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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黑白道》》 · 朱维坚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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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很大,但回报也很大,算起来还是值得的。那件事后,他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副局长,分管刑侦和经侦工作,这更使他如鱼得水。分管刑侦使他觉得手中有了生杀予夺的大权,分管经侦更使他在经济上受益非浅,什么黄金案,诈骗案,抓哪个,放哪个,哪个案怎么办,是轻办还是重办,是真办还是假办,都要经过他。

季小龙出笼后就远离了本市,但秦荣知道,他并没有和本市的某些人断了关系,有两起未破的杀人案件,秦荣也看出是他的手笔,就找到铁昆提出抗议,从那以后,他好象从本市消声匿迹了,直到出了毛沧海那起案件。好象是时运到了,他从毛沧海案件一出就感觉到,恐怕要出事,要出大事,虽然捂着盖着,事情还是有点不可收拾了……

秦荣觉得,所以出现今天的局面,李斌良是个重要因素。从他来到公安局那天起,就感到他是另类。他身上有一种和自己格格不入的气味,让人处处小心着他。他一调入刑警大队,就感觉到一种清晰的危险袭来。会上会下,总把什么秉公执法、为警清廉挂在嘴上,就好象纪检委一样,而且不止是说,他来真的,妈的,他比雷明还坏,还碍事,自他到了刑警大队之后,自己干什么都不方便了,都要小心他,他和自己不是一种人,他是自己的天敌,是那种所谓的“真正的刑警”。

对这种真正的刑警,秦荣感到害怕。

事实证明了自己的感觉。尽管明里暗里没少给他下绊,可他还是一如既往,象一头永不回头的犟牛,最终让他发现了真情……而且,他的分析能力,工作精神,也都让人害怕。林平安被杀后,他马上就分析出杀手不是一个人,有同伙甚至是一个杀人集团,当骤然听到他的话时,自己连震惊带害怕,吓得差点露出马脚;接着,自己想把他的注意力引到吴军身上,让他陷入云里雾里,可没顶用;制造一起杀手案把他从金岭引回,仍然没有骗了他;后来又让铁昆抛出黄秀秀的尸体,想引开他的注意力,他还是不为所动。而且,无论是清除还是提拔,都没使他气馁……现在,他又发现了季宝子还活着,继而摸到了自己身上……

秦荣的心向下沉去,沉去,向没有底的地方沉去。他游魂一般向前走去,不知去向何方,他想退回去,却知道已经不可能,他只有向前走,必须向前走,尽管不知前面何处是归乡。

突然,前面一声威严的喝令传来:“什么人,站住,我们是警察!”

他吓了一跳,这才抬起眼睛,看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迎面奔来,心一惊,以为是来抓自己的。然而,几个警察奔到他跟前停住了脚步,纷纷敬礼:“对不起,是秦局长,我们在巡逻,刚才没看清你,还以为……”

是几个巡警,他们再三道歉后向远处继续巡逻。这使秦荣恢复了一点自信。是啊,不管怎么着,我现在还是副局长,他们暂时还不能把我怎么样。现在说没路了还为时过早,还有路,甚至有很多路可供选择,鹿死谁手还很难说……他站住脚步,向前面望望,发现市公安局大楼就在前面,蔡明臣办公室的灯还在亮着。他的心又一紧:妈的,这时候他还不睡,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和李斌良在研究对付自己……

站了片刻,心中骂了句:妈的,爱咋咋地吧!转身向家中的方向走去。

秦荣离开后,一个人影又从暗处闪出来,望了秦荣消失的背影片刻,转身向另一个方向看去。

他看的也是公安局的大楼,看的是那亮着的窗子,蔡局长的窗子。

秦荣真猜对了,此时,蔡局长真的在办公室研究他,和蔡局长一起研究的真是李斌良。

10

原来,四人散后,蔡局长和李斌良都睡不着,又凑到一起,对案件背后的深层东西进行了研究,此时,研究已经有了一点结果,而这结果使他们张口结舌,一时都呆住了。

纪云龙怎样脱出牢笼已经昭然若揭了,可那些人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救他出去,动机和目的是什么。

分析的结果是:

一、他们在季宝子的压力下,不得不想办法把他救出去。也就是说,他们害怕季宝子。那也就是说季宝子掌握着他们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

二、他们需要季宝子活在世上。也就是说,需要他替他们干些什么;

三、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然而,季宝子已经放出三年多快四年了,他活在世上不但对无辜的人们、对放他出去的人也是一种威胁,按理,那些人应该有机会除掉他。可他们没有这样做。这里面的原因:一是季宝子有能力保卫自己的生命;二是那些人还需要他,甚至是比较长远而迫切的需要。

那么,这个需要是什么?只有季宝子的特长:杀人!

居然存在这种事,而且,这种事居然出在自己身边!

不解、仇恨、恐惧等多种复杂的感情攫住了李斌良的身心。他好象被谁扼住了咽喉,好象要被桎息了。接着,热血又从胸中往上涌,一切感情都化为强烈的、不可抑制的仇恨。他简直无法相信,在自己的身边,有人会干出这种事。他与他们不共戴天,他就是豁出命去,也要跟他们斗到底!

蔡局长终究是久经历练,虽然也是心如海涛,但表面上不露声色。他象自语又象告诫李斌良地轻声说:“不过,这只是分析,我们还没有证据,所以,这最后的分析结果一定要保密……我们已经踏入雷区,要特别小心!”

李斌良想:是的,这只是分析,但无数若明若暗的现象已经说明,这种分析的真实性不容怀疑。

蔡局长既象鼓励又象发誓:“斌良,这就是咱们要面对的一切,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和他们斗到底了,只有把他们都揭露出来,消灭掉!”

李斌良没说话,他觉得,此时任何语言都显得没有力量。

蔡局长站起来。“今夜就到这儿吧,你休息吧,好好睡一觉,要攒足劲儿跟他们斗!”为了鼓励李斌良,他又说了句自己并无把握的事:“对了,告诉你一声,几个局党委成员已经串联过,向市委推荐由你任刑警大队大队长兼任教导员职务,我已跟市领导谈过了。”

这确实是件好事,应该高兴,可此时他高兴不起来,因为面临的一切太沉重了。别说市委能否通过还不一定,就是通过了,他也无法保证自己的生命能否延续到就任大队长职务。因为他知道,如果那些人知道自己的想法和做法,他们为了活下去,肯定会千方百计要自己死,要自己的命。

可是,自己不能死,要死的应该是他们,是那些罪犯,是杀手季宝子和那些腐败分子。

为了自己活下去,他们必须死,也应该死。

你死我活。没有半点妥协的可能。

此时,铁昆想的也是这个问题。他也不想死,他要活,而且要好好活,和从前一样的活。因此,就必须有人死。

现在,有两个人必须死。

必须死的两个人一个是李斌良,另一个是——纪云龙。

当然,如果难以做到,死一个也行。他既可以姓李,更可以姓纪。

不过,这不能由他自己决定。

为此,他决定打个电话。可是,他刚把手机打开,又急忙关掉。拿起桌子上的电话,又象烫手般放下。无奈之下,他只好在半夜里离开温暖的被窝,离开舒适的床铺和豪华的房间,穿上衣服,走出去,到外面,还得尽量远一点去打公用电话。

他边往外走边在心里咒骂:妈的,干点事可真不容易,连自己的电话都不能打……他又想到自己打给电话的人,妈的,他也是这样啊,人们肯定都叫他腐败分子,可当一个腐败分子难道就那么容易吗?

他感到,这世界实在太糟了,这社会实在太不美满。你看人家美国,只要有钱,什么也不怕,雇个杀手要人一条命,算个啥呀?想抓我,没门儿?律师往那儿一站,没有确凿证据,你动我一下试试……哎?对呀,这也是条路哇,到外国去……

他这么想着来到一个磁卡电话前,半夜三更,跟前没有一个人,他把磁卡插入电话开始拨号。

铃声响了几下,却忽然关了。再打,电话里传来的是:“你拨打的手机已经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

妈的!他恶狠狠地摔了话筒。

他四下看看,夜色如磐,大约正是午夜时分。附近没有一个人影,只有自己站在这里打电话。

如果有人看见一定非常奇怪:一个全市著名的企业家,千万富翁,身上带有两部手机,却半夜里来到街上打磁卡电话。

这他娘的是什么世界!

他感到很悲哀。等了等,再拨电话,仍然是关机的回音。

这天夜里,市委大楼有几个窗子也在亮着,那是常委会议室。

市委常委会在进行。

会议的中心议题是云水公路建设问题。在这个问题上,领导们发生了尖锐的分岐。

分岐主要发生市长魏民和市委副书记刘新峰之间。这一个时期,市委书记没在,由市长魏民主持全市工作,成为事实上的一把手,而刚刚从党校学习归来的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刘新峰则无形中晋了一位,成为二把手。

当前,本市有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在传播,有的说魏民将晋为书记,成为名正言顺的全市一把手,而刘新峰接任市长职务,还有的说刘新峰被地委派到中央党校学习,是重点培养,这回要越一格,直接任市委书记……这些消息象风一样,吹得人心浮动。因此,在这种局面下,两人发生分岐,就特别敏感。别的常委不好说什么,都冷眼看着,保持沉默。

争论的焦点是由谁来承建云水公路。项目省里已经确定,投资马上就要到位,今年秋季开始备料和前期工程,明年全面启动,因此由谁来承建就成了当前需要考虑的迫切问题。

当然,他们争论的不是哪个具体的工程队来承建,这不是市委的任务,而是确定方针大计,确定指导思想。市长魏民力主由本市工程队伍承建:这是由本市负责的工程,理应由本市工程队承建,因为这可以解决大量就业问题,增加本市的经济收入;副书记刘新峰虽然没有公开反对,但态度非常鲜明:不应该仅局限在本市的工程队伍,应该向全省乃至全国公开招标,通过竞争的形式,选择资质好、实力强的施工队伍。两人各持己见,都有充分的理由,谁也说服不了谁。其他常委也不好表态。最后,还是三把手——另一名副书记说了话:“我看,这个问题很复杂,一时半会儿很难讨论清楚,好在还来得及,我建议大家都再考虑一下,下次常委会再讨论吧!”好歹中止了争论。都是领导干部,在这种情况下,魏民和刘新峰相视一笑,把话打住。

第二个议题是刘新峰汇报刚刚结束的全区政法队伍建设工作会议精神。他说,地区政法会议分析了当前政法队伍现状,指出了存在的队伍不纯、素质不高、作风不硬、形象不佳等问题,尤其强调要解决循私枉法、贪赃枉法等司法腐败问题,要求党委政府高度重视政法队伍建设,配齐配强领导班子,加强教育管理,严格法纪,对那些违法乱纪、败坏政法机关声誉、破坏法治建设的腐败分子,要坚决清除出公安政法机关,以纯洁队伍,查实问题的,要依法严肃处理。为经济发展提供一个公正的执法环境,树立政法机关的良好形象。

刘新峰汇报结束后,会议顺理成章地转向第三个议题。魏民市长说:“新峰的汇报大家都听到了,今后,加强政法队伍建设是一个重要任务,我们要高度重视,下大力气抓好。我觉得,队伍建设的关键环节是用人,配好班子,这既包括公检法司的领导班子,也包括这些部门的中层班子。而在这几个班子中,公安机关身处执法第一线,肩负的担子最重,为此,要首先把这支队伍建设好。最近,市公安局反映一个问题,他们刑警大队没有领头人,大队长因病住院,一直由教导员主持工作。现在看,队长的病情越来越重,已经不可能重新上班,而主持工作的教导员……对了,在座的都知道吧,叫李斌良,原来是政府办的秘书,调到公安局任政工科副科长,后又调到刑警大队任教导员。经过一段时间的考验,证明他是胜任的,工作是有成绩的,上次常委会曾经研究过,提拔他为副政委,可他自己拒不接受,强烈要求留在刑警大队。现在看,时机已经成熟,公安党委也向推荐他接任队长职务,并继续兼任教导员。大家看怎么样?”

因为上次讨论过提拔副政委的事,所以这次很快就通过了。只有主管干部的副书记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我管了好几年干部,还第一次遇到辞官的呢。我看,得考查一下他的智商,到底适合不适合当刑警,哪有不当副政委偏要当刑警队长的!”

有几个人笑了。

魏民笑着对刘新峰点点头:“怎么样?这回你满意了吧,你的校友哇。要是再不提,咱们班子恐怕就不团结了!”

这是玩笑话,但无意中碰到了什么,大伙勉强陪着笑。刘新峰好象没听出来,笑着说:“如果是这样,那李斌良感谢的该是我了,哪位把话透给他,应该有点表示吧……对了,刑警大队长虽然不是副政委,可有实权,能值多少钱哪?大伙说个价,我好向他讨要!”

又一阵笑声。

笑后,魏民好象忽然想起什么事:“对了,新峰,你刚才传达地区政法队伍建设工会议精神,我注意到,里边有重要一条,公安机关的领导班子要年轻化,我看,这条很重要,咱们也研究一下吧!”

有点突然,大家都没有思想准备。但魏市长的话是依据地区政法队伍建设会议精神提出来的,也很正常,就没人反对。不过,都在心里划了混儿:他这指的是谁呀……

“大家不要误会。”魏市长说:“我说的不是蔡明臣,他是地委管的干部,咱们没有权力动,可他们班子的平均年令确实大了些,其他人是归咱们管的。前几天,分管治安的副局长雷明同志找了我,说自己年纪大了,觉得身体吃不消,要退下来。我看,可以满足他的要求。他干了一辈子公安,竟受累了,已经过五十了,该歇歇了,咱们得对这样任劳任怨的同志负责呀。我看,换个年轻一些的同志怎么样?”

太突然。这几年,上级是提倡领导班子年轻化,公安机关领导班子年纪太大确实不合适,可是,这……

刘新峰咳嗽一声开口了:“这件事得慎重对待,何况,顶替他的位置还没有人选。咱们是不是先酝酿一下,让组织部先考查一下,下次会议再拿出个意见来?”

别人没吱声。魏民想了想:“也好。这个问题就下次研究干部时再议吧。不过,公安局的班子确实需要尽快加强。既然上级提出加强队伍建设,我倒又想起一件事,公安局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政委了,蔡明臣多次向市委反映担子太重,政委是副处级,不发咱们管,但我们可以给他配个副政委。组织部经过考查,推荐一个人选,我也没考虑成熟……”向组织部长示意:“你谈谈吧!”

组织部长咳嗽一声:“那好,我汇报一下。组织部经过考查,经综合各方面意见,决定向常委会推荐政府办副主任余一平同志到公安局任副政委,协助蔡明臣同志抓队伍建设……”

一时没人说话。在座的都是人精,明白讨论干部是怎么回事。虽说名单是组织部提出的,可都得事先经过主要领导同意,再经过书记碰头会串联,基本形成统一意见,才能拿到常委会上。而书记碰头会一般包括书记、第一副书记兼市长、第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和主管干部的书记及组织部长。现在没有书记,那就是魏市长和两位副书记及组织部长。他们意见已经一致,到这时候,谁再有不同意见纯粹是自找没趣,简直不配当常委了。

可出人意料,副书记刘新峰却动了动身子,似乎要站起来:“这……余一平?魏市长,我怎么……不知道……”

这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什么?这事刘书记不知道,他可是政法委书记呀,公安局任命干部怎么能不先和他串连呢?这……

目光都望向魏市长。魏市长宽厚地一笑:“啊,新峰,你别多心,是这样,你外出学习的时候我们几个串联过,因为你没在,也就没研究,这回是临时动议,我也没想在这次会上提这件事,是听你传达了地区政法队伍建设会的精神才想起来的,你别有想法!”

刘新峰脸色不快,他不可能没有想法,想了想说:“我对余一平不太了解,请组织部介绍一下情况吧!”

组织部长看看魏民,魏民把话接过来:“不用组织部介绍,他在政府办工作,我了解他。我觉得,余一平同志能在政治与党中央保持一致,有大局意识,为人可靠,团结同志,工作努力,任劳任怨,文字水平也很高,作风朴实,稳重,是个有培养前途的干部,让他担任公安局副政委,是个合适的人选。当然,只是副政委,不是政委,只是党委班子普通一员,不是主官……请大家讨论吧!”

大家并不讨论,而是把目光望向刘新峰。刘新峰想了想说:“我对余一平不很了解,工作上接触不多。这次地区政法会议强调,今后政法队伍提拔干部,一定要选那种政治可靠、作风正派并且能够抵制腐蚀的干部。不知余一平同志在这方面怎么样?”

魏民勉强一笑:“难道要我打保票吗?”脸色有点不好看了:“我做为一市之长,市委副书记,还主持全市工作,难道提拔一个秘书还不行吗?对了,这不是提拔,他已经是正科级了,公安局副政委也是正科级,是平调,只是换个位置罢了。”

刘新峰急忙解释:“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我分管政法工作,地区政法会又这么强调……我只是从工作上考虑,今后政法队伍进人,一定要把住关,一定不要让那些素质不好的人钻进去,危害政法队伍,损害队伍形象!”

魏市长:“我想,余一平还不至于这么坏吧!他是我的秘书,如果素质不好,我又是什么人呢?或退一步说,他坏,我负什么责任呢?”笑笑:“行了新峰,政府的秘书们早有意见了,说一样当秘书,你们市委那边就提拔得快,安排的职位也好。我为此批评过他们,现在看,这话好象也有点道理,李斌良当年出去只能当个政工科副科长,现在轮到余一平了,平调都不行,是不是太过分了,看来,这是我这当市长的不行啊……好了,少数服从多数,大伙都表表态吧,我服从组织决定!”

声音里满是委屈,常委们谁还能说什么呢?连刘新峰也吃不住劲了,急忙解释着:“魏市长你别有想法,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好了好了,我同意余一平同志调公安局任副政委,大家有没有不同意见?”

哪能有不同意见?刘新峰说完话,会议一致通过对余一平的任命。

会议结束,已经快半夜了,常委们一个跟着一个走出会议室,魏民和刘新峰留在最后。当人们都走出去后,刘新峰主动走向魏民,有些歉意地一笑:“老同学,刚才我可没别的意思啊,都是从工作出发。你想,云水公路是个百年工程,如果质量出现问题,咱们都担待不起呀,所以,我的意见是向社会公开招标,一定选择靠得住的工程队伍!”

魏民也一笑:“我也是为了工作呀。看来,这当市长和当书记想的就不一样,我考虑得更多的是全市人民的生活,你想一想,这工程如果由我市工程队伍来做,会增加全市多少收入?有多少就业机会……当然,我这是从经济的角度看问题,不如你这学文的研究生,能从政治的高度、全局的高度看问题!”

刘新峰:“你这说哪儿去了……对了,余一平的事你也别多心,做为政法委书记,我不能不对政法队伍的干部多操些心!”

魏民:“我理解,你就别跟我解释了,再说,也得请你理解我。我这人就这样,有话说在当面,最反感那种人,表面不说实话,你好我好大家好,可转过身就在背后搞名堂。咱俩谁跟谁呀!”

刘新峰:“那是那是,老同学吗!”打个哈欠:“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觉!”

魏民走到门口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公安局急着用人,明天你就代表市委跟余一平谈话,然后就送他到任吧。你放心,这个同志素质不错,将来你就知道了。其实,我还有点舍得他走呢……对了,李斌良也先宣布,后下令……哎,最近弟妹身体怎么样?我看,把她调来算了,咱们市虽然是小地方,还过得去,愿意上教育,就去进修校或者重点高中,要不,就进机关,上政法口也行,哪儿都行……”

两位领导唠起家常喀,走出会议室,气氛非常融洽。可是,当他们分手后,脸色立刻都变了。

他们分手后都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其中一人走进办公室时,电话铃也在响着。他走过去抓起:“对,是我……啊,刚才开常委会,把手机和传呼关了……你说吧……什么……”

他的脸色也渐渐变了,变得非常严峻。

这一夜,有一位市领导要失眠了。

11

李斌良也睡不着。已经连续几天没好好睡一觉了,是应该按蔡局长说的那样,好好休息一下,攒足劲跟他们干。然而,面临如此局势,他怎么能睡得着?人躺到了床上,脑袋却还在神游。

他现在考虑的是,队里有哪些人绝对可靠,以便挑选出来,执行这特殊的任务。想了好久,也只有吴志深、沈兵等……还有大熊,本来对他挺信任来着,可他和胡学正的关系比较特殊,这……再说吧……

全队好几十号人,倒不是其他人不可靠,那就不符合“大多数是好的”原则了,而是此案太特殊,不能再出一点差错,不能不考虑得更周密些,对人的要求也更严格些。秦荣主管刑侦部门多年,在刑警大队根深蒂固,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万一用人不当,将会造成严重后果。而当前的社会风气,也把人都变得不敢相信了,好象什么人都可以被金钱和权力腐蚀……想来想去,只有找年轻一点的,他们终究接触社会时间短一些,受腐蚀少一些,也受秦荣的影响小一些。就这么想了好久,才划定一个小小的圈子。

只睡了四个多小时,李斌良就醒了,是手机铃声把他唤醒的,他朦胧着把手机放到耳边:“哪位?”

是女人的声音:“李教导员,是我,你还记得吧,林平安是我丈夫!”

当然记得。李斌良一下彻底醒来,急忙说:“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有什么事?”

林平安妻子说:“我昨天找你一天了,按你留下的手机号码打电话,可老是打不通……”

李斌良有点着急:“啊,我出门了。请问您有什么事?”

林平安妻子:“你不是问我丈夫生前有没有仇人吗?我想起来了,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丈夫的哥哥……对,你见过,在医院里,一条腿瘸,还少一颗门牙……那都是让别人打的,打人的叫季宝子,可他已经被枪毙了……枪毙时,平安还去刑场看了,回来后还高兴得喝了酒……要说仇人就是他了,因为平安为哥哥到处告状,他还吓唬过……哎您听着吗?不知这对破案有用没用……”

已经不用细听了,一切更明白了,肯定是林平安认出了季宝子,被季宝子发现灭了口。。

放下电话,李斌良的脸色又严峻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自李斌良来后,刑警大队已经形成习惯,每天早晨必开早会,有工作部署工作,没工作就学习。今天也是如此,上班铃一响,全体人员就集中到大队会议室。李斌良走到会议室门外时,听到里边正热烈地议论什么,好象还提到余一平的名字,他就没马上进屋,站在门外注意地听了听。

铁忠得意的声音传出来:“……当然是真的,昨天夜里市委研究的,咱们教导员提大队长,还兼着教导员,余一平来当副政委……”

什么?

大熊的声音:“我看你是吹,昨天夜里开的常委会,你现在就知道了?”

铁忠得意的声音:“你不信拉倒,我没事编这个干啥呀?”

沈兵骂了句脏话:“这叫什么事儿呢?市委夜里研究干部,天一亮全市就都知道了……哎,铁忠,是你大哥说的吧……对了,这里边有没有你大哥的作用,他可当着咱们市半拉家呀!”

铁忠没听出好歹,满不在乎地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反正事情是真的……”

好象是验证里边的话,李斌良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扭头一看,一共四个人,前面的正是蔡局长和余一平,后边的两个人一个是政工科长,另一个……

李斌良心“咯噔”一声,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一霎时,其他三人从眼前消失了,他的目光只盯在这个人身上,盯在这个人的脸上。他黄黄的脸看上去若无其事……

李斌良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他。秦副……秦荣。这个内奸,这个杀手的帮凶,这个腐败分子,这个罪犯……

极度的愤怒、仇恨从心头升起,同时又伴合着一丝恐慌,一丝畏惧,一丝……

奇怪,居然还有一丝内疚。真的,有内疚,就好象自己办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好象办了理亏的事情似的,好象办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甚至,自己都有点不敢正视他的目光,可又特别想正视他的目光,看看他那目光里有些什么……

还好,蔡局长及时提醒了他:“斌良,你认识吧……对了,你们在政府办是同事……现在,余一平同志是咱们的副政委了,刚刚报到,急着投入工作,先来和你们刑警大队见见面。”

蔡局长的声音很大,又用身体遮住了秦荣的目光,对李斌良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李斌良这才从呆怔中清醒过来,控制住自己,把脸转向余一平。余一平笑容满面地伸出手来:“你好你好,老同事,今后要多多照应啊!”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

虽说自己不想当副政委,可见他来担任这个职务,李斌良还是感到心里酸溜溜的,嘴里言不由衷地说着:“哪里哪里,您是局领导,今后还请多批评指教!”

几人向会议室走去。这时,李斌良已经能控制住自己,看一眼蔡局长,蔡局长又眨了一下眼睛。再看一眼秦荣,他正面无表情地向会议室里走去。 走进会议室,大家都静下来,看着几位领导。

铁忠捅了一下沈兵:“怎么样?我没说错吧,瞧,来了!”

沈兵哼了声鼻子。

政工科长先宣布了市委的决定。当他宣布李斌良任刑警大队长兼教导员时,会议室响起热烈的掌声,大家脸上都绽开了笑容。当介绍到余一平时,大家也用礼貌的掌声表示欢迎。接着,余一平站起来做了简短的发言:“我对公安工作是门外汉,但,我一直向往公安工作,向往当一名警察,如今终于实现了这个理想。市委派我到公安局,是协助蔡局长抓队伍建设的,而刑警大队在整个公安队伍中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为此我决定,自己的工作就从刑警大队开始,先搞调查研究,把队伍的情况摸透。今后,希望大家有什么问题及时向我反映,发现我有什么缺点不足也及时提出,别把我当外人!”

又是一阵礼貌的掌声。蔡局长转脸对李斌良低声道:“这样吧,先把会散了,大队和中队的领导留下,咱们专门开个会。”

大家很快走出会议室,只剩下李斌良、吴志深、胡学正和几个中队长及几位局领导。

蔡局长神情严峻起来:“今天我到刑警大队来有重要的事情:近一个时期,我市治安形势虽然总体上是稳定的,刑警大队的破案率也呈上升趋势,但是,还有一些大要案没破,比如那个杀手案件,到现在还没有取得突破,使我局承受着沉重的压力。而目前经济案件又明显增多,特别是诈骗案件上升。大家都知道,我市钢铁厂被骗七百多万,导致企业停产,濒临倒闭。所以,我们要双管齐下,经济案件和刑事案件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这也是我们公安机关为经济建设服务职能的体现。为了加强领导力度,我跟几位局领导串联过了,决定从现在起,秦副局长集中精力抓经侦大队的工作,重点攻钢铁厂诈骗案,尽最大努力抓住罪犯,追缴赃款,挽回损失。刑警大队长兼教导员李斌良同志全力抓刑警大队的工作,重点攻杀手案件,力争在较短的时间内取得突破!”

在蔡局长讲话的时候,李斌良注意到,秦荣一声不吭地坐着,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象露出一丝微笑,似乎对蔡局长的安排很满意。这使李斌良的愧疚感更强了:是不是自己搞错了?他能是内奸吗?是那个杀手的帮凶吗?万一弄错了,他是无辜的,自己可就太过份了……

李斌良想着,又看看吴志深,他垂着头,似乎也不敢看秦荣。真是人同此心哪!

蔡局长说完话,转脸对秦荣道:“秦局长,你说说吧!”

秦荣依然很平静,咳嗽一声道:“我完全同意蔡局长的意见。经侦那边压力确实也很大,我这些日子工作摆布上也有问题,把精力都投入到刑警大队这边了,主要是因为那起……那几起杀手案。”转向李斌良:“斌良,今后这边你就多操心了,到刑警大队快十个月了吧,也锻炼得差不多了,我身体不太好,今后这边就靠你了,有啥事该做主就做主,不用总请示我,直接请示蔡局长就行了!”说完还笑了笑。

话说得很平静,也合乎他的身份,似乎没什么可疑的地方,但李斌良注意到,他说话的嗓音有点哑,有点干,说到杀手案件时,还卡了卡壳。看来,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特别是他最后那句话:“今后这边就靠你了,有啥事该做主就做主,不用总请示我,直接请示蔡局长就行了!”好象话里有话……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发现了他的问题……对,瞧他说完话的笑容,更不符合平时的性格特点。他平时难得笑,而且,这个笑看上去也很勉强,很难看,皮笑肉不笑的。

蔡局长又问大伙:“大家还有什么事没有?有就提出来!”

一阵冷场,几个中队长或摇头或低头,他们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李斌良见秦荣又笑了笑,是冲胡学正的。胡学正也笑了,是冷笑,笑得毫不掩饰。蔡局长发现了:“胡学正,你有什么事吗?”

胡学正听到蔡局长的问话,不再笑了,却猛然站起来,大声道:“蔡局长,我有个请求,请局党委也另行安排我的工作!”

蔡局长盯着他:“什么意思?”

胡学正:“没什么意思。既然我不受信任,怀疑我,还让我在刑警大队干什么?还不如调走,让人家净心!”

这是胡学正吗?完全不符合他平日的性格,今儿个他是怎么了?大伙都愣住了,大熊更是有点摸不着头脑,站起来拉他一把:“哎,胡队,你怎么了?说啥呢?!”

谁都听得出,胡学正这话是有指向的,这是挑战,是公开对着干。难得他还撑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也不听大熊的劝解,气呼呼地瞪着李斌良……李斌良没说什么,吴志深却忍不住了,躬着腰欠起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谁不信任你了?”

胡学正:“说谁谁知道!我不明白,我还是不是刑警大队副大队长,为什么有些行动要瞒着我?昨天、前天、大前天,你们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三天不跟队里联系,也没人跟我说一声?不跟我说可以,我官小,可为什么秦副局长也不告诉?现在又把他调离,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话都挑开了,倒把李斌良和吴志深闹得挺被动。是啊,如果他不是内奸,这些事还真不好解释,甚至有点违反组织原则。最起码,教导员和一个副大队长离开,总得跟在家唯一的副大队长打个招呼吧,不跟副大队长打招呼,总该跟分管副局长打招呼吧……胡学正的语气甚至有点打消了李斌良对他的怀疑。然而,这种感觉一闪即逝,因为秦荣那镇静的表情已经说明,他们都不是善与之辈。

胡学正显然是反守为攻之策,可李斌良倒不知怎么解释才好,蔡局长也一时有点束手无策,谁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然而更想不到的是秦荣打破了这尴尬局面。他站起来拉住胡学正:“哎,学正,说些什么呀,大家都是为了破案吗。有些事就是要保密,我都没想法你有什么想法。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心眼太小了,也不能怪他们,有些案子为什么总是跑风漏气?为什么杀手总是走在咱们前面?不小心能行吗?怀疑你?我把话挑明了,咱刑警大队就是有内奸,我早晚要把他挖出来……对了,大家都擦亮眼睛,多个心眼,就是要怀疑,谁都可以怀疑,包括我。发现什么疑点,一定要及时报告!”

秦荣说得激动起来,而且理直气壮,要是不知内情,真闹不清他是怎样的人。

秦荣说着又把话转回来:“不过呢,也不能乱怀疑自己的同志……学正,你别有想法,我相信你,我相信多数同志也相信你!”

胡学正被秦荣一番话说得愣了一下,更委屈了,一梗脖子叫道:“对,我心正不怕影子歪,可我受不了这个,要看我是内奸,就把我抓起来!”说着把门一摔走出会议室。

嘿,还反守为攻了。

秦荣一拍大腿追出去:“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这是演戏,而且不能不承认,他们演得不错,配合得很默契。

可别人不知内情,都有点尴尬。秦荣和胡学正出去后,会议室又是一片寂静。

蔡局长对眼前的事视而不见,扭头对李斌良:“你还有什么事就布置吧,我们回去了……啊,一平,你还有事吗?”

余一平有点不好意思地:“这……我就说几句吧。大家知道了,市委派我来是协助蔡局长抓队伍建设的,最近,地委又召开了政法队伍建设工作会议,我们马上要传达贯彻落实,这个……刚才赶上了这一幕,不能不引起重视。我觉得,队伍建设的关键是班子建设,而班子建设的核心是团结,可我们刑警大队好象在这方面存在一点问题,李斌良同志刚刚就任大队长,就发生这种事,这……当然,我可能是官僚主义,没调查就发言,可提醒一点好象不为过,今后,可不能只陷在业务堆里,要加强思想政治工作,尤其要注意班子的团结。在这方面,主要领导要负起责任,要带个好头……当然,也不能因为发生点矛盾就说闹不团结,可总要引以为戒吧……斌良,你说对不对?!”

李斌良心里直恶心。他明白,余一平这么做是有意的,他并不是真的关心什么队伍建设班子团结,而是要让在座的队里几位弟兄明白,他是局领导,他比自己大,能管着自己,而且,还有意降低自己的威望。妈的,小人!可心里这么想,表面还不得不装出笑容:“对,对,余副政委说得对!”

妈的,真不如自己当时不推辞,当这副政委了!

还好,蔡局长及时解了围:“一平啊,我看,你今后有空儿就常到刑警大队来,给他们上上课。这帮东西,成天就知道案子案子,打打杀杀的,一点政治意识也没有,我老了,跟不上形势,今后,这项工作你得抓起来,而且一定要抓出成效来,通过抓政治思想工作,多破案,破大案……哎,怎么样?咱们走吧,我把局里的情况跟你先介绍一下……”

余一平这才跟蔡局长走出去。李斌良松了口气。

李斌良对几个中队长布置了一下工作:一、按照往年规律,顶多还有半个月,发案高峰就将来临,各中队趁这段时间把积案再梳理一下,能攻的尽量攻一攻;二,根据往年发案高峰的特点,各中队结合责任区的治安实际,拿出一个有针对性的方案来,如何通过打击压住发案高峰。同时,给局里的防范工作提出意见;三、要学习工作两不误。无特殊情况,每天的学习要坚持,警体训练也要坚持。不过,这段时间太忙,大队不集中了,以中队为单位进行。四、一定要严格值班制度,保证二十四小时有人在岗,以便发生紧急案件能拉得出去。最后,他好象不怎么在意似的说:“对了,大队还得抽两个人,搞搞那个杀手案。就抽两个,一中队的沈兵,三中队的熊大中。最近这段时间,他们就和中队脱勾了,大队统一安排工作!”

散会。

李斌良拽了一下吴志深,领着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12

不一会儿,沈兵和大熊都来了。四个人召开了一个秘密会议。

对抽不抽大熊,李斌良和吴志深开始意见不一致,因为他和胡学正平时关系较好,吴志深不同意抽他。可李斌良觉得,不能谁都怀疑,大熊自杀手案件发生以来,一直跟自己跑,很多事他都知道,没有可疑表现。如果现在突然不带他,不但会使他产生想法,再选个新人也不顺手,有些事还得重新教,而且也难说哪个可靠,哪个不可靠。所以最后还是选了他。只不过需要在工作留点心罢了。

听完李斌良布置的任务是监视铁昆,沈兵的眼睛都亮了,拳头使劲一砸:“太好了,妈的,什么东西,地痞流氓,无恶不作,还当上市人大代表,戴上了企业家的帽子。他搞什么企业?不就是人肉企业吗?放心吧,我一定不错眼珠地盯着他!”

大熊却有点担心:“这……市领导知道吗?可别再惹事了!”

“你呀,真是个子大胆子小!”沈兵道:“你要害怕就说一声,别干了,连刑警也别当了,要不,给铁昆当保镖去,挣得还多,他有后台,你给他干,啥也不用怕!”

李斌良制止沈兵,对大熊道:“这个不用你担心,出了事有我,有蔡局长,处分也处分不到你!”

大熊仍然有点怀疑:“这……他真和那杀手案有关?”

沈兵急了:“我说大熊你咋回事?不怪叫你大熊,真熊。那铁昆是什么玩艺你还不知道吗?他啥事干不出来?刚才不是都说了吗?那些事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大熊想了想说:“道理是这个道理,我也相信,可总是心里……”看看李斌良:“李队,既然这样,我有个想法可得说了,铁昆那人可是黑白两道,咱们要对付他,得小心。我还想着……咱们局里队里,都有和他不错的!”

他也想到了这点。吴志深在旁有点不耐烦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磨叽,要是不差这个,能要你们保密吗?能只抽你们俩吗?这也是对你们的信任。要真不想干,怕事,就直说算了,另找别人!”

大熊这才有点不好意思地反驳道:“谁也别说大话,这种事,谁要说一点也不害怕,那就是假话,关键是能不能克服害怕,不影响执行任务,在这点上,我大熊从来不含糊!”

李斌良觉得大熊说的是实话。真的,别说他,自己的内心深处不是也有些害怕吗?可关键不是害怕不害怕,而是能不能战胜害怕……想到这儿,他不由对选择大熊有点不安,他家负担较重,孩子上学,老婆没工作,老妈还住他家,身体也不好,一家四口人全靠他呢,真要出了三长两短……

可是,已经选择了他,不能改变了,不但他不会同意,也牵扯到保密问题。为此,李斌良有些内疚,而且,他还将终生为此内疚。

研究决定,四人分成两组,李斌良和沈兵一组,吴志深和大熊一组,十二小时一倒班,昼夜监视铁昆。根据和蔡局长研究的意见,现在的任务除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从中发现杀手的踪迹外,还要注意搜集他的罪证,无论是现行的还是从前的,都要搜集,准备最后的清算。这使沈兵和大熊都感到紧张而又振奋。

散会后,吴志深、大熊先离开,先轮到他们班。大熊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李斌良道:“你看,刚才胡队也不知怎么了。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就这性格,表面看好象挺怪,不合群,其实,人不坏。我看,你有空也跟他好好唠唠。人怕见面,树怕扒皮,他可能对你有点误会,唠开就好了!”

李斌良心里苦笑一声,暗说,这是能唠一唠就解决得了的事吗?不过,从大熊的态度上看,他是诚恳的,起码和胡学正不是一条裤子,这也让人放了心。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行,得忙过这阵子,我一定好好和他谈谈,不过,你跟他近,也跟他说说!”

大熊答应着走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斌良和沈兵,沈兵欲走还留,看着李斌良犹豫一下,终于说了:“李队……我有个……想法,不知……对不对,可……这很重要,万一……”

李斌良直捷了当:“说吧,是不是又怀疑谁?”

沈兵点点头,咬了咬嘴唇说:“不知你知道不知道,别看秦局表面……可我听人说,他跟铁昆……交情可不浅哪!”

李斌良没有明确回答,只是说:“不管是谁,只要他犯法,就要受到法律的惩处!这一点,对谁都"奇"书"网-Q'i's'u'u'.'C'o'm"一样!”

沈兵一挥拳头:“我明白了!”

沈兵刚走,宁静又走进来。她脸上满是紧张和不安。进屋后就把门关上,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这两天你上哪儿去了?都急死人了……对,那件事查得怎么样?杀手真是那个死人吗?”

李斌良望着她明亮的眼睛,现在他可以大胆地直视着她了。从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深深的的担忧和惊恐,心中有些感动。他点点头告诉她:“是真的,而且,我们还查到了更重要的线索……”

当听完李斌良和蔡局长的分析结果后,宁静的脸都惊得发白了。她虽然不是外勤,也没办过案,但已经在刑警大队干了好几年情报资料,什么都懂,当然也知道李斌良目前的危险性。她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也没用,不知不觉眼泪流出来。李斌良不想让她担惊受怕,就连忙安慰她,让她放心,然后指指外面:“回你办公室吧,时间长了让别人看见不好!”

宁静突然说:“让他们看见好了,我不怕,我们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话说得李斌良一热,真想一把握住她的手。可是,他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候,前面有什么在等待自己,在这种时候,不应该这样……他克制住自己,对她轻声说:“宁静,咱们……等一下吧,等抓住杀手,这案子结了,咱们……”

李斌良没有再说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等结案后要干什么呢?难道要……李斌良说不清楚。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高苹的声音:“宁静——宁静,你在哪儿,余政委电话找你……”

李斌良一惊,冷静下来,手向外面指一指,让宁静离开。宁静却没有动,低声说:“不理他,当上副政委,美得不知天高地厚了……还不知这副政委怎么当上的呢,晚上一回家,就拿着小本偷偷摸摸的写什么,哼,我当初真瞎了眼……他算什么男人?纯粹一个小人……对了,我听说,你当年离开市政府是因为一首诗被魏市长看到了,那是不是他干的事?”

宁静真猜对了。那时,李斌良和余一平两人在一个办公室,李斌良当时也怀疑他,只是没有证据。可从种种迹象上看,必是他无疑。当时,他就给他下了个‘小人’的论断,想不到,今天从他妻子口中说出了同样的话。看来,自己并没有冤屈他。然而,如今,这个小人将是自己的领导了,今后,该怎么和他相处呢?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高苹走进来:“宁静,余政委找你,你咋不说话……哎呀,对不起……”

高苹看见李斌良和宁静面对面站着,夸张地叫了一声,退出门去。

李斌良知道,很快,高苹将用自己的舌头卷起一股风潮。随她的便吧,此时,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面前有多么重要的事要办哪?该投入战斗了。

想到这里,他坚决地把宁静推出办公室。

宁静离开李斌良默默向外走去,心里充满了忧虑和担心,她知道,他的面前有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危险,甚至是生命的危险。她非常担心,担心他遇到危险,担心他受到伤害,担心失去他……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这样惦念他呢?他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他是你的什么人呢?他从来也没跟你说过任何特别的话,或有过任何暗示啊?你这样做又意味着什么呢?

她对自己说:不要,不要再想他,不要惦念他……

可是,她做不到。

13

监视铁昆分成两组,李斌良和沈兵是下午十二时至半夜零时,吴志深和大熊是零时至次日中午十二时。

对铁昆的监视既容易又不容易,容易是谁都认识他,乘坐的是他那两台出名的高级轿车,不是奥迪,就是奔驰,目标容易锁定。不容易也在这两辆车上,速度快,说走就走,不容易跟。

针对这种情况,蔡局长不知从哪儿借来两台车,一台三棱,一台4500,都是民用牌照。每组监视的两个人,各在一台车上,发现铁昆的车出动即在后边跟上,而且两辆车轮班跟踪,以免引起注意。

与此同时,搜集铁昆其它罪证的工作,也在秘密进行。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李斌良和沈兵就分别坐在一辆车的驾驶席上。车分别停在不同的方位,都既可观察前面的情况,又不引人注意。

他们的前面是红楼,这是铁昆一个重要的产业,也是他常常出入的地方。就在今晚八点多的时候,他们发现他进了楼,再也没出来。

这是第一天晚上,虽然没发现什么异常,可是,却发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现象。

从晚七时开始,红楼就逐渐热闹起来,各方来客纷纷涌入,皆衣冠楚楚,人五人六,绝大多数是男士。到了九时,开始达到高潮,只见楼内灯光绚丽,乐曲优扬,倩丽的小姐裸露着玉臂秀腿站在门外,对每一个进楼的客人或点头微笑或亲切握手。

就在将近十点的时候,李斌良发现了一个人,不、两个人。门旁的小姐见到他们,露出特别亲切的笑容,把他们迎进楼内。

这是两个公安局内部的人。一个是刚刚当上副政委的余一平,另一个是刑警铁忠。

沈兵惊奇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过来:“李队,看见了吗?刚才进去的不是余副政委吗?他……他怎么这样?铁忠不用说,他就是这个种,可余副政委怎么到这地方来了?”见李斌良没回答,口气就不好听起来:“妈的,咱公安局真没人了,把这样的人整来领导咱们!?”

李斌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注意监视,别分散注意力。”

别的再没发现什么特殊的,直到十一点半都过了,余一平才从红楼走出来,身子摇摇晃晃的,好象很疲乏的样子。铁忠陪在他身旁,把他送到门外,招来一辆出租车,把他扶上车去。

铁忠退回红楼,载着余一平的出租车从李斌良车前驶过。

余一平走后已经快半夜了,又有两个面生的男人来到红楼门外,一高一矮,远远看去,好象刚喝过酒,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这个时候,多数客人都已经回家了,这两个人却刚刚来到,引起李斌良的注意。

可能是天太晚了的缘故,红楼门外的小姐们已经不见了,两个男服务生迎出来,拦住两个人说着什么,李斌良猜,他们一定是看到两人喝成这个样子,拒绝接待。

可是,两个客人说什么也要进去,往里硬闯。两个服务生阻止不住,楼里又出来几个男人,帮着连推带搡。高个儿客人急了,从怀中掏出一叠东西高高举过头让人看——

是一叠人民币。

果然钱能通神。这时,红楼里走出一个人,正是铁忠,他好象训了几个男服务生几句,他们就向两个客人恭下身,让开路,两个客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这两人是干什么的……对,明天报告蔡局长,让他安排人查一查。

红楼里。

铁忠让两个模样好一点的小姐扶两个客人进入包房,又训了几个男服务生一顿:“你们没听说过吗?顾客就是上帝,只要他有钱,管他醉没醉,他啥时来咱啥时接待……”

正训着,一个服务生走过来告诉他,他的哥哥在等他。他才有些遗憾地住嘴,走进铁昆的房间。

铁昆脸色很不好,见他进来,不快地说:“不是跟你说过吗?今后我生意上的事你少掺和……你怎么陪姓余的来了!”

铁忠有点愧意地说:“不是我要陪他,是他非让我陪不可。他现在是局领导,有这口瘾,我有啥办法?你不是说,要和当官的搞好关系吗?我也趁机靠近靠近他!”

铁昆:“这种人你还是少靠近。你当了警察,就要象个警察的样子,今后这种场所你少出入,要多跟李斌良学,象个人样儿!”

铁忠乐了:“大哥,我咋有点不明白你了。你不是恨姓李的吗?怎么让我跟他学?”

“你知道个啥?”铁昆大声道:“我恨他是因为他跟我过不去,可你是另一码事,做人还得学他那样……”

铁忠被训了几句,低头退去了。

通往住宅楼的一段路正在修,出租车开到小巷口就停下不走了,余一平只好下车,点燃一支烟,慢慢往里边走。小巷没有灯,很暗。但,余一平并没有害怕,他的身心还沉浸在红楼的余味之中。

妈的,那个丽达小姐真不错,虽然黑一点,但有股东南亚女人的味道,那野性,真刺激,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吧,她的床上功夫从哪儿学的呢……咳,这风声传得也真快,连小姐们都知道自己是公安局副政委了,可他们不知道,将来自己还是副局长,那雷明干不了几天了,自己将来就接他的职,而且时间不会太长,他已经答应了,就必须办到……不过,这公安局还有什么纪律跟着,“不许出入娱乐场所”,这好象是针对自己来的,本来以为,当上公安局领导,到这种场所来玩可以不花钱少花钱,谁知比从前还不方便了,看来,今后还真得注意点……对了,明天还得上刑警大队,他们不是搞什么学习吗?得跟他们讲点什么。讲什么呢……哎,有了,就从不许出入娱乐场所讲起,联系思想政治工作,讲公安民警应有的人生观、道德观,讲反腐倡廉,抵制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侵蚀,过金钱关,女色关,权力关,讲纪律作风……对,就讲这些,他越不想听我越要讲,我倒要看看,他李斌良是怎么个脸色……

一想到自己能对李斌良颐指气使,他就特别高兴,甚至不由得笑出声来:小子,咱走着瞧……妈的,还惦着我老婆?给你吧,那都是我玩过的了,不过,可不能白让你惦着,你得付出代价……

他就这么边想边笑边往前走,然而,又走了几步,笑声忽然一下吞了回去,头发根“唰”的全立起来,从美好的回味遐想中清醒过来。

他抬头望去,前面不远就是自家的住宅楼了。然而,就在他和住宅楼中间,站着一个人影。一个瘦削的、刀一样的身影。

恐惧从双脚生起,迅速漫延到全身。他想逃跑,双腿动不了,想喊,喊不出来,只能声音颤抖地:“谁……什么人……你……”

人影一步步向他走来。余一平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是谁?我是……警察,是……政委……我有枪……”

他说完这话才想起自己确实有枪,是白天从治安大队枪库领的,而且是“七七”式。这是领导待遇,必须享受。遗憾的是他还没实弹射击一次……想去拔枪,手却颤抖着不听使唤,拔不出来……这时,对面的人影已经走到他面前,夜色中,他只看到一口狞笑着的白牙和一枚闪着寒光的利刃……

14

余一平失踪了。

第二天上班,他没有来,而且手机不开,传呼不回。政工科长有事请示找不到他,只好问宁静,宁静说,他昨夜根本就没回家,她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开始,宁静没以为意。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他,也冷漠了他。习惯了他的深夜不归,冷漠了对他的关心。她看透了他,对他残存的感情已经所剩无已。

接着蔡局长也来找她,也是找余一平,这回宁静认真了一些,但是,仍然无法提供帮助,她实在说不出他到底在哪儿。当然,她猜想到,他十有八九又去了那种场合,找哪个小姐去了。可他终究是她的丈夫,是女儿的爸爸,她不愿意把他的丑行说出来,那对她也不光彩。

再接着,政府办来电话找他,说有些工作需要交接一下,可是仍然没有找到。

李斌良是在快下中午班的时候才听说这件事的。因为在吴志深和大熊接班后,他又跟踪那两个去红楼的客人好一会儿,发现他们住在一家旅店,是外地来本市做生意的,一直忙到后半夜两点多才睡。加上已经多日没有好好休息,睡得挺香,上午九点多才起床,又出去吃了点饭,回到局里才听说这件事。

开始,他也没以为意。一个人大男人半天没上班,找不到,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再联想到昨天夜里看到他出入红楼那一幕,猜想他可能和自己一样,也是太疲乏了,在哪儿休息。

下中午班前,他看见了宁静,轻声安慰她:“没事,别担心,他出不了事!”

宁静摇摇头,轻声说:“我倒不是担心……可真有点反常,他平时有回家晚的时候,尤其周末,有时后半夜甚至天亮才回来。可他一夜不归的事却很少,即使有,也要跟我打个招呼!”

这……

李斌良想了想,还是没说实话。他觉得,对宁静说余一平去了那种地方,会伤害她,也显得自己有什么居心似的。等以后再慢慢告诉她吧。

中午下班的铃声响了,宁静回家了。过了不到二十分钟,李斌良正和沈兵离开局办公楼,要去监视地点接班,这时手机响了,是宁静打来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安:“快,你来一下……到我家来!”

李斌良:“这……出什么事了?我要出去,有任务……”

宁静:“急事,你快来,快……”

李斌良对沈兵:“你自己先去吧,我一会儿就到!”

李斌良一走进门,就看到宁静惊恐的脸。她把他拉进门,迅速把门关上,呼吸急促地对他说:“快,你看……出事了……”

宁静的家中一片狼籍:每个房间都被人翻动过,所有的抽屉、柜子、凡能盛东西的物品全被打开,里边的东西都扔了出来,连床底下的木箱也被拖出来打开,甚至沙发都被人用刀子割开了……

宁静的身子在发抖。李斌良靠近她,轻声问:“孩子在哪儿?你发现什么没有?!”

宁静小声地:“孩子在幼儿园学前班,中午不用接回来……我什么也没发现,下班一开门就是这样子,没有多想,就给你打了电话!”

这是信任。李斌良有点感动,想了想说:“暂时不要对别人说,咱们先想一想该怎么办?”

显然,这闯进来的不速之客是在找什么。

找什么呢?宁静想不起来。家里值钱的东西并没有少什么,有点存款在银行里,存折就放在抽屉里,也没有动。

这绝不是偷盗勾当。

再看看门,没有一点损坏的痕迹,窗子也没有,而且是五楼,外边根本上不来人。再说,罪犯再大胆,也不敢光天化日下攀楼而上啊!门锁未坏,看来,人是用钥匙开门进来的。

那么,谁有钥匙?除了宁静,就是余一平。多余的两把,一把在家中,另一把在宁静办公室的抽屉里。

而昨天夜里,余一平一直没回家,今天上午也找不到他。他失踪了。

不能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往下的分析结论是:或者是余一平回来了;或者是另一个人,而这个人有余一平的钥匙。

前者根本不可能。余一平是家庭的主人,他要找什么东西根本不用这么翻;那么就是后者,可是这又说明,余一平的钥匙落到了别人手中。如果是这样,那余一平他……

李斌良一拉宁静:“走,咱们马上回局里!”

在回局的路上,李斌良给蔡局长挂了电话。

蔡局长听完,脸都黑了,可没有马上表态,只是安慰宁静几句,让她回办公室等待。等宁静走出去,他颓然坐在沙发里,嘴里喃喃道:“妈的,余副政委刚调到公安局就出了这事,我可怎么向市委交代呀?”

到这种时候,李斌良不能再隐瞒情况了,他把自己昨晚的发现报告了蔡局长。

蔡局长听了先是一怒:“妈的,原来他是这么个货……看来事情就发生在他回家的路上……瞒是瞒不住的,赶快,你组织人开展调查,找铁忠,找出租车司机……具体工作你和吴志深、胡学正商量一下,我得向市领导报告!”

李斌良:“那,监视铁昆的事呢?”

蔡局长一挥手:“先让大熊和沈兵他们监视着,你全力指挥这起案件的侦破……妈的,我有一种感觉,这八成又和那杀手案有关系……”

李斌良也有这种感觉,却说不清关系在哪里。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立刻抓起电话。

刑警就是这样,令出如山,雷厉风行,也就十几分钟功夫,该到的都到了。李斌良立刻进行部署:技术人员对宁静家进行现场勘查,注意发现和搜集指纹、微量元素及遗留物;一、二中队围绕现场,走访周围的邻居,主要调查从昨天午夜到今天中午有没有发现可疑人在附近活动;三、四中队调查出租车司机,找出昨夜送余一平回家那辆。两个方面由吴志深和胡学正分别负责指挥。最后,李斌良抽调两名细心、笔录做得好的刑警,和自己一起询问铁忠。为了加大力度,蔡局长又调了一名局纪检委的干部参加。

分手时,吴志深趁没人注意,低声对李斌良说:“你怎么让他他独自指挥一路哇?不怕他捣鬼吗?”

李斌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他是副大队长,没正当理由,你能不派他工作吗?而且,他已经提出强烈抗议,再不使用他,那矛盾就完全暴露出来了。李斌良跟吴志深解释了一下,又说让人注意着他点。吴志深才不太放心地离去。

李斌良又趁空把昨晚在红楼发现两个客人的情况向蔡局长做了报告,蔡局长想了想说:“这不用你操心,这件事由雷明组织人调查!”

询问铁忠在纪检监查室进行,这也是为了增加对他的压力。铁忠倒没撒谎,问他昨晚在哪里,跟谁在一起,他犹豫一下都实说了:“你们已经发现了,我不承认也不行。再说,不管咋说我还是刑警,余副政委人都没了,我再藏着掖着也太不是东西了!对,昨天晚上我是和余副政委在一起了,我领他去了红楼!”

纪检干部:“把过程说细一点,你们去那里干什么?”

铁忠看看李斌良,有点不好意思:“那咋说细呀?他进包间后我也没跟着!”

纪检干部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什么态度?我问你, 你们俩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都干了些什么?”

铁成:“这……你这话问的,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那谁不知道哇?还用我说?其实,我没到公安局时就知道,警察不许进那种地方,不准打小姐,可是……”他笑了笑:“余副政委来公安局之前,就常跟市领导去红楼,跟我和我大哥处得不错,挺照顾他的,要不,凭他一个政府办副主任,能玩得起吗?昨天下班后,他又找到我,提出要找个地方放松一下,我就明白了。你们想,他是领导,有什么要求,我能不尽量满足吗?这真怪不着我。自从我调到公安局后,很少去红楼,我大哥说了,让我一心当好警察,不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余副政委他……他进红楼后,看中了一个小姐……嘿嘿,这个妞年纪不大,可挺会骚的……他们就进包间了,干些啥我就不知道了……十一点多的时候,他才完事,我给他打的车,把他送走,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又讨好地对李斌良一笑:“说了你肯定不信,我大哥为这事还训了我一顿,要我今后少跟他这样的人在一起,要我跟你学,真的,李哥你别不信,我要骗你不是人……”

这话听起来象真的。

李斌良想了想,又问道:“昨天夜里,红楼去没去什么特殊的客人?”

铁忠看着李斌良:“特殊的客人?这……特殊,哪个特殊呢?要说特殊,就是快半夜的时候,来了两个家伙,是外地的,跟服务生还干起来了……是我让他们进去的,每人找了个小姐,可后来听说,他们因为喝得太多,虽然和小姐进了包房,却干不成那事,白花钱了……闹到快两点才离开……这也不算什么特殊,这种事红楼里常碰到,只要客人有钱,怎么都行……怎么,你怀疑他们?不可能,余副政委刚刚离开他们就来了,不可能是他们干的……”

李斌良想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可问的了,把铁忠交给纪检干部,自己赶往宁静家。

15

现场走访调查是胡学正指挥的。还行,他情绪好多了,见到李斌良,主动迎上来汇报:现场调查没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白天,这幢居民楼的多数居民不是上班就是上学,留在家中的都是老弱病人,也没有几人,他(她)们都在家里呆着,有的卧床,有的在看电视,谁也没发现什么。至于宁静家的门栋,只有二楼有个又聋又盲的老人在家,他也没发现什么。说完,又冲李斌良笑了笑。

李斌良看了胡学正一眼,他的笑看上去挺自然,感觉上还是善意的,听他的汇报,调查得也挺细,不由对他生出几分好感,心中的疑团好象也减轻了。但他又提醒自己不能被表面现象所麻痹,或许,他这种友善的态度后边有什么别的用心。

听完情况,李斌良走进宁静家门。

技术人员已经勘查过现场,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正在帮着宁静收拾屋子。高苹也来了,热心地帮着忙乎。

李斌良问宁静丢什么少什么没有,她看他一眼,垂着眼睛:“暂时没发现。”

李斌良意识到什么,使个眼色走出屋子,宁静跟出来。在楼梯间,她告诉他:“这些日子我发现,余一平经常在晚上翻一个小本子,偷偷摸摸的,有时读有时写的,刚才我注意翻了一下,没见到这个本子。”

看来,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就是找这东西了。李斌良问:“你找细了吗?确实没发现?”

宁静肯定地点点头:“我注意过,那个本子好象是黄色塑料面,比较旧了,好象有几年历史了,刚才我怎么找也没找见。”

李斌良:“你跟别人说了吗?”

宁静摇摇头。李斌良:“做得对,暂时不要跟任何讲这件事。”

这时,高苹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们二人在说话,又说了声:“啊,对不起!”退回屋子。

李斌良和宁静一起回到局里,避开别人的目光,走进蔡局长办公室。蔡局长听完二人讲述后,不由望着宁静叹口气道:“如果罪犯真的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那余副政委就危险了!”

虽然对这个人已经没什么感情,可听到这话,宁静的心仍然抖了一下,仍然感到一种孤独的感觉袭来。

蔡局长继续说:“看来,余一平是在逼迫下交出了家中的钥匙,并说出了藏东西的地方……不,他可能没有说出藏匿的具体地点,否则,现场不会翻得那样零乱……但是,他毕竟告诉了对方,那个东西藏在家里……宁静,你应该庆幸,罪犯没有夜间去,那样,你和孩子都在家中,就危险了!”

李斌良看见,宁静身子抖了一下,他暗中触碰一下她的手说:“等一会儿找人把你家的门锁换一下……要不……”看看蔡局长:“应该派两个人在她家蹲守一下!”

蔡局长摇摇头:“意义不大。如果罪犯没得到东西,可能还会来,现在他已经找到了,一般情况,他不会第二次光临了。”对宁静:“你别担心,局里会想办法保护你安全的。先休息一下吧,下午也别上班了,斌良,你派几名弟兄帮她收拾一下屋子,再按你说的,换把门锁。”

宁静谢了蔡局长,看一眼李斌良,走出屋子。

见门已经关好,蔡局长盯着李斌良:“看来,咱们前天晚上分析的没有错,再分析一下吧!”

李斌良点点头:“好吧。我看,首先得分析罪犯从宁静家里拿走的到底是什么?”

蔡局长:“这好象不难,是一个本子。”

李斌良:“本子里记载着某些秘密,而且一定是重要的秘密,是关于某个人的,甚至关系到这个人的命运,所以,他才不惜一切手段把它弄到手……您分析得对,余一平如果不交出这个本子,或许还有保住命的可能,可是,他交出去了,尽管是被迫的!”

蔡局长扯块废纸,吐口痰,扔到废纸篓里,用厌恶的表情说:“我刚才说的绝非危言耸听,如果罪犯是夜间侵入屋子,那宁静母子就危险了。余一平他应该想到这一点。”

李斌良恨恨地:“看来,他把老婆孩子都豁出去了!”

蔡局长:“结果自己也没有保住。”

李斌良:“可他那个本子里到底记载着什么秘密呢?是谁的秘密呢?”

蔡局长:“这也不难分析。他既然是知情人,所知的情不应该是距离远的人。”

李斌良接口道:“反过来,也可以说,他知道的情,是距离较近的人。”

两人都不说话了,互相注视着,心照不宣。

李斌良回到办公室,宁静又走了进来,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李斌良关切地:“有什么事吗?”

宁静慢慢摇摇头,垂下眼睛:“不……我心很乱,不知该怎么才好。他……毕竟是我的丈夫,可能,我应该流泪,应该哭泣,那才象个妻子的样子,可我做不出。真的,我为他哭不出来……可我仍然惦念他,惦念这件事……而且,我还有些内疚,觉得有愧于他似的……我也猜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失踪,活生生就没了……刚才,你和蔡局长研究出什么了吗?”

李斌良理解她的话,也理解这种心情。难道自己不是这样吗?在自己的潜意识中,不是有点愧疚吗?自己和蔡局长的分析,暂时还不能告诉她,时机不到。等一等吧,时机成熟再说吧!

因此,他只是劝慰她几句,就匆匆离开,忙自己的事去了。

16

对余一平失踪案,市领导高度重视,在快下晚班的时候,魏市长和刘书记都来到公安局,表情极为严峻。

党委会议室,两位市领导在听取了蔡局长的汇报后,魏市长眼睛盯向秦荣:“你也谈谈!”

秦荣:“我没什么可谈的。按照蔡局长的指示,我最近主要抓经济案件,刑事案件主要由李大队长负责!”

魏市长黑下脸来,哼了声鼻子,又咳嗽一声:“以前来,我总是表扬多批评少,怕影响你们情绪,现在看,不批评不行了。我这人是直来直去,如果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公安党委原谅。”

开场白就让人感到了压力。果然,魏市长凛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是怎么搞的?市委给你们派来一名副政委,刚上班一天,就让你们给弄没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能不能有个解释?”

静场,没有解释。可李斌良在心里说:“难道他到公安局来,我们就得为他的失踪负责吗?你知道他失踪的晚上都干了些什么吗?”可不能说出来。

魏市长动了感情,他摘下眼镜擦擦眼睛,又说:“余一平在政府办工作多年,是个非常优秀的同志,严予律已,作风正派,有能力,有水平。这样的年轻干部,如今很难得。可刚到你们公安局,人就没了……”声音颤抖起来,掉过头片刻,转过来继续说:“现在党委班子成员都在,刑警大队的领导也都在,我也不顾虑那么多了,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种种迹象表明,有内奸。我是说你们公安局,你们公安局内部有内奸!”

魏市长把话陡然停住,又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就好象在座的谁是内奸似的。李斌良迎着他的目光,可他与他的目光对了一下,又分开了。

魏市长把目光收回,又开口道:“我记得上次来说过,不要把眼睛盯在某个具体案件上,要有大局意识,控制住整个治安形势,你们听了吗?是,那杀手案是得搞,可也不能因为一个案子把别的都丢掉哇。这回可好,副政委没了,看你们怎么办?”目光又落到秦荣身上:“我还不能理解,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怎么不管刑侦?我也不是说经济案件不重要,可要知道,在人世间,最重要、最宝贵的是人的生命,经济案件是不能和刑事案件相提并论的。”直接点名了:“秦荣,你要摆正位置,马上把精力投入到刑警大队这边来。老刑警了吗,论破案的经验、水平,恐怕暂时还有谁能跟你比吧,你马上把屁股坐过来!”

秦荣说了句:“这……李大队长他们干得也不错!”

“干得不错怎么了?”魏市长冲秦荣发火了:“他干得不错你就放手不管吗,他们干得再好,也嫩,也需要有人带,你脱不了干系……对了,蔡局长,对我这么安排你有意见没有?”

听着这些话,李斌良心里一阵阵冒火,可没容蔡局长说话,胡学正突然在旁站了起来,大声冒出一句:“没意见,我看,早都应该这样安排,刑侦副局长不管刑侦,这很不正常!”

会议室一下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胡学正身上。他也太大胆了,在这屋里,哪个不比你大,论到你说话吗?要知道,这种安排是蔡局长定的,就凭你一个刑警副大队长难道要公然跟局长干?李斌良不知不觉间出了一身汗,因为,他毕竟是刑警大队的人,而且还是大队领导啊。他今天是怎么了?!不行,事后一定得找他谈……

胡学正的话使会议停滞片刻,蔡局长严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好一会儿不离开,他视而不见,梗着脖子挺着。雷副局长有点火了,用他那特有的大嗓门道:“胡学正,你啥意思?魏市长在问蔡局长,有你说话的地方吗?太不注意了!”

胡学正哼一声鼻子没说话,魏市长却在旁开口了:“雷明同志,怎么了,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在领导面前表一句态犯啥错误了?难道公安党委不许下面的人说话吗?同志,别听不得不同意见哪。我提倡这种精神,有话说到当面。我看胡大队长的精神应当鼓励!”

胡学正看着秦副局长露出得意的笑容。秦副局长看他一眼,脸色倒没什么变化。

蔡局长到底还是老辣,很快恢复常态,哈哈一笑:“对,魏市长说的对,小胡完全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不过,好象您刚才问的不是他,是我,那好,我没意见,魏市长说得对,秦副局长从明天起就坐到刑警大队指挥破案!”

魏市长:“我最后说一句,从现在开始起,市公安局要全力以赴,破获余一平失踪案件。此案不破,别的案子都给我撂下!”

魏市长喘着粗气住了口。

众人把目光又落到刘书记身上。刘书记轻轻咳嗽一声,用一种压抑、徐缓的口气开口了:“我要说的不多,对破案我是外行,因此,请公安局认真听取魏市长的指示,结合实际抓好落实。不过呢,我也补充一点,那就是,干什么也不能走极端,领导的指示也是原则性的,要创造性的贯彻执行。譬如,魏市长说的全力以赴,你们绝不能理解成什么也不干了,就破这一起案件,而是要你们科学摆布,把这起案件做为重点,其它案件还真不能都扔下不管,那同样是不负责任的表现!”转脸对魏市长:“魏市长你说是这样吧!”

魏市长哼了一声鼻子。

刘书记的脸色严峻起来。“我更要说的是,从这起案件中,我们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刚才大伙都听到了,余一平同志失踪前,曾经去过红楼,而且还有一个民警陪同,那个民警叫什么名字来着……”

纪检书记接过来:“叫徐铁忠。”

“对,徐铁忠。”刘书记继续说下去:“红楼是什么地方?那是公安民警应该去的地方吗?”停了停,看一眼魏市长继续说:“对余一平同志我不太了解,市委也不掌握他存在这种问题,如果掌握,是不会派他来公安局的,更不会让他抓队伍建设。但是,他是在政府办时就这样,还是来公安局变成这样的呢?”

刘书记话停下来,看着众人,雷副局长突然冒出一句:“那我们公安局可真成大染缸了,不过,也染得太快了!”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李斌良注意到,魏市长的脸色很难看。

刘书记继续道:“地委刚刚召开政法队伍建设会议,我们这里就出了这种事,真有很多教训需要吸取。我们可以不可以这样猜想:如果昨天夜里余一平不去红楼,就可能不会出事!?”

有好几个人点头或发言表示赞同。

刘书记总结道:“所以,队伍建设是一项根本性的任务,它决定着其它工作的成败,希望公安局一定以此为戒,认真总结经验教训,从严治警。对违反有关规定、肆意妄为的,要坚决严肃纪律……对了,那个徐铁忠要严肃处理。我看,这样的人,不适合在公安机关工作!”

听了刘书记这话,李斌良差点叫起好来。可吴志深的耳语使他情绪低下来:“哼,都说漂亮话,哪个人不是你们调进来的?”

李斌良想,吴志深说得对。对一个人既要听其言,也要观其行,说得再好,不照办有什么意义?这些年,公安队伍混进不少素质低的人来,都是谁调进来的?能怪公安局自身吗?公安局倒想调好人,可你给吗?好人进得来吗?公安部也制定了录警规定,你们执行了吗?轮到那些没权没势的平民子女要进公安,考得那个严哪,轮到有权有势的了,什么规定都没了,什么也不用考了。咳,长此下去,可怎么得了……

在李斌良感慨的时候,会议结束了。

魏民在走廊里又遇到了宁静,急忙上前一步拉起她的手:“小静,别担心,一平他不会出什么事的。我已经指示他们,全力以赴寻找……你要挺住,要象你爸爸一样坚强……有什么事一定要对我说,我会帮助你的!”

宁静的眼睛依然明亮,似乎看不出什么,她还是不卑不亢地一笑:“谢谢魏市长!”

魏民又摇摇宁静的手才放开,向外走去。

李斌良目不转睛地注意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泛起一股恶心,直想吐。魏民只顾和宁静说话,没注意到李斌良的目光,如果看到,会吓一大跳的。

宁静离开魏市长走过来,走到李斌良对面时,两人的的目光又碰到一起。李斌良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粗重,真想拦住她告诉她一些什么,但只能无声地看看她的眼睛,交臂而过。

在送走两位市领导返回的时候,蔡局长靠近了李斌良,轻声一笑:“有什么感受?”

李斌良哼一声:“感受很深,我差点吐了……让咱们全力以赴找余一平,可没准儿,他什么都清楚,比咱们都清楚!”

蔡局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17

雷局长也来了。三人进屋后锁上门,互相看着,一时谁也说不出话来。

蔡局长:“行了,说吧,别把你们憋坏了!”

没等李斌良开口,雷副局长就压着嗓子骂道:“什么东西,坐在那人五人六的,谁不知道谁呀?当年在公安局时就没干好事,咱们局的风气就是从他开始变坏的!”

李斌良压着怒气,冷笑一声说:“我也全明白了,他来咱公安局几次,都是有目地的,说的话都是话里有话呀!”

“谁说不是?”雷副局长说:“咱们回忆一下,他第一次来讲了些什么?他先是否了并案侦查的意见,指示扩大范围排查,那是要分散我们的精力!他还要求把指纹做为主要证据进行比对,原来,他早知道是季小龙干的,知道我们查不到他的指纹,才这么指示的,也太阴险了……妈的,当年他当局长时我就看出他不是个东西,说这个内奸,那个内奸的,他是最大的内奸!”

“对,”李斌良说:“他还嘱咐我,有什么情况随时向他报告,表面上看是信任我,其实,也是为了掌握情况。你想想,我一个教导员,和他隔着好几级,跟他汇报什么?”

蔡局长:“唔,你们说的有道理,还有什么?”

“还需要一一说吗?”雷副局长声音忍不住高起来:“你回忆一下,他哪次来起好作用了?对,包括对斌良的安排:先是整他,想把他整出公安局,见整不住了,又捧他,说他这行那行,其实,那是想麻痹他,软化他,不让他再追查杀手案件……”

雷副局长的话说到李斌良心里:太对了,现在看,要提我副政委,肯定也是这个目的,副政委虽然官大,可有职无权,再不能亲自查案子了,他不就安全了吗?还有,他总是说秦荣破案有经验,有能力,还让他来主管杀手案的侦破,分明是要架空我,控制我,以保护他们一伙。对,他还劝我不要着急,要有十年磨一剑的精神,表扬我的工作精神,给我卸包袱,推责任,这……肯定都是想消磨我的斗志,让我忘了杀手案件……

雷副局长还在说着:“……包括他来咱们局大谈特谈云水公路的事,我看也是有目的的,就让我们把工作重心从杀手案上转移……总之,他每次到咱们局来,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办的每一件事,都有阴谋在里边……

对呀……李斌良又被雷副局长的话说动了,急忙接过话来:“对,红楼事件发生后,我找他解释,他对我的解释不感兴趣,却老是问我在红楼了解到什么情况了,看来,那都是有目地的,是想探我的底儿啊!”

蔡局长笑了,用手指点着李斌良和雷副局长的脑门说:“你们俩呀,以小人之心度领导之肺,真不可交哇……好,别说这些了,往近了说吧,你们说他是罪犯,有什么证据?”

“还要什么证据?”雷副局长气愤的说:“他当过公安局长,当过法院院长……我早就发现他和秦荣关系不一般,可能早在咱们局时,他们就已经勾结到一起。没准儿,秦荣还是他拉下水的,十有八九,把季小龙放出去,也是他主谋!”

“你看你看,”蔡局长指着雷副局长说:“雷明啊雷明,你可是公安局副局长,这么几句话,你就用了‘可能’‘没准儿’‘十有八九’三个不确定的词汇,凭这个,能给他定罪吗?要知道,他还办了不少好事呢。譬如,他指示咱们搜查红楼,给咱们作主,说狠罚,出了问题他负责,怎么能说他和铁昆有关系呢……对了,还有斌良任刑警大队长这件事,不是已经传过来了吗?是他提的名。你看,如果他是罪犯,怎么会这么干哪?他既然明知他要对付他,为什么还提拔他呢?”

“这……”雷副局长语塞了一下,马上反驳道:“这很好解释:他是顺水推舟。红楼的问题已经明摆着了,他再阻拦就太明显了,所以才准许咱们搜查。既然准许咱搜查了,他就装出一副黑脸的样子来,使别人不把他和红楼联系起来。另外,我觉得,他也不是没有顾虑,害怕有些事传到上级领导那儿。他让咱们狠罚红楼,实际上也是明罚暗保。红楼的问题能是罚款就拉倒的事吗……提拔斌良,我看他是压不住了,或者,借着提拔他,把我干掉。听说,他在常委会上不是也提出来,要我退二线吗?好歹没有通过。所以我说,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对”李斌良接过话头说:“他提名我当刑警大队长,肯定不是他的本意,也许赵书记已经跟他打了招呼。他觉得既然压不住,还不如主动提出来……另外,他是借着提拔我的机会,把余一平安排到咱们公安局来。我知道他们俩的关系,在政府办的几个秘书里,他最看重的就是余一平,除了余一平会溜,两人好象还有一种别人特殊关系。我看就是这么回事!”

蔡局长仍然笑道:“你看不行啊,他是咱们的领导,是咱们市的皇上,目前,凭你我能把他怎么样呢?总不能凭‘可能’、‘八成’、‘我认为’来抓市长吧。看来,咱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换上严肃的面容:“行了,咱们再好好研究研究吧!”

……

李斌良和雷副局长说这些话,很多都是和蔡局长共同研究过的。他们都认为,季小龙能逃脱死刑,秦荣、铁昆等人背后肯定还有别人,有更大的人物,就分析到了魏民,理由也就大致如雷明和李斌良指出的这些。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干,还不清楚。

后来,他们又对胡学正会上的表现进行了分析,都觉得他很不正常,可他是小人物,就让李斌良注意一些,并找机会和他谈一谈,看他心里到底想些啥,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吃过晚饭,蔡局长亲自主持了刑警大队领导班子和各中队长参加的会议,秦荣也到场。而刑警大队大队全体人员则聚集在会议室等待行动。

蔡局长严肃地说:“我们要认真落实市领导的指示,全力以赴侦破余一平副政委失踪案,根据魏市长的指示,这项工作,由秦副局长指挥。”

李斌良看到,秦荣的黄脸看不出高兴和不高兴,胡学正却掩饰不住地露出笑容。看他那讨好的样子,吴志深在李斌良身旁低声发出作呕的声音。

蔡局长继续说:“刘书记也指示我们,干什么工作也不能走极端,在刑警大队主要力量搞这起案件的同时,我们也要也不能放下杀手案件,这项工作由李斌良同志指挥……斌良,你看抽谁好呢?”

李斌良:“我就抽两个人,一人沈兵,再一个是……熊大中。”

他说完,听到胡学正哼了一声鼻子。

蔡局长看看秦荣:“你看,这对你的工作没什么影响吧!”

秦荣淡淡一笑:“怎么会没有影响呢?抽的都是骨干。斌良同志不用说,他的工作精神、指挥水平和分析问题的能力是别人不能代替的,沈兵和大熊都是中队的尖子。这样两起案件一起抓,平均使用兵力,是兵家大忌呀……当然,你这么决定了,就这么办吧。看大伙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李斌良看了胡学正一眼,见他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以为没事了,不想身边的吴志深突然冒出一炮:“我要跟李大队一起干!”

其实,李斌良一开始就想抽吴志深,可怕胡学正多心,也怕秦荣挑毛病,就没有这样做,想不到他自己提出来了。蔡局长有点为难,看看秦荣,又看看李斌良,不知怎么才好,就征求秦荣的意见。秦荣冷冷地:“我没意见,看来,墙倒众人推呀……既然人家不愿意跟我干,我也不勉强……要不,让胡学正也跟他们去吧!”

胡学正忽地站起来抗声道:“我不去。我可不能去争别人的功!”

矛盾公开化了。秦荣的话是话里有话:墙倒众人推?这是下意识把心中的话流露出来。蔡局长和李斌良都装作没听出来,准备散会,不想吴志深忍不住了:“这叫啥话?墙倒众人推?你啥时倒了?谁推你了?我可不敢,我只是想参加侦破杀手的案件,抓住那杀手,他已经杀了好多人,我已经花费了好多力气,不想半途而废!”

秦荣还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只“哼”了一声鼻子,忍住了。

李斌良看了一眼气呼呼的吴志深想:他大概和自己一样,无法和秦荣近距离共事。是啊,已经明明白知道他是内奸,却还要和他在同一战壕战斗,还要在他领导下,面对他的目光,实在太难了。

会议在一种压抑、怀疑的气氛中解散。

就这样,原来拟定的监控小组又保留下来。开完会,天已经大黑了,简单地吃口饭,四人又投入到工作中。

秦荣回到大会议室召开刑警大队其他人参加的会议,就侦破余一平案件进行了部署。全体刑警除了几个女的,包括胡学正,全让他打发出去。

部署完毕,他回到自己办公室,锁上了门,然后坐到桌子后边的皮转椅里,打开锁着的抽屉,拿出两种药吃下去,然后喝了几口水,平静一下自己。

他知道,余一平的案子肯定和季小龙有关。可他为什么要杀余一平,他们到底要找什么,找到没有,却一点也不知道。这种事怎么不告诉自己一声呢?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可刚响了两声铃,骂句脏话,又放下了。

他很生气,确实很生气,他已经知道,他在公安局内部已经受到怀疑,处境已经很危险,蔡明臣他们所以没揭开盖子只不过因为证据不足罢了。对这,他认了,只能硬顶着,装出啥事没有的样子。可想不到魏民和铁昆他们又整出这事来,竟然不告诉自己一声,太过分了。想打电话问一问吧,又担心电话被监听,拿起又放下。

正着急生气,电话铃自己响了,他急忙拿起。刚喂了一声,就知道对方是谁,声音一下低下来,但声音很急:“你可来电话了……你们干些啥事啊?为什么不跟我打个招呼?这不是顶风上吗……”

电话里命令的声音:“这不用你管。你不知道吗?现在打电话不方便,我这也是在公用电话给你打的。好了,我问你,现在你们局里有什么动向?他们都什么态度?”

秦荣咬牙低声道:“那还用问,他们根本没有一点放弃的意思。他们让我指挥侦破余一平失踪案,可还是抽了几个人,估计又去监控铁昆了……另外,我觉得,他们已经查觉到这两起案件的联系,整不好,咱们的事会露得更快……对了,这两天我就有个念头,既然有危险,我看,要不就把他干掉……我是说纪云龙。他要是真有一天被抓住,我们就全完了,而且,这人现在也不太听招呼,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留着危险太大!”

电话沉默了一下又说:“暂时还不行,他现在还有用……再说了,除掉他并不那么容易,谁来干?你干吗?”

秦荣不高兴地:“这事怎么能让我来干?铁昆是干什么的?他经常接触他,下手也方便,再说了,事也是他惹出来的!”想想又咬咬牙说:“他要不行,真需要我动手,我就干!”

电话那头的人想了想:“还是等一等吧,他现在还有用!”

秦荣:“这……要不,先除掉李斌良也可以。这个人危险太大,把他除掉,危险就减了大半……对了,就让季小龙动手,快一点把他干掉。万一他得了手,咱们可就全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你让我想一想再说吧!”

18

电话那头是大街旁的一个电话亭,电话亭在一棵大树下,遮在阴影中,因此,很难看清打电话人的面孔,加之戴着大墨镜,就更难辨认了。直到他离开电话亭走到灯光下,我们才能认出他是谁。

李斌良和蔡局长分析得不错:他就是本市的市委副书记、市长魏民。

魏民离开电话亭,心情很不好。想想吧,堂堂的一市之长,有电话、有手机,也有属于自己的专用轿车,如果需要的话,在十分钟内调上十台轿车供自己用也不是问题,然而,他居然要在漆黑的夜晚,步行到街里来打公用电话,实在太过分了。他知道,象自己这样的人,被称为“腐败分子”,一些电影小说电视剧里把腐败分子写得一个个不可一世,消酒自在,可谁知道,自己的体会最深搞腐败很不容易,很不容易呀!

使他心情更糟的是公安局,他们对自己的指示阳奉阴违,却不能采取有效的办法惩治他们。自从赵民生年初到地委当一把手,就什么事都不顺起来,先是老蔡头子调来当公安局长,接着李斌良又调到刑警大队,后来就发生了毛沧海、林平安相继被杀案件,被李斌良他们盯上了,瞧他们那架式,非要把这案子破了不可……妈的,自己想了很多办法,发表了很多重要指示,想引开他们的侦查方向,可效果却不大,他们表面说认真落实,可暗中还干自己的一套……难道,他们怀疑到自己了……不可能,相信他们还不敢……不,也很难说,那蔡明臣老奸巨猾,李斌良城府很深……妈的,这小子是最大的威胁,要不是他,事情也不能发展到这不可收拾的地步。这小子不但一条道跑到黑,脑瓜也不一般,在政府办时没看出来呀,那时给自己的印象甚至有点呆,有点迂,看不出领导脸色,怎么到了公安局,当上刑警,突然这么厉害起来了。看上去,比秦荣都要厉害,他要真多干几年刑警,可就谁也斗不了了,要早知道他这样,说啥也不能让他上公安局呀!其实,自己并不想让他当刑警大队,不但不想让他当队长,要依自己的意思,把他开除公安队伍才好呢,连刑警都不想让他当。可大势所趋,挡不住了,下有公安局蔡明臣,上有赵民生,中有刘新峰,自己要再反对,就太明显了,太不明智了,反正他当不当刑警大队长都要发挥同样的作用,还不如自己主动提他,还能博得赵书记和他本人的好感,最起码,能减少他们对自己的怀疑……对了,他们和刘新峰联手没有?要是那样可就麻烦了,不过,现在看上去还没有。

然而,现在最让他生气的还不是公安局,不是蔡明臣和李斌良,而是杀手季小龙。这小子,收拾余一平是按自己指示行事的,然而,接着就失控了。据公安局那头儿反馈来的消息,余一平的东西已经不在家中,也就是说,已经被人拿走了,被季小龙拿走了,可他却坚决否认,说根本就没找到那东西。

到底找到没有呢?种种迹象看,找到的可能性很大,甚至可以确定。但是,他就不交出来,他看了那个日记本的内容,知道了里边的秘密,想以此来要挟自己。

想到这里,魏民恨得直咬牙。秦荣说得对,他确实靠不住了,失控了,是应该除掉他……

然而不行,他还有用,还有事情要用他,还需要他杀人……再说了,现在杀他也很不容易,这小子狡猾多端,手段不凡,现在又得到了余一平的手枪,就更难对付了,万一杀不成他,那麻烦就更大了。这余一平也是,到公安局上班第一天,你忙着要枪干什么?更可恨的是居然带枪去红楼嫖娼,估计,带着的枪和身上长的枪也一定都给小姐看了……妈的,还他妈跨世纪干部呢,就这素质,跨什么世纪,啥事业都让他们搞完了!当年自己怎么没看出他,还一力提拔他呢!看来,纪云龙做得对,杀得对,他确实该杀,应该把他碎尸万段。

魏民恨得直咬牙。

其实,魏民和季小龙——纪云龙关系的建立已经很长时间了,而中间人就是铁昆,后来又加上了秦荣。魏民和铁昆的关系,则主要是靠它老人家——金钱。那时,他还是公安局长,后来又当了法院院长。铁昆有钱,魏民有权,两相投缘,一拍即合,互相帮助,互相支持,互为利用,狼狈为奸,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友谊。魏民觉得,这其实很正常,你看吧,自己手中有权,当这么大的官,只靠那点工资,怎么生活?当领导的日子那么寒酸,那是什么形象?那谁还当官了?所以,弄点钱花是理所当然的。当然,花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家办事,办的事又都是自己职权范围之内的,都是区区小事,有何不可,什么法律规定,中国的事不能太认真。什么以法治国?那只不过是说说罢了,自己虽然在会上也这么讲,可千万不能当真。你要真认为法律高于一切,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秉公执法,那你纯粹是自找倒霉,不是政治上糊涂就是别有用心。这是自己多年的体会。比如,你是公安局长法院院长检察长,可你的官是怎么当上的?你的权力是谁给的?还不是领导?那领导本人或者亲属犯了法,你能跟普通老百姓一样对待吗?能严格执法吗?如果你真那样做,恐怕没等你严格几回,你早被人严格了。所以,中国的事不能太认真,要不怎么讲中国特色呢?你看,毛沧海弟弟打铁昆那件事,治安处罚也可以,判他十年八年也可以,法院不就是想这么判吗?可自己一句话,就变成了拘留十五天。你说是权大还是法大?不了解这一点,就寸步难行,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相反,你真要掌握了这一点,就会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步步高升,还会发财大大的。其实,这不怪自己,都是国情逼的。所以,自己和铁昆建立感情,完全是正常的。其实,自己当初也没给他办什么大事,也就是高高手罢了,在一些事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纪云龙的事,他是铁昆的打手,有时出手狠一点,把这个脑袋打破了,把那个肠子扎个窟窿,算什么大事,给俩钱,治好了就行了呗,难道非得把人关进监狱才算秉公执法?当然,后来自己也用他办了点事,嗯,那事是大了点,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逼到那步了。也就因为那件事,才留下今日的隐患,也就是因为那件事,自己才拼了命把季宝子从死囚牢里弄出去,也就是从那时起,自己和他们成了同命运的伙伴。

那件事其实是两件。一件是直接导致纪宝子被抓入狱判死刑的案件:纪宝子杀了那位镇长。那镇长是自己找死,不知脑袋里哪根筋犯了病,就因为他们镇的一项工程由自己指定包给了铁昆,捞了两个钱,他不知怎么知道了风声,到处反映质量不好,偷工减料,还真掌握了点东西。你说,不除掉他能行吗?所以,这不能怪自己,只怪那个镇长不识时务。这年头,哪个工程没有回扣,你怎么就盯上我呢?可惜,那次季小龙掉了脚,被抓住了,证据还挺全,加上地区中院和省高院介入,不太好整,他就被判了死刑。可季小龙知道消息后,在监狱里捎出话来了,要是不把他整出去,他就把一切都撂出去,包括“那起”案子。“那起”案子太大,太引人注目,绝不能让他说……为此,只好费了一番脑筋,保住了他的性命,恢复他自由之身……没想到三年多快四年过去,这事今天到底翻腾出来了,而且,情况越来越不妙……看来,该是了断的时候了。

怎么了断呢?他首先把思绪停留在纪云龙身上:除掉他?可以,现在看,他说掌握着什么证据的事可能是瞎吹,认真想一想,自己还真没有什么证据落到他手里。象他这样的人,有什么可靠的朋友,除掉他就一了百了……可是不行,最起码现在不行,他还有利用价值,有可能,很快就有大事要他办,真要是除掉他,也得让他办完事之后,让他先了断别人,然后再了断他。对,就这么办……

19

此时,纪云龙一点也不知道市长在惦念着他,正舒适地躺在一个豪华单人房间的席梦思上,在看着手中的日记本。

正是从余一平家中翻到的那个日记本。

余一平早让他收拾了。回想起他当时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纪云龙感到十分可笑。他跪在地上给自己磕头,说只要留他的命,怎么都行。可是,他并没有完全说实话,那藏日记本的地方就说得不对,害得自己大翻一通才找到,气得回来先扎他几刀解恨,然后才一刀捅死。按照自己的本意,应该把他的尸体扔到大街上,让那些刑警们看一看,让那姓李的看一看,看看他们气极败坏的样子,看他们有什么办法……可魏民和铁昆都坚决不同意,只好象黄秀秀一样,沉到江中了。

此刻,他这已经是第二次看余一平的日记了,越看越觉得他该杀……这小子是个叛徒,当面象孙子一样溜须,背后却搞这种名堂,真该杀。可是看来看去,他又觉得魏民该杀了,因为,在余一平的记录中,魏民曾多次去红楼,泡过梅娣……看到这里他不由火冒三丈,妈的,他竟敢玩自己喜欢的女人!尽管知道梅娣不是跟自己一个人,可一想到姓魏的那副嘴脸跟梅娣在床上的镜头,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看来,应该把姓魏的也收拾了,别看梅娣是自己杀的,可那是没办法的事,自己杀她行,姓魏的泡她不行,妈的,你等着……

最使纪云龙感兴趣的是日记本后边记的一些东西,这是另一个人的笔迹。这个笔迹很陌生,从墨水上看已经写了很时间,一开始是一些什么工作上的事,都是市委、市政府之类的词,可最后一页上却写了挺长一段魏民的事,看上去,那时魏民还是副市长呢……看着看着纪云龙的心惊起来,汗也出来了。他明白是谁写的了,明白写的是什么意思了。妈的,这日记要是让公安局得到,魏民肯定没命了,怪不得他说啥也要得到它……可是,他是怎么知道有这本日记的呢?肯定是从余一平那儿知道的。瞧,在日记的最后,余一平还写了一行字:“此事可资利用,但暂不宜声张。”

真是阴险毒辣呀,纪云龙看后,对余一平为人有了深刻的认识,觉得,此人要是干自己这行,绝对是把好手。妈的,杀得对,杀得好,真是该杀,也可惜他老婆了,怎么能跟他过这么多年……对了,他还跟自己说,他老婆跟李斌良搞破鞋,也不知真假,这倒也是条有趣的信息,必要的时候,可以利用一下……妈的,姓李那小子平时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原来也是这种货呀!

想到李斌良的时候,纪云龙再次产生一种不妙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产生一段时间了,现在越来越清晰。这么多年来,可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主要是跟姓李这小子打交道后开始的。人真是缘份,怎么会碰上他?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多活了快四年,除了魏民、秦荣这么三四个人,谁也不知道,可现在他猜出来了,还盯得挺紧。虽然暂时还不能把自己怎么样,甚至连自己的模样他还没见过,可仍然感到不安,感到他在步步逼近。妈的,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落到他的手里。那可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应该采取措施……

采取什么措施?离开这里……这倒可以,是挺容易的事,可到哪里安身却不容易了。金岭那块根据地已经没有了,那可是自己费了不少心机才经营起来的呀。这四年来,他已经尝到了没有根据地的滋味,深切感到,你可以四处流浪,可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但人不可能一生如此,必须有一个长期的落脚之地。如果没有妥善的理由在一个地方长期住下来,就极易被发现。因为,公安机关的人口管理看上去简单,却十分有效。你住到哪里时间稍长,就会有民警上门,了解你的情况,核对你的身源……当然,现在造假户口很容易,多花俩钱,到广州等地买一个足以乱真。但,光有户口还不行,还必须要由当地公安机关发准迁,有固定的住所,然后在准迁寄往地起来户口,当地公安机关才允许你落户,把你视为当地人,不再调查你的身源。因此,这就使自己藏身有了难度,首先,你要发准迁就是个问题,那得有理由,你总不能到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自己找到公安机关说,我要把户口迁你们这儿来吧。正为解决这个问题,自己当年才与朱贵老婆混了一段时间,以和她结婚的名义,履行了发准迁的手续,只是,准迁到手后并没有寄给哪个派出所,而是花钱伪造了迁移证,骗过当地派出所,落下了户口,从此才安全地隐下身来。

想到这儿,他又想到了朱贵和他的老婆孩子。当然,他们一家三口早已在地下相聚了。想起来真他妈的可笑,那朱贵和自己居然是亲兄弟,还是孪生兄弟,可除了相貌,脾气性格没一点想像的地方。那种生活他怎么能受得了呢?其实,他选择的也对,病肯定已经治不好了,活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替兄弟一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还给老婆孩子留下了好日子。当时,可是给了他家十万元哪,他是一辈子想都没想过那么多钱哪!当时,老太婆在这件事上没少出力,见朱贵时,还假惺惺流了泪……也就为这些,为了给老婆孩子留个舒适点的生活,朱贵替自己挨了枪子,自己替他活在了世界上……不过,朱贵上当了,那十万元后来也归了自己。朱贵死后,依照事先讲好的,他老婆和儿子迁离了本地,迁到了江川,随后自己找了上去,骗他们相信了自己,接受了自己,等真的结婚后,她们也就把生命交到了自己手中,对威胁自己生命的人,是绝不能长留这世界上的。弄死这两条人命,对自己来说是什轻而易举的事。对这个结果,朱贵是万万想不到的。这不怪自己,都怪他,谁让他那么傻了?兄弟又怎么了?到你死我活的时候就是亲爹亲娘也顾不上。对,还有老太婆,也不是个东西,总向自己要钱……要不先灭了她,姓李的再去几回,没准就把自己卖了。当然,这一切不能怪我,只怪李斌良,都是他逼的,早晚有一天我要报仇,干掉他!

纪云龙的思维又转到李斌良身上。这小子,念中学时就和自己做对,爱管闲事,那回砸老师家的玻璃,和他有啥关系,居然出面和自己做对,结果打个头破血流。

想起那场架,纪云龙还心有余悸:虽然和后来自己的杀人无法相比,可那场架却永远忘不了,那是自己唯一没有取得完胜的一场架。那次自己是突然袭击,都没治服他,要不是埋伏林子里那帮哥们出头,结果真还很难说……自那场架后,自己觉得有点丢面子,就中途退学了。妈的,这么说,自己没念到高中,他李斌良应该负责,这是他欠自己的一笔帐!

纪云龙——季小龙——季宝子咬起了牙齿。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这是铁昆以别人的名义新给他上手机,以便通话方便,当然,铁昆自己的手机也换了。

电话果然是铁昆打来的,声音很低,也很紧张,好象还有点生气:“云龙,你说实话,那东西到底在你手没有?”

纪云龙装做不懂:“什么东西……啊,你说那本日记呀,我不是说过了吗?余一平说谎,我把他家翻个底朝上也没找到哇!”

电话里静了片刻,铁昆又说:“云龙,你可不能哄弄大哥,魏市长对这事非常上心,再三问我,你留着那东西也没用,要到手了就交给他!”

纪云龙还是咬定没有见到那本日记。铁昆不再说这件事,转了话题:“云龙,这回时候到了,你可以办你想办的事了!”

纪云龙一下就知道了什么事,不知为什么,听了这话心嘣的一跳,这可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以前,他每次替别人杀人,接下生意时,总是产生一种快感,一种自豪感,一种自我价值实现的感觉,可现在……

他知道原因,现在对付的对象特殊,他是李斌良。

他的感觉和心情都很复杂,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有生死对决前的兴奋和激动,也有种心里没底的感觉。他尽力做出无所谓的腔调:“多少钱?”

铁昆:“哎,你不是早要干掉他吗?挡都挡不住你,这回让你动手了,还要什么钱?”

妈的,想让我白玩?!纪云龙压着火说:“因为我现在不想杀他了!”

“你……”铁昆想发火,又忍住了,改了口气问:“你想要多少?”

纪云龙想了想:“你们知道,他可不是轻而易举能除掉的,难度大,弄不好把我自己都搭进去,少十万您找别人,另外还有一个条件!”

铁昆没讨论钱的事,而是反问:“什么条件?”

纪云龙:“到底是谁让我干这活儿的?最后决定权在谁手里?是你,是秦荣还是市长大人?”

铁昆:“这有什么区别吗?你干你的活儿好了,问这么多干什么?”

纪云龙:“不说清楚我不接这个活儿!”

铁昆没办法,只好说了实话:“你也是明知故问,当然是他发的话!”

纪云龙:“你说的是魏民吧。那好,让他跟我说话。你们在一起吗?”

铁昆:“没有,现在能往一起凑吗?你等一等,我让他给你打电话!”

魏民好一会儿也没回电话,因为此时他正在主持召开市委常委会,讨论的还是云水公路由谁来施工的问题。这次会议是应刘新峰的要求召开的,他马上要去省里参加一个会议,如果能定下来向全省公开招标的话,他开会期间就向省里的有些建筑单位打招呼。然而会议召开了,意见还是难以统一。两人的意见谁也没改变,还都很坚定。两人相持不下。

魏民心里直冒火,可又不能发作。眼睛看着刘新峰,心里暗骂:看来,这小子听到什么风声了,硬起来了。妈的,他要真当上一把手,自己在他手底下工作,不知得憋多少气呢,那可真让人受不了!是,自己和他曾是高中同学,他学历也比自己高,是研究生毕业,自己也是本科呀,还弄个硕士呢。虽然是成人自学的文凭,可那也是国家承认的呀?论资格呢?他根本没法和自己比,自己当副局长的时候,他刚参加工作,可就因为他在省直机关工作,衙门口大,后来又在市委工作一段时间,回到本市就当上了副书记,现在又要越级到自己前面去,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去。再说这云水公路,自己的算盘打得满好的,由铁昆承包,七个亿,最少也能闹个几千万,那样自己可就真是能进能退,立于不败之地了。进,还可以继续当官,当大官,退,就是不能当官了,当民,也有钱,到哪儿都是大爷。实在不行出国也过好日子。可现在这刘新峰就是在这儿挡着道,跟你过不去,真是岂有此理!

魏民十分生气。

就在这时,他感到了腰里传呼机的震动,加上会议室里气氛的尴尬,就借故走出会议室,走进卫生间,看了看号码和落款,急忙又走回办公室,锁上门,拿出了一只手机放到耳边。

这部手机是他以别人的名义刚换的。

纪云龙的手机响了,传来的果然是魏民的声音。这小子,已经有三年多不跟自己直接联系了,有事就通过铁昆。真是多余。

魏民的声音很平静:“云龙,难道非得和我本人说话吗?你知道,这不安全,万一出了事,咱们都不好!”

纪云龙:“我看对我没啥不好的,不好的是你。我要跟你说的只有一句话:今后你有啥活儿,直接找我,不许通过别人。你还跟我装什么?谁不知道谁呀?”

魏民有点尴尬的声音:“这……你不要多心,我这是以防万一……对了,云龙,你到底找到那本日记没有?”

纪云龙大声地:“还让我说几次?没有,没有!”

魏民:“要是找到了,我付你五万元!”

纪云龙心里冷笑一声:“看来,他还不完全知道日记的价值!”可嘴上仍然装糊涂:“你给我五十万也是没有啊……好了,说正题吧,你对干掉姓李的都有啥要求?”

魏民好象早就想好了:“没啥具体要求,只是越快越好。当然,最好不要太引人注意!”

纪云龙:“那,今天夜里怎么样?”

“太好了!”

“不过,”纪云龙说:“你得给我指指路,手是我动,可你得给我创造个条件,我上哪儿去找他,又能避开别人……”

“这……”魏民考虑了一下说:“今天夜里十一点半以后,你还去那条便道,就是第一次遇到他那里,在他回家的时候动手!”

纪云龙:“这小子行踪不定,你怎么知道他在十一点半会经过那里,他不是已经好多天没回家了吗?!”

魏民:“这就不用你管了,我保证让他准时出现在那里,剩下的就是你的事了……好了,现在快十点了,你准备一下吧……祝你顺利!”

魏民电话放下了。纪云龙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魏民怎么会让李斌良准时出现在那里。看来,还是当市长的有办法……可是,他总不能命令李斌良半夜去那条便道送死吧!

纪云龙关上手机,心里又涌出几分得意:自己还是行啊,这几年,日子过得满消洒的,一年出手三次两次,就够花天酒地尽情地享乐一年了。而且,找自己的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出手也都大方……这不,这次魏民出手就十万,够朱贵那样的挣多少年了?咳,真是人比人得死啊,就是死也要过魏民这种生活,不能过朱贵那种日子!可是,今晚……他又有点信心不足起来,不由恨恨地骂自己:“妈的,你难道真怕他?你这把宝刀哪次跑空过?何况,现在手中还有枪……”

想到这儿,他又拿出余一平那把“七七”式手枪摆弄起来:要不,这回用枪?不过,这可不是自己的特长,还是用刀吧。可是,万一刀对付不了他呢?还是用枪好……

自从事杀人事业以来,纪云龙第一次有点拿不定主意。

20

几天几夜的监控收获不大,看不出铁昆有什么异常,红楼也没什么异常。只是发现,那两个外地客人每天晚上都来这里玩,蔡局长说雷副局长已经调查过,他们没什么问题。

对铁昆其它罪行的秘密调查也收获不大,找到一些知情人,受害人,他们都顾虑重重,有话也不敢说,但是,李斌良信心并没有动摇,他坚持着,相信坚持下去总会取得突破。

这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李斌良手机响了,出乎意料,是妻子王淑芬打来的。电话里,她的口气平和缓了很多,让他回家一趟,李斌良说自己忙,回不去,她再三恳求:“我知道你跟我生气,我这两天也想了,我确实有不对的地方,现在我有很多心里话想跟你说说,回来吧,孩子也想你……”

一说孩子李斌良就心软了。眼前浮现出女儿那可爱的面庞,接着又联想到家,自己的家。他这几天连续在办公室睡,真有点想家。不知怎么回事,办公室再好,也跟家不一样,虽然都是一间屋子一张床,可气氛感觉都不一样。就是睡觉,办公室也不如家里睡得香,不如在家里解乏。在家里睡觉,有一种身心全部放松的感觉,在办公室却不能,你身体放松了,心却总松不下来,休息和恢复得都不如家里好。

虽没有马上答应,可他的心情好了不少。心想,也许错怪了她,她并不象自己想象的那样,可尽管如此,对是否回家还是有些踌蹰。正巧这时吴志深来接班,听说后再三劝他回去,甚至强迫命令:“你要是还有我这个吴大哥,就听话,赶快回家。斌良,破案重要,家也重要哇,没了家的人,啥也不重要了……”

他被说动了,于是给妻子回了话,决定回家。

他又是步行回家,又经过了那条便道。在道口处,他又站住了:到底从这里走不走呢?

他有一种宿命的感觉,觉得自己和这条便道有缘。瞧,又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往便道里瞧了瞧,里边很暗,也很静,此刻就象是个有生命的物体,在看着自己,好象还在嘲笑着自己:“怎么样,你敢进来吗?敢从我这里走过吗?怎么样,不敢吧……”

李斌良和自己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算了,走别的路吧,远一点又能怎么样?安全是主要的,从这里走实在有点……有点犯邪,不能走这里,跟它斗什么气……

可马上又一种念头生出来:李斌良啊李斌良,闹了半天你是个胆小鬼。什么犯邪?说穿了你就是害怕,怕谁?还不是怕季宝子!?对,你就是害怕,你是胆小鬼,要不,你就从这里走过去。

李斌良心一横:走就走!

他迈步走进便道。

开始,他走得很快,想尽快通过这条便道,可又嘲笑起自己:走这么快干什么?还是害怕,慢点走,能怎么着?有什么妖魔鬼怪让他出来!

他的胆子壮起来,手摸摸枪,步子放慢了。

就在这时,他觉得“激冷”一下,头发根“唰”的站立起来。

有人!

李斌良清晰地感觉到这一点,感到了那双眼睛。

感觉不会欺骗自己,一定有人,就在附近,在看着自己,想加害自己。

是纪云龙,季小龙,季宝子。

恐惧从脚底无声地升上来,一瞬间,他定在了地上,不能动了。

好象过了很久才恢复过来。但这只是他的感觉,其实时间很短。他迅速拔出手枪,将身子矮下,闪到路旁一个电线杆后,对前面大声叫道:

“季宝子,是你吧,我知道你在这儿,有种的你出来,咱们面对面见个高低,你杀了我,算你本事大,我要打败你,就要抓住你。如果咱俩打平,今后就各走各的路,我再也不抓你了,再也不当警察了……你出来,别偷偷摸摸躲在暗处……”

“砰——”

一声枪响打断了李斌良的话。在寂静的夜里,枪声是那么震耳,子弹从耳边飞过,真有一种震耳欲聋的感觉。李斌良倒地一滚,躲到电线杆子的另一侧,骂句赃话,向子弹射来的方向抬手就是一枪。

他看见,在几十米外的黑暗中,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有个人影一闪不见了。李斌良大骂一声:“季宝子,你给我站住……”向人影消失的方向又是两枪,拔腿追去。

杀手消失在一条黑乎乎的小巷里。李斌良不敢大意,矮下身来,一点一点向里边搜索,什么也没发现,不一会儿,搜到小巷的尽头,原来,这里通向另一条路,是一条四通八达的马路,早不见了人影。

李斌良不甘心,四下寻找着,不一会儿,几个巡警听到枪声奔过来,也帮着寻找,但什么也没发现。

李斌良心潮起伏:这回,绝不可能是巧合,杀手一定是知道自己要经过这里,预先埋伏着等自己,想要自己的命……他怎么知道自己会在这个时间通过这里……

他忽然觉得心里的血忽的涌到大脑,他想到了自己接到电话……对呀,这么多天,她怎么忽然想起打电话让自己回去,而且那么迫切……

这……?

不可能……

李斌良的心跳得要从胸脯蹦出来:难道是她……

极大的愤怒使他一时失去了理智,拔腿向家中跑去。愤怒也使他忘记了劳累和恐惧,他觉得还不到一分钟就跑自家楼下,抬头向窗子看去,卧室的灯还亮着。他手颤抖着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一步三个台阶地向上冲去,到了屋门前,没有再用钥匙开门,也没有按铃,而是象擂鼓一样砸起了门。

他听到了里边慌乱的脚步声:“谁呀……是斌良吗……”门开了一道缝,王淑芬的脸闪现出来,看见李斌良,笑了一下,但马上又惊得张大了嘴巴,李斌良猛地拉开门冲进去,一把扭住她的胸脯,回身关上门,推着她向里边冲去,冲入卧室,一把将她摔在床上。

王淑芬被惊呆了,吓坏了:“你这是……你怎么了……”

“你他妈说我怎么了?!”李斌良大吼起来:“你自己心里还不明白吗?可能,你以为我不会活着回来了吧,可你想错了,我命大,我没死,我回来了……”

王淑芬急得要哭出来:“斌良,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什么也没干哪,真的什么也没干,我只是想让你回来谈一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斌良指着王淑芬:“你还装糊涂?!在我回家的路上,有人埋伏着要杀死我,你敢说这和你没关?我在电话里和你说完了就往回走,除了你,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么杀手怎么会知道的,怎么会埋伏在那里的?你说,你说……杀手在哪儿,他在哪儿,你是怎么和他联系上的……”

“这……你说什么呀……”王淑芬惊慌起来:“我哪儿知道谁是杀手……这……不可能啊,斌良,你别着急……你回来,不光我知道,还有别人……不过,他也不可能是杀手啊……”

“怎么不可能,快说,他是谁?”

“这……”王淑芬有点口吃地终于说出来:“是……是魏市长!”

什么……

是他?!

愤怒从胸中爆炸开来,他紧逼不放:“他是怎么知道的?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这……他是一个小时前给我来的电话……”

王淑芬说了起来。

原来,为了李斌良的事情,王淑芬找过两次魏民。第一次是求得他对丈夫宽大处理。那次,魏民虽然没有答应,但却许诺将来好好安排李斌良,并从关心的角度对她说:“斌良这人虽然偏激,可是个好人,德才兼备。他还年轻,今后会成熟起来的,前程还远大着呢,你应该多帮助他,要经常劝劝他……”接着,就要她注意李斌良的一举一动,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及时报告给他,以免他做出更出格的事情来。王淑芬觉得这是领导的关心,在非常感动,连连答应的同时,又问都有哪些事需要报告。魏民说:“这也不好说,凡是反常的事你都可以告诉我,包括家庭生活上的,工作上的,情绪上的,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不过一定要及时,晚了就可能误事!”魏民还把自己的电话、手机的号码告诉了她。

事后,她真的把李斌良的一些活动通过电话告诉了魏市长,魏市长很高兴,让她继续注意。可不久,因为李斌良拒绝提拔副政委,她伤心以极地再次找到魏民哭诉,还表示要离婚。魏民坚决不同意,等把她说服后又叹口气说:“斌良这种性格,非常容易闯祸,惹出事来。我看他最近精神好象不太正常,你一定要密切注意,把他的一些表现和行动及时告诉我,让组织上有个掌握,免得他惹出事来连累你。你可别多心,我做为领导,是为他负责,也是为你好,为他好!”

可这回李斌良一去不归,好几天没回家,她没什么好汇报的,也就没跟魏市长通电话,魏市长也没来电话问。但就在今天晚上,魏市长打来了电话,先问寒问暖,使她又激动又内疚,觉得没有完成好魏市长交办的任务,不好意思地把李斌良一直没回家的情况做了汇报。魏市长一听非常重视:“这怎么行?你怎么能让他离家就不管了……小王啊,这我得批评你,在婚姻问题上不能义气用事。斌良是有些毛病,但本质上还是好的,他为人正派,事业心强,很有前途哇,你怎么能把他推出去给别人呢?不行,马上采取措施补救,让他回家,必须回家……”

魏市长的话说到了她的心里,她慌了:“魏市长,你说……我该怎么办?”

魏市长:“还能怎么办?让他马上回家。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是你的夫,超过一丈可就难说了。快,马上给他打电话,让他今夜就回家……哎呀,都快十一点了吧,现在就给他打电话,你做妻子的,要态度好一些,好好劝他……他什么态度也告诉我一声,要实在不行,我给他打电话,命令他回来!”

王淑芬感动得无以复加。马上就给李斌良打了电话,百般温柔地劝他,李斌良答应回家后,她又马上打电话报告了魏民……

彻底明白了。魏民,你这个王八蛋!

李斌良恨及魏民,恨不得马上找到他,抓住他,把他痛打一顿,他也恨极了妻子,指着她骂道:“你个内奸,竟然替别人监视自己的丈夫……说,你还告诉过他什么?快说,不然我饶不了你……”

王淑芬已经完全被震住,也被眼前发生的事件所震惊,不敢再撒谎,吞吞吐吐地说:“没……没啥了,我没跟他……汇报……几回……就那天夜间,一个姓梅的女人传你那回,你走后……我就……就给他……”

没等听完李斌良就明白了:“妈的,我一走你就打电话向姓魏的报告了是不是?你……”李斌良手指着王淑芬,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妈的,你知道你造成了什么后果吗?你那个电话要了一个人的命,是你杀了梅娣,不然她死不了,我也早抓住了杀手!今天你的电话,又差点要了我的命……”

李斌良气得挥起拳头,真想痛打她一顿,可又下不了手,收起拳头扭头要走:“妈的,我去找他算帐……”

王淑芬急忙扯住他:“斌良,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告诉我,你不能……”

李斌良被提醒了,终于控制住自己,平静一下情绪后,看着她冷冷地说:“你好好想一想吧,你不傻,一定能想明白,可你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说!”盯着她说:“如果你再说出去,后果由你自己负责,我绝对饶不了你!”

王淑芬看着李斌良:“斌良,我不说,我听你的,这回,我都听你的……”

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李斌良心软下来,叹口气说:“算了,也不都怪你,只要你别往外说就行了,我还有急事,得走了。你要注意安全,我走后,把防盗门的安全链挂上!”

李斌良说着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走向女儿卧室,朦胧的光线中,他看到女儿正在酣睡,并没有被刚才吵醒,欣慰地松了口气,轻轻亲了女儿一口,再次走向家门。走到门口,又回身向王淑芬抖抖铁链,示意她挂好,然后才走出屋子,关上门。

王淑芬一下陷入黑暗之中,她躺在床上好一会儿没动。真的,她并不笨,只是被欲望迷昏了头,清醒过来一想就明白咋回事了,她恨得咬牙切齿,一时忘了李斌良的嘱咐,拿起电话就按号,可是,电话里传来的是占线的声音,而此时李斌良的嘱咐也在耳边响起,她把话筒又放下了。

21

李斌良控制着愤怒走进蔡局长办公室,一关上门,就忍不住吼起来:“不行,我再也忍不住了,都是他策划的,我要抓他,把他抓起来……”

蔡局长听完事情经过,虽也很愤怒,还能保持克制,想了一会儿道:“抓他当然痛快,可抓市长不是件小事,必须向上级领导请示!”

李斌良:“那就请示……我真不理解,都说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要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有这些嫌疑早就动手了,可放到他姓魏的身上,就不行,就要一级一级请示,法律上哪条规定市长犯法,要请示上级同意才能抓?!”

蔡局长叹口气:“斌良,别说傻话了,这就是国情……你再想想,咱们要抓他,跟上级领导怎么说?就把咱们的分析推理做为理由?咱们能拿出什么直接的证据说服领导?没有,现在还没有哇!有些事情,咱们具体办案的认识清楚了,可别人不能啊,就是拿到法庭上,咱们也得败诉……结果,恐怕没等抓他,消息早都传出去了,就更不好办了。现在关键是要找到证据!”

李斌良:“这……最重要的证据就是季宝子,他现在跑不远,必须马上采取措施抓捕,不然,还不知他要干出什么事!”

蔡局长:“只有这样,可到哪里去抓?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的相貌,只能靠猜测……如果我们真动了魏民,那他一定会远远逃走,就更难捕捉了……”想了想:“看来,只有采取常规措施搜一搜了。对,四门落锁,全市大搜捕。”看看表:“现在后半夜一点多了,他如果还在,总得有个睡觉的地方。重点搜查洗浴中心、宾馆、旅店等住人的场所,重点对象是二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性!”

一场覆盖整个市区的大搜捕开始了。

刑警、巡警、治安警、派出所民警全部出动,还从局机关抽调了一批中青年民警参加,出动全部警力达三百多人。局领导亲自带队,分工包片。局内除了负责搜集信息、搞综合的办公室人员外,就剩下为数不多的老刑警,负责审查搜捕中发现的可疑人员。

只有吴志深和沈兵没有参与搜捕,他们在继续监视铁昆。

行动是由蔡局长亲自部署的,秦荣也到了场,他也装模作样地嘱咐刑警们搜捕要过细,没说别的什么。

胡学正处处紧跟秦荣,秦荣说完,他又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会议一结束,所有人员立刻行动。

搜捕行动即有效又无效。有效的是,在搜捕中,确实发现一些不法分子,带管制刀具的,卖假药的,以假银元诈骗的……特别是有一个搜捕组,进旅店后还没开始行动,就有三个小子亮出刀来,硬往外闯,还刺伤一名民警,经过激烈搏斗将其全部擒获,一审,原来是外地一个抢劫集团,来本市作案的,搜捕队一进旅店,他们还以为自己暴露了呢……

可是,杀手纪云龙却没有搜到,一点踪迹也没有发现。

李斌良也随着一个组在行动,也是一无所获,跟蔡局长通了话,知道其他行动组和出城各路口卡点也没发现什么。

天眼看就要亮了。蔡局长命令搜捕人员撤回休息,可李斌良却不甘罢休。他想,纪云龙总得有个落脚点吧,总得有个睡觉的地方吧,所有住人的地方都查到了,都没有他的影子。那么,他会在哪里呢?

他问本组一个派出所民警:“在咱们市,还有没有什么能够睡觉休息的地方,我们没有搜查到?”

民警想了想说:“当然有,那就是市招待所……可是……”

李斌良脑袋一亮:“对呀,咱们哪次行动也没搜过市招待所……走!”

可是,负责这个组的组长——治安大队副大队长却不同意:“这……这可不行,我不敢,市里有规定,没有市领导的批准,公安机关不许随意进入市招待所搜查检查,骚扰旅客!”

李斌良立刻给蔡局长打电话,蔡局长毫不犹豫地答复:“立刻开始搜查,人不够,我马上调集别的行动队去支援你们!”

治安大队副大队长还有点犹豫,李斌良把手机交给了他。听到蔡局长严厉的命令,他不敢违抗,把手机还给李斌良:“那好吧,咱们马上去市招待所!”可马上又说:“李大队……我看……你比我级别高,咱们组还是你指挥吧!”

沈兵轻蔑地:“你这人,树叶掉下怕砸着脑袋,还治安副大队长呢!”

副大队长说:“你不知道吗?我们原来的大队长胆子倒大,可就因为搜查红楼丢了乌纱帽,我不想重蹈复辙!”

李斌良接过了指挥的责任。

说是市招待所,其实早已承包给个人了,承包者是铁昆的亲属,因此,它实际上的老板还是铁昆。所以,有人称这里是第二个红楼。市领导——其实也就是魏民,曾多次明确告之公安机关,不许随意到招待所检查搜查,实在有什么行动,也要事先向他请示。

这回,公安局又抗旨了。

赶到招待所,天已经蒙蒙亮,正是人睡得最香之时,李斌良敲开警卫室,说明身份和理由,要进招待所大楼,可警卫非但不放行,还拿起电话要报告。李斌良急了,一把将电话线拽断,从警卫身上搜出钥匙,打开大门,指挥其他民警进入。又指示两名民警留下,把住门,不许任何人出入,同时也看着警卫,不许他报告。

进了招待所大楼,李斌良直奔服务台。房间多,全面搜查警力不足,他先要值班服务小姐拿出旅客登记簿查看,以便确定搜查重点。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李斌良翻了几页登记簿,就发现纪云龙的名字赫然在册。

妈的,他也太大胆了,居然用他真名登记住宿。

再看房间:266。

他还想六六大顺呢!李斌良把手下几人做了分配,治安副大队长带两人去266窗外守候,免得他狗急跳墙,从窗子逃跑。又留下二人把守招待所大门,剩下的沈兵和另一名民警由自己带领,拔出手枪,打开保险,直奔二楼。

到了266客房门外,李斌良和沈兵示意了一下,沈兵就把枪揣进怀里,准备与纪云龙近身搏斗,李斌良和另一名民警则拿出手枪,防备万一。

李斌良听了听,客房里一点动静也没有,示意女服务员开门。

女服务员被他们的神态感染,害怕起来,钥匙链弄出了响声,好不容易才打开门锁。恰在这时,李斌良怀里的对讲机响起来:“李大队,我是吴志深,我是吴志深,你听见了吗……”

声音很大,屋里人肯定听见了。李斌良急了,关掉对讲机,猛地一脚踹开门,大吼一声冲进去:“不许动,警察——”

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天已经亮了,晨曦从窗子照进来,只看见一张散着被褥的单人大床,没有纪云龙的人影。

服务员打亮了灯,室内什么也没有。

李斌良打开卫生间的门,仍然什么也没发现。

床下、窗帘后、衣橱……所以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依然什么也没发现。连人的鞋子都没有发现。

这说明,人已经不在了。

李斌良打开窗子问外面楼下的治安副大队长,他也没发现什么。

逃了?!

这时,招待所的经理赶到了,拦住要撤的李斌良不让了:“你们这是干什么?谁也不别想走,凭什么到招待所来闹,经过谁批准了?”

没等李斌良回答,经理身后有人说:“我批准的!”

原来是蔡局长带人赶到了。

到底是公安局长,身上自然带有一番威气,经理虽然还想耍一耍,但气还是有点短了。“啊,蔡局长,你们……你们这是为什么?市里的规定还算不算数?”

蔡局长:“任何规定都得服从打击犯罪。现在,市公安局在执行一项重大搜捕任务,谁要是借故阻拦,将以干扰公安机关执行公务为名追究责任,依法严肃处理!”

经理说不出话来了。蔡局长转向李斌良:“发现什么没有?”

李斌良一指房间:“登记簿上有纪云龙的名字,他就住在这里,可现在人不见了!”

蔡局长黑起脸转向经理:“怎么回事?他就是我们要抓捕的重要犯罪嫌疑人,你把他藏哪里去 ?”

经理:“这……我们咋知道他是罪犯哪?谁藏他了,他……”转向女服务员:“这是怎么回事……”

女服务员:“这……我也不知道啊?昨天晚上他在房间里,还要过开水呢……”

蔡局长:“可现在人呢?!”

谁也说不明白,再问门口的警卫,他说,昨天夜里锁门后,再没人出去。最后,经仔细勘查,发现一扇窗子没关严,地上还有两个较深的足印。显然,人是从窗子跳出去的。

查毕,蔡局长冷笑不止,经理再也耍不出威风了。

临走时,蔡局长又给经理施加了压力:“你按规定向辖区派出所送检住宿登记簿了吗?”

经理:“这……没有,魏市长说……”

蔡局长:“我不管谁怎么说,我问你送检没有?”

经理:“没……没有!”

蔡局长:“那好,现在你清楚了吧,在你这里住着公安机关追捕的特大犯罪嫌疑人,而且是因为你们没有按规定送检,使他消遥法外,并最终在你们这里失踪,因此你负有重大责任,今后我们还会找你的。希望你好好配合!”

经理被制住了,只有“是,是”地答应着。

……

走出招待所,天已经大亮,快上早班了。蔡局长和李斌良一行人走出招待所大门,见斜对过儿的市委大门外站着有几个人,旁边还听着一台轿车。李斌良望过去,忽然心猛的一跳,眼睛盯住了其中一人。

是魏民。

魏民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尽管他身边还有几个人,可此时李斌良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人,一股冲动使他差点冲上去……就是他,就是这个人,昨天夜里策划了对自己的谋杀……

蔡局长查觉了李斌良的心理,手放在他肩膀上,使他清醒过来。这时他才看到,和魏民说话的是市委副书记刘新峰,轿车就停在他身旁,看样子,他是要出门,魏民在送他。

蔡局长让李斌良等人在车上等他,自己向魏民和刘新峰走过去。李斌良从车窗看见,魏民和刘新峰见到蔡局长,亲热地和他打招呼,分别对蔡局长说了几句什么,蔡局长返身回到车上。

车驶动后,李斌良问蔡局长:“你刚才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蔡局长:“汇报了一下夜里的事和刚才的行动。”

李斌良:“他什么态度?”

蔡局长:“态度倒很正常,甚至正常的过分。他说,‘为了破案,你们可以依法采取一切手段,不要事事请示汇报!’还说,‘不管是谁,违反了规定就要依法处罚’!”

李斌良哼了一声,回头看去,见刘新峰的轿车已经向出城方向驶去。又问:“刘书记他干什么去了?”

蔡局长:“去省里开会。”

不知为什么,李斌良听了这话心动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道亮光,可一闪即逝,没能抓住。还没容他仔细思考,手机又响起来,是吴志深的声音。原来,李斌良在搜查招待所时,把对讲机关了。吴志深没办法,又拨了手机。

吴志深的语气十分焦急:“斌良,你怎么把对讲机关了……快来,有事,铁昆有行动!”

“什么?”

吴志深说:“大约一个小时前,铁昆从红楼出来,上了奥迪,在城里转了一会儿就出城了,现在正往东跑,不知干什么去,我们在后边跟着……怎么办?你快来吧……”

蔡局长听明白怎么回事后,立刻跳下车,把自己的轿车交给他李斌良:“快,你亲自跑一趟!”

李斌良驾车飞驶出城,边开车边思索这些事:夜间对自己的谋杀、招待所的搜查、刘书记去省里开会、现在铁昆又驾车出了城……都动起来了,八成到决战的时候了……

然而,李斌良驾车出城跑出也就五十多公里,却发现铁昆的红色奥迪迎面驶来。在错车的时候,还鸣了一声喇叭,甚至还看到了铁昆的笑容。这是怎么回事?李斌良不能马上调车跟踪,又向前驶了一段路,发现大熊和吴志深的车一前一后迎面驶来。见到他,都把车停下来。

怎么回事?

大熊说:“他娘的,纯粹是逗大爷玩呢,他不到五点就上了车,先是在城里转,转够了,又往城外开,我们就在后边跟着,可跟来跟去,他忽然调头又往回开,不知搞什么把戏!”

吴志深愤愤地说:“看来,他已经知道我们在监视他,故意玩我们!”

李斌良一时也猜不透铁昆为什么要这么干,可他觉得,这绝不仅仅是恶作剧,肯定有缘故,只是一时猜不透罢了。

这时,又有一辆出租车从对面驶来,李斌良无意向车窗望去,见副驾位置上坐着一个人有点面熟,车驶过去后才想起,这人好象是去红楼玩耍那两个客人中的一个。他们……

他们在干什么……

这难道是巧合?不可能,可蔡局长派人调查过了,说他们没问题……可是,为什么铁昆从那边返回,他们也从那边过来……

没容李斌良想下去,怀里手机又响了。他放到耳边一听,惊讶地叫出声来:“什么……老队长去世了……”

事情都赶到一起了。三人暂时什么也顾不上了,驾车向城里驶去,不一会儿就发现了前面铁昆的车影,他正不紧不慢地开着。李斌良让吴志深和大熊继续监视,自己驾车直奔市医院。

22

尽管知道老队长已经病入膏肓,去世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可李斌良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感到震动,产生一种复杂的感情。虽然共事时间不长,但老队长对自己还是不错的,他不象一些老刑警那样粗鲁,为人老实,厚道,也很真诚。老队长住院后,去看过几回,总觉得他有话没有说出来,总想着有一天从他的嘴里知道一些东西。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赶到医院时,老队长的尸体已经移到太平间,刑警大队有不少同志来了,蔡局长、雷副局长、秦荣和胡学正也都到了,一片哭声。哭得最响的是秦荣,他抓着已经死去的老队长的手哭诉着:“……我的好哥哥呀,咱们并肩作战多少年哪,你咋先走了,把我一个人扔下了……你走了,我也快了……”哭得声泪俱下,连李斌良都被感动了,老队长的儿女们更是感动得不得了,跟着哭成一片。最后,反倒是老队长的儿女先收住哭声,来劝解秦荣。

真叫人不可理解。

李斌良掀开蒙脸布看了死去的老队长一眼,见他比上次看又瘦了不少,脸色腊黄,眼睛好象还没完全合上,还能看到他眼仁的微光。老队长的嘴微微张着,好象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可是已经说不出了。

忙乱中,李斌良忽然感到有人拽了自己衣袖一下,抬起头,见是老队长那个念大学的儿子,看上去,他的表情并不太悲痛。李斌良疑问地:“你……”

老队长儿子的眼睛向旁边示意了一下,领着李斌良走到墙角无人注意之处,从口袋里拿出一件小小的东西塞到他的手里:“ 这是我爸爸留下来的,他再三嘱咐我,在他死后一定交给你!”

李斌良偷看一眼手中的东西,是盘录音带。他心猛地一跳:“这……”

老队长儿子:“我没有听,爸爸也不让我听,他要我给他买了个小录音机,说要录一些关于案子的事,让我一定转交给你!”

李斌良心突突地跳着,感觉到了一些什么。

他找了个机会,扯了蔡局长一下,一会儿,二人告辞回局。临走时,蔡局长对雷副局长和秦荣道:“我和斌良有事先回局,你们在这里照顾一下吧,有事打电话!”

雷副局长狐疑地扭头看二人,蔡局长向他使了个眼色。

秦荣挥着手用悲伤的语调道:“你们去吧,这里有我,我要陪着他直到火化……”

蔡局长办公室里正巧有一台小录音机,放进录音带,按下了键钮,老队长的声音响了起来。

听起来,这是老队长去世前不久录的,因为他说起话来已经有气无力。

“斌良,好兄弟,我已经不行了,估计没有几天了,这时候,我……不能再瞒着了,有些话,得告诉你了。前两次,我就想告诉你,可…没想好,有顾虑,也……不方便,就让儿子买了台录音机,病房里没人的时候,就冲他说上几句……也不太会使唤这东西,但愿它能录好……”

“斌良,你是个好兄弟,好刑警,看到你,我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跟你一样啊,有理想,有追求,一心想破大案,抓罪犯,想着不负刑警使命。可谁想到,如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些,都不说了,也没时间说,说正事吧……斌良,你每次来,我都想说,可我……心里为难哪,想告诉你,可又……加上跟前还有别人,没法张嘴……我现在告诉你真相,你一定要小心,那个杀手不是别人,就是季小龙,被枪毙那个季小龙,他是被秦荣和……”

录到这里,好象录音带出了毛病,呜呜啦啦的听不清楚了,片刻后,才恢复正常。“……我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他们的事,却猜到了。我虽然面,可到底干了这么多年的刑警。他们的事,瞒不过我,可我……不敢说,我……害怕,怕他们。他们能量大呀,上边还有人,我斗不过他们哪……我还有短处在他们手里。我感觉到,季小龙跟秦荣还……还保持着联系,春天里,咱市一出那几起案子,我就猜到……准是他干的,可我没法跟你说呀,因为这里边有我的责任哪……”

“你可能要问,我怎么会这样,我有啥短处在他们手里……咋说呢,斌良,跟你说,我虽然干了些错事,可我还是觉得,做为人,我还不坏。有些事都是逼的呀。我开始变化,是从结婚成家,有了孩子之后。因为生活困难,慢慢就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在办案子的时候,谁给点好处,也就收下了。可那时,我还没犯大的毛病,主要是一些可轻可重的案子,法律上没有明确规定的,就从轻处理了。这也是咱中国法律的毛病,漏洞太多,太粗,活动余地太大,给人提供了钻空子的机会。可说真的,那时我还真没干什么明显违反法律规定的事。可后来,渐渐胆子大了,收得也多了些。那年,女儿要结婚,儿子要上大学,都需要钱,我那点工资……够干啥的?心就变了,连着收了两笔不干净的钱,一万多元。就从那一万多元开始,我就完了……完了……”

录音机里的老队长抽泣起来。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斌良,说起那事,我肠子都悔青了……我收钱的事,不知怎么被秦荣知道了……后来我想,这没准儿是他设好的圈套,我钻了进去……那天,他把我找到他的办公室,把事情……都给我抖落出来,当时就把我……把我吓瘫了,就差给他跪下了……可后来,他拍着胸脯打保票,说不会对任何人讲……从那以后,我就变了一个人,成了……他的一条狗。当然,他也给我不少好处,钱也没少捞……可多少钱也挺不起我的脊梁啊!那些钱我是不想要的,可不要不行,已经开了头,就再也……再也收不住了,我想不收,秦荣他不容我呀!我知道,弟兄们背后……都叫我‘面瓜’,可你想想,我能硬得起来吗?斌良啊,你可千万……小心哪,这人阴险毒辣,可千万别让他……再把你害了呀!从这件事中,我悟出一个道理,咱们当刑警的,千万不能走错路,半步都不能错,一错下去,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日子苦一点、紧一点又算什么,心里舒坦是最重要的呀……可话又说回来,要保持廉洁,太难太难哪,方方面面都逼着你呀。你看,我的儿子……正在上大学,我当爹的能不供他吗……你还年轻,体会不到,孩子一大你就都知道了。你可以廉洁,可孩子……会逼着你无法廉洁呀……可回头看,再难也不能走邪道啊,那会毁了一辈子呀。所以,你一定……一定要把握好自己,别跟我学呀……钱算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呀……”

录音的效果不太好,录音机质量也不太好,中间出了几次毛病,可多数声音还是听清了。从老队长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已经声泪俱下了。这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大彻大悟,真应该让秦荣他们也听听。

想到这里,李斌良更加痛恨秦荣。真猜不出,他在老队长尸前哭得那么伤心是真是假,眼泪是哪儿出来的……“老队长啊,你走了,我也快了……”这八成是他的心里话吧,八成真的意识到自己活不长了吧!

老队长的声音继续着:“……对了,我所以变成这样,还不光是秦荣一个人,他一个人还不那么可怕,他身前身后还有别人哪……那时,魏市长还是公安局长,后来又当了法院院长,副市长,市长……根儿,就在他那里呀,不知道秦荣当年下水是不是他拽下去的……你想,我一个人……能斗过他们吗?只好这么下去了……我知道,我不是好刑警,我是软骨头……我也知道,我这病就是因为……因为这些事才得的。你想,心里头成年压着……大石头,能不得病吗?我这也是罪有应得呀……斌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只是希望你……千万别走我的路,把他们都揭露出来……不过,你千万 小心,小心哪,他们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呀……”

老队长说到这儿咳嗽起来,接着,录音带就到头了,老队长的话也就到此结束了。

李斌良和蔡局长听后,好一会儿没说话。尤其李斌良,更是受到极大震动。倒不完全是老队长揭露出来的那些事,而是老队长对自己的提醒和告诫:“要保持廉洁,太难哪,方方面面都逼着你……你还年轻,等年纪大些就知道了……”是啊,现在自己就已经感觉到了,如果完全凭自己和妻子的工资,能住上住宅楼吗?能用得起手机和传呼吗?这两件东西购置时就得几千块,每月的用费呢?要是没有吴志深帮忙,自己根本用不起……还有,等将来自己年纪大了,女儿大了,要上大学,需要几万元学费,那时你怎么办?是保持你的廉洁还是豁出女儿的前途命运……那时,有人把女儿上大学的钱送到你面前,你收不收?你收下了,替人办事不办事……这怪谁呢?每月就这几百块钱,平时的生活费用和人情,基本就花光了。看来,在自己的工资里,根本就没有购买住宅楼的钱,也没有供孩子上大学的钱……那大学为什么收费又那么高呢?而且,将来的大学收费只会增加,不会减少,女儿将来该怎么办呢?你做为父亲为她准备了什么呢?将给她什么样的命运呢?你难道会当着她的面说:“女儿,爸爸为了廉洁,所以供不起你上大学,你打工去吧”?即使打工,又上哪儿去打呢?现在就业这么难,打工谈何容易……那么,将来女儿就面临着悲惨的命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可以相信,老队长说的都是真心话呀。可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当一个腐败分子,这一点自己心里有底,不会,绝不会……其实,国家所以穷,老百姓所以穷,不是也和腐败分子有关吗?总理已经说了,去年长的那几级工资,都是海关打击走私的成果。看来,国家要想富强,人民要想富裕,不反腐败不行,反腐败真是关系到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问题呀!而自己现在侦查的杀手案件,背后不是也隐藏着严重的腐败问题吗?当然,老队长说得对,和他们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阴险毒辣,为了自己的即得利益,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蔡局长又猜出了他的心思:“行了,这个问题咱们以后再讨论,研究一下该怎么办吧!”

怎么办?又能怎么办?李斌良站起来,盯着蔡局长:“我看,这回可以动手了吧!”

蔡局长想了想,摇摇头:“不,这还不足以把他们推上法庭……这仍然算是旁证……瞧,我们现在能向法庭提供什么?只是这个人的证辞,那个人的怀疑……这要是几年前还差不多,先抓起来,然后上手段,加力度,硬审下来……可现在不行了,新刑法的指导思想是无罪推定,何况牵扯到的人物都非同一般,咱们一定要办成铁案,要得到铁一样的直接证据!”

可是,到哪里去找铁证呢?

李斌良无言以对,又着急又没有办法。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是宁静的声音:“快,你快来,到我家里来……”

她好象在哭泣,又出了什么事?

23

只有宁静一个人在家,当李斌良和蔡局长走进来时,她正坐在床边流泪,眼前和手里还有一些纸张。

怎么了?余一平失踪后,宁静都没有流泪,现在怎么了?

李斌良一边问怎么回事,一边把几张纸拿到手中,感到还有些潮湿。他拿到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激动起来。

这是一些复印的纸张,有十几页,都是从谁的日记本上复印下来的,上边有两个人的字迹。第一个人写得较多,李斌良一搭眼就觉得熟悉,并马上认出是当年宁市长的笔迹。纸上有两页记的是工作上的事,那是建造政府大楼的一些记载,其它纸张写得则很直接了。如,有一页上写着:

“看来,魏民在整个工程中肯定捞了大笔好处,具体钱数尚待了解,最少应在五十万以上,现在看,这绝不是他唯一的一次,有必要对他抓过的所有工程都调查一下……但,不能惊动他……”

还有一页上写着:“……大部分问题已经查实,魏民自当上副市长以来,捞钱最少超过百万。那么以前呢?多年来,他当过法院院长,公安局长,这样的人掌握着这么重要的权力,能谨慎运用吗?看来,他是一个腐败分子……不过,证据还不完备,应该再查一查,不能声张,魏民这人关系网很广,上边也有人,要惊动了他就不好办了……”

往后翻,又一页上写着的话引起李斌良的注意:“魏民这人品质很不好,政治野心很强,总想当大官,却不想为老百姓服务,作风浮夸,还很霸道,现在我主持政府工作,对他还有所抑制,如果他要当上一把手,那就很难监督了。这样的人,绝不能让他掌握重权,尤其不能让他当一把手……”

最后一页上写着:“……魏民好象查觉了什么,最近两天看我的眼神不对劲,这是个小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一定要提高警惕!”

老市长的日记到此就结束了。就在老市长日记的后边,有另一种笔迹写着一行字:“此事可资利用,但暂不宜声张!”

这个字体李斌良也认识,是余一平的。

剩下的都是余一平记的一些东西了,都是有关魏民的,包括他干的每一点缺德事,什么时间关门跟谁密谈了多长时间,后来此人被提拔了;什么跟机关哪个女干部关系不清了;到哪里去打小姐了……其中有一段引起了李斌良的注意,那是最近写的,居然提到了妻子的名字:

“……这天晚上,我在办公室搞一个材料,发现有个女人进了魏民的办公室,悄悄走到门外偷听,居然是李斌良的老婆王淑芬。我知道,这个尤物有不少男人惦着,她在机关工作时,魏民看她的目光就色迷迷的,这回她投怀送报来了。我听了一会儿,她好象是为李斌良的事来的……后来,他们进了里屋,出了什么事可想而知。有趣,李斌良居然被魏民带了绿帽子,他还不知道吧,哪天得告诉他……”

李斌良感到脸在发烧,愤怒在胸中燃烧,不知是恨谁。恨妻子,恨魏民,恨余一平……他说不清楚。

还好,这时候没人注意到他。旁边宁静正擦着眼泪说着:“这两天,卫生间的水盆下水有点不畅,我无意间打开查看,发现水箱底部有东西,就拿了出来……是用几层塑料袋封好的!”

看来,余一平真的不傻,他虽然把那本真的日记交了出去,却也留了一手,把日记中重要的部分复印出来,藏到安全之处。

宁静继续抽泣着说:“父亲去世后,我难过得什么也顾不上,一些遗物都是他整理的……可能,他当时就发现了,却没有拿出来,也没有交给组织……他是个什么人哪……”

宁静分析得对。已经十分清楚,当年宁市长的车祸是人为的,宁市长是被人害死的,而这起惨案的幕后人就是魏民,他一定是发现了老市长掌握了他的罪证,就采取这种手段杀害了老市长,然后取而代之当上了市长。而具体行动的实施者一定又是季宝子。

这一定就是他救季宝子的原因。

令人不解的是,余一平掌握了这些东西之后,没有用来揭发检举魏民,而是保持了沉默。也许,他在思考,在看风向。当老市长去世,魏民继任当上市长之后,他可能认为,这样对自己更有利,就隐瞒下来,后来他提拔为副科级秘书、政府办副主任,可能都与此有关……对了,最近提拔他为公安局副政委,肯定也是他对魏民要挟的结果,并因此招来杀身之祸,万幸,他很狡猾,为了预防万一,复印一份藏在水箱中……

对余一平的为人,李斌良心里嗟叹不已。这人真了不得,真有心劲儿:自己的岳父被人杀了,他明明知道真相,不但不揭发,不报仇,却继续为仇人服务,还要讨仇人的好,得到仇人的赏识。而这一切的目的,就是当官,升官!同时,他又暗中把仇人的一些活动记了下来,用以敲诈……当然,最后还是把命送掉了。

宁静站起来,一只手抓住蔡局长,一只手抓住李斌良,泪眼朦胧地说:“我万没想到,居然是魏民害死了我爸爸……在父亲的告别仪式上,他在我面前哭得那么厉害,看上去真诚极了,跟我说,父亲对他多年培养,没有我父亲就没有他,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谁知正是他害的我爸爸呀,这个伪君子……我要报仇,为父亲报仇,你们马上把他抓起来,马上……”

此时,李斌良想起魏民每次看见宁静时的表现,拉着她的手不放,一口一个“小静”地叫着,还说宁市长如何培养他,他忘不了宁市长的培养,一定要报答等等……这个伪君子……想到这些,李斌良恨得直咬牙。

是的,真应该马上把他抓起来,可是,时机还没成熟。李斌良扶着宁静坐下,对她保证说:“你不要着急,我们会抓他的,你父亲的仇是一定要报的!”

李斌良劝着宁静,自己心里却倒海翻江:魏民,你这个披着人皮的恶狼,你坐在台上教育这个指示那个,说的比谁都好听,原来是个凶手,居然对自己的领导下此毒手,手法还如此高明,趁宁市长外出之机,在车上做手脚,造成车祸假象,又发生在外地,谁也怀疑不到他……

想到这里,一道电光“刷”的从头脑中闪过。这回他捕捉住了它,不由浑身抖起来:“蔡局长……这,刘书记到省里开会,魏民他能不能……对,还有铁昆,他为什么无缘无故去城东,是不是引开我们的注意力呀……”

蔡局长也好象被电流击中:“对呀……天哪,这几天就风传,魏民和刘书记在云水公路建设上意见不一致,争论得很厉害,还说市委班子马上要调整,一把手的人选只有魏民和刘新峰,地委倾向刘新峰……这……斌良,快,咱们回局里……”

24

蔡局长和李斌良不约而同的第一个反应是:给刘书记打电话。

但是,当蔡局长找出刘新峰的电话号码,拨打手机时,传来的是:“您拨打的手机已经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同时,传呼也打不通。

他们想起,本市到省城五百多公里,中间有一道高高的山岭,电波传不过去。

向省厅报告?向刘书记参加的大会报告?这……目前,这只是一种判断,如果判断有误,造成大会混乱,那谁承担得起呀……再说,只知道刘书记去省里开会,具体在哪里开,并不知道……问市里?那十有八九要惊动魏民。

只有一条路可走,立即派人去省城,寻找刘书记,千方百计保卫他的安全。

李斌良要亲自前往,带上吴志深和沈兵、大熊。

蔡局长完全同意李斌良的意见,立即通知三人回局。见到吴志深等人,只对他们说:“你们三个跟李大队长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具体是什么任务,他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你们。我只对你们说一句话,这个任务非同寻常,你们一定要绝对服从他的指挥,并绝对保密。不经批准,不许单独行动!”

十几分钟后,他们驾着蔡局长的“三菱”出发了。

到了车上,吴志深、大熊和沈兵都问什么任务,李斌良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吴志深问了几遍不得要领,禁不住生起气来:“怎么,连我们几个都信不过呀,要是信不过,就别带我们来!”

李斌良心里有些歉意,可任务重大,还是没有告诉他们。只对他们说:“你们记住蔡局长的话的得了,要绝对服从我的命令,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不让你们干的,绝对不许你们干!”

李斌良上路不久,蔡局长又接到了秦荣的电话。他有几分兴奋和紧张地报告说:“蔡局长,们查到了一些线索!”

“什么?”蔡局长思绪还在刚才的事件中,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线索?”

“余一平案件哪!”秦荣的声音传过来:“铁忠刚才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红楼不远的路旁,曾停着一辆省城牌号的轿车!”

“什么?”蔡局长的心里画个混儿:“你让他说话!”

电话里迟疑了一下,铁忠的声音传过来:“这……这个,蔡局长,这几天,局里让我反省,我就一直琢磨这事……刚才我想起来了,余副政委失踪那天夜里,红楼外面……好象停着轿车!”

蔡局长声音严厉起来:“你说清楚,什么‘好象’,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片刻,铁忠改变了腔调:“有,蔡局长,是有这么一辆车,好象是辆‘桑塔那’,具体牌号我没记清,可打头的符号我注意了,真是省城的!”

秦荣的声音又响起来:“蔡局长,情况紧急,我马上就去省城调查,向你报告一下!”

这……蔡局长急忙道:“你不要这么急,你现在在哪里,咱们商量一下再去!”

秦荣:“不用了,要争分夺秒,好不容易发现这个线索,去晚了耽误了,我现在就上路!”

蔡局长:“这……你一个人恐怕不行吧,我再派两个人给你……”

“不用,”秦荣说:“就是查台车,用不了那么多人,我先到省厅找五处,再通过他们找交警总队……这不需要很多人,铁忠在我身边,就带着他吧……好,再见,我们马上出发!”

电话断了,蔡局长再打,秦荣的手机已经关了。

电话铃再次响起,蔡局长急忙抓起,却是胡学正打来的:“蔡局长,我有事向你报告,我现在要去省城……”

蔡局长脸阴如铁,好一会儿才把耳畔的话筒撂下。嘴里喃喃吐出几个字:“都去了,都去了……”

沉吟片刻,他又拿起话筒,按了几个号码:“雷明吗?赶快到我的办公室来……有急事,秦荣和胡学正他们都出动了……我拦不住他们,你快来吧……”

其实,在秦荣给蔡局长打电话时,他的车已经离开市区好远了。他所以报告蔡局长,也是留一手,给自己出现在省城找个正当理由。

车里只有他和铁忠两个人,他亲自驾车。铁忠坐在旁边。

上车后,铁忠一脸丧气,嘟嘟囔囔个不停:“秦局,你这是干啥呀,你让我撒谎我也撒了,为啥偏得拽着我呀!我正在反省……我大哥说了,不让我掺乎你们的事……你还是让我下车回去吧,你要干啥自己去干吧!”

秦荣眼睛看着前方,冷笑一声说:“在家听你哥的,在公安局得听我的,当警察就得服从命令。车已经上了,下去是不可能了!”说着话心里还暗骂铁昆:“妈的,到这时候,你还想留一手?休想,要完咱都完,谁也别想闪开身子!”

铁忠:“可咱们这到底是去干啥呀?”

秦荣:“没啥大事,咱们去会你大哥!”

铁忠:“我大哥?他在哪儿?去会他干啥呀?”

秦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铁昆的车就在前面,在几十公里外,正在通往省城的公路上疾驶。

这回,换了一台轿车。因为李斌良、吴志深、大熊和沈兵相继撤离了监视,他出城是件很容易的事。其实,即使有人监视,他也照样行动自由,只不过身后跟着尾巴有点烦人罢了。他暗暗冷笑:妈的,秘密监视,秘密个屁,你们的行动早有人告诉老子了!

车上除了他和司机,还有两名身强力壮的汉子,都是亡命徒,他的死党。他们都戴着家伙,在腰里和车后放着。

除了这些,铁昆还带了一件东西,那是一个沉甸甸的密码箱,里边全是成捆的人民币。他已经做了两手准备:是死是活这一下子,到省城干上一把,形势好,就回来继续当人大代表,当企业家,当大爷,形势不好,就脚底抹油,溜他娘的……先去香港,然后再转道出国,去美国、英国……先跑出去再说。这就是有钱的好处,出国执照早办好了!妈的,那姓李的跟老子斗,真是可笑!

也许,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一想起这个,他的心就也生出一种复杂的感情……说起来,这城市虽不大,可是属于自己一方土地呀,多年来,自己已经习惯了做它的主人……什么书记市长,屁,其实,在这里很多事情是我铁昆说了算,魏民算个屁,他那市长是表面的,位置是他坐着的,可我让他干啥他敢不干?其实,我铁昆才是市长,他只是我的一条狗!

可是,还必须有这条狗,没有这条狗,自己也就什么事情也办不成。当然,可以另外找一条,可那需要时间,需要选择,最好还是让魏民继续干下去。如果干掉刘新峰,干掉纪云龙,事情还不败露,魏民当上市委书记,那就一切如愿了。书记终究和市长不一样,其实,就在过去几年,自己在很多时候不得不收敛些,顾忌的不就是魏民上边还有一个人吗?因此,这回一定要成功,把刘新峰干掉,让魏民当上书记,把案子压下去,那就一切太平无事了,而且,自己的事业还会进入一番新天地。这不是不可能的,因为一切都发生在省城,又安排得很巧妙:先让纪云龙干掉刘新峰,再把纪云龙干掉灭口。如果可能,再除掉李斌良,想那蔡老头子也没什么办法。现在是法治社会,一切都要讲证据,没有证据,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这种事对他已经不是第一回了,那次,把省技术监督局的小子砍了,最后还不是也不了了之了!这次行动应该比那次更安全:杀刘新峰的是纪云龙,然后,自己再人不知鬼不觉地杀掉这个已经靠不住的杀手,即使被发现了,也是为民除害,见义勇为,何况根本发现不了……

他想得很美,可心里总是有点不安,总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他知道,自己要想获得安全,就必须保住魏民,必须让他当上一把手。为这,他没少往上跑,也没少替他花钱,原本已经活动得差不多了,可不想地委在年初换了一把手,形势就变了,那个赵民生先是借着交流公检法领导干部的机会,派来蔡明臣到本市当公安局长,现在风已经吹出来了,刘新峰很快将是本市的一把手。妈的,这个赵民生,他是祸根,他不来一切风平浪静,他这一来,一切都不对劲了。对了,应该杀掉他!

当然,杀地委书记是件大事,那可不是说干就干的。眼前要对付的是刘新峰和李斌良。杀掉刘新峰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可那个李斌良难对付。他官不大,却比公安局长都狂,叼住毛沧海的案子不撒口,硬是牵出这么多事来……他妈的,姓毛的他也没长脑袋,我铁昆在这里经营多年,好不容易打出一片天下,能容你插足吗?说起来,他也太幼稚了一点,那天晚上,还约自己喝酒谈判,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找来纪云龙,就要在当晚除掉他。为了摸清他的行动,也是想看看他死前的样子,自己欣然赴约了,在酒桌上,一切都答应了他,他乐呵呵地走了,走了不一会儿就见了阎王……这事也怪魏民,自己已经在本市立万了,你怎么又整出个毛沧海来?他一个外地人,到本市来抢我的饭碗,我能让他吗?老子明白,你是收他钱了,肯定收得不少,可你他妈讲不讲交情?老子跟你是多少年的来往了?难道他毛沧海一个外来人,几个钱就打动你了,逼得我下杀手……对了,还有毛沧海弟弟那回事,本来已经跟法院说好,重重判他,可他魏民却跟自己对着干,便宜了那小子,肯定又是收人家钱了……活该,这回牵上你了,这也叫自做自受!

铁昆瞥了车里的三个人一眼,稍稍放了点心。这三个都是心腹,打打杀杀都是把好手,下手都够狠的,有他们三个,应该对付得了纪云龙,再说了,已经通知秦荣了,要他也来。一根线上的蚂蚱,谁也躲不了清净,遇到事就要一齐上,团结就是力量吗……

想到这里,他扭头对三个手下问道:“怎么样,心跳得匀不匀?”

“咳,大哥问这干啥?你还不知道我们哥仨吗?你放心吧!”

“只要大哥一句话,叫我们干谁就干谁!”

“妈的,不就是一条命吗?我把它交给大哥了!”

听了这些话,铁昆很满意,也稍微放了点心。要司机加快速度,义无反顾地奔向省城,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铁昆已经别无选择。此时此刻,他唯一牵挂的是弟弟铁忠,他通过魏民把他安排到公安局,既是为了发生什么事能知道个信息,也是为弟弟安排条后路。他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事,知道这些事如果败露,自己会是什么下场。特别是毛沧海的事发生后,他的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越来越强,被一种深深的忧虑和恐惧缠住。他不愿意弟弟步自己的道路,想给他安排另外一条道路,一条平安稳妥的道路。他告诫铁忠少掺和自己的事是真诚的,让他学李斌良也是真诚的……然而,现在看,自己的愿望很难实现,铁忠不是那种人,他学不来李斌良……这怪谁呢?!

咳,男子汉大丈夫,别婆婆妈妈了,这时,自己的大事要紧,顾不上他了,一切都随他吧!

铁昆虽然这么说,可心中仍然少见地生出几分伤感。

铁忠此时也在这条路上,也在一辆轿车里,与他的哥哥相距几十公里。

车上还有一个人,当然是秦荣。他在亲自驾车。

一路上,铁忠好象浑身发痒似的动个不停,老是说:“秦局,你就让我下车吧,我不能淌你们的混水,我还年轻,我还要当警察,你让我下车吧……”

秦荣眼睛盯着前面,冷笑道:“你还想当警察?告诉你,只要李斌良活着,你是别想在公安局干了,他饶不了你……跟你说吧,咱们这次行动,就是为了对付他!”

铁忠一愣:“秦局,你……你说,要对付李大队……这,我更不能掺和了,他虽然对我有点那个,可他人不坏,我不能对付他。[奇`书`网`整.理提.供]你让我下车吧,你的事我不掺和,也不往外说,你让我下车吧……”

前面出现一条岔路,秦荣打了一下舵,轿车驶了下去。

这条路很僻静,路也不很好走,轿车颠簸起来。铁忠又叫起来:“秦局,你放着好道不走,怎么往这条路上开呀……”

秦荣:“抄近儿!”

可是,只走了几里路程,车晃了一下停下住。秦荣一拍方向盘:“妈的倒霉,这回你如意了,下车吧!”

铁忠下车:“这……真是,我刚才要下车你不让,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让我咋办?”

秦荣:“别说了,车修好我送你到公路上,帮你找车回去……去,到尾箱把那大号搬子拿出来……”

铁忠走向车尾箱,打开,寻找大号搬子,可没看见,边寻找嘴里边问:“秦局,大号搬子在哪儿呢?没有哇……”

大号搬子就在秦荣的手里,他悄悄走到铁忠身后,猛然将搬子轮起,砸在铁忠的后脑上。

铁忠一头扎进尾箱里。

蔡局长办公室内。

蔡局长和雷副局长面色严峻站在办公室里。

李斌良他们出发后,由雷副局长带几名弟兄接替监控铁昆,可他们很快发现铁昆不见了,正在寻找,接到了蔡局长的电话,急急赶了回来。

没等蔡局长把情况介绍完,雷副局长就急了:“那还等什么,赶快采取行动啊!”

蔡局长轻声说:“找你来,就是为这个。刘书记去了省城,李斌良他们去了省城,秦荣也去了省城,铁昆失踪了,他一定也是去了省城,胡学正也去了省城。我看,省城要出大事啊,李斌良他们力量太弱,需要支援。我决定亲自跑一趟,你留在在家里主持工作!”

“这怎么行?”雷明大嗓门又响起来:“这事得我去,你是局长,帅不离位。再说,我也比你年轻一点,我早就想见识一下这帮王八蛋的真面目,这回就让我跟他们面对面斗一斗吧!”

蔡局长眼睛盯着雷副局长,慢慢握住他的双手:“雷明啊,我知道你是一定要去的,情况紧急,咱就不来虚的了。李斌良是个好样的,可他力量太弱,我很担心他会不顾一切地跟他们斗,那很危险,你要尽快赶去,和他取得上联系,帮助他,要尽一切努力保证他安全!”

雷明宣誓般大声道:“你放心吧,我和你想的一样……咳,李斌良他们就穿着便衣去的吧!”说着骂起来:“从去年到现在,咱局已经写了几回报告了,要钱买防弹衣和防刺衣,魏民总是说没钱,还说那东西没用,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什么暴力事件。妈的,他根本就没把我们警察的命当回事啊……蔡局长,你放心吧,就是拿我雷明的命换他的命,我也干,就是我死了,也要保证他的安全!”

蔡局长急忙堵雷明的嘴:“你说些什么,我要你也安安全全的回来!”

雷明道:“你放心吧,我雷明当了三十多年警察,当了二十多年刑警,什么危险没经过,好几回死神都到了头顶上,可他又飞走了!”转身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有点迟疑地看了看蔡局长,眼睛垂下来低声说:“不过,我儿子的事,不知你知道不知道……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希望组织上能……”

雷明说到这里脸红了,象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因为他一辈子从没向组织提过个人要求,不习惯这样做。他的眼睛出现了泪光……蔡局长又紧紧抓住他的双手,声音颤抖着说:“你放心去吧,孩子的事儿我一定想办法解决……我来的时间短,等内部理顺后,要集中精力抓一抓警心工程,不能让咱们弟兄流血又流泪!”

雷明:“那我就放心了!”随即改换了坚定的口吻,抬起头道长:“蔡局长,你放心吧,我雷明一定完成任务。再见!”

雷明向后退了一步,两位局长互相望着,不约而同双脚一磕,将右手举到头侧。雷明随即转身走出办公室。

蔡局长跟出办公室,见雷明的身影迅速走出走廊,他又回身走到办公室的窗前,见雷明上车,车影迅速离去消失。

蔡局长一个人站在窗前,自言自语地说:“都去了,都去了……一切,该结束了!”

随着车影的消失,他忽然感到心里空落落的,感到自己成了局外人,感到难以把握眼前的一切。他无法预测,在省城会发生什么事,但他知道,那将是一场生死搏斗。

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抓到手中,听到一个不很熟悉的声音,但马上就知道了是谁,迅速回答道:“对,他们都去了省城……我马上和雷副局长联系,你们一起行动……”

25

路途已经过半,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个多小时,就可以到达省城。

可是,李斌良仍然焦急不已,他担心杀手已经赶到,已经找到了刘新峰,已经把他杀害。

李斌良已经认识到刘新峰对本市、也包括对自己的意义。毛泽东他老人家说过一句话:“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虽然有些极端,但在某种意义上还是正确的,甚至是真理。既然魏民要杀掉他,就证明他是个好人,是个好领导。魏民是个腐败分子,无疑也就反证,刘新峰是个廉洁的领导干部。魏民名叫“为民”,实际上却是个害民贼,而刘新峰则肯定是个对人民有用的人。实际上,他的作风,为人,包括他对自己的态度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在魏民给自己施加压力的时候,是他缓解这种压力,他当着大家的面称自己为“小校友”,表扬自己……如果没有他,自己的处境一定更加艰难……如果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早点靠近他,跟他说点心里话,挫折一定会少得多。可是,有那么一段时间,自己怀疑一切,居然对他也信不过了……

一种羞愧和神圣的感觉伴合着升上心头,他意识到,自己是代表全市人民去拯救一个人的生命,一个领导者的生命,为了他的生命,自己宁可牺牲,献出自己的生命……

想到这里,瞥了车中的战友一眼,心头又升起对他们的愧疚: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具体任务到底是什么。是的,他们已经知道有那么一个杀手,他们也在努力抓住他,他们也知道杀手的残忍和手段的高明,可是,他们并不清楚,杀手后边还有人……此次省城之行,极有可能是一场生死搏斗,万一出现意外,真的有哪个人一去不归,自己该如何面对他们的家属,他们的亲人……

想到这里,他的心热起来,扭回头对吴志深:“吴哥,你真的猜不到我们去干什么吗?”

上车后,吴志深就不止一次地问这事,李斌良强忍住没告诉他。现在,已经过了中间那道山岭,通讯电波也传不过去了,可以告诉他们了。

吴志深反而不问了,闭着眼睛说:“我不听了,反正你说打哪儿就跟你打哪儿……”

然而,听了李斌良讲述,他仍然惊得坐不住了,身子不停地扭动:“这……有这种事?那杀手敢杀刘书记……又是铁昆指使的吧!”

“不,”李斌良说,不完全是铁昆,还有别人。

“那……那是谁……”

李斌良想了想,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魏民!”

大熊和沈兵更为吃惊,他们已经知道了要对付铁昆,但万没想到会牵扯到市长魏民,一时都心慌意乱,感到不可思议,可他们也很快想通了。大熊骂了句脏话说:“市长杀书记,没啥奇怪的,当年林彪还杀毛主席呢!”

都不再说话了,紧张不安的气息笼罩在车中,但是,在这种紧张和不安中,他们的心中也充溢着一种神圣和自豪的感情。

省城就在前面。

刘新峰已经先一步到达省城。

省城是全国闻名的大都市。高楼鳞次栉枇,路上车水马龙,没有来过这里的人很难辨出东西南北。但是,刘新峰在这里大学毕业,并在这里工作过几年,还是比较熟悉。他按照会议通知,先到敦煌宾馆报到。

他一点也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不知道有很多人正为他的生命而奔忙,有的要消灭他,有的要保卫他,甚至有人为了他的生命准备献出自己的生命。

其实,刘新峰并没有想过当什么市委副书记和书记,他只是想干点实事。这几年,他经常在心里生出一种懊悔,懊悔当年没有听导师的话,留在大学里做学问。那时,他痛感社会上问题很多,想毕业后投身社会,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有益于社会的事。可参加工作后才发现很难如愿。他的命运和李斌良大同小异,或者说是个翻版。毕业后他也曾分到了省政府,先在信访接待处工作,听了不少下面的反映,知道问题很严重,义愤填膺的积极向上反映,还发表了不少文章,可干了不到三年,就干够了。因为他发现,在机关里,除了消磨自己的青春和锐气外,什么也干不成,他反映的那些问题,绝大多数没有解决,有的还甚至更加严重了。而自己也越来越腻烦写那些照本宣科鹦鹉学舌的官样文章,他也发现,有些问题不是解决不了,而是有人不想解决,或者阻碍解决……想来想去,决定下基层干点实际工作,先是到行署,后来又到了本市,当上了副市长,副书记。

对现在的工作,他也不是很满意。一方面,做为副职,在很多问题上尽管有自己的看法,却无法实施。另一方面,他也发现,自己虽然比从前与生活近了,与普通百姓近了,但给他们的帮助并不大。特别是原市委书记离职学习后,市里由魏民主持工作,他更感到心绪不佳,心情不顺。原市委书记还有点民主精神,有什么事商量着来,可魏民就不同了,总想一个人说了算,听不得不同意见。人们都知道自己和他是高中同学,但并不知道,两人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上高中时,他是班长,自己是学习委员,对了,那时他还不叫魏民,这是他参加工作几年后才改的名字,他原来叫魏金,可能是觉得这名字不太好,影响形象吧,“为了金钱”总不如“为了人民”好听。

在中学时,魏民学习一般,但在学校的各项工作很积极,也比一般同学懂人际关系,和老师、校领导的关系处得都不错,在学校也算个名人。而自己只是埋头读书,在测试时,还经常帮魏民打小抄。魏民在那时就显出领导才能,研究班级事情时,总是胸有成竹,振振有词,班委会都听他的。后来,他又当上了学生会主席……那时,他就和一般同学不同,和自己更是明显不同。后来上了大学,离开了他,有一种轻松的摆脱感。不想,十几年之后,又和他走到了一起,而且,还在一个领导班子,他还成了自己的上级。

对此,刘新峰很不服气。尽管魏民在学校时曾是学生会主席,官比自己大得多。但那时已经看出,他这学生会主席干的事对同学并没有什么帮助。譬如,他热衷于组织班级同学帮助老师干活,每逢老师校长家有什么红白喜事,他也出面组织同学凑份子。那时,同学们还小,都抹不开,他一张罗,多少都得出点血,没钱的同学就感到压力很大。老师布置写作文:《我印象最深的人》,他也写的是班主任老师,简直写成了闻一多、朱自清、鲁迅,而实际上那老师的品德并不怎么样。最使刘新峰反感的是,如果哪个同学和他作对,对他的作法有反感,他从来不自我检查或相互勾通,总是想压服人,有时还会指使校外地痞流氓来收拾那些同学。

可是,现在他已经成了市领导,成了自己的上级。对他,刘新峰始终存有戒心,对他这样的人能否真如自己所言为全市人民服务抱有怀疑态度。

果然,同事不久,就听到不少议论,说他和铁昆如何如何,各种迹象上看,也确实存在。特别是自己分管政法工作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但是,很多都是只听轱辘响不知井在哪儿,再加上种种考虑,自己只能观察和等待,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对近一个时期发生的杀手案件,魏民反应很不正常,对一心破案的李斌良百般挑剔,明里暗里的排斥压制,特别是案件刚刚发生的那段时间,态度更明显,很过分。自己只能含蓄地表明态度,给李斌良以支持。后来,魏民的态度又忽然改变了,从排斥打击变成了表扬提拔,说什么也要提拔他为副政委。有人说,他是知道了地委赵书记支持李斌良,才改变了态度。可看上去,并不完全是那么回事,这里边好象有些什么东西在起作用,一时还看不清,要慢慢观察。

关于自己任市委书记的事,刘新峰也早有耳闻,而且从种种迹象看,这极可能是真的,因为上次地委书记赵民生看到自己,曾专门了解过本市的情况,还问如果自己是主要领导的话,将采取哪些措施。地委组织部长也暗示过。说真的,如果自己真的能当上市委书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付铁昆一伙。他们做恶太多了,已经成为社会的毒瘤,不收拾他们,也就无法收拾人心,无法把工作搞上去。当然,这可能会遭到魏民的反对,可能会在市委内部引起一场斗争,可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自己任市委书记,就一定这样做。

刘新峰头脑虽然聪明,对魏民也有戒心,可他万万想不到,魏民会动用杀手来对付自己,要夺走自己的生命。此刻,他还想着,到省城后,要找外贸部门的同学联系一下,如何把本市的轻工产品和农产品推向全省和全国,还想着如何与省农大建立关系,把本市的农业推向现代化呢!

在我们的生活中经常如此:那些一心工作、为国为民服务的人,在不知觉中,遭到了那些小人、坏人的暗算。

此时,杀手已经先刘新峰一步赶到省城,先他一步赶到他下榻在敦煌宾馆。

26

杀手纪云龙走到敦煌宾馆接待处柜台前,掏出身份证要住宿,并且要八楼的单人房间。此时,他手提一个高级老板箱,掖窝下挟着真皮小包,衣冠楚楚,戴着一幅金丝眼镜,显得彬彬有礼,丝毫看不出凶残杀手模样。当然,他此时身份证上的名字已经不再是纪云龙。

他的身上总是备有几个身份证的。

服务小姐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们宾馆这两天有会议,八楼的单人房间没有了!”

“那么,还有哪楼有单人房间?”

服务小姐又是抱歉地笑笑:“从六楼到八楼都没有了,现在,只有五楼还有两个!”

看来,刘新峰就住在六楼到八楼了。他选择了五楼,因为它离上面三层最近。

就在纪云龙登记完毕,交了押金走向电梯的时候,看见两人走进宾馆大厅。左边的四十左右岁年纪,身材匀称,温文尔雅,身上透出一种领导干部的气质,又有几分书卷气。正是他要杀的市委副书记刘新峰。

刘新峰右边的男子三十多岁,五大三粗,那是他的驾驶员。

纪云龙不由把手伸向掖下的皮包,那里边有他那把特制的蒙古剔和余一平那把手枪。

可是,他没有动手。因为这里不是地方,保安人员就在大厅内来回走动,附近还有几个便衣汉子,形迹可疑。难道自己被发现了?不可能啊……对了,是公安机关出动的保卫人员,来开会的都是省委地委市委县委领导,公安局必须严密警卫。

因此,纪云龙没有动手,而是站在旁边看着刘新峰办完登记,拿着卡片走向电梯间。

机会。纪云龙也走向电梯间,可就在同时,有几个旅客也走过来,电梯间的门一打开,几个人就挤了进去。电梯启动了。

纪云龙注意到,刘新峰的司机按的是六楼开关。好,只差一层楼。

出于一种说不清楚的冲动,纪云龙挤到刘新峰身边。刘新峰发现了他,还冲他点点头,微笑一下。

纪云龙也冲刘新峰笑了笑。眼睛看了看他的胸口,这是他的职业习惯。他克制住要动手的冲动,又对刘新峰笑了笑。他的笑很真诚,是发自内心的笑,是笑对面这个人还不知道,他的生命已经掌握在自己手中,他活在这个世上的时间已经有限了。

五楼到了,纪云龙走出电梯时,又回头冲刘新锋笑了一下。

纪云龙走向了自己的单身房间,服务小姐走过来打开屋门,交给他一个开锁用的电子卡。

走进房间,他整理了一下东西,稍稍平静一下,又走出来,若无其事地向六楼走去,但是,刚蹬上六楼就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服务小姐“请问您找谁?”

纪云龙找了个借口:“啊,我想看看七楼还有没有房间了,我想串个房间!”

小姐客气地:“对不起,六楼以上都被会议包了,没有空房间了。”

纪云龙仰头看到,六楼的楼口有两个扎着武装带挎着手枪的警察。在服务小姐拦住他的时候,两个警察用警惕的目光望着他。他只好客气地道了声“对不起”,走下楼。

看来,在宾馆内很难下手,得另觅机会。

他匆匆吃了口东西,填饱肚子,然后乘电梯下到一楼。从旁边的商店里买了一张报纸,坐在大厅角落的沙发里看起来。

当然,他没有闲心看报纸,他在等待刘新峰。他觉得,刘新峰到了省城不会躲在房间里永远不出来,只要他出来,走出宾馆,那就有机会。

此时,李斌良等人也来到省城的城郊。经过跟省政府联系,才知道刘书记参加会议和下榻的地点。他们趋车飞速驶向敦煌宾馆。

到达宾馆附近,他们把车藏到一个隐蔽的胡同里,然后走向宾馆。

此时,天已黑下来。秋天了,天气凉了,来得匆忙,都没多穿衣服,吴志深、大熊和沈兵都抱起了肩膀,唯有李斌良没感觉到什么,他身上穿着母亲亲手做的坎肩。

刘新峰吃过晚饭,决定到街上去看一看。近几年,省城面貌变化很大,他想参观参观,借鉴点经验用于本市的建设。

他在驾驶员的陪同下,走出房间,走入电梯,走进接待大厅。他也看见,大厅里有一些客人,有的站在服务台前登记或退宿,有的坐在沙发里休息,其中有一个人还在看着报纸。他没有认出,这是那个在电梯里对自己微笑的人,更不知道他是个杀手,是准备夺走自己性命的人。

他走出宾馆。

纪云龙扔掉报纸,也走出宾馆。

纪云龙看见,刘新峰的司机走到门前停着的轿车前,欲打开车门,刘新峰摇摇手,司机就没有开车门,而是和他步行着向宾馆外面走去。

纪云龙心中一喜:好,该着,你的命要到头了。

省城的夜晚确实与一般市县不同,街道两旁灯火辉煌,一幢幢高大的建筑物巍峨挺立在铁灰色的夜空中,窗子都亮着灯光。在一些公共场所,更是霓虹闪烁,多彩多姿。一切与自己上大学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了。看着眼前的一切,刘新峰心中充溢着喜悦,与司机漫步在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