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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大唐后妃传之珍珠传奇》》 · 沧溟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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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延啜只用沉痛的目光望着她:“原来你一直没有忘记,这么多年,你早不是突厥王公郡主,你是回纥汗国的可贺敦。”

“我们突厥人,永远知道以血报血。你以为,你给我尊贵的名位,你宠我惯我,我生下你的儿子,我会忘了这血海深仇?不,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这一天。”她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金晃晃的刀靶,镶嵌夺目宝石,刀身出鞘,寒光四溢。“可汗,”詹可明欲上前夺除,被默延啜手臂一挡,只得停步不动。

“只可惜,”哈丝丽抚摸刀身,环顾四周宫墙的士卒,嘴角露出凄婉的笑,夕阳余光照在她面庞上,更是显得艳美无比,说道:“你终究没有全信我,你还留了一手,令得我,终于功败垂成。”

“哈丝丽,你太心急,”默延啜缓缓说道,“我嘱詹可明秘密训练的这批玄衣士卒,原是为防宫中生变。我一直在想,等再训练一段时日,就该告知你。”

哈丝丽摇头,“我不信,回纥人都不可信”,移地建睁大眼睛,懵懂的望着发生的一切。她猛的翻转刀头,用尽全力刺入自己腹部。慢慢的倒下,默延啜弯下腰,听到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我,决不让自己死在你的刀下。”

移地建这才扑到哈丝丽的尸身,“姆妈,姆妈”的哭叫不已。

默延啜面容一肃,伸臂将移地建提起,随手朝詹可明身上抛去,詹可明一怔,忙的接到怀中。听默延啜道:“带进去,哭哭啼啼,丢我回纥颜面。”

枭首皆已毙命,余下士卒纷纷放下兵器。

默延啜再也不看哈丝丽尸首一眼,大步迈上石阶,拽手将沈珍珠带入内殿,即刻升殿部署平乱事宜。尼比斐一党本就廖廖,不到天黑,全数落网。一场内乱,就此平息。

詹可明从宫中秘室放出被哈丝丽和尼比斐囚禁的默延啜亲随。默延啜抚着移地建的头,对那十二三岁的少年说道:“小叶护,你今日立了大功,救了我的移地建的命,要什么赏赐,只管说!”这名叫叶护的少年,便是雪崩当日被沈珍珠无意拉住,最终保得性命的那个士卒。原来默延啜一行遭遇雪崩后,身得幸免的亲随卫士即刻赶到宫中,向哈丝丽报默延啜遇险之事。谁想哈丝丽众人饮用的酒水中下药,猝然发难,将归来的全部亲随囚禁。唯有叶护年纪幼小,当时出殿方便,躲过这场劫难。才有了今日痛咬哈丝丽之事。

叶护答道:“叶护的性命本就是可汗所救,不敢再求赏赐!”

默延啜道:“你堂堂回纥汉子,又是小小年纪,怎么学起汉人的拐弯抹角、吞吞吐吐,我说要赏赐,就非得赏赐,快说,再不讲别后悔!”

叶护眼珠骨碌碌转动,忽的改用汉语,朝坐在一旁的沈珍珠拜道:“雪崩那日,幸亏这样姑娘拉住我的手,让我保全性命。咱们回纥人有句谚语,鹰在空中展翔,离不开母亲的胳膀。叶护是孤儿,今天有个不情之请,想认姑娘做母亲!”

沈珍珠大窘,默延啜一时怔住,继而哈哈大笑:“你这想法固然不错,只是,王……沈姑娘也不比你大几岁,怎么能做你的母亲?”

叶护正色道:“哪怕只比我大一个时辰,叶护也会敬之如母,待之如母!”

“好!”默延啜一拍桌子,高声赞道:“既然如此,本汗就为你做主。不仅沈姑娘认你做子,你救了移地建,移地建该当敬你为兄,本汗王也收你做义子,从此以后,你与移地建兄弟相称。沈姑娘,你意下如何?”

沈珍珠虽不能见这叶护的容貌,但听其话语言止,确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再说她救叶护在前,叶护救移地建在后,两事之间,颇有缘法在内,自己何必忸妮作态,当下微笑颔首。

默延啜大喜,立时吩咐宫人准备礼器,敬天神,实行拜母、拜父、拜兄长的礼仪。

这一觉如此酣畅淋漓,无梦无幻,无星无月,也无忧无惧,无思无虑。不知酣睡多久,听到远处有一种声音寂寂迴响,四周静寂深邃,兰香生烟,好似长安夜雨,密密沙沙,月华泻地。沈珍珠手往外一搭,开口唤道“俶”。真的搭到他温暖的手背,手却猝然一收,连带身子也坐起来,睁眼面前灰暗青蒙,听到面前沉沉的声音:“是我。”

沈珍珠沉默顷刻,脸上慢慢浮起笑容,说道:“梦里不知身是客,可汗,珍珠见丑了。”

默延啜长吁一口气,良久才道:“你昏睡了三天三夜,我从未见过有人象你这样能睡。”

三天三夜!连沈珍珠自己听了都哑然,面上起了羞赧之色,看在默延啜眼里,只在她一贯而来的漠然凝重上增了娇艳,听她自我解嘲道:“可汗的宫殿,高床软枕,铜墙铁壁,怎能不让珍珠放心安睡?”

“那你有没有改变主意,愿意从此留在我回纥?”沈珍珠话音刚落,默延啜已紧紧追问。

沈珍珠的眼睫闪动,长长的睫毛下,两枚眸子明明不能视物,仍是流动灵慧的光泽。而她的身躯如此瘦俏,与回纥女人的高大健硕相比,更显微小。这样的女子,堪佩堪怜,生该被强大的男子揉入骨髓疼爱。默延啜强自压下心中渴望,故作轻松哈哈一笑:“好了,方才我同你说着玩的。治好你的眼睛,我就送你回去。不过——”

他顿一顿,半蹲下身,让自己的眼睛正与沈珍珠的那对眸子平视,说道:“下面我要说的话,却十分认真,你要一字一句仔细听清楚了:如果你愿意留在回纥。不论是做我的可贺敦,还是长期居于回纥,我默延啜终此一生,都会保你周全,不让任何人伤害你!若你愿做我的可贺敦,我将再不纳姬妾,只以你一人为妻,而不象你的丈夫——广平王,三妻四妾,哈哈!老实说,要你与庸脂俗粉为伍,真是糟践了你!”

说毕,不等沈珍珠回答,拍拍手掌,朝外唤道:“哲米依,快来帮沈姑娘梳洗换衣!”

“哎,哲米依来了。”高亢利落的回答声,快步跑进一名少女。

默延啜转头对沈珍珠道:“我要去大雪山请阿林为你诊治眼睛,来回得半月有余。哲米依在哈刺巴刺合孙私学里学过汉语,让她照顾你,要嫌闷的话,宫中、汗城,都可以去走走。你放心,我布置周详,你安全无虞,叶护也跟我去。哲米依,听明白没有?”

哲米依似乎一点儿也不怕默延啜,扑哧笑出声来:“听明白了!可汗交待事情,哪一回象今天这样明白细致!”

笑声中,默延啜已经走了出去。可刚走至门口,好象方记起来似的,回头对沈珍珠说道:“哦,我忘了告诉你,——广平王已然抵达哈刺巴刺合孙。”

沈珍珠浑身一颤,听见自己的心掉落地上,清脆的声响,脱口说道:“不,我不要见他!”

默延啜似乎已料到有此回答,回身走来,手掌轻柔抚过沈珍珠乌黑长发,语气中充满宠溺:“好,不见就不见。我已经部署周详,料他再多一千个探子,也查不到你在宫中。不过,你自己出入谨慎,别让旁人认出。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哲米依年轻活泼,有问必答,大概其汉语少有用伍之地,现在来了个如假包换的大唐女子,自默延啜走了后,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边梳洗边说话,沈珍珠方知在自己昏睡的三天三夜里,默延啜已经传过哈刺巴刺合孙城内最出名的几名大夫检查她的眼睛,均是摇头而辞,她的失明,本是小事小病,只因时日耽误太久,难以入药。

哲米依为沈珍珠换上一袭回纥女装,挽起锥状的回鹘髻,听她又问道:“那大雪山在哪里?什么是阿林?”

哲米依答道:“大雪山在咱们哈刺巴刺合孙以北,终年积雪不化,现在才是三月,更是冰天雪地。阿林嘛,也就是你们汉人所说的‘学者’,大雪山上住着那名阿林其实也是汉人,精研医术,却从不下山。不知可汗亲自出马,能否请动他老人家。”

沈珍珠笑着,心思恍惚。

这一路行来,自己不是无时无刻盼望见到他么?他的浅笑,他的冷峻,他的温柔,他的决绝,弥漫过她的整个天地。

他终于来了。

为什么,这样害怕?是害怕他看见盲眼的自己,还是自己怕面对未知的前程?如果此生下去,注定要装做眼盲心盲,是否还有与他携手的必要?

沧海月明珠有泪

哈刺巴刺合孙的三月,雨雪连绵。

算来算去,默延啜已该从大雪山返回,却迟迟不见他的身影。哲米依急得天天跺脚,果然天朝的女子难侍候,这位沈姑娘在王宫中锦衣玉食,却一天瘦比一天,临窗而坐常常半日一动不动,不见哭更不见泪,和她说话总是和和气气,淡淡然然。

她比来时还愈发的瘦,这可让哲米依如何向可汗交差。

这日雪后初霁,天气晴好。一早,哲米依便极力撺掇沈珍珠出宫游览哈刺巴刺合孙城。沈珍珠架不住她拳拳好意,穿戴齐整后,全身罩了青色幕离,遮住容颜身段,和哲米依相伴而出,数名精干侍卫换了家常衣裳,散布在二人四周以策万全,堪的是内紧外松。

哈刺巴刺合孙当初系沿请汉族工匠设计修建,城小却颇有汉唐建筑之风,规划齐整,气势浩大。沈珍珠虽目不能视,但听哲米依绘声绘色一路说来,也算是津津有味,更何况清晨空气清新,怡人心脾,让人暂且忘怀烦忧。

“噫 ,这不是哲米依吗?”听见有人用回纥语唤哲米依,她们停下脚步。沈珍珠虽不懂回纥语,但十余日来听惯他人唤哲米依,此时一听便知。

哲米依一声欢呼,跳上前搂住眼前人的脖子:“阿奇娜姐姐,你回来了!我好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阿奇娜答道:“回来有一个多月了。”

哲米依嗔道:“那为什么不来找我,哦,我晓得,有了姐夫忘了妹,快说,你把姐夫藏到哪里了?我要亲自过目!”

阿奇娜伸出指甲在哲米依面上一刮,噪她道:“哲米依妹妹,你真是愈来愈不害躁了。我从特尔里来,肃达可是天天念叨你,说过了四月祭月节,就亲自向可汗下聘。”

哲米依面孔板起,尖刺刺的说道:“谁要他念叨,他那是白费心机,我不嫁,一辈子不嫁也不跟他!”

阿奇娜低声笑语:“那你难道就一生呆在王宫,跟着可汗?”

哲米依面上一红,道:“那也没什么不好。可汗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侍候他一辈子,也强胜嫁个草包。”

阿奇娜又是低低的对她一阵笑话。

沈珍珠听身旁两人说得热闹,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也是笑吟吟的听着,哲米依真是个快活可爱的姑娘。自己在出嫁之前,也是这般快活自信,对人生充满希望,踌躇满志。

听着听着,她的双眉蹙起。这个与哲米依说话的女子,虽然声音低沉,尽力压抑自己的原音原调,却仍让她听出一缕似曾相识。为什么会这样,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女子的声音?她是谁?

不动声色的回想,一种不详之感幽幽袭来,阵阵寒意从脚底泛上。

霍然抬头,她记起了!

她是那名通译名子,她是西凉国使团押解自己的那名通译女子!

沈珍珠缓缓的往后退了两步,深呼一口气,“快来人——”,朝左右喊的声音未落,兵刃锐利凉气袭面而来,哲米依狂叫:“阿奇娜姐姐,你干什么!”

她下意识拂袖挡面,“嘶”,长袖割破,幕离委地,锋刃之气凌喉。电光火石之间,腰肢陡然轻快,一人将她揽腰抱起,身子飞旋起来,贴面听见他极细微的闷哼之声,阿奇娜“啊”的惨叫,重重倒地。顷刻周遭动静大起,兵刃之音不绝于耳,有人用汉语喝道“要拿活的”,蓦的四周安详,只听见阿奇娜的呻吟之音,想见已有十数把刀架在了她的颈脖之上。

阿奇娜凄厉惨笑,长唤道:“阿布思,阿布思,我虽不能手刃仇人,也算是尽了力,天神无眼呀!”

沈珍珠俨然还被那人抱在怀中。哲米依被眼前变故惊得气喘不已,半晌方回过神,见面前男子虽容色憔悴难掩沉静威严,深敛赦然气度,依旧搂住沈珍珠腰肢不放手,虽知若非他相救,自己已无颜见可汗,仍不禁大恼,喝道:“快放开沈姑娘!”

他熟悉的气息拂过沈珍珠面颊,她的纤细手指触及他腰间佩饰,宛觉天地间雷声滚滚,云彩骤聚骤散,一层层的悲与喜翻涌而上,不可遏止,泪水潸潸而下。

他长吸一口气,竭尽全身力量,收臂将她牢牢困于怀中,看着她的眼泪,好似有千把刀万支刃在胸膛刮割,原来世人所说的千刀万刮,竟是这样。他低头,慢慢吻上她的额头,不顾侍卫在旁,一粒粒,吻干她的泪水,伏在她的耳边,声音如此暗哑低涩:“珍珠,我来得太晚。信我,我再不会让你受苦。”转头黯然一笑,对哲米依道:“我是她的丈夫,你叫我怎么放手?”

哲米依惊得嘴巴张得大大的,合拢不上。在她心中,早将沈珍珠当作下任可贺敦的不二人选,哪想这位沈姑娘原来是有丈夫的。

“殿下,”一名侍卫陡的惊呼,“你受伤了!”

李俶浑若未闻,倒是沈珍珠闻言一惊,手臂摸索着往上探去,脸色煞白,惊叫出声——那柄刺向她的刀,现在刺在李俶的后臂上!

李俶一把抓住她的手,安慰的贴入胸怀之中,复将她搂住,轻轻拍她的后背,心中痛楚无比,凝视她目不能视的双眸,那手臂上的疼反而不自觉,低声道:“这点伤算什么?与你受的伤相比,何值一提。”说话间,咬牙朝后一拔,刀被抽出,血光四迸,几名贴身侍卫忙上前包扎,所幸阿奇娜不懂武艺,伤口不深。李俶轻笑道:“这可真便宜我了。这一路找你而来,我总在想,就算为你死了,也不足惜。”

听到他说到“死”字,沈珍珠宛然心中剧痛,想要去掩他的口,忽然心神恍惚,头沉欲坠,软软的全身失了力气,他急切的呼喊声,“珍珠,珍珠”,只在耳边飘荡无依,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夫人身子本来强健,只因近来频遭大变,兼之思虑过多,如今已大大伤了根骨,须得加意调养。”半梦半醒之间,沈珍珠听到帐帷之外一个苍老清矍的声音。

“咱们回纥珍奇异物,应有尽有。长孙先生只管开方,我定然抓得到药就是。”这是默延啜在说话。他已经由大雪山回来了,看来还请到了那位阿林下山。

“嗯”,那长孙先生清清嗓子,说道:“病人之病重在心,可汗和殿下心意是到了,只是,让夫人少有忧劳,才是上上之策。”

“那,她的眼睛……”李俶轻声问。

“王妃脑中积有淤血,须用针炙之术,驱散脑部淤血,方能复明。”长孙先生不假思索,稳稳说道。

默延啜和李俶同时出口:“那请老先生速速为她施针!”

长孙先生沉吟片刻,道:“只是老夫年纪老迈,目花手颤,久不施针。这针炙之术,精细无比,要准确施入夫人头部穴道,稍有偏差,轻者毫无疗效,重则夫人性命不保。”见默延啜和李俶二人面上均有忧急之色,接着说道:“为今之计,只有让我的徒儿来施针。我那两个徒弟,殿下应当都认识,一个是现在的建宁王妃慕容林致,一个是安禄山的次子安庆绪。嗯,你们不用担心,不会耽搁几日功夫。去岁以来,老夫身体不适,早在半年前已传书给林致那孩儿,让她赶到回纥,我一身衣钵,都得悉数传授于她。她接信后必会及时赶来,想来也差不到几天,入宫前,我已打发仆童在驿馆等着接应她。”

沈珍珠这才省起,原来这长孙先生便是天下闻名的国手神医长孙鄂。他自八年前便离开长安四处游历,没料到现时竟定居于回纥大雪山。

“这,……”李俶话语显然颇费踌躇,良久才低声说道:“长孙先生,有些变故您有所不知。慕容林致她……她恐怕不能来了。”

长孙鄂大惊,忽听得背后“咣”的清脆响声,一只茶盏翻滚帐帷之下,绽起满地碎片茶水。李俶快步走上,掀开帐帷,见沈珍珠已坐起身子张皇茫然四顾,李俶忙将她揽入怀中,握起她一只手,柔声道:“不要紧,打破茶盏而已。”沈珍珠伸手朝他臂上一攫,正抓住他受伤后臂位置,痛得直入骨髓,强自忍住不动,听她急急问道:“林致怎么了,还有红蕊,她们出什么事了?快告诉我!”长孙鄂微微咳嗽,起身与默延啜走出房间。

李俶拉过厚实的毛被,披在沈珍珠身上,迟疑片刻,低声慢慢说道:“你身子不好,我原想过一段时日才告诉你的。不过也知,事情瞒不了多久……今天就算不告诉你,你心中念叨,也对身子无补。无论如何,信我,以后万事都有我。”

沈珍珠颤声道:“她们,是不是,死了?”

李俶低声道:“珍珠你切莫过于伤心难过。……红蕊她,确是死了。”

沈珍珠身子一抖,长长的指甲掐入李俶掌中,听李俶说道:“你失踪后两个月,严明他们在长安郊外一口深井里,发现了红蕊尸首。由后背刺入,一剑致命,仵作说死去堪堪约两个月。”沈珍珠想起长安那家辉煌壮观的茶楼,自己在那里受袭,红蕊料不能免。再说话,声音仿佛在半空飘飘荡荡,木然的问李俶:“那林致呢,她也死了?”

“她没有死,”李俶长叹口气,道,“只是,她现在生不如死。两个月前,安庆绪在西凉国一家北里,将她找到。倓现已与她离居,慕容春大学士无法承受打击,数日后呕血而亡。”“北里”,乃是唐人对妓院的代称。

沈珍珠只觉耳边轰鸣鸣乱响,胸中气血翻涌。李俶见她陡的面色惨白,气喘粗重,慌忙紧紧将她搂于怀中,以自己面颊紧贴她的面颊,一句句的劝慰道:“不怕,不怕……”却听沈珍珠喘过一口气来,断断续续,面色转青,咬牙道:“那刺杀我的女子,是她,是她!”

她本来头脑昏昏然,此时猝然忆起那刺杀她的女子在被缚后曾大唤“阿布思,阿布思”之名,当时并不在意,此刻在强烈刺激之下,脑中灵光大现,颤声问李俶:“她,就是当初蕃将阿布思以身相救的那名胡姬?”

李俶默然点头,道:“她已招供,只求速死。”原来,当日李俶与陈周等人以胡姬之命,胁迫阿布思出首指认李林甫谋反之罪,终致李林甫死后被夺爵剖官,事后,阿布思也被处以斩刑。唯那名唤阿奇娜的胡姬,陈周关了一段时日,待阿布思事毕后,便将她放了。

谁想阿奇娜感念阿布思之情,竟然立意为他报仇。她对李俶无机会下手,只得以沈珍珠为复仇目标,掳来沈珍珠和慕容林致后,深觉一刀杀死二人实在太过便宜,只有让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成,方合心意。因她学过汉语,便在西凉使团中谋得通译之职,游说使节将沈珍珠与慕容林致二人带回西凉国,献给国主,以博欢心。

那使节并非蠢蛋,当先便怀疑二人身份,哪里肯做这事。阿奇娜一不做二不休,率性挑明这两人乃是大唐广平王妃和建宁王妃,把那使节吓得魂飞天外,反倒觉得将沈珍珠二人运至塞外,献给国主,让二人失了贞节,无颜回国,也无法回国,掩了这段过失,方是上策。甚且起过杀人灭口之心,但面对二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他无论如何下不了手。一路忐忑不安行来,好不容易过了金城郡,离西凉国只数百里路程,哪里知道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使节并随从全部命死默延啜之手,唯有阿奇娜在混乱中赶了一部马车逃走。阿奇娜本以为赶走的马车内装的是沈珍珠,哪料竟然是慕容林致,心中忿恨难平,索性将慕容林致卖到西凉国的妓院。她本就是回纥人,便又回到家乡,必要置沈珍珠于死地。

李俶道:“若不是婼儿一时灵光,记起在香茗居看见的公子就是你,安庆绪不知何时才能找到慕容林致。”

沈珍珠神情一振,截口道:“香茗居是一切的关键所在!”

李俶摇头道:“可惜香茗居已化为灰烬。安庆绪得知你失踪已在三日以后,婼儿也在那日才想起在香茗居见过你,两人匆忙赶去时,香茗居早在你失踪当晚被一把滔天大火烧得一干二净,店中女侍无一生还。他们在当场细细搜寻,找到一块西凉使团的腰牌,即刻动身去了西凉。连带我,也是十数日后方知有此事。”

沈珍珠手足阵阵发冷,合目在李俶怀中偎了一会儿,轻声道:“我要起床更衣。”李俶抚她后背道:“还是躺着吧,起来作什么?是想亲自去问阿奇娜么?她区区一个女子,势单力薄,确不能凭一已之力掀起这翻天巨浪,必有合谋之人。但她抵死不说,且歇息几日,我们再想法子。我就不信,这天下有我李俶堪不破的谜局!”

沈珍珠只是摇头,在此时,才缓缓的落下泪来,“我断不能让红蕊白死,让林致白白为我牵连受苦。”

正在说话间,房外传来厚重杂碎的脚步声,默延啜当前一步迈进室内,高声道:“好消息,长孙先生的弟子来了!”

随后踏入室内的两人,正是长孙鄂和满面风尘之色的安庆绪。

白云芳草自知心

遮护眼睛的纱布层层掀开,她勉力睁眼往四周瞧。影影绰绰,宫室帘幕,满室人影,说话声,仿佛都是在轻风中摇弋,那样的不真切,象是隔着千山万山,自己只在彼岸看花。

“珍珠,看得见吗,看得见我么?”李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别过头,明明的近在咫尺,身影却模糊不定,惟有他眼中血丝炽起,叫她心中焦痛。长孙鄂话中有喜:“好,夫人看得见了。夫人且别着急,现在看不清事物份属正常,你且合上双目,歇息片刻,再试试看!”李俶拉过她的手,也柔声道:“对,珍珠,不急,不急。”

沈珍珠依言又合上眼,良久才慢慢睁开眼。

李俶面容极为憔悴疲惫,但坚毅镇静之气毫未溃散,眼底是无尽的温柔和坚定,似是随时可在她虚弱倒下时,稳稳的一把将她扶起。“不,俶,这一生,我不会只让你搀扶”,她在心底默默说,经过这样的腥风血雨,以红蕊、慕容林致的性命和一生荣辱,换得她的平安无恙,此身非昨,她已脱胎换骨,再不会予人可趁之机,让自己轻易被击中打倒。

安庆绪在收捡针炙具盒,那么一个对万事都不在乎的人,眼中仿佛也有着焦灼。他是在怀疑自己的施针手法,还是怀疑其师的医术?不过,若是他再为人施针,也象这三日以来的手颤心抖,怕是无法承继长孙鄂的衣钵,将其医术扬名诸世。

默延啜,这创下不世功业的一代汗王,竟然如此年轻。他英伟挺拔,虎瞳色深邃下陷的双目,挺直的鼻梁,面色白中泛青,充满慑人魅力。叶护尚不及他肩高,这个少年碧深眸中已透出犀利而冷静的光芒,沈珍珠心中莫名一跳,宛觉自己从叶护上看到了少年的安庆绪,一种不安慢慢滋生。

再过来,已然接上须发尽白长孙鄂的目光,长孙鄂拈须而笑:“好了,夫人能看见了。”李俶喜极,安庆绪抬头,默延啜微微而笑。

连日来的拷问,阿奇娜遍体鳞伤,一头金黄的卷发胡乱披在肩上,绻缩于牢房一角。

沈珍珠慢慢走近,俯腰抬起她的下颌,虽然满面血污,依然是惊艳。这样的美人,仇恨,既真的可以让这样的纤纤女子变得蛇蝎心肠,那她沈珍珠,也不妨狠心一回。

阿奇娜恹恹的睁开眼睛,对上沈珍珠那晶莹明眸,不禁厉声尖叫:“你,你眼睛复明了?!”

沈珍珠淡淡笑道:“不错,让你失望了!”

阿奇娜紧咬下唇,眼中是猎猎恨意,虽知方才一问一答间,自己已输了半筹,却丝毫不肯示弱人前,直盯着沈珍珠的眼眸,说道:“我知道你的来意,想让我说出我的同谋之人么?你妄想,阿奇娜就是万死不复,也不会说……”说话间,已扶着墙壁站立起来,嘴角一抹得意的笑,眼珠有着妖治的光芒,暗哑嗓子说道,“我要你防不胜防,要你知道,就算我阿奇娜死了,你还有敌人,躲在暗处,你那个敌人,可比我强我了……我诅咒你,死在那个人手中,惨不忍睹,哈哈,惨不忍睹……”

又叫又笑一番,见沈珍珠不动声色立在原地,只两只眼睛直勾勾望着她,又讥笑起来:“你们没有办法罢?任是葛勒可汗,广平王,哈哈,天底下所有的英雄来审我,也没有办法罢?阿奇娜死都不怕,更没有父母兄弟让你威胁,你还能怎样?趁早送我去天国,也省你们几顿饭食。”

“你自小父母双亡,确是无父母兄弟姐妹,”望着面前这个几近癫狂的女子,沈珍珠终于开口,“我方才听说过一个故事,在特尔里,有一个女孩,五岁时父母亲同染时疫,双双撒手西去。那女孩本会饿死,幸得一名乞讨为生的六旬老婆婆,每日给她一块捡来的吃剩的饼,她才活了下来。”

阿奇娜咬牙骂道:“哲米依那个死妮子!”昂然抬头,语气强硬:“你休想用老婆婆来威胁我。她年已老迈,死又何妨,我与她正好有伴!”

沈珍珠直盯她半晌,忽的冷笑摇头道:“你怎么这样想?我怎会伤害老人家的性命?”

“不会?你们当初可以用我的性命胁迫阿布思,再故伎重施又有何难,只是我不会再受你胁迫。”阿奇娜不得沈珍珠说完,已咄咄说道。

“不会,”沈珍珠分明感到自己的话语渐渐残忍阴毒,“我只会每日将老婆婆请到这监牢中,奉以高座,每日好茶好饭款待,让她日日看着狱卒历数你的罪状,再将你狠狠鞭挞。如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直至——你肯全然招供!”

阿奇娜的眼珠慢慢红了,直瞪着沈珍珠,仿佛不可置信:“你,好——毒——辣!”

沈珍珠冷冷一笑,回道:“承蒙夸奖,却比不上姑娘万分之一。你现在是否心中万分不甘,却又莫可奈何?”

阿奇娜将下唇咬出血来,一滴滴落在肮脏的绯红衣领上,尤为狰狞可怖。

“我说。”她往后退一步,软软靠在墙上,嘴角浮起笑容,竟有讥诮之意,“老实告诉你,我也不知那与我同谋之人,到底是谁。”见沈珍珠有些震惊,呵呵怪笑起来,“那日下午,我正在客栈寻思如何报仇,却收到一封书信,让我到香茗居一行。我去了那香茗居,在内室中,就见着了昏迷不醒的你们三人。我那时并不识得你是谁,旁边一名伶牙俐齿的小丫头,竟说你是广平王妃。我大喜之下,只想手刃而后快,那丫头不知为何,竟然知晓我复仇的心思,劝说这样太便宜,出了主意让我把你们弄到西凉国。甚且她们还知道西凉国原来的通译患病,正缺一个通译。我果然谋得那个通译职位,连夜弄了马车,把你和慕容林致由香茗居带出了长安城。”

香茗居,香茗居!好周详的计划,好歹毒的心思。香茗居那眉目俊俏的少女,当时报茶名之音如今依然清脆在耳,那声音仿佛一掉落在地上,便会断为两截,此时忆及,只会汗透衣背。紧问道:“红蕊呢,是你杀了她?”

“你说那个侍婢,”阿奇娜哼哼笑两下,面上尽是得意之容。“我倒没有动她,我要她来何用?不过,我听茶楼那丫头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姐姐说了,那侍婢身怀武艺,若留着只会坏事,趁早一刀结果了她!”

“姐姐?她说的姐姐是谁?”这茶馆少女也是奉“姐姐”之命行事,这“姐姐”是谁?

“我怎么知道,我也不觉得有必要知道。”阿奇娜懒懒一笑,目光直挑沈珍珠。沈珍珠凝视她半晌,直至终于确信她没有撒谎,这才回身缓缓走向牢门。

“等等!”阿奇娜叫住她,“告诉我,你们把婆婆怎么样了?”

沈珍珠叹口气,目光怜悯,对她说道:“你一心念着报仇,想是有很久没有回特尔里了。你那婆婆,早在两个月前,已经年老病死。”

阿奇娜愣了半晌,方惨笑出声:“好,好,好,这一仗,你赢得漂亮。只是,你也切莫过于得意,我不过一死解万愁,绵绵一生,恐怕你受的折磨还久长着呢。哈哈哈————”

沈珍珠走出牢门。人与人存在世间本就各有艰难,却偏还要相互为难。阿奇娜以一杯毒酒了却此生,但香茗居的“谜”,尚没有解开。然而沈珍珠确信,离解谜之日,已然不远。

正午眩亮的日光映得脑中一阵发昏,脚下趔趄间,已被守候在外的李俶稳稳搀住。她苦笑道:“俶,今天你是见识了,我是不是阴毒无比?”李俶怔了怔,揽过她的肩,轻轻说道:“我宁肯你真是阴毒无比,只要不再被旁人所伤。你若要下地狱,我陪你就是。”

这件事看似线索已断,却至少有两处值得玩味追究。其一,香茗居从何而来?香茗居豪华考究并不足道,长安城富庶者大有人在,要治此茶楼并不难,难的是茶馆尽布天下绝品好茶,这货源从何而来?其二,慕容林致是怎样被掳?可惜以李俶所说,慕容林致被解救出来后已大异常人,无人敢轻易在她面前提及往事。再说,此事涉及皇家颜面,诸人遮掩尚自不及,谁会认真追查探究。

“禀殿下,陈大人特派驿吏十万火急书信送到!”一名侍卫疾步上前,将火漆封口的书信呈给李俶。李俶撕开火漆封口,抽出信笺。写信之人却是在长安的冯昱,落署日期在二十日前,想是他写完信后,由陆驿层层火速传到陈周处,陈周再特派金城郡一线最熟悉回纥地形的驿吏,直接日夜兼程赶至回纥都城,这才只在短短二十日内,将此信传至李俶手中。

纤薄两页纸,他一目十行,瞬息看完,不经意瞳孔微缩,沈珍珠尽收眼底,不由问道:“什么事?”

李俶瞥待卫一眼,那侍卫往后退几步,同时禀道:“那驿吏尚在驿馆恭候殿下。”

李俶这才对沈珍珠道:“长安有事。太府卿窦如知遇刺身亡。”太府聊为从三品,掌管国库和市场贸易,遇刺身亡果是大事,但亦然不值得李俶如此动容。果然听李俶接着说道:“倓被擒拿当场,陛下十分震怒。”

沈珍珠十分诧异,说道:“倓向来不喜欢与朝中官员交往,怎么会无端与窦如知扯上关系?”

李俶低声道:“慕容林致与倓离居后,陛下新定的建宁王妃,便是窦家的女儿。”沈珍珠呆了呆,李俶已抬手为她理好鬓角一缕散发,说道:“我去去就来,在房中等我。……我们,回家,好么?”肃声对侍卫道:“保护好王妃!”

在八名侍卫的应答声中,他已带了几名贴身侍卫去得远了。

沈珍珠立在原地默默想了半晌,耳边传来哲米依的声音:“沈姑娘,可汗有请。”虽已知沈珍珠是大唐广平王妃,她依旧未能改口。这几日为着阿奇娜之事,她容颜大为清减,心中定是颇受折磨,沈珍珠不忍,握住她的手,问道:“要去见阿奇娜最后一面么?”

哲米依垂下眸来,说道:“你们汉人也说,东流不作西归水,我与她姐妹情份已尽,也不必回眸顾盼。沈姑娘,可汗在侧殿等你。”

穿过青石板的长廊,随着哲米依指引,曲曲折折走过几座殿宇。再一折,面前闪出一排全副武装的回纥卫士,当先一人迈步挡在侍卫与沈珍珠之间,用汉语说道:“可汗只请王妃,请其余人等留步!”

领头的侍卫并不示弱,抱剑朗声答道:“我等奉大唐广平王之命,寸步不离保护王妃!”

回纥卫士哼哼一笑道:“这是回纥王宫,若无可汗之命,怎会容你们佩剑四处行走,切莫不知好歹!”

领头侍卫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小子还没出世时,你先代的回纥可汗就已向我大唐皇帝北面称臣!”

那回纥卫士面红耳躁,手按腰间,弯刀半离鞘口,回纥人向来性情直爽,眼看要按捺不住,剑拨驽张,沈珍珠断喝一声:“放肆,我等在回纥为客,岂能不遵规律,任行无为。你等在此守候,可汗对本王妃有救命之恩,本王妃正要当面致谢!”说毕,拂袖往内走去。

侧殿当前巍然而立,殿门外冷冷清清,没有一个宫人侍卫。

沈珍珠深呼一口气,抬起双手,浑厚的“轰”声,回荡在廊间院内。大门打开,一束光线射得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一股浓烈呛人的气味扑鼻而来,萦绕四周。

这是酒气!沈珍珠倏的失悔,扭头往外走。然而手臂吃痛,整个身子被拉扯着回旋,耳边风声闪烁,已被人紧紧掐入怀中。带着浓郁酒气的吻霸道的、不容抗绝的铺天盖地而来,他强迫的抵开她的齿贝,让自己的气息漫入她的肌肤浸染她全身。她连喘息的机会也没有,惟有硬生生以手臂奋力推他的胸膛。可他全身仿佛均是铁打钢铸,不但挣脱不开,她的手臂反而吃痛不已,面上现出痛楚之色。她挣扎着慢慢向后退,他步步紧逼,蓦的脚下一滑,栽倒在地,堪堪被他压在身下。这也使得他的唇暂离了她的,她甩手而上,“啪”,清脆的一记耳光,喝道:“默延啜,你要做什么——”

默延啜这才慢慢放手,站起身朝后歪歪的退了几步,酒后的脸上略有红晕,增了几分放浪不羁。

“可汗,请自重!”明知此话真是世上最可笑的废话,沈珍珠还是气势汹汹的说出来。

默延啜却不理她,身子又后退几步,顺势坐上大殿正中的高椅之上,斜倚椅背,酒意醺醺:“你,已决定跟广平王走?”

沈珍珠想起那日他对自己说的话。

“如果你愿意留在回纥。不论是做我的可贺敦,还是长期居于回纥,我默延啜终此一生,都会保你周全,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一字一句,言犹在耳。他对自己的深情,自己岂能不知,又焉能毫不动情。只是一个人一粒心,却是那样狭小逼仄,若是注定负他,又何妨永生缄默。当下答道:“珍珠自然是跟着夫君走。可汗对我的恩情,只能辜负。”

默延啜扬手提起身侧一壶酒,咕咕咕又是几大口,放下酒壶,眼渐渐的红了,说道:“恩情,恩情!原来你只认得我的恩情!”话音落处,袍袖狠狠扫过桌案,酒壶落地开花,,眼睛红如喷火巨兽:“我只恨那日没有要了你!……若我真要了你,不知你那夫君还会否对你不离不弃,奉若至宝?是否会和那建宁王一样,嫌弃妻子失贞,弃如敞履?”

沈珍珠面色渐白,默延啜所说,莫不正中她心病。她也曾无数次想问李俶,“若将我换作林致,你将会怎样?”然而,她始终无法开口相询。这是为难他,也是为难自己罢。他该当如何?金玉之质的男子最容不得瑕疵,李倓如是,李俶怎能幸免?

“知道你的夫君方才为何匆忙前去驿馆吗?”

沈珍珠一怔。默延啜,看似酒醉,却这样清醒明白,耳目灵通。酒,千古而来,均是凭借之物。

“我猜,他定是要问驿吏,如今坊间是如何传说广平王妃被掳失节之事。”

他果真是瞒了自己一层,当时见他面色有异,已觉不妥,该来的必定会来,堂堂的嫡皇孙和妃子,三四个多月来在宫中宴会、应制之时屡屡缺席,就算李俶刻意隐瞒,亦然足以引起有心之人的警觉。然而,此去就算是龙潭虎穴,千辱百折,她也得回去。

既然决定,无须再怯弱犹豫。

沈珍珠爽朗一笑,明媚自信重回面上,对默延啜盈盈拜道:“我与夫君今日便会离开回纥,重返长安,珍珠先拜别可汗,望可汗善自珍重。”

步出殿门,默延啜的声音仍在身后:“既你执意要走,我不会横加阻拦。你要记着,我回纥王庭之门,随时为你敞开。”

岐路悠悠水自分

李俶尚未从驿馆回来。说是要走,却并无行李可以收拾。沈珍珠立于房前台阶上,任心海翻滚,思绪万千。

“义母,您真要走,不留在回纥了?”叶护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少年的眼睛忽闪忽闪,有着洞察世事的聪颖。

沈珍珠不禁愧疚,这少年认自己为母,可她别说尽母亲的天份,数日以来,连话也少跟他说。伸臂去握叶护的手,叶护下意识微微一缩,想是不习惯,但终于被她握住。她的手如此纤柔温暖,嗳喛暖意沁入他的心脾,听她说道:“叶护,可愿意跟我回大唐?我和殿下都会待你如弟如子。”说话时,她的眼睛凝视着他,慈爱仁厚,几乎让人不能拒绝。叶护自幼丧母,未及冲龄,其父也死,四处漂泊无依,后被默延啜收养,才有定居之所。

叶护毕竟是少年,心中是愿意了,却腼腆的低下头,口中嚅嚅,听不清说些什么。

“好了,”沈珍珠笑了起来,“就这样定了,叶护,你快回去收拾一下,我去向可汗讲——”说话间,长廊那头走来几名侍卫,定睛一看,竟是李俶带去驿馆的那几个贴身侍卫,自行按剑伫立于台阶左右其他侍卫旁。

沈珍珠觉得不妥,怎么李俶没有回来么?扬眉问离自己最近的一名侍卫:“为何擅离殿下左右,殿下何在?”

“这——”,侍卫略有踌躇,答道:“殿下即刻便会回来。”到底是李俶训练的好侍卫,只唯李俶之命是从,也让沈珍珠更增疑惑。却听叶护已在旁说道:“义母别急,我方才来时,看见广平王殿下正与安将军讲话。”

“什么?”沈珍珠略有所思,缓步走至房内坐定,闷闷的想了一会儿。忽的心慌,将那侍卫唤来,喝道:“快给本妃说实话,殿下现在是否与安将军在一处?”

那侍卫本就心中忐忑不安,此时见沈珍珠声色俱厉,忙的半跪于地,回道:“是,是。属下不敢隐瞒。”

“他们在做什么?”

“属下没听清楚,好象他们提到什么……剑,殿下不许我们跟去,也不让告知王妃……”话未说完,沈珍珠已起身提裙疾奔而出。那侍卫愕然唤道“王妃——”,叶护已拖他一把,“还不快跟上”。

他们要比剑!虽以当初之诺,比剑尚有四个月之期,但安庆绪要学习医术,承继长孙鄂衣钵,根本无法准时赶赴长安,唯有将比试之期提前。这一点,为何她迟迟没有想到?

回纥王宫临高山而建,高达二十余丈,相较哈刺巴刺合孙其他平民建筑,直如一座拨地而起直入云汉的高峰,令人望而生畏。王宫西北,有一块高岗平地,两个男人,已是游斗正炽。

李俶拿的一柄宝剑,削铁如泥,占了兵刃上的优势。安庆绪由来剑术高绝,出手迅若雷霆,奇招妙着,层出不穷,李俶凝神静气,剑法纯采守势,身法步法紧守“八门”、“五步”的方位,丝毫不乱,见招拆招,安庆绪顾忌他宝剑厉害,也不敢和他硬碰。战至酣处,安庆绪忽的剑锋一颤 ,倏的飞起三朵剑花,竟在一招之间,连袭李俶三处要害,李俶这时也动了火,横刃疾劈,想一下把他的长剑削断,一剑劈出,正要喝个“着”字,安庆绪的剑势突然一变,来得奇幻无比,李俶不由得吃了一惊,幸而他招数并未使老,急忙一个盘龙绕步,回剑护身,但听得“嗤”的一声,衣角已被他的剑锋穿过。

沈珍珠已远远看到,惊叫声待要出口,又极力掩住不发,生恐令李俶分神。连带身后的侍卫和叶护,皆停了脚步,屏气静声,看这惊心动魄的一战。

只听安庆绪赞道:“殿下剑法在诸王皇孙中,当列第一!”一言甫毕,举剑又攻。一个攻得疾迅,有如天风海雨,迫人而来;一个守得沉稳,有如长堤卧波,不为摇动,当真是剑挟风雷,处处均见功力。

虽然如此,但看来李俶仍是处于下风,沈珍珠看得触目惊沁,手心淌汗。安庆绪攻势如同长江大浪,一波紧连一波,竟似不知疲倦,若是李俶稍有懈怠,只怕身上就会多出几个透明窟窿。沈珍珠想开口叫唤停手,又深知以李俶之傲气自负,怎肯弃剑认输;以安庆绪之胜劵在握,又怎肯轻易放手。

正在犹疑间,忽见李俶脚尖一点,倏的身形掠起,凌空刺下。原来两人游斗已久,李俶气力已然不继,想见要输,只得出此中门大开的险招。沈珍珠花容失色,失声叫道“啊”,安庆绪耳利至极,扭头望向沈珍珠之时,李俶之剑已然刺来,仓促中双腿下弯,腰肢后仰,长剑向上一封,“铛”的一声,双剑相交,李俶冲力较大且用的是宝剑,安庆绪功力淳厚,安庆绪之剑被磕破一个缺口之时,两柄剑都同时脱手飞出。

安庆绪目光由沈珍珠身上匆匆掠过,见她满面惊忧,堪堪只对着李俶,刹那间心灰意冷之至,思想前途茫茫,人生岐路,自此而分,再无半分迟疑。健步拾起长剑,还剑入鞘,抱拳对李俶道:“殿下赢了。”

李俶却暗暗叫了声“惭愧”,道:“安将军剑法远胜于我,今日之比不算数,改日再比如何?”

安庆绪仰天长笑一声,旋即面色一冷,答道:“不必,输了便是输了,安某心服口服。不过,安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

“安将军但说无妨!”

“请殿下回返长安时,照料家师同行。”

“安二哥,”沈珍珠问道,“为何不亲自护送长孙先生?”

安庆绪目望远山,答道:“林致才是继承家师衣钵的最好人选 ,安某既无医人之心,也无医人之量。”

李俶道:“长孙先生对珍珠有再造之恩,安将军只管放心。只是,安将军莫非不打算回长安了?”

“我离范阳已有年余,该是回去时候。”回纥另有一条官道可达范阳。安庆绪牵过马匹,纵身上马,沈珍珠忽的抢前几步,拉住马缰,问道:“安二哥几时再来长安?”安庆绪见她此时目光盈盈如秋水,心中悸动,竭力把持住自己,冷冷说道:“你该愿我永远不再去长安。”再来长安之时,只怕已是天崩地裂,此生不复。

听见沈珍珠低微话语,只在耳边:“你和俶,伤了任何一人,都是我所不愿。”然而他已扬鞭远去,她的话,细密轻微,被他狠狠一鞭抽在马上,七零八落,撒得满天满地都是。

“珍珠,这一局你只怕又是输了。”长孙鄂笑吟吟的拿下两粒黑子,说道:“你布局甚好,边角占尽优势,可惜这样的左瞻右顾,只作缠绕攻击,不以靠压为辅,难以形成并立的有力战法。”说话间,又拿下一粒黑子,白子中部连绵,形将成为坚固的实地,占据大壁江山。

“怎么样,何不弃子认输,重新来过?”长孙鄂得意的拈须而笑。

沈珍珠却不答话,思索良久,灵光闪动,放下一枚黑子。长孙鄂摇头道:“孤注一掷,再难起死回生。”漫不经心的随手下了一子。沈珍珠快要笑出声来,再补上一子,长孙鄂不禁大吃一惊。这乃是极妙的一手腾挪之术,将被切断的两处边角黑子连接起来,轻灵空巧,已对白子形成势压。

旅途冗长,长孙鄂难奈寂寞,常在中途休息之时拉着沈珍珠对弈几局。长孙鄂老精棋道,沈珍珠总是输多赢少,好在她聪颖非凡,一路下来棋艺大大见长,他才不觉未逢对手,没有乐趣。

这一局下来,虽说沈珍珠极力扭转形势,终是输了半目。长孙鄂犹是兴趣高昂,棋意正酣,唤道:“再来,再来,这一局老夫让你先走。”

“已下了三局了,长孙先生,好歹让珍珠歇歇。”李俶掀开马车的帷帘,拉起沈珍珠的手,就要扶她下马车。他是极不愿沈珍珠与长孙鄂对弈伤神的,此际见沈珍珠额角又起了密密的汗,忙伸袖为她细细的擦拭。

这气得长孙鄂吹胡子瞪眼:“不下棋?!两个又湊到一处说话去?夫妻俩日日坐在一辆马车上,哪有这么多的话要说,不管我这孤老头子了?好好好,走吧走吧!”

李俶与沈珍珠对视一眼,都觉得颇为不好意思,李俶陪笑道:“我陪先生下一局如何?”

长孙鄂双目一翻,挥手道:“去去去,虽你是殿下,那些点末棋艺,还入不了老夫的眼。”

沈珍珠无奈,只得又上马车,重新整理棋子,又和他下了一局。这一局果然大有进益,与长孙鄂腾挪搏杀,尽兴之至,终还是以一目之差败北。此时天已将暮,李俶催着赶路,这才放过沈珍珠。

李俶替沈珍珠除去头上发钗,扶她在车内躺下,说道:“劳损半日精力,快睡着罢,这一觉睡到明日天亮,就好了。”

沈珍珠答应一声,合上眼睛,听李俶吩咐“行慢一些,王妃要休息”。马车行进在山野丛林中,耳畔充盈虫吟鸟语。离开哈刺巴刺合孙,默延啜亲自送至城门,唯有叶护这个孩子,明明已答应要随同到长安,却临时变卦,坚持留在回纥。人在异乡为异客,背井离乡,想是任何人也不愿意,更何况要身处异族之地。

就这样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她恍然感觉脸上仿佛移来一片阳光,暖暖的,和煦的,不由得睁开眼,却在黑暗中正与李俶炯炯晶亮的目光相对。她微微一笑,听李俶道:“还没睡着?”就立起身来,偎在李俶身上,说道:“你也睡不着么?快要抵达金城郡了?”那也就是,长安不远了。

李俶没有回答,在黑暗中轻柔抚摸沈珍珠披泻胸前的秀发,极有频律的,宛若催眠。良久缓慢开口道:“有一件事,是关于……独孤镜的,我要告诉你。”

沈珍珠身子一悸,心口隐隐作痛,崔彩屏乃是迫于皇命,独孤镜却是他亲自而为。她既已隐而不问,你何必再揭伤疤。既要他说,不如自己来说,乃强自调定心神,口气淡淡的:“你不用说,我也能猜到一二。”

李俶惊疑,问道:“什么?”

沈珍珠笑了笑,仍是淡淡的说道:“你豢养大批死士,不仅要风生衣等人为你操劳,更需要数目惊人的钱币。以你每年岁供,根本无法支持。你必然有心腹之人,为你作各种经营牟利之事。独孤镜,便是这个心腹之人。”说着,又是淡淡一笑,说道:“说起来,她才是真正可以扶佐帮助你的人,而我,只能成为你的负累。”

她竟聪颖至此,李俶无比惊诧,又为着她那淡淡的语气,心中生出无限的惶恐来,急急扳正她的身子,低哑着嗓子道:“听我说。你切莫胡思乱想,有一些事情 ,你或许并不知道。”

他的手紧紧扳着她的肩臂,她看着他的眼,急切中带着慌乱。眼见他如此着急,她原该是温柔体贴,或是依旧淡淡对他,听他解释清楚,他该还有许多话要说,那也许是自己需要的理由。却不知怎的,心中一时迷乱,一股无名的冲动由腹腔直冲上来,劈手将他一把狠力推开,李俶头碰在马车一角,发出闷响,却急忙支撑起身,呆呆的看着她。只见她忽的捂住心口,仿佛痛彻心扉般,他伸过手要去扶她,听她大声喝斥中喘息难平:“你走,我不想听你说!”话音未落,身子猝然向后倾倒,李俶合身扑上,她白玉般的面庞在他的臂弯里,身子柔软,直如睡着一般。

长孙鄂怒气冲冲,直对着李俶的面斥道:“你们夫妻吵架了?又惹你娘子生气了?上回已经对你说过,珍珠身子须得加意调养,少有忧劳,如今连续三个月赶路已是操劳,你再弄成这样,神仙也救不了。”

“长孙先生,”沈珍珠悄悄拉了拉长孙鄂的衣襟,嗔道:“不关俶的事,昨日你不是也要我陪你下了四局棋吗?”

“这,”长孙鄂一时语塞,无可奈何:“好了,我不管了,我一把年纪,又不是你们的爹娘,真是瞎操心。”

李俶正要说话,听见外间咳嗽一声,走了出去,陈周附在他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他面上隐隐透出喜意,点头又回到房中。沈珍珠抬头见他额角突起,显是肿了一个包,歉意顿起,想支撑坐起,却全身乏力,李俶上前按住她的双肩,道:“既已到了金城郡,不妨多休息几日。”顿一顿,接着说道:“那些事,你既不愿听,我再也不说。我已部署妥当,诸种谣言自会灰飞烟灭。……只要你信我。”

长孙鄂长叹一口气,挥袖而出。

试劳香袖拂莓苔

侍女小心翼翼在前领路,似是惟恐脚步声响惊醒这沉寂的庭院。已值初夏,庭院里不见草木葱笼,唯有隐约衰微气味。

门扉深掩,慕容夫人停下脚步,不到半年时间,她头发尽白,由雍容华贵的大学士夫人,变成鸠形鸡面的老妇。“进去吧,”她苍老的声音淡如死水。

侍女推开门,沈珍珠和长孙鄂一先一后踏入房内。

尚在外室,已听到慕容林致温柔婉转的说话声,“你略有暑热,须得以六一散、鲜荷叶、金银花、藿香、佩兰、薄荷叶、杏仁、连翘、鲜芦根,用水煎服。”内外室之间帘幕疏薄,见慕容林致着一袭素淡的家常裙裳,纤细袅娜,淡扫娥眉,由雕花小窗前立起,携了面前侍女的手,“来,我把方子写给你,你自己去照单抓药,”走近几案坐下,拿出一张小笺,调了墨,一丝不苟的写了起来。内室由外飘出缕缕兰香,慕容林致神色娴雅自若,写药方时嘴角笑意盈盈。

沈珍珠慢慢走近,隐隐觉得不妥,那侍女隔帘望见沈珍珠,嘴角一裂,透出苦笑。

“写好了,拿去吧。”慕容林致放下笔,再细细检查一回药方,递给侍女。“谢小姐。”侍女作喜笑颜开状福了福。

“林致。”沈珍珠开口唤她。慕容林致闻声望来,一对明眸清澈无垢,欢喜的叫了声,掀帘而出。沈珍珠上前就要握她的手,岂料她竟视同未见,裙裾一飘,错身而过。

“师傅!”慕容林致直撞入长孙鄂怀中,大发娇嗔:“你怎么舍得来看我?”

长孙鄂慈爱中蕴涵万千怜悯,抬臂轻轻抚过慕容林致发丝,强作笑颜,“致儿,想师傅了?”手已不动声色搭上她的脉搏。

慕容林致盈盈笑着点头,“师傅上月回洛阳嘱咐我看的书,林致已全部看完了,还写了一大摞笔记。落雁,快把笔记找来,给师傅过目。”那侍女神色尴尬,唯唯答应,站着不知所措,长孙鄂朝她使了个眼色,她才又走回内室。

慕容林致这才看见站立一旁的沈珍珠,非常客气的朝她点头笑笑,向长孙鄂道:“好美丽的女子,师傅,你又新收弟子了?”沈珍珠满腹辛酸,忍泪回以一笑。此时方知李俶所说的“大异常人”是何含义。

“你愈发聪明,这正是为师新收的弟子,姓沈,名唤珍珠,比你年长,你得唤作姐姐。”

“沈珍珠?”慕容林致念了一遍名字,目中闪出怔忡之色,“这个名字好熟,好象在哪里听说过。”以手支额苦苦思索,似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渐渐的眼皮打架,掩口打个哈欠,十分倦怠的笑对长孙鄂道:“我这段时间也不知怎的,仿佛总睡不够,老是睡意沉沉……”说话间人已歪歪倒倒,沈珍珠急上前扶住她。长孙鄂眉头深皱,勉强放松语气:“夏日困倦不足为奇,快去睡一会。”慕容林致“嗯嗯”的答应声中,那侍女已上来将她扶入内室,头方挨着枕头,便已沉沉睡去。

“致儿虽然命苦,但如今这种模样,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慕容夫人不知何时已入房中,床塌上女儿睡容娇媚安详,似乎仍是当初待字闺中,美名远播的慕容二小姐,一切从未发生,一切从未经历,若世事皆能翻过重来,该是何其之好,“她得了失魂症,与倓有关的所有,全然不记得了,仍以为这里是洛阳旧居。”

“倓来看过她么?”沈珍珠问。

慕容夫人冷冷一笑,“别提那负心薄倖之人,若不是他这般绝心绝情,致儿不会至此,老爷也不会……”,声音哽咽,“你们可知,安庆绪将致儿送回建宁王府当晚,李倓便将她逐出遣回娘家。我可怜的孩子,方踏入府门就一头倒下昏迷不醒。好不容易醒来后,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沈珍珠心中阵阵冰凉。慕容林致受辱之事,安庆绪和德宁郡主定会严守秘密,李倓何至如此啊,若他真心爱护慕容林致,又能有多少人知道她的经历?妻子失节,固然再不能举案齐眉,又何苦将她往死路上逼迫?所谓情义,所谓爱恋,竟然这般难过风雨,这般易碎堪折,原来慕容林致与李倓的爱恋,不过如宫殿里的镏金镂花瓶 ,高贵绚烂却不堪一击。从高处跌下,旁观众人除了惊叹,婉惜的只是它的价值,而不是为何跌落。与林致相较,自己何其幸运。喟叹道:“林致种种苦楚,都因我而来。珍珠一定要找出幕后之人,还林致公道。”

慕容夫人摇头,“我慕容家已经这样,是是非非,再作计较也无助于事,只是…… ”,对长孙鄂道,“先生方才也看到,致儿别的还好,只是精神不济,每日除了早上还能看书写字外,大半时间皆在睡觉。这让我颇为担忧。”

“这并不是大事,”长孙鄂收回搭在慕容林致脉搏上的手,面上极有忧色,“只是有一层,不知夫人想到没有?”

“什么?”

“失魂症病起通常有两个原因。一是头部受剧烈撞击损伤;二是由心而起,经受剧烈刺激和打击后,心中逃避过往,乃得此病。可无论是哪一种原因,皆有恢复记忆的可能,若致儿到了那一日,不知如何自处?夫人,你又如何自处?再说,你又怎能永远守护她,她也不能一生一世呆在这一间屋里。”世上的事,总归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这,先生的意思是要帮致儿恢复记忆吗?”慕容夫人一时踌躇,但随即坚决摇头,“不,我宁可她象现在这样,能得一日快活便是一日。”

长孙鄂微微叹气。这般的境地,的确是不易劝说,何况慕容林致真的恢复记忆,面对层层打击和李倓的薄情寡义,焉知不会再度崩溃?只盼时间能让心智更加成熟,磨平创伤。

沈珍珠心中一动,蓦的起了个主意。

从慕容府出来,李俶将沈珍珠接上肩舆,问道:“如何?”

沈珍珠道:“我劝说长孙先生将林致接去回纥,慕容夫人已经答应。”

李俶见沈珍珠仍怏怏不快,乃笑着宽慰道:“这不失现今最好办法,若林致能承继长孙先生衣钵,说不定成为一代名医,震古铄今。”

沈珍珠凝眉答道:“若真能如此,或可稍减我心中负疚,我欠林致的,总归此生也难以偿还。林致远避世外,隐姓埋名,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见。”

广平王府一如从前巍峨庄严,李俶携了沈珍珠的手稳稳踏入府门。

府内是这样宁静平和。巡逻的侍卫躬身行礼,似乎二位主人只是闲暇游玩归来,毫无诧异之色;仆役修剪花枝,婢女端盘拿物四处忙碌,迎面碰见李俶和沈珍珠的,不过家常的欠身施行。

沈珍珠迟疑的望向李俶,李俶笑道:“你看,我们这不是回家了?一切如常,和你离开时一样。”说话间已至清颐阁,已有侍婢端来饭菜点心,悄然掩门退下。

“来,你饿了一天,先吃块点心。”李俶随手拿起盘中一块小点心,送入沈珍珠口中。沈珍珠慢慢吃了口,神色略露愀然,李俶看在眼中,问道:“怎么?不合口胃?”捡了剩下的半块吃了,心下明白几分,唤了声“来人”,一名侍婢应声而入,听他吩咐道“把点心都撤了”。沈珍珠连忙阻挡:“这又何必,总归是她一番心意。”李俶却道:“你既不爱吃,何须勉强,全部撤了。”

看着那侍婢将点心一样样的撤完,沈珍珠才苦笑道:“我这样没有容人之量,传出去,你可要遭人笑柄。”

李俶一笑,“我就要让天下人知道,广平王爱妻如命,故而也惧其如虎。让那些市井流言,不攻自破!”

“只怕攻城易,攻流言难。”沈珍珠忽的冒出一句。

李俶眉宇一收,声音柔和:“珍珠,你怕吗?”

沈珍珠沉默,一双晶亮的眸子掠过绯红地毯,茶釜茶盏,珠玉门帘,淡雅帐帷。她忆起新婚那日,他揽了自己的手登上辂车,“有我,别怕”,那声音一遍遍回响,经历生死离别,前尘往事,错乱交加。假若,假若从未爱,从未用心,一生无心无肺,就如彼时新婚,明知与她人分享他,也不过坦然处之,无怨无艾,她仍做她自己,旁观世事的沈珍珠。然而终究是爱了,是怨了。她的心何尝未动摇,默延啜,会将她护在掌心宠溺呵护,而回返长安,却有无尽的风雨要与他共同去挡。原来自己气也罢,呕也罢,终归在心底最深 处早已原谅他。

竟如有一个世纪那样长。李俶心悬若坠,忽的她抬眸开颜一笑,说道:“我信你。”

这三个字仿若天籁之音,李俶惊喜交加,不可置信的攥住她手,“你信我?你不再气我,恼我?”深深笑意已在嘴角,仿佛再不控制,就会裂放而出。

沈珍珠目光如水般柔软,轻轻抽手抚上李俶眉头,笑道:“人人都说广平王睿智深沉,机警识人,原来竟是误谈。……我的夫君,原来也是这样傻。”

是啊,他是这样傻,只为他是那样害怕失去她,从回纥将她寻到,再一路回家,这样小心翼翼,这样如履薄冰,生恐一转眼的功夫,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生恐她生气恼怒,对他淡若止水,忽远忽近。

此时,仿佛所有疑窦都消失了。她离自己这样近,不仅是她抚在额角的纤纤细指,不仅是她袖袍幽幽淡香,不仅是她耳鬓厮磨呼吸细碎,更是她的心。

李俶的心室,此时如同阴雨后的光风霁月,只剩下舒畅的宁静,温馨的快乐和更炽的爱恋。

他与她紧紧依偎。微风吹拂窗帷,霞光即将退尽,室内仿佛涌进了深蓝色的云霭,一切都犹如罩在浮动的交叠的薄纱之中,似清非清,似见非见,如梦幻般朦胧,如微醉般酣畅……

李俶第二日早上方允素瓷、崔彩屏和独孤镜来见沈珍珠。

沈珍珠与素瓷主仆重见,又念及死去的红蕊,不免涕泪交加,难过一番。

崔彩屏依然神采飞扬,举止张狂,看来虽吃过些苦头,并没有让她增长心眼和见识,此时难掩自得之色,入门不拜话语已至,“姐姐总算回来了,真是谢天谢地,彩屏总在家中担忧,生恐姐姐也学建宁王妃再不能回。”

李俶面色一肃,正待发作。沈珍珠 以牙还牙,已抢先笑着答道:“多承妹妹关心。我不过暂回吴兴小住几月,倒让妹妹无妄操心。说起建宁王妃,妹妹这话真是奇怪,殿下非建宁王,我也不是建宁王妃,何以拿出比较?只是——”顿一顿,接着说道:“若妹妹也回蜀中老家暂住,不知会否学了建宁王妃?”跟在后面的独孤镜倒是从从容容上前施过礼,低眉垂头并不多话。

崔彩屏默了半晌,才将沈珍珠话中隐意弄通,气恼得白玉般的脸庞涨得通红,瞪着沈珍珠,“你,你—”她口齿笨拙,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话来回应,以她泼辣之性,只想姿意胡闹一通,最不济也得砸了这房中几件玉器,然她深自畏惧李俶,见李俶明显甚为回护沈珍珠,对自己毫无帮衬之意,她也不是傻子,只得恨恨跺脚,“哇”的哭出声来,对身后侍婢嚷道:“回房收拾,我们回——”忽听李俶重重咳嗽一声,她身子悚然一缩,生生的将“韩国夫人府”这五个咽回肚中,掩泪飞奔而出。独孤镜似是有些焦急,唤着“姐姐”便要去追崔彩屏。李俶凛声道“站住 ”,她惯以李俶之命是从,闻言立即停步,转过脸来。

沈珍珠也知自己方才说话太过狠毒,但她深恨崔彩屏母女当初起心下药谋害她的孩儿,方故作此语。崔彩屏虽有家世庇佑,但论其手段,实在不配与她沈珍珠为敌。反而是这肃立一旁的独孤镜,心计深沉难窥,兼对李俶暗蕴深情,实须着意防范。

当初崔彩屏小产之事,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种种迹象莫不表明是独孤镜使出的手段。刘润死后,能自由进出尚药房的人,除了尚药房两名婢女,便只有每日在府内巡查的独孤镜。沈珍珠忖度,独孤镜当日亦是无意发现银娥在药中下商陆,起了疑心后特意将两副药调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崔彩屏与沈珍珠两败俱伤或许是她始料未及,但她着实是亲手导演了一出好戏,又置身事外,连李俶明明知晓根由,也不能责怪她——谁知道银娥放的乃是堕胎之药呢?况且,若她不换过,那一壶药下去,直接受害的不正是沈珍珠么?

沈珍珠正暗地思量诸种可能,听得“吱呀”门声,室内陡的一暗,门已由外合上。李俶目光幽深阴促,淡淡的看着独孤镜,独孤镜屏息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啪——”厚厚的帐簿掷于地上,扉页卷开。李俶不怒自威:“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沈珍珠拾起帐簿,翻开看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由始自终,全是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人,领币若干钱”,时间由三个月前起,至昨日止,总记有足足上百页,领币人名姓繁多,也不乏有人月月都在领用,币数多则上千钱,少则二十、三十钱。

沈珍珠疑窦丛生,将那帐簿慢慢递与独孤镜。

独孤镜迅捷无伦的翻看几页,似乎有些莫名其妙,问道:“殿下,这是何意?恕奴婢愚昧不懂。”

李俶淡淡道:“哦,莫非你还要我说得一清二白?你自己做下的事,如今罪证确凿,还想抵赖不成?”

独孤镜“扑通”跪伏于地,仍无惊慌之态:“奴婢实在不知,请殿下明示。”

李俶冷笑一声,道:“看来你实是不知悔改。……这本帐簿上,难道不是你的笔迹?”

“这,确是奴婢亲笔所记。”

“所记何事?”

“乃是近三个月来,奴婢在西市新建长安城最大的绢行帛市,付与诸位匠人的工钱。”

“那真是机缘巧合,”李俶眉宇不动,直盯着她的眼睛,慢慢说道:“本王近日捕住几个在市井之中散布王妃谣言的,他们的名讳,竟与这帐簿上其中几名,一模一样!”

独孤镜浑身一震,眸底精明敛去,却随即镇定,抬头沉着坚定的回道:“不!奴婢冤枉,奴婢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怎样的事?”李俶并不放松她,依然紧紧追问。

“殿下若疑我买通他人,故意散布不利于王妃的传言,就请殿下将那捕来之人,与我当面对质,立时可见究的!”独孤镜眼中回复冷静的流光。

李俶不动声色与她对视片刻,忽的拂袖将她扶起,道:“好,我信你!”

“殿下!”独孤镜似是不相眼前之事,朦朦水光飘浮眸中。

李俶已回头携沈珍珠的手,征询问道:“珍珠,你认为如何?”指尖轻触沈珍珠掌心,沈珍珠心领神会,也笑答道:“我自然也信。独孤妹妹聪慧可人,怎能做出这种事情。《张仪传》中也说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看来有人着意要栽赃给妹妹,只可惜这方法太过蠢笨直捷,怎能瞒过咱们刑部尚书的法眼。”她这一说,连李俶和独孤镜面上都有了笑意。

“只是有一点十分不公平,我却不得不说,”室内气氛渐佳,沈珍珠接着说话,见李俶和独孤镜都是一愣,乃笑语上前挽住独孤镜之手,对李俶道:“独孤妹妹现已是孺人身份,还是左一句‘奴婢’,右一声‘奴婢’的,叫人听了好不自在。”独孤镜不好意思的低头,她虽被李俶纳为孺人,其实并无夫妻之实,少女的差涩还是有的。听沈珍珠说道:“再说,殿下你还让妹妹抛头露面,为你四处奔波,实在不妥!”独孤镜眼波一凝,心中着实一沉,却听沈珍珠又将话扯开了去,问她西市的绢行帛市何时开业,有哪些花色的布帛,这才放下心来,一一回答。

待独孤镜走后,沈珍珠才对李俶道:“你这样故意试探她,真有兵行险招之嫌。她若是反了你,将所知经营和钱帛悉数卷走,你真真就人财两空!”

李俶敛眉轻笑:“我敢试,就会安排周全,你且瞧着,今日之后她的一举一动,莫能逃出我的眼线。我总得知个深浅——她究竟在我背后玩过什么花样。”

“无论玩什么花样,她终究不是为了你?”沈珍珠带着戏谑的冲李俶笑了笑,这样的神情是李俶从没见过的,不由揽她腰肢入怀,笑问:“你呢?你可会象她一样,争我抢我?”

沈珍珠扑哧一笑,轻轻由他怀中挣脱开来,说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不等李俶开口相问,故意皱着眉头,牙根狠咬,偏掩不住神色中的笑意喜悦:“你当初为何执意纳独孤镜为——”那个“妾”字尚未出口,樱唇已被霸道的狠狠堵住,她静静的闭上眼,沉浸在这一刻的悸动和温柔之中,这一吻甘甜沁骨,流连难舍,良久,良久,李俶唇齿附于耳畔,微声道“衣薄风香”,她只觉羞不可抑,耳根滚烫,连如玉粉颈也羞得通红,这更令他神魂微漾,托起她柔软纤细的身子,夏日紫湖纱衣无声委地……

横江欲渡风波恶

李倓被拘禁于太极宫后一间侧室,虽值夏日,室内依然弥漫着一股不去的霉腐之味,中人欲呕。玄宗此次是动了真怒,对他看管甚严,连太子也不许见,李俶回宫求恳半日,玄宗念及他们兄弟情谊方勉强答应。

李倓瘦了许多,落日余晖,远远望去,侧面的脸一半晴一半暗。听到门锁声响,他兀自立于窗前不回头。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窗外宫柳茂密繁绿,连成紧紧的片片树荫,森严静穆。

李俶缓步走去,问道:“怎会至此?”

李倓淡然而笑:“这是我咎由自取。当日我弃林致,如今天下弃我。”

李俶笑起来,拍拍李倓肩头:“我可没有弃你而去。我提审在场证人,虽说证词均对你不利,但我始终不信你会杀了窦老头儿。”

“窦如知腌臜泼才,寡廉鲜耻,贪污无度,我与他数次口角相争,在宫中朝野并不是秘密。若说一时争执后将他刺死,虽然惊骇世人,也并无奇怪之处。”

“正因窦如知此人龌龊,我才信你——你根本不屑以此人之血污你三尺龙泉。”李俶道,“来,将当时情形一五一十告诉为兄。难不成你想一辈子关在这里?”

李倓吁了一口气,面呈痛苦之色,说道:“那日是窦如知请我赴宴。我本欲不去,可你是知道的——陛下私下已定她的女儿作我的新王妃。那个女子,你想必见过,美则美矣,俗不可耐,我实不愿娶,只想在宴中一口回绝,断了他的念想。”这样当面回绝亲事,扫人脸面,只有李倓的任侠妄为,才做得出来,李俶暗忖,陛下这回如此震怒,或者不仅因为李倓涉嫌刺杀朝臣,更是因为倓对他意旨的违逆。

李倓将当日发生之事述说开来。

那正是三个多月前某日,他未带侍从,径直一人佩剑前赴窦府,到达时天已渐昏,窦府建造极尽奢华之能事,比之他的建宁王府不遑多让。窦如知得了通传,亲自迎他入内,在后花园内制宴饮酒,在场还有几位与窦如知亲好的朝中大臣。

李倓心情不快,既不向他人敬酒,也不接人敬酒,只一杯一杯的喝闷酒。正喝得有些酒意了,偏一名大臣凑趣,提起窦家女儿与他之婚事,并召来窦家小姐奉酒。李倓借酒佯狂,故意摔倒窦家小姐所奉酒杯,红着眼摇摇晃晃斜睨道:“小姐艳俗无双,倓无才以配。”

如此羞辱,那窦家小姐气得几乎要当场跳入桃花池中。窦如知更是恼怒无比,立时随手抽出李倓佩剑要与他拼命,一时酒宴大乱,烛火倒地熄灭,客人、婢女东奔西跑,瓜果茶点酒品狼籍遍地,侍卫不知何从阻止。

窦如知舞剑不成章法,只胡乱劈来劈去,李倓先是躲闪腾跃,直如老鼠戏猫。待觉得戏耍够了,见他又一剑斜劈过来,李倓倒扣手腕,剑尖反向,正对窦的心口。当时李倓轻蔑一笑,正要夺下宝剑,结束此场游戏,谁知后背被狠狠一推,酒后身子没有支撑住,剑势朝前送去,那柄寒光凛冽的宝剑便由窦如知胸膛没刃而出,窦当场毙命。

“那背后推你之人是谁,可看清楚了?”李俶问道。

李倓苦笑:“当时天色昏黑,我即刻转身,只看见一个人影闪入园中树木之后,转瞬便没了踪影,想要追赶,那群朝臣和侍从已将我围住拿下。”

李俶思付道:“如此说来,那背后施以黑手之人,应当不是在场的朝臣了。我亦去过窦府的后园,那里花木密集,在园中暗藏一两个人并不难,如此不仅当时在场的侍从和婢女均有有疑,连窦府所有侍卫、婢女、仆佣诸种人等均有可疑。这倒是要颇费周章。你再回想一下,那身影还有何不同之处?”

李倓回想良久,皱眉答道:“我只可肯定,那人绝不是女子——他推我之力猛烈强悍,且手掌粗大,那身材,……现时回想,总觉得有几分熟悉,似是在哪里见过……”

二人再议论一番,再想不出其他,李俶只得决定回府衙后由窦府人员名册一一查起。

待到临走,李俶对李倓道:“你且在这委屈几日,过两天是贵妃寿辰,我设法再向陛下求情,指不定陛下一高兴,就将你先开释出来。”

李倓默默点头,问道:“嫂嫂回来了?可好?”

微微喜色爬上李俶眼睑:“她很好,只是清减了些,身子还要好好将养。”

李倓望向窗外,垂柳依依,在风中摇弋,说道:“她在回纥一切,难道你全不在意?”

李俶笑意微凝,道:“她所受苦楚,皆因我而起,我只会加倍爱她。他人传言,何必理会!况且——”嘴角略翘,眼中有凌厉之气瞬息而过,“过得几日,放眼宫中、市井,再不会有人说半句闲话。”

李倓怔住,在这一瞬间,他才发觉,自己的兄长已然逐渐真正强大,是力量上,也是气势上的。多年来他隐忍自持,暗暗积蓄力量,蓄而不发,隐而不现,却能将想要保护的人包裹于怀,不容他人伤害。这一切,都是他李倓远远不及。他容忍不了慕容林致的失节,也无力保护她不受伤害。一段情爱,终成苦果。所谓的天长地久,一生一世,鹣鲽情深,都抵不过现实的无情。罢了,罢了,从此撒手,人生最美好的,皆已成过往。此番若能出得牢笼,又该何去何从?又能何去何从?

李俶由宫中回到王府,匆匆折过弯道,方入内府,“咚”的一下,迎面与一人撞个满怀。退后几步一看,却是满面通红的德宁郡主,蹙眉道:“婼儿,这是做什么?冒冒失失的。”德宁郡主见是他,红了眼,也不搭话,依旧扭头往府外跑去。

“快,快拦住她!”李俶正在错愕中,却见沈珍珠远远边唤边跑过来,忙紧步上前,见她喘息方定,急急说道:“快拦住她,她要去范阳!”

李俶暗自吃惊,回头对侍卫道:“还不快去?”侍卫答了声“是”,抬眉偷觑李俶,似有犹疑,李俶已接着令道:“多带些人,绑也好,架也罢——只要把郡主弄回。”

贵妃寿辰在即,皇子诸孙、王公大臣的寿仪皆源源不绝运送入宫,李俶也备了礼品——乃是一樽四五尺高的白玉观音,质地细腻温润,佛像庄重祥和,线条流畅冼练。沈珍珠与崔彩屏、独孤镜等人啧啧称奇一番,却道:“恕珍珠直言,这东西极好,只是——”说到此处,做个了奇怪的手势,右手抬高指了指自己的发鬓。李俶立时明白过来, 观音乃佛教之物,贵妃当年却出家做过“黄冠”,以此物相敬,怕有反讽之意,触犯避讳。当下他也着急起来,时日紧迫,该再准备什么寿仪呢?

沈珍珠似是灵机一动,说道:“我听素瓷说过,东市有一家专营器乐的店铺,据说尚私存珍稀琴谱,或可一试。”

李俶道:“只是倓的事尚在审理,我即刻要去府衙。”

沈珍珠笑了起来,“何需尚书大人亲自去,现有着两位妹妹在府中,与我作伴就行了,顺便也可散心不是?”崔彩屏却撅起嘴,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沈珍珠也不勉强,送李俶出门后,只与独孤镜两人共乘肩舆朝东市而去。

临近正午,街市人烟阜盛,车流攘攘,沈珍珠心情极佳,不时与独孤镜评说街市两边的行人少女,独孤镜却仍是一如往常的恭谨模样。至东市口,两人下了肩舆,由素瓷并几名侍卫陪着,简行进入市集内。

因有素瓷引路,很快找到一家极不起眼的小店,里面只疏疏落落摆了几样乐器。店主人不在家,守店的小子诚惶诚恐,从没见过这样天仙化人的贵夫人,问明来意,乃说道:“夫人要找琴谱,可真是找对了地方。店主人是收藏了几本绝好的,待价而沽。只是……店主人有事外出,只怕还有一会子才回。”

“无妨,”沈珍珠就近坐下,说道,“我们等他就是。”

滚烫的一壶茶喝得干干净净,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那店主人还没有回来,沈珍珠渐渐的有些心神不宁了。独孤镜看在眼中,不由问道:“王妃可还有什么事?”

“不甚要紧,且再等一会儿吧。”沈珍珠话刚说完,身旁的素瓷已小声提醒:“大公子和夫人怕会久等。”

“大公子?……”独孤镜反应过来,“莫非王妃的兄嫂要过王府来。”

沈珍珠轻笑道:“说是今日午后过来,没想到在这里耽搁了这么多的功夫。”问那店中小子:“现在什么时辰了?”

答道:“方至申时一刻。”

时辰已然不早,沈珍珠只得对独孤镜道:“只怕拙兄嫂现在已快到王府了,劳烦妹妹在这等等,我先走一步?”

独孤镜似是十分为难,答道:“王妃之命,奴婢怎敢不从。可奴婢才疏学浅,怎生识得琴谱好坏!”

沈珍珠笑道:“你切莫谦虚,昨日晨间我听见琴声悠扬,自你绣云阁而来,不是你弹奏,莫非还有他人?”

独孤镜这才低头应允,似有腼腆:“王妃见笑了。”

沈珍珠带素瓷和两名侍卫由东市而出,上肩舆,心中有事,眼光只是随意往四周扫,忽的她大呼一声:“停下,停下!”肩舆暂停,她怔怔的朝前方望去,一个人的身影,恍惚中在转角处消逝,仿佛熟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胸中象被噎住,怪怪的殊不好受。

回到清颐阁,李俶已经在房中等待良久。问道:“怎么样?”

沈珍珠道:“她仅与两名侍卫留在那儿,余下的,就看你的人本事如何。”

李俶道:“她素来行事谨慎,这几日存在特意提防之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亏你想出这诱敌之计,制造机会让她外出。”揽过她的腰,附于耳侧低笑,“你倒也几分将帅之才呢。”

沈珍珠笑道:“那正好,不是陛下正有意让你遥领凉州大都督么,到时你且将都督帅印予我把玩几日,如何?”

李俶不禁失笑,却听沈珍珠已正色说道:“就不知独孤镜会不会中计。让我们摸出一些蛛丝蚂迹。我今晨送别林致,她——”说到这里,有些哽咽。

那夜,枕边,她终于忍不住一再追问。李俶柔柔的抚摩着她窄细的肩头,长发随意飘散,慢慢开口说:“你可知道,独孤镜,原本是李林甫的人。”只这一句,已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他娓娓道来,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与他们不相干的故事。说独孤镜何时入府,他如何对她起了疑心,如何识穿她的真实身份,如何将她收为已为。说至沈珍珠的父亲被李林甫所陷之事,他的话语才犹疑起来,这是何等石破天惊的秘密——李林甫的患病不治,竟然是独孤镜受命李俶下的慢性毒药,这一举动,瞒过了天下。然而,独孤镜是聪明的,对做这件事,她提出了条件,那便是——名份。他给了她要的名份,也仅此而已。

原来,竟是从头至尾错怪了他。一切由已而起,他原本不需如此急切,李林甫与杨国忠,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原可以稳稳的坐山观虎斗,根本不必出手杀了其中一只,让另一个无穷止的坐大。

如闲话家常般说完,她尚在发愣,他不知何时已静静睡着。她轻触他的面颊,他竟然瘦了许多,睡梦中也有疲惫之态,他,背负太多太重。她到现在也不明白,他背负的东西中,有多少是她所想要的,想争的;有多少,是虚妄的,是空无的……

她不知道。但在那一瞬,她是下了决定的:她是他的妻子,此生,进也好,退也罢……

却听李俶已岔开话题道:“倓的案子,我找着了最大的嫌疑人。”

“哦,那是谁?”

“是窦府的一名花匠。这名花匠在窦如知被杀后,就忽然失去踪迹。”

沈珍珠道:“花匠隐于花草之中,侍机借倓之手杀人,倒也合情;只是为何要杀窦如知呢,未免不合理,你可别为急于给倓脱罪,错怪了他人。”

“现场可是拾到了花锄,再说,窦如知生性残暴,对下人苛责,那花匠虽入窦府不到一年时间,却因一丝半点的不对窦如知口味,挨过多次毒打。一时起心,衔私报仇,说起来也合乎情理。否则,窦府上下几百人,为何仅他一个畏罪潜逃?”李俶似乎胸有成竹。

沈珍珠掩口笑道:“看来此案勘破只在眼前,尚书大人必已四处张贴其人画像,缉拿花匠。”

近来沈珍珠常以“尚书大人”之称取笑李俶,李俶也莫可奈何,笑道:“缉拿归案不是难事,要知这名花匠面部似被火烧过,相貌极为丑陋,百中无一。”

沈珍珠对李倓的这件案子,兴趣委实不大,一直颇怪李倓对慕容林致的无情无义,觉得李倓被拘受几日苦,也是该被惩戒,听了李俶的话,不过说笑几句,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

说话间,已有侍从来报,沈介福和公孙二娘已至王府正门。沈珍珠喜出望外,当先而出。

乱见青山无数峰

至晚膳时候,独孤镜及时回府。李俶制宴款待沈介福夫妇,她不敢入席,只将购得的琴谱呈上——竟是一本以小楷手抄的《碣石调幽兰》,此曲乃南朝梁代丘明所作,曲名前冠以调名,为琴曲之仅见,极为难得,近年已渐失所传,呈给陛下和贵妃,料必喜之不胜。问其价值,竟然也不贵,不过一万钱而已。

沈珍珠之父易直已于上月辞官归返吴兴,沈介福夫妇二人此行,既是看望沈珍珠,也是辞行。公孙二娘对李俶成见已深,席上没有半分好脸色,只与沈珍珠说话。李俶难得的毫不介意,频频劝酒,直把酒量甚浅的沈介福灌得大醉酩酊,尚自还要再斟,急得沈珍珠暗自连拽他的衣袖,才笑着放下金瓯,回头见沈珍珠虽只喝半杯酒,却素肌鉴玉,微带酒晕,容光更增丽色,只瞧得目不转睛。

“娘子,天色已晚,我们得……得……告辞了……”伏在几案的沈介福嗫嚅着说。

醉成这个样,公孙二娘咬牙瞪眼,前去拎起他的右臂,踉踉跄跄就往外拖。“砰通”,凳子被拖倒,沈介福腿一软,就要摔倒,李俶迅捷无伦闪身而过,将他扶住。沈介福在迷糊中攫住李俶的手,半醒半醉睁开眼,重重往李俶手背一拍,“我唯一的妹子……交给你了……”话未说完,王府的软轿已至院中,李俶抽出手微微一挥,几名侍从已帮着将沈介福抬上轿子。

此去经年。初夏夜凉如水,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盛一院香 。沈珍珠犹记得幼时最喜初夏,郊外溪水淙淙,蛙鸣呱呱,她赤着脚 ,哥哥提小灯笼,白日青青的田埂此时黑蒙蒙一片。她眼尖心细,轻轻“嘘”一声,指着池塘边的黑点,说道:“快,这里!”哥哥把小灯笼递给她,蹑手蹑脚,一步步逼近,“轰”的合身扑上,那青蛙发出怪叫,扑闪着踢踢脚 ,眨眼功夫不见踪影。哥哥倒是挣扎半天才爬起,趋近一看,脸上、身上,全是泥泞,十分狼狈,她不由“咯咯”失笑……

哥哥要走了,将带走她所有的往昔,她的童年,她的少年,她过往所有的快乐,她曾经的忧伤,此生一去不复返,不知不觉中眼眶浸泪。

李俶站在她身后,在长廊下投以重重的身影,她回眸看他,他的目光柔和明净,仿佛人生永远这般风淡云轻,仿佛雾霭烟波、丛林沟壑,也只会两两执手相看笑颜。心与心的距离,由此岸至彼岸,如此遥远,又如此贴近。

李俶与沈珍珠携手,未有侍从相随,似是随意漫步,穿过重重长廊,走过清颐阁,推开书房,重又掩门。这书房极大,沈珍珠也不是第一次进来,与他进入内间,设有床塌,以便歇息之用。沈珍珠不禁面颊微微潮红,李俶倒没有察觉,上前在床头一阵摸索,听得轧轧声响,外间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扇深黑色的大门。原来,床头上竟设有机关。

李俶燃起一盏宫灯,带沈珍珠走下十几步的阶梯,在壁上轻触机关,轰的面前石门洞开,眼前灯光大盛,烛火通明,一人全身蒙面包裹,半跪见礼:“木围参见殿下。”原来他就是木围,沈珍珠朝他望去,他只是垂头不动,双眸老练沉着,隐隐在哪里见过,朝臣?内侍?想必其真实身份极其隐秘,远胜风生衣,既然李俶不愿她知晓,定有其中道理,她何必多问。独孤镜非一般人可以应付,今日又要审案,风生衣无法抽身,只有木围出马应对。

果然听木围禀道:“今日王妃由东市走后,独孤镜一直未有异动。”

李俶道:“哦,她倒是十分谨慎小心,今日你可白白驻守一日了。”

木围却道:“属下幸不辱命,倒小有收获。她在出东市时,似是无意丢了一方手绢。”

“嗯,”李俶唇角微微一沉,“我就知道,她没有这样规矩。后来怎样?”

“那手绢被一名少女所拾,极是机灵,一路防备跟踪,属下小心遮掩,万幸跟到了她的去处。”明明立下大功,木围语气平淡,毫无得色。李俶盯着他,眼神深郁,等着他说出那“去处”。

“那去处……”木围欲言又止,沈珍珠看见有涔涔冷汗由他额角沁出,连累沈珍珠指尖颤抖,掌心冒出细汗。猛听木围咬牙声,“是……太子别苑。”

李俶朝后重重退了一步,面上并无惊诧,只有猜测被确定后的阴森。

太子别苑。太子素来住在东宫,在宫外并无别苑。在李俶冠礼那年,陛下主持冠礼后龙颜大悦,将休祥坊中宗先安乐公主宅第赐与太子为别苑。玄宗之前,太平、安乐、长宁诸公主蒙上恩宠,在长安城诸坊遍布宅第,极尽奢华之能事。其后,这些宅第被论为凶宅,多被荒废,无人问津。这太子别苑也不过在原有基础上,稍作整饬,太子出游时暂住。然自从韦坚事发,太子避忌,从来不在外住宿。倒是太子张妃,闲来无事时常出宫暂住。张妃祖母窦氏,乃是玄宗生母昭成太后之妹,在昭成太后被武后所杀后,亲手将玄宗抚养长大,玄宗感其恩德,亲厚无比,那被刺而死的太府聊窦如知正是张妃表兄。

李俶与沈珍珠相对一眼,了然后,又生疑窦。独孤镜与张妃的勾结,窦如知的被刺,其中可有联系?张妃育有一子,年纪尚幼,李俶嫡皇孙之位不可动摇,建宁王也受陛下喜爱,他二人早成了旁人的眼中钉。来日方长,若是二王年纪既长、羽翼已丰,她便有朝一日当了皇后,也万万奈何不得,先从妃子处着手,既挫二王锐气名声,又可乘机将窦家女儿安插为建宁王妃,兼之利用了阿奇娜的恨和独孤镜的嫉,自己置身事外,却是最大的受益者,手段高明已极!至于香茗居之事,身为掌管全国市场和贸易的窦如知,想必也出了不少力。只是,窦如知到底被谁所杀,有无指使之人,叫人无法想通。窦是张妃股肱之将,断无杀之灭口之意。

尚在思忖之中,隐隐听见上方有嘈杂之声,仿佛许多人在大声呼喊奔跑,李俶面色微变,木围躬身道“属下告退”,从另一扇门出去。

行至阶梯处,呼喊声已经十分清晰。

“走水了——”,“走水了——”!

李俶走出书房,只见东侧火光焰焰,烟气升腾 ,映照着这黑夜格外狰狞,府内锣声四起,侍从婢女拿着面盆水桶,来去匆匆。问道:“哪里走水了?”侍卫们因不知李俶和沈珍珠去向,早慌了神四处寻找,几名在书房旁的侍卫如蒙大赦,答道:“是绣云阁。”远远听见有婢女大哭之声:“独孤夫人还在里面啊——”

宫中火龙队得信后疾速赶到,但绣云阁火势极大,火龙队不敢靠近,更怕火势蔓延,乃拆除了与绣云阁左右相连的几间房屋,阻断火势,至当日三更之后,方将绣云阁之火扑灭。这一场火惊动极大,不仅京兆尹崔光远亲临现场指挥,连玄宗也派了高力士前来问候。

第二日清理火场,搬出了四具焦炭状的尸首——绣云阁包含侍婢在内,正巧有四人,且在火灾后均不见踪影。

仵作汗透衣背,嗑头不已:“四人咽喉处均无烟灰、炭末。乃是,乃是……”偷觑李俶面容,见他凝然不动,冯昱执笔记录时轻咳,他悚然一惊,转口道:“乃是火烧致死。”

“身份可能查验得出?”李俶真正关心的乃是这个。

“尸首面目已毁,小的才疏学浅……”仵作察言观色,战战兢兢下实话实说。

“我感觉,独孤镜并没有死。”沈珍珠遥望绣云阁残墟,幽幽吐出一句话。

李俶揽住她肩臂,眉宇紧收,虽不说话,其实也认同沈珍珠之语。借死而遁罢,独孤镜决不会轻易去死——既不会让旁人杀她灭口,更不会自戗。她遁往何处?她有着巨大的潜在实力,更有着不屈的斗志。虽说李俶经营的实业她无法挪走,但她带走了一个月的收益,那是一个骇人的数目,足可以兴风作浪。

这样的女子,永不服输,永远留有后着,可怖可怕。她从此躲在暗处,谁也不知道她下次出手是何时,怎样出手。对这样的女子,沈珍珠不知是该厌恨,还是敬佩。

几名侍婢清扫院中残痕,扑火过程中被践踏的花盆草木,狼籍遍地,惨不忍睹。侍婢喁喁私语,其中一名侍婢说话声音高了些,飘入沈珍珠的耳中,“可惜,这盆六月雪刘总管最爱,当初天天来侍弄,现今毁透了。”另一侍婢道:“人都不在,还论什么花,没这场火,迟早也是去的,谁能比刘总管更讲究花木?”

清晨空气清新,听她们说话,如看轻风细雨、高天流云,心中原本模糊的印记,此际沈珍珠豁然契会。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刘润墓在西郊空旷冷落之处。沈珍珠下马系缰,碑上只有“刘润之墓”四个大字。

她伫立墓前,夕阳天外云归尽,一凭微风吹山岚。

“老奴叩见王妃。”期待已久的声音终于在她身后响起。他果然没有死。

她长吁一口气,转身。刘润的脸是扭曲的,疤痕交错,青筋起伏,若不是凭着声音,万难认出。她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反而不知从何开口问起。刘润嘿嘿一笑,说道:“王妃有话但问,老奴一一照答。”一笑之下,他的脸更加狰狞可怖。

沈珍珠脱口问道:“你的脸,为何成了这样。”

“那是我自己以炭火烧面,毁容而至。”

“就为了能混入窦如知府中?”

“老奴诈死、毁容,都只有一个目的——入窦府。殿下已除掉害韦妃娘娘一家的首凶,除下的,唯有老奴亲自为之。”

“窦如知?”

“不错,当初韦坚大人与皇甫惟明交结一事,乃是窦如知暗中告密才让李林甫知晓。我混入府中将近一年,可惜那窦如知自知罪孽深重,防范甚严,等闲近不得身。”

“只是你那随手一推,将建宁王也拖入局中,如今他身陷囹圄,怎能脱身?”

刘润跪地重重叩头:“这确是老奴犯了糊涂,当时见人群混乱,自以为得了良机,以为建宁王事后最多得个失手之罪,料无大碍。现时老奴也不敢出首认罪,只怕连累太子和广平王殿下。老奴百死难续其罪。”

沈珍珠沉吟道:“所以殿下要审理案件时,你借机逃走?”

刘润道:“是。殿下机敏过人,我虽毁了面容,他若审理,定能认出我来。”

这确是一件难事。以李俶所想,抓住那“花匠”,就能水落石出救李倓脱罪。然刘润正是“花匠”,他跟随太子和李俶多年,就算他愿认罪,旁人怎么不疑心其目的,若陛下得知,怎会不对太子又起猜忌之心?

怎么办?怎么办?

她再细细打量刘润,明明丑陋不堪的脸,愈看愈不觉得难看,甚且强过她所见过那许多外强中干、金玉其外的人,这样一个阉人,却满怀侠义忠胆,实堪敬佩。忽的朝他福身揖礼:“刘总管,珍珠有一事相托。”刘润忙不迭嗑头还礼,道:“王妃大礼,老奴怎堪生受,王妃请讲。”

沈珍珠道:“明日此时,珍珠在此等候,再将托付之事相告。”

四名侍卫在城门处焦灼难安,远远见一骑淡蓝色飞驰而来,才稍稍将扑哧乱跳的心放回原处。领头的侍卫牵过马缰,低声道:“求王妃再别这样,好歹有什么事,让属下跟着。——殿下吩咐,让我等寸步不离跟着王妃。若有什么差池,属下性命难保。”沈珍珠哼一声,道:“回府后,若你们敢将本妃今日行踪告诉殿下,那才是性命难保!”那侍卫色变,禁声连连答“是”。

李俶由宫中回府已近深夜。沈珍珠和衣靠于塌上,微闭的睫毛颤动,沉静安恬,呼吸中尽是馨香。他凝视良久,弯身将她轻轻抱起,放于床上,仔细为她盖好薄被。

第二日便是贵妃寿辰。李俶、沈珍珠、崔彩屏未及天亮,已早早起身按品大妆。进宫城,皇子诸孙、王妃命妇、公主郡主数百人候于兴庆殿外,原是吵吵嚷嚷的,听得内侍喝一句“广平王、王妃驾到”,全都停下口来,眼睛齐刷刷扫向沈珍珠,狐疑、好奇、意外、鄙睨、轻蔑……有多少种人心,便有多少双眼睛。

沈珍珠脚下微微一颤,李俶已持住她手,相携边走边道:“来回吴兴一趟用了半年功夫,陛下和贵妃定是十分想念我们。”那声音不高不低,说话间眼光凛凛扫过两旁众人,气势自有迫人之处,将旁人眼光制伏于地。

李俶这才唇角稍带笑意,与沈珍珠行至太子与张妃面前,“孩儿参见父王、母妃”。

太子微微一笑,点头道:“回来就好。”张妃怀抱幼子,神色如常,扶起沈珍珠,语气中颇带爱惜:“敢是旅途劳顿,珍珠见瘦了。”

张妃身后是那日被李俶侍卫捆绑送回东宫的德宁郡主,紧抿双唇,一言不发,想是在生李俶的气。

“轰——”宫门中开。三品持礼内侍持拂尘由殿旁角门而出,抑扬顿挫的唱道:“吉时已到,太子、亲王、公主、郡主、妃子、命妇入殿朝贺——”

朝贺之仪繁琐至极,待得礼毕,陛下为博贵妃欢喜,早在宫中设了许多玩乐之所,让诸子皇孙、王妃命妇、公主郡主、后宫诸人与贵妃同乐。兴庆池荷花正盛,备有美酒佳肴可从共赏;麟德殿排演贵妃编制的歌舞,数千人计的舞姬歌女,霓裳羽衣,歌舞飘举入云,殿内宴席铺开,美味珍奇,应有尽有;含元殿前可斗马球,两支宦人组成的球队,酣斗炽热……

李俶被一群皇孙兄弟簇拥而走,沈珍珠悄然从满攒珠玉的妃子公主群中隐退,由最为僻静的芳林门而出,侍卫早已备好马匹。

策马扬鞭,夕阳残照,刘润身影原是一个黑黑的小点,渐行渐近,发觉他腰背略为佝偻,老态已现,驻马说道:“刘伯,韦妃娘娘在三里外的长亭等你。”

刘润似猛的被人噬了一口,沈珍珠已将装满金银的沉沉包裹递与他,说道:“珍珠所托之事,便是求刘伯照料韦妃娘娘——娘娘不愿再居禁中,只求浪迹天下,四海为家。唯有您,才是最堪托付之人,守护娘娘之责,珍珠拜托!”说毕,长揖一礼。

从西郊返回宫城,天已渐暗。宫中笙箫鼓乐嬉戏之音,通衢越巷,声震数里。

李俶负手立于含元殿最高处,听见身后衣钿声响,敛眉凝目,良久,缓缓向她伸出手……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大明宫,含元殿,盛世繁华,今夜,无止无休。

仰望,天际阴蒙,云彩浅黑,沉闷的阴雷隐隐滚来。

(第一卷完)

第一卷十万字,终于完成。大大们感觉如何?我会休息几日,理理思路,开写第二卷,也就是众所周知的安史之乱。如无意外,第二卷的更新应比第一卷快。群我上去得少,这几天终于有空多蹲,大大有什么建议、问题我们可以对话了。

第二卷 渔阳鼙鼓

函谷忽惊胡马来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初十。长安城,昨夜沥沥落落下了整晚的冬雨,湿冷气息,叫人发闷,一宿并没睡得好觉,沈珍珠清晨便起床更衣,披了严实的外袍,亲自端着一盅方燉好的燕窝,走入书房。

李俶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拿了笔。笔是极好的宣州贡品,含墨饱满而不滴,握笔的手却是搁靠在案牍上,密密麻麻批写的字句,被暗蓝的袍袖压着。双目微合,即使在小憩中,他依然轻皱眉头,面容俊逸中难掩倦怠。房内静寂无声,并无侍从在旁侍候,这是李俶的习惯,办公务事,极是厌恶旁人滋扰。

这一年多时间来,陛下对他渐渐的愈发委以重任,不仅遥领凉州都督——众所周知,这不过是挂以虚名而已——更令参与兵部议事,这竟是太子也未有的权力,怎不叫人侧目?只是现今杨氏弄权,国事艰难,他仍得处处小心谨慎,也实在辛苦他。

念及于此,沈珍珠悄无声息的将那盅燕窝放置桌案, 室内几盆火炉火势正旺,暖意浓浓,但若不能及时添炭,通常极旺过后便是极颓。

她走至最近的一盆炉火,捡起镊子,夹了一块炭添进去。烈烈炭火增了新的燃烧物,兹兹怪响,新炭呛人的气味扑鼻而来。她掩鼻避开,仍然吸了不少进去,直觉得胸中气闷难受,一手扶住墙壁,不禁干呕起来。她最怕这样子,每次什么也吐不出来,却天昏地暗,手足冰凉,连带李俶也被惊吓过无数回。太医却总是笑着说:“没事,没事,待孕期满百日,症状自会消失。”

身子一暖,已经被扶入李俶的臂弯。他轻轻抚拍她的背心,看她一通干呕,气喘吁吁,不胜娇怯,心中心疼不已,好不容易见她喘息甫定,拦腰将她抱至内室床塌上。

“你,”他收紧眉头,想要责怪,却又不忍心,握紧她冰冷的双手,终于还是有些生气的说道:“明知自己身怀有孕,这大清早怎不多睡一会儿,天寒地冻的,跑来这里做什么!素瓷呢,怎不让她跟着侍候你?你倒好,单单的一个人,跑来侍候我了,这么多的奴婢,轮得到你来端茶送水添炭么?”

沈珍珠早已心虚理亏。这腹中的孩儿,也是她的至爱啊。她已经失去了一个,万不能重蹈覆辙。但自孕后以来,她不仅身子多有不适,情绪也极受影响,李俶公务繁忙,陪她时间有限,父母兄嫂均回吴兴,慕容林致远赴回纥,身边除了素瓷解语外,多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免添了伤怀感触之意和迎风落泪、望月思乡之情,此时见李俶疾言厉色,向所未见,明知他一片赤诚,还是委屈不已,眼珠一转,落下一滴泪来,一句话也不肯说,身子却挣扎着起来,推开李俶的阻拦,穿起绣鞋便走。

李俶后悔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她面前,见沈珍珠依旧不理不睬的模样,方陪笑拿起桌案上的燕窝道:“好了,好了,我认罚——罚我一口喝了这盅,如何?”说毕,也不待沈珍珠答话,眯着眼睛,狠狠的将那盅燕窝喝了下去。燕窝固然美味,但这样一大盅要一口气喝完,也不容易,通宵熬夜后人本就食欲不佳,李俶喝得不到一半,就感觉味同嚼腊,入口艰难, 听得沈珍珠扑哧一笑,截手夺过燕窝,说道“算了”,这才放下心来。

李俶道:“今日旬休,待我洗漱后,陪你出府走走?”官员每月十日、二十日、三十日为旬休,可不去府衙办公,也无朝会。

沈珍珠瞧他一脸倦容,柔声道:“古人还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呢,你实该歇息一会,要出府游玩,有素瓷陪我就是。”

李俶摇摇头,似是一本正经的说:“那可不行,我听人说,孩儿未出生前和谁接触最多,生下来,便最象谁。”

沈珍珠倒是头一回听到这奇谭怪论,怔了怔,问道:“那又怎样?”

李俶笑道:“你与素瓷朝夕相对,若我的儿子长得象素瓷这样一个女子,那不就糟糕了!”

沈珍珠失笑道:“满朝文武大臣的夫人孕后对着侍女的时日,皆远胜与夫君相对,依你此言,如今长安城贵胄子弟该个个眉目如画,千娇百媚,上月宫中饮宴,我怎么瞧上去多半面目可憎呢?再说,你怎知我腹中定是儿子?若是生下女儿,象素瓷这样美丽,我也心满意足!”

李俶忽的双目炯炯有神,说道:“我知道定是儿子。”

沈珍珠啐道:“殿下定是想儿子想疯了。”话音甫落,想起皇室上下,尤其陛下对自己腹中胎儿寄予厚望,若是一索得男,李俶地位更加巩固,她虽无男女之别,只盼能平安顺利产下胎儿,此时却极为期冀腹中所怀是个男孩。想到这里,肩上仿佛增了无穷压力,天下万事均可努力,唯有生儿生女,似乎只能凭借天意。

李俶见她神色有些黯淡,乃揽住她肩头笑道:“不过说笑而已,怎么就当真了?只要是我们的孩儿,我都是一般的喜欢。”

两人尽顾说笑间,忽听得房外传来高底官靴沉重的脚步声,正在纳闷,“轰”的一声,书房门竟被人推开。李俶面色一肃,松开揽住沈珍珠肩头的手,喝道:“什么人,大胆!”

来人是新提为刑部主事的风生衣,他黝黑的面庞此时涨得通红,因为急于报信,一路狂奔而来,气喘如牛。

“殿下,出了大事——安禄山反了!”

李俶与沈珍珠相对无言。同朝廷文武百官一样,虽然对这一日早有预料,真正临值此际,仍是寒意浸入骨髓。风生衣没有关紧门,飒飒冷风吹来,窗纱拂动,这一刻静寂似长若短,李俶重重捶向桌案,堆积过头的案椟哗啦啦撒在地下,冷笑道:“好,好,老贼终于反了!”

安禄山是在头一日,也即初九反的。当日清晨,他在蓟城南郊誓师,打出“奉密诏讨杨国忠”,起兵“平祸乱”的幌子,掀开大乱的序幕。虽然他早在范阳至长安沿途埋伏人马,擒拿朝长安报信的使者,但唐室百足之虫,仍有不少漏网之鱼,将消息迅速传至长安。

玄宗震怒交加。

初十日下午召集朝会,诏令朔方右厢兵马使、丰州都督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率朔方军东进讨贼。

二十一日,玄宗斩安禄山长子安庆宗,赐死荣义郡主。同时,命第六子荣王李琬、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正、副元帅,率数万兵出潼关东征,在各地新设节度使、防御使以阻止叛军。

唐室内防松驰,叛军长趋直入。

十二月二十二日,汴州、荥阳失陷。

二十三日,洛阳失陷,守将封常清与李琬、高仙芝会合后退守潼关,叛军以崔乾祐为先锋,数攻潼关而不下,两军成对峙之势。

二十五日,另一部分叛军由安庆绪带领,加紧攻打河北诸郡,弘农、临汝、濮阳、济阳和云中等郡失陷,河北十七郡尽落敌手。

二十八日,李俶下朝回府,总管张得玉穿着笨重的棉袍,正张罗着仆从挂灯笼和张贴门神——骑着巨虎的是神荼,肩头站着公鸡的是郁垒,威武凛凛。年节已近,往常此时已是巷市灯笼高悬,亲友比邻、僚属同寅,相向致贺,互有馈遗,然今岁因着战事,上至皇宫,下至王公贵戚、高门大户、百姓人家,都似乎失去对过年的热望,街市冷清,鲜有张灯结绿者。

李俶瞧了眼张得玉,也不说话,便往内府走。张得玉小步跑来,弯着腰,低声笑道:“王妃有孕在身,有神荼、郁垒两位大神驱魔避邪,必保无虞了。”李俶这才微颔首,这张得玉是去年由太子府调拨而来,倒还不讨人厌,又能办成些事,碍着太子的颜面,成了继刘润后的王府总管。

府里府外已打扫得干干净净,沈珍珠正歪在塌上看书,听素瓷行礼道“见过殿下”,忙匆匆放下书本,生怕李俶要责怪自己看书伤神,讷讷中不知用什么话来搪塞,却见李俶神色平和,宽去外袍后朝素瓷挥挥手,素瓷忙退下并合上门。

沈珍珠知道,李俶这越看来平和,却越有不寻常之处,不知前方战况倒底如何。

李俶缓缓在塌上坐下,开口道:“荣王叔昨日在军中暴毙。”他所说的军中,是指潼关军中。荣王与他情谊甚谈,他并无悲痛之意。

“怎么会?”沈珍珠曾与荣王李琬谋面几回,十分诧异,“都说荣王体格健硕,怎能说死就死了。是急病吗?”

李俶摇头,“也说不清了,不过,……王叔确实太好色,身在潼关,帐中竟然还有四五名侍妾……”余下的就不好说了,连沈珍珠都不堪细想,荣王好色长安闻名,不过四十来岁年纪,府中侍妾如云不说,儿女竟已达五十八人之巨,这样的长期虚耗,确非常人可以支撑。虽说荣王为帅只是挂以虚名,但他死得也太不是时候,两军对垒,主帅暴死,可说是大挫军心。此外,还带来另一个问题,那便是,谁来继任主帅?心中忽然一悟,见李俶眼中有一缕焦痛闪过,莫非是……心里怔忡不安,更有隐隐的痛和慌张慢慢升腾。

李俶凝神看着她,心中更加不忍不舍,猛的用力将她紧紧搂入怀中,直让她喘不过气,一吻而下,深深印上她的额头,艰涩的开口说道:“对不住,珍珠。陛下诏命父王为元帅,我须得代替父王赴潼关。”

沈珍珠浑身一抖,果然是这样。潼关,那是操吴戈被犀甲,车错毂短兵接, 旌蔽日矢交坠的战场,每日均有无数将士马革裹尸的战场,她一直以为遥不可及,如今迫在面前的战场。她知道,也许他不会亲临前线,他去潼关,更多的是象征,象征陛下的关注,象征唐室对这场战争必胜的信心。然而她还是担心,她怎能不担心——怕城头上忽如其来的一支冷箭,怕夹道中突然窜出的一队伏兵,怕寒风冷雨伤了他的身子,怕……

总而言之,心里满满的全是前所未有的害怕和张惶。

李俶见她半晌不答话,叹了口气,望向她腰肢,虽说孕期已满百日,依然纤细如旧。语气中满是愧疚:“在这样的时候离开你,我实在不安。你切勿为我担心,潼关天险,有高、封两位将军把守,当是无恙,等到明年七八月,郭子仪与李光弼二位将军分几路截断叛军,北上取下范阳倾其老巢,叛军自会阵脚大乱不战自败,收复洛阳、河北诸郡,易如反掌。”

沈珍珠回过神来,只是暗骂自己,纵有万般不舍、千样担心,出征在即,又怎能让他再为自己操心,唯有自己坦然自若,他方会放心安心。温柔回抱他的身子,昂头笑道:“你放心,我定会保重自己和孩子,等你回来。现在的形势,陛下对这个孩儿的重视,只怕不逊你我,料想再没有人敢妄动心思。”

李俶道:“我会布置周全,内有严明,外有风生衣,没人能动你分毫。只是……”他皱眉道,“你自己的身子须得自己爱惜,这才是我最担心之处。”沈珍珠咬咬牙,回道:“回头我叫素瓷将所有书籍全搬到库房去。”李俶轻笑出声,揽着她说道:“这也不必,你总得消闲打发时日不是?你只要为我时时记着,我也就放心了。”

沈珍珠默默点头,说道:“你也要时时记着,万事小心,平安归来。”停一下,问道:“什么时候走?”

李俶道:“午后。”

沈珍珠瞑目靠在李俶怀中,闻见他衣襟淡薄的香气,早已熟悉而依恋,不知还要过多久,才能再闻到他的气息。只恨时间如此匆匆,心中徘徊难舍,别离之苦,原来苦涩至此。良久,幽幽对李俶说道:“俶,我求你一样事。”

李俶合着眼睛,答道:“你说,无论什么事,我都应允你。”

“我求你带上风生衣。”

李俶倏的睁眼:“不行!一来他要保护你,二来他现在是刑部主事,怎能随意带走?”

沈珍珠轻声道:“若要带他走,你定有办法的。有严明保护,我已足矣,你身在战火之中,才最叫人担心安危。俶,我求你。”

李俶见她眼神迷蒙,仿佛哀哀求告,终于点头道:“好。我会再抽调精干死士,在清颐阁周围看着。”话锋一转,说道:“我既已答应你这件事,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从我走后,不许问、不许看潼关战况,安心等我回来。”

沈珍珠咬着下唇,脸色有些发白,问道:“为什么。”

李俶道:“一年半载内潼关战事均是吃紧,如今长安城道听途说者多,边报亦有不准之处,我只不想你无妄操心。我已叫张得玉传下令去,不许任何人跟你提战事,你也得沉下心去!”

沈珍珠垂头良久,才轻轻答了个“好”字。

李俶这才笑逐颜开,俯头侧耳贴在沈珍珠的腰上,沈珍珠身后往后一缩,道:“你做什么?”李俶道:“我在听孩儿是不是在里面唤爹爹。”

沈珍珠欲笑却泪暗盈眶,偷偷拭去眼角泪滴,笑道:“这才多大?敢情能叫爹娘,定是天赋奇才。”话音刚落,听见李俶附耳低声正言道:“我们的儿子,不仅是天赋奇才,将来还定是天子。”

浮云上天雨堕地

腰肢日复粗壮,身躯逐渐笨重。沈珍珠倒比孕前更增活力,与侍女们描花女红,按时参拜太子太子妃,每隔三五天去大相国寺烧香礼佛,甚且对崔彩屏偶尔冒出的酸言冷语,她也毫不客气的回嘴相对,崔彩屏嘴拙难敌,常常气得七窍生烟眼睛通红,撅嘴拂袖而去,让沈珍珠和素瓷暗地里笑半天。

关于潼关,似乎心照不宣,包括太子和太子妃,没人在她面前提半个字。其实不必提起,观人面色,便能瞧出端倪。正月十八,她正与太子、太子妃在东宫饮宴,忽有一人入宫密报,当时太子面色猝变,她也曾心头大紧,回府后一夜惴惴不安,到得第二日,到底清晨又入宫谒拜太子,见太子神色已然和详,阖宫上下均稳安和,这才放下心。过得许久,沈珍珠方知那日玄宗以封常清以贼摇众,高仙芝弃陕地数百里,又盗减军士粮赐的罪名,处死了两位阵前将军,安庆绪得知消息率军猛攻潼关,叛军如潮水汹涌而至,气势如虹,潼关几至不保,幸亏李俶亲临城楼,一箭挟雷霆之势,射翻安庆绪将旗,这才稳住阵脚,好容易支持到当日晚间,新任兵马副元帅哥舒翰率麾下八万人马到达潼关,安庆绪方无功而返。

眼看冬去春回,长安城又渐趋稳定,东西市照常热闹,兴庆宫歌舞时起,仿佛局势大好,府中奴婢也常私下议论——以我华夏泱泱大国,要击破安禄山这等胡杂流寇,岂不是如猫捉耗子一般,手到擒来。

渐近六月,沈珍珠产期也近,宫中太医令晨昏定时前来拿脉问安,张得玉成日里笑得合不拢嘴,里里外外的应付送礼探望的王公大臣夫人,连太子妃也亲自过府来探过沈珍珠几次。

胎位正常,一切安好,更有莫大的尊荣。不知为何,沈珍珠偏偏一日日心中不安起来。揣着硕大的肚子,夜晚总是难以安睡,时常午夜梦回,对李俶的思念日浓一日。明知是奢望,她仍然幻想有一日从睡梦中醒来,他就坐在床前,拢那把象牙雕梳,为她挽起发髻,持起青铜古镜,镜中人相视而笑……

六月初六,绝好的日子。府内刚刚响过三更的的锣声,腹中的孩儿仿佛在内狠狠的踹了她一脚,她轻“嗯”一声,一觉醒来。微笑着抚摸腹部,这真是奇妙的感觉,小小生命的孕育,一丝一扣与她心脉相通。三个多月时,她第一次感受到胎动,那时她正笑盈盈的指挥侍女收集庭中花木上的积雪以在来年泡茶水,蓦地里腹中有物突的一跳,她只觉得奇怪,再过一会儿,又是一跳,节奏却要缓慢许多,丝丝喜悦由内而外,浸透她全身。

伏在床旁睡的素瓷惊醒,问道:“小姐,可要喝水。”沈珍珠摇摇头,伸出一只手,说道:“扶我起来一下。”

素瓷忙用力将沈珍珠从床塌上搀起,拿起袍子披到她身上。

沈珍珠缓步走到窗前,掀开窗纱,新月如钩,几许相思愁。

浓密的花木掩映之下,看得见几个身影影影绰绰,数月以来,无论露华深重,还是苦雨凄风,他们都不离不弃,忠于这份职守。死士,死士,自己是该为他们的信守承诺,视死如归而敬佩,还是为他们为钱为利甘于奉献生命而感慨。唯有正孕育着生命,将要做母亲,她才最深刻的体味到生命的可贵。她会想起阵前拼杀的两军将士,每日浴血沙场 ,长刀白刃相向,均是父母所生,奈何自相残杀,都道江山如画,岂料天地无情。

“小姐,夜凉了,快睡吧。”素瓷提醒道。

沈珍珠答应着放下窗纱,无意中往那花木林瞥过,一双精亮的眸子与她目光惊电闪雷般交接而过,她全身滞住,再去寻那双眸子,那眸子似乎有意闪避,她心中惊疑不定,合掌轻击一声,示意那人入她阁中来。

那人一怔,终于疾步走近,身形精干,行走间凛然有致,由窗棂一跃而入,迅捷之至,身着蒙面夜行之装。素瓷自出门在外守着,那人朝沈珍珠见过礼,从面上一拂,面罩掀开,让沈珍珠见了他真面目,复又极快的罩上。

沈珍珠轻轻抽口凉气,低声问道:“你为何不跟在殿下左右,几时来的长安?”

风生衣答道:“殿下惦记王妃生产在即,特地命属下回来瞧瞧。属下刚刚才到。”

沈珍珠心头一暖,凝视风生衣,眸中渐有迷蒙,缓缓问道:“殿下,可好?”

风生衣目中神色如常 ,答道:“回王妃,殿下安然无恙,只是担心王妃身子。”

“安然无恙”,沈珍珠舒了口气,只要这一句话,什么都好了。风生衣扶她坐下,她想了想,笑对风生衣道:“殿下总是这样操心我,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太子和太子妃对我多方照拂,哪里要他巴巴的遣你这样一员大将回来。你快回潼关,告诉殿下,我也安然无恙,让他为我,为孩儿,千万保重。”

“这,——”风生衣似乎有些迟疑,沈珍珠已斩钉截铁的说道:“此际最需要你的是殿下。”仰头对风生衣说道:“殿下安危,珍珠全拜托将军。”她以“将军”相称,起身向风生衣拜下,风生衣连忙一把搀住,急急说道:“王妃万万不可,风某承受不住,风某这就往潼关去。”说毕,抱拳深深一揖,又从窗户跃出,此人身手与行事一般的干净利落,绝无闲招赘语,让人称赏。

沈珍珠心情舒放,由素瓷侍候着重新睡下。

不知睡了多久,听见素瓷一声惊喜的呼叫“殿下回来了!”她翻身坐起,果然见李俶大步走进来,身上甲胄未卸,和离去时一般的玉树临风,别无二致,她喜不自胜,大呼一声“俶”,李俶已快步走上,将她紧紧揽住。

她回抱李俶,手触在冰冷的甲胄上,心中却如有初春阳光照耀,和煦漾漾。忽的,手在他身后触到一柄物什,有湿腻的东西沾到她手掌,她朝他后背看去——一柄匕首深深没入甲胄中,满背均是淋漓鲜血!她惊恐万分,李俶艰难的瘪嘴向她笑笑,慢慢的合眼,向旁倒下……

“啊——”沈珍珠汗透中衣,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素瓷吓得七魂去了六魄,只扶着她坐起,问道:“小姐,小姐,怎么了?可是被梦魇住了?”沈珍珠这一声尖叫,慌得守夜的婢女们已鱼窜入内,静静的站成一排,只等着听从吩咐侍候王妃。

素瓷道:“王妃受惊,快照上回太医的单子,速速熬一服定惊茶来。”自有奴婢下去办事。素瓷又张罗着服侍沈珍珠更衣擦脸,沈珍珠这才感觉稍有宽解。张得玉得了消息,也在门外问候一番才遵命离开。

“哟,这三更半夜的吵吵嚷嚷,还让不让人睡了!”崔彩屏披着绯红的薄纱外袍,让侍女搀扶着,一摇三晃的走进来。

沈珍珠看了她一眼,忽的笑道:“妹妹若嫌吵闹,不妨搬到宫中去 ,那里殿宇良多,随意拣一处,也比王府清净尊荣。”

“你!”崔彩屏气得说不出话,嘟嘴咚咚咚的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就有侍女匆忙来报:“不好了,崔夫人收拾行装,说着天亮后就去宫里与贵妃同住。”

沈珍珠不动声色的喝着定惊茶,喝完了,才说道:“有多大的事?随她去。”问素瓷:“现在什么时辰?”素瓷道:“已交四更。”沈珍珠挥手对一屋子的侍婢道:“离天亮还早着,都去歇息吧。”

见人都走了,素瓷才颇有抱怨的低声对沈珍珠说:“你何必惹恼崔夫人,她若到宫中对贵妃胡说一通,贵妃岂不对你生隙。殿下又不在身边,万一有人使坏,你身子不便,可是得不偿失。”

沈珍珠道:“隙疑已是早生,也不多在这一回。我只是惊疑方才梦境,心中十分不安。”说着,将方才的梦境,细细的对素瓷讲了。素瓷道:“你只是忧思过重,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别人都道梦境与现实总是相反的,看来殿下定没有任何差池。”

沈珍珠摇头:“话虽如此,我总觉得这个梦寓意极为不妙。所以我才故意气走崔彩屏。一来,我生产在即,她总在面前晃来晃去,让人分心;二来她眼不见我,也能少些心酸不平,她的日子要松快些。”说着说着,她也困倦起来,强按心神回思今晚经历和梦境,似乎一丝不妥隐于其中,但左右想不出这不妥所在何处,只得笑对素瓷道:“怀孕果然教人变得迟钝,这脑子实在不及往常好使。”素瓷扶她躺下,说道:“我的好小姐,你还是睡吧,说不定一睡醒来,什么都通了。”

第二天醒来,还是没有想通。崔彩屏倒是真的卷了行装进了宫。

用过早膳,德宁郡主提了大包小包的补品来看望沈珍珠。宫中多人知道她往常对安庆绪的心思,安禄山反后,沈珍珠总担心她受不了,谁知她倒象是全然放下,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吃喝玩乐照常无误,搞得李俶和沈珍珠反而无从劝起。当下,沈珍珠谑笑道:“婼儿长大了,几时学会了这一套。”

德宁郡主搭搭嘴,笑道:“王兄走之前,可是吩咐我好好看着你,你若是瘦了,我吃不了兜着走。再说,……”她得意的一扬眉,“这天天有人朝潼关报你的情况,若王兄知道我这样懂事,一定乐开了花!”猛的记起“潼关”二字乃是避忌,忙捂嘴道:“瞧我这张嘴,不说了,嫂嫂你看先吃那种补品好,这我可不懂。”

“天天有人朝潼关报我的情况?”沈珍珠犹疑自语,闲闲的和德宁郡主说了几句话,德宁郡主本就不是在一个地方久呆得住的,没过多久就告辞走了。

等她走后,沈珍珠吩咐素瓷关了门,她又走近后窗,掀开窗纱,想了想,让素瓷拿案上插花的长颈细花瓶给她。素瓷不明所以,取了艳丽的花枝,只将花瓶递到她手中。

沈珍珠接过花瓶,顺手就往窗外掷去,素瓷“啊”的惊叫,却听花木丛林中“扑扑”声音四起,原本静谧的林中冒出多个人头仓促查看动静,其中一人目光被沈珍珠逮个正着,知道再无闪避之处,在她凛然目光下,疾行再跃入房中。

沈珍珠逼问道:“为何还不回潼关?”

风生衣朗声答道:“回王妃,殿下命保护王妃,没有命令,属下不能回!”

沈珍珠冷笑道:“你这会儿倒是答得快,我早就该怀疑,你素来只唯殿下之命是从,哪有这么容易就听了我的话。”

风生衣低头道:“属下不敢。”

沈珍珠却将脸一板,说道:“你老实告诉我,潼关现在如何,殿下到底如何?”

风生衣道:“属下早已说过,殿下安然无恙。”

沈珍珠道:“你还在胡说。殿下早安排有人日日汇报我的状况,怎会巴巴的再派你来?他答应过我让你跟随身边,如今不守承诺,我也只得毁诺。”双目凛凛直视风生衣,一字一顿的说道:“告诉我!”

风生衣被她望得垂下头,仍是不肯说,但身子却微微颤动。

沈珍珠看在眼里,扭头对素瓷道:“传我之命,速备马驾,我要亲赴潼关。”素瓷脸刷都白了,风生衣已半跪于地,恳求道:“王妃身怀六甲,万万不可。”

沈珍珠横眉扫袖道:“那你说,还是不说?”

风生衣沉默一会儿,方暗声道:“属下先求王妃莫要紧张,听完属下的话。”

沈珍珠深吸一口气,一只手重重捺在桌案的补品堆上,沉声道:“好,我答应你。”

风生衣才道:“其实属下回长安已有三日。殿下说,潼关怕是……守不住,要属下回来照看王妃,一有不测,随时保护王妃逃离长安。”

沈珍珠只觉全身力气都要失掉,睁大眼睛,问道:“怎么会?形势不是一片大好吗?潼关怎会守不住?”

风生衣道:“王妃恐怕有所不知。正因现今形势极好,陛下听信杨相之言,自六月以来,多次诏令哥舒元帅出潼关,收复陕郡和洛阳。殿下说,如今各地征兵未到,唯有据险扼守,待叛军失了耐性,乘机攻击,方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若现在便出击,以潼关乌合之众,对叛军精兵,必败无疑。只是朝廷逼战的诏令一个接着一个,殿下和哥舒元帅只能拖得一时,不知何日会被迫出击……”

潼关距长安城不过三百里路程,若潼关失守,长安将无险可拒,叛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地。

沈珍珠心呯呯乱跳 ,手去捂胸口,却无论如何捂不住心头的战栗,素瓷一迭声的唤“小姐,小姐,”仿佛声音很遥远,倒是风生衣的话还有些清晰:“王妃听属下把话说完——殿下安危,王妃勿庸操心,殿下身旁死士如云,就算潼关被破,他们也能保护殿下顺利回归长安。”见沈珍珠面色如腊,又大声吼道:“王妃当前最要紧的,是为殿下爱惜自己!”

沈珍珠如梦初醒,紧紧盯着风生衣的眼,慢慢点头,跌坐到椅上。眼瞅着面前补品补药,缝制好的小孩衣衫,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不错,风生衣说得不错,李俶有这么多的侍卫保护,有死士拼命护卫,再怎样凶险,他也必能平安回来,回来看她,看他们的孩儿。更何况,潼关未必会失守,陛下英明,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这样想着,心头的战栗稍稍平复,素瓷仿佛放下心头重担,说道:“小姐再去躺下,千万别急!”沈珍珠方恍惚着答应声,突然腹中抽痛,皱起眉头去抚腹部,却觉那痛感一时紧一时松,刚开始还不十分痛,渐渐的痛感加深,不禁随手捏住身畔素瓷手臂。素瓷吃痛,但她对生产之事一无所知,只惊疑害怕的俯身抱住沈珍珠,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听沈珍珠咬牙断断续续的说道:“我,怕是,要生了……”

翠浪万回同过影

生产的过程如此艰苦。沈珍珠感觉自己已抽离一切外在,全身肌肉骨骼唯有痛,无边无止的痛,一刻深似一刻的痛,素瓷拿着帕子不停的为她拭汗,面上全是焦灼,湿漉漉的帕子一块接一块掷到漆盘里。几名产婆流的汗并不比她少,气喘吁吁的在耳边唤着:“王妃,用劲,再用劲,第一胎比较辛苦,已经看到孩子的头发了!”

沈珍珠却感觉身上的力气快要使完,眼前灰蒙蒙一片,睁眼也好,闭眼也罢,世界总是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点金星晃过,一时又出现李俶的面容,如玉如瓷,她伸臂胡乱向上抓去,撕心裂肺的叫道:“俶,俶,快来,救我,救我!”然而每一抓都是空,都是失落。

隔着屏风,太子妃和德宁郡主焦急的来回踱步,陛下遣来的高力士劝太子妃道:“娘娘稍安勿臊,女人嘛,都得过这生死关,沈妃娘娘天生福泽浓厚,必能顺利产下小世子,老奴可直等着向陛下报喜啰。”

太子妃叹道:“这个孩子实在可怜,她如今受这般的苦,公公不知,本宫看珍珠如同亲生女儿,此时恨不能代她受苦,只盼她能快些产下孩儿。”说毕,双目合十连唱几声“阿弥陀佛”。

高力士只是笑,“娘娘自己怀有身孕,还这般不辞劳苦看顾沈妃,广平王知晓定会感谢不尽。”

“啊——”屏风内沈珍珠又是长长的惨叫。一名产婆踉呛着跑出来,太子妃厉声问道:“怎么样?”产婆白了脸,答道:“王妃力气不济,如此下去,只怕,只怕——”

高力士慢条斯理的咳嗽一声,说道:“你们可得用心,若出了闪失,陛下只会砍你们几个的头。”顿一顿,接着又道:“广平王殿下却会杀你等全家。”

那产婆一哆嗦,再不敢正眼瞧太子妃和高力士,又转回屏内内。

德宁郡主一蹬步,也跟着冲进去。太子妃在后喊道:“婼儿,你干什么!”

沈珍珠正自无意识的呻吟着,力气精神均要一溃千里,德宁郡主上前猛力攫住沈珍珠的手,大声喊道:“嫂嫂,再坚持一会儿,潼关击败叛军,王兄已经在回长安途中,再有几个时辰,就到了,就到了!”

她的话语传到沈珍珠耳中,虽如蚊鸣,却还是愕然睁眼,问道:“真的?”

德宁郡主大声道:“当然是真的,我绝不会哄你骗你。不然你听我发誓——苍天在上,若我李婼此次欺骗沈珍珠,教我日后远嫁异族,终生不得再返故土!。”

沈珍珠虚弱的一笑,轻轻喘气说道:“傻,傻妹妹,哪有……哪有,这样起誓的。”话未说完,腹中又是一阵痉挛,但终究又起了力气,按着产婆的指令,只如挣命一般,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快要全盘模糊,忽觉身下一松,听见“哇——”的婴儿清脆哭声,她身子震动,产婆声音因为惊喜而变了腔调:“生出来了,生出来了!是小世子、小世子!”她软软的伸出右手,声音低不可闻:“快,抱来给我看看!”

几名产婆手脚 麻利的洗尽孩子身上血污,裹上襁褓,太子妃亲自抱了递到她面前。沈珍珠侧面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孩儿,她和他的孩儿——这是一个多么圆润可爱的孩子啊。沈珍珠多曾见过其他王妃大臣妻子初生的婴孩,此际方知没有任何一个婴孩能与自己孩儿相比。他的额头饱满润泽,象自己;眉毛细密,鼻子挺拔,隐有李俶之相;嘴唇红润,肌肤白里透红,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最奇异的是眼睛,漆黑亮泽如宝石乌溜溜的四下转动,看了沈珍珠,又转过去瞅太子妃和德宁郡主,目中既无惊奇,也无害怕,德宁郡主讶异的对太子妃说道:“母妃你瞧,这双眼睛竟好象通晓世事,倒象是早就与我们相识,如今只作久别重逢。”

沈珍珠心中欣喜,想道:“这孩子陪我走过最艰难的时节,注定要比其他孩儿早熟。”边想边去抚孩子的面庞,身子又是一阵抽痛,体内有物直往下泻,产婆发觉情势不对,掀开薄被一瞧,失声喊道:“不好,王妃血崩!”

太子妃慌了手脚,沈珍珠头重如山,迷迷糊糊不在身在何处,身子只是发冷,那年在回纥雪山之上,也没有这样冷。只恍惚着想,我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要死了?然而,她不甘啊,生命与爱,哪一样,可以割舍?这样想着,人却一步步往黑暗阴沉中坠下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看到头顶上有一缕微弱的光泽,她勉力睁眼望去,光泽似明若暗,隐约闪烁,她下意识的叫了声“俶”,却听见身畔椅几响动,有人欢叫道:“醒了,醒了!”

模糊的人影晃于她眼前,好半天才看清是素瓷,在旁喜道:“小姐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可把我吓死了。”

沈珍珠这才记起自己产子后大出血,此际全身酸痛不已,想是睡久的原故,便要坐起来。素瓷忙将她按住:“小姐,别动!有什么事交待我就行了。你可知那日血崩,真真是吓死人,都以为你要过去了的,幸好有一名太医为你施针止住出血。太医交待过了,你半月之内须得卧床休息,不得随意移动,否则神仙也救不得!”

原来如此,沈珍珠只得躺着,侧头不见身畔有孩儿,朝房中摇篮方向说道:“快把孩儿抱给我看看。”

素瓷笑起来,道:“孩子不在这里。陛下听说小姐诞下小世子,十分欣喜,特命乳娘抱入宫中,还为小世子赐名为适。”

“适,”沈珍珠喃喃自语,问道:“抱入宫中几日了?”

素瓷道:“昨日抱入的。”见沈珍珠愀然不乐,宽慰道:“陛下疼爱小世子,旁人求也求不来。”

沈珍珠忽想起德宁郡主的誓言,问道:“殿下呢?殿下没有回来吗?”

素瓷低了头,让沈珍珠觉得事情不妙,催问道:“到底怎样?”

素瓷道:“小姐别急,殿下确已由潼关回来了。”

沈珍珠松了口气,问道:“那他现在何处?”

素瓷小声道:“他被陛下押在宫中,不许回王府。”

“这是为何?”

素瓷声音更加小:“潼关初七日已经失守,殿下被侍卫保护,拼死杀开一条血路方回到长安。听说,哥舒翰副元帅已被掳降敌,陛下迁怒于殿下,这才——”

沈珍珠合目,思绪有些紊乱。初七日产下适儿,偏潼关失守,李俶危极险极,真是天意作弄,如此机缘巧合。又问素瓷:“可知殿下有无受伤。”

素瓷道:“听说有一点皮外伤,并无大碍,不然,陛下怎舍得将他关押。”

素瓷之话确有道理,毕竟李俶只是代父出征,虽被玄宗关押,但玄宗是一时之气,也难有周全名目实施惩戒,连当初李倓涉嫌杀死朝廷命官,玄宗最后还是以证据不足把他放了,更何况这次是李俶。这样一想,多少放下心来。终于平安归来,有他在,虽未回王府,整个天地都充盈辽阔,无惧无怕。如今一是忧心潼关已破,朝廷何去何从;二是忧心李俶从未如此挫败,家国危难,可否承受这样打击。

素瓷见沈珍珠神色回缓,忙传了侍婢,将准备好的滋补汤水饭食端上。沈珍珠食欲不佳,兼之产妇忌讳甚多,所用饭食少盐无味,但她一心念着要早日好转,强撑着吃了半碗饭,喝了大半盅汤,把素瓷欢喜得蹦起来。

方倚靠枕上休息,听得后窗窗棂“嗤嗤”微扣,素瓷掀开窗纱,不多时手中拿了一物回来,却是折叠好的信笺。沈珍珠手中好容易有了些气力,让素瓷将信笺展开,自己亲自托住,正是李俶的字迹,虽是匆匆书就,仍不脱往日的清瘦险峻。

“遥遥山上亭,皎皎云间星,远望使心怀, 谁云江水广。”

素瓷瞄一眼,笑道:“殿下托风生衣特寄此诗,以抒对小姐的如海深情,现下总可以放心了!”

沈珍珠慢慢咀嚼诗中深意。此番国难当头,若李俶尚只心念“情”字,那也不是往常的李俶。此诗看似思人,其实也是抒志。“遥遥山上亭”、“皎皎云间星”,岂仅指她沈珍珠,更是李俶长久以来的志向,若她沈珍珠不懂,更有何人能懂?想他此际被困宫中,一不能襄理国事,二不得与自己相见,换作旁人已是苦恼忧忿已极,可他仍然从容自如,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半年多来军旅磨砺,已让他更为成熟洗炼。然而自古以来,又有哪位王者江山美人兼得,李俶现今尚可将江山与她并列,实不知时光日下,他朝可会依然,唯有惜取眼前,尽心而为。

默思顷刻,沈珍珠乃示意素瓷打开橱柜,由最上层取出一只香囊。那香囊系沈珍珠怀孕之时不够侍女劝阻,亲手所绣,绣以并蒂莲花图案,再以五色丝线弦扣成索,内装香料,清香四溢。又取了剪子来,半喘着气,由墨玉飘香的发丝中摸索而下,裁下一缕,放于锦囊中,这一番事做下来,仿佛已耗掉全付心神。看着素瓷将锦囊递与窗外的风生衣,思及自己与李俶成婚三载有余,两人之间从未有信物交替,如今算是了了心愿,倚枕缓缓昏睡过去。

这般醒醒睡睡,睡睡醒醒,到了下午李适由宫中抱回,沈珍珠喜之不胜,少了牵绊更令她极力配合太医治疗,身子一日比一日见着起色。

六月十三日,李适头晚哭闹半宿,乳娘哄而无功,唯有沈珍珠强自支撑,轻拍儿子后背,呢喃小语,那孩儿方慢慢止了哭息,躺在母亲身旁睡熟。

沈珍珠乏累不堪,刚躺下欲睡,忽听由长廊尽处传来纷杂紧凑的脚步声,夹以兵器甲胄铿锵之音,在静寂夜晚中格外清晰,她蓦的由床上坐起,素瓷也疾起点燃烛火。

那脚步声在阁外停住 ,墨黑的夜晚里星云骤起的火把忽来晃去。值夜侍女低声喝道:“来者何人!王妃刚刚歇下,不得惊扰。”

一名男子朗声说道:“请禀告王妃,内飞龙副使程元振有要事求见!”

那侍女似乎茫然不知所措,程元振身旁的严明已厉声道:“还不速速通传!”

素瓷为沈珍珠披上外衣,程元振与严明一前一后直入内室,程元振全副盔甲,趋前一步抱拳禀道:“内飞龙副使程元振参见王妃,某奉皇上圣谕,接应王妃和小世子即刻出城。”说毕,从腰里摸出一块金光闪闪的腰牌,正是内飞龙使特用的腰牌。

沈珍珠本就认识这英姿飒爽的程元振,这下不过是更加确定无疑。心中只是骇异不已,此时未至卯时,莫非朝廷突有大变,莫非,安禄山兵马已临城下?问道:“这是为何?”

程元振答道:“陛下决意今日启程幸蜀,特召王妃和世子随驾!”

原来是要逃了,陛下就此扔下长安城,扔下大唐江山么?连素瓷也明白了其中含意,面色煞白:“王妃不能车马颠簸,这可怎生是好。”

沈珍珠却正色问道:“广平王殿下何在?”

程元振答道:“殿下随驾,由三千禁军护卫,已从延秋门出城,在四十里外的便桥等候王妃一行。”

沈珍珠对素瓷道:“快将乳娘叫来。”

须臾功夫,乳娘未及梳妆入内听命。沈珍珠抱起身侧的李适,见他蜷缩在自己怀中,嘴角嚅动着,睡得极是香甜,浑不知家国已遭巨变,幼年颠沛流离。她拿出枕下一枚玉佩,捂住孩子的怀里,忍不住亲亲他小小脸蛋,复又痴痴的凝视一番,虽心如刀剜,也不能不放手,双臂一抬,已将孩子递入素瓷手中,说道:“素瓷、云娘,你们带着世子速跟程大人走。”

“不!”素瓷怀抱李适扑通跪下,“小姐不走,我也不走!”

沈珍珠随手拿起身畔几上的一只茶杯,掷于地上,喝道:“时情危殆,还敢跟我啰嗦?我自有打算,你们快走!”

程元振却将膝前甲胄一掀,半跪于地,左手紧握剑柄,凝声道:“程某奉命接应王妃和世子。王妃与世子,一个也不能少,求王妃同行!”

沈珍珠似是一笑,眸中光芒一敛,全是坚决不容违逆,“程将军只要保世子平安与陛下、殿下会合,我保你无虞。至于本王妃,严将军,你替我转告殿下,请他切勿念顾,我自有办法脱困。”

严明脸上大有难色,但他也知沈珍珠产后有血崩之症,若勉强随大队人马西行,车马疾行劳苦,确是难保性命,当下说道:“严某愿保护王妃,直至安然与殿下会合。”

沈珍珠截口道:“不必!严将军,我要你率王府所有侍卫,即刻起程追随殿下。”

严明张口结舌:“这,王府岂不无一兵一卒,王妃安危——”

沈珍珠一笑置之:“若朝廷大军无法抵御安贼,王府侍卫也是送死,何必让这些大好男儿白白牺牲。”

严明还要再辩,沈珍珠已说道:“当前际况,以二位将军看来,是世子安危重要,还是本妃安危重要?是陛下重整河山重要,还是我一已性命重要?沈珍珠虽不能为江山社稷谋力,断断不能成为殿下累赘。这也算本妃一点傲骨,还望两位将军成全。”

程元振和严明闻言震动,程元振叹道:“王妃真乃女中丈夫,如此,……望王妃善自珍重。”

沈珍珠笑道:“你们也可放心,本王妃不会莽撞行事,待得身子好转,自会设法逃离长安。……若天意不假,也请殿下放心,我绝不会受辱人前,令皇家蒙羞。”

素瓷已经哽咽出声,她将李适转送乳母云娘手中,一头伏于沈珍珠怀里,哭道:“小姐,素瓷求你——素瓷从没求过你——求你让我留下服侍你,你这般模样,怎能没有人照料。”说完,已跪下连连嗑头,茶杯碎片扎入她掌心,渗血而出。

沈珍珠不禁恻然心酸,严明也说道:“王妃还是留下素瓷姑娘吧,若没人侍候,殿下知晓后更不安心。”

沈珍珠终于点头。程元振、严明二人拜伏于地以作辞别,严明亲手接过乳娘怀中酣睡的李适,一字一顿对沈珍珠道:“王妃放心,但凡严明有一口气在,必保世子平安!”言毕,袍袖一揽,与程元振头也不回携乳娘而出。

程元振、严明一行带着李适离府许久,王府内仍是动静四起,吵嚷不安。自潼关失守后,长安城百姓都已不知何去何从,东西两市罢市良久,街巷坊中谣言四起。稍有积蓄的,均举家搬离长安。今日王府这番事情,诸侍婢佣从虽不知底细,但均知有大事发生,焦燥、疑虑、害怕,种种心思,不一而足。好在,他们也不必焦燥过久,马上要见分晓了。

沈珍珠只管躺下再寐,待到曙光渐现,唤来张得玉,叫他与帐房算明帐目,将府中所有钱币分发给侍婢佣从,全部遣散。

残月出林明剑戟

道路忽起忽伏,路面虽然很宽,却多有失修之处。队伍有些松散,马匹的喘息声、喷鼻声、嘶叫声四面杂起,地面随之微微颤抖,车马过去,掠起滚滚烟尘。

晨曦微露,已至便桥。便桥乃是俗称,又名咸阳桥,是长安通往西域和巴蜀的要道。李俶勒马停步,高力士传诏休憩半个时辰,韩国、虢国两位夫人云鬓微散,从马车下来后犹自喋碟不休,怨怪皇上在此停留,生恐叛军已追赶而来。

李俶皱眉远眺来时路,迟迟不见再有车马行来。此际乌云压顶,似乎一伸手便能拽下一块来,隐约仿佛还能听见长乐宫的钟声,苍劲悲凉,催人离开残梦。一切都已过去,一切即将重新开始。

李倓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不必担心,程将军素来谨慎,她们定在途中。”

李俶点头,低声说道:“倓,你可否记得太宗武德九年之事。”

李倓思索顷刻,答道:“武德九年,突厥颉利可汗南下入寇,兵逼至此,太宗皇帝单骑与颉利会于此咸阳桥上。此乃我唐室奇耻大辱,然太宗皇帝英明神武,采用劝降、反间计、毁其稼禾、大军讨伐诸策,四年后终报此仇,俘颉利,灭东突厥。”

李俶道:“太宗文治武功,千古无人能望其项背。不想百年基业,势易时移,你我都要做不孝子孙么?”

二人转头回望这三千禁卫,一行宫人,狼狈难堪,惆怅汗颜。就此一路西奔,做丧家之犬,他日引颈待人宰杀?

“王兄……”身后低低的有人相唤。却是德宁郡主,眸中竟有怯怯之色,李俶以为她是为逃亡担忧害怕,笑道:“往常天不怕地不怕的婼儿哪里去了?”

“王兄,”德宁郡主又低唤一声,面色踌躇不安,欲言又止,倒让李俶惊异:“是不是有什么事,快说。”

“有件事,我尚未告诉王兄,……”德宁郡主方启口,李俶忽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身伏地倾听,少顷一跃而起,喜道:“她们来了!”翻身上马,扬鞭朝来路奔去。

德宁郡主就近跨上李倓马背,一捋李倓袍袖,道:“快跟上去。”李倓错愕道:“他们夫妻相会,我们凑什么热闹。”德宁郡主急的踹他一脚:“没时间跟你解释,快上马,迟了,怕要出事。”李倓这才与德宁郡主共乘一骑,趋前奔去。

眼见车马愈离愈近,策马行于最前的正是程元振,当下不及勒马飞跃而下,程元振才唤了声“殿下”,李俶已迫不及待掀开最前一辆马车的帷帘,不由一怔——里面空空如也,不过堆放一些被褥衣物、婴孩用具;快步上前,又掀开第二辆马车,一名乳娘装扮的怀抱婴孩坐在里面;此后再没有马车。李俶倒抽一口冷气,恍觉周遭种种毫不真实,厉声喝问左右:“王妃呢?为何不见王妃?”

严明殿后护卫,一路行来本就忐忑难安,此际急急趋马上前,离着李俶尚有百十步,弃马飞奔而上,纳头便禀:“回殿下,王妃并未同行!”

“并未同行?!”李俶急怒攻心,蓦地里不假思索,拨剑出鞘,剑光寒渗,直抵严明咽喉,喝道:“你好大的胆,竟敢弃王妃不顾,自跑来作甚!”

严明见李俶盛怒难当,不敢辩解,神色凝重,仰头直对剑尖,未有分毫动弹,只说道:“属下无能,百死无怨。”

“殿下!”程元振方要帮严明说话,却见李俶一眼朝他扫来,那双目竟已赤红,似要将眼前所有焚烧殆尽,让程元振这百战穿金甲的将军平生第一次有了几乎窒息的惧怕,下面的想说的话硬生生吞回肚中。

李俶冷哼,扬手将剑一掷,回身又跃上马,猛一抖缰绳,严明和程元振大惊失色,双双合身扑上,死死抓住辔头,程元振只道“殿下万万不可,安贼很快便会入城”。李俶咬着牙,冷不防举起鞭子就照严明的手抽了下去,立时起了宽厚的一层血印,手微有放松,那大宛良驹似乎最明主人心意,挣扎着咆哮竖起前蹄,教程元振打了个踉跄 ,站立不稳。眼见那马就要腾起四蹄,奔上驰道,千钧一发之际,李倓与德宁郡主飞驰而至,李倓挺身跃起,直如白鹤展翅,扑上李俶马背,合身一抱,二人双双滚下马。

“嫂嫂产后血崩,根本无法与我们同行!”德宁郡主在这间隙大声喊道。

李俶头脑方自稍有清醒,乍闻此言五火焚心,攫住德宁郡主之手,喝问道:“到底怎样,为何从未有人对我说过?!”抬头望严明、程元振,见他们均纷纷垂头,方道:“原来你们人人都知道,却独独瞒了我一人!可笑,可笑至极!”唯李倓也是不明所以,因他自潼关失守后,被玄宗委以巡城重任,日夜难息,所以只知沈珍珠已产下儿子,并不知她产后血崩。

德宁郡主低头道:“陛下严令,不许你知道嫂嫂之事。”顿一顿,补充道:“这也是陛下看你受伤,怕你担忧。”李俶忆及风生衣为他与沈珍珠传递信物之时,面色颇有不愉,当时以为风生衣只是为自己被拘发愁,兼之时间紧迫,不及多问,谁知连他也瞒了自己。这自上而下,人人均知为他李俶劳力劳心,百般维护,却独独的苦了她。而自已抚心自问,当初并非无万全之法,保她安全无虞,最后终究没有纳用。如今悔悟不堪,原来,自己竟是如此负她。

严明令乳娘抱来李适,又将出府之时沈珍珠话语神色一五一十告知李俶。李俶听到沈珍珠所说“绝不会受辱人前,令皇家蒙羞”之言,禁不住心中又是大恸。

李俶抱过孩儿,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儿子,在宫中拘禁之时,玄宗便已令贵妃抱着适儿让他瞧过。李适已经醒来,眼前之人如此陌生,怀抱并不熟悉,他不由张开小嘴“哇哇”大哭起来。李俶见他那一双眼睛酷肖沈珍珠,明亮透彻,安静沉祥,一望之下,宛若天地乍明,万物重生。

遥望长安,此去烟雾迷茫。李俶喃喃自语:“珍珠,这都是我的错。”惟一庆幸,风生衣率数名死士尚在沈珍珠身旁,望这名壮士长剑凌空,力斩魑魅魍魉,迎得再作相逢。

暴雨暂歇,残月出林。

头日过便桥后,玄宗一行遭逢暴雨,打得旌旗零落,人仰马翻。入得咸阳城,城中官员和百姓早已一散而空,幸得郊外百姓听说陛下驾临,或献粝饭,杂以麦豆,随行人员食之须臾而尽,甘之如饴。然六军人马众多,多数军士食难裹腹,疲惫不堪,怨声载道。

此地名唤马嵬驿,因暴雨损坏前方路桥,护驾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派士卒正在整修,大军遂暂且驻扎。玄宗、贵妃带着女眷以驿站为行宫,诸子皇孙、官员和士卒均在四周安扎起简陋营寨。

李俶安顿好儿子,便往太子营帐行去。只见周旁军士神情萎顿,士气沮丧,一至如斯 ,若然碰到叛军,准是一败涂地。

太子侍卫见是他前来,未作阻拦,恭身由他走近营帐。李俶方欲拂帘而入,忽听帐中太子正与李辅国说话,声音低微,别的听不清,唯有“诛杀杨国忠”五字,悠悠晃入他耳中。他不欲再听,回身离开。

一路巡行过诸军士营帐,见许多营帐前均有士卒聚集,大发牢骚,甚且已有士卒高声大骂杨国忠祸国殃民,见了李俶,兀自毫不避忌。杨国忠亲信侍卫听了也唯有远远躲避,并不敢与这些士卒争斗,杨国忠更是不见人影。

再行得几步,忽的有个人影从营帐丛中闪出,说道:“殿下,请借一步说话。”李俶抬头一看,此人竟是陈玄礼。御驾正在行辕,诸子皇孙与护驾将军暗通款曲乃是大忌,李俶瞟他一眼,并不答理,自缓步走回营帐。

刚刚坐下,帘幕一动,陈玄礼已闪身而入。李俶咳嗽一声,严明心自领会,亲自出帐看守。

陈玄礼恭身道:“殿下放心,绝无他人看见。”

李俶挥起身请道:“陈老将军请坐,不知将军漏夜造访,所为何事?”

陈玄礼捋裳坐于下首,他是三十年前跟随玄宗平定韦氏、太平公主之乱的功臣,所受信重,不在高力士之下,已年届六旬,仍不减武人刚毅勇猛之气,当下说道:“殿下素知老臣是个直率的粗人,如今之事,也不与殿下拐弯抹角——杨国忠召乱起衅,罪大恶极,人人痛恨,除非即杀此贼,否则天下离心!”

李俶黯然无话,过了好一阵子,方始说道:“兹事体大,须得禀明圣上,再作图划,小王不敢妄劝参议。”

陈玄礼抚案而起,压沉声音道:“圣上以万乘之尊,离危城,幸西蜀,保国脉,图久安,份所当然。然殿下清楚明白,此际军士对杨国忠怨气四弥,杨国忠乃罪魁祸首,若不能伏首,均是心有不甘,无法安心护卫圣上,更怕会弃圣上而去,后果不堪设想。此事,我已托李辅国禀告太子。奇Qisuu.сom书然太子犹疑不定,事情紧迫,殿下乃嫡皇孙身份,还望殿下速作决断。我,陈玄礼,誓死听从!”

李俶眉思紧锁道:“若诛杨国忠,贵妃必然难保。”

陈玄礼哼了一声,道:“如此红颜祸水,自不必留在世上。”

李俶站立而起,负手背向陈玄礼,良久方道:“只是,陛下定会伤心难过已极。”

“不过区区一名女子,再伤心难过,陛下亦会慢慢忘记。臣是见得多了,当年武惠妃娘娘薨逝,陛下也不过伤心感怀半个月,自有源源不绝的美女入宫,圣上何愁再找不到一个杨玉环。殿下几时这样妇人之仁,瞻前顾后?”

李俶审视陈玄礼道:“老将军义胆忠肝,可知就算起事成功,将军一世英名,从此付之东流。”

陈玄礼神色坦然:“老臣既然敢与殿下商谋,早把身家性命、身后骂名、千秋史笔付诸脑后。”

李俶闻言侧身亲自倒酒,将其中一盅递与陈玄礼手中,道:“营行简陋,小王只得以此薄酒敬将军。将军不负唐室,小王在此许诺——千秋史笔,定亦不负将军。”

陈玄礼喟然道:“有殿下此话,陈玄礼,此生足矣!”与李俶相对一饮而尽。

当下二人细细谋划一通,陈玄礼告辞而去。

待陈玄礼走后,李俶出营帐,缓步朝李倓营帐走去。

当晚,二十余名胡人使节突然围住杨国忠,朝他诉苦说无食物,为军中士卒看见,齐说“杨国忠与胡人串通谋反”,其后,有人以箭中杨国忠的营帐,杨国忠见势不妙,忙向马嵬驿内逃命,以求陛下贵妃庇护,方至驿馆门口,便被士卒追上杀死,将其颅挂在矛上示众。

玄宗贵妃闻变惊惧不已,陈玄礼入内禀道:“杨国忠谋逆已被诛杀,愿陛下割爱,赐死贵妃。”玄宗不允,然六军不发,京兆司录参军韦谔跪 于玄宗面前,磕头不止,血流满面:“今众怒难犯,安危在晷刻,愿陛下速决!”玄宗无奈,遂命高力士引贵妃自缢于梨花树下。

杨国忠死后,士卒进而杀其子杨暄、韩国夫人。杨国忠之妻裴柔、幼子杨晞、虢国夫人与其子裴徽虽乘机逃走,但在陈仓县为县令薛景仙带人抓获并杀死。

此是为“马嵬之变”。千载以下,众史家对该变各执一词,莫衷一是。或云此变并无主谋,全因士卒哗变而起;或云主谋之人乃是高力士、陈玄礼或太子亨。

变乱第二日,玄宗仍欲率军幸蜀,建宁王李倓与东宫内侍李辅国牵住太子马头,劝道:“逆胡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今殿下从至尊入蜀,若贼兵烧绝栈道,则中原之地拱手授贼。人情既离,不可复合!不如收西北守边之兵,召郭、李于河北,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两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更存,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区区温情,为儿女之恋!”周旁军士和百姓纷纷下跪求太子留下抗敌。太子终于应允。

李俶长跪御前,乃向玄宗辞行。玄宗瘫坐椅上,朝外挥手道:“天意如此,何必多言。”

李俶朝玄宗重重叩首:“孙儿深负圣恩,罪该万死。”

暮来浪起风转紧

这是沈珍珠与素瓷避于秘室的第七日。

自遣散奴仆后,沈珍珠便由风生衣背负,在书房下秘室躲避。风生衣本就懂得秘室机关开启之法,李俶为防不测,也曾手把手教过沈珍珠。此处虽小且气闷,素瓷妥贴,置好被褥及日常用具,备足十余来的干粮和水,也不失为此非常时期沈珍珠产后休养的最佳场所。

秘室有两个通道,其一为书房书架出口,李俶入秘室由此进;其二,在秘室另有一门,挖通甬道直达府外,风生衣、木围等人多由此入。

沈珍珠便安心在此将养身体,风生衣带一干死士仍旧蛰伏于王府花园之中,三人商议妥当,待沈珍珠身子大致康复,便接应她逃出长安城,西行以与李俶会合。

前三日王府风平浪静,原以为安禄山大军会立即杀到长安城,风生衣探听来的消息却是安禄山取下潼关后得意洋洋,尚未发兵来取长安。第四日,沈珍珠和素瓷在秘室中亦能听见上方脚步声音杂乱无绪,人声沸动,物品被抢砸之音历历在耳,便知叛军已然入城,不仅王公府第,恐怕百姓之家现时也正遭烧杀抢掠。素瓷在下面吓得面色苍白,只怕叛军找到秘室机关。所幸那帮人抢砸大半日,大概是再无油水可捞,终于全部散去。

第七日,沈珍珠虽未痊愈,但乘车马长途跋涉已无大碍,在风生衣潜入探望之际,便约好当日晚上,由风生衣备好马车,在甬道出口处接应她二人出城。

琢磨着天已黑,沈珍珠由素瓷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挑了件干净素净的裙子穿着,素瓷将一包金银软钿揣入怀中,她从未揣过这么多的银两首饰,沉甸甸的殊不好受,说笑道:“再不方便,我也得揣着,这一路过去,再没有比这个东西管用的了。”

沈珍珠笑笑问道:“那日临走时,我让你拿的东西,在里面吗?”

素瓷道:“当然没有忘记。”说着,又将那包裹从怀中取出打开绳结,在里头翻找一通,取出一只手指大小的小袋子,道:“小姐你将此物放在橱柜最底层,倒让我好找,是什么东西?”

沈珍珠打开口袋,取出里面的物什——经年未作一观,仍然宝光莹韵,在秘室烛光下润泽如新,果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珍珠。

“这枚珍珠虽然难得,但也算不上价值连城,不过,”素瓷道,“带着也好,不劳力,也很能换些银两。”说着便要截手将珍珠拿过放回包中。

却见沈珍珠微微一笑,手一错,让素瓷拿了个空,自己亲手将珍珠放回袋里,细细的藏在腰间。

这番逃亡吉凶未卜,这枚珍珠或能放上大用途——若万一被敌军所掳,安庆绪,不求他能放了自己,但若求他保自己清白,料不会不应。这,也是如今她对他,唯一可以凭恃之物,现下敌我泾渭分明,过往情义,她早已不敢卒想。对素瓷道:“我们快走。”

话音刚落,素瓷忽拽她衣袖,手指上方,脸色乍变。沈珍珠竖耳倾听,也是大惊——上方隐约传来“轰”的开门之音,秘室入口书架之门已被开启!风生衣在甬道外等候,此时不可能由书房入口进来;秘室机关本就十分隐秘,且就算侥幸找到机关,常人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弄清开启方法,莫非?

不及细想,沈珍珠俯身吹灭烛火,一拉素瓷,道:“快走!”伸手开启秘室朝甬道方向机关,素瓷仍不忘记赶紧将包裹再揣入怀中,与沈珍珠匆匆忙忙沿甬道向外奔去。

没有跑得多远,就远远听见身后错杂的叫嚷声,“跑了”,“快追”、“快追”!

两名弱质女流,拼命往前奔跑,只觉这甬道竟是如此之长,阴暗无光,遥遥并无尽头。跑了老长一段,沈珍珠产后初愈,实在跑不动,倚在壁上频频喘粗气,对素瓷道:“我跑不动了,你不必管我,自己快逃!”

眼见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素瓷一咬牙,上前将沈珍珠背在身上便往前走。沈珍珠急道:“你哪里背得动我,别妄送我们两人性命,你先跑,再让风生衣想法救我!”

素瓷大声道:“不行!要走一起走,要死一块死。我不能撇下小姐你!”说话间脚 下一滑,“哎哟”一声,两人均滚倒在地。素瓷负痛“啊”的惨叫,沈珍珠在黑暗中摸索到素瓷的脸,急问道:“怎么了?”

素瓷痛得牙齿咬得“咯咯”响,答道:“我脚崴了。”

沈珍珠跌坐于地,叹道:“莫非我们姐妹命该如此,如此捉弄我们,竟让你也不能逃!”

二人正值绝望之际,忽听前方几步有人唤道:“可是王妃?”竟是风生衣的声音。素瓷如闻天籁,高声回道:“风将军,王妃在此!”说话间,浑然忘记自己脚崴不能行走,“轰”的站立起来就要往前冲,谁知脚踝剧痛,生生向前扑去,身子一软,已被人接住,抬头双目正与风生衣双眸相撞,那双眼睛深邃无底,原来竟是落入了他的怀中,不禁双颊绯红,所幸甬道黑暗,无人看见。

却听风生衣道:“属下在外久等不至,特来接应王妃。”

沈珍珠喜道:“如此甚好,有劳将军!追兵已至,我们须得从速逃离。素瓷脚被扭伤,烦请将军负她出去。”

风生衣应了个“是”,顺手打横将素瓷抱起,另自有跟随在风生衣身后的死士上前负起沈珍珠,一行数人急急往前行。

其实此地离甬道出口已然极近,瞬息之间已走出甬道,眼前天地乍宽,这甬道出口原来是一处不起眼庭院的侧墙。

沈珍珠长久未呼吸新鲜空气,此时见月朗星稀,清风徐来,分外觉得人生美好。

风生衣道:“马车在院外角落等候,王妃请速上车。”说毕“唿哨”一声,院头跃下几名黑衣蒙面人,与先前接应沈珍珠的一样均是死士,共有五人。风生衣对五名死士团团揖礼道:“愚兄护送王妃西行,这里交予各位兄弟!”

五名死士弯腰回礼,齐声道:“我等誓死效命。”

风生衣点头,朝五人一一望去,话语干涩:“诸位兄弟请放心,你等家眷,殿下自会妥善安置。”

言毕,扶起素瓷,领沈珍珠朝院外急急走去。身后,已由甬道冲出数名叛军士卒,那五名死士各自拨出兵刃,冲上前与他们厮杀起来,只求拖延时间,以利沈珍珠顺利逃走。

沈珍珠泪水充盈眼眶,不忍回头再看,以死士之命,换她之命,她之命妗贵如此?然对于父母妻儿,每一个人的命都是宝贵无二的。

风生衣安顿沈珍珠和素瓷坐上马车,猛勒马缰,方低声喝道“王妃坐稳”,忽听四面马蹄声卷席而来,风生衣面色倏的一变,院外各处巷道吆喝之声四起,无数带刀重甲的兵卫蜂拥而入。一名状若领头的兵卫挥刀喝道:“广平王妃在此,活捉者,重重有赏!”

风生衣浓眉紧收,奋力扬鞭,那马吃疼,奋蹄长啸,朝涌来兵卫撞去,眨眼间便将两名兵卫踏入脚下。风生衣袖手一扬,夜空中寒光暴起,锋芒毕现,嗤嗤嗤之声不绝于耳,瞬间一大排兵卫身中暗器,倒地哭嚎,顿时打开一个空档,风生衣挥剑左右斩杀,那些兵卫已得了要活捉沈珍珠之命令,有所避忌,风生衣剑光到处,当者披靡,数名死士由院中冲出,近身杀敌,顿时让风生衣杀开一条血路,那马在厮杀中也多处受伤,更是烈性大发,只是发足狂奔。

马车奔出巷道,已达长安城大道之上,四面凄凉少人行,唯有百来骑兵卫紧紧跟随马车追赶。风生衣心知今日凶险万分,只能尽全力而为,当下再挥马鞭,然马车负重,追兵越逼越近。风生衣回首朝后掷出一把铁莲子,这些铁莲子虽然不过黄豆大小,但经他以二十余年功力掷去,威力极大,追得最近十来骑马上的兵卫纷纷应声倒地。

风生衣方微松口气,忽听身后刀声袭来,隐隐夹有风雷之音,直取他背心大穴。仓促中不假思索,头也不回,反手一撩,却像背后长着眼睛一般,剑尖直指那敌人的脉门,登时把这偷袭的一招解了,解招后剑势立变,朝那人横劈过去,那人手臂中剑,“当”的一声刀已掉落,风生衣再回身一脚踢去,将他重重踹落下地。

身后有兵卫将那人扶起,急声唤道:“薛将军怎样?”

风生衣冷冷一笑,什么将军,安贼手下脓包甚多!仍是策马急驰,方未行多远,又听得身后有兵刃之声袭击,当下想也不想,依样画葫芦,剑尖仍朝背后人脉门刺去,谁知那人竟然避也不避,腕中一滑,风生衣一剑已然无声无息的落空。风生衣心头大震,情知此番已遇生平劲敌。

回头望去,此人已回身跃坐马上,身着藏青长袍,下摆暗色云纹,缓缓浅浅地在风里波动,面色清冷,目光如寒冰冷刃,静默宛如青钢神像——竟是安禄山次子安庆绪!

风生衣游目四顾,只见前方尘头大起,无数骑兵向他疾驰而来,均是身着贯甲,闪闪发光,应是安庆绪麾下赫赫有名的飞骑兵。

风生衣素知安庆绪剑术高绝,不想今日他竟亲自到此捉拿沈珍珠,只此一人已然难以应付,更何况还有万千追兵。当下心念一转,勒马止步,睨眼对安庆绪道:“我道是谁,原来竟是安将军亲临。素闻将军剑术并世无双,不想今日还要倚多为胜。”其实安庆绪剑术称不上“并世无双”,风生衣此言只为激他,心知以安庆绪之脾性,就算明知是激将之法,也会乖乖上钩。

果然安庆绪收剑冷冷答道:“你不必激我。安某认识冯大人已久,也没料到大人有这样一身卓绝剑术,安某正想讨教。”

风生衣立即接言道:“冯某也正有此意。你我一人一剑,今日杀个痛快,若分出胜败,安将军该当如何?”

安庆绪道:“你何必明知故问。若你胜了安某,安某二话不说,送你与王妃出城;若安某侥幸胜大人一招半式,还请留下王妃之人和你之性命!”

沈珍珠在车马听得心中难受之至,掀帘唤道“风将军”,风生衣见沈珍珠眸中潋潋清波,关切担忧之至,心中微为感念,立时抱剑道:“王妃勿为属下担忧,若不安保王妃平安,属下也无颜再见殿下。”抬头对安庆绪道:“还望将军一言九鼎。”

安庆绪伫立马上,一动不动,听了风生衣的话,随手拿起马上备用缰绳,朝天抛去,手起剑落,缰绳断为两截,悠悠晃晃落到地上。此意已然十分明显,不仅他会遵守诺言,若其他兵卫将军不听号令,亦如此绳。

安庆绪和风生衣各自下马。星月疏朗,天空飘过一缕云际,黑压压的兵卫伫立两侧,屏声静气,静待这惊天泣地一战。

安庆绪与风生衣相对负剑而立,全神贯注凝视对方,久久不动。

突然间,风生衣剑锋一颤,喝道:“来了!”剑尖吐出荧荧寒光,倏的朝安庆绪肩头刺去。安庆绪长剑一引,如盘龙疾转,剑锋恰对着风生衣的胸膛。风生衣出手如电,宝剑突然往下一拖,化解安庆绪的来势,剑柄抖动,反刺上来,剑尖竟上刺安庆绪双目,安庆绪横剑一推,又将风生衣剑封了出去。二人双剑相交,相持不下,但见天地间剑气纵横,剑光耀目,两人辗转攻拒,竟然斗了两百余招,沈珍珠虽不懂剑术,此番看去,也知道当年在回纥李俶与安庆绪比剑,安庆绪实是手下留情,并未露出全副功夫。

再斗得百余招,忽听风生衣猛喝一声,剑法骤变,犹如惊雷骇电,接连出击,令安庆绪措手不及,众兵卫看得目眩神摇,酣斗之中,忽见风生衣猛力一冲,长剑倏的指到安庆绪面门!

素瓷欢叫出声“风将军赢了!”谁知话音未落,却听安庆绪叫了声“着!”看也未看清楚,只见交缠中两个人影猛然聚合、急旋、分开。安庆绪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长剑浴血,傲然独立。风生衣面上全是不可置信,纹丝不动片刻,忽的闷哼一声,腰肢弯下,勉强以剑撑住身体,左手捂住右胸,丝丝鲜血沁出。

原来,这是安庆绪有意卖了破绽,引得风生衣剑招使老,然后猛施杀手,令他无法撤剑防身遭受重创。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此时胜负已诀。

安庆绪拭剑回鞘,朝身后挥手,听得“扑通”几声,几样物什被兵卫掷于风生衣面前。风生衣一看,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竟是那五名死士的头颅。沈珍珠是下马车来观二人之战的,何曾见过这等惨烈场面,身子摇摇欲坠,勉力扶住车辕才不致于跌倒。

正在这时,从安庆绪身后闪出一个人影,弯身跪于安庆绪面前,腆脸道:“奴婢向晋王讨赏。”安禄山已在洛阳自称雄武皇帝,国号大燕,封安庆绪为晋王,故有此称。

沈珍珠听那声音十分熟悉,仔细瞧去,不禁忿恨交加——此人竟是王府总管张得玉!恍然大悟,怒喝道:“张得玉,竟然是你!你出卖了我们!”

张得玉奷笑道:“王妃须怪不得老奴,要知识时务者为俊杰,大燕皇帝英明神武,老奴此乃投效明主。”

安庆绪正眼也不瞧张得玉,身后侍卫拿了沉甸甸一包银两递与张得玉,说道:“去罢 ,这是晋王赏你的。”

张得玉却不受那包银子,跪地朝安庆绪禀道:“老奴不为金银,只求晋王赏老奴一个差使。”

侍卫喝道:“大胆,晋王面前,岂有你说要、不要的份!”

安庆绪却缓缓开口道:“你自去找京兆尹崔光远,让他给你个官职。”张得玉喜之不胜,连连磕头拜谢而去。沈珍珠听言只是心惊,京兆尹崔光远?安氏已入长安城,他竟仍任原职,想来已是投敌,一时间失望之至。

谓言可生复可死

风生衣忽的身子一颤,喷出大口鲜血,脚下瘫软,单膝跪地,以剑撑身,不甘的抬头瞪着安庆绪,摇晃著又站立起来,说道:“冯某愿赌服输,安将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王妃只是女子,望将军勿要难为她。”

安庆绪瞟他一眼,冷冷说道:“你一身超绝武艺,若是取你性命,实是可惜;若不取你性命,料你不会真心降服。今日之比剑,非是你剑法不精,实乃时也势也,你处于劣势,心中焦臊,方会落败,否则,再斗三百余回合,也不知鹿死谁手。本王敬你是条好汉,准你自绝于此,以向你家主人谢罪。”这素是安庆绪用人之道,若不能为其所用,亦不能为他人所用。

风生衣抹去嘴角血迹,撑剑艰难答道:“是非转瞬逝,成败舆歇皆于天,安将军怀枭雄之志,却行虎狼之事,冯某方是真正惋惜。”

安庆绪面色一凜,道:“旁观之人,莫问局中事。冯将军,该上路了!”

风生衣不再多言,侧身遥向沈珍珠半跪道:“王妃,请恕属下无能,愧对殿下,冯某就此别过!”说毕,长剑一横,便要引剑自刎。

“且慢!”沈珍珠由马车旁疾步走出,立于兵马围困的正中位置。举止安祥镇定,沉肃坚毅脸上挟着一股慑人气魄,在场兵卫见之均是心神倾夺,只觉面前女子用美兮美妍形容亦是太过牵强薄弱,竟是绝代风华,如仙似神。惟有仙,方有她这般容颜;惟有神,方有她这样气度。一时四面里寂静无声,正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猛的听她一声断喝,众人方如梦初醒。

“大唐广平王妃在此!风将军,你乃大唐之将军,本王妃没有下令让你死,你怎能听从叛臣贼子号令,就此赴死?”

风生衣剑已架于颈上,听到她的话,怔了怔,缓缓放下剑,说道:“王妃所言甚是,小将唯王妃之命是从。”

沈珍珠朝向安庆绪,慢慢张开手掌,说道:“将军可还认得此物?”

安庆绪不动声色,那枚珍珠在她手心,柔光四溢,令暗夜失色,眸中只在刹那间掠过惊异,淡淡答道:“认得。”

沈珍珠轻轻一笑,扬声道:“当此众多将士面前,将军可记得昔年曾为这珍珠许过什么承诺?”

安庆绪道:“大丈夫一言九鼎,王妃当年对本王母亲有救命之恩,本王曾允诺过你——持此枚珍珠,可向我要求三件事,我绝不能拒绝!”

沈珍珠直视着他:“将军果然重信,如本妃未记错,尚可向将军提出两件事!”

安庆绪凝眸看她,答道:“不错!”

四周兵卫不禁微有哗然,胡人最重信诺,不知这广平王妃要提出什么条件让晋王答应。若是狮子大张口,要晋王退兵放她逃走,或是更狠毒一点,要晋王自刎于她面前,那岂不是糟糕之至?

“晋王,晋王,”一名将军打扮的由兵卫扶持瘸拐着上前,急急对安庆绪禀道,“晋王切不可听从这女人之言,陛下已严令活捉广平王妃,万不能放她走!古语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如果大事为重,过往区区诺言,不必当真!”风生衣见此人手臂受伤包裹,便知就是方才偷袭自己不成的所谓“薛将军”。

安庆绪双目一番,怒道:“薛将军是要本王失信于一女子,失信于天下么?你要本王何以立威,何以服众!”呼喝左右 道:“薛将军身受重伤,扶下去歇息!”早有亲随侍卫将那薛将军半搀半拉的拖下去。薛将军仍嚷嚷道:“晋王擅自作主,陛下必会龙颜大怒!”安庆绪怒喝道:“再有啰嗦,立斩不赦!”那薛将军闻言立时住口。

沈珍珠方合掌收回珍珠,朝前走几步,将珍珠递与安庆绪面前,道:“本妃今日将珍珠还与将军,余下的两件事,请将军今日一并办到。”

安庆绪默默接过珍珠,扭头不再看她,只说道:“你莫要逼我。”这句话说得极为低微,唯有沈珍珠一人听到。

沈珍珠腹中酸楚:我怎会逼你,我怎会逼你做完全不能办到之事?你虽为安禄山之子,我也知你不能事事率性而为,安禄山也未必视你为亲子。她抬头莞尔一笑,对安庆绪道:“这第一件事,是请将军放过冯将军和我的婢女,任由他们西出长安城,不知将军可否答应?”

安庆绪稍作思索,断声答道:“这二人既非王公贵戚,也非唐室重要官员,无关大碍,本王可允诺你放他们走。”

素瓷听见此言,从马车中爬出,重重摔倒在地,昂首高声喊道:“不,我不走,小姐,我们说过的,要走一齐走,要死一齐死!”风生衣也咬牙道:“王妃此命,属下宁死不从!”

沈珍珠柳眉倒竖,满面怒容,喝斥道:“是否本妃之命,你们现下可以不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安将军是本妃故交,不会为难本妃。回去转告殿下,珍珠无须他再为劳心!”

素瓷万般无奈,眼见沈珍珠执意要自己与风生衣离开,竟连同生共死也不可以,且听了沈珍珠之话,心中又存侥幸,安禄山既然说要活捉沈珍珠,短时间内不会取她性命,而她素知安庆绪对沈珍珠的情意,亦觉得他不会为难她。不如及时找到殿下,方能让殿下尽早从安庆绪手中将沈珍珠救出。当下涕泪交加,对着沈珍珠重重叩下:“素瓷先别过小姐。”沈珍珠恻然道:“你我姐妹,何须行礼大礼,快走罢。”

风生衣身上鲜血已流满半边衣襟,全凭着一股毅力强自支撑。安庆绪朝左右道:“给冯将军裹伤。”几名侍卫一愣,大有不情愿之意,安庆绪冷冷道:“我既允下诺言,就要让此人活着离开。”侍卫方七手八脚上来,替风生衣涂上金创药,胡乱包裹好伤口。

风生衣气色方微微转好,也不言谢,一瘸一拐走近马车,将素瓷扶入车中,回首向沈珍珠拜下道:“冯某今日苟且偷生,誓会再救王妃出虎穴。”

安庆绪道:“本王随时恭候将军。”

风生衣再不多言,自己仍充作马夫,狂唤一声“驾”,那马长蹄一跃,飞骑兵让开一条道路,转瞬间马车已离众人视线,素瓷呜咽之声仍由马车内悠悠传来。

安庆绪望向沈珍珠,冷冷问道:“第二件事是什么,尽管道来——不过,你休想本王放你走!”

沈珍珠忽的展颜一笑,安庆绪只觉此笑极为怪异,象是伤感,又似决绝,那双眸子顾盼之间,光彩照人,竟不逊于自己手中的珍珠。一瞬间他心中似是转过千百个念头,又似乎什么也没想过,只有丝丝从未有的茫然。

沈珍珠退后两步,环顾四周密压压的兵卫,扬声道:“这第二件事,便是我要你——一剑杀死我。”她声音虽然不大,但咬字清晰,兼之众兵卫一直疑惑这广平王妃所要求的第二件事是甚么,听她突然开口说话,都是大气不敢出,时刻她的话,一字一句,字字掷地有声,均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名兵卫的耳中。

安庆绪拿剑的手一滞。

四下兵卫这下倒皆是释然,均觉今日虽不能活捉这广平王妃,但亦然没有让她逃跑,总算可以覆命。不过,众人心中又隐隐惋惜,若要这神仙一样的女子殒命当场,实是难以下手,不知晋王可能下手?

沈珍珠立在对面,含笑望他。这似乎确是最好的办法,安禄山荒淫好色,下令活捉沈珍珠本就不存好意,这一点,沈珍珠早已料到,只是有意不向素瓷和风生衣说明,留了希望给他们,方能让他们听命逃走,唯有死,于她沈珍珠,方保清白之躯;于安庆绪,既然不能放走她,那么亲手杀死她,如同杀死诸多留在长安的皇族一样,虽不如活捉令安禄山满意,也足可向安禄山交待。

此时夜色渐浓,月波流转,山黛空蒙,沈珍珠一身素衣高髻,全身上下无一处珠环玉翠,清馨幽逸,晃若月中仙子风临凡间,在场众兵卫均觉此景似是笼着几分仙境般的朦胧,如梦似幻,遐思连绵。

“一剑刺死我,你我再不相欠,教我死也瞑目。”沈珍珠定定的看着安庆绪,似是催促。

安庆绪从不知手中的剑如此沉重,仿佛有千斤万钧,提不起来。

望着对面的她。

自从那年回纥一别,已是殊途难以同归。他一意的跟随父亲,为谋夺大唐江山日夜筹划。

他训练出铁血无情的飞骑兵,任天地哭嚎,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亲率万千将士,半年来攻城掠地,由范阳直取长安,不停的杀、杀、杀,唐军也好,老人也好,妇嬬也罢,他挥一挥手,天地为之战栗,江河遍染鲜红。他杀红了眼,心毫无触动,仿佛自己已成杀人的机器,机械的重复一个动作,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愿想,直冲着西京的龙位杀将而来。

他为什么不能动手,他凭甚么不能动手?

她是谁?

她是他人的妻子,他人的母亲,他人的……

一切早已不属于自己,为何自己还是执念于此。

今生已矣。干干净净的了断,就如她此际明净的眸子。那眸子里,没有他,只有他。

安庆绪一声暴喝,长剑出鞘,半空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光弧,众兵卫眼前只是一花,再一回神,已见那剑已正正刺入沈珍珠的胸口。

沈珍珠面上现出痛楚之色,鲜血慢慢沁出,轻轻呻吟一声,却还抬头冲安庆绪淡淡微笑一下,低声道:“谢谢你,安二哥。”身子缓缓向后倒下。

前尘往事翻涌而来。

推开沈府朱红大门,一只键子掠过,他扬手一抓,正落入他的手头,她清亮无暇的眼珠瞪着他……

她吵嚷着泛舟,湖光潋滟,波平如镜,他说:“不知十年后再游此地,该是如何?”十年,十年……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他竟是错过了……

他得知她和慕容林致出嫁,狂嚎着要直杀长安,数十名侍卫挡不住他,父亲重击后脑将他打晕,捆绑在府。他以为自己心心念念的是慕容,其实深心是重重恐惧,那明媚的笑,让他心灵沉静的笑,从此远离……

失去了,拿不回来。自己竟是蠢不可及。

金城郡那夜,他尚能由她眸中看到踌躇,再至回纥,她的眼里已全然没有他。李俶一举一动,莫不牵动她的心、她的眼。

就在那一时,他灰了心、冷了意。

这世间的爱已全盘错过,那就只有恨,只有无穷的黑暗,无尽的杀戮。只有那高高在上、眩目夺神的帝位,值得他倾力而争。

然而,他为何要夺帝位?只为那万众瞩目,生杀矛夺只在一已之手,还是,他明知她的夫君将承帝位,心中忿恨?李俶乃是皇孙,日后天下之主,莫非他安庆绪便做不得天下之主?

得知捉拿她的命令,他为何要亲率兵卫而来,他深心中,究竟是想她生,还是死?

她终在自己面前倒下了,她面色惨白,血流不止,她很快便会死去,消逝在自己的生命里,和许许多多其他的人一样,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是他亲手杀了她,用他的剑,就这样轻轻一剑,和杀许许多多其他的人一样,她娇弱的身躯只须承受这样一剑。

他以为自己的心已是铜铸,千锤百打毫不动容,此际却分明有种苦苦的感觉泛上胸口,再泛上心头时,竟由苦,变成痛,痛的无法压抑,痛的无法自持。

回首,似是长长一生,而在旁人看来,不过是电光火石之一瞬。

他情不自禁迈前一步,伸臂挽住她缓缓下坠的腰肢,她的身躯轻盈,因为她体内的血在渐渐流失;她面上还含着笑,她可后悔死在自己手上?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亲密的抱着她,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心中痛感,愈来愈强。他禁不住仰天狂嚎,众兵卫见他面容惨痛狰狞,如受重创,均是赫然惊诧。

沈珍珠幽幽阖上双目,手缓缓垂下,一片飞笺由她袖中掉落,沾染她的鲜血,分外娇艳,在夜空下飞舞……

孤灯不明思欲绝

李俶与李泌并肩阔步迈入元帅府。

自马嵬与玄宗分道后,太子率麾下千余人朝西北而行,道路多艰,经新平、永寿、乌氏驿、平凉郡,于七月初九抵达灵武。七月十二日,在辞过右仆射裴冕诸人五次上表后,太子终在灵武城南楼即位,是为肃宗,改年号为至德元年,遥尊玄宗为太上皇。

七月二十日,肃宗诏令广平王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手绾兵符,统帅诸将,招募兵马,以图克复两京。李泌为待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辅佐李俶。

李泌为唐室旁系宗室,与肃宗同辈,少以聪敏,博涉经史,精究易象闻名于世,曾以布衣与肃宗相交,后受杨国忠排挤,隐于山林。至肃宗即位,受其诏令,翩然而至。

此时之李泌,年届四旬,虽极受肃宗信重,却仍着白衣布履,不肯穿紫袍,神清气朗,状似方外之人。李俶却知此人进能涉尘世、洞世事、达天下、游刃有余,退能避山林、绝富贵、知天时、无欲无求,实是当世高人,故对他极为尊重。

这元帅府设于肃宗行在之内,只是一进的小小庭院,甚是简陋,却也是灵武地方官员竭能全能操办的。

当日两人甫入元帅府,便有帐下记事参军呈上头一日征蓦兵马的名册。李俶翻看一番,点头道:“短短十日,已蓦集士卒三万人,马四千匹,实堪可喜。”

李泌道:“叛军残暴,如今天下归心于唐室,讨贼之声不绝于耳,殿下仁厚宽淑,百姓纷纷投靠,也是当然。”

李俶道:“先生夸俶过甚,俶忝居元帅一职,还望先生多加指点。”

李泌若有所思,含笑对李俶道:“殿下气度胸襟,本就让人折服。臣只有一事要在殿下前聒噪几句。”

李俶忙道:“先生请赐教。”

李泌见四下无人,方缓缓道来:“我见殿下常于处置政务之时,面上突有惆怅之色,或偶尔在府中长吁短叹,虽规避人前,但心神不属,历历可见。殿下并非为国事踌遗躇不前之人,不知殿下所思何事,所忧何人?臣听闻殿下正妃沈氏被留置于西京,莫非殿下为此事忧虑?若是为此,殿下抛不开儿女情长,也枉费臣在陛下面前力誎殿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我只道建宁王跳脱任侠,虽才华过人,难当帝王之责,却未曾想殿下亦重儿女之情,轻家国之责。”

李俶心绪繁杂,对李泌之言,既有折服、赞赏,也有感激、忧愁。立元帅一事之过程,他早就心中有数,张妃和李辅国在肃宗面前一力保举李倓为元帅,因为二人均认为李倓更易为控制;肃宗也有此意,因为这一路西行,李倓健朗多谈,多有建树之言,倒让郁郁寡欢的李俶相形逊色。唯李泌力劝肃宗立李俶为元帅,一来李俶比之李倓更有“有为”之心,二来李俶为长子,兼代肃宗任过潼关元帅,更能胜任,且以长子为元帅,其它诸子亦无闲言可说。然自从离开长安,沈珍珠消息沓如黄鹤,每日见到李适,均是心神俱伤,更有层层后怕渗入心头,竟然不敢卒想。

又听李泌接着说道:“殿下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诸将倚附,百姓仰赖,一举一动,万众瞩目,若殿下端于儿女之情,必然荒于政事,此其一;古人有言,‘上有好之,下必甚焉’,长此以往,效法者只怕众矣,此其二。望殿下能从此收回儿女之情,以前朝为鉴,专于政事,则臣下和诸将幸甚。”

李俶听到这里,又觉得有些不奈,心道你做世外高人,一生不识情爱二字,哪里明白这两字是说抛便可以抛的。但仍是十分感触,应知这一番话唯有李泌才能对他说出,其它人等,就算是父子兄弟,也不能讲得如此透彻深邃。于是他强自将忧虑压制心底,俯身拜道:“先生之言,俶受教匪浅,俶只可答应先生——尽力而为!”

李泌闪身不受拜,淡淡笑道:“我实不知天下芸芸女子,美丑俊秀,清浊敏钝,有何区分?他日都莫若黄土一抔,大丈夫立身处世,该是放手而为,岂能受此羁绊。”

李俶却道:“先生若见过俶的妻子沈珍珠,便知她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

李泌嘿嘿一笑,不以为然。

正说着,严明经通禀后走进来,向李俶呈上一封信函,附耳低声道:“长安密件。”

李俶深望一眼李泌,坦然笑道:“长安城中本布有大唐眼线,此事在长史面前也算不得秘密,严明,你日后不必如此避讳。”

严明忙答应了。

李俶撕开火漆封口,方取出信笺,便觉今日之密信大异往常——乃是两张信笺,其中一页蘸着星星点点血迹,恰似红梅傲雪,缕缕熟悉的幽香透过那信笺,悠悠入鼻而来。李俶身子情不自禁微有颤动,隐隐不祥之感步步袭来。勉力稳住心神,将心一横,率先将此页纸展开,刹时平地里打了个寒战,全身冰凉,头脑恍惚,如入虚无梦中。

“遥遥山上亭,皎皎云间星,远望使心怀, 谁云江水广。”

他当日在宫中侧殿匆匆写就,亲手交予风生衣道:“务必传与王妃。”

再没有比自己笔迹更熟的字,再没有比她衣襟幽香更让人沉迷的气味。

他的心猛的收缩一下,望向手中信笺的目光竟而透出迷惘,惟有那血迹触目惊心,红梅妖娆狰狞,他霍然立起,却四肢无力,摇晃不稳……

身旁的李泌和严明见他脸色猝然发白,细汗密密由额角涌出,均是愕然失色,倒是严明素知李俶,忙上前一把微扶住李俶,道:“殿下,莫不是王妃……”

一语惊醒李俶,他抛下手中血笺,随手抓起另一页信笺,欲要展开阅读,然而指尖颤动,竟是连捋几下,方将那薄薄信笺展开。

严明的心已提到嗓子眼,见那封信上不过寥寥数字,也不敢探头去瞧到底是写的甚么,李俶却紧紧盯着那笺纸,翻来覆去的看,再瞧那双眼睛,已不是那日在便桥欲斩自己时的赤红,仿佛直直空空,又仿佛剧痛难禁,只让他这名武将不懂和心惊。他见李俶静默当场,良久身子纹丝不动,正要再唤声“殿下”,衣袖被人一扯,回头李泌在身后朝他缓缓摇头,他只得拼命忍住,三缄其口,眼睛却眨也不敢眨的盯着李俶。

忽见李俶朝前晃了一步,踉跄着扶住身侧桌案,稳住身形,严明惊呼声尚未出口,听到李俶“哦”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琴声如飘渺烟波,似乎由不远处传来,又好象是来自漠漠天际,时而清越和雅、时而婉转缠绵,时而洒脱空旷……无处不至、无所不在,如浮云荡邈,若空缀清泠。

沈珍珠便在这悠扬琴声中慢慢苏醒过来。头顶是华美帐帷,数十绺淡蓝锦带流苏四角垂下,钩悬冰绡,帘挂明珠,四面雕梁绣彩,气象甚是堂皇富贵。玉阶之上,朦胧一名女子背影,华服高鬓,身材曼妙,正抚琴而奏。

沈珍珠轻轻嗯了下,那女子耳尖,立时停下弹奏,裙裾随风掠过,翩翩然已至沈珍珠床侧,沈珍珠方始看清此女子,二八妙齡,颜容艳丽,美若天人,沈珍珠虽是女子,见之也不由心旌摇荡。此等浮华炫丽,总不是自己已经魂归离恨天,魂魄已抵天宫玉宇?沈珍珠抚胸口,仍是隐隐刺痛,遂将此荒唐念头放诸脑后,深知自己并未死去。

那女子见沈珍珠醒了,轻启皓齿,嘤嘤笑道:“沈妃姐姐昏迷一个多月,总算醒了过来。”见沈珍珠满面愕然,接着说道:“我姓张,名涵若,姐姐今后唤我涵若便是。”

见沈珍珠要起身,上前轻扶着她道:“姐姐重伤未愈,还是卧床休息为佳。”

“涵若,”沈珍珠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声音艰涩嘶哑,她不由苦笑,又得卧床休息,从生产以后,自己仿佛便与床打上了不可解的交道。“是你救了我?”

张涵若摇头笑道:“不是我。小妹只是受人之托,将姐姐你置于我这里照料而已。”

“那这是何处?”沈珍珠疑惑着,安庆绪那一剑寒光凛冽,此时犹在眼前。

“此处原是太子别苑,姐姐所在是太子良娣居室。”张涵若微笑答道。

沈珍珠方知此处似曾相识之感由何而来,她过去也曾被邀来过太子别苑。心中对面前这位张姑娘的身份更为惊疑,她是何人?她开口便称自已为沈妃,想已知她身份。长安已乱,她为何能居于太子别苑?到底是谁救的自己,谁托她照料自己?

“姐姐不必惊异,”张涵若见沈珍珠面现讶异,爽然一笑道:“涵若就实话实说了吧。是安庆绪托我照料你的,至于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沈珍珠一怔,但见张涵若喜笑嫣然,似是知晓安庆绪与自己之间的瓜葛,却无任何异状,若无其事的说道:“姐姐不必有所顾忌,我与安庆绪虽是未婚夫妇,其实我们二人正是他瞧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他不想娶、我不想嫁,无奈迫于父母之命,能拖一日是一日。”

沈珍珠见此名唤张涵若的女子美艳聪颖,实是世上少有,让自己亦有自惭形秽之感,放诸世间任何一个男儿,恐怕均求之不得,不知安庆绪为何还瞧她不上;安庆绪的品貌武功,也是万中无一,不知为何偏偏不入张涵若之眼,直叹世间事真是造化弄人,奇怪支离。想起她的姓氏,忽有所悟:“当年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大人,莫非是姑娘的……”

张涵若眸中晶亮,掩口点头笑道:“姐姐果然绝顶聪明,难怪安庆绪对你如此难以割舍,张守珪正是小妹祖父。”原来,当年安禄山仅是张守珪手下一名捉生将,由于骁勇善战且善揣张守珪心思,为其赏识,收为养子,渐而重用,无张守珪,便无后来身兼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开元二十七年张守珪因谎报战功被贬,安禄山虽表面与其摆脱干系,私底下仍是极为敬重张守珪。且张守珪任节度使多年,虽然被贬,实则仍将幽州及周旁诸郡军政大权操纵在手,此番叛军之中,定有张氏之兵力。虽不知其势究竟有多大,但从安庆绪与张涵若之婚约上看,绝不可小觑。难怪张涵若敢将自己暗地收纳,一来无人会料到安庆绪有此一着,二来无人敢来搜索。

沈珍珠病后说话吃力,倒是张涵若性情爽朗,颇有将门虎女之风:“长安城方被攻下,陛下(指安禄山)便派人接我赶到长安,要为我与安庆绪择日操办婚礼。那日安庆绪将浑身是血的你偷偷抱入这别苑,那神情把我吓得心惊肉跳,不过他别的不行,医术倒真是高明,忙活半夜,总算把你救活。”沈珍珠听着只是暗自叹息,既然杀我,又何必救我?如今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成的躺在这里,你到底意欲何为?这样想着,胸口的痛渐渐加重起来,不禁捂胸蹙眉。

张涵若看在眼里,从床畔一只碧玉小瓶中取出两枚丸药,喂与沈珍珠吞下道:“安庆绪说过,他那一剑已刺穿你的肺叶,以他之能,只能保你性命,不能保你痊愈,你日后须得时时谨慎小心,不可伤心忧劳过甚,不然轻则有气喘之症,重则危及性命。”

沈珍珠默默吃下药,不得不问道:“安庆绪呢?他到底想将我怎样?”

张涵若放下药瓶,想了想,似是想起某件好笑之事,面上忍俊不禁:“他自从治好你以后,就再也没来过。我瞧这形势,并不止你要问他想怎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当怎么做。”

正在讲话间,一名侍婢叩门禀道:“小姐,薛小姐到府拜访。”

张涵若一听便着急出去,对沈珍珠道:“姐姐歇息,小妹出去一下,那丫头古怪精灵,再不出去,只怕她就窜到这里来了。”

哪想话音未落,一个娇小的身影已闪入内室,娇声说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不然都不知道张姐姐又在人后说坏话。”来者只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女孩,身量未足,俏细脸儿,小小的鼻子,极是可爱。她看见卧于床上的沈珍珠,不由嗔道:“原来张姐姐有了新朋友,就不理老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