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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那时汉朝》(1-7部)》 · 月望东山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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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西南计划

窦婴和田蚡俩个倒霉外戚玩完,最省事的倒是刘彻。刘彻并未闲着。接下来,他要实施一个伟大的国家计划——建设大西南。

此个国家项目,策划人是番阳令唐蒙。当初,王恢讨伐东越时,唐蒙代表汉朝出使南越,向他们通风报信。唐蒙到南越时,人家端上一种叫做枸酱特产招待他。唐蒙问招待的,这玩艺好像不是南越特产呀,从何而来的。

人家告诉他,这物产是从上游进口来的。唐蒙似有所悟,就回汉朝去了。回到长安,唐蒙招了几个蜀地的商人来问:枸酱不是蜀地特产吗,怎么跑到南越番禺去了?

人家这样告诉他:枸酱出产蜀地没错。可是却被经常偷运到夜郎,夜郎有河直通南越,可以行船。而夜郎又受嵌于南越,所以便将枸酱当贡品送给了他们。大约的情况,就是这样了。

唐蒙听完,一幅国家地图在脑中划成了。一个伟大而冒险的计划,突然涌上他的心头。于是,他马上拟了一份计划书,跑去见了刘彻。

唐蒙告诉刘彻:南越表面臣服汉朝,但其势力扩张极到上万公里,相当危险。如果南越造反,汉朝总是取道长沙国或者豫章郡,水道险阻,难于制胜。现在,我们终于找到一条直捣南越番禺的捷径。只要从夜郎国放船直下,就可以顺流插入南越。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必须打通一条通往夜郎国的道路。此路修成,就可扼制夜郎,从而就可以嵌制南越,再而就是控制住了汉朝的整个南部。

妙,实在妙。

刘彻满脸欣悦,批准唐蒙方案。同时,拜唐蒙为中郎将,让他全权负责修路一事。

想要修路,总不能绕过夜郎国王这关的。夜郎国,其首都位于今贵州省关岭县,辖地包括贵州省西部及云南省东北部。长期以来,南越控制夜郎,所以他们的手脚都伸到了云南那边去了。

话说回来。如果汉朝将夜郎搞掂了,不但云南,甚至整个南越也是它们的。这个算盘,只要是上了小学二年级的,都会算的。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搞掂夜郎国。

这个问题,唐蒙心中有数。唐蒙以中郎将的身份,带着一支千余人的军队,带着厚礼,从长安翻山越岭到了巴蜀。然后,又从巴蜀翻山越岭到了夜郎,并且见到了夜郎国。

夜郎怎么自大,但它总是知道汉朝的厉害的。唐蒙见到夜郎王后,先是送上礼物,然后暗示他们要和汉朝合作。这位夜郎王叫王多同。此时,他心里也打了一个小算盘。

他是这样想的:礼物可以收,但是合作嘛,故做姿势是可以的。但是真诚实意的臣服汉朝,那是扯淡。反正有好处就先拿着吧,走一步看一步。

王多同算是答应合作了。所谓合作,就是同意汉朝将公路修到夜郎国来。汉朝人考虑的是军事战略,王多同则多想的是,汉朝的货物能多多流进来。

要想发财,首先修路。这个命题对于王多同来说,基本上是成立的。

唐蒙和夜郎王谈妥后,就回长安向刘彻汇报工作。刘彻同意动工,开山修路。刘彻同意两个字,好签。但是,修路这项工作,实在不是好做的。

秦始皇为了修长城和高速公路,动用的都是国家军队。蒙恬发三十万大军,夜以继日,总算完成了不少任务。问题是,蒙恬这个大将军,匈奴人怕他,不怕骚扰他。所以,蒙恬才有心思开山修路。

可是现在呢,匈奴人不怕汉朝。而且唐蒙不过是中郎将。汉朝大部分的军队,刘彻都准备用来对付西北匈奴的。所以,唐蒙要想开山修路,只能一条路,征调民力。

征调民力,当然是巴蜀民工比较靠谱。于是,唐蒙带着他一千余兵,又征调了万余四川民工,开工了。

可是不久,修路却出现了大问题。

问题就出现在唐蒙的管理制度上。那时候,修路没有机械化。开山,搬石,都得靠民工哎哟哎哟的出力。可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那是地球人都知道的。唐蒙的问题是,他只管修路,不管民工死活。蜀地那个山高崖深的,伟大的民工就像是船夫,国家公路一点点在拓长,他们在前面却一个接一个坠入山崖。

到底有多少人不幸落难,估计唐蒙没有算过。前面死了人,他就从后面拉。于是,一批批人死在前线,唐蒙又从后方一批批的拉到前线。

生命无常,唐蒙无情。苦命的民工们,真的害怕了。于是,他们有的逃命。胆大留下的,准备革命。

当然,他们只想革唐蒙的命。要想革唐蒙的命,唐蒙当然是不会坐而待毙的。于是,唐蒙抓起一批,杀掉。又恐吓民工,想不好好修路,你们就是这个下场。

唐蒙这招,就叫杀鸡儆猴。巴蜀的百姓,想想心都寒。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是要上的。修路是死,造反是死。还不如死得痛快一点,搞一场大的革命。唐蒙,你能做初一,我就能做十五。

我想,当时的巴蜀人,心里肯定是这样想的。他们,也是准备这样做的。

但是,四川民工还来不及造反,突然从长安来了一个人。

从长安来四川蜀地安抚民工兄弟的,正是蜀人司马相如同志。刘彻之所以派他来,是因为他听到了四川民工准备暴动的风声。司马相如是川人,派他去做老乡们的思想工作,当然是首推人选。

司马相如一到四川,先是调查事因,安慰劳工兄弟。接着,公开谴责唐蒙管理手段不当,不应该把咱川人兄弟只当牛使,更不要不把他们当人看。

最后,就是替皇帝解脱。司马相如口吃,当然不能公开演讲。他利用善赋之特长,写了一篇又长又臭的檄文。如果简而化之,一段句话可以概括:

民工兄弟们,你们辛苦了。虐待民工这件事,不是政府行为,更不是皇帝的旨意,这完全是中郎将唐蒙个人的行为。现在,我谨代表中央,向你们致以深深的致意和问候。请你们放心,中央已经勒令唐蒙同志反思工作态度,改进工作方法。

司马相如将檄文发出后,就回长安汇报工作了。司马相如前脚离川,唐蒙接着修路。那么,唐蒙反思了吗?他是否改进了工作方法呢?

唐蒙的确反思了,并且改进了工作方法。他想到了一招,征调军队修路。中央的军队,就别指望了。唐蒙只能将算盘打到了巴蜀等驻军的头上。

主意打定,征调军队,继续修路。最后,唐蒙发挥出不怕苦,不怕怨,不怕花钱的事业精神,将一条流满了鲜血和汗水的公路修到夜郎国的家门口。

当川地百姓和士卒看着那条犹如巨蟒的国家公路时,心里说不出是悲,还是喜。终于修完了,现在可以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是,唐蒙却告诉士卒:你们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但是现在还不是回家的时候。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个唐蒙,他到底想干什么。莫非,他修路修疯了,还想再修别的路不成?

唐蒙微微笑:你们说对了。我们接下来,还要继续修路。趁我们干劲还在,打通西南夷所有公路。这,当然也是国家计划和项目。

果然是个修路疯子!

所有人都被傻掉了。民工被当牛使,可以哭天喊地。士卒被当牛使,有什么权力叫喊呢?入了军人这行,就得吃军人这行的苦。没办法了,咬牙切齿,也得跟着领导将路修下去。

其实,士卒咬牙,唐蒙也在咬牙。修夜郎之路,他没有尝到甜头,苦头倒是吃了不少。现在,他是真想干一翻大事业,将这苦头吃尽。就算折了他唐蒙,能为大西南打出一条通往外面世界的路,也算是无怨无悔了。

但是,打通整个西南夷,必须花更多的钱,征调更多的军队。这件事,当然得经过皇帝点头才行。报告打到长安,刘彻同意了。这是一个造福子孙后代的国家项目,更是造就一代帝王野心的好工具,刘彻当然不能拒绝。于是,刘彻同意拨款,同意唐蒙征调军队。征调军队的范围,限定在巴蜀及广汉等西南驻军。

有刘彻这句话,唐蒙放心了。

唐蒙又率领着士兵,踏上了修路的征程。这次,唐蒙征调军队有数万人,规模巨大。他们夜以继日,前仆后继,一口气,就干了两年。

总结唐蒙那两三年,道路没修好,士卒倒死了不少。花的钱,更是以亿万来计算。本来修路是件好事,可是大家这么一算成本,马上就有人不高兴了。

于是,下至巴蜀人民,上至中央高官,都一致呼吁皇帝停止修路。那大把大把的钱,花出去就算了。可是那一批批可爱的子弟兵,就此摔下悬崖,悲痛啊。

拨出去的钱,相信刘彻心里是有数的;死了多少子弟兵,相信刘彻心里也是有底的。但是,钱都花了一大把,人都死了一大批。你们现在就想让就此停工,前功后弃。那花出去的钱,不是白花了?死了的士兵,不也白死了吗?

修下去,能受天下人;不修,刘彻心里也可难受了。那怎么办?当然是凉办。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又坚定了刘彻修路的信心。

事情是这样的:西南夷的邛都国及筰都国等两个国王,派人到长安,主动表示愿为汉朝臣子。但前提是,必须享受和南夷一样待遇,南夷享受的汉朝厚礼,他们也一样不能少。

邛都国及筰都国两国,其实就是酋长国,和南夷诸侯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不过,他们主动请为汉臣,总比拉军队出去打服强多了。但是,不是来了都有礼物拿回去。问题就在于,他们值不值得刘彻出手大方,将他们打发上路。

这个事,刘彻心里是没底的。他又想到了一个人,司马相如。于是,刘彻将司马上如召来,问他对西南夷那俩个酋长国的请愿有什么看法。

司马相如是这样回答:邛都国等西南夷诸国都挺靠近蜀地,打通这些道路,是很容易的。因为,前秦曾经将它们纳入国家版图,设为郡县。到了汉朝兴起,却将让他废弃,极其可惜。现在如果打通西南夷,重新设置郡县,其价值肯定超过南夷。

西南夷和南夷,到底谁的价值大,那不是一言两话能说完的。但是,司马相如前半段话,激起了刘彻的兴趣。前秦都能将西南夷设为郡县,为何,我就不能设郡呢?既然要设郡,那唐蒙还得将路修下去。

于是,刘彻点头,通过司马相如的方案。他马上就给司马相如布置一道作业:修路的事让唐蒙弄去。搞定西南夷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刘彻布置的作业,正中司马相如下怀。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此次司马相如出发,刘彻将给他封一个官职。封官还乡,光宗耀祖,不正是他司马相如梦寐以求的吗?

司马相如出发了。果然,刘彻给他封了一个官爵,中郎将。代表中央,持节出使。屁股后面还跟着四个三个副使。司马相如此趟出使,用时下很流行的话来说,三个字:牛逼了。

当然是牛逼了。司马相如坐的大马车,一路奔驰,蜀郡官员和西南夷个个都把他当明星捧着。对司马相如来说,搞定西南夷要,根本就不是个问题。这些山区酋长,从司马相如手里接过礼物之后,一个个都乐呵呵地点头哈腰,像捡了大便宜一样。所以,司马相如出使的任务,完成得极其轻松。司马相如决定,趁出差机会,探望岳父老人家去。

当然,探望是假情,炫耀才是真意。想当初,临邛城下,开酒吧,当小二,岳父大门不出,断绝亲路。此中情景,仍然历历在目。今天,司马相如仿佛要告诉全世界,当初跌破发行价的股票,飚升了。

司马相如要回临邛显摆的消息,一夜传遍全城。临邛城忙坏了。郡守太守效迎,县令亦屈身背箭,在前面开路。岳父卓王孙及临邛城有头有脸的人,早就摆好宴席,列队欢迎,个个脸上笑不拢嘴。特别是那个卓王孙,仿佛是瞄猫逮上耗子,中了五百万大奖似的,骄傲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

想从前,苏秦困顿出游,然后穷尽智慧,挂六国相印荣乡归里。那时,亲人朋友,全在他脚下做屈膝状,然而苏秦则昂头长叹,人世间,人情冷暖,不过如此啊。

也的确是不过如此。人不怕阔,一阔自然就有人替你贴金。果然,卓王孙也结发达的司马相如贴了一笔金。他牵着司马相如的手说,我真恨将女儿嫁给你晚了。现在,为了表达我对你的一翻悔意,决定男女平等。卓文君大哥得到我多少钱的,自然也少不了你女婿的。

于是,司马相如意外地,分到了卓王孙的一份财产。

用一句话来形容司马相如此趟出使,三个字:赚大了。官位够他意,面子称他心,财礼贴够脸。正所谓,工作顺意,万事如意,财路畅通。于是,司马相如春风得意来,又春风得意地回长安,向刘彻汇报工作去了。

但是司马相如没想到,长安有一口大黑锅,正等着他回来背。

这口大黑锅,就是受贿。

司马相如向刘彻汇报此趟出使成果,成果展示如下:包括之前主动请为汉臣的邛都国等西南夷诸国,都同意拆除关卡,开放边关,向汉朝敞开怀抱。

对于这个结果,刘彻当然满心欢悦。然而,工作则汇报完,就有人参司马相如一奏,说他一路上享受不正常待遇,受了不少地方官员的贿。

刘彻刚刚还睛空万里,脸情突然乌云密布。这个司马相如,才一升官就要受贿,难道真是掉钱眼去了?于是,刘彻派人查。这一查,却查出一笔糊涂帐。

所谓,不正常待遇,司马相如是享受了。蜀郡太守效迎,县令骑马开路,父终乡亲列队欢迎,就是个证据。所谓受贿,的确有点冤了。钱是岳父大人给他的,这又关别人什么事呢?既然如此,接受别人行贿这个罪名怎么罩到司马相如头上来了呢。

我翻了一下史书,没有看到司马相如受贿细节,官方也没有公布事实。想来推去,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嫉妒司马相如了。

嫉妒司马相如这帮人,大约就是之前反对唐蒙疯狂修路的大臣。他们的逻辑大约如下:打通西南夷,于汉朝有好处吗?没有。有什么好处呢?死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钱,结果路修好了,还要给西南夷送那么多厚礼。汉朝得到了什么呢?哦,不过是一个称号,被人称为老大。为了一个天下老大的称号,赔尽那么多的纳税人和钱财,值得吗?既然不值,司马相如为何执意说搞定西南夷有好处?只有一种可能,司马相如有可能想趁机捞一把。

我相信,如果基于以上逻辑,他们肯定在司马相如出使的团队里安插了特务。结果,司马相如被狠狠地暗算了一笔。

当然,如果被栽赃,司马相如口不能辩,至少可以大笔一挥,以文辩之。但奇怪的是,司马相如选择了沉默。于是,司马相如好处没得到,反而被刘彻撤了官,打发他出宫去了。

为什么司马相如会选择沉默?我想,他知道自己理亏了。

首先,尽管他回蜀风光一把,可是蜀地父老乡亲都好心给他算帐,说通西南夷于汉朝没多大好处。其次,回到朝中,大臣说的也是和蜀人说一样的话。司马相如一想,他们或许是对的。但是,他已经没有勇气反对了。说通西南夷有好处的是你,说没有好处的也是你。这当然是没道理的。这时,司马相如才突然认清了自己:搞文学,他的确是个天才;搞政治,似乎还远远不如人家韩安国。

看来,只有一条路可行。那就是,将错就错,暂时离开官场。官儿丢了没什么了不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终有一天,他还会回长安来的。

二、巫蛊案

公元前130年,秋天,七月。长安宫中,发生了一件轰动天下的大事。

这就是就是著名的巫蛊案。做案主谋,皇后陈阿娇;谋害对象,卫子夫。

我们有理由相信,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们知道,自从刘彻和卫子夫好上后,陈阿娇的日子就像啃盐巴似的,那是真苦得欲哭无泪。之前,刘彻和卫子夫一次风流,卫子夫肚子很是受用,怀上了刘彻龙种。阿娇老母听此消息,怒得卢提卫青开刀,吓吓卫子夫,让她绝了夺爱之心。没想到,那天不知哪个神仙值班,让卫青活了下来。于是,刘嫖这个拉皮和出身的皇姑,没占到便宜,反而被刘彻将她一军。从那以后,刘嫖从不敢轻举妄动。

刘嫖过气了,刘彻翅膀硬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生命的规律就是这么残酷。就算如此,难道我陈阿娇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卫婊子,一天天得宠,一天天吞食她的皇后位不行?

当然不能就此罢休。

那怎么办?

陈阿娇突然想到了一个毒招,咒死。

所谓咒死,就是利用巫蛊对当事人进行封建迷信的诅咒。这套咒人方法,源远流长。陈阿娇不是第一件使用者,更不会是最后一个。所谓咒术,到底有没有真咒死过人,估计没几个人知道。但奇怪的是,使用它的人,则越来越多,花样也越来越奇怪。

巫蛊咒人,其基本花样及程序大约如下:首先,让巫师将木偶人埋于地下;其次,巫师让陈阿娇招了一帮女弟子,跟他她画符念咒,诅咒怨恨方卫子夫;最后,被诅咒者灾难上身,或疯或傻或死,全看诅咒人的心情了。

这套巫术有个特点,操作简单,说不清道不明。就算没有诅咒成功,但是至少从心里上满足了诅咒者泄愤之心,所以后来者总是屡用不鲜。它还有另外一个特点,容易是容易泄愤了,可也容易泄露秘密。单就埋木偶,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旦被挖到,人证物证在,那你就死定了。

政治斗争的特点是,你让我一时不舒服,我让你一辈子不安生。对于陈阿娇来说,既然卫子夫摆明想让我阿娇一辈子不舒服,我凭什么不玩点下三流的手段,让他做鬼都不痛快?

风险有多高,利润就有多高。管她娘的,先搞了再说。陈阿娇真动手了。

没想到的是,天又不助陈阿娇,她被揭发了。

利润没捞到就被揭发,陈阿娇不相信这个结果。但是,这竟然是真的。更坏的是,不知哪个烂人将事抖到了刘彻那里。刘彻也不慌治罪,更不急发火,而是召来一个悍人,命令他一定要将这个巫蛊案查个水落石出。

刘彻召来的悍人,就是汉朝著名酷吏,张汤。

张汤,杜陵(今陕西省西安东南)人。我认为,无论搞什么,都需要点天赋的。恰恰就是,张汤从小就表现出当法官的潜质。发现张汤有法官天赋的,是他的父亲。

那时,张汤父亲任长安丞,因公出差,让张汤一个人守家。当父亲回来后,发现家里的肉被老鼠偷吃了,当即就怒了。连个老鼠都守不住,这守的什么家呢。于是,张父施用家法,昆鞭待侯了张汤一顿。

张汤守家丢肉,用一个司法专用名词,这叫失职。失职该打,理所当然。然而,让人跌破眼镜的是,挨打的张汤,却将怒气发到了老鼠身上。更更让人跌破脑袋的是,为了讨好公道,张汤开创了中国司法史上最有创意的一式:审鼠。

老鼠在哪里?洞里。说不定此时,那只偷肉的老鼠,正在一边偷偷吃肉,一边听着张汤被打屁股而窃喜呢。但是,老鼠窃喜是要付出代价的。张汤发现了老鼠洞后,用火薰老鼠洞。结果,被逼急的老鼠一刚出洞,就被张汤抓住。

张汤的天才就在于,他并未一脚踩死老鼠。而是立案追查这只命苦的老鼠。首先,张汤将老鼠吃剩的肉挖出来,作为老鼠犯罪的证据。然后,写了一篇奇怪的状书,告老鼠犯了抢劫罪。最后,张汤作为司法官,判老鼠死刑,当场碾死。

张汤这活生生的一幕,把老父弄得既惊又喜。人审鼠,既当上告,又当法官,两者合一吃了被告,高啊。如此天才,如不培养,真是浪费了汉朝的有利资源。

从那以后,张父决定扶持儿子走法官之路。张汤跟着父亲混,代写了不少狱书,世面也见了不少。后来,父亲死后,张汤接职,任为长安吏。再后来,他路遇贵人,被一路提拔,步步高官。

张汤最大的贵人,首数丞相田蚡。田蚡看张汤是块才,推荐他当了补侍御使。这个职位,就是御史位的侯补人选了。但让张汤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当上御史,田丞相却因跟窦婴斗气,精气受损,被招魂归天。

田丞相死后,御史大夫韩安国接班当丞相。但是,韩安国空缺的御史大夫,刘彻却给了一个叫张欧的人。张汤只好呆在原位不动。然而,韩安国也够衰的。当丞相没几天,有一天跟刘彻同车出门,没想到从车上摔下来,脚部严重受伤。刘彻见韩安国不能工作,只好免他的职,任了一个叫薛泽的人为丞相。

薛泽也好,张欧也好。都是个过渡人物,在汉朝的政治人物中,他们仿佛生来就是绿叶,注定是陪衬的命。所以,当陈阿娇出了巫蛊这案后,刘彻首先想的是,竟然是这个中国司法史上过分天才的张汤。

刘彻将案子交给张汤,还有一个原因:张汤很酷。请注意,是冷酷,而不是装酷。对张汤来说,这么大的案子,领导既然信任了,他当然要好好治之。

果然,张汤发挥了小时候猛打落水鼠的司法精神,立案追查,结果发现巫蛊案不只陈阿娇为嫌疑犯。被陈阿娇牵连到的人,竟然有三百余人。这些人,张汤全都给他们写好了死状词,都得通通被推上街着斩首弃市。

那么,陈阿娇怎么办?这么大的嫌疑犯,张汤当然没有能力主审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证据交给刘彻,让皇帝操心。

刘彻恨陈阿娇母女,也不是一两天了。于是,他下了一道诏书,诏书原文如下: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七月九日,刘彻撤销陈阿娇皇后头衔,将她幽禁于长门宫。长门宫,在长安城东南。本来,长门宫是刘嫖的。那时,它是刘嫖的一个后花园,称为长门园。后来,刘嫖将它送给刘彻,刘彻将它改名为长门宫。

这下子就全明白了,刘彻将陈阿娇打发住所娘家曾经的地盘,实施的就是退货政策。

这一年,刘彻二十七岁。二十多年前,刘彻被刘嫖抱在怀里,就曾对刘嫖许若说,如果阿娇嫁给我,我就盖个金房子让他住。这就是著名的金屋藏娇的典故。

忆往昔,承诺既出,满堂皆欢喜。拾眼前,伊人在,恩情绝。满地黄花堆积,只落得个飘零菊花命。

三、关市反击战

刘彻摆平了西南夷,搞掉了陈阿娇。紧接着,匈奴也来凑热闹了。

公元前129年,此年离上次马邑埋击匈奴失败,仅隔四年。自上次交恶以来,汉匈深度翻脸,但还不够彻底。双方还保持贸易关系,汉匈边境上的关市仍然生意兴隆。

匈奴离不开关市,因为汉朝拥有的丝绸品等许多物品,是他们马上民族都无法制造出来的。汉朝仍然向匈奴开放关市,以物利诱,暂时稳住他们。然而,相对抢劫来说,关市利润实在微忽其小。于是,好久没过抢劫瘾的匈奴,突然手脚全痒起来,决定趁着冬天出来干一票大的。

匈奴此次进攻,一样是突袭而来。方向,上谷郡。当匈奴军冲入上谷,烧杀抢劫的消息传回长安时,刘彻怒了。上次打你不成,这次你竟然主动寻上门来了。刘彻决定,一定要好好教训这帮抢劫犯。于是,刘彻迅速行动,组织调动了四支骑军。

第一分队首领,车骑将军卫青,率军从上谷郡出门;第二分队首领,骑将军公孙敖,领队从代郡出发。第三分队首领,轻车将军公孙贺,率兵从云中郡出发。第四分队首领,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郡出发。

此四个军队负责人,每人领有一万余部队。他们各自的方向,边境关市。刘彻的目标就是,扫荡关市附近的匈奴驻军。早就忍够了,开打。喊打的时候,相信谁都是豪气冲天。然而,等到打完,清点人数的时候。刘彻发现,喊打的快感付出的代价太惨重了。

汉朝这四大将军,我有必须介绍一个人,公孙贺。因为,不了解公孙贺,就不知道汉朝这支队伍的底子。

公孙贺,字子叔,北地义渠(今甘肃宁县)人,匈奴第N代移民。公孙贺家族发迹史,不过三代。首先是,公孙贺祖父公孙昆邪,在景帝时代就当了陇西太守,曾经以将军身份参加平反吴楚之乱,有功,被赐于平曲侯。

作为高干子弟,公孙贺打小就当上了骑士。他一出道,立即傍上了刘彻。刘彻当太子的时候,公孙贺就在刘彻门下当舍人。刘彻转正当皇帝时,又提拔他当了交通部部长(太仆)。不久,他又娶刘彻宠妾卫子夫的姐姐君孺。

这下子,公孙贺想不发达,都难了。

此四将军,除了李广外,其他三人都是年轻将领,都没有和匈奴正面交锋过。这下子我们总算明白了,刘彻之所以让卫青等人出战,不仅仅是看在亲戚份上。他更希望,能够以他年轻的魄力,培养一批属于汉朝的中坚将军。

汉朝缺乏拿得出手的大将军,那是自刘恒时代以来,一直埋在汉朝人心里最大的隐痛。所谓大将军,那都是靠死打硬拼,用军功一点一滴垒起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怕万骨枯,只怕万骨枯了,将军也随着枯下去。现在,机会就摆在卫青等人面前。前途是明是暗,那得靠自己的实力了。

事实上,只靠实力不能完成一个无名小辈向大将军的兑变。他必须还要有个条件,一个好运气。

恰恰是,在这四人当中,卫青最具实力,也最有好运气。卫青兵马一到关市,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战争和打架是一样道理的,谁的拳头硬,谁的脾气大,往往谁就赢了一半。再且,一个想打架,但是又没打过架的,向打架的向往和激动,那是李广这个久经沙场的人所无法形容的。

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卫青此次出征,他是怀着打架的激情而来的。他好像要证明给世界看,曾经被异母兄弟欺负,被刘嫖欺负的骑奴,不是个懦夫。展现英雄最好的市场,就是战场。让战场见证一切吧。

事实证明,卫青具有打架的潜质。他的部队像疯子一样,看到匈奴就追着咬。匈奴人,见过蛮的,也见过横的,但是就是没见过疯的。面对卫青的骑军,他们只有发挥匈奴人的特长,疯跑。

匈奴人在前面疯跑,卫青在后头疯追。这一追,就追到了龙城。

龙城,匈奴的著名城堡。匈奴族在龙城祭祀龙神故名龙城。其地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鄂尔浑河西侧的和硕柴达木湖附近。

卫青这一战,用鲁迅先生的话来说,那叫痛打落水狗。当然,在卫青面前落水的这条狗,只是一条小狗。他们被卫青骑军斩首的,约有七百来人。

七百个头颅,对卫青来说,似乎是个小数目。然而,这个数目对卫青的死难兄弟公孙敖来说,简直就是个大数目了。在三个年轻的将领当中,他输得最惨,七千余的骑军像肉打包子一样,全被匈奴吞了去。公孙贺比公本家兄弟公孙敖稍好一些,兵没折,却徒劳无功,白跑一趟。

公孙敖还不是最惨的,输得最没面子的竟然是老将李广。李广那骑军没了倒是其次,他竟然被匈奴活捉了去。

这下子,面子真的丢大了。

李广生猛,天不怕地不怕,对于这点,匈奴人是知道的。因为知道,所以他们早做好了准备。同时,匈奴领导还对部下放出话来,一定要打败李广,生擒他来见我。

匈奴人之所以能放出这样的话来,原因只有一个,人多。当然,战争不是群殴,人多就不定就能赢。但是,人多肯定的赢的概率要比人少的概率高。特别是,在一片空旷草原上持刀,面对面的互砍的时候,人多就显得特别的重要。

于是,李广和匈奴的这场战争,一句话,就是人多的,打人少的。然而,匈奴领导之所以喊话活捉李广,不是因为欺负李广人少。而是,他们自信掌握了李广的一个致命弱点。

我们知道,李广飞将军之名,全都是靠艺高胆大的出来的。想以前,他一支小分队就敢追匈奴特务,半路上碰上匈奴部队,于是他一再壮胆忽悠,硬生生地吓退了对方。

但是,现在匈奴人要告诉李广,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被你忽悠第二次。只要你李广敢来,我们就敢打你个有来无回。果然,匈奴人凭着人多马壮,先将李广军打残,后将李广活捉。

对李广来说,爱冒险,是他的优点。对匈奴人来说,爱冒险,也是他的弱点。以前是,你敢忽悠,我不敢放箭。现在是,你敢冲锋,我就敢将你打烂。于是李广冒险冲锋,结果真的,冲进了人家罗网当中去了。

李广被匈奴人擒后,他没有装酷,也没有装傻,而是装伤。匈奴人将装伤的李广装进网兜,用两匹马悠着准备拉回去见领导。但是,让匈奴兵没想到的是,又一次被李广忽悠了。

因为李广发现,他装伤病,匈奴还是防着的。于是,他心头又突生一计,不如装死。果然,李广装死,匈奴人真被骗过了。

领导说,一定要生的,不要死的。现在人死了,只能将就着拖回去交差了。于是,匈奴人放松了警惕,没人在意这个死人李广。

李广被拖着走了十余里,开眼观察周围,发现了一个绝佳的逃生机会。在他的旁边,有一个匈奴兵仔,身跨好马,背负良弓,神态松懈。老天真是开了眼,派了这么一个新兵蛋子来看管我李广。

突然,李广咸鱼翻身,腾跃而起,直扑上匈奴小兵身上。匈奴小兵犹如白天碰鬼似的,他还没明白什么回事,被李广夺箭抢马,一把被推落地上。

看着李广策马狂奔,所有匈奴兵都惊呼起来:追啊,飞将军还活着。

几百个匈奴骑兵,犹如群狼出击,直扑李广这只困兽。事实上,李广的飞将军称号,是经得住追兵考验的。匈奴人因为领导有言在先,要活捉,不要死尸。于是,他们通通不敢放箭。这下子,李广可占到大便宜了。于是,李广一边跑,一边回射匈奴。近一个,射一个,近两个,射一双。箭无虚发,箭箭杀人。

李广奔命几十里,终于将追兵甩掉。这时,他看见了自家些被打剩的兄弟。只好顺道拾了残军,回到长安,向刘彻汇报战绩。

不用多说,长安等着他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命运。果然,四支部队都分别回到长安,刘彻听完汇报,立即指着李广大吼一声:拿下。

同时被拿下的,还有公孙敖。输了就要服罪,刘彻已经给他们准备了后路:斩。但是,李广和公孙敖都没死成。

原因是,他们用钱将刘彻摆平了。

在汉朝,被定为死罪的,可以有三种结果选择:一是以命抵罪;二是拿钱赎命;三是接受宫刑。此三条中,中间那条最有人性。钱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得性命在,不怕挣不来。

但是,这钱不是一笔小数目。多少钱可以赎命呢,六十万钱。六十万钱,对了李广和公孙敖来说,都不是问题。但是,对后来的同样被定死罪的某个人来说,则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那个人,就是《史记》作者司马迁。李广孙子李陵兵败投降,司马迁替李陵说了句公道话,惹怒刘彻,于是被投进死牢,准备拉出去斩首。司马迁全举全家上下,砸锅卖铁,硬是凑不出这要命的六十万钱。

都是当官的,为什么李广和公孙敖都有钱,为什么司法迁你没钱?

其实原因很简单,李广家底厚,公孙敖朋友多,俩人多少都有些赞助商。但是,司马迁的工作就是搞历史研究的。其专业不吃香,经费又不多,想贪几个钱的,门都没有。最后,他只能接受宫刑。

司马迁不怕死,怕死不是司马迁。他之所以选择宫刑,是因为他知道,有一样东西,比他裤档底下的男根更重要。这个东西,就是《史记》。《史记》是司马迁对抗刘彻最有力的武器。

你可以毁灭我的肉体,但你永远都不能毁灭我的精神和梦想。你要让我生不如死,可是我要告诉你,我要以残忍的肉体,和崇高的斗志,击垮你的嘲笑和强权意志。

事实上,司马迁赢了。

刘彻也赢了。司马迁造就了千古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刘彻却造就了一个伟大的史学家。这是后话,点到为止。

此次攻打匈奴,最赚的的人是卫青。卫青凭借七百个人头,被刘彻赐爵关内侯。这个关内侯,正是一个好名声,没有实际收入,但毕竟也是侯了。

封侯倒是其次,卫青名声鹊起,从此奠定他在军中地位。更难得的是,卫青尾巴没有翘起来。他很低调,也很随和,待人亲切。同时,又很善良搞好各种社会关系。无论是清高的士大夫,或者低微的小士兵,或是皇宫中权贵,无人不施之于礼。

于是,和匈奴干完这一架,卫青人气指数暴增,成为年底最数欢迎人士。

但是,此次出击,仅仅是刘彻打架生涯的第一战。刘彻当然不能罢休,匈奴人更不愿罢休。公元前129年,秋天,匈奴再次进犯汉境。

此次,匈奴人属于挑衅搅水来的。因为,他们人数只有数千人。他们沿着边境抢盗,屡屡得逞。他们抢劫像吸毒上瘾似的,抢完了走,又来抢,又走,又来抢。

在众中受抢地区中,数渔阳最惨。渔阳,即今天的北京市密云县。刘彻当然不能对渔阳坐视不管,必须派一支军队去守渔阳。

那么,派谁去呢?刘彻当即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衰人韩安国。

韩安国从梁国一个小官,一直混到中央,当了丞相,的确是不容易的一件事。然而,自从上次和刘彻出差,坐车摔下车后,从此就成了一个衰人。先是,刘彻以不能工作为由,撤去丞相之职。后来,病情好转,刘彻用一个中尉的职务,就将他打发了。再过一年,又给他换了工作,卫尉。现在,刘彻决定再给他换工作,迁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派往北京保卫祖国边疆。

一直以来,韩安国都是主和派。现在时势变了,汉朝和匈奴的关系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他这个主和派,也得硬着头皮去干架了。

不过,刘彻之所以派韩安国屯边,有两层意思。首先,韩安国过气了。丞相这位置,下来容易,上来难。一旦下来,再想上去,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派韩安国屯边,的确有些发配的意思了。其次,别看韩安国之前是主和派,就以为他怕打架。事实上,他能文能武,算是全才一个。所以,韩安国屯边,又有临危受命之意。

总结以上两点:如果韩安国守边有功,将来仕途有可能是光明的。如果干得不好,那就休怪人家下手不客气了。

事实证明,韩安国没有辜负后半生得来的这个衰人称号。他到渔阳才一年之久,就遇上了一个衰人。

公元前128年,秋天。匈奴人再次发狠,派两边骑兵再次犯边。他们胡刀凌厉,杀入辽西郡,干掉辽西太守,俘获两千人。紧接着,他们毒瘾大发,继续挺进,杀入渔阳。

渔阳是韩安国负责屯守的地盘。叫韩安国对付田蚡等,那些政治流氓,那是绰约多姿的。然而,当韩安国闻听匈奴气势汹汹朝他扑来时,他急了。

他急,不是因为不敢打,而是来不及打。他来不及打,追究起来,这都是他的错。韩安国谋略过人,为何犯错?其实,他之所以犯错,正是他相信了一个衰人的话。

这个衰人,正是匈奴俘虏。

事情是这样的:韩安国来到渔阳后,磨刀霍霍,没想到匈奴不傻,一直躲着他。于是,韩安国主动派人出去侦察,抓到了一个匈奴人。一审一问,人家告诉他,匈奴军早跑得无比遥远了。

韩安国一听,心中窃喜。于是,他给刘彻上书,说现在是农忙时节,请求停止屯军。一部分部队回去忙活,留下七百人就够了。

刘彻批准。然而,韩安国中计了。他刚撤兵一个多月,匈奴人就如狼扑羊地杀来。

匈奴人都跑到家门来了,韩安国只好硬着头皮,领着七百士兵披装上阵。但是,韩安国的兵又不是铁兵,又不会降龙十八掌。这七百人硬撑着,只有葬命的份了。于是,韩安国和匈奴人打了一阵后,看看招架不住,马上带着人马,退回城里死守。

匈奴人既然大老远来了,也由不得韩安国欢不欢迎,他们是立志要进城去的。于是,匈奴骑兵排兵列阵,向坦克兵一字排开,准备撞城。

韩安国,你准备受死吧。

就在紧急关系,让韩安国没想到的是,他的救星来了。此时,燕兵闻风赶来,救韩安国来了。

匈奴汉军救兵赶来,只好草草收场。他们转向下一站,雁门郡。然而,匈奴骑兵冲入雁门郡的地盘,还没杀过瘾。这时,汉军大部队也来了。

此时,卫青率领三万兵从雁门郡出发,将军李息从代郡出发。汉军两路夹击,关门打狗。之前,匈奴是人多的人少的;现在,轮到他们人少的被人多的打了。

卫青不负众望,发挥疯人的疯狂的殴打精神,斩首数千。

这场战争,用一句孩子的话来说,好人打跑了坏人,世界恢复了短暂的和平。

四、卷土重来

屯守渔阳失败,韩安国心里很难过。他终于深刻认识到一个问题,防火防盗防匈奴,那是时刻都不能掉以轻心的事。但是,这一切都已经晚了。因来,刘彻已经派人赶来了。

人家大老远跑一趟,主要是问候韩大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刘彻这话,问得韩安国心里很难爱。于是,心里难过,脸面难挂的韩安国,干脆向刘彻请求,要调回长安。

韩安国这样告诉刘彻,此次屯渔阳失守充分证明了,我不适合搞国防建设,而且我现在身体有病,还是将我调回长安,干回老本行吧。

韩安国的老本行是什么?内斗。外斗不行,转岗内斗。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然而,刘彻两话不说,将韩安国的请求打了回去。

刘彻告诉韩安国,你必须与时俱进,适应外斗工作。

刘彻的话不是白说的,他立即将韩安国东迁,屯守右北平。右北平,即今天的内蒙古这城县西南。想回长安?做梦去吧。先啃够沙子再说。

这下子,韩安国懈气了。刘彻这翻话,疑是政治宣判书,他的政治生涯,可能要到头了。回望长安,烟雾茫茫;眺望前方,风沙满天。纵横官场一生,怎堪换的是,如此一个落魄的,幽魂野鬼般人样。

韩安国只好忽忽不乐的,去了右北平。

几个月后,突然有一消息传来,韩安国生病吐血而死。

事实上,刘彻想打发韩安国远一点,那是没错的。但是,他并没有存心想整死韩安国。刘彻之所以派韩安国屯守右北平,是因为他获取可靠情报,匈奴又要从东边席卷而来。没想到,韩安国最终还是熬不住匈奴。

韩安国是死了。对刘彻来说,死人事小,匈奴事大。反正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韩安国空出来的岗位,必须找人填上去。刘彻马上的,又想到汉朝另外一个有名的衰人。

这个衰人,就是李广。

李广自上次交钱赎命之后,一直待业在家。李广是个牛人,但是不是所有的牛人都能找到工作。作为职业军队出身的李广,事实上他的择业空间,就只有部队。如果皇帝一辈子不征用他,那他也只能一辈子闲置。

所以,李广只能等待。于是,无所事事李广,平常除了喝酒,就找人一起去山里打猎。除此之外,没有啥好玩了。还好,就他在度日如年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人告诉李广,皇帝要见你,跟我走吧。

刘彻召见了李广,开口就说给他一份太守工作,屯守右北平。管他什么右北平,左北平。老板看得起,俺当然乐意为您服务。但是,李广却告诉刘彻,复出可以,但是您可不可以借我一个人?

刘彻问,什么人,说来看看。

李广说,霸陵尉。

刘彻笑了,说,没问题,你想要我就让他跟你走吧。

要的就是皇帝这句话。李广也笑了。李广这笑,是阴险的笑。这个霸陵尉,怎么跟李广扯上一腿了呢?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夜里,李广带随从出去打猎归来,就在田间停马畅饮。没想到,回到半路时,被霸陵尉发现,喝令他违规夜出,要拘留他们。

霸陵尉不是跟李广过不去,而是公正办事。对李广来说,处罚当然可以,但必须看对象。于是,李广的随从好心提醒霸陵尉,说道,您身边这位是前将军李广,希望能高抬贵手,放一马。

李广震响江湖,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换成是谁,或许会真的放过李将军一马。很不巧的是,牛人李广,碰上的也是一个牛人。霸陵尉之所以牛,是因为他喝高了。

于是,李广随从报上李广名号,霸陵尉非但不领情,反而大喝一声道:现任将军夜里还不敢乱走呢,你前任将军又算个屁呀。霸陵尉说完,便将自以为不算个屁的李广办了。

李广阅人无数,牛人一个,竟然被一个小小的霸陵尉给拘留了。一想起这事,的确叫人颜色挂不住。所以,有些事过去了,就算了。有些事,不管过去多久,都不能说算就算了。既然霸陵尉说他不算个屁,现在李广倒要让他看看是不是不算个屁。于是,李广让霸陵尉跟着他上路,一到军中,废话也不多说,马上拉出去斩首。

斩了霸陵尉,面子似乎赚回了一点。但是,远远不够。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李广要告诉匈奴,我飞将军又回来了。

李广重整旗鼓,认真备战。然而,本来要南下的匈奴,闻听了李广卷土重来,却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他们一看到了李广军,仿佛耗子看到老猫,总是避之不及。

匈奴人这一避,就是数年。李广不战而威名在外,总算暂时扳回了一局。

李广暂时阻住了右北平,却永远阻不住匈奴抢劫的欲望。公元前127年,冬天。匈奴人换了个方向,又跑出来抢劫了。此次,匈奴直扑上谷郡和渔阳郡,杀掠汉朝吏民,约有一千余人。

有朋常自东边来,不亦打乎?刘彻反应很快,立即派遣部队行动。

此次出征,卫青再次闪亮登场。随卫青出征的,还有李息将军。与往常不同,刘彻这次准备玩一次大的。汉军的部队,东至云中郡,西到陇西郡,一千余公里的部队全部出动。

必须交待的是,卫青前两次带队,都有数目可知。偏偏这次行动,连个粗略的数据都没有。但是我相信,从刘彻的匈奴之决心,对匈奴之恨意,击匈奴之心切等几方面来看,卫青的部队肯定以万字为单位。

你猜卫青会打向哪里?向东,还是向西?

答案:向西。

当时,匈奴在东边抢劫,等到汉朝部队赶到上谷和渔阳,黄花菜都凉了。所以,刘彻决定西袭匈奴,目的就是以牙还牙。你抄我东边,我抄你西边,看谁更赚。

出发!

从兵法上来说,刘彻这招就叫,避实就虚。从当时的战情来看,这是一招妙招,更是一着狠招。打突袭战,卫青尝过小甜头。这次,他是准备大尝一次大甜头的。于是,卫青集中大兵力,向黄河河套进攻。

黄河河套地,长期盘踞着楼烦王和白羊王,这都是匈奴欺负汉朝的前哨。打掉他们,等于拆掉了匈奴的跳板和一座跳桥。

匈奴做梦都没想到,他们年年抢汉朝这个大地主,没想到今年大地主,会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卫青奔袭挺进河套,实施一锅端政策:斩首二千三百人,虏获三千余人,粮食和战车若干,牛羊百万头。

更重要的是,卫青的部队,没有受到毫毛损伤。一刀还一刀,值了。

卫青拿下黄河河套的消息,迅速传回长安。整个长安都沸腾了。这是自汉朝建国以来,取得的最大战绩。几代人的忍辱负重,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天。实在不容易啊,刘彻的眼睛湿润了。

刘彻立即下诏,封卫青为长平侯。同时被封侯的还有卫青的两个部将,校尉苏建被封为平陵侯,张次公被封为岸头侯。然后,论功行赏后,刘彻却被一个问题卡住了。

将刘彻卡住的问题,是别人提出来的。这个人,就是历史坎坷,终爬进官场半竿高的主父偃。

主父偃,齐国临淄人,贫农出身,却是个好读书的孩子。那时候,贫家的孩子,凡是读书,都想改变命运。但是,那时还没有科举制度,想当官,必须靠钱。没有钱,不能出门,不能结交权贵,也不能结交志同道合之徒。所以,唯有一条路可走,学纵横学。

纵横学是嘴皮子功夫,自战国苏秦张仪以玩嘴皮子出名之后,后世许多贫家子弟,都跟风学进。对主父偃来说,纵横学或许不是他的兴趣所以,学习它,仅仅是为了谋一碗饭,讨一锅汤。于是,主父偃日学月学,终于学有所成,然后出门谋生。

但是,他马上发现一个残酷的现实,天下太平,纵横术根本就没有市场了。如果想有要市场,那首先想办法将天下搞乱。这真够主父偃郁闷的,寒窗苦读几十年,竟然学成的是一身废功夫。这就仿佛厂商好不容易生产许多产品,投放市场时,竟然发现制造的却都是些过时货。

古人有云,失败是成功的老母。此话,不是绝对正确,却是相对真理。主父偃经历了此次惨痛失败后,突然悟出一个真理:学习,必须与时俱进,与市场需要同步前进。

那么,汉朝市场上近几年流行什么学问呢?经学。自刘彻上台,搞了一个人才交流会后,董仲舒振臂高呼,经学立即风行天下,一统江湖。于是,主父偃决定,重回陋家,重头学习经学。

经学有两本入门著作:《易经》和《春秋》。于是,主父偃就从这两部大书学起。还好,有前人的研究和学习经验,再加上悟性本来不错,主父偃学习不是特别吃力。很快的,他学上道了。

于是,主父偃再次出山了。但是,他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没有一个读书人喜欢他。他走到哪里,想跟人家交流交流,拉个人气,或者混个眼熟,都没有人愿意理睬他。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

事实上,认真揣测,就可以弄通这帮读书人的心态。主父偃为什么学纵横学?为饭碗?他又为什么改学经学?还是为了饭碗。

一切为了饭碗,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那些清高的人认为,主父偃为学掉价,竟然为了饭碗而强迫自己,去做一件乏味无比的学问,你这不崇高的人,怎么能和我们这些为学术而献身的人呢。

那些牛逼的经学者却这样认为,你主父偃半路弃纵横,学了经学,纯粹是抢他们饭碗而来的。既然这样,他们凭什么欢迎你这个,意志不坚定,理想不崇高,专门抢人家工作的人凑到一起呢?

主父偃在齐国,碰了一鼻子灰。这次,他真是欲哭无泪了。好不容易与时俱进了,又不容易与人奋进,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

更可悲的还有,主父偃没钱了,到处向人借钱,竟然也没有人舍得施他一个子儿。

世态炎凉,举世维艰,这就是家乡齐国留给主父偃的成长经历。孤独啊,孤独。不在孤独中奋斗,就在孤独中疯掉。

这时候,孤立无援的主父偃决定,背井离乡,到别国觅食。用一句很有骨气的话来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主父偃只好离开齐国,挪窝向北而去。他先后去了燕国,赵国,中山国,不知道他到底走了什么霉运,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婉拒。这种日子,真的不好受。我主父偃不就是个中年转行而已嘛,为什么就那么多人讨厌我呢?

主父偃只好收拾悲伤,告别燕赵,向西而行。他这次的方向是,西漂长安城。

主父偃来到长安后,运气似乎有好转。经人介绍,介绍了一个好人。这个好人,就是卫青。卫青看人家漂了这么多年,一无所获,挺同情的。于是,他向刘彻推荐主父偃,说这个人怎么怎么有才,您可否考虑一下。

刘彻听了卫青的介绍,不点头,也不摇头,更没有留下什么传话。召见的也就黄了。但是,主父偃还没有彻底绝望,继续留在长安,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但是,找工作是需要钱的。不能说托人,就算是住宿和吃饭,都是一笔不少的花销。特别是,对主父偃这种吃今天没明天的漂泊一族来说,的确是一种严峻考验。

说困难,困难就来了。不久,主父偃盘缠花光,吃饭成了问题。于是,他只好厚着脸皮去蹭饭。

古今以来,没有多少人是喜欢别人上门蹭饭的。当初,韩信流浪淮阴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到亭长家蹭饭,结果被人家变相赶出大门。

当然,长安富人多,人家也不在乎那两顿饭。问题是,主父偃凭什么要蹭他们的饭,首先得给个理由先。非亲非故,凭什么养你?

这时候,被人有如逐苍蝇的主父偃,突然觉得,如果靠巴结诸公,推荐找工作,恐怕黄花菜都凉了。想靠别人,那是靠不住的。那怎么办,只能靠自己了。

主父偃是这样想的,既然都能厚着脸皮蹭皮,他为什么就不能厚着脸皮,主动找老板要工作呢?于是,主父偃决定,亲自给皇帝刘彻上书,毛遂自荐。

主父偃给刘彻递交的自荐书,是一篇策论。同时,主父偃还拉了两个人,一起向刘彻投了自荐书。

真奇怪了,主父偃不怕别人抢饭碗吗?干嘛拉上别人呢?

其实,主父偃拉同伙,那是有目的的。因为,他的这篇策论,中心思想就是反战。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临淄老乡,叫唤严安;一个是非老乡,名叫徐乐。此两人的策论,其论调也都是反战。主父偃拉上他们,是因为他们都是志同道合之徒。人多好壮威,这应该是主父偃想要的。

主父偃等三人,早上投出自荐书后,就回住宿等。黄昏的时候,传来一个破天荒的好消息:刘彻要同时召见他们三个反战分子。

刘彻好战,天下皆知。一个好战的皇帝,召见三个反对皇帝攻打匈奴的分子,好像有些莫名其妙。事实上,研究起来,一点都不会莫名其妙。刘彻好战,但是,并不等于他不听反战的声音。只要是于国有用的声音,他都要洗耳恭听。

这,就是大汉天子的胸怀和人格魅力。

刘彻召见主父偃等三人,听了他们一翻陈辞。最后,只见他摇头叹息道,怎么搞的,你们现在才来。和你们相见,真是相识恨晚啊。

在那一刻,主父偃的眼睛滋润了。多少年的苦苦追求啊,为的就是得到天子这么一句话。曾经受的多少苦,今听此一言,总算值了。

主父偃当然觉得值了。因为,刘彻同时给他们三个安排了工作,岗位都是郎中。而且,主父偃因为表现出色,得宠最多。一年之中,竟然被四次提拔,被拜为中大夫。

主父偃一夜升天,有人却害怕了。这些人,多数都是过去扫他出门和拒他千里之外的富贵人家。千怕万怕,还不是怕主父偃主动找上门来算帐。于是,这帮人只好防患于未然,花钱消灾,贿赂黄金。

主父偃对那些赔礼道歉,全都笑纳了。升官发财,升官发财,升了官不发财,要那官儿有什么用?

估计是,主父偃收的礼实在太多。于是,有人好心警告他道:不要太贪,应该适可而止。

然而,主父偃却理直气壮地说道:你们还是算了吧,我生为就是为追求富贵荣华为已任,就算没办法享受到,死在钱眼里,也是值得的。

不怕别人收钱,就怕收了,别人还气壮山河。主父偃,你真让人无语了。

回到前面。主父偃之所以能找到工作,是因为他以儒者的身份见到了刘彻。自孔子以来,儒者多数都是反战的。然而,当主父偃找到饭碗后,他决定干回他的老本行,纵横家。

纵有口才,而胸无谋略,那是无法端稳纵横家这碗饭的。还好的是,苦练多年,主父偃的纵横学专业知识没有废掉。于是,当他闻听卫青拿下河套地区后,立即向刘彻提交了一个重要的议案。

这次,他没有叫嚣反战。恰恰相反,他要脱皮反战外衣,露出他好战的本色。

主父偃的议案书大约如下:河套地区土地肥沃,又有黄河作为天堑,前秦将军蒙恬将军,还曾在这里筑城驻军,抗击匈奴。既然地势有利,汉朝应该像蒙恬那样,重新筑城,建立边塞。因为这样,不但减少粮食运输成本,同时给匈奴形成巨大威胁。

主父偃的议安交上去后,刘彻没有独自决断。而是上朝,举行公议。

没想到,主父偃的议案,非但没有得到响应,反而受到攻击。甚至,有人公开跟主父偃辩论,骂他无聊。

这个人,就是汉朝另外一个牛人,公孙弘。

五、公孙弘和主父偃

公孙弘,字季,齐淄川国(郡治今山东寿光南)薛人。公孙弘初出道,谋到了一份狱吏工作。说起来,狱吏这工作真不是一般人当的。首先,你必须有过硬的狱法专业知识;其次,断案查案,都必须保持头脑清醒,逻辑清楚。

公孙弘的头脑是够用的,但总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好不容易谋到的一份前途无量的工作,因为办事不牢,被公家免去了公差。

从此,公孙弘工作丢了,钱也没了。于是,一无所有的他,只好替人打工。还好,整人的工作不好做,整畜牲的工作还是可以的。不久,他就在一富人那里,找到了一份放猪的工作。

公孙弘放猪的地点,就在海边。日起而作,日落而息。日子,一天天被打发;一批批的猪仔,在海边快乐的长大,然后又痛苦被人抬去屠宰场。这真是一份无聊的工作。我想,公孙弘面对着茫茫大海,心里肯定有过诸多痛苦的挣扎。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跟这些蠢猪混在一起,一直混到老吗?

孔子说,四十不惑。公孙弘四十年这年,有如神助,突然顿悟开窍。他觉得,如果真就此养一辈子的猪,命运估计连猪都不如。猪死的时候是痛苦的,可是他活着的时候多数是快乐的。但是,公孙弘生不快乐,已经输给猪一截,他必须奋起直追。

于是,公孙弘开始了新的梦想。好马不吃回头草,他是坚决不能回头学习狱法,再去做那个伤心的狱吏工作。他已经找到当时一个热门专业,研究经学。

想想,董仲舒三十出头,已经是名震天下,桃李遍地。四十岁的公孙弘,却还从零开始,这真是个天下奇闻。还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有心,年龄根本就不是问题。决定已下,公孙弘就去拜师。很快的,他找到一个以研究《春秋》的老博士。此博士姓胡,我们唤他胡博士。很高兴的是,胡博士将公孙弘收下,愿传他平生之学。

董仲舒闭关三年,写出了一部《春秋繁露》。此部著作,相对经学江湖来说,绝对是降龙十八掌之类的盖世武功,一出手就能江湖震动。公孙弘知道,自己和董仲舒比,只能用天才与非天才来形容。俗话说,笨鸟先飞。可是公孙弘算起来,他这叫笨鸟晚飞。所以,他必须努力,努力,再努力。

这一努力,二十年就过去了。

人生到底有多少个二十年?命好的话,有四个,命不好,一个都混不到。命稍好,混三个。如果能混两个,也只能是保本生意。但是,公孙弘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他仿佛就像赌桌的衰人,当人生的赌局即将结束时,他突然时来运转,赌运好起来了。

公孙弘赌运好转,出现在他六十二岁这年。那时,刘彻刚刚上台,向天下发出了招贤良人士的公告。于是,不服老的公孙弘决定出山,去长安碰碰运气。结果,那时应征,中榜了。那么,给他当什么官较好呢?刘彻真的犯难了。

一般来说,被刘彻看中的,多数让他们先从郎中干起。可是,六十岁的老家伙,叫他去当个郎中,实在有些委屈老人家了。因为,郎中这活儿,都是些跟屁虫工作,吃喝玩乐,都少不了。所以,这样的活儿,往往年轻人较合适,老人就免了吧。

最后,刘彻决定拜公孙弘为博士。这是一个闲职,出差机会少,比较适合老年人。

出差机会少,不等于没机会。很快的,刘彻将一个出使匈奴的机会。这次,公孙弘领旨跑了一趟匈奴。没想到,回来后,跑坏了身体不说,反而又将好端端的一个官儿丢了。

公孙弘之所以丢官,是因为刘彻对他的工作不满意。为什么不满意,没有明说。反正刘彻听了公孙弘汇报工作后,当场就怒了,立即叫他滚蛋。于是,公孙弘只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回齐国去了。

人生赌运,好不容易好转,竟然碰上邪气。公孙弘实在没辙了,他准备放弃求官,然后收几个徒弟,老老实实地传道授业,以此终老算了。

可是,事隔七年,他的赌运突然又好起来了。

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刘彻又向天下征召文学人才。此次,刘彻将指标分配到地方,让地方推存人才到长安参加面试。公孙弘的故乡淄川国,竟然又将公孙弘名字报到中央。

上一次受辱,此次又将他送去见刘彻,这不是找抽吗?于是,公孙弘谢过大家好意,说:“我已经见过皇帝一次了。因为出使匈奴,没有替皇帝挣到面子,所以才被赶回老家来的。我老了,再也丢不起这个脸了,你们还是推荐别人去吧。”

但是,淄川国人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公孙弘合适。于是,他们硬是将公孙弘的名字报到长安。这下子,公孙弘只好装出不好脸的老家伙,再次征程,西入长安。这年,公孙弘恰好七十岁。

公孙弘入长安后,照例是参加对策考试。很邪门的是,他的对策居在别人之下,但是一送到刘彻那里,竟然被点了第一名。真不知道,刘彻是不是要拿公孙弘来开涮。没想到的是,刘彻非但没有对公孙弘开心,他一见到公孙弘,顿觉公孙弘气质不可往语。于是,刘彻一高兴,又拜公孙弘为博士。

人生如戏,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公孙弘真不知是笑好,还是哭好。

公孙弘再次被拜为博士后,刘彻给他一次出差表现的机会。这次,不是出使匈奴,而是西南夷。事情是这样的,唐蒙开辟西南夷,置郡后惹得巴蜀百姓怨声载道,于是刘彻便派公孙弘出去看看情况。

没想到,老人家山高水远的跑了一趟,回来上了一奏,极力否定唐蒙修道。反对的理由,前面是讲过的。浪费国家钱财不说,还调用了民夫和军队,搞得当地人鸡犬不宁。

但是,刘彻看了公孙弘的奏后,什么也没说。

不用多说,刘彻对那次公孙弘出使西南夷,的确又是不满意。但是,刘彻没有发火,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发火赶人。此事就算这样过去了。

让我们回到刘彻开会现场。刘彻将主父偃要将河套设郡的提案抛出来后,公孙弘据理力争,首先将了主父偃一军。他对刘彻说了这样的一句话:旧秦曾经在河套设郡,那是没错的。问题是,旧秦蒙恬将军,曾经发三十万大军在黄河以北筑城,修了很久,都没成功,后来不得已放弃。

公孙弘语言老道,没有将话说绝。不过,他的意思大家是明白的,人家蒙恬费了这么多人马去整,都没整出花样来。难道,咱们偏吃饱没事干,还要去吃那些苦吗?

公孙弘的观点,代表了广大汉朝大臣的意见。但是,他却不能代表刘彻的想法。算起来,刘彻对公孙弘不满意,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这次,刘彻再次否定公孙弘,采用主父偃的计策,在河套地区设郡驻军。

不吃苦中苦,怎么能为人上人?果然,刘彻行动了。

首先,刘彻立朔方郡,调动十万人前去筑城。承包刘彻此个大项目的包工头,即跟随卫青敌立功的苏建。除了筑城外,苏建同时承包的附加工程还有,修缮蒙恬将军所筑的要塞,巩固黄河屏障。

为了替祖宗几代人报仇,为了成就汉武雄风,刘彻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修城,那是要靠材料的。材料从哪里来,从中原运去。靠谁?当然是民工。无论是修城的士兵,还是运材料的民工,都得吃饭。用的吃的,通通得花钱。

具体花了多少钱,没有人说得清楚,反正是,至少千万巨钱以上。于是,开辟西南夷,再加上修这个朔方郡,刘彻几乎将祖宗几代人的积累全花光了。从此之后,文景之治所形容的,百姓攀比买宝马,粮食烂在仓库里的好日子,一去不再复返了。

国库没钱了,城还没修好,怎么办?刘彻当即想到一招,移民。

公元前127年,夏季,刘彻将十万人移往朔方郡。以民养民,同时军民合作,共同守城,匈奴要想打进来,那就不怎么容易罗。也正如此,汉朝对匈奴作战,从此化被动为主动。

这份功劳,算卫青一份;主父偃一份;刘彻大部分。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尝到甜头的主父偃,再接再厉,又立了两个大功。第一个是,建议移民替刘彻守陵。

生前修墓,死有葬身之所,这是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的愿望。皇帝也是人,老早也得替自己准备后事,于是就有了皇陵。

刘彻也替自己修了一座陵,此陵称为茂陵,位于今天的陕西省兴平市东北。修筑茂陵时,刘彻才十八岁。转眼十几年就过去了,那里人气一直低迷。这下子,就留给了主父偃一个表现机会。

主父偃给刘彻提了一个建议,说:陛下的茂陵都修好了,我想到一个替陛下刷人气的办法。此办法,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将全国各地富豪全移到茂陵。这样做有两个好处,首先,拔掉豪强在当地的盘根错节的势力;其次,可以借他们带动首都消费市场,扩大内需,缓解当前国库不充的燃眉之急。最后,随着这些人的到来,茂陵的人气那可是呼呼呼的直刷而上。

一切损人利已的提案,刘彻一般都是不放过的。于是,刘彻又采纳主父偃建议,命令全国各郡各封国的富豪,凡是身家在三百万以上的,必须到茂陵报到。

主父偃立的第二件大功是,揭发刘定国罪行。

刘定国,燕王刘泽孙子。父亲死后,托父亲的福,继承燕王之位。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个小燕王的私生活,一个字,乱。

色字头上一把刀,如果刘定国在伦理范畴里淫荡,色字刀也是拿他没办法的,谁让他是王呢。可偏偏是,刘定国色得过头了。说得不好听,就是色得太野兽了。

首先,他不知长了什么心眼,瞧上了亡父的小老婆,于是悄悄跟人家通奸,还生了个小男孩子。这是证据一。

死人的老婆不放过,活人的更是不放过。接着,刘定国二话不说,抢了亲弟老婆,占为已有。更可怕的还有,他竟然兽心大发,与自己的三个女儿通奸。

禽兽,实在太禽兽了。

那时候,禽兽不如的刘定国,跟自己一个臣属有过节,准备诛杀他。这个臣属,即肥如令郢人。郢人闻听刘定国要杀他,立即将他乱论的事揭发出去。没想到,刘定国动手极快,立即派人捕杀郢人灭口,死无对证。

此次还没完了。郢人死后,马上就有人替他报仇来了。这个人,就是主父偃。

主父偃之所以知道刘定国的阴事,是因为郢人的堂弟又上书将刘定国揭发,恰好就被主父偃看到。于是,主父偃决定免费替郢人清算刘定国。

顺便说一下,郢人与主父偃非故非亲。主父偃之所以要想杀刘定国,那是因为他心里有恨。

为什么恨?翻回主父偃前面讲过的革命家史,就可发现:主父偃北漂燕国的时候,曾经没有得到一个权贵帮助。其中,就包括刘定国在内。现在刘定国落在他手里了,想翻身,难了。

果然,主父偃出手了。他首先放开喇叭,在长安城里广而告之,让天下皆知,燕国出了个淫荡货。出了这么一档丑事,刘彻想捂住,那是不可能的。况且,他根本就不想捂。于是,刘彻就将告密书公布,召集众卿举行公议。

公议的结果很会出来了。在主父偃的点火煸风下,在刘彻的默许下,在众卿的讨论下,最后,众人一致认为:刘定国简直与禽兽无异,该杀。

可是,中央还没动手,马上有一消息传来,刘定国自杀了。

六、主父偃之死

多年以来,是什么催发穷困潦倒的主父偃,在一次次被拒之门外之中,仍然奋发向上?在我看来,他活着,不仅求富贵,其内心深处,肯定藏匿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是私人隐密就是,勿忘人耻。

曾经,齐国人排挤他,燕赵诸侯漠视他,一次次的求职碰壁,一次次的冷讽热嘲。炎凉世态冷却热血,理想尊严扫地无门,人生如寄,富贵本来只是肉身存在。突然之间,他却发现,人在世上活,富贵不重要,重要的是讨回尊严。

所以,他必须要在后半生,向曾经损他尊严的所有人,讨他属于他的那一份骄傲。于是,当主父偃被刘彻看中,进入长安权贵殿门之后,他开始实施他的复仇计划。基于以上心理背景,我们就不难理解,主父偃为何要将刘定国往死里整。

在人类的历史上,仇恨和欲望,是两种可怕的东西。此两者,从来都是人类追求进步,制造恐怖的双刃剑。所以说,从某种角度来说,复仇毁灭了主父偃,却又成就了主父偃。

因为复仇,主父偃曾经上书给刘彻,建议执行推恩令。所谓推恩令,不是什么新玩艺。曾记否,政论家贾谊,曾经在他的《治安策》里向刘恒提出强中央,弱诸侯的政治思想。其基本方法就是,采取和平演变方法,对诸侯实施分封制,将他们的诸侯国像切蛋糕一样,一点一点的切,切到子子孙孙,诸侯的力量自然就会越来越弱。那时,诸侯想挑战中央,也就力不从心了。

后来,晁错将继承了贾谊的思想,却采取了激进的方法,企图一步到位,削弱诸侯。结合,诸侯没削成,自己的头颅反被削掉了。于是,主父偃总结晁错的历史经验,采用贾谊的思想,重新换了一个名词,美名其曰“推恩”。

主父偃的推恩策,是这样总结的:

古时的诸侯,他们的封国,地不过百地,很容易对付。可是时过境迁,诸侯的地盘越来越大,甚至连城数十,绵延千里。更可怕的是,他们一旦产业做大,就容易淫乱或者骄傲。人一骄傲,就容易以下犯上,甚至对抗中央,动摇国之根本。

这个问题,我们的晁错早就看到了。但是,他采取的硬着陆措施,诸侯问题非但没解决,还差点将国家拖入战争的泥潭。所以,我们对付诸侯最妥善的方法是,实施推恩。意思就是,以恩惠的名久,普及诸侯内部子弟,分割他们的土地。一代一代割下去。

最后,主父偃还总结道,这样做的好处有两点:一是诸侯子弟非但不恨中央,还因为分到土地而感激皇帝陛下。二是,诸侯势力严重萎缩,他们即使想揭竿闹事,门都没有。

主父偃这个绝佳策略,对于现任诸侯王来说,绝对是个馊主意。但是,对刘彻来说,却是个迟到的妙策。于是,刘彻采纳主父偃建议,在公元前127年的春天,诏告天下,开始实施推恩令。

推恩令出台了,主父偃又赚了一笔政治资本。如果贾谊在地下有知,我想,他的心情应该是悲哀的。

首先,贾谊的研究成果,被主父偃剽窃了;其次,贾谊的出发点是为国家,主父偃的出发点,却是值得怀疑的。总之,主父偃不是一个高尚的人。

事实上,主父偃就不想做一个高尚的政客。高尚有什么好处呢?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古今以来,此话已成官场铁律。

主父偃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整死燕王刘定国后,其他的诸侯国,甚至是大臣都领教了他的政治黑手。于是,许多人怕他,纷纷携带黄金和干货贿赂主父偃。主父偃也不客气,来者不拒,通通吃下。

有人警告主父偃,适可而止,不要太过分。夜路走多了,总有遇见鬼的时候;黑货收多了,难道就不怕有朝一天被人捅破吗?

你猜人家主父偃是怎么回答的?他竟然理直气壮地拍着胸脯,说道:

我怕个球呀。我游学四十年来,父母不肯不把我当儿子,兄弟不肯收留我,诸侯宾客排斥我。四十年困顿,犹如一场恶梦。我活着,就是为了追求富贵而活;得不到富贵,就算死在富贵刀上,也算得了。反正是,老子只有一条老命,横干竖干,天打雷劈都不怕了。

这就是真实的主父偃:人不为我,我不为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当然,主父偃人生那笔烂帐还没算完。下一个目标,主父偃瞄住了齐国。

齐国是主父偃的故乡。这是一个让他一想起,就不由揪心的地方。在那里,有两拨人,似乎从主父偃一出生就不把他人看。首先是父母,及兄弟;其次就是宾客。

主父偃到底为何被众人厌弃?是因为他长得对不起观众?还是因为他道德上有问题?好像也没人说他长得丑,更没人说得品质有问题。这就奇怪了。

事实上,只要将主父偃和纵横家大师苏秦比较,竟然发现其中的隐密。苏秦初学纵横学,家里的,无论是父母,以及妻子,都以为他不务正业,得了神经病。果然,这个神经病第一次出山就碰壁,灰溜溜地回家时,从此更没人理睬他。

家人断定他是神经病,原因就是于,他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这些习惯了贫穷,并且准备世世代代贫穷下去的农民,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定势思维:我穷,所以我存在;我存在,所以我穷。

因为我穷,所以我甘心当一个农民;或者说,因为我是一个农民,所以甘心贫穷一辈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一旦超出此思维定势范围的人,不是神经病,那肯定是脑袋进水。

偏偏是,苏秦不是这样的人。他却一反常态,说:因为我穷,所以我要奋斗。于是,奋斗不息的苏秦被人当成了异类。然而,当苏秦再次出山,挂六国相印归来时,全家人就像明星一样捧着他。那时,苏秦不禁对着家人说道:既然如此,何必当初?

可是,苏秦的嫂子一句话,就道出了人性的秘密:你穷的时候,我们欺负你是应该的,谁叫你穷了,还不务正业呢。你发达的时候,我们被你欺负是应该的。谁叫你是有钱人呢。古往今来,从此如此。

就是这么一句话,搞得苏秦只好摇头,大叫世态炎凉。同时,也道出了主父偃的心理困惑。一个主张个人奋斗的人,在一个安守本份的思想世界里,就像一个健康的人,走在了神经病医院里,被病人共指为神经病。

就是这样,曾经苦闷的主父偃,就成了曾经的苏秦的翻版。不过,主父偃没有挂六国相印,但是凭他的能力和人气,挂一国相印,似乎不是不可能的。只要相印在手,回到齐国,相信家里那帮人,也会像当年苏秦家人捧星星月亮一样的捧着他。

主父偃之所以有信心搞定一国相印,是因为他抓到了齐王的尾巴。只要他将这条尾巴抖出来,刘彻肯定要给他好处。当然,主父偃也可以不抖,甚至不挂齐国相印,前提是齐王必须给他好处。

齐王是个大地主,叫他主动给主父偃好处,似乎不太可能。于是,主父偃只能亲自开口索贿了。

没想到的是,主父偃不是想索黄金,而是想和齐王结个亲家。他的如意算盘,是希望齐王娶他女儿,这样一里一外,互相照应,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当主父偃托人向齐王提亲后,马上遭到一个女人的否定。这个女人,竟然是齐王刘次昌的母亲纪太后。

纪太后不接受主父偃提亲,自有她的想法。本来,刘次昌已经有一个王后,此王后就是纪太后弟弟的女儿。可奇怪的是,刘次昌却偏不喜欢老母给他配的这位王后。既然不喜欢纪家女儿,一旦儿子喜欢别家姑娘,纪家这位王后地位就难保了。于是,纪太后就想出了一个办法。

这是一个荒唐的办法。纪太后叫长女纪氏入宫打理后宫,不准别的宫女靠近刘次昌。结果,刘次昌饥不择食,竟然跟自己亲姐姐通起奸来。姐弟通奸,这就是主父偃抓到的尾巴。

这位纪太后,长期深居宫中,自我感觉良好,根本就不知道主父偃的厉害。她拒绝了主父偃,那还是小事。更重要的,她还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老太太是这样骂的:你主父偃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想高攀我刘家?

纪老太太此话一传回长安,主父偃当即就怒了。好呀,既然你个老东西不知道我主父偃是什么东西,我倒要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于是,主父偃马上动手,修理齐国。首先,他给刘彻上了一奏,说道:齐国临淄城有十万户,市租金有千金,市民富得流油,甚至比长安还要富。这实在太可怕了。更可怕的是,现任齐王刘次昌,血缘关系和汉朝越来疏远。让这么一个关系不怎么亲的王端那么好的饭碗,实在不正常。

上完了奏,主父偃接着继续数落齐国的不是。首先,吕雉当政时,齐国曾经想造反;其次,吴楚之乱时,如果不是被及时制止,齐国就要加入造反集团了;再次,听说现任齐王刘次昌,与姐姐淫乱,很不象话。

最后总结:通过长期观察,齐国病了。而且得了思想癌症,必须及时治病。越往后拖,问题只会越大。

主父偃这翻话,让刘彻听得眼皮直跳。如果齐国如主父偃所说,是该派个医生去给它体检一下了。于是,刘彻拜主父偃为齐相,由他带队去齐国治病。

主父偃准备狂笑三百六十秒了。说我不是东西的人,就等着看戏吧。

主父偃终于可以荣归故里了。用现代一句电影台词来说,我胡三汉又回来了。主父偃的家人,以及那些曾经以损他为荣的宾客,听说主父偃挂齐国上印归来,个个都作崇拜状。有的甚至跑到百里之外,亲自迎接。

于是,主父偃像被众星拱月一样的,迎回齐国。主父偃回到故乡后,马上召集亲朋友好友,开了一个小会。在会上,主父偃将五百金散在会上,高傲而冷漠地对众人说:

我出道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个人把我当人看;现在我成了暴发户,你们个个都想吸我一口血。我可以告诉你们,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了。这五百金,是你们迎接我的辛苦费,都各自收下一点吧。从此之后,我和你们之间的关系,算是断绝了。请大家好自为之,不要踏进我主父偃家门一步。

说完,主父偃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完了家人,开始整纪太后。要想整纪太后,须整齐王。要整齐王,只要将替他跑腿的一帮打工仔抓来审问,供罪画押,便可以了。果然,齐王身边知情人物,一个个被主父偃传唤。然后,又一个个被搞定。这时,齐王害怕了。

有必要说一下,这个齐王刘次昌,此时还是个嘴上没毛的孩子。他没见过多少世面,心理素质也不是很好。如果指望他跟主父偃这个老狐狸,单打独斗,那是不可能的。这个孩子,还有可能只知道主父偃要整他,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整他。他还知道的是,主父偃整死了燕王刘定国,自己估计是第二个。

既然等着被治罪,不如做个自我了结。于是,刘次昌自杀了。死的时候,没有留种,绝嗣。

事实上,主父偃在齐国作螳螂捕蝉状,却不知道有一只黄雀在后。

这只黄雀,就是赵王刘彭祖。刘彭祖,生于公元前166年,景帝之子,和刘彻同父异母,关系近得很。这个刘彭祖,也不是什么好鸟。更可怕的是,他不但城俯极深,为人苛刻,甚至还精通法律,善于制造恐怖。

这是这么一个人,他不诈你便罢,你想从他身上捞什么油水,那简直不亚于在铁公鸡上拔毛。也正因为如此,汉朝任命的国相,没有一个是能够和他合作得来。彭祖先生当王六十年来,没有一个国相能够和他相处超过两年的。

彭祖整那些食二千石国相,基本是一种手段。首先,一闻知国相打中央来,他总是穿戴整齐,出门远迎。其次,麻痹对方,不是设疑诈对方说错话,就是设圈套让对方钻。最后,记录对方错误言行,一旦对方要跟他过不去,他便搬出备案录威胁。最最后,对方只有落荒而逃,避之而不及。

燕赵是邻国,主父偃自上次整死燕王刘定国以后,刘彭祖就警惕了。因为,主父偃游学赵国的时候,他也不把主父偃当人看过。主父偃既然能整燕国,下一个可能就是他。

于是,刘彭祖紧争出动,搜集主父偃犯罪证据。但是,两只老狐狸争斗,刘老狐狸知道,如果正面交锋,多数输定。所以,他必须忍耐,等待机会。果然不久,当刘彭祖听说主父偃要下齐国修理刘次昌,已经出关,于是他便派人马不停蹄的奔入关中,向刘彻告状。

刘彭祖的告状词只有两条:一是主父偃接受诸侯贿金,金多者都能封侯,金少者多靠边站。二是主父偃不怀好意,想离间皇宗骨肉。

诸侯们之所以贿赂主父偃,就在于主父偃发明了推恩令。刘彻这才恍然大悟,所谓推恩令利国利民,更利主父偃贪污。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他总算见识了。

刘彻憋着一肚子气,等待主父偃办完齐国案子,回来向他汇报工作,然后再将他办了。但是,他却等到了齐王刘次昌自杀的消息。

这下子,刘彻彻底抓狂了。看来,刘彭祖的告状是没错的。于是,刘彻再也坐不住了,当即派人捉拿主父偃。

主父偃被带回长安后,刘彻叫人让主父偃服罪。这时,主父偃才知道,自己前脚才出长安城,刘彭祖后腿就进来告了他一状。然而主父偃的反应,让人郁闷。

他是这样对刘彻交待的:受贿,我承认;但是离间刘氏皇宗骨肉,打死都不认。燕王是自杀的,齐王也是自杀的,我不过是查案的,他们自我了结,关我什么事?

认一条,死咬一条,他的命,应该可以保住。这应该是主父偃的如意算盘。

事实上,主父偃的对策是对的。他死咬,刘彻也拿他没办法。经过调查,齐王刘次昌属于畏罪自杀,将罪过归于主父偃,似乎有些不讲道理。

于是,刘彻在想,是不是将主父偃释放得了?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果断地站出来,狠狠地踩了主父偃一脚。这个人,就是汉朝另外一条老狐狸,公孙弘。

尽管说,公孙弘和主父偃都是齐国老乡。但是,此俩人在齐国的口碑大径相庭。想想都知道了,刘彻让地方推荐贤良到长安参加面试,公孙弘两次都榜上有名。特别是第二次,公孙弘认为刘彻不喜欢他,去了丢家乡人的脸,还是免了吧。可是,齐地人还是将送名单送上去。结果,这次刘彻对他刮目相看。

公孙弘为何如此受欢迎?这主要是他人品不错。特别是,他做了一件让当地人感动不已的事。那就是,悉心照顾后母。

公孙弘此举,就是传说中的仁孝美德。再加上,公孙弘本身又是研究经学的专家。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吧。于是,当地人再次将他这个贤良之士,送往长安面试。没想到,公孙弘还真艰难的爬起来了。

公孙弘之所以有今天,全赖家乡父老乡亲们的抬举,当然,还要感激齐地领导对他的关心。所以,这么一个有齐地有着鱼水之恩的人,当听说主父偃整死了齐王,又断绝了齐亲,怎么让公孙弘看得下去呢?

该是公孙弘教训主父偃的时候了。第一次较量,因为反对筑城的事,已经输给了主父偃。这次,他必须将主父偃打趴。

于是,公孙弘上书,当着刘彻的面奏道: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

刘彻听出来了,公孙弘这是话中有话。他无非就是想说,齐王死了,中央解除封国,除格为郡。此中好处,是主父偃建立在齐王及纪太后等人,无比的痛苦之上抢来的。如果你不杀主父偃,天下会认为是你指使主父偃去做的。做了主父偃,推辞了责任,又得了好处,不是挺美的一件事吗?

看来,主父偃是必须死的。果然,刘彻妥协了。同意立即诛杀主父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