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雁血飘香》》 · 黄鹰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秋雁笑道:“我们是不打不相识。”回顾常护花。“我表哥的武功很好。”

常护花道:“冷兄在江湖上名气很大,我早有耳闻,武功很好,是当然之事。”

冷冰如冷然一笑道:“若说到名气,小弟怎能与常兄相比?”

常护花道:“大家都是江湖人,客气的话还是不要说了。”

冷冰如道:“常兄此来,未知有何贵干?”

常护花还未答话,秋雁已笑道:“我要他来,他怎敢不来?”

冷如冰有些诧异的道:“可是从未听说过表妹与常兄认识。”

秋雁道:“我的事不一定要告诉你知道的。”

冷冰如淡然点头。“这倒也是,只不知常兄到来的事……”

秋雁道:“爹爹知道的,我还要爹爹留他在这里住上几天。”

冷冰如心中更是诧异,没有作声,常护花即时问道:“冷兄可知道一个叫做叶涛的人?”

“见过几面。”冷冰如心头震惊,实在想不透常护花怎会摸来这里。

常护花连叶涛也知道,其他的事当然也知道了不少,冷冰如实在不明白,伍凤楼何以将这条毒蛇放进来。

他实在很想立即去看看伍凤楼,问清楚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常护花目光紧盯在冷冰如面上,每一个变化他都留意着,接又道:“根据叶涛的纪录,冷兄跟他是很要好的朋友,而且还因为冷兄的介绍,接下了一宗二万两银子的生意。”

冷冰如的心沉了下去,常护花既然连数目也清楚,叶涛留下记录的事当然也不会假的了。

秋雁一旁听得清楚,奇怪道:“那是什么生意,值得二万两银子那么多?”

冷冰如截口道:“这其中只怕有些误会,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给他介绍过什么生意。”

常护花笑接道:“看来,叶涛的记性并不太好,所以很多事都笔录下来。”

秋雁问道:“叶涛到底是什么人?”

常护花道:“他是峨嵋派俗家弟子,现年二十七岁,住在洛阳城内,一共有三头住家,每一头住家之内,都设有暗壁,在暗壁之下,另还有密室。”

冷冰如越听,心头越不舒服,他们的人只发现暗壁,并没有发现密室。

那绝无疑问,密室已经被龙飞的人搜遍了。

叶涛而且在密室内留下了记录,详细的写下了与他的关系,及事情经过。

秋雁听不出话是对冷冰如说的,笑接道:“又是暗壁,又是密室,这个人看来很狡猾。”

常护花道:“狡兔有三窟,只要看看他有三个家这一点,便应该知道,这个人是很不容易应付的了。”

秋雁忽问道:“你跟他认识?”

常护花摇头:“从未见过面,我们知道的,都是听来的。”

秋雁随即对冷冰如道:“表哥,你又是怎样认识他的?”

冷冰如道:“朋友介绍,不过这个人虽然狡猾,总没有那些狐蒙虎皮的人来得可怕。”

秋雁道:“你又在说谁?”

冷冰如道:“随便说说,没有一定说那一个。”

秋雁忽然一笑道:“遇上你真好,有一件事,现在我们可以弄清楚的了。”

冷冰如一怔,道:“什么事?”

“不是说,你那一剑使开来,无人能接得下?”

冷冰如笑笑:“我是这样说过,你也事实接不下。”

秋雁道:“那么常大哥呢?难道也接不下?”随即一瞟常护花。

冷冰如道,“常兄被称为剑法最好的年青剑客,剑法之好,自然在我之上,但能否接得下我那一剑,仍然不待证明。”

秋雁立即嚷起来:“现在不就是机会了吗?”随即对常护花道:“常大哥,你来替我接下他那一剑。”

常护花还未答话,冷冰如已道:“小弟正要请常兄赐教。”

常护花已看出冷冰如眼中的杀机,笑笑道:“淮南飞鱼堡的剑术别树一帜,小弟难得有这个机会,正好见识一下。”

冷冰如一声冷笑,身形倒退,落在那边石桥上,秋雁看不出危险,反而抚掌道,“好啊,我来做公证。”

常护花叹息在心中,身形可也不慢,三步横移,已到了石桥另一端。

冷冰如接一挥手:“请出剑。”

常护花应声拔剑出鞘,冷冰如手中同时出现了一枝铜管:“兵器无眼,或有误伤,常兄冒请小心了。”

常护花目光一落,道:“这就是飞鱼堡的剑?”

冷冰如点头道:“这枝剑一共有七种妙用,恕小弟不一一说明。”

常护花道:“理所当然。”长剑随手一振,斜指着冷冰如,道:“请赐教。”

冷冰如身形一动,飞掠向常护花,铜管在掌心一转,在前疾点了出去。

常护花轻啸—声,剑一引,便要迎前,那知道冷冰如身形又自一变,有若鱼跃于水,攻向面门的铜管已变了攻向胸腹。

铜管长只半尺,以这种距离,常护花要应付冷冰如的突来袭击,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却就在那刹那,那枝铜管突然暴长三尺,变成一枝锥子也似的剑射向常护花的心胸要害。

秋雁这边看见,脱口惊呼,常护花的身形也就在惊呼声中一偏,锥子剑从他的胸前贴衣飞过,说险,当真是险得很。

常护花剑随即斜落,截向来剑,那枝锥子剑铮的却吞回,变成铜管,突然又射出,射向常护花眉心。

一剑截空,常护花的剑已扇形展开,一片剑光护住了身前,锥子剑射在剑光上弹回,但随又弹出,与冷冰如身形十三个变化同时向常护花连攻了十三剑。

常护花若无其事,从容接下,第一剑那么突然,竟伤他不着,以后的自然伤不着他的了。

冷冰如最后一剑落空,身形已然凌空拔起来,锥子般的剑半空中突然一截截散开,每一截与每一截之间,却相连着长逾半尺的炼子,锥子剑立时变成了炼子枪,不同的只是,每一截都能够杀人伤敌。

他若是用剑,距离仍未够,剑变成了炼子枪,却绰有余裕,常护花冷不提防,剑不及封挡,倒退了出去。

冷冰如紧紧追击,炼子枪与人几乎变与一条直线。

常护花一退再退,偏身一闪,炼子尽头的一截剑尖“夺”地射进了树干内。

常护花长剑急落,“铮”的将剑尖后的炼子削断,那射入树干的一截剑尖亦弹了出来,火光一闪,突然片片碎裂,一蓬银针从中射出,向四方八面射开去,[奇+书+网]突然又聚成了一股,黏在常护花的剑尖上。

常护花目光一落,笑笑道:“这些针全都淬了毒药,冷兄救我在前,怎么要杀我在后?”

冷冰如身形落下,冷笑道:“你胡说什么?”

常护花目光落在树干上,道:“西门逸身上也有这样的一个剑洞,当日在胜棋楼外他以飞蜂针算计我,若不是身上中剑,飞蜂针失准,可真麻烦得很。”

冷冰如道:“这是阁下的运气奇佳,也是阁下的事,与我可没有关系。”

常护花点点头,说道:“不错,也不一定只有冷兄的剑,才能够弄出那样的一个洞。”

冷冰如接道:“我也不知道什么西门逸,你我还没有分出胜负,还呆在这里作甚?”

常护花道:“我以为不用再打了。”

秋雁那边走过来,道:“你们到底怎样了?”

冷冰如道:“我要打下去,你这位朋友不愿意,只是这么简单。”

秋雁目光一转,这时常护花已回剑入鞘,道:“我们只是切磋,点到即止,冷兄却已经动气,所以,我以为还是就此作罢。”

秋雁盯着冷冰如,道:“表哥也是的,我方才看得清楚,简直就是在拚命。”

常护花道:“也许这就是淮南飞鱼堡剑法的特征。”

冷冰如冷冷的道:“也只有这样,才能够分析得出真正胜负。”

秋雁怀疑道:“是真的?”

冷冰如道:“事实上,只有面临生死关头,一个人的潜力才能够充分发挥出来,胜负的意思,也就是生死。”

秋雁立即嚷了起来:“那你们不要打了。”

常护花的剑立即入鞘,冷冰如冷笑着道:“一件事开始了总要有结果。”

常护花道:“总要有的,只是不是现在。”

冷冰如铜管一扬,一阵叮叮当当声响中,炼子枪一收为剑,回复剑状,只是已没有剑尖,再一缩,又是一截半尺长的铜管,纳入袖中,负手往外走去。

秋雁待要叫住,结果没有开口,回问常护花:“是不是我做错了?”

常护花摇头:“要说错,那应该是我,若是我不到这里来,根本就没有事情发生。”

秋雁道:“江湖上就是这样子,一言不合,没有仇怨的人,也要拚个你死我活的。”

常护花道:“有时是的。”

秋雁道:“难怪爹总是不许我到江湖上去闯,”

常护花道:“我若是有女儿,也会这样做的。”

秋雁又问:“来自江湖上的传说,怎么又是那么动人?”

常护花道:“这大概是因为那些都是以鲜血染成的,鲜血的颜色,忌非也很动人?”

秋雁点头,转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些江湖上最近发生的事情?”

常护花想想,微一颔首,秋雁接又道:“关于天地会的,你也详细跟我说说,好不好?”

常护花没有反对,叹息在心中。

XXX

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雪很淡,阳光辉煌,那一片草原在阳光下份外美丽。

已经是回庄的时候,伍凤楼仍然坐在肩舆上,停留在草原中。

没有人敢作声,一个个呆在那里,只等伍凤楼的吩咐。

伍凤楼的面色与天色恰好应反,有如乌云密布,仿佛随时都会下雨的样子。

而且是暴风雨。

冷冰如不知何时已到来,侍候在伍凤楼身旁,与常护花的事当然说得很详细。

一阵急风吹过,草浪开处,一只野兔狂奔而过,伍凤楼突然取弓,弯弓搭箭。

弓拉如满月,箭未放,弓拍的突然中断,伍凤楼那刹那的神情就像是行走间一脚踏空,一张脸陡然苍白起来。

在旁所有人不由都紧张起来。

伍凤楼意外的竟是笑了笑,缓缓将手中断弓与箭放下。

冷冰如看到了这笑容,大着胆子问:“这件事……”

伍凤楼却突然轻叹一声:“生死有命,我们尽了力去做,若是仍然要失败,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冷冰如道:“那么……”

伍凤楼又截道:“我们倾全力予常护花一击,先杀此人,也教龙飞不敢小觑我们。”

冷冰如道:“秋雁那儿……”

若是连这一点小事也解决不了,还用干大事?”伍凤楼的神色异常的阴森。

冷冰如道:“这件事,其实与秋雁无关。”

伍凤楼道:“我本来很生气,但现在想透了,常护花说得不错,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是值得原谅的,这原就不是一场公平的决斗。”

冷冰如道:“常护花被龙飞倚靠为心腹,杀掉此人,对龙飞来说,是一个很重的打击,会主方面,也会很高兴。”

伍凤楼道:“杀一个人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常护花也不是一个呆子,孤身犯险:会不会另有安排?”

冷冰如一怔,伍凤楼叹息接道:“龙飞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冷冰如沉吟着道:“在还未能够得到足够的证据之前,龙飞相信是不会轻举妄动。”

伍凤楼冷然一笑:“那是说他现在已经得到部分的证据了。”

冷冰如沉声道:“叶涛又能够知道得多少?”

伍凤楼道:“知道你在这里出入已经足够了。你一向不是那么粗心大意的人,怎么连他跟踪了你那么多次也不知道?”

冷冰如回答不出来,伍凤楼接道:“平日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是——”冷冰如沉应一声。

伍凤楼笑笑又道:“常护花武功在你之上,这一点大概不会错的了。”

冷冰如接道:“属下承认不是他的对手。”

伍凤楼道:“若不是公平的决斗,你以为又如何?”

冷冰如道:“那就难说了,他虽然武功强,到底是白道江湖人。”

伍凤楼道:“你莫要忘记了,本会抱一、独孤无乐都是倒在他的剑下。”

冷冰如道:“抱一也是白道江湖人,独孤无乐先自断了一条臂,不能够充分发挥所长。”

伍凤楼道:“我再叫雷破山助你一臂之力,怎样?”

冷冰如肯定的道:“那常护花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伍凤楼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二人了。”

冷冰如道:“只不知他是否会留在庄院内,若是这样,我们……”

伍凤楼道:“在那里动手都是一样,只要你们能够将他干掉,无论在那里动手,我都能够替你们善后。”

冷冰如没有作声,伍凤楼笑接道:“他既然要查探庄院的秘密,只要我不赶他离开,他一定会在这里留下来。所以动手的地方,其实不必多作考虑的了。”

冷冰如点头,伍凤楼随又将断弓拿起来,叹息道:“断弓不是个好预兆,但无论事情弄到怎样坏,龙飞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他的语声仍然是那么平淡,冷冰如听了,竟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伍凤楼接一挥手:“回庄——”

在旁各人一齐松了一口气,将肩舆扛起来,向庄院那边走去。

XXX

池塘中的水轩上,常护花这时候仍然在跟秋雁详说天地会的来历与种种恶行。

秋雁一面的惊讶之色。

令她吃惊的,是天地会势力的庞大,令她奇怪的,就是天地会这么有名,她竟然到现在才知。

可是她仍然静听常护花细诉,一直到常护花说完了才问:“常大哥,你说的都是事实?”

常护花早知她必然有此一问,道:“你可进城随便找一个江湖人一问。”

秋雁苦笑道:“我不是怀疑你的话,只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跟我谈过天地会的事情。”

常护花道:“其实一般人都不愿谈及,那也许是因为天地会的势力实在太庞大,到处都有他们的人,惟恐惹祸上身。”

秋雁道:“你说的那些天地会里的人,有几个我都曾经听说过的,好像:抱一、独孤无乐、恶僧无情——”

常护花道:“他们都是江湖上很有名的人。”秋雁道:“无情恶名昭著,谁都知道不是一个好人,可是抱一——”

“一剑纵横,天外飞仙,何等孤高,可是他有他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为天地会卖命。”

“那独孤无乐?不也是名侠?”

常护花道:“这个人虽然有名,却一直都是在正邪之间,投靠天地会,倒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秋雁看看常护花,欲言又止,常护花看在眼内,道:

“其实你奇怪的是另一些事。”

秋雁道:“你怎么知道?”

常护花一笑:“你虽然没有说出口,可是你面上的神情已表现得很清楚。”

秋雁娇靥微红:“难怪你老是瞧着人了。”

常护花道:“你有什么怀疑,不妨说出来。”

“爹跟我说过,龙飞相公不是一个好人。”

“这一点,也是不难问清楚,只要你到京师走一趟,随便找一个百姓,都会有一个答案。”

“为什么要找百姓才问?”

“只有那些百姓才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也只有他们,才能够反映出一个人的政绩。”

秋雁点头:“可是我爹……”

“他们本来就是政敌,当然不会喜欢对方,说话也难免重一些。”

秋雁想了想,点头,突然又摇头:“不会这样吧?”

常护花道:“相恨的两个人/往往会增加很多无谓的诽谤,这其实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秋雁试探问道:“那么以你所知,我爹爹是为什么退出朝廷?”

常护花道:“与龙飞相公政见不合,是一个原因。”

“听你这样说,还有其他的原因了?”秋雁盯着常护花。

“这个……”常护花沉吟不语,这在他实在是一个难题。

秋雁道:“你是一个很正直的人,那就不该隐瞒我。”

常护花道:“我是担心说出来,你立即会将我赶出去。”

秋雁道:“只要你能够证实,我绝不会这样做,但你若是胡言乱语,又不能拿出证据来,可就不要怪我了。”

常护花道:“以我看,你应该是一个颇明事理的人。”

“我是的。”秋雁道:“你莫要看我这样刁蛮……”

常护花道:“果真如此,我根本不会与你谈到这些事。”

“那你还不说?”秋雁催促。

常护花道:“那我由头说。”又沉吟了一会,才接下去。

他于是将托欢王子被掳一事补说一遍,包括他到来这里的原因,也毫不保留的说出来,秋雁听得很用心,也越听面色越难看。

常护花一直留心秋雁的神情变化,那番话他也知道原是不该对秋雁说出来,可是他都觉得说出来反而更加好。他也深信自己不会看错人,秋雁虽然刁蛮,还不是那种完全不讲理的人。

06 深宵探佛堂 夜战八盲女

常护花也看出秋雁善良的本性,觉得现在跟秋雁说清楚,反而更加好。

秋雁呆呆的听着,到常护花说完了,仍然呆在那里。

常护花等了一会,缓缓接道:“现在你已经明白了,我是当今天子陛下的杀手,受命于龙飞相公的。”

秋雁忽问道:“你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怎肯做这种工作?”

常护花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天地会若是阴谋得逞,与异族瓜分中土,将会是怎样的一个局面?你应该明白。”

秋雁点头,又问道:“你说的都是事实了?”

常护花道,“我没有欺骗你的必要,虽然……”

秋雁道:“你方才是假意输给我的?借以接近我,进入这地方,是不是?”

常护花道:“输倒是也有些大意,但要接近你找机会进来这里,也是事实。”

秋雁道:“这算不算是欺骗?”

常护花道:“现在我既然坦白说出来,当然就不算了。”

秋雁一咬唇:“你难道不怕我叫人将你抓起来?”

常护花淡然一笑:“我进来这地方之前,早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秋雁道:“那么,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常护花道:“也许就是要叫人将我抓起来。”

秋雁道:“若是这样想早就叫了,等不到现在。”

常护花道:“那是要请我离开?”

秋雁点头:“我是真的这样想,因为我绝不相信我爹爹是那种人。”

常护花道:“要你突然接受这种事实,无疑是很困难,可是,你知道有这种事便成。”

秋雁道:“我不明白你的话。”

常护花叹了一口气:“我所以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即使今天我不说,事情也有揭发的一天,到时候,对你的打击更大,只怕你未必能够接受,早一些知道了,心里有准备,总会好一些。”

秋雁冷笑:“听你这样说,还是为了我好呢。”

常护花道:“告诉你这件事,无疑是残忍一些,但这是事实。”

秋雁咬着嘴唇道:“我是怎也不相信我爹爹是你说的那种人。”

常护花道:“怎样也好,反正事情很快就会有一个明白。”

秋雁立即嚷起来:“不许你伤害我爹爹。”

常护花轻叹一声:“大家站在敌对的立场上,不是他伤害我,就是我伤害他,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秋雁脱口道:“连我爹爹退出也不能么?”

常护花道:“到了他这个地位,就是他愿意退出,其他的人也不会让他退出,而他当然亦不会退出的,除非……”

“你们能够保障我爹爹的安全?”

常护花道:“这尚在其次,最主要的是他能够得到天地会答应他的好处。”

秋雁又问:“那你们为什么不给我爹爹?”

常护花道:“当然是因为那实在太过份,若是每一个人都同样提出要求,都要答应,又还有什么国法可言?”

秋雁沉默了下去,常护花接道:“令尊若是真的肯退出,交还托欢,将功赎罪,皇上相信也不会追究他所犯的错失,看来也只能够做到这样了。”

秋雁盯着常护花,道:“我还是将你请走的好。”

常护花道:“这其实并没有关系,庄院周围都已被严密监视,亦有命令下来,必要时可以采取任何行动,托欢进来容易,要离开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秋雁冷哼一声:“那你还混进来干什么?”

常护花道:“目的只是在将托欢安全救出来,此人一死,鞑靼必定出兵南侵,迫得太急了,天地会也必然出此下策。”

秋雁道:“听你的口气,好像肯定托欢真的就藏在这座庄院之内。”

常护花道:“之前我仍在试探,看到冷冰如才完全肯定。”

秋雁摇头道:“我可看不见有什么人给送进来,也没有见过什么鞑靼王子。”

常护花道:“他们本来就是一直在隐瞒着,不让你知道。”

秋雁缓缓道:“这个地方虽然很宽阔,要找遍也不是难事,找到了那个托欢,你带他离开,就当作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成不成?”

常护花还未答覆,秋雁已又道:“我是怎也不相信我爹爹那么坏的了,除非找到了……”她没有说下去,事实他的信心已经动摇。

常护花沉吟着道:“目前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将托欢找出来,解除因为托欢失踪引起的危机,这样好不好?你助我搜遍这座庄院,托欢若是在这座庄院,找到了,人交给我带回去覆命,你去劝服你爹爹,希望他能够退出,这件事也就罢了。”

秋雁反问:“你能够作主?”

常护花道:“上头一直是抱着一个宗旨,宁可多一个朋友也不愿意多一个敌人,若是有需要,我们甚至倾全力相助。”

秋雁又问道:“若是找不到,又根本没有这种事?”常护花道:“这还不简单,我除了立即离开,还给你们赔罪。”

秋雁道:“那有这样简单,我要你答应我几个条件。”

“你说好了。”常护花毫不在乎的样子。

秋雁没有说,常护花说得那么肯定,她的自信又弱了三分。

常护花等了一会才道:“我要怎样才能够留在这儿?”

秋雁道:“只要我让你留下,你便能留下,我爹爹方面不会理会的。”

常护花笑笑:“令尊现在相信已经在动脑筋,看怎样将我赶走了。”

秋雁扬眉道:“在还未找到证据之前,你最好不要胡乱猜度。”

常护花无言点头,他实在希望秋雁真的能够说服伍凤楼。

当然这种可能他也知道并不高,只是尽心尽力去做就是了。

秋雁随即道:“我们现在开始。”站起身,盯了常护花一眼,移步往外走。

常护花跟了上去,想想又问道:“这两天庄院内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没有——”秋雁摇头道:“平日我最喜欢到处跑,可是就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

常护花欲言又止,秋雁冷笑道:“你心中一定又在骂我爹爹狡猾。”

常护花确有此意,闻言苦笑,秋雁也没有说什么,领着常护花走向内院。

一路过处,景色优美,甚多人工装饰,只是配合得又甚为自然,人工的味道并不太重,常护花每一处都没有错过,非常小心,可是始终都没有任何的发现。

秋雁惟一可惜的就是,始终没有看见常护花露出失望的神色。

一个时辰下来,仍无所得,常护花好像一些也不在乎,秋雁冷睨着他,心里甚是疑惑。

两人都没有说什么,一直到了后院,来到一座亭子之前,常护花才问:“你可是累了?”

秋雁冷应道:“你若是累了,不妨到亭子里歇一歇,没有人不许。”

常护花道:“我们江湖人,走路是常事,没有这么容易疲倦。”

秋雁冷笑道:“我也不见得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吃不了这个苦。”

常护花笑笑:“我们之间的敌意似乎越来越重了,这不是一件好事。”

秋雁道:“怎样也好,你要就将人找出来,否则有你好瞧的。”

常护花转问道:“我们走到现在,大概也差不多的了。”

“还远呢?”秋雁冷笑:“这座庄院我们现在才走了五分一的地方。”

常护花一声叹息:“这座庄院的宽阔倒是还在我意料之外。”

“我爹爹说过,天下间,这样的大庄院,绝不会有十座。”

“好像这样精致的庄院,只怕绝不出三座。”常护花转问:“要建造一座这样的庄院,当然要耗费很大的人力物力。”

“比起你那座万花山庄……”

“万花山庄不及这座庄院的十分之一。”

秋雁笑起来:“你到底自认比不上的了。”

常护花道:“老早我便已说比不上,万花山庄惟一自豪的,只是花而已。”说着举步走进那座亭子内。

秋雁不觉跟了进去,常护花忽然问道:“你在这儿这么久了,有没有发觉一件事?”

“什么事?”秋雁诧异地反问。

常护花道:“这座庄院的人工修饰实在多了一些,骤看不觉得,细看之后总觉得不太真实。”

秋雁眨着眼睛:“什么不太真实?你以为你是在做梦?随手摘了一片树叶,递到常护花的面前去。

常护花伸手接下,在一张石凳坐下来:“这是真的树叶,你以为我看不出?”一顿又道:“我说的不太真实乃是指天然的东西太少。”

秋雁皱眉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常护花完全明白秋雁的感受,她住在这座庄院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已习惯.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简单的说,这座庄院完全是人工刻意建造出来的。”常护花接道:“你每天都外出射猎,应该知道庄院内外有很大的分别。”

“这是人住的地方,当然是人工刻意建造出来。”秋雁冷冷的一笑:“而出了庄院——”

“你会看到好些参天古树,而且有些形态奇美得很,在这座庄院开辟建造的时候,这片地面上相信也有不少那种很好看的树。”

秋雁冷笑道:“我爹爹可不一定像你那么想。”

常护花道:“令尊很喜欢射猎,这一点相信你是绝不会否认的。”

秋雁不由点头道:“否则我也不会养成射猎的兴趣。”

“喜欢射猎的人,通常也喜欢真山真水,喜欢一切自然的东西,事实上,在进入庄院之后好一段路,仍然是保留着很多奇形怪状的树木,与人工点缀融合在一起,也配合得恰到好处,丝毫不损天然之美与山水之真,可是再进,便完全不同了,被人工的装饰完全取代,拿写画来譬喻,此前是画家的神来之笔,之后却变了画匠的模摹之作,格调完全不统一,成就相差得实在太大。”

秋雁皱眉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常护花道:“我只是奇怪,到底什么原因不能容许天然的树木存在这附近。”

“你以为是什么原因?”

常护花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旁边一个池塘上,接道:“又譬如这个池塘,周围以至池底都砌上精巧的石子,虽然因此而更加清彻,又植上莲花,却总是觉得一些生气也没有。”

“胡说——”秋雁鼻哼一声。

常护花淡然笑道:“人工的装饰太多,总会令人有一种错觉,活的东西,也以为是人工装修出来。”

秋雁冷笑道:“你来得不是时候,否则,满塘莲花尽开,天空上飞鸟往还,看你还有没有这种感觉。”

常护花道:“看来你还是不太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你是说这个池塘,附近的景物完全都不像是天然有的。”秋雁又哼了一声:“我倒是不明白有哪一个池塘不是这样子。”

常护花道:“一般人家的池塘都尽量利用天然的景物,务求自然。”

秋雁道:“这才显得我们家里这口池塘的与众不同。”

常护花道:”我却是在想,会不会这口池塘之所以弄得这样坚实,完全是恐怕池塘中的水会渗下去?”

秋雁一怔。“你在说什么渗下去?”

常护花道:“池塘中的水,这个池塘这么大,又有溪水相连,其实是不用担心池塘中的水会干涸,用不着弄得这么坚实的。”

秋雁道:“你说清楚。池塘中的水渗到什么地方去?”

“地下密室。”常护花一字一顿。

秋雁一怔:“你是说这庄院之下辟有密室?”

“不错。”常护花道:“只有这样解释的了。”

秋雁想想,又道:“胡说八道。”

常护花道:“树木的根对密室构成障碍,将之完全弄去,是理所当然的事。”

秋雁怔怔的听着,常护花接道:“一路走来你也看清楚的了,整座庄院都包围在参天古树中,而庄院的第一进亦留下不少古树来,可是这中心一带,却是连一侏较大的树都没有,都是花木。”

秋雁只是听,常护花又道:“以令尊心思的精巧缜密,爱好大自然,又怎会看不出这其中不协调?又怎会这样摆设?”

秋雁道:“我爹爹……”

常护花接道:“以我所知,这座庄院的建筑,完全是在秘密中进行,到庄院完成之后,将路辟出来附近的人才知道有这幢庄院。”

秋雁没有作声。

常护花又道:“所以这座庄院若不是有不可告人的地方,他不会这样建筑。”

秋雁欲言又止。常护花继续道:“你是这座庄院的人,可是一直都无发现。”

“我没有说谎——”秋雁叫出来。

常护花道:“这是说,令尊连你也瞒着,站在他的立场,却是无可厚非。”

秋雁道:“这座庄院有那儿我没有去过?有什么秘密能够瞒得过我?”

常护花道:“你平日只是在地面上走动,地下……”

秋雁冷笑道:“想不到你是这么狡猾的一个人,地面上没有发现,说到地底下来了,怎么你又不说到天上去,那忌非更简单?”

常护花道:“找不到了,你才这样责怪我成不成?”

“你要怎样找?将整块地面掘起来?成——”秋雁应得倒是爽快:“只要你有本领将地面弄回原状。”

常护花道:“我就是要这样做,你答应,令尊也不会答应。”

秋雁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常护花道:“有地下密室就一定有出入的地方,这座庄院你既然那么熟悉,当然知道有那个地方是令尊特别关注,等闲不准人进入?”

秋雁道:“这可就多了,我爹爹在打坐念经的时候,谁也不许去骚扰,动脑筋的时候也是,至于藏放财宝的地方,当然也是了。”’

“令尊在那儿打坐念经。”

“佛堂,里头供奉着我家的祖先,除了重九清明及祖先生辰死忌之日,那地方都给关上。

“那么动脑筋?”

“是在书斋内。”

常护花道:“藏放财宝的地方我不问了,否则不难就会被看成一个贼。”

秋雁也没有说,只是看着常护花,忽然道:“我大概是疯了,才第一次见面,竟然告诉你这许多事情。”

常护花微喟:“那是因为你世故未深,也因为你实在太善良了,老实说,我心里也觉得有些儿难过。”

接着秋雁道:“因为好像你这样的一个男子汉,竟然在打一个既世故未深,又善良的女孩子的主意?”

常护花道:“所以很多不应该跟你说的,现在我也跟你说了。”

秋雁怔怔的看着常护花,道:“你不像在说谎。”

常护花道:“事实没有。”

“我本该维护我爹爹的,可是我没有,爹爹要是知道,准会气过半死。”秋雁垂下头。

常护花道:“令尊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也不太清楚,但能够建造一座这样的庄院,可见得他的魄力,那他若是甘心为恶,便应该将你也教成一个恶人,否则便应该将你远远送走。”

秋雁道:“那又怎样了?”

“可见得他的本性,其实是善良的,也许什么原因,迫使他不能不做这些坏事。”

“会不会是天地会的人抓住我爹爹什么弱点?”

常护花反而问道:“你爹爹有什么弱点?”

“他是很果断的一个人,惟一能够左右他的,相信就只有我了。”秋雁摇头。“可是我现在不是活得很好?也从未有人要对我怎样。”

常护花沉吟不语,秋雁喃喃着接道:“不成,一会儿我得去问清楚。”

常护花没有表示意见,秋雁目光一转,问:“你说好不好?”

“相信他是会给你一个答复的。”常护花淡然一笑:“然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相信就是杀掉我。”

秋雁道:“那你最好现在离开了。”

常护花道:“在未得到任何线索之前,我就是被赶出去,也会走回来。”

秋雁道:“想不到你这个人是这么固执的。”

“这不是固执,是责任。”

秋雁又摇头:“反正我是说不过你的,你是不是要到那儿走一趟。”

“令尊的书斋。”

“好,我拚着责骂,现在与你走一趟。”秋雁一咬唇:“可是你得答应我,处理这件事,一定要公平,不能够……”

常护花道:“令尊与我并无任何仇怨,我只是奉命行事。”

“若是你能够帮忙我的地方,你一定会愿意帮忙我的,是不是?”秋雁殷切的望着常护花。

“一定会的——”常护花应得也很肯定。

秋雁长身而起:“那我现在与你到书斋去。”

常护花摇头:“我若与你家里的人正面冲突,那是给藉口令尊将我赶出去。”

“那你打算怎样?”

常护花道:“夜间进去,你只要告诉我那是在什么地方便可以。”

秋雁盯着常护花:“那若是给发现了,你知道将会有什么结果?”

常护花道:“只要小心一些。”

秋雁没有再说什么,一声叹息,无限感慨。

XXX

这一天在常护花来说,觉得特别长,秋雁越合作,他的心情便越沉重,秋雁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当然很明白,可是伍凤楼到了这个地步,是不是只消三言两语便能够令他改变主意?莫说他,就是龙飞,相信也不敢置信。

秋雁到现在仍然是一厢情愿,也因此常护花更感为难。

伍凤楼并没有反对常护花留下来,而且给他安排了一个很精致的院落。

常护花想得到伍凤楼可能已有了应付的办法,对周围的情形更小心,秋雁却因此反而更认为她爹爹绝不是常护花所说的那种人。但她却也不以为常护花说谎,那听来,事实也不像说谎。

她也不懂得掩饰,常护花差不多整天与她走在一起,也明显的发觉她就像是变了另一个人,以伍凤楼目光的锐利,当然也不会发现不到,可是他仍然让常护花留下,那除了他准备在庄院内解决这件事,相信没有其他解释了。

秋雁,并没有想到那许多,反而因为伍凤楼这样做而感到难过,她本来就是一个柔顺的女孩子,现在却协助一个才相识的人来对付自己的父亲。

常护花也没有说,第一他知道伍凤楼决定了要做的事,秋雁未必能够左右,第二他实在不想再加重秋雁的精神负担。

他知道伍凤楼已经作好了安排,只等他闯进去,那就是将他杀掉也总算有一个堂皇的理由,秋雁问起来也不用太费心解释。

婢仆招呼得相当周到,送莱的晚膳不比任何一间馆子为差,常护花没有问是那一个的主意,抑或这座庄院招呼客人一向如此。

用过晚膳,夜幕亦已低垂。

常护花推门外出,在院子周围打了一个转,并没有任何发现,连一个婢仆也没有遇上,却不知怎的,他竟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

再打一个转,他终于发觉院子当中,一座假山内隐约有呼吸声传出来。

然后,他又发现几个可以藏人的地方,他没有逗留,也没推开来一看究竟,若无其事的走过,走回房间内。

那到底是有秘道相通还是只在地面上设有暗门,与地下并无关系,他不能肯定,他仍然决定往书斋那边走一趟。

将门掩上,他随即就将被子拿来,在极短的时间将之卷成一个人模样,跟着将衣衫脱下,裹头赫然已穿上一袭紧身夜行衣。

他接将衣衫罩在被子上,再将之往椅上一放,推到灯旁,灯光将他的影子照在窗纸上,这影子却已被被子弄成的假人代替。

那影子就像是在桌旁看着什么,常护花安排好了,身形接往上拔起来,一只大蜘蛛也似挂在一条横梁上,接将横梁上的承尘推开,窜了进去。

他以迅速的动作,用剑将几片瓦片取下,看见可容身子穿过,身子一弓,便一条蛇也似窜了出去,整个身子旋即贴在屋脊的暗影中。

方才打了那两个转,他已经知道该往那儿离开,急风一起,枝叶一动,他的身子便掠上了屋旁的一株丹桂树上。

丹桂飘香,常护花亦随香飘出,伍凤楼安排给他的院落是接近围墙附近,才有那么高的树,幸好常护花的记性一向还不错,并不难找到正确的方向,而因为接近围墙,才有那么高的树方便他掩饰身形。

他随即往前掠去,藉着树木的掩护掠出了老远,转往庄内深入。

伍凤楼的人不错在常护花那座院落的周围监视着,常护花却在掠出了那座院落之后才改向内深入倒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可是他并不太在乎,常护花若是连他那些手下也瞒不过,才令他失望。

这时候他正在书斋内,不是动脑筋,所以秋雁要见他立即就如愿以偿,而且他一面笑容,反倒是秋雁,真有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感觉。

伍凤楼也不催促,只是笑望着秋雁。

XXX

冷风吹透窗纱,伍凤楼也仿佛给吹冷,秋雁看着,不知怎的竟然有一种心寒的感觉。

她终于开口:“那个常护花,今天对女儿说了很多关于天地会的事情。”

伍凤楼意料之中。笑笑问:“他当然是说,天地会是一个很坏的组织。”

秋雁点头道:“女儿今夜到来,是要问爹爹几件事,也希望爹爹不要再瞒骗女儿。”

伍凤楼沉吟道:“有些事本该早就告诉你的,现在说,大概也还不太迟。”

秋雁立即问:“爹其实早就知道有天地会的存在。”

伍凤楼点头:“而且爹还是天地会的一份子,在天地会中身居高位。”

秋雁虽然常护花有话在先,这下听得说,仍然不由得一怔。

伍凤楼接道:“那其实并不是一件坏事。”

秋雁一咬唇。“天地会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组织?”

伍凤楼道:“在龙飞常护花来说,是一个很坏的组织,敌对的双方,难免各都会添增许多不必要的憎恨与恶言。”

秋雁又问道:“天地会的目的可是要倾覆天下?”

“这是最主要的目的。”伍凤楼没有隐瞒,神态也异常的镇定。

秋雁道:“爹应该知道,这是怎样的一条大罪。”

伍凤楼道:“你也应该知道,爹为了朝廷,鞠躬尽瘁,可是朝廷非独不愿念这一点,而且还让龙飞处处与爹作对。”

秋雁道:“也许爹的行事,是有许多不对的地方。”

伍凤楼不怒反笑:“爹的话你也不信,反而信那个常护花,那爹还有什么话好说?”

秋雁想一想,道:“爹大概也不会否认,天地会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伍凤楼道:“政治这两个字,原就是不择手段的意思,为了达到目的,无论做出什么事,都是值得原谅的。”

秋雁呆望着伍凤楼,道:“天下原是太平无事,为什么要……”

伍凤楼道:“那是表面的太平,实则并不是那样子,到处都是怨声载道。”

秋雁摇头道:“女儿从没有到外面走,到底一般百姓是怎样感受,女儿也不会清楚。”

伍凤楼道:“有一件事,你总会明白,天下若是真的太平,国泰民安,根本也不会出现于天地会,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常大哥可不是这样说。”秋雁这句话出口,也有些后悔。

伍凤楼有些伤感的道:“你宁可相信一个才认识的人,也不信爹爹?”

秋雁垂下头,伍凤楼轻叹一声,接道:“一件事的是与非,又忌是片言可以说尽。”

秋雁道:“可是这一次,你们劫去了鞑靼王子托欢……”

伍凤楼道:“这是一种手段,爹才说过,政治原就是不择手段的一种工作。”

秋雁道:“可是爹有没有想到,这样做,有什么结果?”

伍凤楼道:“鞑靼将会乘此机会举兵,而我们里应外合,就不难一举而取得天下。”

“那天下的百姓不是要……”

伍凤楼截口接道:“为了要达到目的,既然不择手段,当然不用理会那许多的了。”

秋雁吃惊的望着伍凤楼:“那许多性命……”

伍凤楼道:“那是无可避免的事情,任何一次变乱,总难免有这样损伤。”

秋雁道:“那事后,鞑靼又将会如何呢?”

伍凤楼沉吟道:“当然得让他们留下来。”

“那是说:“天下忌非要一分为二?”秋雁更吃惊。

伍凤楼道:“这只是暂时的情形,大局一定,我们就会有办法将他们撵走。”

秋雁道:“我们几经艰苦,才将元朝蒙古人赶出中原,恢复汉人的天下,现在却……”

伍凤楼一怔:“你怎会知道这些。”

秋雁道:“女儿虽然足不出户,却从书本上看到不少事情。”

伍凤楼缓缓道:“蒙古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想当年成吉思汗纵横天下……”

秋雁摇头道:“女儿只记得爹爹曾经说过,一切要以天下百姓为重,要忠君爱国。”

伍凤楼沉吟着道:“此一时,彼一时,当今天子昏庸无道,天下百姓,怨声载道。”

秋雁截道:“爹最好不要欺骗女儿,这些事,女儿只要外出一问,便有一个清楚明白。”

伍凤楼怔住,秋雁接道:“也有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爹爹多年来辛苦得到的声名,难道就甘心毁于一旦?”

伍凤楼喃喃道:“看来我实在应该禁止姓常的跟你走在一起。”

秋雁道:“爹爹其实要变成这样坏,应该一早就对女儿说明白,好让女儿一切都信服顺从,否则,爹爹即使成功了,女儿除非不知道,否则也一样难受。”

伍凤楼沉默了下去。

秋雁接道:“爹爹若是认为这一切作为是对的,那就只有对女儿这件事是错的了。”

伍凤楼无言颔首:“不错,这些事应该一早就跟你说清楚,反正都是要说的,也反正你一定会知道。”

秋雁接道:“爹爹现在才坦白说出来,女儿也很高兴,最低限度,女儿仍然有说话的机会。”

伍凤楼笑笑:“可惜你现在就是怎样说亦好,也没有用的了,事情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无可补救了。”

秋雁道:“爹可以退出。”

“到了爹这个地位,就是爹要退出,也不可能了。”

秋雁道:“这只要看爹爹的决心,常护花说过,他们可以帮助爹爹解决一切的问题。”

伍凤楼道:“我不是怀疑他们的能力,诚意……”

“那爹还考虑什么?”秋雁面上露出了喜色。

“他也不会欺骗你,只是……”伍凤楼又笑笑:“你们未免太轻视天地会的能力。”

秋雁道:“天地会又能够怎样?总不成……”

伍凤楼道:“我若是退出,大概不出三天,一个头只怕要搬家的了。”

秋雁吃一惊,仍然道:“可是,常护花……”

伍凤楼笑道:“他们若是真的好本领,天地会也根本不会发展到这地步。”一顿又道:“何况,爹到现在也没有准备改变主意。”

秋雁听到这句话,一颗心不由发凉,伍凤楼接道:“事成之后,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不尽富贵荣华”

秋雁叹息:“爹现在不是已经很富有了么?”

伍凤楼目光一转:“建筑这座庄院的费用大都是由天地会支付,爹不是你看的那么富有。”

“可是这又有什么要紧?”

“你是女孩子,当然不会明白的。”伍凤楼悠然接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财,也不可一日无势。”

秋雁摇头道:“女儿只是想知道,爹的决定是否绝不会改变?”

伍凤楼肯定的道:“绝不会。”

秋雁又接问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

伍凤楼点头:“你是一个好女儿,爹也不以为你会让爹太难堪。”

秋雁垂下头,道:“女儿也只是要爹知道,不管这件事情成功的机会有多少,女儿始终都不会赞成。”

伍凤楼苦笑:“想不到常护花的说话竟然如此有力。”秋雁道:“有力的只是道理,即使女儿今天没有遇上他,日后知道,也是一样的。”

伍凤楼接问:“那你有什么打算?”

秋雁道:“没有,女儿虽然总不能坐视不管,但也不想帮着别人对付自己的父亲。”

伍凤楼接问:“却仍是帮了,否则常护花今夜也不能够留在这地方。”

秋雁头垂得更低,忽然问:“托欢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伍凤楼道:“不错。”

“女儿却是什么也不知道。”秋雁接又问道:“托欢是给囚在庄院的地下密室内?”

伍凤楼道:“是常护花告诉你这座庄院有地下密室?”

秋雁道:“他说这座庄院的中心与外围不甚统一,中心一带人工装饰太多,除了为方便开辟地下室之外,别无原因。”

伍凤楼笑笑:“这个人非常聪明,可惜越聪明的人越短命。”

秋雁一惊,伍凤楼接问:“常护花跟着一定向你打听,爹平日大多会留在什么地方,这座庄院有什么地方严禁出入。”

秋雁不禁点头,伍凤楼接问:“你都告诉他了?”

秋雁又点头,伍凤楼笑道:“那他今夜当然一定会闯进佛堂一看究竟。”

秋雁脱口道:“他只是要到书斋!”

伍凤楼肯定道:“佛堂——”

秋雁皱眉,道:“他是算准了我一定会有意无意的说出来,可是爹又怎能够肯定,他不会到来书斋?”

伍凤楼道:“因为爹今夜就留在书斋这儿,不准备离开。”

秋雁接问道:“地下密室的出入口不是在佛堂里?”

“那儿不错有一个出口,只是在他找到之前,他那条命只怕已丢定了。”

秋雁道:“佛堂那边已设下埋伏?”

伍凤楼道:“致命的埋伏,我看他能够活命的机会只怕不大。”

秋雁脱口道:“爹,这……”

伍凤楼道:“没有人能够阻止这件事,就是爹也不能够。”

秋雁道:“怎会的?”

“就是要阻止,现在也来不及的了。”伍凤楼坐了下去。

秋雁倒退了一步:“女儿要到那边去看看。”

伍凤楼没有作声,也没有任何表示,秋雁转身举步,奔出去。

听着脚步声消失,伍凤楼才发出一声叹息,一阵失落的感觉同时袭上心头。

他们父女相依为命,秋雁尽管刁蛮,可也一向是一个很孝顺的孩子,从来都不敢太违背他的意思,只有这一次。

到现在他仍然没有考虑做这件事是否正确,却知道现在他就是要退出,也没有可能。

他还看过不少办事不力的天地会众,也知道天地会怎样处置叛徒,只要一想起,便不禁由心底寒出来。

最矛盾的是,他既然深信天地会的所为正确,却是瞒着秋雁这件事,若是他一早就将事情告诉秋雁,又哪会有现在这个麻烦。

这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根本就知道,天地会的所为不好,所以才会不让秋雁知道。

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连他也不太清楚。

若是他存心为恶,效忠天地会,他便应该告诉秋雁一切。

难道他根本就没有效忠天地会的决心?所以替天地会效力,只是出于一种报复的心理?

夜风吹急,伍凤楼的心绪也仿佛更乱了。

XXX

常护花这时候果然已来到了佛堂附近,那距离书斋也并不太远。

他的确原是打算到书斋走一趟的,但到来书斋的时候,正好看见秋雁走进书斋内。

这等如告诉她,伍凤楼是在书斋内,以伍凤楼的习惯,今夜当然也不会离开书斋的。

他原就要仔细拟好应变的计划,再给秋雁那么说,心情自不免更乱,也自不免更要详细的考虑一下。

常护花所以立即转往佛堂,行动迅速而小心,绕着佛堂三转,已找到七处暗桩,也找到了一处破绽,在第三个转之后,以最迅速的动作窜进了一处暗角,然后循着拟好的路线,爬上了屋脊。

跟着他倒掠下来,从檐角暗影滑下,窜进了一角窗棂之上,再用一根三折的铁针,弄开了那道窗棂,然后在风吹枝叶掩映的刹那,越窗而入。

一入他即以双掌先着地,却用双脚将窗户关起来,一些声响也没有发出。

佛堂内一片寂静,也只有正中吊下来的一盏长明灯冷然散发着光芒,常护花进入的那个窗户却是在暗影中。

他以双掌按地,迅速往前移动,窜入了一条柱子后面,当然没有亦发出丝毫的声响。

柱子之前是一道珠帘,透过珠帘往内望去,就只见烟飘缥缈,灯光凄迷,并没有人在。

常护花身子随即蹲下,耳贴着地面细听,可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倾听了一会,他的身子才弹起来,以最迅速的动作检视了周围的柱子墙壁一遍,也是一些收获也没有。

他没有立即掀开珠帘进去,静立在帘边倾耳细听,足有半盏茶之久,才向前移动。

珠帘长几及地,常护花小心的挑开了七条珠串,一闪而入,将珠串小心放下。

他的手迅速而稳定,那些珠串竟然丝毫声响也没有发出来,可是他怎也想不到每一条珠串都连着一条铜线,经由承尘上的铜管,再由柱子中空的部位接到地下密室里的一个个铜铃。

在常护花挑开珠串同时,铜铃亦被牵动,“叮叮”的发出一阵声响。

常护花的动作异常敏捷轻灵,可是铜线铜铃的装置却是异常精巧,只要一动珠串,便被牵动。

常护花听不到铃声,即使他伏在地上,也一样听不到。

恭候在铜铃旁边的人都听得很清楚,立即出动,同时牵动了其他几个示警的铜铃。

常护花完全听不到,也所以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危险中,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佛坛之前。

佛坛上供奉着一具檀木观音,雕刻精细,宝相庄严。

常护花在佛坛之前停下,四顾仍丝毫无任何异动,也看不到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可是,不知何故,心里陡然生出了一阵不安的感觉。

每当危机迫近的时候,他就会生出这种感觉来,他的身子同时猛一动,掠上了佛坛之上。

与之同时,那盏长明灯逐渐暗下来,终于熄去。

一阵轻微的轧轧声接从两旁响起来,衣袂声接响,常护花虽然看不到,倾耳细听,却听到衣袂声一下紧接一下,一数之下,佛堂中已从地下冒出了八个人。

常护花一阵迷惑,他实在不明白那些人怎会这样走出来。

灯火的熄灭与那八个人的出现,若是一些关系也没有,未免太巧,若是有,那八个人在灯火熄灭之后才出来,无论已否知道他在佛堂内,都显得有些怪异。

常护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静候在一旁。

“轧轧”声又起,那不用说暗门又关起来,常护花倾耳细听,算准了暗门所在,他的鼻子同时嗅到了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味。

——那莫非都是女人?一个念头才闪过,栀子花的香味已近了很多,衣袂声虽然不太响,但仍然听得到,那八个人正在向佛坛这边迫近。

——难道他们已经知道我躲在这里,常护花的手已移到剑柄上,还未握下,八下急劲的破空之声已然响起来,一股股锐风竟然是向他刺到。

那绝不是暗器,常护花判断得出,但又是什么兵器?这可就猜不透,他也不及细想,锐风已迫近,分从不同的方向刺来。

常护花身形一动,疾往上掠去,掠上那座观音的肩头。

衣袂声接响,那八个人亦往上拔起来,锐风紧追向常护花刺到。

常护花身形暴长,半空中一个翻滚,疾往外掠去,在灯灭之前,他已经稳记这座佛堂的结构,这一掠正好荡在一条横梁上。

破空声紧接划空飞来,常护花不等那八个人掠到身形已变,从梁上落下,迅速的改变了几个位置,可是那八个人仍然准确的追来。

常护花身形第七次变动,衣衫已然给刺穿了几处,若非他反应敏锐,身手矫活,早已伤在那八个人的兵器下。

那八个人的身手虽然没有他的敏捷,但反应却是非常敏锐,无论常护花退到那儿,他们都能够立即找到去,黑暗对他们竟好像一些影响也没有。

常护花眼睛一向很好,可是在这种漆黑如墨的环境下,却是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凭听觉知道那八个人从什么方向袭来,那八个人的听觉显然在他之上。

一想到听觉,常护花心头立时灵光一现。

有什么人用不着灯光照明,全凭听觉杀人?

——瞎子!常护花心念再一转,身形又展开,迅速七个变化。

这七个变化下来,他根本已找不到方向,可是,他并不在乎,身形一翻,头下脚上,双用先着地,只以双手拇指按着地面,随即迅速的一旁移开。

几下“嗤嗤嗤”的破空声也就在他落下的地方响起来,常护花立时肯定,那八个人的确不能够在黑暗中视物,只是凭听觉知道他的所在。

只有瞎子才有那么好的听觉。

常护花心念转动,连呼吸都闭上,也就倒竖着身子,以双手拇食指移动。

他移动得并不快,那八个人却没有再向他袭击,显然不知道他去了那儿。

黑暗中突然响起了“嗯”的一声,那八个人脚步移动,聚在一起,破空声突响,手中兵器从八个不同的方向刺出,离开常护花却甚远。衣袂声接响,那八个人滴溜溜一转,手中兵器又刺了出去。

这一次离开常护花更远,他们显然在找寻常护花所在,常护花趁嗤嗤声响换过呼吸,接又往前移动。

那八个人继续旋转,兵器不停刺出,在找寻常护花,兵器刺在东西上,发出声响,那是珠帘声响,那是铜铃声响,常护花分辨得出,也就凭此弄清楚自己到底在那一个方向,他的思想也没有停下来,在珠帘声响中,悄然双脚落下,左手随即探怀取出了一个火揩子。

那八个人继续找下去,方向一变,向常护花这边迫近。

常护花的身形终于拔起来,半空中火揩子剔着,身形正好落在佛坛之前,燃着了佛坛前的两盏油灯。

那八个人紧接向他扑过来,火光下常护花看得清楚,赫然是八个女人。

那八个女人年纪不一,全都是一身白衣,手中拿着长几及一丈,锥子也似的一枝缅铁炼成的长棒子。

八个人毫不例外,全都瞪着眼,眼瞳却是乳白色,丝毫生气也没有。

那八枝尖锐的长棒接向常护花刺到,常护花左手抓着火揩子,右手拔剑,跳跃腾挪,闪开了七枝长棒的袭击,剑接一棒,身形一欺,到了那个女人面前,那个女人长棒被封在外门,急忙倒退。

常护花如影随形,几枝向他刺来的长棒子都赶不上他的身形,再一探,剑柄撞上那一个女人的穴道。

那个女人闷哼了一声,倒了下去,常护花剑一引一挑,她握着的长棒亦脱手,横飞向追来的七个女人。

七个女人的长棒立时都袭向那条长棒,“叮叮叮”一阵乱响,那条长棒被击得疾飞了起来。

常护花乘机欺入,剑掌齐施,剑挑飞了三枝长棒,左掌一连封住了那两个女人的穴道,剑接一翻,柄又封住了另一个女人的穴道。

剩下四个女人显然都大吃一惊,一齐暴退,随即一字横开。

常护花即时又头下脚上,以双手支地,倒竖起来。

四个女人面上立时又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一个个侧着脑袋。

常护花缓缓向前移动。

四个女人身形突然一转,东南西北各立一方,四枝长棒同时疾刺了出去,她们其实并不知道常护花人在什么地方,这一棒只是一试虚实。

常护花人在长棒未及的范围内,却在棒刺出同时,身形一弓,疾向前射出。

当前那个女人立时觉察,回棒知道已不及,惊呼急退,却正撞在后面那个女人背上。

常护花立即掠到,以剑柄点倒了那个女人,两脚双飞,接将左右两个女人踢飞,贴地接一滚,已然将前面那个女人的穴道封上。

被踢飞出去的两个女人一滚即跃起来,在跃起来的那刹那,长棒已然从胁下刺出。

常护花左手抄起了一支长棒往右迎去,封开了那边那个女人的长棒,身形接欺进。

那个女人的反应也很敏锐,左掌立即切出,常护花偏身闪开,左手长棒仍然控制住那个女人的长棒,在那个女人回棒之前,剑柄已然撞在她的穴道上。

剩下的一个女人不进反退,伏地一滚,滚过的地面,立时出现了一道暗门,那个女人再滚回来已然滚进了那道暗门之内。

常护花左手长棒立时脱手飞出,那个女人方待将暗门关上,长棒已飞至,她的反应仍敏锐,手及时缩回,常护花人剑立至。

07 猛虎刚出栅 又遭群犬追

那个女人知道阻止不了常护花,仓皇急退,常护花身形一滚,立即欺进去。

那是一道石阶,常护花手脚并用,一只壁虎也似爬下去。

那个女人回身一棒,从常护花头上穿空,常护花左手一扳,在那个女人收棒之前已然射到,剑柄一长,正中那个女人的穴道。

那个女人闷哼一声,仆倒在石阶上,常护花半身一弓,一把将那个女人抓起来,剑柄随又将她的穴道解开,接问道:“托欢囚在什么地方?”

那个女人乳白的眼瞳一亮,面上露出了恶毒已极的神色,道:“地狱!”

语声甫落,一缕黑血从她的嘴角流下来,她的头接一侧,竟已气绝。

“好毒的药。”常护花接将那个女人的嘴巴捏开,只见—颗牙齿已然碎裂,一阵杏仁也似的气味飘出。

他摇头,将那个女人放下,放目望去,只见石阶直往下伸展,隔不了多远就嵌着一盏长明灯,灯光不怎样强烈,看来很舒服。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平台,放着一个不是太大的铜鼎,常护花掠到平台上,只见左右都有一道拱门,前面一面石屏风之上各写着一个字,左是“生”,右是“死”。

常护花左右看一眼,怔在那儿,两旁也没有任何的声响。

“生死门——”常护花忽然干笑。“非生则死,这是别无选择的了。”

语声一落,他随即伏下来,耳贴着地面细听,却就在这一个时候,秋雁的声音隐约传来:“常大哥——”

常护花方待应声,石阶上那道暗门已然关起来。

——难道有人在附近窥伺?常护花心头一凛,但没有动,仍然伏在地上倾耳细听。

他终于听到了一阵“铮铮”的声音从死门那边传来,那就像是铁炼子在地上拖过。

“铮铮”声不绝,常护花抬头望了那个“死”字一眼,长身站起来,向那边拱门走去。

转过了石屏风,常护花看得很清楚,拱门并没有关上,一条甬道直往前伸展,也是每隔不远,便有一盏长明灯。

常护花缓步走前,终于走进去,前行不到一丈,那道拱门左右突然各弹出了几条粗大的圆柱,横里将门封闭,一阵轧轧声接从头上传来。

与之同时,前面亦落下了一道铁栅。

常护花抬头望去,只见一道刀闸正在落下来。

那道刀闸也不怎样宽阔,只是常护花置身的空间一样。

常护花虽然艺高胆大,这片刻之间,亦不由一阵心寒。

那道刀闸下落的速度虽然缓慢,可是却已予常护花以死亡的感觉。

他手中剑虽然锋利坚硬,但要削断前后那粗大的铁柱却是绝没有可能的事情。

一阵阴森的冷笑即时传来:“常护花,明知是死路你还要闯进来,那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罗。”

这声音常护花并不陌生,一听便认出是冷冰如的声音。

冷笑一转便变成刺耳的狂笑。

XXX

佛堂中常护花遗下的那个火揩子本来仍亮着,但秋雁那边一叫,立即被一只脚踩灭。

那只脚的主人一双铁手,正是雷破山,那边暗门一关上,他便从另一扇暗门窜出来,双手乱抓乱掷,将那几个被常护花封住穴道的女人掷进暗门内,脚一踩一踢,亦将那个火揩子踢了进去,身形一动,接亦掠进暗门内,反手将门关上。

火揩子的光芒并不怎样强,秋雁来的方向一共有二进,在佛堂外根本看不到这儿的亮光。

埋伏花暗桩内的天地会众也没有现身拦阻秋雁,方才他们都听到打斗声,但也都没有动,只因为早已有命令吩咐下来,除非有暗号示意他们动手,否贝哟不许轻举妄动。

在天地会中,服从是最重要的,杀敌反而在其次。

秋雁一路走来,并无任何发现,来到了佛堂门前,也仍是一样,不由得大感诧异。

难道常护花还没有到来,秋雁相信伍凤楼的判断,也实在不知道常护花什么时候采取行动。

正当此际,佛堂门闪起了灯光,秋雁脱口又是一声:“常大哥——”

门应声打开,一个老妇人手持灯笼现身出来,一面问道:“是那一个在大呼小叫。”

秋雁目光一落:“姜大娘,是我。”

姜大娘这才看清楚:“小姐,这么晚了,还到来佛堂有什么事?”

秋雁一面往内望,一面问:“常大哥还没有到来?”

“常大哥?那一个常大哥?”姜大娘反问。

秋雁一怔:“不就是哪个常护花。”

姜大娘摇头:“没听过这个人。”

秋雁一想,事实亦没有带常护花来见过这个姜大娘,转问道:“那你有没有见过什么人进来佛堂过?”

姜大娘摇头。“那个常护花到底是什么人?”

秋雁道:“我们的客人。”

姜大娘又问:“是侯爷叫他来佛堂这儿?”

秋雁摇头,姜大娘颔首:“难怪老婢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的了,这儿一向不许外人出入,他既然是一个客人,又没有得到侯爷的许可,怎会跑到这儿来?”

“你不知道那许多的了。”秋雁也懒得多说什么,一把将灯笼夺过:“我进去瞧瞧。”

姜大娘没有阻止,她是这儿的老仆人,秋雁的脾气怎样,怎会不清楚?

秋雁也没有多说,拿着灯笼直往内闯,穿过珠帘来到佛堂内,既不见有人,也没有发现任何的异状。

姜大娘跟了进来,奇怪的望着秋雁。

转了一个身,秋雁忽然问道:“怎么不将灯光亮着?”

姜大娘抬头望一眼,“油尽了,这么晚也不想要别人麻烦……”

秋雁挥手打断了姜大娘的话。“你真的没有看见有人溜进来?”

姜大娘摇头:“谁有这么大的胆?”

秋雁想了想:“也许他晚一些才来,我就在这儿等他。”一顿转问:“灯油放在那儿?”

姜大娘掌灯引路,油灯也就放在佛坛之后的架子上,秋雁取过,几个起落,尽将佛堂的所有灯盏都燃点起来。

姜大娘没有阻止,连话也没有多说一句。

秋雁在佛堂中打了几个转,走出佛堂外,索性就在堂前石阶坐下来,静待常护花,怎么也想不到,常护花这时候正在堂下密室甬道面对死亡的威胁。

XXX

那道刀闸终于压到底,在距离地面一寸不到之处停下,灯光下,那一排排尺多长的利刀闪动着寒人的光芒。

冷冰如的冷笑声响彻整条甬道,暗门一开,人像鬼魅也似闪出来。

雷破山亦在另一边出现,一双铁手“叮叮”的互敲,一脸得色,忽然道:“这小子倒是一条铁汉,死前连叫也不叫一声呢。”

冷冰如道:“幸好他并不是真的铁打的。”

“也不能变成一张纸那样,紧贴地上。”雷破山铁手—挥,挡在前面那些铁柱缩了回去,(奇*书*网.整*理*提*供)冷冰如身前那道铁栅亦升了起来。

目光再落下,冷冰如不由打了一个寒噤,面上却仍然一片残忍已极的的笑容。

雷破山接道:“这小子,我也有些佩服他的了,好像他这样视死如归的人,我这还是第一次看见的。”

冷冰如道:“若是你,只怕已经惨叫连声,大叫饶命。”

雷破山道:“彼此彼此。”

冷冰如仰首转吩咐道:“将刀闸升起来。”

语声一落,那道刀闸缓缓往上升起,冷冰如即时道:“你若是胆子小,最好将脸别转。”

雷破山笑道:“大不了大吐一顿。”目光再落。

刀闸己升起了两尺,二人既看不见常护花的尸体,也看不见如潮血涌,只看见三四十截断刀散落在地上。

冷冰如雷破山不由转身望去,一条人影也就在这刹那从刀闸底下滚出来,寒光一闪,一支长剑已刺到了雷破山面门。

雷破山眼快手急,铁手一挡,迎着来剑,“铮”一声,那条人影己然在他身旁掠过。

“常护花——”雷破山脱口一声,一蓬剑芒已然向他的身上袭来,一双铁手急挡,“铮铮”声中,连接了二十七剑急刺。

常护花剑势未绝,身形一长,剑一引,从双手中穿过,直取雷破山的咽喉。

雷破山双手一托,将剑及时封开,常护花剑接向胸膛刺来,迫得他倒退一步。

冷冰如那边看得清楚,却呆在那儿,猛一个冷颤,如梦初醒,侧首望去。

刀闸这片刻又升高了三尺,冷冰如看得清楚,刀闸那些一排排的刺刀正中赫然被削出了一个人形的缺口。

刀长尺三,常护花看准了缺口的位置,卧倒地上,刀闸虽然落下,刀锋却没有插进他体内。

他的剑虽然砍不破刀闸,砍不断那些铁柱,但贯进内力,要削断那些利刀,却还不是一件怎样困难的事情,他只是削出一个人形的缺口,那刀闸即使落下来|Qī+shū+ωǎng|,也有其他的利刀抵着。

那尺许的空隙已足以保住他的生命。

他的剑不错是一柄好剑,但那道刀闸若不是落下得那么慢,一样也救不了他的命。还有他那一份冷静也是很重要。

冷冰如一看那缺口,知道是什么回事,一个身子立时就像在烈火中燃烧,那当然是怒火。

那枝铜管终于在他手里出现,他一声暴喝,偏身从刀闸下穿过,“嗤”的一响,那柄钳子也似的剑从铜管中射出,射向常护花后心。

常护花回剑一挡,雷破山一双铁手立即抢回,风声呼啸,攻向常护花。

常护花剑左拒右挡,三个照面,偏身欺入刀闸底下,冷冰如雷破山双双追前。

雷破山一双手展开,当真是势足开碑裂石,锐不可当,常护花若是沾上去,势必皮开肉绽。

冷冰如一支剑吞吞吐吐,亦是远近俱宜。

二人显然是常有合作,配合得恰到好处,也不用说话,一齐向常护花靠近,若是靠边肉搏,二人所用的兵器更就尽占优势。

常护花明白二人的意图,身形展开,飘忽不定,冷冰如雷破山的身形虽然也不慢,但竟然不能够将常护花的身形固定下来。

常护花每一剑都是攻向要害,甬道虽然狭窄,但承德行宫三个月的严格训练,即使在更窄的环境,他也不难将一身本领施展出来。

雷破山冷冰如越战越奇怪,更不敢轻视,全力进攻。

急骤的脚步声也在两边传来,奔来的是数十个锦衣武士,部份手执连弩。

那数十个锦衣武士随即在甬道两边列开,连弩一排,刀盾一排,长枪一排。

不用说,这都是伍凤楼一手训练出来的,与一般江湖人不一样,完全是战阵排列。

雷破山冷冰如一看阵势已摆开,相顾一眼,左右便要退开。

冷冰如退得最快,雷破山也不太慢,常护花一剑却正向他刺来,剑势一引,如影随形,紧追在他身后,接连刺出了十三剑。

一剑急一剑,雷破山不得不停下来封挡,常护花抢制先机,剑势绵密,一下子将雷破山圈在剑光内。

雷破山一双铁手急忙招架,铁手虽重,在他施展起来却轻如无物,但先机已失,便只有挨打的份儿。

冷冰如那边看见,忙掠回来,他身形虽快,到他掠回来,常护花前后已然攻出一百七十二剑,最后一剑刺进了雷破山胁下。

雷破山闷哼一声,左右铁手齐落,常护花回剑虽快,但剑尖仍然给雷破山右手一把抓住,雷破山落空的左手立时一翻,身形同时欺进,左手砸向常护花胸膛。

常护花剑被抓住,身形亦大受影响,要闪开这一砸便非要弃剑不可。

他果然弃剑,只是弃得比雷破山意料中的要快,在雷破山右手把他的剑抓住同时,他的剑便已松开,身形亦一转,正好从雷破山左臂下穿过。

雷破山冷眼瞥见,暗呼不妙,腰身也就在那刹那猛一紧,常护花也竟就在那刹那双手往他的腰一搭一送,将他往上抛起来。

他身躯魁梧,马步一稳,等闲七八个大汉也休想移动,可是这时身形变动下盘虚浮,又何况动他的是常护花这种高手。

那之上若是没有刀闸倒还罢了,常护花这一送,正好将他送往那道刀闸去。

雷破山不由惊呼失声,这一声才出口,身子已撞在刀闸上,最少有三十柄利刀同时刺进了他的身子内。

惊呼立时变成了惨叫,雷破山身形落下的时候,已变成了一个血人,伏地一连三个翻滚,当场气绝。

他的右手已松开,常护花让开冷冰如一剑偷袭,探手正好将剑拾回。

冷冰如引剑急退,他退得虽然快,常护花也不慢,紧追冷冰如身后,一齐来到了连弩之前,那些锦衣武士投鼠忌器,连弩虽然已蓄势待发,如何发得了出去,阵势不攻自乱。

冷冰如常护花一齐欺入,常护花剑势一转,两个弓箭手首当其冲,浴血倒下,冷冰如回剑一轮急攻,一心将常护花迫到刀盾之前,常护花才接一剑,却便已从旁掠开,挡着他去势的几个弓箭手一挨上,立时飞摔了出去,其中两个撞向冷冰如,一个撞向旁边那一列盾牌。

冷冰如回剑以肘将飞来的弓箭手撞飞,撞向盾牌的那一个弓箭手,亦同时将一个刀盾手撞退常护花乘隙欺入。

左右两个刀盾手刀还未斩下,已中了常护花一剑,惨叫倒下。

三支长枪随即向常护花刺来,常护花矮身挥剑,枪杆尽断,身形一偏,已穿过一排长枪手。

冷冰如面色一变,大喝一声,身形凌空,便要掠过那三重锦衣武士,那知道就在这时候,常护花踢起了两个锦衣武土,凌空向他撞来。

那两个武士扎手扎脚,冷冰如半空中变化虽未尽,但要避开越过他们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闷哼声中,身形不得不落下。

常护花再砍倒两个武士,人剑直向前冲,当者披靡。

甬道前面陆续有锦衣武士奔来,但又怎挡得住常护花。

冷冰如身形一落又起,紧紧追在后面,其他锦衣武士同时追上,脚步声,叱喝声,震撼了整条甬道。

常护花头也不回,笔直向前,人剑有如一道飞虹眨眼间已射出十丈。

前面是一道石门,几个武士正从门外杀进来,冷冰如那边看见,大喝道:“将门关上。”

那几个武士应声连忙退回,左右将门推上,常护花身形的迅速却是在他们意料之外,就在两扇石门关到还有一尺空隙的刹那,偏身疾窜了过去。

门刹那隆然关上,那几个武士发觉的时候,常护花已然凌空落下,不由得失声惊呼。

常护花回身一剑,刺倒了一个武士,左手一扳,铁门落下,将冷冰如一伙尽挡在门后。

其余几个武士左右连随扑杀过来,常护花轻描淡写,随便几剑,便已将他们刺倒,再往前掠。

当前是三道珠帘,赫然是一个华丽宽敞的大堂,常护花放目望去,不见有人,周围却隐约有脚步声传来,“轧轧”机括声接响,他当机立断,窜到一幅幔幕后。

“轧轧”声才停下,珠帘一开,冷冰如很快掠进来,那条甬道绝无疑问,并不是只得那一个进出口。

那些锦衣武士相继涌进来。

冷冰如放目四顾,把手一挥,几个武士随即拿出竹哨狂吹。

四面八方同时有竹哨传来,冷冰如听得清楚,面色骤变,道:“你们四下搜清楚。”

武士四面散开,冷冰如在堂中一张椅子坐下,握剑的右手,青筋蚓突,回应的竹哨声意思就是并没有发现任何人闯入。

这座地下庄院只有那几条通道,竟然都不见常护花经过,那常护花必然还在附近,到底是藏在什么地方?

冷冰如才坐下又站起身子,纵目再四顾一眼,“看见还有四个武士在一旁,脱口叱喝道:“你们呆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将那个姓常的搜出来。”

两个武士看见冷冰如那么暴躁,不敢多说,左右慌忙退下。

冷冰如在堂中快步踱了一圈,心乱如麻,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也就在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

冷冰如循声望去,那边帐幕一开,鞑靼王子托欢在两个侍卫侍候下走了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托欢随即问。

冷冰如冷然应道:“有敌人闯了进来,阁下最好回去自己的地方。”

“敌人?”托欢一笑:“那是龙飞的人了?来了多少?”

冷冰如道:“多少也是一样,难逃一死。”

“不管怎样,龙飞既然已知道我在这儿,我看你们都很难安寝的了。”托欢好像很高兴。

冷冰如冷笑:“你莫要忘记,我们在合作,我们不能够安寝,也不值得你这么高兴。”

托欢摇头:“你们若是连这点小事也应付不来,还谈什么合作?”

冷冰如面容一沉,转顾那二个侍卫:“是谁要你们将人带来?”

那两个侍卫悚然方待解释,托欢已然道:“是我要来的,他们也阻止不了。”

冷冰如面罩寒霜,沉声道:“入境问禁,阁下……”

托欢笑笑:“我记得伍凤楼并没有说过这地方是禁地。”

冷冰如一怔,下面的话再也接不上来,托欢目光一扫,接道:“给人闯进来这里,若不是你们太无能,就是这个敌人太厉害了。”

这句话入耳,非独冷如冰,其他人亦勃然大怒,盯着托欢。

“倒要看看那是什么人,若只是名不经传之辈,对于天地会,我们倒要重新考虑了。”托欢笑顾冷如冰,完全是毫不在乎的样子。

冷如冰也知道拿他没办法,转向那些武士吆喝道:“你们不去搜索,呆在这里干什么?”

那些武士急急退下,只剩冷如冰托欢二人,托欢突然又道:“人说中原是君子之国,果然是不错,若是在我们那儿,就是方才那几句话,已经有一场决斗的了。”

冷如冰冷笑:“以阁下口齿的鄙薄,竟能够活到现在,可见得阁下一身武功,非一般能及,有机会倒要见识一下。”

托欢一仰首,傲然应道:“我是不同的,在那儿,只有我杀人。”

冷如冰道:“你在那儿是王子,在这儿是贵客,细想果然不同。”

托欢大笑。“你的话我明白,最低限度,在这个局面还未改变之前,我还是可以维持现在这种态度。”

冷如冰冷笑不语,托欢身子一转,又道:“闯进来的莫非真的只是一个人?”

冷如冰道:“这有什么关系?”

托欢道:“果真只是一个人,这个人的武功胆识显然都绝非寻常可比,我族最欣赏的就是勇士有机会倒要结识一下。”

一个声音即时传来。“殿下一定有这个机会的。”

珠帘应声掀开,两排侍卫护着伍凤楼走进,托欢一见大笑:“怎么?连侯爷也惊动了。”

伍凤楼接道:“那个人进来,目的当然在殿下,他若是被我们抓住,我们当然会请殿下前去一见,相反殿下给他抓走,更就不在话下了。”

托欢忽然问:“以侯爷的意思,我应否跟那个人离开?”

伍凤楼道:“那要看殿的选择。”

“选择什么?”

“生与死。”伍凤楼笑笑:“殿下若是跟他走,我们当然要阻止,刀箭无眼,他自顾不暇,又如何兼顾得了殿下。”

托欢面色微变,但面上仍然有笑容,道:“这对你们没有什么好处。”

“殿下被救出去对我们却是更糟。”

托欢颔首道:“龙飞毫无顾忌,以他的力量,相信不难夷平这座庄院。”

“所以殿下在这里平安无事,对我们对殿下都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托欢道:“那你们要赶快将那个人找出来了,否则他冷不提防来将我拿下,一定要我走,可由不得我。”

伍凤楼摇头:“若是这样,殿下只有怨自己运气不好的了。”

“什么?”托欢瞪大眼睛。

伍凤楼道:“除非我们不发觉,这种可能不大。”一顿接道:“否则,我们只有痛下杀手。”

“你们——”托欢面色一变。

伍凤楼笑截:“不管殿下被迫还是自愿,他若是企图以殿下要胁我们,那是白费心机,有这种情形出现,我们只有将殿下击杀,别无他法。”

托欢道:“我若是死在这里——”

“那里也一样,令尊知道,一定会挥军南下,我们大可以坐收渔人之利。”

托欢面色一变再变,大笑道:“那何不于脆就这样将我杀掉,省得麻烦?”

伍凤楼道:“天下间有什么事没有麻烦?只要还有好处,就是麻烦一些,也不要紧。”

托欢怔怔的看着伍凤楼:“侯爷深谋远虑,佩服!”

伍凤楼道:“那虽说坐收渔人之利,却是下下之策,没有到必要时,我们当然不愿出此下下之策。”

托欢冷笑道:“看来我非独不能到处乱闯,而且最好还是躲回房子里,烧香拜佛,拜望你们赶快将那个人抓起来。”

“固所愿也。”伍凤楼转过身子吩咐。“你们小心护送殿下回去。”

“殿下请——”伍凤楼接一摆手。

托欢一声“好”,往来路走回,伍凤楼看着他走远了才道:“你们怎样了?”

他的语气很平和,冷冰如听着却心里寒出来,道:“属下无能。”

伍凤楼道:“我实在不明白,常护花怎能够这样快闯到这里来。”

冷冰如摘要地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伍凤楼越听笑容越盛,那种笑容却是令人不寒而栗的,连冷冰如这样的人看着亦感觉如同置身冰窖之中。

听罢,伍凤楼笑容满面,叹道:“可惜——”

冷冰如知道他可惜什么,道:“我们若是不那么快移动那个千斤闸,他那么卧着内功再好也施展不开,还不是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

伍凤楼道:“这种机会不是常有的,实在可惜。”

冷冰如道:“姓常的那样应付,也实在太出我们意料之外。”

伍凤楼道:“这个人胆大心细,临危不乱,机智过人,实在是一个人才,龙飞独具慧眼,不由人不佩服。”

冷冰如满不是味儿,道:“他的运气也很不错。”

伍凤楼笑笑:“那么说,你们的运气却是糟透了,尤其雷破山。”

冷冰如没有作声,伍凤楼接道:“那个千斤闸能够要雷破山送命,可见得也不是全无用处,只是缺点可也不少。”

冷冰如道:“闸上的利刀短一些,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了。”

伍凤楼道:“这一点可以慢慢改善,不会太麻烦,铁石死物,要将之改易,远比改变一个人的性格缺点容易得多了。”

这句话有感而发,冷冰如以为只是说他,道:“属下一向很冷静,这一次不知何故,变得如此浮躁,若是多待一会儿,那……”

伍凤楼道:“一个人如果成功得太快,总不是一件好事,甚少人能够在那个时候仍然能够保持清醒。”

冷冰如无言垂头,但凤楼又道:“常护花也许是例外的一个,所以能成功从刀闸下逃出来,到现在我们仍然

冷冰如道:“属下已经吩咐将所有通道的门户关起夹,严加守卫。”

伍凤楼目光一扫:“这座地下室未免大一些,可以躲藏的地方也实在不少。”

冷冰如道:“在这座地下室,姓常的插翅难飞,我们一定能够将他找出来。”

伍凤楼目光一回,道:“你们追到来这里,常护花便已失去踪影,而四面通道的侍卫也没有任何发现?”

冷冰如道:“事实如此。”

伍凤楼看着他,摇摇头:“你平日的冷静那里去了?”

冷冰如一怔:“属下不明白。”

伍凤楼道:“你若是能够冷静的想一想,不难就发现这个厅堂其实有一个有好的藏身地方。”

冷冰如目光随着伍凤楼的视线上移,脱口道:“是承尘之上?”

伍凤楼道:“那些承尘除了令这座厅堂看来更华丽,更美观之外,并没有其他好处。”一顿一叹:“外表好看,没有实用,却偏要加上去,人就是这样,总有点贪慕虚荣。”

冷冰如怔在那里,他甚少听到伍凤楼说这种话,却不能不承认,这些话都是有些道理,能发人深省。

伍凤楼目光一落,踱了开去,冷冰如看看,身形陡然拔起来,推起一块承尘,窜了进去。

那些武士四面散开,其中八个都紧护着伍凤楼,亦步不趋。

伍凤楼没有理会,背负双手,继续踱步,仿佛有许多心事。

几个武功较高的武士先后亦拔起来,各推开一块块承尘,窜进去帮助冷冰如搜查。

XXX

承尘内并不怎样黑暗,灯光从雕花的空隙透进,不难看清楚周围。

冷冰如还是第一次置身承尘内,放目望去,不由得一呆,那些承尘,四面伸展开去,竟没有尽头的一样,也就是说,常护花若是真的窜进承尘之内,这时候应已去远,那些承尘如果有这座地下密室那么广阔,要将之搜遍,绝不是几个人能够做得到的事情,而比起在地面搜查,也必然是辛苦得多。”

那几个跟着窜进来的武士亦呆在那里,目光最后都集中在冷冰如面上。

冷冰如呆了一会,叹了一口气,推开承尘,跃下来。

伍凤楼已停下踱步,目光落在冷冰如面上,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阻止你掠上去?”

冷冰如道:“那是要属下看清楚承尘内的情形。”

伍凤楼道:“那你说,常护花现在会在什么地方?”

“会在任何地方。”冷冰如叹了一口气:“要将他找出来,果然不大容易。”

伍凤楼道,“这座庄院是我设计的,每一个地方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的了。”

冷冰如方待说什么,伍凤楼已道:“你大概不会否认这座地下密室非独秘密而且华丽非常。”

冷冰如没有否认,伍凤楼又道:“由地面到达这座地下密室,每一条通道,都有十三道机关埋伏,你应该知道,要通过那十三道机关埋伏如何困难。”

冷冰如道:“那若是外人,可以说是绝无机会。”

伍凤楼道:“我也是这样想才听由承尘造成这样,可是竟然给人闯了进来。”

“属下该死。”冷冰如头上已冒出冷汗。

伍凤楼摇头:“现在就是将你杀掉也于事无补,至于如何将功赎罪你应该懂得的了。”

冷冰如头垂得更低,伍凤楼叹息:“你先后已犯了两次过失,若是不能将常护花解决,能够保得住你性命的人,相信只有一个。”

冷冰如知道那一个人就是会主,司马纵横无情的行事作风他当然也很清楚。

但方待告退,两个武士已匆匆奔来。

伍凤楼还未开口,冷冰如已抢着伺:“可是发现了常护花的踪迹?”

一个武土应道:“东厅屏风后面发现了一个兄弟的尸体。”

冷冰如冲口而出:“一定是常护花杀的。”

伍凤楼淡然笑道:“难道除了常护花,还有第二个给闯进来?”

冷冰如,一呆,忙道:“属下立即带人到那边搜索。”便要举步。

伍凤楼挥手阻止:“你冷静一些,可不可以?”

冷冰如又是一呆:“属下不明白。”

伍凤楼接问:“你应该先想想,常护花为什么要杀那个人。”

冷冰如只是呆望着伍凤楼?伍凤楼笑笑:“你没有说是因为他给那个人发现,总算没有令我太失望。”

冷冰如苦笑,他的确很想那么说,伍凤楼又问:“那么,常护花为什么要找住那个人?”

“这个——”冷冰如心念一动:“当然是要打听托欢的所在。”

伍凤楼微一颔首:“那你现在应该知道该到那儿去的了。”

冷冰如点头,一挥手,带着一群武士疾奔了出去。

伍凤楼以目远送,叹了一口气,到这个时候,他仍然能够保持冷静,也难怪他能够高据这一个位置。

他的面上仍然有笑容,可是眼中已一丝笑意也没有,现在他总算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

他的确没有轻视常护花,却将冷冰如雷破天他们看得高了一些,这其实并无分别。

侍候左右的武士一声不发,只是看着伍凤楼,静候差遣。

伍凤楼的目光终于转回,一扫,叹息道:“好些道理早已存在,却是要经过教训,吃过苦头,才会稳记在心。”

一个武士大着胆子问:“侯爷这句话是何所指?”

伍凤楼道:“美丽的东西大都不大有用。”

“侯爷是说那些承尘?”

伍凤楼颔首,接又叹道:“贵精不贵多。”

那个武士闭上了嘴巴,他实在有些怀疑,伍凤楼是说他们人是多了,却都不管用。

伍凤楼自顾接道:“这座地下室其实用不着弄得这么大,否则最低限度,现在要将一个人找出来也没有这么麻烦。”

众武士一齐松过口气,那个武士随又道:“其实侯爷也不用担心,所有门户都已紧闭,那个姓常的不能够离开,早晚还不是落在侯爷的手上。”

伍凤楼道:“如果是一般高手,我们的确用不着担心,但是这姓常的不同,连抱一那种高手也倒在他剑下,合冷冰如雷破山两人之力,再配合这儿的机关也困他不住,可见他实在有几下子,若是将他迫急,走投无路,向我们反扑,即使能够将他击倒,我们相信也要付出相当代价。”

“我们拼了命也要将他拿下。”

伍凤楼叹息:“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看来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了。”一转身,在旁边椅子坐了下来。

那个武士随又问,“侯爷要不要到那边瞧瞧?”

伍凤楼摇头:“没有好瞧的,常护花即使去了那儿.也不会呆坐在那里等我们去拿。”

“刀口侯爷的意思……”

伍凤楼挥手截住了那个武士的话,身子一靠,闭上双目,在他已有了主意,未知取舍,准备作出决定之前,通常都是这样。那些武士都是他的心腹,都知道他这个习惯,一齐静下来。这片刻之间,伍凤楼已变得一具石像也似,全身的肌肉仿佛都已经硬化。

08 哨声频频吹 战云密密布

不出伍凤楼所料,常护花果然是去了托欢那儿,那个武士也事实是他杀的。

窜进了承尘之后,他立即便发现那些承尘的好处,接往前尘去,那虽然多少也发出了一些声响来,都尽被那些武士的脚步声掩去。

那些武士并没有注意头上承尘,即使抬头,也看不到承尘内的常护花,但透过承尘的花格子,常护花即清楚看见下面的情形,也所以能够选择最适当的时候跃下来,制住了一个落单的武士。

然后他又跃回承尘上,向托欢的房间窜去。

XXX

托欢回到房间的时候,心情并没有平静下来,而且更恶劣,他总算已明白自己在伍凤楼心目中的地位,明白自己并不是那么重要。

他也不怀疑伍凤楼的话,若是他落在龙飞的人手上,伍凤楼一定会痛下杀手,那即使来的人武功如何高强,在伍凤楼全力攻击之下,要兼顾他的安全,实在是一件没有可能的事情。

这个地方的秘密既已经被龙飞发现,来的这个人即使被击杀,伍凤楼要将他弄出去,也一样是困难。

而龙飞一定不会罢休,只要肯定他在这座庄院之内,是必倾尽全力攻击这座庄院。

天地会的势力虽然大,与朝廷到底有一段距离,否则现在也不会仍然藏起来,这一战的结果胜的必然是龙飞那一方,到最后关头,伍凤楼难保会拼着玉石俱焚,将他杀掉。

只要他一死,鞑靼就会挥军南下,他们始终对中原深存野心,不过兵力不足,也无借口,他的死可以说是一个有好的借口,而与天地会里应外合,成功的机会也当然很大。

天地会也当然不会承认,他是死在他们的人手上,即使知道了,鞑靼他父王方面也会以先取中原为重,将复仇压后。

那到底会变成怎样,与他都没有关系,反正到时候他已经是一个死人。

他当然不想死,虽然平日他人前人后耀武扬威,说什么根本就不将生死放在心上,那只是因为在这之前,他根本就没有面临过死亡威胁。

事实他仍然年轻,而且又贵为王子,怎会不怕死?难他想来想去,只是想如何保存自己的生命,然后他突然发觉,没有比留在天地会这个密室更危险的了,要安全,反而是投向龙飞那儿。

有什么办法可以安全逃出这里?

XXX

托欢将房门关上,将那些侍候他的人都关在房间外,不由双手抱着脑袋。

房间内只有他一个人,他根本不用担心别人看到他的丑态。

在小厅子打了一个转,他的手仍然抱着脑袋,穿过珠帘,走向绣榻。

这个地方布置得非常华丽,只要他吩咐,马上就会给他准备精巧的酒菜,美丽的女人,全都是一等一的享受,有甚于他在关外。

这之前,他只有被尊重的感觉,虽然行动上有些不便,他一直没有在乎。

到现在他才明白他虽然还是那么重要,但这种重要却是建筑在他的死亡上,伍凤楼其实随时都准备将他杀掉。

这实在令他失望极了。

他叹息着在绣榻旁坐下来,还未坐实,面色突然一变,轻叱道:“谁——”

一枝长剑同时出现在他面前。

剑是从左边屏风后转出来,只一闪便到,那个人的动作也实在敏捷。

托欢冷笑道:“你用不着用剑指着我,要唤人进来,我也不会将嗓子压着。”

“好像你这样的人倒也不多。”剑主人回剑入鞘,一些声响也没有,语声也甚低。

托欢道:“我看得出你这一剑若是要杀我,绝不是我所能够闪避。”

“你也有一身本领。”

托欢笑道:“我的本领吓唬一般人倒还可以,在你们这种江湖高手眼中,可是不堪一击。”

“难得你竟然这样谦虚。”

“我们这种外族人别无好处,只是一般都比较正直,有话直说。”

“很好。”

“你就是那个偷进来的人?”

“不错。”

“高姓大名?”

“常护花。”

托欢一怔:“我听过你这个人,据说你是江湖上的名侠,怎么会变了龙飞的手下?”

常护花道:“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但最重要的是,他做的事很有意义。”

托欢道:“以我所知,龙飞这个人很得人心,相信不会错的了。”

常护花道:“你能够听得懂我们的说话,最好不过。”

托欢道:“我说的字音也许不大正,但已是尽了所能,也许假以时日,会变得更加好。”

常护花道:“这份镇定更加重要。”

“那是因为我知道无论是那一边的人,只要我还在这里就不会有人要杀我。”

常护花绝对同意。

托欢道:“你们能够这么快找到来这里,也实在不简单。”

常护花只是笑了一笑,托欢上上下下一再打量了他几遍,点点头道:“好,龙飞——果然是独具慧眼。”

常护花试探道:“看来阁下已经作好了取舍的了。”

托欢道,“这地方既然已被发现,我留在这儿,不待言只有等死,你当然也很明白。”

常护花点头:“周围百里都已被严密监视,他们要将你送走是没有可能的了,而最后关头,他们必然会将你杀掉。”

托欢道:“我死了,他们当然会将责任推卸到龙飞头上,我鞑靼必然不肯罢休,借此机会举兵南下,他们也正好坐收渔人之利。”

常护花道:“以鞑靼目前的兵力,阁下当然知道南下将会有何结果。”

托欢道:“若是与天地会联成一气,也不是全无希望,但天地会变了,要得利的渔人,那就难说了。”

常护花道:“阁下明白,那是最好的了。”

托欢道:“我虽然明白,但还是要看你的本领,你若是有能力将我救出去,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一顿笑接道:“我是王子,又这样年轻,实在不想死。”

常护花完全明白托欢的心意,道:“我现在正在想办法。”

托欢笑着道:“伍凤楼现在已经将所有的出入口完全封锁,我看你得要花些心思。”

常护花道:“那当然要花,但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保障你的安全。”

托欢道:“我在这里,已经够安全的了。”

常护花摇头:“明天正午,我还未离开这座庄院,便是说这座庄院大有问题,我们的人就会分从水陆四面杀进来。”

托欢一怔:“难怪你孤身犯险,原来早有准备,伍凤楼应该考虑到这一点。”

“也许他心里的事太多。”常护花脑海中不由浮起秋雁的影子:“也许他现在就在考虑这一个问题。”

托欢道:“看来我的确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起来了。”

常护花道:“你想清楚,这附近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托欢道:“这座地下密室布置得与地面差不多,亭台楼阁应有尽有,但要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倒也不容易。”

常护花道:“看来他们平日并没有限制你的行动。”

“没有。”托欢目光一闪:“我们也许可以藏身在承尘之上,我看过的了,那些承尘……”

“四通八达,而且颇为稳固。”常护花笑了笑:“我就是由承尘避过他们的搜索,找到来这儿的。”

托欢笑起来:“伍凤楼大概并没有考虑到竟然会有敌人闯进来的一天。”

“但他们现在一定已想到是承尘出了漏子,你若是失踪,他们一定会全力搜索承尘,所以若是有另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那个地方反而是比较安全。”

托欢道:“这个——”陷入沉思中。

常护花没有骚扰他,也只是片刻,托欢突然道:“有一个——”随即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白纸摊开,一面道:“这是我到处走动,凭记忆画下来的一张地图,圈着的地方禁卫森严,应该就是出入口所在,而在这个入口不远的院子里——”手往地图上一指。

常护花突然截道:“如无意外,我明天正午就到那儿找你。

托欢一怔道:“有人来了?”

常护花自顾道:“现在该是亥初时份,你自己小心计算着。”

托欢苦笑道:“这儿可是昼夜不分,看不见天光。”

常护花一想.拿起子旁边一枝蜡烛,以指甲刻了几条线,道:“每烧一格,就是一个时辰。”

语声一落,他将蜡烛往托欢手里一放,身形拔起,推开一块承尘,迅速窜了进去。

敲门声即时传来,托欢应了一声:“进来——”从容站起身子,将蜡烛放回原位。语声未落,门已经被推开,托欢一看四周并无可疑之物留下,再看承尘亦无异样,略整衣衫,珠帘掀处,冷冰如已走了过来。

跟在他后面的是七个白衣女人,也正是佛堂上袭击常护花的瞎子,一个个面色惨白,双瞳亦是乳白色,有如僵尸,手中尖棒点地无声。

“是你?——”托欢目光落在冷冰如面上,“有什么事?”

“搜查这地方,”冷冰如把手一挥,“猎”地一声,那七个女人立即散开。

托欢冷笑道:“是伍凤楼的意思?”

冷冰如颔首一声:“得罪——”身形暴长,从托欢身旁掠过,右手锥子也似的剑挑开了纱帐.一看无人,再度偏身,剑已刺进绣榻底下。

托欢连声冷笑,冷冰如刺出了七剑,身形才挺起来。冷冷的问道:“那个姓常的可曾进来?”

“那个姓常的?”托欢反问,语声更冷。

“常护花——”冷冰如道:“他没有进来这儿?”

托欢道:“我可不识得什么常护花、常护草,也不见什么人走进来。”

“是么?”冷冰如盯稳了托欢。

“你难道是一个睁眼瞎子?”托欢冷笑,亦稳盯着冷冰如,丝毫也没有退缩的意思。

冷冰如终于偏开目光,他久处人下,比眼睛又如何比得过托欢?

那七个人这时候亦已靠近来,虽然都没有说话,但那种表情已等如告诉冷冰如,并无发现。

冷冰如目光一扫,道:“我看你也不会与那个常护花合作,一任他怎样本领,也休想从这里将你救出去。”

托欢淡然道:“这种话不该你说的,可是我也不会与你计较。”

冷冰如道:“你越来越聪明了。”

托欢道:“我只是已懂得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自.已是什么身份。”

“这是什么意思?”

“我贵为王子,你只是个奴才,我与你争执,有失我身份。”托欢背手踱了出去。

“托欢——”冷冰如面罩寒霜,剑指托欢。

托欢悠然抬手,以手指将剑拨过一旁,道:“你那个主子也不敢对我如此无礼,你这奴才竟然敢?”

冷冰如整个身子都抖起来,怒形于色,那一剑看似便刺出去。

托欢无动于中,只是看着冷冰如,冷冰如胸膛起伏,好容易才平复,道:“你最好永远都只是有利于我们,否则,我第一个杀你。”

托欢还击道:“我也最好永远不要得势,否则,只怕我也会好好的惩戒一下那些曾经对我无礼的人。”

冷冰如闷哼转身,取个一个女人手中的长棒,往头上七块承尘一点,吩咐道:“你们上去承尘上,怎也要将那厮搜出来。”接将长棒交回那个女人。

七个女人反应一声,身形拔起,正好从那七块承尘窜进去。

托欢冷冷的看了她们一眼,坐回绣榻上,他实在很放心,以常护花的身手,再加上他方才的说话阻延,应该已跑出老远的了。

只是常护花对这个地方并不熟悉,由现在到明天正午还有八个时辰,这八个时辰之内,天地会的人,必然会来一次彻底的搜索,而龙飞的人要攻取这座庄院,到地下密室救人,当然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解决的事情。

即使常护花能够避开搜索,到时候他能否与常护花会合,也仍是一个问题,会合之后再要闯出去,更就是一个大问题,天地会的人势必全力扑击,常护花武功即使再好,要保护他离开,可也不是一件易事,但他若然不跟常护花离开,则连一线生机也没有的了。

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面临死亡的威胁,而这种威胁,又如此强大,可是他的面上并没有表露出来,显示出前所未有的镇定,这完全是因为冷冰如就在他面前,他丢不起这个人。

鞑靼原就是一个好胜的民族,他身为王子,当然更就要坚强。

冷冰如也当然看不透托欢的内心,看见他这个完全不将他瞧在眼内的样子,更加愤怒,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笔直走了出去。

托欢听着门给关上,才将那枝蜡烛取过,插进烛座,燃点起来,然后又陷进沉思中。

这时候常护花已经在数十丈之外,若是在进入承德行宫之前,他未必能够离开多远,承德行宫三个月的严格训练,已使他学会了适应任何的环境。

他一面移动,一面从格子往下窥望,那些锦衣武士在承尘下来来往往,并未发觉。

他们虽然知道常护花是由承尘离开那大堂,亦已知道承尘之上四通八达,所以尽管或有想到常护花可能就在头上承尘内,抬头望一眼,也只是无可奈何的一摇头,并没有付诸行动,跃上去搜查一番。

这未尝不可以解释,是他们都坚信常护花不可能长久留在那之上,总会走下来的。

常护花并没有停下,继续移动,凭着过人的记忆,经过的每一个地方他都已记下来。

他终于找到了托欢认为可以藏身的地方,可是他没有跃下去,看过没有人,才推开承尘探头细看了那个院子一遍,便将承尘盖回,一旁移开。

他完全不知道那七个瞎了眼的女人已经在四方八面的搜查,其中两个正向他这边接近。

旁移数丈,他又发现了一个地方可以引起他的兴趣,暂时留下。

那是个甚宽阔的厅堂,重门深锁,过了重门往下望,布置华丽,两旁一排排的架子,全都是放着宗卷,有条不紊。

常护花知道其中必定有很多他们要知道的秘密,也正好让他消磨时间。

那之上的承尘全都给钉上,木质也是坚实得多,但常护花利剑在手,内力又好,还是几下子便将一块承尘弄开,方待跃下去,眼旁已瞥见一个人向这边接近。

常护花那刹那第一个念头是如何突围,之后又该到那儿栖身。

在他看见对方同时,对方当然亦会看见他,跟着当然就是呼唤同伴,包围这个地方的了。

出乎意外,那个人竟似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而且仿佛毫无发现,一个头东摆西侧,手中一根长棒亦不时东挑西拨。

看见那根长棒,常护花立时省起来的是什么人,要动的身子立时停下,连呼吸都闭上。

那个瞎了眼的女人继续迫近,若换是佛堂那种环境,她也许早已发现常护花,可是现在他仍然一些异响也听不到,就只有承尘下那些武士的说话声、脚步声。

冷冰如要他们上来搜查并没有错,他第一次置身承尘上的时候,有的事实是一种既寂静,又阴暗的感觉,那当然最适宜那七个女人上去搜索,利用尖锐的听觉找出常护花的所在,却忘了当时承尘下所有人都不由屏息静气,静待究竟,而他由光亮的地方突然进入阴暗的地方,那种阴暗的感觉自难免份外明显,但习惯之后,并不会觉得怎样。

他更疏忽,那些逡巡的武士所发出来的声响,在承尘上份外清楚,对于那七个女的听觉影响甚大,那七个女人在这种环境之下,还比不上一个普通武士。

之前他在别人的眼中一直是一个很聪明、很冷静的人,事实证明那只是因为这之前他所做的都只是一些普通的事情,并不需要他太费心思,好像这一次,事情比较复杂,一开始便已出错,到现在更就方寸大乱。

那七个瞎眼女人对于周围的环境当然不会怎样清楚,他们只是知道置身承尘之上,而冷冰如既然叫得她们上来,当然认为只有她们才适合这种环境。

那些武士的脚步声对她们所造成很大的妨碍,她们也很奇怪,怎会有这么多声音传上来。

常护花知道来的是什么人,立时亦明白何以来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存身所在,那片刻之间,他已经有了决定,只要那个女人没有发现他,他也不会动她,让她经过,然后才跳进那个厅堂。

那个女人也不是笔直向他走来,走到了一半,已偏向右边。

常护花半卧在承尘上,只是看着那个女人,整个人已仿佛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那个人若是原路走下去,经过常护花左近的时候,长棒应该不会接触到常护花:可是她走到了一半又偏向右边,常护花不由不准备应付。

更近了,那个女人只要再移前一尺,长棒便会点在常护花身上,也就在她这一尺移前的同时,常护花亦动了,那个女人立即察觉,可是在他的长棒还未落下之前,常护花已滚到了她脚下,同时冒起来。

那个女人左手五指如钩,立即抓下,才抓到一半,已被常护花封住了七处穴道,倒了下去。

常护花同时倒下,就让那个女人倒在他的身上,右手随即接住了那条长棒,一些声响也没有弄出来。

他抱着那个女人转了一个身,已瞥见另一个女人向这边走来。

那个女人离开颇远,即刚巧从一盏宫灯上经过,披着灯光,份外触目。

常护花一看距离,反手拿起了那块弄开了的承尘,搂着那个被封住穴道的女人一头栽了下去,但在接近地面之前,他的身子已一个翻滚,落在地上,手一松,接往上拔起来,左手抓住了一角,右手接将承尘盖回,又落向地面,随即往一条柱子后一靠,耳贴着柱子。

也没有多久。那个女人便已从承尘走过,常护花清楚听到那条长棒敲在柱子上,他仍然等了一会,才从柱舌走出来,抓起地上那个女人,再封住了她三处穴道,塞进一张长几之下。

他没有再向那个女人打听什么,在暗道那儿得到的经验,他已经知道这些女人非独不能够以死亡来要胁,而且随时都准备接受死亡。

事实他也没有什么要向她们打听,也不以为她们能够知道多少。

然后他移步到那一列列的架子之前,查阅那些卷宗。

目前来说他只有这件事可以做的了。

XXX

伍凤楼回到书斋那边地下,心情由沉重而转变为烦乱,他已经考虑到很多可能发生的事情。

从暗门出来,第一句他就是这样吩咐。“叫所有人小心戒备,注意任何人接近庄院——”说话到这里,他正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语声突然一顿,双脚同时像被钉稳在地上。

书斋内除了他的两个心腹之外,还有一个人,他最爱的女儿——秋雁。

那两个侍卫神情尬尴,秋雁却一面诧异之色,看看伍凤楼,走前几步,探头往屏风后看一眼。

四个侍卫正从屏风后面的暗门走出来,秋雁脱口道:“这下面真的设有密室哦!”语声一落,她便要走过去。

“站着。”伍凤楼喝住。

“爹,你原来真的这许多事瞒着我哦。”秋雁看着伍凤楼,一脸撒娇的表情。

伍凤楼面寒如水:“谁叫你走来这里的?”

秋雁不以为意的道:“我在佛堂那边等了好一会都不见常护花到来,出来一看,几个侍卫向这边走过来,所以也跟着来了。”

伍凤楼目光一转,旁边一个侍卫惶急道:“侯爷,小姐一定要进来。”

“算了——”伍凤楼挥手,他事实忘了吩咐守卫的人阻止让秋雁进来,也知道即使这样吩咐,也没有作用,秋雁坚持一定要进来,又有谁能够阻止得住?”

秋雁随即问:“爹,是否出了事?”

伍凤楼缓缓坐下,道:“不错出了事,可是没有什么大不了。”

“常护花已偷进地下密室内?”秋雁随即这样问。

“他虽然进去了,未必起得了多大作用。”伍凤楼异常的冷静。“他是怎样进去的?”秋雁随又道:“经由佛堂?那准是在我到佛堂之前。”

伍凤楼淡淡地道:“那儿进去也是一样,进去了也就出不来了。”

“爹——”秋雁失声道:“爹要杀掉他?”

伍凤楼摇头:“是他自寻死路,怪不得任何人。”

秋雁忙道:“可是……他死了,龙飞的人……”

“我们本来就是敌对,龙飞早一些到来与晚一些到来,并没有多大分别。”伍凤楼随即把手一挥:“太晚了,你还不去休息?”

“爹——”秋雁欲言又止,她是想向伍凤楼替常护花求一个情,可是她也知道伍凤楼一定不会答应。

伍凤楼果然接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还是不要理好。”

秋雁垂下头,伍凤楼虽然没有疾言厉色,但这样对她说话,还是第一次,若换是平日,伍凤楼只要语气稍重一些,她也会大发娇嗔,好像这样子,也是前所未有的反应。

伍凤楼看在眼内,反而一怔,他虽然知道秋雁不满自己的所为,却是怎也想不到,这短短一天之内,秋雁的心情竟然有这么大的改变。

“爹完全是为了你好,你应该明白。”伍凤楼随即放软了声音。

秋雁抬头看看伍凤楼左右的人,转身走了出去,一声也不发,伍凤楼看样子想叫住,但结果没有开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心头不禁一阵茫然,若有所失。

呆了好一会,伍凤楼才目光一扫,道:“常护花进来之前,必然已有所准备,在庄外可能有人接应,你们立即去吩咐各人小心戒备,任何人未得许可,接近庄院,一律格杀勿论。”

那些手下应命奔了出去,竹哨声随即四面八方响起来。

伍凤楼仍坐在那里没有动,整个人就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书斋寂静,一灯摇曳,人看来也就更觉孤独了。

09 掩藏已无处 奋战以求生

秋雁出了书斋,茫无目的走了一段路,突然发觉自己又已回到了佛堂前面。

竹哨声一下下传来,灯光下人影闪动,都是往庄院外院奔去,四五个锦衣武士从佛堂的院子里奔出来,先后从秋雁身旁奔过。

他们没有理会秋雁也没有接到阻止秋雁入佛堂的命令,他们就是埋伏在佛堂暗桩内的武士。秋雁目送他们一个个去远,不由亦有一种失落的感觉,奇Qīsūu.сom书好一会,才继续往前行,走进佛堂内。

佛堂内的灯光没有熄灭,一切与像离开的时候并无不同,灯光照耀下,佛像宝相庄严,只是无情的眼在秋雁此时看来,更觉冷酷。

她在佛坛前面的蒲团上坐下来,双手捧着两颊,呆在那里。

竹哨声这时候已经灭绝,周围一片死寂,秋雁的思想却陷入一片空白。

脚步声忽响,珠帘开处,姜大娘从容走了进来,目光落在秋雁身上,充满了悲怜的神情。

秋雁毫无所觉,目光呆滞,一直到姜大娘走到她身前,她才突然惊醒,抬起头望着姜大娘:“是你——”

“可怜的孩子!”大娘叹息。

“大娘。”秋雁亦叹息:“大娘一向对我最好,想不到也一直瞒着我,只是连爹也瞒着,又还能怪谁?”

姜大娘道:“你都知道了?”

秋雁道:“爹也没有再瞒我,大概爹也知道这个时候也再瞒不下去的了。”

“侯爷这样做,其实也是为了你好。”姜大娘一再叹息:“知道得太多,对你并无好处!”

秋雁道:“那最低限度,现在我心里没有这么难受,一切本来是好好的,突然间一下子全都改变了……”

姜大娘没有作声,秋雁笑了笑:“我不会怪大娘,绝对不会。”

“好孩子。”姜大娘伸出手来,轻抚着秋雁的头。

秋雁喃喃道:“我就是开始就知道了,还不是一样,做女儿的难道还会帮着外人来对付自己的父亲。”

姜大娘悲声道:“也许你能够劝服你爹爹。

“没有用的,爹爹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好像这种事,就是他自己,也未必能够改变。”

姜大娘感慨地道:“他若是改变,天地会的人第一个要对付的也就是他。”

秋雁点头:“天地会的势力有多大,我虽然不清楚,也不难想像得到。”

姜大娘凄然一笑:“只要想想他们竟然有足够的能力与朝廷对抗便已经清楚的了。”

秋雁看着姜大娘,微喟道:“大娘其实什么都知道,却是一直都瞒着我。”

“老婢是什么身份?侯爷严令不许泄漏的事,老婢又岂敢违命?”姜大娘垂着头,语声更加低沉。

秋雁把头轻摇:“你若不是如此忠心,我爹爹也不会让你看守这座佛堂。”

姜大娘道:“若非侯爷相助,老婢二十年前便已倒在仇人剑下,那还活到如今。”

秋雁道:“大娘就是为了这救命之恩,甘心为奴为婢。”

“侯爷不是施恩望报的那种人,老婢这样做,完全是出于本意,事实上除此之外,亦无栖身的地方。”

秋雁接道:“那你当然也希望我爹爹无灾无难,好好的活下去了。”

“这是不用说的了。”姜大娘目光转向堂中佛像:“可惜侯爷决定的事情谁也不能够阻止。”

秋雁轻“嗯”了一声:“爹的确很固执。”

姜大娘接道:“也可惜侯爷在作出决定的时候,小姐毫不知情,否则,也许能够……”

秋雁截问道:“大娘是什么时候才知道的?”

“在这庄院建好,我们要迁进来的时候。”

“那时候我就是知道,也无能为力的了,是不是?”秋雁苦笑了一下,转问道:“这座庄院的秘密显然已经被发现了,那个常护花虽然已经被困起来,并不等于这件事已经了结。”

姜大娘点头道:“庄院现在只怕已经被龙飞的人重重包围,常护花若是到了约定时刻仍然不见现身,龙飞的人说不定就会大举进攻。”

秋雁吃惊的道:“怎会这样?”

姜大娘道,“那个常护花据说在江湖上很有名,龙飞定必倚为得力助手,而且深信他一定能够成功,才会让他进来,好像一个这样有用的人,龙飞又岂会不为之设想?”

秋雁急问道:“以大娘看常护花现在是否还有希望逃出去?”

姜大娘道:“有没有都是一样,龙飞若是肯定这是天地会的地方,一定会全力将之摧毁,以绝后患。”

“那怎么是好?”秋雁不由站起来。

“一战之外,别无他途,侯爷大概亦已决定玉石俱焚,所以才会下令备战。”

“方才那些竹哨声,就是备战的暗号么?”

“竹哨声一响。任何人接近这座庄院,都会被击杀。”姜大娘目光一远:“侯爷已经在准备龙飞的人来攻击了。”

秋雁接问道:“这座庄院之内一共有多少人?”

姜大娘沉吟道:“千来人总有的,两边若是真的恶战起来,真也不知如何惨烈啊!”

秋雁打从心底寒出来,她虽然没有身临战场的经验,从书中亦读到战场的残酷,这座庄院若是被辟为战场,不难会变成一片瓦砾、而龙飞的人有朝廷为后盾,后援源源不绝,始终会攻破这座庄院的。

姜大娘接道:“时机未熟,天地会方面到时候相信也不会全力支援,侯爷孤军作战,最后难免全军覆没。”

秋雁道:“爹爹应该知道的。”

姜大娘道:“侯爷一向很固执,与龙飞誓不两立,这一点相信你也很清楚的,要侯爷向龙飞降服,侯爷只怕宁可战死。”

秋雁惶然:“我还想劝服爹爹呢……爹爹一向那么疼我,依我……”

“男人的心意,不是女人所能够了解的,平日他们尽管很爱护家里的人,在外面的事情却绝不容许家里的人过问,而两者之间必须有所取舍的时候,又往往以外面的事情为重。”

秋雁摇头:“我不明白。”

姜大娘苦笑:“老婢虽然这一把年纪,也一样不明白。”她显然有感而发。

秋雁呆望着姜大娘,半晌才又问,“大娘,你说我现在怎样做才是?”

姜大娘反问:“你见过侯爷的了?”

“爹爹说那是大人的事情,叫我不要理会。”

姜大娘道:“那你就别理了,一切听从侯爷处置。”

秋雁立即摇头:“叫我看着爹爹闯祸?看着这座庄院毁灭?”

姜大娘叹息一声:“那你以为你能够怎样?”

“我只是一个人,武功再好,只怕也起不了多少作用。”秋雁眉一扬:“那个常护花,也许能够替我们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常护花?”姜大娘目光不觉落在地上。

“他一定能够。”秋雁有些儿兴奋:“若不是才智双全,龙飞也不会让他一个人闯进来。”

姜大娘道:“龙飞属下的杀手与一般杀手并无分别,悍不畏死,冷酷无情。”

秋雁摇头道:“常护花是不同的,我相信绝不会看错人。”

姜大娘想想:“听说他是利用你进来这儿。”

“但当他知道我完全不知道那些事情的时候,他并没有隐瞒,而且清楚告诉我是什么一回事。”

姜大娘轻“哦”一声,秋雁接说道:“他是真的希望以和平的方法解决这件事的。”

“那必须侯爷合作。”姜大娘苦笑:“否则这一战避免不了。”

秋雁道:“爹爹那方面,到他冷静一下想清楚,再看清楚形势,相信仍然有希望将他说服,我们只要想办法,先别让事情弄得太糟。”

姜大娘只是苦笑,秋雁转问:“大娘,常护花是不是由这儿进去地下密室?”

姜大娘点头:“暗门可不是他找到的,只是我们故意让他知道暗门的所在,让他走进去。”

“那里头有陷阱?”

姜大娘道:“有一个生死门,那是两个进口,在进口之前,有屏风两面,一面写着生,一面写着死。”

秋雁道:“那走进死门是死路一条,走进生门则有一线生机的了。”

“在他们控制之下,生死门都是遍布陷阱,一个不小心便得送命?”

秋雁追问:“那是什么陷阱?”

“老婢只知道其中有两道千斤刀闸,若是不幸为千斤刀闸所困,便没有望的了。”姜大娘叹了一口气:“方才老婢已听到千斤刀闸下落的声音。”

“你是怎样听到的?”

“千斤刀闸移动的声音这样站在这儿当然听不到,但耳贴着附近的柱子,那些声音便会变得较为清楚,你看老婢方才靠着柱子站着,其实就是在倾听下面的变化。”姜大娘叹着气接道:“常护花若不是已经给困着,千斤刀闸不会放下来,既然放下来,便很难活命的了。”

秋雁摇头道:“不会的,方才我在书斋那儿正遇着爹爹从暗门走上来,听他的说话,常护花非独没有事,而且令他们大为烦恼。”

姜大娘一怔,苦笑道:“若是如此,那个常护花的武功和机智,的确是高人一等,也非比寻常的了。”

秋雁接道:“机智不足,龙飞也不会那么信任他,说到武功,从冷冰如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可想得知。”

姜大娘淡淡的道:“冷冰如又算得了什么?”

秋雁奇怪的望着姜大娘:“爹爹可是那么信赖他,将他倚为左右手。”

姜大娘道:“那只是因为这个人还有一点小聪明,武功又很不错,而且将他摆出来,可以转移别人的注意,疏忽了庄院内的真正高手。”

秋雁道:“真正的高手?大娘是说那一个?”

“其中一个你应该知道。”

“我爹爹?”秋雁嚷出来。

姜大娘颔首接道:“还有一个你是不会知道的了。”

“那是什么人?”秋雁追问。

姜大娘道:“一个瞎了眼的女人,据说是陕北幽灵谷的主人,为天地会重金聘来的。”

秋雁道:“他眼睛也瞎了,还能凶得到那儿?”

姜大娘道:“这老婢不清楚,只是她那八个弟子,每一个都有很敏锐的听觉,纵然是一片树叶在一丈之外飘落,他们也能够察觉,一棒凌空将之刺一个正着。”

秋雁轻吁了一口气:“这可是不容易。”一顿接问:“她们也是瞎子?”

“全都是。”姜大娘有意无意回顾一眼:“据说她们的眼睛本来没有不妥,是幽灵谷主将他们的眼睛刺瞎,好得练习她的独门武功。”

“那个女人怎么……”

姜大娘截道:“她的武功高到什么地步不得而知,但心狠手辣却只怕没有多少人比得上。”

秋雁道:“怎么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们呢?”

姜大娘道:“她们都是住在地下密室,平日绝少出来,你当然不会见到的。”

秋雁忽然省起了什么,道:“那她们若是去搜索常护花,岂非比其他人更成功了?”

姜大娘点头:“现在相信她们已经开始搜索了。”

秋雁道:“那怎么是好?”

姜大娘道:“若只是那八个弟子倒是可以放心,在你此前一次到来之前,她们已经在佛堂内伏击常护花,如果她们对付得了常护花,常护花也根本进不了去,倒是那个幽灵谷主——”

她没有说下去,秋雁看着她,沉吟着道:“大娘,你可否让我下密室看看?”

姜大娘道:“你要下去看能否将常护花救出来?”

秋雁点头:“说不定常护花真的已预先作好了安排,到了约定的时候仍然不见他离开,龙飞的人就会发动攻势,那就是常护花想到了什么办法,到时候只怕也没有用处了。”

姜大娘叹息:“老婢不是不想帮助你,只是常护花既已被困在地下密室之内,所有的进出口必然已被完全封锁,老婢纵然能够告诉你暗门的所在,你也进不了去。”

秋雁道:“我倒是不相信,她们看见我下来,斗胆跟我过不去。”

姜大娘摇头道:“暗门之后都是机关埋伏,可不懂得分辨是敌是我。”

秋雁呆了呆:“大娘也不懂得控制那些机关埋伏?”

姜大娘苦笑:“老婢算得了什么?”

秋雁突然道,“既常护花能够闯进去,我们说不定也能够……”

姜大娘没有作声,秋雁牵住了姜大娘的衣袖,接又道:“大娘,你帮我这个忙好不好?”

姜大娘问道:“你真的要下去?”

“大娘,我已经决定了。”秋雁露出坚毅的神态。“我是怎样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

姜大娘终于点头,秋雁轻呼一声,道:“大娘,你真好!”

“可是你得依老婢一个要件。”

“你说,只要我能够接受,我一定答应。”

姜大娘缓缓说道:“老婢也曾到过下面几趟,知道的虽并不多,也不用瞎摸瞎撞,但苦是真的走不下去,不管老婢有什么遭遇,你也不得再逗留,必须立即退出来。”

秋雁吃一惊:“那些机关真的有那么厉害?”

姜大娘苦笑:“这不是说废话的时候,你若是不答应,老婢也只好拒绝你的要求。

秋雁轻叹道:“我只是担心大娘的安全。”

姜大娘道:“这座庄院若是被龙飞攻陷,老婢也一样难免一死,老婢事实也希望你能够找到一个妥善的办法,解决这件事。”

秋雁垂下头,姜大娘随即移步上前,也不见怎样动作,一块地面便给她掀起来,露出了一条暗道,秋雁跟上去,探头望一眼,轻呼道:“这可是不简单啊?”

姜大娘轻叱道:“噤声——”领先拾级走了下去,秋雁亦步亦趋,越下去越惊奇,她在这座庄院已不是一两天,却是到了现在才知道这之下另有天地。

灯长明,居高临下望去,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一片。

秋雁待要问,又给姜大娘示意不可作声,二人走尽石级,来到那个平台,看到左右那两道分写着生死的拱门,秋雁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指,轻呼道:“生死门?”

姜大娘道:“非生则死,别无选择。”语声亦是非常低沉。

“不错——”这不是秋雁回答,声音从“生”字那面石屏风之后传出来,姜大娘面色一变,身形一动,挡在秋雁之前。

秋雁初生之犊,仍然忍不住探头从姜大娘身旁往那边望去。

三个人随即从屏风后传出,两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左右伴着一个老妇人,那两个女孩子神态呆木,有如白痴,眼瞳仿佛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雾气。

那个老妇人一身白衣,瘦削得就像一枝竹竿竖在那儿,脸庞更像是一个骷髅,那一脸的皱眉也就更加显眼了。

他显已半秃,疏落的白发散落肩头,看来更怪异,那双手枯瘦得鸟爪也似,抓着一支长长的碧玉杖。

姜大娘一见这个老妇人,面色不由一变,倒退一步。

秋雁立即觉察,说道:“大娘,这是什么人?”

姜大娘没有回答,那个老妇人已笑起来,笑得就像是夜枭,难听而恐怖。

秋雁急不及待自顾问:“嘿,你这个老婆子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我们的庄院内?”

老妇人没有理会秋雁,玉杖一指姜大娘:“是伍凤楼叫你下来的?”

姜大娘摇头,秋雁立即道:“这是我的意思,怎样了?”

老妇人玉杖一转:“你姓伍?”

秋雁道:“伍凤楼是我爹爹,你呢?是谁叫你进来的?”

老妇人又笑了,“伍凤楼没有跟你说过我?”

姜大娘连忙接口道:“小姐,这位是谷主……”

“谷主?什么谷主?”秋雁心头突然一动。“幽灵谷主?”

姜大娘不敢作声,老妇人笑道:“很好,你怎么完全不害怕我?”

秋雁道:“我爹是这儿的主人,在这里只有别人害怕我,那有我害怕别人?”

幽灵谷主笑得好像很开心:“好大胆的女娃子,知道我是什么人,还能够这样说话的,你是第一个。”

秋雁冷笑道:“我就是看不出你有什么可怕。”

幽灵谷主道:“当然你也看不出我有什么可怕之处。”她的眼一直闭着,这时候终于张开来,赫然全都是眼白,却有如两颗冰珠子,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也充满了邪恶的意味。

秋雁从来没有见过一双这样的眼睛,冷不防吓了一跳,幽灵谷主接道:“胆大的人通常都不够细心,我却有一个好办法,替你们改变这个毛病。”

秋雁不觉追问:“什么办法?”

“目迷五色,没有了眼珠子就不会那么容易动心,心静自然就会细心的了。”幽灵谷主说道,那枝玉杖有意无意指着秋雁的双睛。

姜大娘的面色更难看,秋雁亦变了面色,幽灵谷主身形旋即不知怎的一动,已到了姜大娘的身前,姜大娘很自然的伸手拦阻,幽灵谷主那枝玉杖同时伸出,一点一拨,姜大娘的身子便不由打了一个转,幽灵谷主紧接欺进,左手一探,摸向秋雁的脸颊。

秋雁双手正要沉下拔刀,那知道幽灵谷主的玉杖却正好斜裹将她的双手架住,秋雁的反应也不慢,立即抬手去招架那摸向脸颊的手,幽灵谷主那条玉杖却已经一变,越过秋雁的双手,将秋雁的双手压下去。

那刹那秋雁只觉得一股奇大的力道撞来,双手非独给压下去,而且一阵麻痹的感觉。

幽灵谷主左手与之同时顺颊而下,按遍了秋雁身上三十六处穴道。

姜大娘被玉杖迫退,没有再上前,怔在一旁,她大概亦知道幽灵谷主若是要杀秋雁,绝不是她所能够阻挡。

幽灵谷主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收掌后退,刹那回到原来的位置。

秋雁一个身子摇摇欲坠,但却没有倒下去,姜大娘上前扶住,轻声问:“怎样了?”

秋雁以手加额,还未回答,幽灵谷主已然道:“她只是有些昏眩,伍凤楼是这儿的主人,我总不成在他的地方杀他的人,何况是他的女儿。”

姜大娘苦笑,秋雁这片刻显然已是舒适了一些,放下手,瞪着幽灵谷主,眼神却是惊讶多过愤怒,她一向自以为本领已练得差不多,现在才知道,在高手面前不堪一击,虽然说,这完全是因为她没有提防,但即使提防,也未必接得了多少招。

幽灵谷主碧玉杖已搁在肩头上,一端却指着秋雁,笑接道:“资质不错,是可造之材,可惜伍凤楼一定不会答应你拜在我门下。”

“我爹爹就是有这个意思我也不会答应。”秋雁又回复本来那种态度:“大不了一死。”

幽灵谷主摇头:“说得倒响亮,没有尝试过死的滋味的人总是这样的。”

秋雁冷笑道:“死人难道还会有什么感觉?”

幽灵谷主道:“当然有。”

“你知道什么?”秋雁的语气充满讥诮。

幽灵谷主悠然道:“我只知道自己曾经死过了一次。”

秋雁一怔,冷笑问道:“死亡是什么滋味?”

“一片,黑暗,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只有过去的回忆,没有将来。”幽灵谷主的语声有如咒诅,神秘而妖异,一双眼睛看来更邪恶。

秋雁又一怔,幽灵谷主接道:“她们也是死过了一次的人,你要更清楚,可以问她们。”

秋雁知道她说的是那两个有如白痴的女孩子,也听出她说的是变成瞎子那会子的经验,心头已一阵寒意,竟说不话来。

幽灵谷主随即夜枭般几声冷笑:“凭你们这几下子,下来能起得多大作用?”

秋雁听得清楚,神态一变,倏的露出了喜色,目注姜大娘。

姜大娘看在眼内,微一颔首,她们都听出幽灵谷主只是以为她们下来目的在逞勇要助伍凤楼一臂之力,捕捉常护花。

幽灵谷主到底是瞎子,虽然听觉敏锐,到底看不到秋雁姜大娘面上的表情,接挥手。“有我在这里便成,你们还是回去睡觉,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秋雁冷笑道:“若是真的成,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将人抓起来?”

“那只是因为到现在我还没有出手。”幽灵谷主露出不屑的表情:“我也想不到这么多人也不管用。”

秋雁道:“只怕加上你也一样……”

“你说什么?”幽灵谷主碧玉杖一抖,已是七个变化,遥指秋雁的七处穴道。

秋雁看得很清楚,那若是向她攻来,她未必能够应付得了,可是她仍道:“我说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我这样,只有那几下子。”

幽灵谷主玉杖又一抖,再一次遥指秋雁的另七个穴道:“女娃子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秋雁道:“我是今夜才知道有你这个人。”

“你怀疑我的本领?”幽灵谷主阴笑问着。”

秋雁道:“我只是知道常护花的本领很好,到现在仍然没有给抓住。”

“女娃子——”幽灵谷主碧玉杖一长:“这些话你是说给我听的?”

秋雁喃喃道:“真不明白爹爹怎会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瞎子……”

下面的话还未接上,幽灵谷主那条碧玉杖已到了秋雁的咽喉,秋雁慌忙得将话咽回去,他方才好像自言自语,其实是故意说给幽灵谷主听,话声虽然放得很低,却知道以幽灵谷主耳朵的敏锐,一定会听得很清楚。

幽灵谷主事实听得很清楚,与玉杖一伸的同时面上的笑容亦消失。

她那枝碧玉杖只要稍前半寸便可以将秋雁的咽喉洞穿,可是她没有这样做,玉杖一伸一缩,身形接一层,秋雁惊魂未定,幽灵谷主又已到了她面前,鸟爪也似的左手旋抓落在她的脖子上。

那只手的皮肉仿佛已枯缩,手背青筋毕露,皮肤已皱成无数条沟纹,却是那么的灵活。

秋雁立时打了几个寒战,那只手事实也没有丝毫温暖,而且森冷如寒冰。

“女娃子,你敢胆讥笑我是一个瞎子?”幽灵谷主的语声更难听。

姜大娘一张脸已发白,右手有意无意落在腰带上,仿佛已随时准备出手。

秋雁竟然还能够说出话来:“我只是不相信你瞎了眼睛也能够击败常护花。”

幽灵谷主冷冷的道:“你爹爹若不是伍凤楼,就是这句话,我已经要你的命。”一顿手一缩。“随我来——”

秋雁道:“去那儿?”

幽灵谷主道:“进去地下密室,跟着我不要离开。”

秋雁道:“那又怎样了?”

幽灵谷主道:“我要你看看我将常护花抓起来,让你以后再不敢轻视瞎子。”

“我就是要看看你如何抓得住常护花。”秋雁目光转向姜大娘,眨了眨。

姜大娘的右手这才垂下来,经已捏了一把冷汗。

幽灵谷主随即走向那道死门,却没有转过石屏风走进甬道去,碧玉杖一扬,点在旁边石壁上,连点了七下。

那面石壁之上立时出现了另一个进口,幽灵谷主一声不发,走了进去,两个少女左右相随,秋雁亦自举步,姜大娘当然就寸步不离。

门后的另一条甬道,左右守着八个锦衣武士,看见秋雁,齐都露出诧异之色,其中一个不觉脱口一声:“小姐!”

秋雁笑了笑:“你们眼中还有我这个小姐?”

那个锦衣武士待说什么,幽灵谷主已然一声:“噤声!”

她的语声并不高,那八个武士却立即噤若寒蝉,对这个老妇人显然甚恐惧。

秋雁看在眼内,又笑道:“看来我这个小姐还没有你这个谷主威风。”

幽灵谷主冷笑道:“伍凤楼也是一个人物,怎么会养出一个废物?”

秋雁一怔,忽怒叱道:“你说谁是废物?”

“若不是废物,那来这许多废话?”

秋雁一张脸已恼得发红,都没有再说什么,嘴唇抿得紧紧。

幽灵谷主也没有继续往前行,碧玉杖仍然左右移动,竟能够一直线的走到甬道尽头。

又一道暗门打开,门外正是大堂所在,十来个武士聚在那儿,七嘴八舌,看见出来的是幽灵谷主,齐齐闭上嘴巴,刹那沉静下来。

冷冰如也就坐在那边的椅子上,面寒如冰,看见幽灵谷主,忙亦站起来,迎上去。

“冷冰如——”幽灵谷主只听脚步声便已分辨得出来。

“谷主”冷冰如目光转落在秋雁面上,有些诧异,却没有说什么。

幽灵谷主轻“嗯”一声,转问道:“你借了我的那八个弟子那里去了?”

冷冰如道:“一个为常护花所制,已经服毒自尽。”

“死得好。”幽灵谷主冷笑:“只是怎么不来跟我说一声?”

“已着人去过了,只是当时谷主正在打坐,所以不敢惊扰,而再为常护花在这儿一闹,乱成了一堆,所以忘了再着人去一趟。”

幽灵谷主冷然点头,问道:“死的是那一个?”

“是老大。”冷冰如接道:“其余七个现在到处找寻常护花所在。”

幽灵谷主玉杖一转:“这些人干什么,也是在搜查?”

“可是到现在仍然没有什么发现。”

幽灵谷主却道:“要是他们搜查,就不要麻烦我的人。”

“谷主——”冷冰如又再露出诧异之色。

“他们这些人到处乱跑,嘴里说个不停,叫我的人如何搜查?”

冷冰如傻了脸,若不是幽灵谷主说到,他竟然还没有考虑到这一个问题,幽灵谷主冷笑接道:“你一向自负聪明,怎么连这点儿问题也没有注意到?”

冷冰如无话可说,幽灵谷主转问:“他们搜查了多久?”

“接近一个时辰了。”冷冰如苦笑一下。

“叫他们回来。”幽灵谷主玉杖往下一顿,神态更见阴森。

冷冰如的身子应声拔起来,窜进了一块承尘内,承尘内随即响起了一阵怪异的竹哨声,这种竹哨声与指挥那些锦衣武士的完全不同,由冷冰如吹来更尖锐,远远的传开去。

所有的目光不由全都集中在承尘上。

XXX

常护花听到了那种竹哨声,当然听不懂,也没有理会,继续翻阅那些卷宗。

他翻阅得很快,重要的尽量记下来,他越看越惊讶,天地会组织的庞大,实在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这之前龙飞告诉他的已经不少,但现在看来,龙飞知道的还是有限。

一时间要记那许多东西实在不容易,幸而常护花脑袋特大,在承德行宫三个月的严格训练中,也学会了迅速有效的记事方法。

竹哨声持续,那些武士急速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过不绝,都是向竹哨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与之同时,那六个瞎眼女人亦自承尘上急急的掠回,到竹哨声停下的时候,周围隐入了一片如死的寂静中。

常护花终于将宗卷放下,也陷入沉思中。

——竹哨到底是什么意思?

XXX

六个瞎眼的女人先后在承尘跃下,冷冰如第一个跃下,数着只有六个跃下来,知道那一个已经出事。

幽灵谷主甚至跃下来的是那一个也听得出来,随即问:“四娘那里去了?”

没有人回答,那些武士这时候亦已跑到来,看见了幽灵谷主,全都缩在一旁不敢作声。

这个人平日手段的毒辣可想得知。

幽灵谷主碧玉杖一转,一连六杖突然抽在那六个瞎眼女人的身上,每一杖力道显然都不轻,那六个女人不由都露出一种痛楚的神态,却没有一个呼痛。

“没用的东西。”幽灵谷主接骂:“四娘往那个方向你们难道都分辨不出?”

那个六女人龟缩着摇头,冷冰如大着胆子道:“谷主,承尘上到处都是一样,难怪她们分辨不出来。”

幽灵谷主冷笑:“那开始的时候往那个方向去总不成一些印象没有。”

冷冰如道:“他们是由托欢那个房间上去的,若是属下没有记错,四娘应该是往东面走去。”

幽灵谷主接又问道:“东面有什么地方?”

冷冰如道:“有……”

他下面的话还没有接上,幽灵谷主已经脱口道:“那还不是有一个密室用来藏放卷宗?”

“是啊。”冷冰如面色一变:“难道常护花竟然是去了那儿?”

幽灵谷主阴阴森森的笑了笑,“你难道不以为那个地方一定会引起常护花的兴趣?”

冷冰如双眉一皱。“难道四娘撞上了,已遭了毒手?”

幽灵谷主道:“常护花总不成还会让她高呼你们去那儿。”

“可是,那个地方重门深锁,承尘又会都给钉上……”话说到一半,冷冰如突又住口。

幽灵谷主冷冷道:“你到底还不算太笨,龙飞一手训练出来的人,有什么锁可以难得到,何况这个人有一身那么好的本领。”

冷冰如焦急道:“我们立即到那边去找他。”

幽灵谷主微一侧首,鼻哼一声:“我只要你们全呆在这里,一声也不许发,莫要扰乱了我们的心神。”

冷冰如好像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出来。

秋雁即时道:“我可要跟去。”

幽灵谷主碧玉杖一转:“叫姓姜的伴着你,那儿有打斗声往那儿走来,不会令你失望的。”

秋雁点头。“一言为定。”

幽灵谷主冷笑,冷冰如看看她们,忍不住道:“谷主……”

幽灵谷主截道:“少废话。”

冷冰如下面的话不由咽回去,幽灵谷主又接道:“一会谁若是胡乱走动说话,扰乱了我的心神莫怪我手下不留情,杀了!”

冷冰如一耸肩膀,那些武士自是噤若寒蝉。

幽灵谷主随即拔起身子,窜进承尘内,那六个瞎眼女人亦一拔起来,秋雁看着他们都在承尘内消失,一把拉住了姜大娘的衣衫。“我们往那儿走?”

姜大娘看看冷冰如,举步走前,秋雁亦步亦趋,连看也懒看冷冰如一眼。

冷冰如目送她们走远,冷笑着回到原来座位坐下,一个心腹跟了过来,看似要问什么,却被冷冰如挥手止住:“她们要送死,由得她们。”语中冷酷。

那个心腹不敢再说什么,一旁退下,冷冰如双脚住旁边几子上一放,竟然索性将眼睛闭起来。

众武士看见亦纷纷坐下,一声不发,整座地下密室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寂静中。

XXX

常护花感到了那种寂静,连随生出了一种危险的感觉,不觉放下手中卷宗。

他稍作考虑,倒退到那块弄开了的承尘下,凝神倾听了一会,并无发现,身子立即拔起,一只大壁虎也似挂在承尘下,然后将那块已弄开的承尘推高了一些,探头四顾无人,才窜出去,窜进了不远处的一条柱子后。

那种寂静继续下去,好一会,常护花才看见七个人迅速向这边移来,稍近发现是那些女人,常护花忙将呼吸闭上。

走在最前的正是幽灵谷主,身形不偏不倚,在藏放卷宗的那个密室上停下,那六个女人紧接掠至,到幽灵谷主碧玉杖一沉,敲在承尘上,六个女人手中的长棒亦纷纷展开,挑向那些承尘。

常护花弄开的那块承尘终于给挑起来,“砰”地摔落在一旁,六个女人的动作立即停下,幽灵谷主接一声冷笑:“果然在这里!”

六个女人立即散开,幽灵谷主又仰听一会,碧玉杖陡然一转,看似要往承尘抽下,身形倏的一展,射向常护花藏身那边,碧玉杖暴长,夺地插进柱子里,竟然穿柱而过,幸好常护花身形一仰,及时倒翻了出去。

碧玉杖一穿一缩,立即撤回,别的不说,就是这一杖,已然可以看出幽灵谷主的内功深厚到什么地步。

她也没有立即追击,那六个瞎眼女人身形随即展开,将常护花包围起来。

常护花从容站起身子,道:“好灵的耳朵。”

幽灵谷主冷道:“你虽然闭住呼吸,却不能令心不跳。”

常护花叹了一口气:“了不起,竟然连我的心跳声也听得出来。”

这是由衷之言,连他在内,在场一共有八个人,心跳声有多大,幽灵谷主竟能够听得出还有第八个人的心跳声,实在不简单。

幽灵谷主杖指常护花,冷笑道:“常护花。”

“正是——”常护花反问:“未知老前辈又是那一位。”

“我来自幽灵谷。”

“幽灵谷主?”常护花脱口一声,手按在剑柄上。

幽灵谷主接道:“你总算没有令我失望。”

常护花道:“谷主的大名晚辈早已如雷贯耳。”

“是恶名?”幽灵谷主又一声冷笑:“你不必对我这样客气,就是你怎样口乖,我还是非杀你不可。”

常护花竟然还笑得出来:“我本该跑远一点儿。”

幽录谷主道:“现在才说这句话,不觉得太迟。”

常护花道:“看来谷主不甚喜欢废话,做事爽快…”

“杀人也是的,”幽灵谷主碧玉杖一探,遥指常护花胸膛三处穴道。

常护花不觉心头一凛,那三个穴道,幽灵谷主碧玉杖所指分毫不差,一个瞎子认穴竟能够如此准确,实在是不可思议。

幽灵谷接道:“难道还要我先动手么?”

常护花悠然道:“幽灵谷武功独树一帜,今天有机会领教,这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语声一落,他的身子缓缓蹲下,双手各伸出一指,按在承尘上,身子随即缓缓翻起来。

幽灵谷主仿佛并无所觉,碧玉杖一抬,道,“来。”

常护花应声以指代足,一旁移开,这之前在佛堂内他正就是以这种方法将那些瞎眼女人弄一个手忙脚乱。

幽灵谷主等了一会,仍然没有常护花的反应,冷笑道:“你还等什么?”

常护花移动得很慢,那六个瞎眼女人一无所觉,手中长棒仍然是指着他方才站立的方位,心中暗笑,继续移动,也就在这时候,幽灵谷主倏的一声冷笑:“你小子又在玩什么鬼把戏?”

常护花不应,缓缓从两个瞎眼女人的长棒当中指行经过。

那两个女人毫无表示,可是幽灵谷主又一声冷笑,身形暴长,碧玉杖伸出,直取常护花,一招三式,竟然就只刺向方才所指的那三个穴道。

常护花好像意料之中,一倒一滚,长剑出鞘,再接幽灵谷主七杖急刺。

那两个瞎女人这才挥棒攻来,都是攻向常护花,其余四个也向这边掠来了。

常护花棒下闪过,再接幽灵谷主三杖,一矮一闪窜进了一条柱子之后。

两条长棒紧接刺到,都刺在柱子,幽灵谷主碧玉杖又穿柱而过,常护花已经滚身避开,左手五指按地,剑竖蜻蜓,接将呼吸闭上。

那两个瞎眼女人从柱子左右转了过来,面上又是茫然之色,幽灵谷主却是人到杖到,直取常护花要害。

常护花不等杖到,身形已经倒下滚开,一落即起,手脚并用,飞快往前掠去。

幽灵谷主紧追不舍,那六个瞎眼女人在幽灵谷主身后,逐渐被远远抛离。

常护花窜前数十丈,已到了尽头,身形落下,随即以指按着承尘,沿着墙壁移开。

幽灵谷主在两丈之前停下,杖指常护花,冷笑道:“看你还能躲到那里去?”

听她这句话,竟似已知道常护花走到了绝境。

据说瞎眼的人听觉特别敏锐,有些甚至有如蝙蝠一样,连极细微的声响也听得到,也分辨得出来,却也只是有如而已,并不能像真的蝙蝠那样,连前面有什么障碍也感应得到。幽灵谷主竟然有这种本领。

常护花听到这句话,却笑了,笑得好像很开心,只有笑容,并没有笑声,身子接一翻,正立在墙壁之前。

“你在笑什么?”幽灵谷主竟然再说出这句话。看来她比蝙蝠还要厉害,竟然感觉到常护花面容的变化。

常护花笑应:“你就是不说这句话,我也知道你是一个假瞎子。”

幽灵谷主面色一变,常护花笑道:“你难道还不知道我就是要证明这件事?”

幽灵谷主瞪着常护花,冷笑道:“好狡猾的小子。”

常护花道:“未及你老人家万一,别人若是将你当做一个真正的瞎子,以为你看不见,对你作出诸般不敬的动作表情,那可就糟糕了。”

幽灵谷主只是冷笑,常护花应道:“以我看只怕已不少人因此倒了大霉。”

“不错——”幽灵谷主碧玉杖一抖:“你既然知道了这是一个假瞎子,还不束手就擒。”

常护花看着幽灵谷主那只乳白色,寒光闪烁的眼睛,道:“你虽然不是一个真瞎子,但眼睛绝无疑问,一定有毛病。”

幽灵谷主冷笑道:“你不是要说,连眼睛正常的人你也不怕,又怎会害怕你这个眼睛有毛病的假瞎子?”

常护花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幽灵谷主摇头:“小子果然胆大包天,我若让你死得太舒服,那也未免太对不起自己了。”碧玉杖一探,刺向常护花。

这一杖看似平淡无奇,常护花反而面色骤变,双脚一沉,“哗啦”一声,震碎脚踏承尘,沉了下去,几乎同时,他方才背着的墙壁上,一丈横过,竟然出现了数十个圆洞,白垩纷飞。

在幽灵谷主出杖那刹那,在常护花的眼中,玉杖一片迷朦,本来看得清清楚楚,中指粗细的杖头刹那消失,他完全分辨不出,那条碧玉杖到底要从何处袭来,却感到了一阵极强的气流袭至,几乎要为之窒息。

承德行宫三个月的严格训练,非独令他懂得随机应变,而且更能够当机立断,心念一动,内力便已从他的脚下透出来。

承尘不是一条走廓,常护花着地滚身,一窜三丈,几乎同时,承尘上又裂开了一个洞,幽灵谷主从中落下。

常护花不待转身,左手已反挥,三道寒光急射幽灵谷主,身形一侧肩一撞,接撞去旁边扇门,闯了进去。

幽灵谷主半空杖一挥,将射来暗器震回,反射常护花后背,常护花却已反手将门掩上。暗器“夺夺夺”地射在门上,幽灵谷主身形接掠至,挟着一股劲风将门撞开。那看来非常坚实的门户给她一撞,竟然像纸扎的片片破裂。

10 斗志气如虹 伺机作一击

门后是一个堆放着杂物的房间,没有灯光,幽灵谷主却仍然能看清楚,不见常护花,抬头望去只见一块承尘移开了少许。

“好小子。”幽灵谷主冷笑,身形倒退,一出房门,立即拔起,撞破一块承尘,窜了上去,两缕劲风同时向她袭来。

只听这破空声响她便知道袭来的是两条长棒,何况她本就不是一个瞎子。

向她袭来的果然是六个瞎眼女人中其中的两个,她们应声向这边赶来,发觉有人撞破承尘窜上来,自然出棒袭去,在她们的心中,只道这个人是给赶急了,才会这样撞上承尘,而幽灵谷主既是不败,这个人当然就该是常护花。

这两棒来得迅速而突然,若是别人,不难就给这两棒刺中,幽灵谷主左袖右杖一拂一挡,便已接下,左掌接穿出往那两个女人面上掴去。

“吧吧”两下轻响,那两个女人左右跌出,幽灵谷主接问:“你们瞎了眼,连我也认不……”

话说到一半,突然一顿,她到底没有忘记,那两个女人是真的瞎了眼。

也因为她并没有,所以她才会骂出这样的一句话来,那两个女人给她骂得怔在那里,其余的四人相继掠到,全都噤若寒蝉。

幽灵谷主目光一扫:“你们一些也没有感觉有人走过?”

六个女人齐皆摇头,幽灵谷主一跺足:“好狡猾的小子!”

这一跺,脚下的承尘又给她跺穿了一个洞,她的身形随即落下去。

那房间的门户仍然闭着,幽灵谷主却绝不以为常护花仍然留在房间内,身形再动,飞快掠前。

六个瞎眼女人相继落下,紧跟着幽灵谷主掠前去,不到五丈,前面转角两个人转出来,正是秋雁姜大娘。

幽灵谷主脚步一顿,立即问:“你们没遇上常护花?”

秋雁姜大娘齐皆心头一凛,只道是幽灵谷主听觉如此敏锐,立即就听出来的是什么人。

秋雁摇头,目光一远,忽然一笑。

常护花正从那边房间闪身出来,他事实并没有离开,到那六个瞎眼女人也走过,才从藏身处走出来,只恐幽灵谷主突然省起,回搜那个房间,也准备转到第二个房间去。

他已经非常小心的了,有那六个瞎眼女人隔着,也不以为幽灵谷主能够听出什么来,却是怎也想不到给秋雁一眼看见。

秋雁不清楚那是什么回事,却不难想像到常护花正在与她们捉迷藏,看见常护花就在他们身后不由露出了笑容。

常护花看在眼内,一个头刹那就像是变成了两个。

幽灵谷主果然立即有了反应,身形猛可拔起,倒翻从那六个瞎眼女人头上掠过,人杖一直线,射向常护花。

秋雁脱口一声惊呼,姜大娘却傻了脸,她实在不明白,幽灵谷主怎能够连秋雁脸上的表情变化也听得出来,若就是她听到了常护花从那边房间走出根本就不用再问她们,而且那六个女人紧跟在她后面,脚步衣袂声,已足以掩去常护花发出的声响。

常护花看来又是那么的谨慎,这除了能够听出秋雁脸上的表情变化之外,姜大娘实在想不到第二个解释。

幽灵谷主的反应固然快,常护花也不慢,偏身缩进另一个房间内,“砰”的房门接关上,紧接又是一下声响,就像是一块承尘给撞开来。

“我可不上你这个当。”幽灵谷主身形疾撞向那扇房门,那扇房门立时如纸扎也似的片片碎裂开来。

她只道常护花重施故技,以为她绝不会相信他仍然敢再藏在房间内,而实则又藏在房间内。

那个房间只有一些简单的陈设,头上一块承尘果然给揭开。

幽灵谷主目光却落在那边的床上,床帐半垂,无风自动,那支碧玉杖立即向床中刺去,

床帐迎杖裂开,那么柔软的东西,竟然在杖下片片碎裂,这个幽灵谷主的内力绝无疑问已臻化境了,。

一见无人,幽灵谷主便知道自己还是上当,立即拔起,撞破头上的一片承尘。

承尘上也没有人,幽灵谷主随即吩咐:“搜遍那房间。”

语声未落,两个女人已死跟着穿过承尘掠上去,幽灵谷主勃然大怒,“你们没有听清楚我的话么?”拦腰一杖,将那两个女人扫跌下去。

那两个女人露出悲愤的神态,却是敢怒而不敢言,落下房间,悄然爬起身子,与其他四人开始搜索。

幽灵谷主站在承尘上没有动,下面看一面倾耳细听,一直到她听到了常护花说话的声音。

常护花事实是经由承尘离开,横窜三丈,手先下,声音减至最轻,然后掀起一块承尘,窜了下去,正落在秋雁面前。

姜大娘看似要出手,但结果没有出手,秋雁一怔,道:“常大哥——”

常护花道:“再看见我在她后面出现,千万不要笑。”

秋雁苦笑道:“我实在想不到她的耳朵那么厉害,连我面上的肌肉变化也能够听出来。”

常护花笑起来:“那有这么厉害的耳朵?”

秋雁又是一怔,正要问,承尘裂开,幽灵谷主从中落下,一声冷笑:“你们怎么不出手?”

秋雁道:“你老人家好像忘记了只是要我们来瞧热闹!”幽灵谷主面色一沉,那边房门开处,六个瞎眼女人已先后掠出来。

秋雁没有理会那许多,接问常护花:“那是甚么原因?”

常护花道:“这位谷主根本就不是一个瞎子。”

秋雁怔在那儿,姜大娘的面色却变了,那六个瞎眼女人亦显然甚感意外,常护花接道:“她的眼睛那样子,只不过有些毛病。”

“难怪哦——”秋雁摇摇头。“想不到江湖上名气那么大的人,也会用这种手段。”

幽灵谷主勃然变色:“丫头住口!”

姜大娘忙将秋雁一把拉住,但秋雁仍然道:“你是一个假瞎子,却要将门下弄成瞎子,是甚么道理。”

幽灵谷主面色大变,厉声道:“住口!若非你是伍凤楼的女儿,我这便杀了你。”

秋雁总算闭上了嘴巴,幽灵谷主犹有余怒,挥杖道:“你们截住去路让我杀掉姓常的。”

平日只要她一开口,她那些门下便立刻采取行动,可是这一次,那六个瞎眼的女人却是毫无反应,她更怒,回头看一眼,却不由一怔。

那六个瞎眼女人,赫然全都以怨毒神态的盯着她,一动也都不动。

“你们都聋了。”幽灵谷主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喝一声。

六个女人手中长棒突然相交在一起,年纪最长的一个冷应道,“我们只是都瞎了!”

幽灵谷主冷哼道:“你们要背叛师门了?”

那六个女人没有作声,常护花接道:“看来这六位并非本来是瞎子,你弄瞎她们之前也没有告诉她们你并非真瞎。”

幽灵谷主尚未答话,那个年纪最长的女人已然道:“她只是告诉我们,必须变成瞎子才能够练好她授的那种武功,才能够变成她那样的高手。”

常护花轻哦一声,幽灵谷主冷冷道:“那要怪只能怪你们自己为什么头脑这么简单,只有白痴才相信,瞎子会比开眼的视觉更好。”

那六个瞎眼女人齐皆变了面色,六条长棒又交搭在一起,霍地一转,一齐指着幽灵谷主,幽灵谷主目光一寒,厉声道:“你们要干什么?要造反?”

年长的那个沉声道:“我们只是要讨一个公道。”

幽灵谷主道:“瞎了的眼睛绝没有可能复原,你们若是要我还你们的眼睛,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事情。”

“只要你也变成真瞎子,这件事也就罢了。”

其余的女人一齐点头,都同意年长的提出的条件。幽灵谷主夜枭般大笑:“你们若有本领,便来要!”

六个瞎眼女人怔在那里,他们的本领都是幽灵谷主所授,棒上的变化,还有谁比幽灵谷主更清楚,何况幽灵谷主并不是瞎子,她们上前去无异送死。

常护花即时道:“她们即使不上前对付你,也不会助你对付我们,而且一定还很希望我能够将你击倒,因为到时候我一定将你交给她们,由她们来处置。”

幽灵谷主盯着常护花,冷笑:“好小子,倒是懂得捡便宜。”

常护花道:“你可以叫那些武士到来帮忙。”

秋雁笑接道:“方才她装瞎,已吩咐过那些武士不要来扰乱她的睡觉,看情形,他们也正乐得瞧热闹。”

常护花点头微笑:“这最好不过,我现在大可以放心跟她拼一个明白。”

幽灵谷主目光转落于秋雁面上:“你们看来非独认识,交情还很不错。”

秋雁脸一红,幽灵谷主接道:“你下来的目的大概只是看这个姓常的有没有生命危险,不是要对付他。”

秋雁闷哼道:“这与你有何关系?”

“没有,这只是伍凤楼的事。”幽灵谷主怪笑:“可怕,手指本是只往内曲,现在却向外折,自己的女儿,反倒帮助外人对付这个做父亲的来了。”

秋雁怒道:“胡说——”

幽灵谷主道:“事实在眼前,真不知道伍凤楼知道了这件事,又有何感想?”

常护花截道:“你不是已经说了,那只是伍凤楼的事,与你并无关系,还多说什么?”

幽灵谷主冷笑道:“好,我倒要看你能够在我的杖下走得过多少招。”

常护花目光转向秋雁:“姑娘,请退下。”

秋雁想了想,终于退了下去,姜大娘紧伴着,有意无意看了幽灵谷主几眼,幽灵谷主并没有在意,杖一挥,亦道:“退下——”

她是叫那六个瞎眼女人退下,那六个瞎眼女人毫无反应,怒气不由又冒起来,冷笑道:“你们站在那儿等死?”

年长的应道:“我们虽然看不见,听却听得很清楚,站在这里听得更清楚。”

另一个接道:“能够清楚听到你的哀号呻吟,我们便已经心满意足。”

幽灵谷主大笑:“就凭这个小子?”

年长的笑道:“我们听得出他的语声充满了信心,他就是不能够将你击败,与你拼一个两败俱伤,大概也不成问题。”

另一个接道:“跟着的事我们也自会替他解决。”

幽灵谷主笑容一敛:“你们这是要背叛我的了?”

年长的道:“你不是时常教导我们,恩可以忘,仇却必须稳记?”

幽灵谷主没有作声,心头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她总算知道,自己已完全孤立。

常护花右手即时一捏剑诀,说话还未出口,幽灵谷主的碧玉杖已无声袭来。

这一杖来得极其突然,在出杖之前,幽灵谷主一些表示也没有,不过,常护花却仍然能够一剑封开。

幽灵谷主第二杖紧接攻前,看来更凌厉,却竟是虚招,才刺出一半,突然却反倒飞了出去,反袭向那六个瞎眼女人。

常护花看出是虚招,一声:“小心”出口,一剑疾射前去。“小”字出口,幽灵谷主的碧玉杖已经刺入了那个年长的瞎眼女人胸膛,到“心”字出口,杖已然抽出,她枯瘦的身子却一旋,左掌接印在旁边一个女人的额上。

那个女人闷哼了一声,口吐鲜血,倒飞出去,与之同时,年长的那个亦胸膛溅血,倒仆地上,这一杖已将她的生命击去大半,但仍有小半,这小半已经是足以支持她贴地一个翻滚,双手一搅,抱住了幽灵谷主的左脚。

幽灵谷主想不到那个女人中杖之后,仍然有反抗的余力,冷不提防左脚给抱一个结实,她的反应也不慢,右脚接一沉,跺在那个女人的头上。

这一跺,只跺得那个女人头骨爆裂,当场了账。

其余四个女人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齐扑来,常护花的剑也到了。

幽灵谷主一杖迎向来剑,“叮”的竟然正中剑尖,将常护花连人带剑震回去,接一杖倒穿,插进了扑来的一个女人的胸膛。

那个女人弃棒腾出双手,在幽灵谷主将杖抽回那刹那已然将那条碧玉杖抓一个结实。

幽灵谷主大吃一惊,左掌挥出,另一个女人一棒从旁刺空,头上已吃了一掌飞了出去,正撞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两个头也正撞在一起,立时碎裂,溅血倒下。

最后的一个女人的一杖也刺空,从幽灵谷主的袖下穿过,却弃杖探手,抱住了幽灵谷主收回的左掌。

幽灵谷主一转一挥,五指插入了那个女人的胸膛,抓碎了那个女人的心脏,在她要将手收回之前,常护花的剑又到。

这一剑更迅速,剑光辉煌而夺目,幽灵谷主看着剑刺来,双手却都被那两个女人牵制着,惊呼声中,腾身急拔!

常护花的剑在她拔起之前,已经斩在她的脖子上,将她的头颅斩飞半空。

那一声惊呼又飞上了半空,无头的尸身惊呼中与三个瞎眼的女人尸体倒摔了出去。

常护花收剑,吁了一口气,这一剑虽然斩得不光明,但他于心无愧,只可惜那六个瞎眼女人的生命。

秋雁那边看见,急忙掠了过来,姜大娘亦跟着,右手又落在腰带上,但她并没有出手。

常护花当时也没有伤害秋雁,只是问:“上面的情形怎样?”

秋雁道:“爹已经下令庄院全面戒备,任何人未得许可,接近庄院,一律格杀勿论。”

常护花点头:“令尊果然是一个聪明人。”

秋雁吃惊的问道:“你真的有人来接应?”

常护花道:“我只是一个人,只凭一个人力量如何能够应付整座庄的高手武士?就拿这个幽灵谷主来说,若非六位帮忙,便能够将她击倒我也很难全身而退。”

秋雁说:“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在明天正午之前,我们分布在周围百里的高手都会赶来,配合军兵,分从水陆两路进攻。”

秋雁吃一惊,姜大娘亦怔在那里,常护花接道:“军兵不说,便是那些高手,为数相信也数以百计,我不以为只凭这座庄院的人能够抵挡得住。”

“龙飞是不是也会到来?”

“也许。”常护花道:“他是能够真正作主的人,来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问题只是我能否说服爹爹。”秋雁叹息。

姜大娘听到这里,突然问常护花:“你说的都是事实?”

常护花目光一转:“这不是说谎的时候,明天正午我仍然不见离开,就是说这一座庄院大有问题,他们也就会采取行动,大举进攻。”

姜大娘冷笑接问:“你若是落在我们手上又如何?”

常护花道:“在进来之前我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要活着离开,与国家民族安全相比,个人的生命也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姜大娘怀疑的望着常护花:“你还很年轻。”

常护花道:“一个人若是活得毫无意义,就是能够长命百岁,也是白活。”

姜大娘道:“事情我看也不致于那么严重。”

常护花反问:“老人家在天地会曾身居何职?”

姜大娘道:“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婢子……”

秋雁接道:“大娘一身武功,只是感恩图报,才投进我家为婢。”

常护花颔首接道:“那大娘想必也很少留意天地会的事情?”

“若说完全没有留意,什么也不知道,那是骗你。”

“那大娘当然知道天地会有意与鞑靼族联手,而鞑靼亦早已有意入侵中原,托欢只要不是在我们那边,不管他是否安全,鞑靼都会随时乘机举兵,|Qī+shū+ωǎng|而天地会当然亦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是必亦兴兵作乱,我朝虽然没有荒废武事,但一战下来,纵使能够将天地会的乱兵平定,将鞑靼一族逐出中原,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而乱兵过处,更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死伤不在话下。”

姜大娘不觉点头,常护花接道:“这若是武林中的争霸,也就罢了,那即使闹到怎样大,也只是武林中人的事,正邪两方面两败俱伤,同归于尽,死的亦不过有限的武林中人,不像现在,战火一燃起来,死伤的人必数以千万计,倘若天地会与鞑靼联兵得胜,更加不堪设想。”

姜大娘道:“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换一个皇帝而已。”

常护花道:“不错,现在的朝政不见得太好,到处都还有些贪官污吏,但问题还不算太严重,而由天地会一统天下,大娘也不是不知道他们大多数是什么出身的,难道还望他们会将朝廷弄得好一点?”

姜大娘轻叹一声,常护花又道:“至于鞑靼一族,他们既然已入驻中原,天地会的人即使没有与他相约在先,平分这锦绣河山,但要将他们赶出去,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姜大娘没有作声,常护花叹息接道:“在下不知道大娘意下如何,总觉得现状还很不错。”

姜大娘苦笑一下:“的确很不错,其实我也很满足,只可惜人微言轻……”

秋雁接道:“大娘若是站在他们这边,也根本不会随同我下来。”

常护花道:“我已经找到了那个托欢王子……”

秋雁道:“我们立即将他送出去。”

姜大娘摇头:“得要看机会。”

秋雁道:“不是说,这儿除了我爹之外,便只有那个幽灵谷主一个高手?难道还有什么能够阻挡得住我们冲出去?”

姜大娘道:“他们可以将所有的机关开启,封锁我们的出路。”

秋雁道:“幽灵谷主方才进来,不是很……”

“那是因为她是幽灵谷主,若是别人,要叫起那道暗门,已经不容易,再说我们还带着那个托欢王子,那些守卫若是全力向他袭击,可够我们麻烦的。”

常护花道:“据知托欢也有一身很不错的本领。”

姜大娘道:“最成问题的就是地下密室的出口,另有布置,在密室里头的人若是有消息传出去外面便会将出口封闭,我们便只有呆在这儿。”

常护花道:“这是说万不得已之时,蝼蚁尚且贪生,在这里的人相信也不会例外,除非我们赶尽杀尽,使他们感到已完全绝望,非作困兽之门,非与我们拼一个同归于尽不可。”

姜大娘道:“这里的确也不是全都例外,例外的只不过十个。”

常护花道:“那十个是什么人?”

“他们是天地会的死士,所谓死士的意思,就是这些勇士对生死已经完全失去兴趣,随时都准备接受死亡。”

秋雁怀疑道:“怎会有这种人?”

姜大娘道:“据知他们完全都是必死的人,因此天地会主才能够活下来,而天地会主一直都供应他们最好的享受,却也在他们身上同时下了毒,每隔相当时候便必须服食解药,但若是这个地方毁灭,他们仍能够生存,就是有什么特别原因使他们能够活着逃出来,也当着违背命令看待,解药当然也不会再供应的了。”

常护花笑道:“这到底还不是出于自愿,那十个人到底是分配在什么地方?”

姜大娘道:“就是这儿的五个出口附近。”

常护花道:“大娘都认识他们?”

姜大娘摇头道:“没有用,一有事发生,他们据说就是与发讯号的机括相结在一起,他们一出事,那些机括亦会同时被发动。”

常护花道:“这是说,硬闯是不成的了。”

姜大娘沉吟道:“除非……话说到一半,便没说下去。

秋雁追问:“除非什么?”

姜大娘看着秋雁,道:“只有侯爷才知道如何将密室的出口封闭。”

常护花道:“那十个死士要通知的其实也是侯爷?”

姜大娘点头,常护花接道:“那是说,只要将侯爷诱进来,问题便能够迎刃而解。”

姜大娘无可奈何的点头,秋雁垂下头,没有作声,姜大娘接道:“其实,只要知道你在这儿,侯爷必会下了,但谁人能够将这个消息传出?”

常护花看着秋雁:“没有人知道你下来?”

姜大娘道:“只有一个。”

常护花目光一转:“就是大娘你?”

姜大娘点头:“我下来之前,并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秋雁道:“而且也没有时间,可是,冷如冰他们难道不会将我下来的消息送上去?”

姜大娘叹息:“侯爷吩咐将所有的机关消息完全开启,也就是将所有的出口完全封锁,除非常公子已经就擒,否则那些出口是不会开启的了。”

“常大哥被抓住了,他们不也是要将消息送上去?”

秋雁不明白。

常护花道:“那也许只是一个讯号,譬如几下特别的铃声,又譬如……”

姜大娘截道:“铃声讯号也只有两种。即使还有第三种,也不是让上面的人知道小姐也在密室之内。”

秋雁苦笑道:“爹爹相信怎也想不到,我竟能跑到了这里来。”

常护花目光一转:“看来我们要离开,只有等侯爷发觉你们不知所踪,考虑到你们溜了下来,下来看一看……”

姜大娘摇头:“我应该考虑到的。”

常护花说道:“关心则乱,这难怪大娘。”

秋雁说道:“我们却非要立即离开不可。”

常护花道:“只要我能够在正午之前离开,大概还不会怎样,否则我们的人攻进来,我就是能够闯出去.只怕未必赶得及。”

秋雁黛眉深锁,突然叫起来:“我们也许可以由幽灵谷主带我们进来的甬道逃出去。”

姜大娘又摇头:“进来容易,要出去可就麻烦了,除非幽灵谷主返魂有术,而且还帮着我们,支开那些武士,着他将那条甬道的机关先关上。”

常护花心念一动,道:“也许我们可以试一试这个方法。”

“什么方法?”

秋雁追问。”

常护花目光落在幽灵谷主的头颅上:“这样做也许有些残忍,但到了这个地步,也顾不得这许多的了。”

姜大娘循着常护花的目光望去,试探道:“据说,承德行宫内除了训练一个人使用各种兵器暗器外,还训练那个人随机应变的本领,其中包括一些简易的易容技术。”

秋雁听说上下打量了常护花一眼:“难道你能够将我们其中一个易容变成谷主那样子?”

常护花道:“诚如大娘所言,我学到的都只是一些简易的技术……”

姜大娘接道:“他是要将幽灵谷主的脸皮剥下。”

秋雁一怔,咽喉“咯”的一响,倒抽一口冷气。

姜大娘笑道:“你别害怕,冷冰如必须看见你才放心,也只有我这个老婆子才能装成幽灵谷主那样子,最低限度我只要戴上她的脸皮,双手跟她的并无分别。”

秋雁叹了一口气,道:“大娘大可以放心,我是绝不会跟你争的。”

姜大娘只是笑笑,常护花接道:“两位请稍候片刻。随即过去将幽灵谷主的头颅拿起来,走进了旁边的房间内。

秋雁本来要跟上去,心念一转,还是停下来。

姜大娘并没有闲着,将那些尸体搬进旁边的另一个房间,接将幽灵谷主的衣服换过来。

幽灵谷主的尸体仰倒在一具尸体上,衣衫只是溅上别人的几滴鲜血,可是将这衣衫穿上,姜大娘仍然感到一阵恶心,再想到还要戴上幽灵谷主的脸皮,更加不舒服。

常护花并没有让他们等上多久。

这种事他虽然还是第一次做,也许双手敏捷,非独快,而且完整,他身上亦带着特别配制的药物,将脸皮黏连着的血肉清理得非常干净。

秋雁与姜大娘虽然看不到常护花当时的表情,但只看现在,亦想像得到常护花当时绝不好受。

“这是第一次,希望也是最后的一次。”常护花将脸皮交给姜大娘,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秋雁目光一落,忙又偏开。

姜大娘亦道:“我活到这把年纪,这也是第一次。”

她将幽灵谷主的脸皮覆在面上,常护花随即替她小心整理一遍,再将她的头发披下,遮掩着需要遮掩的部位。

秋雁也想帮一把,但不知怎的,一双手竟然已酸软了。

姜大娘居然没有吐出来,这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她紧接学着幽灵谷主的模样,反复再三,一直到常护花与秋雁也觉得毫无破绽。

幽灵谷主那双眼睛当然是怎也学不了,常护花也弄不来,姜大娘却认为不大成问题。

很多时,幽灵谷主都是半闭着眼睛走路,而且身份又特别,绝不会有人敢来阻挡与留难或者盘问,就是冷如冰,也不会例外。

要走的路也不怎样长。

他们接下找着托欢,这个鞑靼王子,大概平日的生活过得太平淡,喜欢找些刺激,完全同意常护花的安排。

为免节外生枝,常护花随即动身,一行四人,往外走去。

常护花走在最前,佩剑却在姜大娘这个假幽灵谷主的右手中,剑尖三寸压在他的肩膀上,距离他的脖子不过寸许,这若是真的幽灵谷主,常护花稍有异动,就得被立毙剑下,姜大娘现在只是借此引路。

常护花也故意划破了数处,再抹上鲜血,看样子就像是经过一场恶战,才被幽灵谷擒下来。

秋雁托欢紧跟在姜大娘身后,托欢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秋雁则是垂头丧气,没精打采。

她垂下头来,也正好掩饰她的神态。

XXX

冷冰如仍然靠坐在椅上,那些武士一样或立或坐,压着嗓子,谈谈笑笑,看见姜大娘以剑押着常护花出现,齐皆住口,噤若寒蝉。

冷冰如亦怔在那里,他本来以为幽灵谷主即使能够击倒常护花,亦难免付出相当的代价,但现在,她竟然将常护花生擒,而身上毫无损伤。

这个女人的武功到底高到那一个地步。冷如冰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幽灵谷主的六个弟子,没有随行,当然是凶多吉少,冷冰如虽然想到幽灵谷主可能是牺牲那六个弟子的性命,牵制常护花,自己则等到适当的时机才出手,一下子将常护花制住,却没有考虑到眼前这个幽灵谷主是别人假冒。

到他心神安静下来,姜大娘这个幽灵谷主已押着常护花来到暗门之前。

看守的武士早已经习惯幽灵谷主随意进出,冷冰如那边也没有任何表示,当然赶快将暗门打开来,暗门之后的机关布置也赶快闭上。

那片刻,常护花四人都不由心头狂跳,但外表仍然保持镇定,走进了甬道。

冷冰如那边已站起身子,好像要追上去,但随即又坐下。

那些武士都转望着他,一个他的心腹走前,好像要说什么,冷冰如已挥手道:“别说了,我们这么多人比不上一个瞎眼婆子,还有什么话可说?”

那个心腹苦笑道:“她将那个鞑靼王子带走我们也不管?”

冷如冰冷笑道:“这儿除了侯爷,就是她,连侯爷也避忌她三分,我们走去干涉她不是自讨苦吃。”一顿接道:“她当然不会毫无缘故将那个鞑靼王子带出去,说不定那是侯爷的意思。”

“可是……”

“侯爷跟那个瞎眼婆子的决定,不一定要跟我们说的。”冷冰如又一声冷笑。

那个心腹苦笑退下,冷冰如接把手一挥:“大家别再呆在这里。先去清理那边的尸体,否则那个瞎眼婆子回来,又要说我们没用的了。”

众武士齐应一声,散了开去,也就在这时候,一块承尘碎裂,从中落了一个人,正是给常护花封了穴道,放在藏宗卷的一个密室里的那个瞎眼女人。

冷冰如一怔,看清楚,冷笑:“原来还没有死光。”

那个瞎眼女人却叫了起来:“他们呢?都跑了?”

冷冰如冷笑道:“你放心,就是留下你在这儿,我们也不敢怎样的。”

那个瞎眼女人摇头,又摇手,冷冰如到底留意到她神色有异,说道:“有话快说——”

那个瞎眼女人大叫道:“谷主给杀了,这个谷主是假的,他们将谷主的脸皮剥下来。”

冷冰如大吃一惊,其他人更不在话下,那个瞎眼女人再又道:“姓常的封了我的穴道,将我扔在一个房子里,他们在不远的地方商商量量,我听着心急,拼命运功,总算冲开右手的穴道,将身上其他被封的穴道解开……”

冷冰如没有听下去,身形离开了椅子,如箭射出,那些武士本在一旁发呆,看见冷冰如身形展开,忙亦追前去!

XXX

常护花四人走得并不快,只恐惹起甬道那些武士的怀疑,但到冷冰如身形离开的椅子的时候,他们离开甬道出口已经非常接近。

四个武士甚至已经将暗门打开,一阵奇怪的铃声即时传来。

姜大娘混身应声一震,脱口一声:“小心——”将剑往一送,右手碧玉杖接向一个武士的手腕敲去。

那四个武士在铃声入耳同时,面上都露出诧异之色,其中一个不由伸手往旁边石壁按去,姜大娘碧玉杖敲的正是这个武士的手腕。

武士的手腕迎杖被击碎,姜大娘接喝一声:“快走!”左手一把抓住秋雁的肩膀,往门外扔了出去,一把将托欢送出。

常护花接剑在手,知道事情有变,剑一引,立即将旁边两个武士刺杀剑下。

一阵轧轧声同时传来,姜大娘厉声再喝:“快走!”长身掠出,常护花引剑亦退。

那刹那,一道铁栅突然从上落下,常护花手急眼快,一把托住,叫道:“大娘快走!”

姜大娘身形已到,却非独没有从栅下穿过,反而力撞在常护花肩膀,常护花冷不提防,整个身子被撞得飞出暗门外。

姜大娘也没有伸手去接住那道铁栅,因为另外两道铁栅已然落下来。

常护花只要稍慢半分,一定被其中一道,甚至被两道铁栅困在甬道内,姜大娘当然是看到了这一点,她时常在密室内外走动,对于机关的布置情形当然多少也知道一些。

出了甬道,常护花才知道方才处境的危险,回望姜大娘,道:“谢谢你——”

姜大娘居然还笑得出来:“谢你自己好了,你若不是手托铁栅,一心要照顾我,说不定我也不会理会你。”

说话间,暗门那个位置轧轧声响,一道铁门正从上缓缓落下。

秋雁冲前道:“大娘,你快想办法出来……”

姜大娘摇头:“侯爷的生死看你的了,还不快上去?”

“大娘——”秋雁还待说什么,那道铁门已落到她头上,常护花忙将她拉开。

姜大娘笑接道:“大娘活到这年纪已很够的了。”语声甫露,那道铁门经已落下,姜大娘也没有说下去,转过身子。剩下那两个武士盯着她,蓄势等发,后面脚步声急响,冷冰如已带着大群武士追来。

姜大娘若无其事,缓缓从腰带中取出了一支铜管子,抛开去,两个武士不由目光一转,姜大娘同时出手,碧玉杖刺出,刺进一个武士的咽喉,剩下最后的那个,右胸已然给敲碎了,以左手拔刀,还未砍出,姜大娘碧玉杖已转向他攻到。

他挡了三杖,终于被第四杖点在眉心上,一个身子飞开,当场丧命。

“你到底是什么人?”冷冰如问道。

姜大娘笑着道:“你不是这么愚蠢的人。”

一听这声音冷冰如已完全确定,狞笑道:“姜大娘,你不是一向忠于侯爷?”

“现在也是的。”

冷冰如大笑,姜大娘淡然接道:“我不像你们,明知道龙飞快要杀进来,强弱悬殊,还要怂恿侯爷一战。”

“侯爷若无一战之意,我们说什么也是没用。”冷冰如冷笑:“你这样做我倒是想不透对侯爷又有何好处。”

姜大娘摇头:“你应该想得透的。”

冷冰如方欲说什么,鼻翅突然抽了几下,以手加额面色骤变:“怎会这样?”

姜大娘笑道:“你现在才察觉不妥,不觉得太迟?”

冷冰如厉声道:“你在施放毒药?”

姜大娘道:“一个人上路,未免太过孤单,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我一向都喜欢热闹。”

冷冰如面色一变再变,那些武士听说甬道内放了毒药,亦齐皆变色,其中一个身子一幌再幌,倏的倒下。

“拿解药来,否则——”冷冰如这句话还未说完,姜大娘已截道:“你大概也知道,幽灵谷主的眼睛是怎样瞎的?”

“郭药的七步催命?”冷冰如面色更加难看。

“郭药一生精研毒药,找幽灵谷主决斗,是因为幽灵谷主杀了他的父亲,当时若非幽灵谷主,随身带几种珍贵的药物,内功又好,早已丧命。”姜大娘语声一顿,一字一字接道:“郭药是我的师兄。”

冷冰如没有作声,默运真气,不运还好,一运之下立时一阵天旋地转。

三个武士随又倒下,其余武士大乱,冷冰如忍不住嘶声叫道:“拿解药……”

姜大娘笑截:“若是有解药,郭药当日也不会中毒身亡。”说罢反手将幽灵谷主的脸皮拉下,那之下她的一张脸,已然变成紫色。冷冰如疯狂大叫,锥子也似的剑疾刺向姜大娘,姜大娘并没有闪避。

剑穿心而过,冷冰如接将剑拔出,才拔到一半,身子已摇幌不定,突然弃剑,反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缓缓倒了下去。

姜大娘目光落在那支铜管上,笑容迅速僵结,扶着,碧玉杖倒下!”

她的仇人也就是幽灵谷主,也难怪她平日对幽灵谷主那么避忌,也只是因为不清楚幽灵谷主对那种毒药是否已经有了化解之法,一直以来她都不敢用那支铜管,到现在幽灵谷主死了,那支铜管已再无用处,她当然不会吝啬。

也合该冷冰如等人倒霉,将这种毒药迫了出来,他倒下,那些武士亦纷纷倒了下去。连冷冰如也禁受不住的毒药,那些武士吸了进去,又焉能不倒?

XXX

长夜已将逝,这时候却仍该是一片黑暗,但山庄周围竟然光如白昼!

是灯光火光,无数灯笼火把在庄院周围燃点起来,灯光下兵器闪亮,一片枪林、刀海盾牌上的兽面更是呼之欲出,漫山遍野仿佛都蹲伏着无数怪兽,准备向庄院扑来,择人而噬。那都是驻扎洛阳一带的兵将。旗开处,乔太守与几个将领一字儿精兵,对正庄院的大门,却是一批僧兵,为首一个青年僧人,正是龙飞的第五个义子长风。

江面上一字儿亦排开了十七艘战船,当中那艘甲板之上龙飞矫然直立,衣衫舞风,掌中五骨扇打开,有意无意轻摇,香芸与其他几个兄弟姊妹侍候两旁。

其他战船上早已准备好了火炮弓箭,只等一声令下,便向庄院轰击!

这么多人,竟然鸦雀无声,异常静寂,绝无疑问,全都受过严格训练。

庄院内所有的灯光,却都已熄灭,高墙以及隐蔽之处,可以埋伏的地方,都已埋伏了天地会的帮众。

不用伍凤楼说,他们每一个都明白,对方有足够的力量将庄院夷为平地,杀一个鸡犬不留。这根本就已是一个必败之局。

伍凤楼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想到龙飞的人早已环伺庄院之外,准备妥当,只等常护花的消息,常护花虽然未能够肯定,没有消息放出去,这座庄院发出准备应战的竹哨声,却无疑已告诉龙飞,庄院的确有问题,常护花即使没有出事,也必定已被发觉!以龙飞的谨慎,又岂会不派人在庄院附近窥伺,准备接应。

不管常护花在龙飞心目中是否是重要,以龙飞的性格,既然肯定了一件事,又怎会不提前采取行动。

他们一直对立,对于龙飞,伍凤楼那还不清楚?伍风楼也没后悔吩咐庄院里的部属戒备,他知道即使没有竹哨声龙飞迟早也一样会采取行动,而既已封锁了水陆的去路,他们要逃出去是绝没有可能的事。他当然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只要有一些线索,龙飞都会不惜一切将这座庄院摧毁。而他更明白,以天地会目前的势力,还不能够明目张胆正面与官兵交锋,所以司马纵横即使已得到消息,知道这座庄院的险境,也只有叹息的份儿,寄望托欢的被杀引起鞑靼的举兵!

这座庄院现在已完全孤立。

XXX

高墙内升起了一座数丈高的木台,伍凤楼就立在这座木台之上,只是一个人。

从这座木台,可以将庄院周围的情形—览无遗,木台下装着轮子,那些武士并不难将木台如言推到江岸那边,让伍凤楼面对龙飞!

龙飞远远看见振吭道:“伍凤楼!”

“龙飞——”伍凤楼喝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若是有种,跟我决一死战,了断你我之间的恩恩怨怨!”

龙飞摇手:“这并非私仇,我不会与你个别了断,叫你的人放下兵器,我保证绝不会让他们受到任何的伤害。”

伍凤楼笑道:“那有这么容易,托欢在庄院之内,你的人只要一动,我第一个就杀他!”

龙飞大喝道:“你难道忍心看见千万的无辜百姓……”

伍凤楼截道:“别再对我说这些,姓伍的宁为玉碎,不作瓦全。”

龙飞没有作声,伍凤楼接道:“我知你这样做的用意,难道你竟然以为常护花真的如此本领,已经将人救出来,你这样一闹,他便可以乘乱杀出这庄院?”

龙飞与香芸听到这句话,齐都放下心来,伍凤楼这样说,等于告诉他们常护花并未遇难,而且在庄院内很活跃。

伍凤楼又道:“现在他已经被困在密室内,即使他已经与托欢在一起,也休想离开,我只要吩咐一句,密室便会倒塌,谁也救不了他们!”

香芸那边不由低声问:“这不会…”

龙飞截道:“这个人我很清楚,他这样说,就是必有其事。”

“那我们如何……”

伍凤楼即时呼叫道:“我们大家都清楚对方,都是绝不会退步的了,那还多说什么?叫你的人过来!”

龙飞肃然挥手,一支烟花火炮在他的后面射上了半天,爆炸开来,七色缤纷。

庄院周围立时响起一声叱喝,风云变色,天地震动,龙飞的人随即举步上前!

伍凤楼看得清楚,双拳紧握,猛一声暴喝,“弓箭侍候!”那些武士一个个已面色发青,但仍然准备弓箭,他们都经过训练,但曾经战阵的却是绝无仅有,在看见军兵排山倒海般涌前来,难免心寒。

伍凤楼仿佛知道他们心情,接喝道:“落在他们手中必死无救,大家拼了!”

龙飞那边即时一声:“降者免死!”

他的话显然比伍凤楼的有力得多,那些武士虽然没有将弓箭放下已面面相觑。

龙飞的人继续前进,一列刀盾在前面展开,庄院那些武士。有些亦已张弓搭箭,一触即发。伍凤楼亦取过台旁的一张强弓,右手四指同时扣了三支长箭在手,嘴巴亦咬着三支,准备先将来人射倒几个,将战火燃烧起来。他知道只要射倒几个,那些军兵一定会冲杀上前,庄院的武士到时候就是要退缩也不成的了,而最后,他一定诱龙飞等人深入,发动最后一道机关,将之坑杀,与之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