日子——客观点说这种日子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凄凉,首先因为不需要在有课的日子里早起乘坐班车了,顾小影就可以每天早晨睡到八点才起床;其次是时常可以和帅帅的小男生一起去食堂里吃小炒,这使顾老师每天都有种“秀色可餐”的喜悦感;再次是不需要被家务活挤占很多时间,顾小影终于有了大把的时间租言情小说看……

其中最爽的一件事情莫过于她开始在学生中间结对子,大家各租一本言情小说合集,分别用半天的时间看完,再互换,于是一天里花一本书的钱可以看两大本、共计八到十部言情小说!

该怎么形容这种生活呢?纸醉金迷、声色犬马、酒池肉林、腐化堕落……好像都不足以准确形容出顾小影此时此刻HIGH极了的心情。

尽管,夜深人静的时候,顾小影还是会不可遏制地想念管桐——虽然愤愤不平,但她习惯了他的怀抱、他的体温,就会无法割舍。

顾小影很鄙视这个没有骨气的自己。

可是,面对那些此起彼伏的电话与短信,顾小影恐怕也很难有骨气——就在顾小影住校的日子里,管桐好像突然爆发了连谈恋爱时都没有过的文采!那些天,各式各样的短信——忏悔的、自责的、说理的、抒情的——纷至沓来,险些把顾小影的手机挤爆!其中最彪悍的是首原创版七言绝句,顾小影看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才不得不承认,一共二十八个字里居然还有两个字她不认识?!

伤自尊了!!

大家评评理,这种名为赔礼道歉,实际上是践踏他人尊严的行为,怎能得到原谅?!

顾小影还偏不回家了!哼!

——只是,不回家,就意味着要经常遇见陈烨。

这可真不是件好事。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顾小影借了学生的跳绳,在操场上跳得不亦乐乎。陈烨正准备去学校后面的山上爬山,路过操场的时候就看见顾小影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边比狗熊还笨重地跳着绳。陈烨驻足欣赏了一会儿,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开口叫住顾小影:“顾老师!顾老师!”

顾小影停下来,沿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看见陈烨。只见他站在不远处,两手抄在口袋里,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开口就差点把她噎死:“你这是夯地啊?”

“现在就流行熊跳,你有意见啊?”顾小影斜眼看陈烨。

陈烨笑了:“我哪敢有意见啊,不过说你这架势是熊跳,也太侮辱熊了吧?”

顾小影顿时为几天来的郁闷找到了发泄口,眼一瞪吼:“我愿意,我就愿意这么跳!你管不着!有钱难买我愿意!!”

她的声音真大,吸引了操场上一片目光,陈烨吓一跳,急忙转身装作不认识顾小影,抬脚就往操场外面走。

顾小影气坏了,三步并作两步就追上去,一把抓住陈烨的袖子:“干吗装不认识我?我给你丢人了吗?你凭什么说走就走啊?凭什么啊?”

“你凭什么说走就走啊”——这句话隔了多年,再次出现的刹那,让陈烨猛地愣住了。

虽然场景不同、指代不同,可是他仍然牢牢地记得,四年前的那个秋天,他在萨尔兹堡打开自己的电子邮箱时,看见的那封信。

只有一句话:陈烨,你凭什么说走就走?你凭什么?!

那是她给他的最后一封信——直到多年过去,那仍然是她愿意为他写的最后一行字!

陈烨在初春郊外略有些凉湿的空气里怔住了。

在他身后的顾小影丝毫没有察觉出来陈烨的异样,她还在不依不饶地抓着陈烨的袖子发脾气:“你们就会打击我,你们无耻!你们凭什么都看不起我,凭什么都看我不顺眼——”

陈烨终于被她扯来扯去的动作扯回了心神,转回头去,看见顾小影眼睛亮亮的,在操场边路灯的照耀下,多年如一日的灵动。

陈烨叹口气,看着顾小影的眼睛说:“顾小影,你几天没回家了?内分泌失调吧?”

“噌”,一股怒火顿时冲上顾小影的头顶!然而,还没等她咆哮出来,陈烨已经抢在她前面开口:“我去爬山,你要不要一起?”

“啊?”顾小影愣一下。

抬头看见陈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道:“在我走之前,一起聊聊吧。”

“走?”顾小影很惊讶。

陈烨笑笑,点头:“我后天的飞机去北京,大后天的这个时候你就算再熊跳我也看不见了,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在维也纳了。”

“真的?”说话间两人已经开始往校园后面的山上走,虽然有台阶,但顾小影还是气喘吁吁,“还回来吗?”

“说不准,你得去送送我吧,好歹也是同学一场。”陈烨走在前面,回头看顾小影。

“谁跟你同学一场啊?”顾小影撇撇嘴,“你是音乐系的,我是管理系的,压根不搭界。”

“顾小影,你自己心里都把艺术学院的各个系之间分得怎么清,也好意思整天谴责自己学校一盘散沙、各自为政?”陈烨不客气地看看顾小影,“你向来都这么律人恕己,是吧?”

“陈烨,敢情你就是来跟我吵架的?”顾小影停住脚步擦汗,转身想往回走,“我懒得理你,我要回去了。”

“等等,”陈烨拖住顾小影,笑着说,“你怎么还是这么没恒心,总是不到终点就放弃。”

“陈烨你真无聊,山顶上是人家小孩子们谈恋爱的地方,你要锻炼身体也不用非得到山顶上啊!”顾小影气喘吁吁地嘟囔。

“你有聊,”陈烨转身给顾小影挡住风,“有聊的话你就别整天躲在教师公寓里看言情小说啊!”

“啊!”顾小影尖叫,“谁告诉你的?”

“你们系江老师今天给人打电话,被我听到了,”陈烨拽住筋疲力尽的顾小影,“应该是给你老公打的吧?”

“江岳阳这个老男人……”顾小影咬牙切齿,“真是多事。”

陈烨斜顾小影一眼:“真吵架了?”

“关你什么事?”顾小影抬头,没好气地看陈烨。

“是不关我的事,”陈烨点点头,看看顾小影再看看远处,似在回忆,“这些年在国外,很累。”

话题突然转移,顾小影微微一愣,快走几步,听见陈烨低沉的声音:“最苦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出去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我记得有一年一个台湾来的男生拼命筹钱,说是要去做变性手术……”

“变性?”顾小影眼发亮,“那后来成功了吗?漂亮不?”

“顾小影你的兴趣点依然很超凡脱俗啊,”陈烨似笑非笑,“这么多年你也没变,永远保持着对生活的旺盛好奇心。”

“成功了吗?”顾小影不受干扰,还是抓住陈烨问。

“不知道,后来他退学了,我们就失去了他的消息,”陈烨摇摇头,“我当时只觉得这人有点神经失常。可是后来看得多了,才发现,做男人真是挺累的,所以男人总是比女人的平均寿命短。所以现在我也真的能理解了,为什么那个男生想要做女人——这压力还是小啊!”

“压力小?”顾小影嗤笑,“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你们生孩子试试,还要每个月来例假,最好还有痛经,痛死你们算了!”

“咳咳,”陈烨被顾小影呛到,转身瞪着眼看顾小影,“已婚妇女就是不一样啊,说话明显豪迈了。”

“我说的是实话,”顾小影拍拍手,“人啊,都是得陇望蜀。”

“可能吧,”陈烨一边走一边点头,“可是你知道吗,在中国的传统印象里,一个女人事业成功,会迎来无数赞扬,事业不成功,也还有无数退路,最差不过是回家做全职主妇。可是对男人来说,只要上了路,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换言之,全职主妇可以说是‘贤惠’,全职先生就只能算是‘窝囊’。”

顾小影转转眼珠子,过会才答:“也对。”

“所以才说做男人真的不容易,”陈烨走完最后几级台阶,回转身自上而下地看着顾小影,“他们不仅要承担出人头地的社会任务,还要做一个家庭的精神支撑。他们常常要受很多打击、挫折、委屈,可是不能哭。他们在外面真的已经很压抑,所以剩下的那点任性,也只能在家里发泄发泄。”

说完,他吁口气,没等顾小影开口,伸手一把拉住她,把她拽上身边的平台。山顶的风吹过来,顾小影大口大口地喘气,抱怨:“你爬山就爬山吧,怎么还这么多话,我最近发现怎么是个人就喜欢给我讲人生呢?”

陈烨忍不住笑了,两手叉腰做深呼吸,然后喃喃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很低,转眼就被夜风吹散。

可是顾小影在那短暂的瞬间还是听见了那句话,她微微有些发愣,扭头看看陈烨的侧脸,在月光照耀下,仍然好看的那个人,眼神里的情绪却看不分明。

他说的是:“顾小影,人生来就是要忍耐的。”

他这样说的时候,有风吹过来,似乎还挟裹着从山脚下艺术学院校区里飘来的琴声。隐隐约约的,顾小影好像听见了《四季》的旋律,好像这多年以来,那些音符,只是藏起来了,躲起来了,可是,从来没有消失过。

似乎,还是在那样明媚的琴房里,他拉琴,曲子是她最喜欢的《冬·广板》,她闭上眼睛在阳光的瀑布里转圈,她喃喃说:“陈烨,这是我最喜欢的段落,你听,像不像是我们小时候看过的那部动画片,无垠的雪地上,有雪孩子欢快地滑出一道好长的弧线……”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华。

风吹过来,顾小影从回忆中惊醒,有些惋惜,有些慨叹。

他们,终究还是错过了。

在最爱的时候离开,在不爱的时候相逢——她从不认为彼此可以成为朋友,可是又必须承认,他今天说的这些话,比她想象中的,更见真诚。

虽然含蓄,但她听懂了。

(8)上

两天后,陈烨离开。

他走前,顾小影掐着时间发了条短信:一路平安。

然后没等他回复便关了手机进教室——她那天还有课,没空多说话。不过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坐在最后一排的江岳阳,而看见江岳阳就会想起管桐,这也真够让顾小影烦的。

江岳阳显然是受自家师兄委托,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顾小影的课堂上,企图用视觉骚扰的方式提醒她某人的存在。不过顾小影视若无睹,照例还是和学生们慷慨激昂地侃天侃地。江岳阳一边听课一边给管桐发短信,说说顾小影在讲什么、又给学生灌输怎样的思想了……从管桐那边来看,不啻于现场直播。

终于等到十一点半,顾小影下课,江岳阳站在门口堵截。顾小影无奈,翻白眼给江岳阳看:“江老师,麻烦让一让,我还有急事。”

江岳阳为兄弟两肋插刀,一边自我鄙弃一边还要努力用真诚的语调问:“不是放学了吗?你要去哪里?餐厅?我陪你。”

顾小影白眼翻得更大了,语气平静:“我要去尿尿。”

“砰——”听见这个粗俗词汇的一刹那,文明的江老师脑瘫了。

出乎顾小影意料的是,等到她从洗手间出来,走到教师休息室外的走廊上时,江岳阳居然又站在那里!

多么紧迫的盯人战略——还真打算打持久战啊?

顾小影忍不住想:好啊,看看谁能耗过谁!

可是还没等她开口奚落江岳阳,江岳阳已经抢先开口说:“我师兄考上了。”

“考上什么?”顾小影摸不着头脑。

“蒲荫县委常委、副县长,”江岳阳耸耸肩,“据说最多再过一个月就起程。”

“什么?”顾小影以为自己的耳朵坏了,“蒲荫?!”

“没错,”江岳阳点点头,“距离咱们这里四百多公里,长途车要四个半小时,本省著名的欠发达地区,这一去就是两年,两年后根据工作情况再进行调整,或许回省委,或许留在当地,继续做县长、县委书记、市长、市委书记……”

顾小影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

她愣愣地站在江岳阳面前,有点迷糊茫然。她想不明白,这么大的事情,管桐为什么不亲口告诉她?

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江岳阳已经开口:“师兄说你不回他的短信,也拒接他的电话,所以才托我告诉你。”

他皱着眉头,语气苦恼:“顾小影,我求你了,你回家吧。你都出来两个周了,也该想清楚了吧?我师兄真是对你一心一意,可是他的压力真的挺大,老家的、爹妈的、工作的……这些他都不能跟你说,总是一个人顶着。你就体谅他一下,好不好?”

……

江岳阳就这样自说自话地唠叨,可是顾小影基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她只是呆呆地想:管桐要去蒲荫了,还有一个月就要走了,四百多公里的距离,当然不是想回来就能随时回来的。他们真的要分居了——已经过去的两周分居生活在未来两年甚至可能是十年、二十年分居生涯面前,已经显得那么短促。在此之前,他也经常加班,可是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遥远的距离感。就连这次赌气分开,她也知道他在她身边,只要她需要,他随时都可以在他身边……可是,如果他去了蒲荫,四百公里的距离之外,她要怎么办?

顾小影的眼睛里渐渐蒙了水气,江岳阳说到义正词严的时候低头一看,吓一大跳!

“顾小影!你别哭啊,我师兄真不是有意瞒着你的……”江岳阳抓耳挠腮,还真是从没觉得这么为难过,心里诅咒了起码一百遍“师兄你欠我一份人情,你欠我一份大大的人情”……可是没等他说完,突然看见顾小影转身往楼下跑,江岳阳一愣,急忙喊:“快点跑啊!还有十分钟就开班车了!”

一边喊一边得意洋洋地笑,心里暗想:偏不告诉管桐他老婆回家了!他活该被吓一跳!

江岳阳没猜错,顾小影回家了。

这个时间回家,管桐当然不会在家里。

可是当顾小影推开暌违两周的家门时,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还是让她一下子就红了眼圈。她关上门,站在客厅里,似乎还能看见两周前的清晨,管桐的勃然大怒、魏艳艳的瑟缩委屈,以及她自己的悲愤交加。

屋里很安静,原来管桐在短信里说的是真的——事后不久,魏艳艳去了一家民营企业工作,工厂在高新区,他便在那附近帮魏艳艳租了房子。

这里,终归又变成她顾小影的家。当她不在家的日子里,这里又变成一间落寞的房子。

顾小影扭头,还能看见餐桌上落一层薄薄的灰尘——两周了,按照管桐最近这段时间的工作强度,当然不可能有时间在家做饭吃,更不会有时间擦桌子。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时钟“滴答滴答”地响。

顾小影无奈地叹口气,卷起袖子去卫生间里找抹布,然后把桌子、椅子、柜子、台子,包括晾衣杆和饮水机都擦了个纤尘不染;又找出“五强粉”,把马桶、脸盆、盥洗池都刷了个干干净净;然后扫地、擦地、洗床单、洗被套……大汗淋漓地把家里旧貌换新颜之后,顾小影心满意足地瘫软在沙发上,心想,这才像个“家”的样子嘛。

想着想着就开始犯困,顾小影下意识地伸手拖过来一个抱枕搂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迷迷糊糊睡过去。

于是管桐下班的时候就被巨大的惊喜击中心脏——推开门,屋子里安静如斯,可是地板、桌子、洗手池都变得干干净净,他的田螺姑娘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搂着一个软软的抱枕,睡得正香。

管桐轻手轻脚脱了外套走过去,蹲在顾小影面前,仔细看她睡容恬静的脸。那一刻,管桐似乎前所未有这样不舍的感觉,似乎这是第一次,他怎么看也看不够。

(8)下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拂上顾小影的脸,轻触的瞬间才发现春寒料峭的天气里这姑娘不盖被子就睡觉,居然把自己的脸和手都睡得冰凉。管桐皱一下眉头,想也没想便伸出手,准备把顾小影抱到卧室去。

然而就在他把手伸到她颈下的一瞬间,顾小影朦朦胧胧地醒了。一睁眼看见自己面前一张男人的脸,还吓了一大跳!

管桐看顾小影呆呆的样子,微笑着问:“醒了?怎么不去床上睡,感冒怎么办?”

顾小影张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反倒迟疑了几秒钟。管桐有点纳闷,索性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顾小影看。

顾小影直直地看着管桐的眼睛,过会才问:“几点了?”

管桐失笑:“六点半,你几点睡的?”

“三点多?大概吧,记不清了,”顾小影眨眨眼,又闭上,“这么晚了啊……”

“你想吃什么?”管桐看着顾小影,声音很温柔,“我做给你吃。”

“什么?”顾小影以为自己的耳朵坏掉了,一下子睁开眼,惊讶地看看管桐,“你说什么?”

“我说老婆对不起,”管桐终于还是决定先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蹲在顾小影面前,认真看着她,“我不该打你,你没错,都是我不好。可是我真的没想动手的,我不舍得啊,我从结婚那天起就发誓要对你好的,我根本没想过会这样,我——”

“停!”顾小影皱眉头,“我要吃馄饨。”

“什么?”话题转移真快,管桐又跟不上顾小影的思维了。

“我要吃馄饨,对面的超市里有卖的,”顾小影打个哈欠,闭上眼,“我睡会儿啊,你煮好馄饨再叫醒我。”

管桐有点感激地微笑了——在他都没有想到的时候,他的田螺姑娘已经把旧的一页彻底翻过去了,这固然是一种原谅,可最美好的地方在于无声无息就让他下了台阶。

她的宽容与聪明,比他能想到的更可爱。

管桐终于吁口气,站起身,去旁边的卧室里拿来被子,小心地给顾小影盖上,然后出门去买馄饨。

他不知道,在他关上家门的瞬间,顾小影唇角,也浮起一朵心满意足的微笑。

于是,半小时后,顾小影就怀着满腔期待坐到餐桌前,准备享用从不下厨的男人所带来的喜悦。可是入眼却是一大碗浓郁的白汤?!

居然……什么配料都没有?

顾小影很惊讶……然后,很无语。

不过转念一想——有得吃就不错了,少点配料就少点配料吧,也不能锱铢必较啊。

这样想着心情就愉悦了很多,刚好管桐拿着汤匙走过来,他顺手递给顾小影一把,坐在一边像一个期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一样满脸憧憬地问:“怎么样?味道还好吗?”

顾小影舀起一点汤,一尝,纳闷地评价:“没有味道。”

“对啊,就是没有味道啊,”管桐也很纳闷,“好像的确是和单位餐厅里的馄饨不一样,可是到底哪里不一样呢,我也没想出来。”

“调料,”顾小影提示一下,见管桐没有反应,只好问,“调料包呢?这种速冻馄饨的袋子里面不是都有调料包吗?就像方便面一样……”

话音未落,管桐突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啊呀,那是调料包啊?我还以为是干燥剂!顺手就扔到垃圾桶里了……”

顾小影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深深叹口气。

这次,她没有发脾气。

不是没脾气,而是累了,也想得开了——既然这世上的任何事都不能一蹴而就,那么对于漫长过程中所可能出现的困难,你不习惯也得习惯。

而习惯了,就真懒得发脾气了。

于是,最后顾老师就不得不去垃圾桶里翻找被抛弃的调料包,洗净了剪开,加到汤里,一边搅拌一边耐心地解释:“你最起码也要切点黄瓜丝、紫菜丝,鸡蛋煎成薄饼后也切成丝,用高汤冲开了,再加芫荽末与一点香油……”

管桐听得咂舌:“怎么这么麻烦?”

“好吃的东西都麻烦,”顾小影白管桐一眼,“你以为做饭很简单?那是因为你每天都吃现成的,自己从来不做,就不会知道从备料到煎炒,每天要把多少时间扔在厨房里……一个女人的青春和美貌,都被烟熏火燎耗了个精光。”

管桐感慨地从后面搂住顾小影,亲亲她的耳朵,低声道:“老婆你真不容易啊,很了不起,你辛苦了……”

顾小影对这种缺乏煽情效果的所谓甜言蜜语充耳不闻,只是撇撇嘴,没什么表情地指挥:“把碗端到餐桌上。”

真是煞风景。

结果这碗馄饨的味道当然不会好——后掺进去的调料,怎么吃怎么有股防腐剂的味道。

晚饭后,顾小影打开阔别已久的电脑,刚上MSN就看见段斐在线,急忙把晚上的馄饨事件叙述了一遍,末了抱怨:“男人这东西,除了上床,还真没发现有什么其他功用。”

段斐大笑:“小苍蝇不要贪得无厌,能上床就已经算是重要功用,至关重要!”

顾小影也没正形:“可是总用这一个你不烦啊?牙刷还要每过三个月换一个呢。”

“不烦啊,”段斐打字飞快,“这个就挺好用的嘛,再说要是换一个,还要担心有没有病、号码合适不合适……”

“噗——”顾小影正在喝水,险些把一口水喷在键盘上,她乐不可支地笑了半天,才哆嗦着回复,“也对。”

段斐发过来一个咧着大嘴巴笑的表情,情深意切道:“小苍蝇,我有时候就想,男人真是个好东西啊,真好用啊!”

顾小影笑得快岔气了,然而一瞬间大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身,飞快回复段斐:“师姐,你说我写部小说,就叫《纸婚》好不好?就写写结婚第一年,一个女人是怎样被一个男人活活气死的!NND,我现在算是知道了,为什么结婚第一年叫‘纸婚’,这简直就是砂纸啊!不对,应该是‘金刚砂’牌手纸——外人看着挺软和的,但实际上我都快要被这个蠢男人磨得没脾气了!”

“哈哈哈!”段斐大笑,回复,“我不得不说你实在是太英明神武了!我祝你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噗——”顾小影又差点喷了。

(9)上

剩下的一个月就过得很快了。甚至可以说,这短暂的一个月时间,顾小影恨不得变成一块口香糖,天天黏在管桐身上——且不说非上课时间她一概不会在学校里出现,而且同事之间的聚会也一律推辞,只要下了课就马不停蹄地回家扮贤妻良母。

江岳阳看得叹为观止,忍不住感慨:“顾老师,你可以去教表演了,你告诉你是怎么做到不计前嫌的?不是都说打碎了的盘子就算粘起来也还是有裂缝的吗?”

顾小影鄙视地看江岳阳一眼:“小孩子才这么幼稚。人生苦短啊,要及时享乐知道吗?婚姻中至关重要的规则就是别太较真,要适时学会遗忘,眼睛往前看,懂不懂?”

江岳阳似懂非懂,顾小影摇摇头,叹气:“朽木不可雕也。”

说完晃着脑袋走远了。

江岳阳愤愤地冲顾小影背影喊:“我比你大四岁。”

顾小影连头都没回——可怜的江老师,再次以三十一岁的高龄被鄙视了。

其实顾小影心里当然不会一点都不介意。这好歹也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甚至于偶尔静下来的时候,想想那天两人的目眦尽裂都还有点心寒的感觉。有时候也会越想越悲观,觉得一个魏艳艳就让家里天翻地覆,若是以后再有个王艳艳、张艳艳,自己还不得气得上吊?

可是正如顾爸所说,她顾小影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有充足的时间,她也会做点自我反省,这样一反省就知道其实自己的确也有不对的地方,如果换了自己是管桐,看着千里迢迢来投奔自己的表妹被送进派出所,而监护人不仅联系不上,还在好不容易打通电话后没等自己说什么就把电话挂断,然后一夜不归……苍天……顾小影忍不住吐吐舌头:或许,要是换了自己,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至少也得是连掐带咬,外加踹三脚吧?

这样想想,顾小影就有些咂舌了——看来陈烨说得对,自己就是有点律人恕己;顾妈说得也没错,自己的确有点过于凶悍……那么,管桐能忍自己这么久,真是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啊!唉,话说回来,要是没有管桐,真不知道还有哪个男人能让自己这么猖獗?从属相的角度来分析,管桐是属老虎的,自己是属猴的,老虎不发威,自己就当人家是病猫……嗯不对,是HELLO KITTY……于是大概才有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个典故吧……

很显然,顾小影同学的换位思考有点太成功了,成功到她已经鞭辟入里地分析了自己欺软怕硬的本质特征。再加上管桐马上就要下派挂职,顾小影便毅然决定不计前嫌,在有限的日子里珍爱生命,远离吵架。

于是,伴随着顾小影同学的“深明大义”以及管桐同学的“问心有愧”,这两人就过了一个月蜜里调油的好日子。那段时间,苍天可鉴,他们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时间见缝插针地发肉麻小短信,还时常手牵手地去看电影、逛商店、遛公园、压马路……人送绰号:压路机中的战斗机!

就这样,一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管桐临行前,顾小影并没有太多的离愁别绪,反倒觉得很快就要少一个啰唆又碍事的“秘书”在身边,还能时不时地体验“鹊桥会”的感觉,便很有点好奇与期待。所以那几天顾小影就很殷勤地跑前跑后,帮管桐收拾行李。不过管桐真正带走的行李也委实不多——除了一套锻炼时穿的休闲装以外,剩下的全都是纯色或白底竖条纹衬衣,外加几条深色西裤。

从穿衣服的喜好也能看出来,管桐其实是个顶乏味的男人。

“五一”节后,管县长正式走马上任。

他刚离开的那段日子里,顾小影很是兴奋:想想吧,不用回家做家务,尤其是不用做饭,剩下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这可真是囚鸟重获自由啊!

而且也的确是没有比较就没有认知——管桐在身边的时候,习惯了什么事情都有人陪,习惯了无论去哪里都要报备,也习惯了不管朋友怎么邀约都要先考虑会不会影响管桐的作息……可是现在她真想狂笑几声!哈哈哈!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的滋味是多么的爽啊!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城市里流行“周末夫妻”——在没有孩子之前,这是一种多么科学、多么平等、多么自由的相处模式啊!

哈哈哈哈哈哈……

傍晚,自由的顾老师一路哼着小曲儿,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去段斐家蹭饭。

进门就看见段斐和新雇来的保姆在厨房里忙,顾小影匆匆打了个招呼就直奔卧室,许莘早来了一会儿,正在逗段斐的女儿玩。

段斐的女儿名叫孟思苇。

顾小影听说这名字的第一反应就是瞪大眼:“为什么不是孟庭苇?我读初中的时候最喜欢她的歌。”

孟旭一脸无奈地看看顾小影:“你读研时没上过‘哲学基础’那门课吗?”

“这跟哲学有什么关系?”文盲顾老师瞪着一双迷茫的眼,“孟庭苇是学哲学的?”

“我真败给你了,”孟旭摇头叹息,“顾老师,你有没有听过帕斯卡尔这个名字,就是物理课本上那个用他的名字为‘压强’单位命名的人?他同时作为一个著名的哲学家,说过人就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人也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一个人,不管占有多少土地都不管用,因为空间的存在,宇宙便囊括了一个人也吞没了一个人,这时候的人就好像一个渺小的质点。但是由于思想,人却可以囊括整个宇宙……”

“真是有文化啊,”文盲顾老师张口结舌地赞叹,“那我外甥女的小名叫什么?草草?”

孟博士无语了,心想跟这么没文化的人还真是没法交流。

(9)下

其实孟思苇的小名叫“果果”,取的是“开心果”的意思。本来按着孟旭的想法要叫“优优”,取个“优秀”的意思。不过段斐没同意,她说女儿优秀不优秀倒在其次,关键是一辈子都要阳光、快乐、积极、健康。顾小影和许莘对这个提议举双手双脚表示赞成——三比一,于是孟思苇就叫“果果”了。

晚餐的时候,顾小影找了一圈也没看见孟旭,便问段斐:“姐夫在忙什么?”

“收拾房子吧,”段斐一边给大家盛汤一边解释,“我们学校不是分给我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吗?一直都空着,最近才租出去。是租给孟旭系里的学生,据说是两个女孩子,都是熟人,也比较放心。房租是低一点啦,不过反正我们也不指望靠租房子发财。再说,大学生们也挺不容易的,他们学美术的还需要画室,我那套房子在五楼,采光很不错。”

“挺好啊,盘剥穷学生是会有负罪感的,给点钱意思意思就行了,”顾小影点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师姐,你婆婆不来帮你们带孩子吗?果果可是她亲孙女啊!”

“亲孙女不等于亲孙子,”段斐苦笑,“其实她来了一段时间,不过你们最近都忙,我也没跟你们说,所以你们不知道。”

“那人呢?”顾小影纳闷。

“让她回去了,”段斐低下头,叹气的样子那么苦涩,“我没有奶水,所以晚上就得拖孟旭起来一起给果果换尿布、喂奶。结果我婆婆怒了,说是她带大两个孩子,从来没用丈夫搭把手,我这样分明就是虐待她儿子……”

“可是若让姐夫去书房睡,好像挺……不合适的。”许莘想来想去,才挑了个力度比较轻的形容词,本来那个“不负责任”在舌尖上盘旋一下,终究还是咽下去。

“你们都不知道,我当时多想哭,”段斐说这话的时候似乎眼圈也红了,“我前两天感冒,怕传染果果,就让她跟着奶奶睡,可是到了半夜,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婆婆也没有起来看一眼……就冲这个,就算再累我也要把果果放在自己身边。好在你姐夫每天晚上都起来陪我照顾果果,不然我真觉得熬不下去……”

“可是,姐,你别怪我说话太直啊,”许莘嗫嚅好久才开口,“我第一次跟你去姐夫家时就注意到了,她家到处都脏兮兮的,枕巾中间一团黑糊糊的油渍,被子上靠近脖子的位置颜色明显比较深……虽然是农村,也不是家家都这么不讲卫生的吧?我看姐夫家隔壁那户,就窗明几净的,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很温馨……”

“可是你能说什么呢,莘莘,”段斐叹气,“她再不讲卫生,也培养了一个博士儿子;她再懒,也是我孩子的奶奶。其实我心里有数,如果果果是男孩子,就算每十分钟要起来给孩子换一次尿布,她也愿意。”

“怎么能这样呢!”顾小影听不过去了,觉得很气愤。

“是真的,我没撒谎,”段斐苦笑,“她来住了不过半个月,每天都给我灌输再生一个的理念,说是她们村里好多人家都这样,如果第一胎是个女孩,就不报户口,马上筹备生第二个。如果第二个是男孩,就给两个孩子报双胞胎。”

“啊?”顾小影和许莘都听呆了,异口同声,“这也行?”

“怎么不行啊?连孟旭都动心了,还问我能不能找医院里的医生给开一张假的出生证明,”段斐越说越觉得哭笑不得,“正好前几天有人上门给孟旭的小妹妹提亲,老太太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就打包袱上路了。弄得我好被动呢,托了好多人,才在最短时间里找到了保姆。不过好在孟旭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虽然骨子里也有点重男轻女,但对果果还是很细心的。说起来也真是变化挺大,我记得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连煤气都不会用,现在居然所有家务都会做,真是帮了我不少忙。”

顾小影有点艳羡地看看段斐:“师姐,你是怎么把男人教育得这么模范的?”

“修正,一定要修正,”段斐感慨颇深地说,“女人啊,要对自己的婚姻、自己的男人认真点,得多观察,多留心。本来男人就大多粗心,再加上他们从农村出来,很多事情都没见过、没经历过、没处理过,你就得把‘贤内助’的角色扮演好。这年头啊,‘贤内助’可不是洗洗衣服、做做饭那么简单了,妹妹,你得帮他留心他在人际交往、生活方式、精神状态上那些不合适的地方,该指出来的时候就要指出来,帮他改正。还要培养他的综合素质和生活能力。男人啊,就像块生铁,是需要好好锻造的。”

顾小影张大嘴巴听着,心里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自己的男人远在四百公里之外,就算想修正,也够不着啊!

顾小影只好在心里哀叹几声,不说话了。

吃完饭,顾小影又跑到卧室里看果果。

她是真的很喜欢果果,喜欢她的大眼睛,喜欢她的圆脸蛋,还有胖乎乎的小手,上面有好看的小肉窝。她的腰还那么软,顾小影不知道要怎样抱小孩子,就索性也不抱,只是趴在一边看果果睡觉,还看得兴致盎然。

段斐叫顾小影去客厅里吃水果的时候只见她一脸好奇的表情盯着果果瞧,段斐觉得好笑,干脆对顾小影说:“喜欢小孩子,就自己生一个好了。”

顾小影嘿嘿笑:“玩玩别人的还可以,养自己的还没攒够勇气呢。”

段斐听到了也笑:“想等你这种人觉醒恐怕很难,除非哪天意外中奖,估计到那时你才能认命。”

“不可能,”顾小影一挥手,义正词严,“除了安全期,我们都穿小雨衣。”

“啊!”许莘尖叫,“不准污染我,人家还是少女!”

“嘁!”顾小影和段斐异口同声地表示了不屑,然后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真是不得不说,这三个人还真是一样的不厚道!

(10)上

不过,顾小影的逍遥日子似乎并没有维持多久。

很快,她就开始有点寂寞了。

没有人陪她玩,没有人念叨她,她才发现生活原来是这么寡淡无味的一回事。

家里太安静了,顾小影看看每天都安静得了无生趣的房子,终于还是决定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也搬到学校里的教师公寓,平日里去学生自习室上自习、去阅览室看杂志、去参加学生们的远足活动……偶尔也欺负一下好脾气的江岳阳老师,心情可以稍稍变得愉悦一点。

可是,不管她怎么试图让自己的生活变得丰富充实,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教师公寓硬邦邦的小单人床上时,她还是会想管桐。

想他怀抱的温度,想他给她掖的那个被角。

有时候,想得挠心挠肺,恨不得这个人就在自己身边,让自己可以狠狠亲一口。

离开了,顾小影才知道,再怎么发短信说“我想你”,都不中用。

因为短信再腻歪也不过是方块字,那不是血肉之躯,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把你搂紧在怀里。

那两个月的时间里,怀揣着未曾料到的热切的思念,管桐回家一次,顾小影去蒲荫两次——凭良心说,这种见面频率对于一个新上任的副县长来说,还真是挺高的。

如果没有后来的突发事件,或许,管桐与顾小影会继续为我国高速公路的发展贡献力量。

起因是,艺术学院在暑假前,组织了一次体检。

体检结果出来的那天,顾小影几乎昏倒在走廊里——“怀孕三周”?!

顾小影不信这个邪,换了家医院去做B超,可是当她看见诊断书上的最后判决时,她险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怀孕了?

怎么可能啊?!

她无力地坐在医院走廊里,呆呆地看着那张B超图片,她甚至都看不明白:这上面到底哪个是孩子?是那团黑色的云雾状图案,还是那几小团白色的点状图案?

在她身边,来来往往的准妈妈们大多喜气洋洋,偶尔也有一两个愁眉苦脸的年轻小姑娘走过去——只有她,以二十七岁这样的年纪,手上还戴着结婚戒指,脸上却笼着愁云惨雾。

她一点准备都没做好啊!

她要怎么对管桐说?

她几乎能想到,只要她告诉管桐自己怀孕了,他就一定会找人来陪她。顾妈还没有退休,能堪此重任的只有谢家蓉——可是苍天啊,谢家蓉来了,管利明会不会也跟着来奇Qīsuū.сom书?那他是不是就要每天都出现在顾小影的视线范围内?好吧,即便管利明不来,可是只要想想谢家蓉那听不懂的方言,想想她做的那些顾小影吃不惯的菜,再想想她不认识字、不认识路、不会使用手机和小灵通……顾小影就郁闷得想跳楼!

对着走廊尽头窗户里泻进来的阳光,顾小影无奈地举起那张B超图,苦笑着想:宝宝,你这个时候来,你让妈妈怎么办?你觉得,这样不合适的时候里,妈妈该留下你吗?

生命中的第一次天使降临,不是喜悦,是欲哭无泪。

顾小影是真的没有做好成为一个母亲的准备。

她甚至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也是巧,那年夏天,艺术学院进入教学评估前的关键筹备期,学校规定所有教师只能放一周的暑假。本来一周的时间就很短,再加上顾小影开始时也没有什么妊娠反应,所以顾爸顾妈只是隐约发现顾小影有点精神不济,便直觉地归咎于她晨昏颠倒的不良生活习惯,谁也没有往怀孕这件事情上多想。

[qi]所以,就没有人知道,那段时间,顾小影经历着怎样的纠结、郁闷、矛盾、挣扎。许多次,早晨醒来,她都会下意识地摸摸依然平坦的小腹,想:宝宝,你还在吗?你知不知道妈妈现在很孤独、很无助?妈妈一点都不快乐,妈妈要不起你,你知不知道?

[shu]没有人回答。

[网]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直到临回G城的前一天,顾妈在家包饺子,顾小影坐在一边帮忙时,才似乎是不经意地问起:“妈,你怀着我的时候,我爸已经调回市委了吗?”

“怎么可能?他当时还在管桐老家那儿挂职呢,”顾妈一边擀饺子皮一边感慨,“你说那时候也真是落后,我没想到自己会早产,家里又没有电话,我也没力气爬出去求救,那一刻真是万念俱灰啊。还多亏你婶婶来看我,在门外听见我鬼哭狼嚎的,才找人砸开了门,又找楼下卖油条的大哥用平板车把我拉到了医院。直到我把你生下来了,你爸才赶回来,不过还好,什么也没耽误,我姑娘健康成长,现在都嫁人了。”

顾妈抬头笑笑,看看顾小影。她的语气无比欣慰,语言却轻描淡写,似乎这中间怀胎十月的时光不过只是睡一觉那么简单——似乎,一觉醒来,孩子就生出来了,丈夫回到身边了,一个女人最幸福的时刻到来了。

顾小影眼眶一热,突然觉得妈妈真不是一般的顽强!

顾小影一边包饺子一边问:“妈,当时你一个人带着我,就不委屈?你和我爸不吵架?”

顾妈笑了:“我要是说没委屈过,没吵过,你信吗?不过那时候没有电话,想吵也不那么方便。时间长了,自己也琢磨明白了,要说起来,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我第一次抱怨,他会觉得歉疚,但抱怨得多了,他会觉得烦。等到他烦不胜烦的时候,我不就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顾小影沉默了。

其实她很想说:妈妈你说得都对,可是,我做不到。

是真的做不到。

回G城的长途车上,顾小影一边昏昏欲睡,一边苦闷地想: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抚养一个孩子?

孩子会哭、会闹、会吃饭、会拉屎撒尿,长大一点,还要接送他上幼儿园、上小学……在他成长的漫长道路上,你不仅要给他准备营养丰富的食物、各式各样的玩具、干干净净的衣服,还要给他讲故事、说道理……你永远闲不下来的。

从你有了孩子的那天起,你的人生就好像踩上了风火轮,你一路呼啸着往前走,眼里只有孩子的步伐、孩子的哭与笑。你就这样变成一趟勇往直前却连风景都来不及看的高速列车,完全凭惯性行驶。等到孩子们长大了,走出你视野的时候,你突然停下来,才发现,自己的生命已经变得空落落的。

顾小影忍不住打个寒战。

这不是她要的生活。

她还有那么多梦想:想和学生们一起爬山、K歌,想集中精力写很多好看的小说,想和她爱的人手牵手散步、看电影、过二人世界……她还那么年轻,她惧怕变形的身材与褪不掉的妊娠纹,她不需要一个孩子的!

是的,她承认,作为八十年代出生的人,这一代人的确有点过于自我:他们强调生活质量,强调精神品位,强调独立空间……可是,这难道不对吗?每个人的生命都那么短暂,如果总是为了那些所谓的责任而不得不按部就班地去生活,她怎么对得起这短暂的青春?

顾小影深深叹口气。

可是她又没有放弃这个孩子的勇气,所以,就只能在无处诉说的苦闷中一天天地熬。

(10)下

好在有果果,那可真是让她开心的一剂良药。

果果已经五个月大了。

她的腰不像原来那么软了,已经能趴在抱枕上,安安静静地盯着你看;她喜欢在大木桶里游泳,小小的充气橡皮圈套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来,模样可爱得很;她还很喜欢做抚触,只要妈妈手里涂了按摩油,在她身上轻轻揉捏的时候,她就舒服得眯起眼睛来……她很少哭闹,更多的时候都是瞪着乌溜溜的小眼珠,好奇地四处张望。

顾小影简直对果果爱不释手。

甚至于,顾小影不得不承认,看看果果,她便对自己的孩子也有了那么点微弱的期待。

段斐和许莘自然是知道顾小影怀孕的消息的——这两人虽然都离开了艺术学院,但眼线众多。体检当天,她们就已经准确掌握了顾小影怀孕的消息,其速度堪比狗仔队。

这两人的反应很不一致。

段斐是喜出望外:“太好啦,我们果果有伴儿啦,才差一岁嘛,可以一起玩啦!”

许莘是不胜欷歔:“没人性,我还没有男朋友呢,你就怀孕了,太没有人性啦!”

顾小影无语。

她觉得许莘的表现是意料之中,可是段斐怎么会那么高兴?

其实段斐也不明白,顾小影有什么好沮丧的?

周末,段斐又把孤身一人在家的顾小影叫到自己家吃饭,她还特别嘱咐保姆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说要给顾小影补补。顾小影看看满桌子丰盛的食物唉声叹气,食不知味,于是最后都便宜了许莘那个胃口好的。

席间,段斐问顾小影:“你多久没见你老公了?”

顾小影拿筷子戳米饭,闷闷不乐:“半个月吧……回家放了一个周的暑假,然后就回来忙教学评估的事情了,他也忙,就没回家。”

“他知道你怀孕的消息?”段斐放下筷子,看着顾小影问。

“不知道,”顾小影摇摇头,“我还没从这么沉重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这有什么打击的?”段斐纳闷,“顾小影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幸运啊,孩子是上天赐给的礼物,知道吗?”

“礼物?”顾小影抬头看段斐,“可是我老公远在四百公里之外,我在这个城市里举目无亲,这份礼物也太累赘了吧?”

“就因为这个,你就不高兴?”段斐瞪大眼,觉得简直难以想象,“顾小影你莫名其妙!你先告诉我,你打不打算要这个孩子?”

“我能不要吗?”顾小影垂头丧气,“我去网上查了资料,都说第一胎不能随便打掉。”

“顾小影!”段斐气得头疼,可还是努力按捺着脾气,好声好气地说道,“既然决定要把孩子健健康康地生下来,那么就要高高兴兴地去迎接他。既然他已经来了,就没有时间去难过、去苦闷了。我知道,你一个人带孩子确实很辛苦,可是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啊!哪怕你不喜欢你公婆,可是你还有我们啊,你还可以雇保姆啊……总之谁都不是孤独的,就算男人不在身边,我们一样可以把孩子生出来养大!”

段斐说得斩钉截铁,顾小影愣一下,抬头看看段斐,看见她似感慨:“小师妹,你现在之所以不想要这个孩子,一是因为你没做好准备,二是因为还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等到肚子里的孩子会动了,你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心跳与情绪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就是母亲,因为没有什么困难能阻挡她保护这个孩子的决心。”

顾小影的心脏似乎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有些呆呆地看着段斐,那短暂的时间里,许莘也不敢说话,只是侧着耳朵听。屋子里安静得要命,顾小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段斐叹口气,起身坐到顾小影身边,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小师妹,如果你信得过,就住到我们家来吧。这不还空着一间房子吗?我们都是过来人,可以照顾你。所以你担心的那些问题,压根就不是问题。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要在不要累着自己的情况下,转移一下注意力,放松一下自己的神经。减少压力,保证营养,按时运动,少看电脑……想想吧,再过不到九个月,你就可以有一个和果果一样可爱、漂亮的孩子,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段斐的目光里充满了憧憬和向往,她那么热切地看着顾小影:“小师妹,你从来都不是服输的人,这么美好的事,你干吗要心存恐惧?不就是没有人照顾你吗?可是你还有我们啊!”

顾小影的心脏一点点暖和过来,她有些热泪盈眶地看着段斐,再看看段斐身后比画着一个“V”字手势的许莘,渐渐的,似乎就真的不害怕了。

这真奇怪对不对?顾小影自己都觉得自己打从怀孕以后就特别情绪化——她愁了一个多星期,却在段斐的一席话面前这么快地就恢复勇气?这也太没道理了吧?

可是段斐也的确没说错啊——反正都已经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了,那为什么还要郁闷,还要不开心?为什么不抓紧让自己恢复最好的心态,迎接这个孩子的到来?

早知道会这样,自己干吗还要折腾两个星期,让情绪如此低落?

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

顾小影呆呆地看着段斐和许莘,她的思绪有点乱,可是主题鲜明——这个孩子,就算他来得再突然,可终归是她顾小影和管桐的孩子啊!他会有与他俩相似的容貌,会叫管桐“爸爸”、叫她“妈妈”,……这真美好,对不对?

或许段斐真的没说错,她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的喜好——自己没有过够二人世界、自己还有很多愿望等待实现、自己现在一个人很辛苦、自己……她判断中的个人因素的确太多了。

事实上,如果不考虑这些因素,这个孩子的到来压根就只能算是一桩惊喜——因为往往,所谓惊喜,都是从天而降。

所以,这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顾小影终于忍不住想要鄙视自己了。

或许,大家都没说错,她就是个不开窍的猪头!

就这样,在段斐与许莘情真意切的鼓励和支持中,顾小影终于再次焕发了斗志!

大家都想不到,她找到的转移自己注意力、缓解压力的方式居然是——考博!

没错,大家都没看错,她是要考博了,目标还很远大,直奔上海交大文化产业研究基地。

趁着行动还方便,她还一鼓作气买了包括《文化经济学》、《文化政策学》、《文化市场学》等在内的一大堆课本,叫嚣说“这也是胎教”!

不得不承认,许莘又说对了,顾小影的确是个外星人……

也是那晚,斗志昂扬的顾老师在博客里这样写:我们这一代人,看上去是受娇惯的独生子女,实际上却是从小就生活在父母殷切期待的压力里以及与同龄人不断搏击的竞争里。这样的我们,势必会出现两极分化——脆弱的人越发脆弱,坚强的人却也越发坚强。我是后者,从不屈服!

通俗点说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来之则安之,何惧之有?

【第六章:没有最好,只有最合适】

(1)

独在异乡的管桐也很想老婆——在他闲下来的时候。

可是,他能闲下来的时候实在是太少了。

白天,一场又一场的会议,落实上级的部署、传达上级的精神……还是老一套,不过以前他是筹备会议的那一个,现在他是坐在主席台上的那一个;当然也时常走走转转,视察下级单位、指导下级工作……不过以前他是走在领导身后的那一个,现在是走在众人前面的那一个;也要批示下级的文件、拍板下级的请示……不过以前他是跑腿打杂的那一个,现在是在文件上签名批示的那一个。

对于这种转变,管桐不是没有隔阂,但好在多年来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所以很快就找到了感觉。或许是因为他给人打杂打惯了,又年轻,说话办事便都很低调。“学习”二字常挂在嘴边,很得前辈们的赏识——其实大家都不傻,且不说得罪一个领导班子成员一点好处都没有,就说人家是从省委下来的,谁要是不识相,那不是找不自在?再说了,大家也心知肚明:这种人不过是下来镀镀金,既然迟早要走,不如彼此都留个美好的记忆。所以管桐的初亮相,还算顺遂。

他只是很不喜欢晚上的应酬——从来的那天起,县委、县政府接风,分管单位联络感情,偶尔还有几个旧相识,一定要把酒话当年。

“开会+喝酒”,几乎已经成为管桐下派挂职期间的两大任务。

管桐叫苦不迭——作为一个省委秘书,他以前的多半时间都是泡在办公室里,晚饭多是在省委办公厅培训中心的自助餐厅解决。喝酒的机会不是没有,但还没有达到“每日一酒”的地步。可这次下了基层,管桐算是见世面了。

按说管桐也算是北方海边长大的,酒量还凑合,三十八度的白酒七两左右或五十二度的白酒半斤左右,偶尔再加点六七十度的原浆,三两之内也还能镇定退场。可是就算有点底子,也架不住每天晚上一场酒,而且度数还一次比一次高!有时候管桐回到暂住的县政府招待所,连衣服都不换就倒头睡去,第二天醒来才匆匆洗澡,冲去一身的酒气。

现在,管桐似乎有些了解,省委那种天天加班的生活方式,也是很健康的。

与此同时,这土地上的农民,也给了管桐深刻的印象。

因为时常要下去检查指导工作,管桐便多了很多深入田间地头的机会。其实这种机会对他来说毫不陌生,因为每年回家乡过年的时候,他总要站在田边和邻居们聊聊天。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身边前呼后拥着乡镇干部、村支书,甚至还有县电视台的记者们。他的每一个微笑,他的每一次握手,都带有浓厚的政治意味——在这样的簇拥中,偶尔,他看着那些瑟缩着不敢上前的农民,内心都会有酸楚的感觉。

他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也是从这样的土地上走出来的。如果没有高考的成功,现在的他,也会在他们中间,带着憨厚的笑容,有些畏缩地等待和一个自己眼中的大人物握手。他甚至能想到,多年来只把时间用在读书上的自己,都不会是一个好农民。

土地对他、对他身边的很多农家子弟来说——无论是考上大学的还是外出打工的——都已经很陌生了。

他熟悉的,只是这些饱含风霜与褶皱的脸——他们那样粗糙的手,养育了一个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国度,可是,他们自己却被排除在城市里便捷丰富的公共服务之外。

他是真的想为他们做点事,可是一个新来的副县长,连县政府的工作人员还没认全呢,能踏踏实实扑下身子去做的,实在是太少了。

他承认,他是个俗人,也有点明哲保身的念头,他总要观望一下形势,先找到能安身立命的一隅,再图后效。

他的内心也充满挣扎。

他知道,凭他自己的力量,也实在是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在这样陌生又充满压力的日子里,顾小影,几乎是他全部的阳光。

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见面三次。虽然每次只有匆匆的两天时间,但他看着她兴高采烈地说话的样子,就觉得很温暖。他微笑着看她眉飞色舞地给自己形容学校里又有什么笑话了、段斐的女儿会爬了、许莘和一个法医相亲了……他觉得果然是岁月静好。

面对她的笑脸,他仍然没有给她讲自己的那些压力与辛酸。

他没法开口——虽然这些年里他看上去斗志昂扬、意气风发,但实际上他心里一直存有不愿承认的自卑。看着那些并不如自己成绩好,也不如自己素质高的同学一个个去了很好的单位,拿高薪、分大房子,动辄还能提一下自己的父亲与某某领导过从甚密,自己又与谁谁的女儿是一个机关大院长大的旧友……他们有一个属于干部子弟的特定圈子,他们会对管桐表示客气与尊重,但决不可能真正把他当成自己人。

他也没法开口——每当看见那些农村亲戚们弱势的生活窘境,他都很生气,心想偌大一个村子,为什么就不能多几个刻苦读书的孩子,考上大学,留在城市里,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一代没文化,一代就过穷日子,过了穷日子,就更没有力量重视教育,于是就世世代代穷下去……这是恶性循环,也像是一个让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黑色诅咒。

他甚至不会忘记,蒋曼琳的母亲那饱含怜悯与鄙视的目光。那目光像钉子,把他牢牢钉在无形的耻辱柱上,让他记得,自己要往前走,每一步都要走好,哪怕付出再多的时间与精力,也要走得越来越好!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这也是他不愿承认的动力之一。

当然,作为一个男人,他还要给他的妻子、孩子,创造更好的生活。

所以,在蒲荫,他更不能输。

他要开好每一次换汤不换药的会议,要喝好每一场折磨肝胆的酒局,要处理好每一层人际关系,还要尽己所能地做好分内的工作……当然,如果运气好,政绩总会被上级看到,他的仕途会更加平坦——从他选择了这一行开始,如果说他不在乎那些未来道路上的花团锦簇,那未免太虚伪了。

他要的,只是尽可能地凭借自己的努力,在无愧于心的前提下,踏踏实实地走好每一步。

这些,他的妻子会懂吗?

他猜——还没等他说完,她就会无聊地打哈欠。

没错,他爱她。所以,还是不要告诉她了。

他这样想,他的小影,是要活在阳光下的。她的生活不需要这种压力,他便不需要人为地去增加这种压力。

所以,后来我们知道了——如果说管桐有错,那么他的错就在于,他很努力地想要给他的小妻子撑好那把遮风挡雨的伞,却不知道,正是因为他没做好天气预报,他的小妻子才会从一开始就以为他只是一棵小蘑菇。

(2)

步行街上的电影院门口,顾小影正给蹲在路边等人的陈烨普及那个关于“你是小蘑菇吗”的笑话。

顾小影弯下腰,表情很严肃:“话说,某精神病院有个老太太,每天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撑一把黑色的雨伞,蹲在精神病院门口。”

陈烨捧场地点点头。

“有个医生就想啊,我要医治她,就一定要从了解她开始。于是那个医生就也穿上黑色的衣服,撑起一把黑色的雨伞,和她一起蹲在门口。”

陈烨低头看看自己蹲着的样子,再抓抓自己的黑色T恤,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蹲着。

顾小影忍不住想笑,还是憋回去了,继续讲:“于是,这两人就不言不语地蹲了一个月。到最后一天的时候,老太太终于开口和医生说话了。她说,‘请问……你也是棵小蘑菇吗?’”

“噗——”陈烨刚喝了一口矿泉水,全喷了,顾小影看看陈烨的样子,哈哈大笑。

陈烨没好气:“顾小影,好几个月不见,你见面就讽刺我。”

“你也真好意思说,”顾小影居高临下地撇撇嘴,“你好歹也算是个人民教师,蹲在路边太影响市容了吧?这里是步行街啊,你就不怕有人从你面前路过,再扔给你个一元的钢蹦?”

“还不是你们这些不守时的女人祸害的?”陈烨牢骚满腹,“说好了三点见面,结果三点钟告诉我要晚二十分钟。我等了足足四十分钟后才告诉我要再晚十五分钟,我又等,等得腿都抽筋了,再告诉我有急事暂时到不了……我欠你们的啊!”

“果然是从国外回来的,”顾小影翻个白眼,“在咱学校念了四年书还不知道凡是美女都有迟到的习惯?看你就是活该,懒得理你,我去看电影了。”

“哎,等等,”陈烨按着膝头站起来,看着顾小影问,“你怎么一个人看电影啊?”

“我老公挂职去了,”顾小影抱着奶茶耸耸肩,“一个人也得看电影啊,不然生活多枯燥。”

“那我不等了,我跟你去看电影。”陈烨迈开步子就往电影院里走。

顾小影大惊:“你不是还要等人吗?我不耽误你的时间,我还是自己看好了。”

“没事,”陈烨皱眉头,“都怪我妈打发我来相亲,这种时间观念也太让人没兴趣了。”

“相亲?”顾小影惊讶地张大嘴,“你也要相亲?”

“这有什么奇怪的?”说话间已经进了电影院,陈烨一边看放映表一边看看顾小影,“我为什么就不能相亲?”

“看来剩下的果然都是优良品种,”顾小影叹气,“许莘、江岳阳、你……你们这种人都要相亲,这什么世道啊!”

“你看什么电影?”陈烨对顾小影的感慨充耳不闻,只是看着屏幕上不断翻滚的放映表问。

“《忍者神龟》!”顾小影眼一亮,雀跃地指着屏幕。

陈烨点头,递钱过去买票:“我请你看吧。”

“那不行,我有会员卡,我刷卡,AA制。”顾小影边说边递卡过来。

“顾小影,太矫情就没意思了啊!”陈烨脸色一沉,伸手拿电影票过来,再把顾小影的手挡回去,瞪着她。

顾小影见风使舵,立即堆一脸笑容:“OK,算我欠你的,有时间的话请你吃饭。”

“没问题,你记着履行诺言就行,”陈烨再叹口气,“顾小影,你还真是没怎么变。”

“那当然,”顾小影点点头,表情真挚,“我一直都挺完美的,也没有什么发展空间了。”

陈烨“扑哧”笑出声,转身往放映厅走过去,不再理会这个不给阳光都能很灿烂的女人。

顾小影跟在陈烨身后,收起脸上的搞怪表情,心里纳闷地想:最近造什么孽了,怎么走到哪里都能遇见他?

其实陈烨真无辜——他不过是回国办理签证的续签手续,同时又被老妈抓来参与一场自己都觉得十分不切实际的相亲活动。好在对方不守时,让他避免了一次尴尬的见面,又恰好遇见了顾小影。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巧合,要说他俩没缘分,他自己也不信。

只不过,造化弄人,这种缘分注定有花无果,仅此而已。

黑暗中,他扭头看看顾小影,见她睁大眼全神贯注地看着大屏幕。脸上变换着电影画面所带来的细碎光影,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生动得一如往昔。

陈烨轻轻叹口气。

顾小影听见陈烨的叹息声,但装作没听见。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电影屏幕上,一手抓着爆米花,另一只手轻轻抚在小腹上,在心里说:宝宝,你看见了吗,这就是妈妈最喜欢的忍者神龟——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琪罗和多纳太罗,多么可爱而有力量的形象啊!可恨你爸爸那个没文化的,居然还在电话里问我忍者神龟是不是巴西龟……NND,我真以认识他为耻……等你长大了,妈妈带你看好多好多动画片,嗯,也带上你爸爸,话说他这人都没有童年的,居然连小鹿斑比都不认识,咱娘俩一起给他补补课……

多么奇怪,在光线昏暗的电影院里,顾小影居然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缠绵温存的情绪。她似乎是第一次感受到,世界上有那么一个小生命,虽然突如其来,却全身心地依赖她……那是她的宝贝,是她和她爱的那个人,共同创造出来的小小奇迹。

这多美好……

结果晚上管桐打电话回来的时候,顾小影的情绪就很美好。

她无比腻歪地抒发了一通对管桐的思念之情,到最后管桐不仅想立刻回家,心里还涌动着一股内疚的情绪。

这本来真是个美好的晚上——直到顾小影讲起自己和陈烨的偶遇。

管桐有点不高兴道:“老婆,你以后不要和他一起看电影了,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顾小影一边吃豌豆黄一边问。

“你结婚了啊,你是有家有口的人,怎么能和别的男人单独去看电影呢?”管桐就纳闷了,顾小影怎么就能认为这一切没什么呢?

“可是你以前不是说‘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狗不咬人’吗?”顾小影翻白眼。

管桐叹口气:“别自己骂自己玩,以后注意点儿就好了。”

“注意什么啊?”顾小影有点不耐烦,“他过几天就要走了,这一走可能几年都回不来,不就是偶然遇见了才去看个电影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我知道你们就是偶遇,可是万一被别人看到了,影响不太好。”管桐似乎真有点生气了。

“注意?我要是早注意点,就不会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顾小影冷笑。

“咱就事论事……”管桐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小影抢白。

“就事论事我也不怕!不就是见面看个电影吗?我问心无愧!我本来就是打算去看《忍者神龟》的,就算在门口没有遇见陈烨,你能确保我进去后,坐在我旁边的那个人就不是他吗?管桐你真可笑,你怎么就能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都扯到一起啊?”顾小影气得都想拿手里的豌豆黄砸电视。

“现在风马牛不相及的明明是你。我说你冷静点,我也没有别的意思……”结果这句话又没说完就被打断。

“没意思别说了!”顾小影一声咆哮,“啪”地挂了电话。

另一边,管桐纳闷地看看话筒,心想刚开始的时候明明好好的啊,怎么就吵起来了呢?

思前想后,管桐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有点吃飞醋的意思了——其实他也不想这样的,他也不是没见过陈烨,当然也很信任自己的老婆,可是怎么就能吵起来呢?话说以前在G城的时候他也很佩服自己的豁达与宽容,也佩服自己从来不吃无聊的醋,可是现在这是怎么了?是量变到质变发生了飞跃,还是离得远了才容易胡思乱想?

管桐纳闷地叹口气,心想,原来所谓的“眼不见心不烦”一点都不科学,应该说是“眼见心不烦,眼不见的烦死人”才对。

这一边,顾小影恨恨地盯着电话,大口吃着豌豆黄,摸着肚子自言自语:“宝贝,你看见了吧,你爸居然敢吼我?我带你去看电影,他居然吼我?”

正气愤着,电话又响,顾小影火冒三丈地抓起电话吼:“管桐你给我滚得远远儿的,别烦我!我不认识你!”

“顾小影你大脑抽筋啊!”没想到那边爆发出更有力量的咆哮,“出大事儿了你快点给我滚过来!”

“许莘?”顾小影张口结舌,外加愤愤不平,“你干吗啊?我是孕妇哎,你不能好好对我说话吗?”

“好好个屁!”许莘的吼声中带着哭腔,“我姐夫出轨,我姐快疯了,果果一直在哭,我都忙不过来了,你快点过来帮帮我……”

“什么?”顾小影以为自己耳朵坏掉了——许莘说什么?孟旭出轨?段斐快疯了?

苍天啊!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3)

顾小影一路上都在想,绝对是自己听错了!

孟旭……那不是别人,那是新好男人孟旭啊!那是足以给多少男人做范例的孟旭啊!他和段斐也是两情相悦走过来的,他们现在还有个多么可爱的女儿!他怎么可能出轨?

可是又不由自主想到不久前在必胜客看见的那个女孩子——年轻、漂亮,和孟旭坐在一起的时候,笑容纯净灿烂,这样的女孩子,会是第三者?

如果让孟旭出轨的真是曾经见过的那个女孩子,那当初自己的沉默,究竟是一种慎重,还是一种纵容?

可是无论此女是否为彼女,她顾小影不能再开口问了,因为只要她开口无论是慎重还是纵容,便都成为加剧这种绝望与矛盾的崔化剂——因为即便一个女人能承受一场真相大白后的昭然苦揭,她也无法承受一场时间久远的明目张胆……

顾小影一路上大脑飞快地运转,可是越转脑子就越乱,到艺术学院后她匆匆下了出租车,快步跑向段斐家。可是刚走到段斐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果果的哭声。顾小影心一惊:难道真出事了?

顾小影来不及多想,急忙拍门。没拍几下门就打开了,入眼就是许莘红红的眼圈,顾小影心里一沉,急忙进屋。

屋子里已经乱套了。

严格地说,本该在桌子上的,比如杯子、盘子、花瓶……现在都在地上;本该在地上的,比如拖鞋、笤帚、纸篓……现在都在沙发上或桌子上。里屋的果果正在号啕大哭,许莘急忙冲进去哄,可是没有效果。外屋里,段斐像是听不到什么的,趴在餐桌上一动不动。孟旭则靠墙坐在墙角处的地板上,低头一口口地抽烟。!

顾小影瞪大眼——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孟旭抽烟!原来,孟旭也是会抽烟的?!

或许是听到了有人进来的声音,段斐抬起头,顾小影看见段斐哭肿的眼睛就惊呆了——这到底要多么大的委屈,才能让一个女人哭成这样?

看见是顾小影,段斐刚刚停下的泪水又涌出来。顾小影急忙往前走几步:“师姐,你没事吧……”

“小师妹,让你看笑话了,”段斐很努力想要平静下来,可是很难,她的眼泪还是成串地往下掉,“莘莘不该叫你来的,你还怀着孕。”

顾小影看得心惊胆战,赶紧走到她身边坐下:“有误会吧,师姐,说开了就好了,你得给姐夫个解释的机会啊……”

“误会?”没等顾小影说完,段斐就冷笑,“你问问他是不是误会?”

顾小影抬头看看孟旭,却见孟旭还在低头抽烟,一声都不吭。

“我脑子里很乱,小师妹,”看见阵旭那副样子,段斐终于不抱任何希望地低下头,语气疲惫而颓丧,“你们回去吧,让我想想,想想该怎么办……”

顾小影和许莘就这们被段斐赶出门。

走的时候果果还在哭,而且眼见着嗓子就要哭哑了。顾小影心疼得要命,许莘恨不得能带着果果一起走,可段斐还是面无表情地把两人推出门去。

许莘站在段斐家门外,看看已经合上的大门,听着果果的哭声,无力地蹲下去,抱住头,绝望地低声说:“小苍蝇,怎么办,连姐夫那样的男人都会出轨,我们还能怎么办……”

顾小影看看段斐家的门,再看看缩成一团的许莘,张口结舌。

这一晚上的信息量太大,她第一次觉得凭借自己的智商,似乎有些无法消化。

据许莘后来的复述,事情是这样。

因为段斐所在的理工大学要给所有老师公寓改装电表,恰在此时正好在休产假的段斐就准备去自家出租的那间房子里视察一下,捎带和自己的房客交代办理电费卡的事宜。放在以前,因为房客是孟旭的学生,所有联系都是由孟旭完成的。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段斐突然觉得很想去看看房客们有没有把自己的房子搞得乱七八糟,好歹也行使一下房东的监管权,便没打招呼,就揣上备用钥匙去了位于理工大学老师一宿舍的那套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