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凤书三国》》 · OtherSplendour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上海的摩天大楼跳了出来。边上那人直皱眉头,根本他没看明白。我暂停了视频,然后花了很长时间解释这些都是房子,然后又解释那些大约都有多大。等到夜景跳出来的时候。我又得停下来解释那些灯火都是“类似蜡烛的东西”。接着便是好长一段武侯祠特写,传说中岳飞书的《出师表》的巨型特写填满了整个荧幕。

“臣本布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刘备缓缓念道,顿了一顿,又问,“这是何物?”

“这是二十多年后,诸葛先生写给阿斗的出师表,”我答,“至于这字,是一千年后一个叫岳飞的将军写的。现在这字很多地方都有碑。我这张是在一处诸葛先生祠堂里面拍的。”我又翻出两年多以前去成都武侯祠玩时拍的照片,一一罗列在屏幕上,又解释道,“主公你看,这块碑上是诸葛先生的隆中对,他当年在草庐里对你说的天下三分的计策。‘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真的,在我那个年代,诸葛先生的这篇论证实在太出名,我早就会背了。”我又指了指边上两张照片,说,“这就是祠堂里诸葛先生的塑像,而这是主公的。”

刘备盯着游人云集的照片,叹道,“备未及知天命年,却见身后庙宇,不可谓不奇。”

“我…”我忐忑不安地看着刘备。也不知道说了那么多,他到底信了没有,反应过来没有?

刘备静了很久,终于说道,“好了,书凤,汝所言备皆信了。备早知书凤先前所说不尽属实,也猜想书凤定然身份来历多有曲折,却不想竟是离奇如斯。”他顿了顿,又问,“书凤即不能归去,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他这一问,我却又是怔了。虽然知道回不去了,虽然想好了要面对这个世界,可是我还真没打算过今后到底干些什么。我怔了片刻,忽然一句话突口而出道,“主公,今后我帮你打天下!”

刘备明显地愣了一愣,也没有答话。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主公,其实我读过不少史书,对现在这个时代颇有些了解;而且我从小就很倾慕主公还有诸葛先生。我一直觉得,主公你应该是一统天下的人,因为只有你,真正在意民生疾苦,真正会为百姓着想;当初我一路跟着你从襄阳到当阳,是切身实地体会了。还有,比起曹操,孙权那两个连国之栋梁都要杀的人,主公你是有情有义,和髦下之人同甘共苦,实在好出去太多。只是我知道的历史里…有很多遗憾。这两天我一直在为这些事情苦恼。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大家最终还是走向我所知道的那个结局,‘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反正我也回不去了;如今我可以真正地当主公的参谋,帮主公安天下。”

这番话不只是说给刘备听的,更是说给我自己听。一开始我还有些结巴,后来越说越顺,只觉得心里仿佛赫然打开了两扇窗,整个明朗起来。对,便是这样,如今我不用再不忍诸葛恪的结局,不用再空叹秋风五丈原,更不用再躲在边上羡慕庞统唱的凤凰鸣矣,梧桐生矣…如今,我可以尽一切努力去重新打造三国这个时代。想到这里,我忙跪下说道,“如果主公不嫌弃,我愿效犬马之劳。我虽然不能和徐先生,卧龙,凤雏他们比较,但也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书凤请起,”刘备见我复又站起来,打量了我很久,这才叹道,“书凤先前言未曾尽力,却已为备寻回元直,助孔明结盟江东,定借箭连环之计,还请得凤雏先生。如今书凤愿全力辅佐,此乃备之万幸。”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是道,“备还有一物相赠,望书凤莫要嫌弃。”

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还可以看出那锦囊里装了两个印章。我正莫名其妙,他又从锦囊里拿出一串东西递给我。我接过一看,竟然是一串丝线编的手链,绳端挂两颗白玉珠做搭扣。乍一看,这和一千八百年后姑娘们仍然乐此不疲的绳编手链没有任何区别,就是花样比较繁复,而且用了五种颜色的丝线。我少不了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刘备。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放在身边?

“今年端午时节荆北多瘟疫,备也略染微恙;这是燕子那时为备做的,”刘备解释道,“虽各地皆有用长命缕之习,却是荆楚之地尤盛,也不知书凤可曾听闻?此物名曰辟兵,保人不病不瘟,长命安康。哎,燕子去了,留下几样东西也都在元直那藏着,备身边也就此物了;今送给书凤,但望书凤虽背井离乡,身处乱世,却也岁岁平安。”

“这…”我慌乱地说道,“这是祯小姐的遗物,主公身边唯一的纪念了。我怎么能要?”

“拿着;这本是女儿家戴的东西,”刘备微笑着说,也不容我再推辞,又道,“天已将明;折腾了一夜,书凤还是早些歇息。”

我点了点头,说,“主公也去休息吧;对不起,害你大半夜的在外面陪我吹冷风。”

“书凤不必见外,”刘备笑道,说着便告辞走了。

尽管现在都快天亮了,我仍然没有睡意。我把刘备送的长命缕系在右腕上,然后打开电脑,又开始读《三国志》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史料。这一次我可不是为了了解情况然后混日子,而是为了找到让史书完全改写的方法。

现在主公还只有四郡之地——如何从荆南四郡到一统华夏大地?

1. 荆南战略方针

史书这个东西,隔着一千八百年看,便觉得它很详尽充实;可当身处那个年代拿着史书当工具书用的时候,这才发现《三国志》到底不是军事报告,连纽约时报都比不上。

我把电脑上所有相关史料都翻了一遍,看得头昏脑胀,也还是没弄清赤壁之战刚结束后荆州到底哪块是东吴的,哪块是我们的,也没搞清楚江陵围城究竟打了多久。我只是大概琢磨出一个事情发展,但是确切日期都只能靠猜的。在疯狂的搜索,阅读,分析中,我甚至都没感到累,直到猛一抬头发现天已大亮,这才觉累得不行,便收摊睡觉。

后面两天我几乎是不眠不休地K书,笔记写满了一整张几乎有半开大的东汉包装纸。若不是有鹃儿在一旁,我估计连吃饭也得忘了。尽管如此,待到两天后刘备叫我去开会的时候,我也只是有点非常笼统的想法,实施方面的细节完全是一片空白。一直到和诸葛亮,庞统,徐庶,还有关平一起坐到刘备屋里,我都还在一边听他们说,一边接着琢磨我的笔记。徐庶正就着地图给刘备分析荆州的情势。

“如今虽有周公瑾大军围江陵,但江陵城中粮草足备,兵多将广,更有曹子孝坐镇,只怕还需数月方能见分晓。江陵,夷陵两城握长江要塞,乃蜀道之始,乃吾等势在必得之地;如今主公不妨尽占南郡江南之地,隔江屯军,已示威严。只要吾等坚守长沙,江陵终是孤城一座,江东亦无法久守。而夏口乃江东门户,更是孙氏几战刘荆州之地,此乃江东必得;若是不予,唯恐两家生隙…”

我一边听,一边忍不住点头。不愧是徐庶,分析的丝丝入扣。诸葛亮和庞统本来都是安静地听他说,听到这里,庞统却插嘴道,“虽说江东必得夏口,却也非现今必得夏口。”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忙接道,“就是就是,虽说迟早要把夏口给孙权他们,却也不用现在;更不能让孙权轻而易举就把夏口拿去。他想要夏口,让他拿江陵来换!——至少我们要表现出这种意思。反正江陵打下来之前我们还是应该留点人看着夏口,绝不能让他们轻而易举地就把夏口摸去了。”读史书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明明赤壁前夏口是刘备的屯兵所在,没想到赤壁之后就不声不响地变成东吴的了;关于交接原因,过程,协议,史书上一句话也没有。东吴送出去一个完全被孤立的江陵在史书上大书特书,唯恐别人不知道,最后搞出了“刘备借荆州”这句冤枉莫名的话。如今可不能再这么吃亏了;一定得用夏口换回最大利益,顺便大书一笔,省得后人都不知道!想到孙权那些出名的两面派行为,我又忍不住说道,“亲兄弟还得明算帐,更何况我们和江东根本算不上兄弟。我们就应该明言用周瑜手中半个南郡换我们手中的半个江夏,省得将来落下口实,又跟江东扯不清。”

听我这么说,庞统挑着眉头,徐庶皱着眉头,就连诸葛亮也是诧异地看我,倒是刘备,神情中几分若有所思。见我说完了,徐庶便又开始解释荆南四郡的人手应该怎么分配最为合理;诸葛亮和庞统也偶尔插上几句。到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刘备转头问我道,“书凤可还有何建议?”

我想了想,说道,“徐先生分析的都很在理;我只想补充两点。”见刘备点头,我便续道,“武陵西面山中住的那些五溪族人,我们应该考虑和他们结盟。他们掌握的地带正是蜀楚交界之处,如果能和他们成为盟友,以后入蜀应该也会方便一点。而且听说五溪族人骁勇善战,更懂得穿山越岭之道,应该能给我们不少帮助的。第二点么,听说现在交州似乎不平安,刘荆州派的苍梧太守吴大人和交州士家交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有能力的话,我们应该考虑打下交州。那里物资丰富,绝对是个好地方,再说现在我们握着长沙,桂阳,真要打交州也相对方便。我们要是不取最后也只是便宜了江东罢了。”

这次连刘备都诧异了。“五溪?交州?”他许久没再说话,只是沉思。

一旁诸葛亮却道,“主公,贺小姐此言有理。交州虽不比荆,益沃野千里,却也是富庶之地,若兼得荆南交州,足食足兵不在话下。更何况交州临海,利商利行,可操练水师,亦可借道海上而兵发中国。只是若未曾全定荆南,则交州难求。贺小姐所言两点乃应合之策:欲取交州,则必得先结盟五溪。但有五溪之地,则可兵发两路,一路经武陵,零陵由西北入苍梧,一路经长沙,桂阳南下直取南海;两路大军或虚或实,力求诱敌一处。如此,交州可得矣。”

我瞪着诸葛亮,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倒是反应迅速!我伸过头去看了看地图,暗暗盘算。我怎么没想到五溪可以用来通交州呢?大概是千八百年后,那块地方实在交通不便。不过在如今这个时代,武陵,零陵的劣势反倒没有那么明显。

我还在脑子里盘算地图,却突然听刘备说道,“既然如此,元直仍随备往南郡,为备谋划南郡战事,另准备出使五溪;孔明驻守长沙,治长沙,桂阳,武陵三郡政务,筹备军资粮草。”他顿了一顿,一手牵过一个,笑道,“二位乃备臂膀,赤壁一战俱是功劳显赫,如今更是身负要职,若还是白身未免说不过去。备军中尚需两位军师中郎将,元直孔明切莫要推辞。”

徐庶,诸葛亮两人忙拜谢了。刘备又对庞统道,“士元便以左将军从事之名坐镇夏口,为云长把持后方。”

庞统忙认真地鞠了一躬,说道,“统定不负主公之托。”

刘备顿了一顿,终是看向了我,笑问道,“书凤欲往何处?可是想随备去南郡?”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愣了一愣,便答,“我听主公安排;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

刘备一时没说话,估计他也没想好。边上庞统插了一句道,“主公,前日同孔明议江夏诸事,觉盐运滞塞,工商不兴,正需重整。闻贺小姐精通术数,望能留在夏口相助。”

刘备点了点头,便道,“那书凤便留在夏口,从旁相助士元。”

老板既然已经发布任务,我当然忙应了下来。

刘备想了一想,又笑着对庞统说,“如今士元既然驻夏口,可要将家人接来?备唯恐江东借些间隙,又让当初元直之事重演。”

庞统忙应了下来,又致礼道,“不敢叫主公操心。”

“庞先生有子女么?”我一时好奇问道。

庞统看了我一眼,却突然嘿嘿笑了起来,仿佛想到什么很有趣的事情。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庞统却故作神秘道,“待见了贺小姐便知。”

嗯,此为后话。

2. 三十文钱一斤盐

第二天庞统提着一大捆估计有七八斤重的竹简来找我。他把东西往我面前一摔,说道,“这便是孔明所记江夏存粮,其中包括盐的数目;又有江夏,南郡各地市价,都是孔明这些年录下的。如今夏口库盐短缺,市间盐价又居高不下,其中定有蹊跷。这盐运一事,还望贺小姐细察。”

我看着那一大堆竹简,顿时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做?我没好气地瞪着庞统,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道,“这都叫我做?那庞先生你干什么?”

庞统嘿嘿笑着说,“不瞒贺小姐,统向来不喜也不擅摆弄算筹,这才请小姐留在夏口相助。至于统,自是要为关将军筹划如何镇守竟陵,坐拥汉水。”我不是神经过敏吧?总觉的他的笑容里竟然有两分幸灾乐祸!

我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才伸手提竹简。天,还真够重的!我简直欲哭无泪。当参谋显然没有《三国演义》里面说的那么风光!

我花了整整两天,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资料大概读懂了。照诸葛亮收集来的资料看:一年多前,襄阳,樊城,新野一带盐十文钱到十五文钱一斤不等,荆北其他地方没有资料;现在江夏几城的盐价都是在三十钱一斤左右;柴桑的盐价在赤壁之战前那一两个月逼近二十钱一斤…这什么和什么啊?诸葛亮究竟如何从这些零碎的数据中看出来盐运有问题的?

庞统这家伙最近不知是闲着还是做事顺畅,似乎心情不错,还敢笑眯眯地跑来问我进展如何。我直接抄起桌上的资料在他眼前摇晃,竹筒到豆子一般列道,“就这么点资料,你们到底怎么得出来的‘盐运不顺’的结论?你们知道一年前江夏盐价如何?现在荆北,亦或者荆南盐价如何?现在柴桑盐价如何?说不定只是自然的,大战来临,货运阻塞,人心慌乱所以囤货什么的。这些日子以来粮价和其他物价又如何?通货膨胀的因素你们也不算的是不是?江夏的盐业又是谁在做?现在我没有Google,在江夏也是人生地不熟,我连调查都没办法。就你们给我这丁点资料,你指望我做什么?”

庞统被我一番话说的满头雾水,像日光里的猫头鹰一般眨着眼睛,好半天才疑惑地问道,“通货…膨胀?此为何物?那谷歌又是何物?”

我顿时败下阵来,卡壳好几分钟,这才勉强说道,“这是西域的东西啦,反正我现在也用不了,说了等于白说。你倒是给我点指示,我到底要到哪去弄相关资料?我连荆州谁在卖盐都不知道,拿什么去治理盐运?”

庞统哈哈笑道,“小姐足不出户,便将曹军部署算得清清楚楚。这区区盐价又怎能难倒小姐?”后来看我凶巴巴地瞪他,他这才止住了笑,加道,“统虽久居襄阳,但辗转江陵,柴桑已多年,如今自不知荆州盐市。这件事统无能为力。小姐何不前去询问主公身边几位主簿?”

我看看自己整理出来的那一点可怜资料,只好开始到处找人了。其实我最想找的人是糜竺;毕竟他是商人起家的,在荆州也做点生意,应该会知道盐市的情况?偏偏他才跟诸葛亮去了临烝。我又去问了孙乾,简雍两人。他们勉强帮我回忆出了一些市价,其他几乎是一问三不知。简雍管过一段时间的军资,所以还想起来新野贩盐的商家是一户姓蔡的,和蔡瑁似乎有点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我甚至考虑过是不是去问隔壁这几个月一直宅在家里的刘琦,不过后来想想还是没这个胆子。

问了一圈仍然没有结果,我干脆自己做了一个笔记本,揣上我的圆珠笔和一点钱,做实地市场调查去。在这个没有期货市场的年代,谁最清楚期货价位变动呢?自然就是那些必须用原材料的下家么——要了解盐价,找开餐馆卖食物的准没错了。离我们府上十分钟步程就有一条小街,边上一连串吃饭的地方,被我美名为“夏口美食一条街”。我在街边找了一个最冷清的烤饼铺子,花了三文钱买了一小块热腾腾的烤饼,一边吃一边和卖烤饼的聊天。

“老伯,你这烤饼怎么一点儿味都没有,舍不得放盐啊?”我这可没有瞎说:这饼当真一点咸味都没有。

老伯叹着气说,“大妹子,你四处看看去,那家做的吃食会放许多盐?你吃着这饼没味,其实我一天也要用五六两盐呢。如今这一斤盐便是三十钱。唉,去年多好的年头,盐就要二十钱一斤,比起猪肉都不少。这听说曹公南下,别的不见贵,盐却涨了一倍;如今都安定了,盐却还是三十。你说人不吃肉也就算了,总不能不吃盐吧?再这样下去,这日子真不用过了。”

我在心里盘算着,故意说道,“柴桑的盐打仗时才二十钱一斤。这现在仗都打完了,肯定不过就十五、六钱一斤了。若是家里有船的去柴桑拖上一两石盐,回来卖了,岂不是要赚许多?”

老伯有点好笑地看着我,“这盐可是能随便运随便卖的东西?这都是官制的!”

我撇撇嘴道,“现在这荆州都不知道换了几位主子了,还什么官制?”

“当然还是有人管得,”老伯说,“这刘使君前些日子都不还在这坐镇么?”

我又答道,“都说刘使君是个好心肠的;这百姓都没盐吃,他也不会安心吧?如果现在有人运盐,不但不会受罚,恐怕还好去向刘使君讨赏。他手下的那些兵难道不吃盐?”

老伯还是连连摇头,说,“大妹子,你想的太好了。虽说刘使君是个大好人,但他那般忙,哪个会想到这些琐碎事情?他们又不少那买盐的几十个钱。”

我很想告诉他“你不妨试试用三十钱一斤盐的价格养一万大军”,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我转了转眼睛,又说,“老伯啊,不瞒您说,我大哥一直是做江运生意的。这些日子啊他一直想做盐运。我看这江荆盐运真得可以做啊!”

老伯忙拉住我的袖子,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急急地说道,“大妹子,这不行,这不行啊!你不知道,这江夏的盐商姓崔,是个大家子,和江陵,襄阳那边多少大家都有关系的,听说还和襄阳的蔡家是远方亲戚。你别看蔡家如今在荆北,管不着江夏,”老伯紧张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们手长着呢。我们这些老百姓,怎好和他们斗!你好好劝劝你大哥!这种日子里还是少惹些事吧,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真。”

果然是手段不法的强制性垄断啊!我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见老伯一脸担忧,我忙又堆出一个笑容答道,“老伯说得太有道理了。我一定劝着我那莽撞的大哥。”

这蔡家能够封锁大江上航运,靠得是什么?我想了半天,只是头疼。下午我又找了好几家卖食品的地方,旁敲侧击地询问关于食盐买卖的问题。最后我还专门去城中的盐行晃了一圈。问了整整一天,总算了解到夏口城差不多所有都是从崔家的商行里买的。这崔家似乎除了盐运其他几乎什么都不做,就是偶尔炒炒粮食。至于这崔家的货源是谁,“江东”,“柴桑”是唯一的答案。

当我终于回到府上后,我累得直接瘫在榻上。不过累归累,活还是得继续干。看来明天我得去柴桑跑一趟了。

3. 投石问路

我开始准备去柴桑的事宜。糜竺虽然不在,但是糜家的商队还有不少人手车船在夏口,由糜夫人暂时掌管。我和她说了一声,她便帮我安排了一艘船,又叫两个家丁陪我一起前往。到达柴桑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我们也只好先到驿馆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独自一人到柴桑街头晃了一圈。上次来柴桑我几乎天天在逛街,于是这次轻车熟路地直接找到柴桑最大的卖盐的铺子。一问价钱,我少不了吓了一大跳。十四钱一斤?不说别的,我现在拖个百八十石回夏口卖,绝对赚个满盆叮当。于是我故意唠叨着,“果然这兵爷们走了,东西也都便宜了,居然比前几个月少了四五文钱。不过倒是听江夏那边的亲戚说,夏口的盐还要三十钱呢。“

“咱们这是鲁大人家的盐行,怎会像那些个奸商?”伙计似乎有些不耐烦,“买不买?”

“鲁大人?”我又是一愣。我知道这家盐行叫做“鲁氏”,却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去;如今这伙计这么说,我顿时就想到了鲁肃。我看见那个伙计还是一脸的不耐烦,忙道,“帮我包五斤盐,谢谢。”

趁他包盐的时候我忙赶着问了一句,“你们东家鲁大人是不是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鲁子敬大人?”

“小姐这是新来柴桑的吧,否则怎么这都不知?”伙计点头应了,却少不了鄙夷地看着我。

后面又来了两三个顾客;我就是有心问下去也没人搭理,只好先撤。我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心里盘算着这笔生意要怎么谈。其实我对这笔生意很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心情,倒想亲自去谈。只是这终究是东汉末年,而我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的野丫头,只不过私底下跟刘备和他帐下的几大谋士混了个脸熟,却仍然没有任何说话办事的社会地位。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闲逛;不知不觉间已是晌午,我也是饿得肚子咕咕叫了,于是走进了一家驿馆。我要驿馆的餐厅里要了两个小菜,一碗粥。我又问伙计要了笔墨和一张绢,开始写给鲁肃的信。一封信写下来,我只觉一个头有两个大。这言词离文言文差很远也就算了,反正应该也能看懂;更糟糕的是我的字和鬼画胡没什么两样,里面还夹杂着很多简体字。我刚把这封倒霉的信件叠好收到袖子里,却突然看见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坐在我右侧的一张小桌子边。飘飘然的白衣下面是束得很紧的甲衣剑袖,再加一张帅过头的脸,不错,就是那个陪我去曹操鼻子底下晃了一圈的无名年轻人。

“嗨!”一惊之后我忙打招呼,笑着说道,“真想不到又见面了。上次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呢。过来坐好不好?我请你吃饭。”

他愣了一愣,然后迟疑了好半天,但终于是坐过来了,还轻声说了一句,“小姐客气了。”

“不是客气,”我笑着说,“当时若不是你有这份胆量陪我去江北,定是没有庞先生的活路,说不定我也成陪葬了。不过你不是在南郡周都督那边么?怎么回柴桑了?”

“在下返回柴桑为周都督送信,”他又问我道,“小姐可是独自来柴桑?却又是为何?”

我一愣,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打个哈哈,胡乱说道,“闲着无聊来柴桑逛逛,没什大不了么的。对了,一直都没有请教你的姓名?”

他疑惑地看着我,显然是不满我胡扯,好半天才答,“在下姓鲁。”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鲁?”我心里一动,“你和鲁子敬大人是亲戚?同宗?”

他愣了一愣,微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解释。我几分失望地看着他;本来还指望他能把我带进鲁肃家里的呢。想了片刻,我说,“那个,鲁先生,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小忙?”看他不说话,我堆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我刚刚写了一封信,可是我的书法很烂,想麻烦你帮我重抄一遍…”我忙把写满字的绢递给他。

他扫了两眼,终于无可抑制地笑了;虽然只是一个嘲讽的微笑。看着他的表情那个,我少不了又腹诽一番,脸上却仍然堆着一个可怜巴巴的笑容。我现在很需要那封信啊。他问伙计要了一张绢,重新磨了墨。他一边誊抄,一边还帮我把词句也给重新组织了一下,不过几分钟的事情。我看着白绢上端正娟秀的字迹,又看见姓鲁的那个忍俊不禁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好生练书法。

年轻人突又神色严肃,问道,“小姐欲独自与鲁先生商议盐运?”

“这是庞先生扔给我的任务,”我耸肩,“他懒得做这种琐碎账本活。”

年轻人惊讶地看了我半天,最后才轻声道,“佩服。”顿了一顿,他又问,“不知士元兄现今可好?”

“好,还不是老样子,”我忍不住半玩笑半认真地说道,“鲁先生既然和庞先生是好友,为什么不干脆也来夏口,和庞先生共事一处?我们大家都在一起岂不是很好?”

年轻人的脸色霎那间沉了,警觉地盯着我,嘴角还挂着一个似是而非的冷笑;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抬起,落在佩剑剑柄上。

“喂喂,”我不自主地连人带椅子往后挪了点;如果这是动画的话我的额头上不是十字路口就是巨大的汗滴。“不要这么严肃好不好;开个玩笑,同志!”

他明显地愣了一愣,眼睛又窄了几分,问道,“小姐叫我什么?”

“同志啊,”我忙解释,“同志,志同道合之人嘛。”

年轻人笑了一声,说,“小姐何以为吾等志同道合?”

呸,谁和你志同道合了;随口一句话你也当真!我仍然是腹诽,但少不了假作认真地说道,“如今乱世,但凡有志之人,谁不想重整朝纲,安定天下?吾主为让百姓安居乐业而转战多年,讨虏将军也是如此;我跟着我家主公,你跟着讨虏将军,也都是为了天下太平奔走。如此来说,我们自然是同志,先生你说对不对?”

他似乎又是愣了,好半天才开口,却只是低声说道,“在下正要前往拜见鲁大人,可一并将小姐的信件和名刺送上。”

“真的?太好了!”我顿时忘了这位同志的冰山态度,忍不住眉开眼笑。

若能见上鲁肃一面和他细商盐运诸事,这已经是一脚踩进了门里;剩下的就得看我的协商技巧了。

4. 盐路从这里开始

晚上鲁肃府上就来人请我了。刚看见鲁肃我吓了一跳。估计他最近是太忙太累了,脸色白得恐怖,眼窝深陷,还有好多白头发。天,他今年才几岁?转念一想,历史上鲁肃四十四岁就死了,是个不折不扣的短命鬼。也不知道他还有几年好活?想到这里,我不禁一阵失神心酸;鲁肃致礼我都没有反应。

“小姐的来意肃已知晓,”鲁肃非常直接地说,“不知是否荆州军没有足够的存盐过冬?”

啊?别看他似乎气色糟糕,没想到脑子转得还是那么快,一针见血地主动出击。我要顺着他这个路子谈下去也不用想买盐了。“怎么可能?”我笑着说,“鲁先生最清楚我家诸葛军师的能耐。有他在,荆州的军需怎么会有问题?”我转了转眼珠子,又道,“我来找先生当然不是为了军需——这么重要的事情哪能容得我插手。我这次来,一来呢我家主公不满江夏的盐运掌握在谁知道什么人手里,害得百姓买不起盐吃;二来糜家也想做这笔生意。所以我想从先生这里了解点盐运的事,也许和先生谈谈从先生这里买盐的事情。”

“小姐有什么问题直说无妨。”

“不知东吴的盐是不是先生一家在经营?”我问,“荆州有几家盐户从你这里买盐?还有每个月量多少,多少钱一石?”

鲁肃沉思了片刻,最后告诉我,“江东贩往荆州的盐全由江夏的崔家收购。每月总共大约两百石。只是九,十,十一这三个月的货运不免有些混乱。”

“你给他们什么价钱?”

鲁肃笑了笑,说,“价钱相当合理,不过一千两百钱一石。”

我又是吓了一跳,忙道,“你知不知道这江夏城里盐多少钱一斤?”

“想来定是天价。”鲁肃淡淡地说。

我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番,不禁惊讶极了,问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把盐直接卖到荆州市场上去?你明明有垄断的资格,为什么让别人去发这个财?”

鲁肃摇头道,“以往荆州和江东并非盟友。肃既是江东要臣,名义下的船队怎好自由出入荆州界内?”

“那你一样可以抬价啊!”

鲁肃又摇头道,“荆北另有陆上盐路;若是江东价高,岂不是走了这笔交易?”

我还正在考虑鲁肃的话,却听他说,“如今两家即为盟友,若有需要之处,贺小姐直言不妨。”

我想了想,便笑着道,“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这崔家和襄阳的蔡家是一伙的;现在蔡家已经全面倒向了曹操那边,而且基本上退出江夏,鲁先生要再和他们做生意会很不方便吧?不如把平日里给他们的每月两百石转卖给我,如何?”

“转卖怕是不妥,”鲁肃不动声色地说,“毕竟肃与江夏崔家盐行有合约,不可擅自中断。崔家便是和蔡家有亲,肃若因此毁约,诚信何存?但若是小姐有心购盐,肃自当尽力。”

我抽了抽嘴角。看来让鲁肃协助我垄断是不大可能的;他才不会断自己的财路。我转了转眼珠子,又说,“我若是一个月也要三百石呢?鲁大人可有那么多货?”

“不,并无此等数目,”鲁肃很平和地微笑着解释道,“除非崔家有意终止合约,只怕肃并无月两百石的盐出售。”

“那你一个月能给我多少?”

“八十石。”

切,他倒是简单干脆啊。有那么一会儿,我简直怀疑他是故意的。作为盟友鲁肃自然不好直接拒绝我们这边的要求,更何况这个要求能让他赚钱;而作为垄断商的鲁家却不希望下家或者上家也垄断,他现在怕是巴不得我们和那个啥倒霉的崔家打一场商战呢。“八十石也行,但是,”我瞪着他,说,“我们也签合约,合约期内不得涨价,必须保证至少每月八十石;还有你要再让我点价钱,八百五十钱一石。”

鲁肃愣了片刻,然后苦笑。我们两个讨价还价半天,终于敲定一千钱一石的价格,又拟定了合约,誊抄两份。我看着鲁肃画押之后,便收好准备带回去找人签字。这么一闹,等我回到驿馆的时候已是大半夜。我虽然累得要命,可还是得安排明天回夏口的行程。当我终于爬回夏口,将合约扔到庞统的面前时,我心中的得意差不多全部写在脸上。

庞统看了,却皱着眉头说,“八十石?鲁子敬可是要继续贩盐与江夏其余商家?”

我像被扎了一针的气球,顿时泄气。这家伙抓漏子的速度还真是快啊。“喂喂,做人不能太贪心!”我嘟囔着,“垄断不利于民!再说,有了这货源,我们自己开店卖盐,调控市场价格绝对不成问题。”

庞统摸了摸他的山羊胡子,摇头道,“便只八十石,填充了军资储备,所余怕不足平价。”

“也不是我们一共只有八十石,荆南这么大,离交州又近,怎么可能没有别的盐路?”我想了想,嘿嘿笑道,“你要答应让我以主公的名义开家盐行,我倒不相信我斗不过那啥崔家。平价么,也没什么难的。”

“以主公名义行商?”庞统又是皱眉头,“与民夺利,此非圣贤之道啊。”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你这种人也信圣贤之道?”看见庞统挑眉毛,我忙堆笑道,“不是不是,我是说,我们这行商也不是为了逐利,而是为了利民嘛!我们这是为了控制市价,让老百姓买得起盐吃。你不用担心武帝时代的事情重演;他们动机不纯,根本是为了盘剥钱填充国库才搞些花样,而不是为了维护百姓利益做平准之事,和我们不是一个概念嘛。”

就是平日里绝不循规蹈矩的庞统听了这话也差点呛死。“汝,汝…”他汝了好半天才终于说道,“怎可此般言论孝武帝!”

我有点惭愧地闭嘴了,暗想自己确实也太随便了点,就这样评头论足?虽然我确实不大待见汉武帝,却也得想想这正统“汉室臣子”的心情。我还在考虑怎么道歉圆场呢,没想到庞统突然哈哈一笑,说,“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桑弘羊么,名不符实,表里不一;满口以商利民之说,却行盘剥之事。小姐行事必胜此人,可是?”他的表情明显有几分调侃。他拿起合同,又上上下下看了一眼,说,“这契约统自会尽快送到临烝给孔明;其余之事全仗小姐了。”

5. 商场硝烟

当官商果然有许多方便:我跳过市场调查,跳过可行性分析,跳过申请执照专利等等(反正我已经有政府的口头批准),扯面旗子就开始干了——直接步入选址招工。

只可惜夏口的商业真是相当发达,人流量最好的那两条街上愣是没有一家空着的门面;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六十多岁,没有子女的老人家的布店,好话说尽,甚至搬出“为了社会和谐安定”这种大话才终于说服人家把店面卖给我。其实吧,若不是老人家非常敬重刘使君,愿意为使君做点事情,我再说一车好话也没用。盘下店面我又得烦仓储:店面后的那间屋子虽然不大,打扫出来后堆个几百斤盐肯定没问题;其余的还是得堆政府粮仓里。至于请人,反倒是容易一些;通过糜夫人我从糜家商队挖了一个姓王的老会计和两个小伙子——反正这个小破店三人足矣。老会计的工作经验丰富,只可惜有点固执,而且实在看不上我这个小姑娘。我本来想介绍给他我比较熟悉的运作方式,结果我讲得口干舌燥,他还是没听明白‘流动现金’这个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发票啊,工时表啊什么的也不用说了。一番努力无果,我只好郁闷地去研究王老头的账簿。好在汉朝的记账还只是比较简单的入,出,结余单式帐,看懂也不难。不过以后记账都得分行分列,这一点我可是坚持到底。王老头虽然年纪大有点小顽固,但看了样品之后也是同意了——毕竟还是表格形式看上去更清爽直接。除了这些事情,我还没忘记打广告宣传。虽然没有大众传媒,不过在三国这几个月,我散播谣言的技术已然纯熟。等我们终于开张的时候,差不多整个夏口的人都已经知道刘使君要差人开家盐行,贩卖价格便宜的盐给江夏百姓。

送到临烝的合同终于又送回来了,上面是诸葛亮的画押签名。归鲁肃的那份合约送出去后不过七八天,江东的货就送到了:两条大船载着整八十石盐,一斤不多,一斤不少。二月二十日,刘氏盐行终于开张了。一大清早天才刚刚几分亮,前来观望买盐的群众已将店门口围满了。我本来打算站在人群中观望的,只是周围实在太挤,最后我被挤在一旁,就只看见已经买到盐的男女老少一个个捧着三五斤盐的纸包喜笑颜开地往回走。晚上结账,这一天我们就卖出去六,七石盐。

店里几个伙计开心得很,我却顿时发愁了。我一个月只有八十石盐的货源,还要留其中一半做军资。怕夏口市民抢购囤货,也怕崔家买断我的货物,我还没敢定价太低,目前仍是二十五钱一斤。但就这个价钱还有如此巨大的销量,我的货能撑几天?

我先是考虑限量发售,用会员卡的形式,限制客户数量,限制每人每月可以购买的数量。这方法应该是有效,只是在汉朝发会员卡能被接受么?再说,我这盐行毕竟是以政府名义行事的;限量发售这种事情,说不定还会对刘备的民望造成损害。如果不能改变需求那一端,我就必须得在供应一头做手脚——和崔家这场商战看来是打定了。

第二天我也不去自己的盐行,直接遛达到崔家字号门口晃悠了一整个上午。他们的铺子当真是门可罗雀,一个上午一共十来个人前去买盐。我上前问了问价钱,还是三十文钱一斤盐,一文钱都没有少。“那官府的盐行也才二十五钱,”我忍不住说,想看他们反应。

不想那崔家的伙计头一偏,不屑地说道,“什么官府盐行,不过是哪家破落商户借个名头行事罢了;这价钱似乎少了,又哪能长久如此;但看他们能撑得了几天!”我脸上堆笑,肚子里早将他们都呸了一遍。果然是颐指气使惯了,什么德性啊!切,玩不死你们我不姓贺!

我再一次找到了庞统,死皮赖脸地求他这个月暂且不填充库盐了,八十石全部给我卖。夏口的军资库盐趋势有点吃紧,但现在也不缺货,庞统也不至于吝啬这一个月吧?不过我还是花了很多口水,将所有的计划都解释给他听过,他这才勉强同意。

我的计划的关键仍然是散播谣言。好在我有了这个盐行;有这样一个人流很大的基地,散播谣言的效率简直可以媲美大众传媒。不过两天,等到第三天早上我出去逛街的时候,整个江夏都已经知道了崔家利用自己和蔡家的关系还有财力打压商家,垄断盐市,谋取暴利,如今是连官府盐行定的价钱都不放在眼里,反而派人到官府盐行大肆购盐。盐价粮价绝对是最容易激起民愤的事情,于是现在是到处都有人议论。我找到一处街头的小广场,不动声色地站在一边听各方人士一边称菜切肉一边高谈阔论。我正考虑怎么样才能插上一两句话,却突然听见有人大声说,“这崔家居然还敢留在江夏?”

又有人说,“呸,他们逍遥的日子到头了!他们还不走,等刘使君平了南郡回来,他们只怕想走也走不得了!”

我心里暗喜,忙跟着那个人的话头道,“这么大一家,哪有说走就走的?不说别的,这么大一家盐行,仓库里的盐,难道就这样弃了不成?你看他们现在还天天遣人来这官家盐行,几十斤几十斤地买,只怕就想把这官家盐行买到断货了,让大伙又得回去买他们那三十钱一斤的盐。他们怎么可能不要夏口的生意了?”

周围群情激奋,众人七嘴八舌地吵着。我不用再听了,赶紧转回了府里。第二天我又去了崔家的盐行;这一次,一整个上午只来了两个人。我又去问价,却听伙计说,“二十五钱一斤——我们东家那是规矩的生意人,自然是官府盐行说多少便是多少。”

我心底暗爽;哈,这么快就承认了我的官商地位和定价权,简直比想象中的还快许多!这样的话,下面的主动权便全是我的了。我耐心地等了七八天;待到每天的销量渐渐稳定,而崔家盐行的生意也渐渐回转,便又把价钱调到每斤二十三钱。崔家花了将近两天才反应过来,但反应过来之后也是忙忽忽地减价了。他们是早上调价的,于是在那天下午我又将单价降了一文。就这样,不过十天,夏口的盐价已经跌倒十八文一斤。在这个价位上我停了几天,打算看看崔家的人会不会来跟我谈判。十八文离我心目中的理想价位还差一点,不过我得先看看崔家会有什么动作。

清明刚过,崔家人就找上门来了。我让伙计安排了一个早上,约崔家的管事在店里见面。崔家来的管事是一个样貌猥琐的中年人,我到的时候正堆着一脸假笑和王老会计在一起说话。见我来了,王老头忙站起身来介绍道,“崔东家,这位便是吾等的东家贺小姐。贺小姐,这位是崔家总管。”

那姓崔的上上下下地看着我,只看得我浑身不舒服。我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见过崔先生。不知先生此番前来,所谓何事?可是为了盐价?”

“不错,”姓崔的见我直截了当,也忙应了,说道,“小姐已将盐价降到十八文一斤,只怕不妥吧。如今夏口人人哄抢屯盐;小姐虽是官商,但这样下去只怕也是货跟不上…”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货跟不上?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嗯?”

姓崔的愣了一愣,干咳了两声,假笑着说,“确实只是推测而已。哎,贺小姐将价钱一降再降,我们若要跟着降倒也没什么。只是都已经十八文一斤了,再这般下去,恐非谋利之道。”

我笑了笑,说道,“崔先生可知官商为何?”

姓崔的呆了片刻,莫名其妙地说道,“这…请教小姐。”

“上位者乃民之父母,民之楷模,若只知逐利,岂不叫民风败坏,”我装模作样地认真答道,“所谓官商,欲利民而非利之;如今贩盐,自是为了让百姓有盐吃,哪里是为了赚钱。现在的价钱离我想要的价格还有一定距离呢,我只不过不想价钱波动太大,这才慢慢降价的。最后的市价应该只和鲁先生给我的进价差个一两文钱。”

姓崔的傻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好不容易挤出几句“使君果然仁德”的好听话,然后悻悻地告辞了。他走了之后我差点没笑死,仍然乐此不疲地在街坊散播各种谣言。

又过了两天,崔家管事再次找上门来了。这次他似乎很紧张,一直不停地擦汗。客气话说完了,他便道,“哎,不瞒小姐,既然如今江夏有官商贩盐,崔家这生意只怕也做不下去了。如今,这个,想把存盐卖给小姐…”

啊?这…这也顺利得过头了吧?我瞪了他半天,最后说道,“不知蔡家是不是打算弃江夏而去,所以才急着卖掉所有的盐?”

姓崔开始更频繁地擦汗。我摇摇手,说道,“听闻崔家和蔡家乃亲戚,想来大多亲人都在荆北。你们想要与家人重聚,这也是人之常情。你们有多少盐?什么价格?”

“一共一百五十石盐,一千两百钱一石。”

我脸马上塌下了,冷声道,“你可真是漫天开价!你以为十八万钱是个小数字?我到哪去给你找十八万钱去?”

对面的人又是愣了好半天,最后赔笑道,“小姐神算,神算。只是这盐当初从江东买来便是此等价钱…”

我又是冷笑,“我也是从江东买盐,你猜猜鲁子敬先生给我什么价钱?”

姓崔的马上哑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是我继续说道,“不过你替我省下了去柴桑的船费,而且你们返荆北也确实需笔钱。这样,我还有十万余钱,就都给了你便是。”

对面的家伙尖叫道,“十万钱买一百五十石盐,你岂不是要让我们血本无归?少说也得十五万!”

“我现在可以再借点凑点,最多再能凑出两万钱,再多我们也就不用谈了,”我很坚定地驳了回去。

最后拍板价:十二万。哈!我早说过,玩不死你们我不姓贺。

接着不过半个月,崔家整个撤出夏口。这段时间我早就迫不及待地联络鲁肃了;他花了不少时间确定崔家真地要撤,之后才无可奈何地和我签了新的契约,把我的订单加到每月三百石。这是我正式在刘备手下做事后的第一个真正的任务,完成得也还算不错。三个月,我彻底垄断了江东到江夏的盐运,江夏的盐价也终于降到了比较正常的十四文一斤。不过虽然最后成功了,我却实在得意不起来。

一是成功得未免太险了一点。当我终于将崔家的一百五十石库存弄到手的时候,我自己店铺里只剩下半石不到的盐,而江夏的军用也渐渐吃紧;第二嘛,就是某天庞统阴得像八月雷雨天的脸色。

那天一大早他就把我叫了去,看见我后第一句话便是,“这郡府要抄崔家产业的谣言也是小姐散播的?”

什么?!我顿时恍然大悟:难怪崔家后来就这样急着走人,原来是怕政府抄家!我吓了个半死,忙不迭地说道,“怎么可能!我还不至于那么不知分寸;这种话能随便乱说的?”顿了一顿,我小心翼翼地说,“当真有此传言?也许…只是有人随口胡说,他们自己太当真了?”

“夏口城中早已传开,”庞统没好气地翻白眼,“固然吓得崔家退让,却也让江夏几家大族惴惴。汝可知统费了多少力气方安了这些人的心!”

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不敢多说一句话。就知道,事情哪能那么简单那么完美啊。下次再要玩这种散播谣言,暗地里黑人的把戏,我得做个风险预估,好方便善后!

6. 买庞统,送煤矿一座

清明过后七八天,一艘小小的船从蕲春抵达夏口:庞统的家人终于到了。虽然那个时候我还在忙盐行的事情,但好奇心八卦心作怪,我还是第一时间前去观望。

那天早上我赶到待客的前厅时,庞统一家人刚刚才到厅里坐下。刘备老大的府上大家都随便惯了,所以这会儿已经有三个丫头在门外不甚隐蔽地围观,还在小声议论。我也跟在一旁往厅里望去。只见坐在最外面的是一对四十来岁的夫妇,面容衣着皆是朴素,两人身边站着两个家丁。他们几人后面端坐着一位少妇,看上去二十五,六的样子。她长得和庞统还有几分夫妻相,一般得细瘦,那腰估计用汉朝的尺量都只有两尺!和庞统一样,她的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眉毛修长,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大理石雕像一般白皙而英朗;虽然按照中国古时的审美可能算不上多漂亮,但是看着真舒服。她牵着一个六七岁,眉眼间和庞统非常像的小男孩,身边还站着一个束了头发,但还未及弱冠的少年,也是和庞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咦?我顿时奇怪了。庞统今年刚刚三十,他的妻子还要年轻不少,怎么就生出了一个十五六的儿子?

我还正想着,庞统已经匆匆赶到了。在门口他像赶小动物一般嘘走了围观的一众人等。我正灰溜溜地打算跟着走人,却听庞统笑道,“贺小姐既然来了,便进来一见便是。今晚恐还要麻烦贺小姐同拙荆去见过几位夫人。”

我忙点头跟了进去。庞统才刚走进门,那个小孩子就挣脱母亲的手,直扑到庞统怀里,大声叫道,“爹,爹!”

庞统大笑,一把抱起小鬼,说道,“几个月不见,便这般高了!”

小鬼忙不迭地点头。我忍不住笑着问道,“看来张苞,关兴他们又多了一个玩伴。阿宏今年几岁了?”熟读庞统传的我当然知道他家儿子叫庞宏,字巨师。我看着可爱的小鬼,一心只是想笑,都没注意自己在说什么,‘阿宏’便直接叫出口了。

其他人倒也罢了,庞统却一下听出了问题,于是便挑眉头看我,几分戏谑地说,“小姐果然无所不知。”

“庞先生不是和我说过几次阿宏的事情么?”我故意装疯卖傻。

庞统的眉毛又挑高了几分,却只是说,“统这个幼弟,当是没提起过了?”

我汗。“那个,说过的吧,”我抹着额头冷汗小心答道,“不过…不好意思,想不起来名字了。”

庞统呵呵笑着撇了自家弟弟一眼,于是那个少年便走近些,认真一礼,说道,“小子庞林。”

我也忙见礼。庞统终于不再纠结我是如何知道他儿子名字的问题了,只是把我介绍给他的家人。那对中年夫妇是庞统家的管家,七叔和张姨,全名不可考。至于那位少妇自然是庞统的妻子了,姓吴名雁。当庞统说出她的名字时,我顿时寒了,少不得问道,“难道吴雁不是你的表妹?”

庞统就不答话了,哈哈大笑,笑得我额头冷汗直冒。还是吴雁很客气地对我解释道,“妾身家父乃士元母弟;吾二人本是表亲。”

混帐混帐!我少不了在肚子里腹诽半天。这事早不告诉我,害得我装了一回庞夫人还不自知,可恶啊!虽然我也不知道告诉我又会有什么区别(性命攸关的时候实在没法担心别的嘛),不过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怨念,尤其是如今看着庞统笑得停不下来的时候!

介绍完毕,庞统仍然去忙活他的,我陪着吴雁还有两个小鬼去见府里的众人。庞宏一开始还有些拘束,结果被张苞说了一句“竟像个妹妹一样”,然后就发飙打成一团了。倒是庞林,没有同龄人,反而根本放不开来,被糜夫人夸奖了几句后更是脸红得更是厉害,最后我好心地把他给打发走了。

我一直对庞统家人很好奇,于是这些日子常找吴雁吹牛聊聊家常。原来庞统母亲是江夏大族吴家的长女;吴家和襄阳关系密切,除了长女嫁了庞统,另外两个女儿也分别嫁入蔡家和伊家。其实吴家一直在考虑迁居北上襄阳一代,但是由于在江夏还有不少产业,也就没下真决心搬。没想到有这么一次江夏拉锯战中荆州失利,蕲春就变成了孙吴领地。那个当口庞统一家也在蕲春探亲,被困于城中。周瑜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庞统的处境,就正好借这个机会逼他出仕江东。

我听了之后直呼惊险,又忍不住编排周瑜道,“这个家伙,简直抢人抢出习惯来了;男的女的都不放过!不过现在他是真地放行了?雁姐的父母兄弟都还在蕲春,岂不是有些危险?”

吴雁几分惊讶,几分好笑地看着我,最后摇头道,“听士元言,他与周都督有约;周都督何等人物,想来不致公然赖账,又来为难吴家。”

“那么雁姐家人不想搬到这边来?”

吴雁迟疑了片刻,最后说,“士元说了,倒还是都迁过来才能放心。本来吴家在江夏还有些产业,如今鄂县的石炭山已弃,也没有太多舍不得的。”

“就是,还是搬过来安心一些…”我说,却突然心里一动,终于反应过来吴雁刚才说的话,“等等,你说什么,石炭山?”

汉朝说的石炭便是煤了。这几个月,我发现三国时期煤的利用率还真不低。有不少铁匠铜匠和砖瓦窑都是烧煤的。不过江夏的煤价仿佛二十一世纪的石油期货市场——那叫一个诡异,起伏的速度曾几度让我怀疑有人在里面炒作。而现今夏口极缺煤,几乎所有曾经烧煤的作坊这近一年来都改烧柴和木炭,就剩下做高端刀剑的张家铁铺还在用煤。我和张家铁铺的人聊过:他们用的煤都是“进口货”,要么来自蜀中,要么来自汝南;价钱么,一斤煤球抵两斤猪肉,而上好的大块煤则是煤球价格的两倍。煤奇货可居实在是一件头疼的事情:上好的燃料不能用,得到处找柴火,岂不是痛苦。我正准备这两天尽快调查出离江夏最近的货源,不想这就送上门来了?

“石炭应该很好卖吧?”我又问道,“为什么雁姐家里不做这笔生意了?难不成石炭都开采完了?”

吴雁叹着点头道,“当初售石炭能月入十万余钱,但是个生意人,若非情不得已,又怎愿意弃了。只是蕲春易主之后,鄂县却仍在刘荆州治下;吴家又被看得紧,不能随意出入,如此一来却也不得不弃。”

“不过现在鄂县不是在孙将军手中么?”

吴雁答道,“后来鄂县也并入江东,只是相隔太久,石炭山荒废,要重开也是不易。更何况家父执着于荆州,颇不愿为江东效力,也就不再提了。”

“要提,怎么能不提?”我几分兴奋地跳了起来,“其实这两天我一直在为石炭的事情发愁;江夏奇缺石炭,如今冶金都跟着荒废。雁姐,我们想想办法,让吴家重开鄂县的石炭山如何?”

7. 公私合营,跨国融资

我突然和吴雁提出让吴家重开鄂县的煤矿,少不了让她吓了一跳,只说自己是不管事的,要与家人商量。商量的结果就是庞统一脸没好气地来问我究竟什么意思。

“我是说真的!”我很严肃地说道,“当初吴家还在经营的时候,上好的石炭才十钱一斤,最多不过十三,四钱,现在一斤近二十五钱,跟着铁器价钱也长了近五成!这样下去怎么行。既然现在有可能,还是让鄂县的矿山复产才是。”

庞统皱着眉头道,“这其中难处,小姐可曾考量?鄂县终究还是江东领土,而周公瑾…”他似乎很不爽地翻翻眼睛,没说下去。

我笑着拍手道,“这有什么,合资就是了!我们找一个江东大户绑上我们的贼船,他周公瑾又敢拿我们怎么样?”

自从和吴雁聊过鄂县煤矿的事情后,我就一直在盘算怎样才能在江面眼皮底下摸鱼。毕竟有过庞统这一档事,周瑜显然注意到吴家了,现在也多半盯着他们。若是就这样重新开挖鄂县的煤矿,江东肯定要怀疑,说不定还会来捣乱。我考虑半天突然想到,其实只要拉到一个江东的合资人做挡箭牌,不就万事OK了?周瑜鲁肃他们总没有理由阻止江东的商人开矿经商,而且他们应该也想和江东的大家族搞好关系。这唯一的难处就是如何找到一个有财力有能力还要有足够诚信的合伙人。不过吴家好歹在蕲春住了那么久,应该也有认识的人吧?我匆匆地给庞统解释了一下我的主意,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庞统揉了揉额头,说,“小姐所言似有几分道理,只是若真要行事,这其中也是繁复。罢,罢,待统去请了舅父来和小姐谈;吴家之事统可不敢多言。小姐若真有心,当修书一封,统差人送往蕲春;只是舅父向来谨慎挑剔,小姐好生写这封书信。”说完,还挑着眉毛看了我一眼。

“气管炎,”我暗暗嘀咕了一句。

庞统还是听见了,眉毛是挑得更高,虽然还是几分莫名其妙,但也猜出这不是什么好话。我忙堆笑道,“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我这就回屋子里写企划书去,保管叫吴先生满意,你放心好了。”

虽说写企划书是我从高中年代就开始干的事情了,但如今真坐下来写,还是够困难。别说文言文外加隶书,就是向一个三世纪的商人解释清楚我想做的所有事情,这都有一壶喝的了。好在我一直有雁姐帮忙,告诉我她父亲的脾性,帮我组织词句,或者鉴定概念解释清楚了没有。整整三天我才敲定了那封信;拉上在院子里描刺绣花样的夏侯莹求她再帮我誊抄一遍,最后找庞统过目,发送蕲春。

差不多又过了七八天吴家的家主吴伯节(伯节是字,名我不知道)抵达夏口。庞统的舅舅兼岳丈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三络胡子,有那家人典型的高鼻深目,看上去有点凶。为求保险,我拉着雁姐一起去见他,就怕一个人和他说不清楚。客套话说完,不免有点冷场;我们三人都不知道怎么开始。我干脆直截了当地问,“我在信里说的找一家江东的商户合伙鄂县石炭的事情,你看怎么样?不知道先生是否认识一两家可以共事的人?”

吴大叔点了点头,道,“柴桑陈家经营南北通货,也曾替吴家将石炭贩入江东。吾已同陈家细商共事鄂县炭山,他们也应下了;若无变故,下个月便可出货。”啊?他倒还真是干脆直接,不过几天居然都把事情都安排好了?这什么效率啊?!他顿了顿,又道,“吴家早想重开鄂县炭山,只是一直苦于江东虎视眈眈,不敢有所动。亏得小姐妙计,这才能重兴旧业。吴家久仰使君仁德,但有需要,吴家可低价售出石炭供使君军中。”

啊?!我晕,他怎么动作那么快啊;我辛辛苦苦想办法拉关系难道就是为了看见另一个垄断商茁壮成长?要当垄断商也是主公的政府来当!虽说看庞统和雁姐吧,我觉得吴家人品应该不差,当不会剥削百姓,但这种事情难讲。从长远来说,我也不能让煤这么重要的东西掌握在别人手里;我一定要控股!可是怎么开口呢?我迟疑了很久,这才说道,“吴先生,你一开始说重开石炭山需要很大一笔钱,不知道现在你们凑足资金了没有?”

吴大叔又是一愣,答道,“如今两家共事,已筹备妥当,并不缺钱。”

“那个,吴先生,希望你不介意我问一下,你们这次重开矿山的资金是多少?”

“小姐何出此问?”吴大叔看上去有些警觉。

我吞了吞口水,堆笑道,“敢问吴先生,如果现在你们能再弄到些资金,是不是能对矿山的生意更有帮助?多请些员工,加大规模,拓展销路什么的。”

吴大叔还是很疑惑地说道,“未尝不可,只是如今并无所需。”

“我就直说了吧,”我道,“我也想入伙这矿山的生意。我给你十五万,算我一份?”

“小姐你…?”吴大叔很明显地惊到了。

“不是贺小姐,”吴雁突然笑着解释道,“是使君希望以左将军府的名义与父亲共事炭山,就像夏口这里的盐行一般。贺小姐精通商术,所以士元便请小姐帮着处理这些事情。那官府盐行也是贺小姐一手建成的。”

哦,好姐姐,太感谢你了!我松了一口气,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吴大叔。吴伯节斟酌了半晌,最后只是简洁而坚定地说道,“夏口盐行之事,吾在蕲春也有所耳闻;相信刘使君本爱民之心,才欲借州府之力行商。这座炭山,吴家送给使君便是。”

厄?我觉得自己开始冒冷汗了。老实说,我从来都喜欢办事干脆的人,可是干脆到这个地步,实在有点让我汗。一座矿山都可以这样往外送,真比当年鲁肃指着一屯米资助周瑜有还要厉害。一旁的雁姐倒是笑着点头,而我只能对她摇头。虽然一座煤矿山很诱人,但现在我完全没有足够的经济和政治资本把它吃下来。“我知道吴先生是敬重使君,才会提出送炭山,”我说,“只是现在我们也没有这个能力独自营运。不瞒吴先生,我能拿出的资金最多也就只有十五万了。而且如果没有你们和江东商家打掩护,我们在东吴地盘上挖煤,孙仲谋只怕不会善罢甘休。”这十五万资金是我经营盐行一个多月来的所有盈利,算是我能动用的全部家当了。盐行的启动资金不算小,我死皮赖脸和庞统扯了多久才弄到手了,如今问他要钱肯定是要不到了的,只好靠自己。吴大叔缓缓地点头,似乎还在思索到底哪个方法最好。我又接道,“不过我们三家共事,资金,人手,主意都会宽裕很多,有事也好大家商量。”我见吴大叔脸色还是犹豫,心里也没底,忍不住又加道,“其实我对石炭工艺也有些研究;我的家乡有一种炼制石炭的方法,能让成品几乎不出烟,燃烧温度高,也容易控制温度,尤其适合生产生铁。我有意和你们合作,也是为了想能试着开始炼制这种新型石炭。”

吴大叔又考虑了片刻,最后微微笑道,“吴家素仰刘使君仁德;这炭山便是全送了也无妨。但既然如今小姐有如此详尽的计划,吾等自是听小姐安排。这契约当如何写,小姐可曾考量?”

好样的,果然够干脆。

8. 工程师不是人人当得来的

这半个月当真忙死我了。盐行的事才将将走上路子,我又急匆匆地和吴大叔东奔西走,忙碌着敲定三家合资煤矿的事情。说起来不过一份三人合资的合同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做起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我是学经济和社会的,不是读工商管理又或者法律的,如今想要凭空变出一份合同来,实在一个头有两个大。好在我的电脑里也有类似合同:一年半前卢柯和另外几个哥们正式合伙做生意,曾让我帮他们修订合同的语法和拼写;那份合同一直存在我的硬盘里,现在总算有点用处了。我参考着卢柯的合同拟了一个框架,交给吴大叔看了,涂涂改改直到我们两人都差不多满意这个样板,接着又要为诸多细节头疼。不说别的,就资产估算就能让人烦死——那煤矿到底值多少钱?

这几天我跟着吴大叔或者吴家的管事人将煤矿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又查阅之前五年的所以生产记录和帐目,还不忘四处了解煤的价格。鄂县的煤矿其实并不大,就两座小山包,大约两公里宽,一公里长。煤矿靠在一条无名小河边上,交通倒是挺方便。据吴大叔说,煤矿大约有五十来个工人,每个月出品大约两百石上好煤块和五百石煤球,收入在三十万到三十五万钱之间。虽然不知道煤储藏量,但算算土地面积,两平方公里在汉朝差不多是四千五百亩。四千五百亩地啊!就算非常普通的田地也得要六,七百万;而煤矿上的人均收入可以比农地高出许多。这实在让我左右为难:若是按照正常标准估价,我那十五万下去连水花都砸不出来;可若是压低估价,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江东陈家?我犹豫了好久,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去找吴大叔商量估价的问题。相处了几天,感觉吴大叔应该是个靠得住的,人格非常正派,而且似乎很挺刘备,应该会帮着我们吧?

我才开口吴大叔就猜到我在为难什么了,于是告诉我道,“鄂县炭山价值千金,但吴家愿意将整座炭山送与使君,自然不会在意契约上的些个数字。小姐若另有心思,吴家绝无异议。”

我高兴得差点没直接冲上去给他一个拥抱。哦哦,大叔当真太够意思了!我忙详细地解说了我的难处,又问他有没有解决方法。他沉思片刻,分析道,“炭山价值千金,但若说千金,只怕陈家不能接受。今是吾等需其相助,不免让他们几分。子文曾言有百余金可用…”他顿了顿,又考虑良久这才说道,“契约上便写五百万,使君与陈家各出一百五十万,十分有三,吴家十分则有四。”

“厄…”我幽怨地看着面前的老牌资本家,嘀咕道,“这个价位其实低了,不过也还行,陈家也肯定会接受…可是我没有一百五十万啊!我只有十五万。”

就是一向严肃认真的吴大叔也忍不住笑了,几分好笑地说道,“区区一百五十万,权当是吴家送于使君的便是。”

我几分心虚地说道,“其实这样也不大好;使君定要怪我*别人资产。吴先生,不如在契约上写明,虽然十分之三归使君,但每月利润还是陈,吴两家七三分成。我只是想要能影响石炭价格,保证江夏的铁匠,陶瓷坊什么的都有石炭用,而且市价合理,不会暴涨暴跌就行了。厄,顺便试试看我家乡的炼炭方法是不是比这儿的好一些。”

吴大叔又是叹道,“素闻刘使君爱民如子,所治之处向来清平富裕。今日才知原来这等细碎事情使君都着人过问,在下佩服,佩服。今若非小姐过问,鄂县炭山也只是空弃;就算送十分之三于使君也毫不为过。”

听他这样说,我就没再推辞了。既然人家一心送钱,我何必拒人与千里之外。再说,我感觉这也是吴家把自己绑到刘备阵营的“投名状”,一味拒绝说不定让人家多心。

四月十五我和吴大叔两人赶到柴桑和陈家的家主陈子文细谈。他对我们拟定的合同基本满意,不过仍然还是又花了两三天和我们抠细节。抠到皆大欢喜,提笔签字。虽然吴大叔和陈子文似乎不介意我签,但我还是将合同带回夏口,找庞统签字画押,再寄去蕲春柴桑各一份。离开吴大叔之前,我不忘留给他三万钱,让他五月初给我运三十五石炭。后面的就不用再担心,我只要弄好销售渠道就行了。

我在夏口街头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决定不再开新的店,直接就在我的盐行里卖石炭。我和两个伙计把店面重新整理了一下,理出右侧一块空地。我请糜夫人写了关于五月份开始卖石炭的公告,张贴在店门一边的墙上。当然,散播言论也是非常重要的。只是做了那么多广告,却并没有多少人上门问津。一开始我不禁有些不知所措,但后来仔细想想也明白了。三世纪的煤只是工业燃料而已,要用的都只是打铁铺子,砖窑,陶瓷作坊这些,和来我盐行的人根本不是一个客户群。想到这一点后,我便派盐行里的两个伙计亲自上门造访这些作坊铺子,推销我们的石炭。第一天,这些对煤炭工业一窍不通的伙计带着一大堆问题回来找我。我和他们说了半天乱七八糟的信息,从煤的产地,到价格,到品种等级,每个月可供应的数量,全部讲了一遍。我还不放心,确定两个伙计把这些信息都背下来了才放他们走。第二天果然好得多;他们带回来半打订单。四月底鄂县的三十五石,煤终于到了。这些日子来乱七八糟的订单都有二十石了,于是不过两天,货存就少了一半,剩下的不过几天也就全空了。我让老会计又带了三万钱去鄂县再拖三十五石煤回来,顺便带封信给吴家,问一下现在的生产和江东那边的销售状况。

生意进行得很顺利,钱也赚得无比美好。我忙得不亦乐乎,早把当初用来忽悠吴大叔的试着烧焦炭的事给扔到爪哇国去了。只可惜人家还没忘。五月初第二船煤抵达夏口的时候,我还收到了吴大叔的一封信。除了说些煤矿的状况,吴大叔还略有所指地告诉我柴桑的几个出名的刀剑铺,还有江东的炼铁厂都不肯买我们的煤,因为鄂县出产的煤远没有庐江郡和汝南几个大煤矿上产出的好,点起来温度不够高,出烟又多,自然更不能和木炭比。在信的末尾他少不了问我当初说的那个烧炭技术的事。初读这封信,我没有多想。烧焦炭嘛,能有多复杂?我回了封信给吴大叔,告诉他我正准备开始试验。

理论上来说,煤放在没有流动空气的炉子里,用一千两百摄氏度左右的温度烤上个三四天,就变成焦炭了;当年能源经济课中说的,我记忆犹新。而且烧焦炭和木炭原理上没有多大区别吧,就是所需温度差一点。我对木炭并不陌生:中学大学时学画,用的炭笔全是我自己烧的。只要拿个铁罐,里面塞满葡萄藤或者常青藤,然后生一堆火,直接将罐子扣在火堆上,有个半天就好了。这个办法对煤只怕不行;铁罐头扣在一堆火上,能烧到什么温度?

尽管如此,我还是试了试这个多半不管用的办法。我去铁匠那里定做了一个圆柱形的铁罐头,一端有个小小的开口。在夏口晃了半天,我终于在南门外五里处找到一处空旷山坡,就在几户农家边上,正适合给我做实验用。我在周围转了一圈,用两百钱收买了三个十来岁的小孩,叫他们帮我一起弄了一堆柴,生起火来。铁罐头在火上烧了几近一天一夜,终于把堆起来的柴都烧尽了。我每隔三五个小时就去查看一下罐头,不忘浇上几大桶冷水。过了两天,罐子总算冷却下来了。我倒出里面的东西,发现铁罐里最表面一层已经烧成煤渣了,而下面仍然是煤。果然,这样烧温度差得不是一点两点;第一次试验完败。

一次不成,我又去找夏口街上卖木炭的人请教烧木炭的方法。原来汉朝时烧木炭就是用一块块劈好的柴砌成一个小山包,中间留个孔当烟囱,山包外面用稻草罩上,然后再涂上厚厚的一层泥。山包底部要捣几个洞保证透气。然后点火烧上一两天就行了。于是我决定再按照这个方法试一试。我仍然回到南门外的试验地点,在那里搭了一个新的煤堆。我先在地上铺了一层层厚厚的木炭当燃料,然后在木炭上堆了一座一米左右直径,三十厘米高的煤包。煤包外面罩上稻草烂泥,然后点火。弄完一堆,我干脆又弄了两个煤堆,用不同分量的煤和木炭,不同大小的通气孔,想看看哪个效果最好。结果三堆都还是温度不够,每一堆里面只产出四五块貌似焦炭的东西,其余不是成了煤渣,就还是生煤。看来这个办法也不行,不能用来大量生产焦炭。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尝试?我绞尽脑汁,也再想不出什么了。为了了解三世纪的科技,我还专门到夏口周边地区转了一圈。江夏算是荆州的工业基地,冶金造船都很发达。我找到了一个炼铁的高炉和一家烧陶瓷的作坊。我给作坊里的工人塞了一堆钱,然后跑去参观他们的炉子,但是看了一天也没看出太多名堂来。高炉是鼓风的,烧陶瓷也很讲究通风,显然和我需要的不同。我只好再试着查找二十一世纪的科技。我把手提电脑里的大英百科全书还有其他所有资料都翻了个遍,只找到一段很短的介绍和一堆照片。我瞪着照片上那些仿佛陕西窑洞的砖头房子,只觉欲哭无泪。我怎么知道这些砖头小屋如何才能把煤变成焦炭?

小说里常常有一个人带动工业革命的情节,大炼钢铁,造蒸汽机,无所不能。而我呢,连烧点焦炭都想不出办法。最后,无可奈何地我只好又给吴大叔写了一封信,告诉他烧焦炭的基本原理,又附上我画的焦炭炉图样,讲解了一下我失败的试验。我很直白地告诉他,我对具体要怎么做实在一窍不通;如果他有兴趣,可以找人研究尝试。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老天爷,送我一个工程师吧…

9. 阿承丑女名海伦

试图烧焦炭却什么办法也没想出来之后,我很快把这些事情都放在脑后,仍然是埋头处理我的小生意。我实在不是当工程师的料子,还是别去揽那些活计了。生活很快又回到了家——店铺——帐簿的三点一线,平静得几乎有点无聊。当然,在如今这个乱世里,想要新鲜还有刺激那纯粹是找死;我很庆幸能拥有这份几乎无聊的平静。不过如果能有和善的小波澜,偶尔让生活更有趣些,那也是很好的。所以当庞统告诉我有几位故人正从襄阳赶来,不几日便要到夏口的时候,我还是少不了几分好奇。庞统看上去很兴奋,不禁让我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见这些“故人”。

端午过后的一天,我和甘糜两位夫人还有鹃儿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一个小丫头来报道,“襄阳来了几位客人,其中有诸葛军师的夫人,带了军师的弟弟,想要来拜见几位夫人,”

“诸葛夫人?”我脱口而出道,“就是那个乡间传说‘莫若孔明择妇,只得’…”话说了一半,我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我这也太唐突了!

两位夫人都是几分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倒是边上的小丫头捂着嘴偷笑。糜夫人看了她一眼,说,“你这小丫头,为何笑个不住?”

小丫头忍住笑说道,“夫人,我本是襄阳人,倒也听说过军师夫人这档事。”她顿了顿,见两位夫人都没搭腔,就径自说下去道,“话说当年军师在襄阳可是出名得很,都说他学问好,人又生得俊俏,多少大家门户都想将女儿嫁给他;不想他却娶了黄老家的女儿。乡人都说黄老家的女儿黄头黑面,可是很不好看。所以便有了方才贺小姐念的那句话。”小丫头又看了看我,突然奇道,“小姐不是外乡人么,为何知道这襄阳乡间的玩笑?”

我小小地汗了一下,忙胡乱道,“是庞先生偶尔告诉我的啦。”

甘夫人大概嫌我们太八卦了,皱了皱眉,糜夫人也瞪了我们一眼,让我们别再乱说。我们几人匆匆吃完晚饭,将甘夫人送回了她的房间休息;她的身体还是不好,所以极少见客。我和糜夫人两人,带着一个非要跟来的娟儿,去前厅见黄夫人。才走到门口,见看见一个中等个子的金发女子牵着一个十七八的少年跪坐在前厅里。看见我们进来,黄夫人站起来,遥遥一拜,轻声道,“月瑛拜见糜夫人。”

糜夫人忙还礼,又介绍了我和鹃儿。她们说了一大堆客套话,我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盯着黄夫人看。如果要概述的话,那是一个让人挪不开眼睛的南欧大美女:一下让人想起海滩阳光的浅棕色肌肤,灰蓝的眼睛,深金色的头发仿佛擦得铮亮的黄铜,一下就让人晃了眼睛。她有一张非常,非常标准的希腊雕塑脸:高而直的鼻子,形状美好的颧骨和下颚,还有英气十足的眉毛,漂亮得让我眼睛发绿。话说这三国世界真得太扯了:满大街的帅哥美女!现在连希腊金发碧眼的海伦都冒出来了!

糜夫人和鹃儿只是很认真地见礼,而我却忍不住花痴了一句,“夫人好美啊。”

黄夫人明显地一愣,而她身后的少年则是皱着眉头,极为不满地撇了我一眼。我忙加道,“我这是说真的!我久居西域,见过形形色色的各族男女;像夫人这样的,在罗马那就是堪比维纳斯。”

“Venus?”黄夫人愕然地看着我,突然开口说了一大串什么。我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过了半分钟才想起那是拉丁语。我是不会说拉丁语,不过大学时有个好朋友是专研古典罗马史的,精通拉丁文,所以我也勉强听出来那确实是拉丁语。不会吧,这黄夫人还真是罗马人?

我吓了一跳,忙道,“我虽久居西域,却也没去过罗马,拉丁文我不会的。”

黄夫人微微一笑,又是致礼道,“是我唐突了,还请贺小姐见谅。”

话说,黄夫人的汉语说得和汉人无异,相比之下,我那要命的口音反而更像是外国人。我不禁更是好奇了:这黄夫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想着,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问道,“夫人,你真得姓黄?”

黄夫人又是微微一笑,说道,“爹爹虽非我生父,却一直待我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如今我自然姓黄。”

“夫人来自罗马吧?是不是阿喀亚人?”我又问,“夫人怎么来了中原?又是怎么会认识了黄老先生?”我太好奇了,一股脑地只是发问。

看见我这番模样,糜夫人他们都笑了起来。黄夫人说道,“也罢,终归要问起,如今我就把这故事说与你们听。”

“我本是阿喀亚人,大秦国雅典人士,父亲是一个商户,常常往返大食国与大秦国之间。七岁那年母亲过世,父亲悲痛不已,就想远走他乡。正巧那年大秦派出使团前往大汉,父亲又一直憧憬远东景象,就带上了我,以商贩的身份随着使团来到大汉。路途遥远,商队走走停停,一路买卖货物,两年才到了中原。父亲身体向来不好,到了中原水土不服,加上长途跋涉,就一病不起了。在襄阳住了不足两年,父亲便撒手去了。那时候爹爹,黄老先生和商团颇多来往,父亲和黄老也是好友;父亲去世后黄老看我孤女可怜,便收留下,我便成了黄家的女儿。”

我和糜夫人都是啧啧称奇。真不可思议!我确实听说过东汉末年有罗马使团到达中原。只是诸葛亮居然娶了位罗马美女作夫人?!太厉害了…大概也只有诸葛亮敢这么惊世骇俗地在这种年代娶个“洋妞”回家。

我又问黄夫人,“不知夫人原名是什么?”

黄夫人笑了笑,说,“这许多年都不曾提过了…我原名IuliaHelenaCassius。”

鹃儿好奇地问,“夫人的名字为什么那般长?”

我帮黄夫人答道,“Iulia是罗马女子常用的名字,而Helena想来是为了纪念夫人的阿喀亚血统;Cassius是父名,就像中原的姓氏一般。我说的对不对,夫人?”

“便是这个道理,”黄夫人答道,“不过不用如此繁复,唤我月瑛便是。”她又好奇地看我,问,“贺小姐竟对大秦习俗如此了解?”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寒。如今来了个实打实的罗马人,以后我再要用“西域”这么简单的一个词解释我的满嘴跑火车可危险了。于是我打了个哈哈,信口道,“哪里敢在月瑛姐面前卖弄。不过是我父亲在西域的时候有一个好友,是戈曼尼人,一直生活在罗马治下,直到后来反叛不成,为了躲避罗马军队一路东行才远离了罗马。我从他那里听来很多关于罗马的事情呢。”

黄月瑛微微笑着看我,直让我浑身上下不舒服,总觉得自己被她看穿了。她相信我的借口么?不信?

我终于理解为什么诸葛亮会娶她。尽管不同族裔,但这两个人其实很是相像;他们都能突然就散发出一种压迫感,仿佛雷雨前的低气压。幸好,她也没再问我什么。

10. 烧炭

黄月瑛似乎想要早些赶往临烝,和诸葛亮团聚。虽然我很想多留她一会儿,和她多聊聊,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可是也不好意思拖延人家夫妻团聚。倒是庞统,趁着在园子里撞上了诸葛均,一如既往地厚着脸皮抓着他道,“好小子,既然好不容易赶到江夏了,怎么不多呆一阵子,何必又急匆匆地赶路?你二哥又不差那十天半个月。”

可怜的诸葛均一脸无奈,又不好反驳长辈。见月瑛出来了,他忙指着月瑛说,“嫂子做主。”

庞统更是嬉皮笑脸地说道,“月瑛妹子那么急着走,可是怕统来讨赌债?”

我差点下巴掉地上。虽说庞统是个随性而且很有点古怪的人,但是相当绅士风度;偶尔遇见几位夫人,他是绝对的毕恭毕敬,哪像现在这样一脸诡笑?黄月瑛撇了他一眼,叹道,“士元兄,这些日子里兵荒马乱的,我何来空闲给你译书?”

“如今不正是空闲?趁着在夏口修整几天,妹子何不将那部书译了出来,别再让统到处追着要赌债,”庞统笑眯眯地打蛇随棍上,大有‘不把我要的东西给我就休想离开夏口’的味道。

黄月瑛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说道,“我便在夏口多停几日便是。”

庞统很满意地揉了揉他的山羊胡子,笑着告辞走人了。我傻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憋出来一句,“你们认识?”

“黄家和庞家乃世交,我们从小便见过,也算熟识,”黄月瑛答道。

“那么,他说的这个赌债...是啥?”我实在太好奇,直接就问了。

黄月瑛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却忍不住笑了。“那时候他们都年轻气盛,”她解释道,“孔明曾和士元兄有个赌约。孔明说他们两人志向不同,将来定不会共事一主;士元兄却道他们定然看准了一个人,总会成为同僚。当初孔明应允,若是士元赢了,便要给他一卷Polybius的译文,如今自是孔明输了,就这样欠下一笔赌债。”

我对古典学不熟,半分钟才终于想她说的是什么。我惊讶地吸了一口气,说,“月瑛姐你有Polybius的史书?”

“嗯,”她点了点头,“父亲嗜书,当初来大汉的时候也带了许多,说是要将罗马的智慧全部送于汉人,再带着汉人的智慧返回罗马。”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加道,“父亲尚在时,最是关注我的学业,亲自就着大秦百家著作一个字一个字教我念。如今我的学业终是荒废了。”

“我可听说襄阳人人都知道月瑛姐是难得一见的才女!”

黄月瑛又是微微一笑,说道,“小姐过奖了。我也没有读过很多书,只是喜欢摆弄些机械;便说Polybius的史书,若不是欠士元兄赌债,我是断断不会碰的。”

我突然脑子里火光一闪,忙问道,“你喜欢摆弄机械?”我顿了一顿,几乎兴奋地问道,“月瑛姐是不是对机械工程相关的东西很在行?”

黄月瑛楞了一楞,有些不明所以地说道,“我只是略懂一二。”

“你要是说略懂一二,那应该算是精通了,”我笑着说道,一把握住她的手,“其实现在正有这么一档事让我束手无策,但是我想月瑛姐或许能解决。”

我忙把烧炭的事情略略介绍了一下,给她讲了一下原理和难处,介绍了我两次失败的试验,又迫不及待地拉她到我的房间里,给她看我画的焦炭炉,还有我好不容易弄出来的几块貌似是焦炭的东西。她一直默默地看着,直到我找不到别的话说了才若有所思地道,“贺小姐的想法倒是新鲜。”她看上去有那么一点点的跃跃欲试。

“你看可行不?”我眼巴巴地看着她,“有办法么?”

黄月瑛沉思着,好半天说道,“当是可行…我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是否当真能成。”

我心花怒放地说道,“好极了,有办法就已经是一个开始了。能不能麻烦月瑛姐帮我研究一下?”我见她一时没说话,又道,“如果真能研究出这种新炭来,那可是对产业大有好处的事啊,而且我们也能大赚一笔。月瑛姐要不要分红利?”

黄月瑛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我,最后只是说,“我尽力而为。”

这次谈话之后,她又找我来聊了几次,问了我一大串问题。我也去南门的试验地看了几次,只看见几个工人在搭炉子,却没看见黄月瑛的人影,找她也找不到。过了几天我忍不住想,还是算了吧,在三世纪也搞不出工业革命来;之后我也没有再去南门外观望,只是专心经营我的生意。可是没想到五月底的时候黄月瑛自己来找我了。

“怎么,月瑛姐?”我一时都没想到或许是烧炭成功了。

她笑盈盈地打开随身带着的布包,拿出两块黑乎乎的东西托在手上,说,“这可是小姐要的焦炭?”

我傻愣愣地瞪了她几秒钟,这才接过东西;当然是焦炭,看上去一点不差。“这一次可烧出来多少,转换率如何?”我迫不及待地问道,“有没有试着用这焦炭做燃料,是不是无烟而且温度更高?”

黄月瑛笑着道,“自然试过,竟比木炭还强些;现在的炉子,一次入三石石炭,可得几近两石焦炭。若是将炉子筑大些,也可多些。”

我终于激动了。焦炭!可以大量生产的焦炭!江夏本就是个工业基地,有两个炼铁,一个炼铜的高炉;如今有了焦炭,那将是一个量化的产业提升。我自顾自地傻笑,做白日梦,过了好几分钟才想起来问道,“月瑛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告诉我,“看贺小姐画的炉子,让我想起了大秦做面食的办法。那种炉子也是用砖石砌成,一侧为门,上方留口出烟。若要做吃食,便在炉子中先生起火来,燃上许久,待柴火将要烧尽,便将灰烬扒出,将面团放入,封上炉子,靠炉子里的余热煮熟面团。”

“那是烤箱,”我一脸的恍然大悟,“面包,是吧?”

黄月瑛看上去有些不解。

“Panis,”我又说道。曾经学法语的时候,为了背单词我把每个单词的来源都记下。法语源自拉丁文,所以竟让我记得好些拉丁文单词,包括面包。

黄月瑛惊讶地点了点头,赞道,“小姐不会说拉丁文,却对大秦诸事如此清楚,果然博学。”

“哪有月瑛姐厉害!我其实什么都不会;就我自己的话,什么都做不出来的,”我很真诚地叹道,“居然能从烤面包想到烧焦炭的办法,还真烧出焦炭来了!这都可以!”

黄月瑛笑了笑,道,“却也是试了许多次才终究成了。”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叠好的白绢递给我,又说,“这便是烧炭的全部过程。若要大力生产,还是得注意些个细节。”我忙接过了白绢,小心翼翼收到怀里,连放袖子里都嫌不安全。

这可是我一统天下的本钱!

…好吧,其实完全没有那么夸张;不过我好不容易搞出来一样真正跨时代的科技(虽说这‘科技’也没啥技术含量),就容我多乐乐吧!

后来我把黄月瑛的文件抄了两份,还开电脑打了一遍,电脑,手机又各存一份。我寄了一份手抄本给吴大叔。不过十来天,江东就送样品来了:一船的焦炭,据说是三十石,将近一吨。我带着样品跑遍了江夏的冶金场所,大力推销;最后混到三份订单。可惜焦炭的价格不低,所以一时间还不能叫所有人接受。尽管如此,我仍然是很开心。反正技术和东西都有了,总能推广的,不用着急。再说,就这三份订单,我也已经赚得钱袋叮当响了。

11. 橄榄油

忙完了烧炭的事情,黄月瑛也没急着赶去临烝,只是在夏口呆着,对着一卷羊皮纸翻译,又或是收拾自己的行李。她从襄阳带了十几个大箱子,如今把她和诸葛均住的三套间塞得满满的。我是一边惊讶一边好奇:这里面都装着些什么?后来才慢慢发现,黄月瑛堪比机器猫啊,随时都能变出些稀奇精巧的玩意来。

才到夏口没几天,她就送给几个小孩一个陀螺和一个竹蜻蜓。几个小孩玩得不肯停手;陀螺倒也罢了,他们以前也见过,竹蜻蜓他们却从未见过,如今更是整个迷上了。后来黄月瑛磨不过几个小孩,给他们一人做了一个,这才换回几天安静。听鹃儿他们说从未见过竹蜻蜓,我便去查了查资料,发现一直要到晋朝的《抱朴子》一书里面才有竹蜻蜓的记载。我惊了大半天,后来总算逮到一个机会问她究竟是怎么想到这个玩意的。她笑道,“这是孔明的主意。卧龙岗上好些枫树,孔明见多了枫树种子,便想着可否照那模样做一个可飞的机械,就像墨子所制的木鹞一般,或许还可传信。我们琢磨了许久,却也只作出这样一个玩意,只能取悦小儿罢了。”

“只能取悦小儿?”我嘀咕着,“Ohyouhavenoidea…”我的眼前直接浮现出直升机的美好身影。我忙挥了挥手,搅散了自己的好梦。做白日梦不是一个好习惯。

后来月瑛姐还送我一个指南针。一般的指南针是没有什么稀奇,大街上哪里都能买到;可是三世纪的指南针必须要放在一碗水或者一张特殊的平板上才能用,不免在便携方面打了很大一个折扣。月瑛姐的指南针可是方便多了。那天她在弄指南针时候我正好前去找她,看见她左手拿着一个小小的圆柱形状的木盒,右手握着一把刻刀,正在木盒的面上刻着什么。我好奇地问道,“月瑛姐在忙什么呢?”

她一时没答话,笑着挥挥手,招呼我坐下。我坐下接着看她忙活。只见她在木盒的盒盖面刻了两圈槽。然后她轻轻一拧,打开木盒。她用一根丝线系在指南针的正中,线的另一头则用一根细针固定在了盒盖上。最后,她把木盒重新盖好拧紧。“我想了许久,今日总算做了。这是一个可随身带着的指南针;你看,可好用?”她说着就将木盒递给我。

我将木盒摆在桌上转来转去试验。透过盒盖上的两道槽,我可以清楚看见银针漆成红色的一头果然一直指着南面。我拿起盒子死命摇了摇,却发现里面的针却并没有想象中动得那么厉害。

“这盒子大小只够指南针在里面转动而已,”黄月英笑着说道。

“姐姐手好巧!”我忍不住道,“也真会想办法。”自从人们发现磁石的妙用到14世纪,所有的指南针都是放在水里才能用的。而黄月英居然能早早地就想到这将指南针挂起来的办法,还做出来那么实用的东西!

尽管黄月瑛做的东西都非常精妙,但竹蜻蜓也好,罗盘也罢,我总算是看得懂。但是当她第一次搬出榨油机来的时候,我死活就没看明白。那天她把机器拿出来,放在花园里的一张小石桌上。我远远看见一台奇形怪状的东西摆在桌上,好奇心起,便赶上前仔细观察。只见那个机器主体是一个横置的竹筒,架在一个简单的木支架上;支架和底板全部用竹钉固定。底板上放了一个木盘,竹筒左上方接了一个漏斗,左端有个把手可以转动,不过转的什么我就看不出来了。竹筒的下方还均匀地扎了三排小洞。我上看下看研究了半天,就是想不出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我在机器边晃了十来分钟,终于等到黄月瑛再度出现。我忙问道,“月瑛姐,这是做何用的?”

她笑道,“不过一个小玩意,用来榨橄榄油的。”

我的下巴差点没砸地上。“橄榄油?!”

她又是点了点头,径自答道,“父亲还在的时候便作了这东西,每年都从荆南交州等地买的橄榄,做些橄榄油来吃用。后来到了黄家,我也是每年必备至橄榄油,爹爹和孔明都甚好此物。”说着,她又笑了起来。

诸葛亮喜欢吃橄榄油——我暗暗记下了这条信息,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忍不住想笑。我忙咳了两声,又问道,“这个机器到底怎么工作?”

“橄榄放入这里,”她指了指圆筒上方的漏斗,“转动这里,”又指了指把手,“莫忘用碗接着油便成了。”

“真的?”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小小的机器,有点不敢相信,“这圆筒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拆下竹筒左端的把手,然后将右段的盖子拧开,将竹筒中间的东西整个抽了出来,竟是一根盘着很深的螺纹的木柱。“Archimede’sscrew!”我惊道。终于看明白了;黄月瑛的这个机器,几乎就和后世的榨油机一模一样,不过是手动而不是电动罢了。

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点头道,“不错,阿基米德。”

我张口结舌地看她,又看眼前的机器,最后忍不住问道,“难道美名远传的希腊橄榄油都是这样做的?”我怎么就没听说过古希腊有专门的榨油机?当然,其实我对橄榄油的制作工艺也不了解。

她摇了摇头,解释道,“在雅典,妇人们采摘橄榄后,直接切碎了置于石磨上,橄榄油就自然浸出,何须机械功效。只是中原的橄榄与大秦不同,浸不出油来,才需做这个玩意。”

我想了想,确实,中国的橄榄都是用来做蜜饯的;油橄榄确实不是本土货。我又问道,“中原的橄榄又是哪里来的?我还从未见到过有卖的呢。”

“交州,扬州南端盛产白榄,但逢季节荆州也时常有售,”她思索了片刻,又说道,“西蜀有野果,名木樨榄,荆南武陵一带也有此物,几乎与大秦橄榄无异。常有五溪族人将木樨榄贩往襄阳,也不过三五文钱一斤。只是五溪人不比交州商人,也不是年年都能遇见。”

“三五文钱一斤?”

我脑子中的算盘已经拨拉得噼啪响了。现在一斤猪油差不多三十出头,羊脂还要在贵一点,大约三十五。偶尔街头还有麻油卖,不过好像没见到有人用麻油来烧菜,都是点灯或者做火引用的。赤壁的时候周瑜估计把市场上的麻油搜刮光了,似乎这两天才又开始卖,也要差不多三十五一斤。别说,就是芝麻都将近八百钱一石了。而荆南的橄榄零售才三五文钱一斤。这样算下来,怎么都有的赚啊。再说,菜油的军用价值也不小,即可补充军粮,而且可以用来放火。我更不肯放黄月瑛走,拉着她到我的房间里同她讨论把这个榨油机放大的可能性,又询问她一般来说十斤橄榄可以出多少油什么的。和她说了半天,她告诉我将那个机器放大两三倍是绝对可行的。做一个那样大小的阿基米德螺旋也没有太大的难度。不过若是再大的话打造螺旋可能会比较困难。我们两人合计了半天,都觉得此事有赚的。

我兴致勃勃地开始策划我们的橄榄油作坊:店址,员工,启动资金,机械打造,甚至等不及就想去荆南采购木樨榄。黄月瑛忍俊不禁地说道,“贺小姐,离橄榄成熟还有三四个月呢。”

12. 神医来找你那肯定没好事

最近很无聊,什么事情也没有;我几乎真要忍不住想要点刺激了。

赤壁之战过去已经七八个月,曹仁居然还在江陵城里和周瑜对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好像史书说是今年年底?)。关羽在汉水一带也是很不顺利——无论是谁,带着已经打了半年仗的四千兵士和曹操一拨又一拨的援军周旋,估计怎么也顺利不起来。关羽打得不顺利,庞统也很烦。他似乎很想亲自到关羽军中,不过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那个胆子。一来他的任务是坐守夏口,二来关羽是那种典型的“生人勿近”的性格,对他虽然还算客气,但要共事只怕还差点默契。好在刘备那里还算顺利。他成功占领了江陵一带长江南岸的土地,如今公安城也建得差不多了。最让我高兴的是,夏口仍然还在我们手上,江东也没有提起关于夏口的片言只字。看来短时间内他们是不会多想了。

进入夏天后,气温一下子飙上来了;这才农历的六月,却已经热得让人恨不得躲到北极圈去。那么热的天,我几乎都没有心情干活了。好在盐行和煤的事情早上了路子,我只不过偶尔查查帐本,每半个月数钱就行了。至于榨油的事情,现在还没开始弄。黄月瑛劝我还是先确定了货源,实验过后再大动土木。我决定照她说的做,于是这段时间我就真没什么事情干了,差不多整天窝在府里看看书,练习书法。真得很无聊,天气一热就更无聊,什么事情都不想做,只想去长江里游泳…只可惜长江边人太多,而游泳实在太惊世骇俗。于是当黄月瑛终于筹划去临烝的时候,我忍不住开始计划怎么也跟着一起去。我找庞统说了一下去临烝的相投。当然,我跟他说这都是为了办公差——我要去看看煤和焦炭还有没有销路,顺便收购木樨榄。庞统最近很烦,也没心思和我废话,手一挥,叫我哪凉快哪呆着去。(真的,他的原话是,“衡山乃避暑的好去处,如今倒也合适。”)

我兴冲冲地收拾了衣物,带上电脑,也没忘包好了我的企划和账本,还有二十斤金子做流动资金——既然去了临烝,总得干点活吧。我和黄月瑛做了十多天的船,先从夏口做到洞庭湖,再沿着湘江逆流而上,一直到七月初五才到临烝。

临烝是一个好地方,城墙外面全是树,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是一眼的碧绿。最可喜的是,天气很凉快,甚至让人觉得稍微有些凉过头了,但是相较仿佛火炉一般的夏口,真的是很舒服。这里感觉比夏口悠闲一点,街头上的小贩说话都要温和一些,人走路的速度慢一些;感觉整个城的节奏慢悠悠的,很让人觉得放松。

差不多半年没见诸葛亮,这次重逢,他比以前和善了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诸葛亮似乎对我不再像半年前那样层层戒备,感觉随便了些。难道是刘备在他面前说了我很多好话?还是观察了这半年,觉得我还算可以?当然,他究竟不是庞统,就算不是层层戒备,也不能一起太随便地开玩笑;在他身边,我还是小心谨慎,说什么话都得仔细考虑之后才敢开口。他也仍然是微笑得多,答话得少,礼仪标准,说的话可以录下来当中文教材。

在临烝这几天,我大致地了解了一下荆南的盐市。这里的盐价和江夏差不多,官办的盐占市场四成,还有六成是三家大的盐商。看来诸葛亮已经将这市场整顿像样了,也容不得我再进去赚钱。临烝这里根本没有煤卖,正好有我扩展的空间,但是这里也没有大型的炼铁厂,所以焦炭根本没有市场。我在周围几座城里找了一圈,找到几家陶瓷作坊还有两家砖窑,花费了大半天口水,总算又卖出去每月二十石的煤。听说长沙有炼铁工业,看来我得去长沙看看?

我正计划着去长沙,却突然撞上一件非常突然,非常倒霉的大事。

那天我从集市回来,刚到府门口就看见看守的人正在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吵架。我忙赶了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

“贺小姐,”守门的兵认出我来,行了礼,便指着老头说道,“这老汉好生无礼。他说要见诸葛军师,我便道诸葛军师正忙,我得待他空了再行通报,让他明日转来。不想这老汉执意要进去见诸葛军师,还与我争执。”

我转头望去,看见那老头白眉紧锁,一脸的焦急。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又黑又瘦的青年,也是一脸的苦大仇深的表情。青年估计不是汉人,穿着粗布衣服,衣服上染着很抢眼球的花样,还扎着个马尾,带着两个银耳环。我不禁好奇地多看了两眼,结果被他恶狠狠地瞪了回来。我暗自念了句touche,也不去理睬他,只是朝老头行了礼,问道,“老先生怎么称呼?”

“老朽张机,”他抱手答道。

张机?这名字听着好耳熟啊?

我想了想,也不大愿意随便打扰诸葛亮,于是我对老人说道,“张老先生啊,你有什么事情就先和我说;我一定会尽力帮你的。”

“这...”他显然不大相信我的斤两。

于是我又道,“如果这是很严重,很紧急的大事,我马上带你进去见诸葛军师。”

老人叹了一口气,说道,“两天前,这个小兄弟前来求医。听小兄弟之言,怕是疫病即将横向。老朽急不过,这才带着小兄弟来临烝城寻诸葛军师。”

我瞪着老头,眨了好半天眼睛。瘟疫...张机...我终于反应过来,惊叫道,“你是写《伤寒论》的张仲景!”

张仲景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小姐也曾听闻老朽之作?”

“那当然,你是医圣么,”我说。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为见到张仲景而激动,就已经被他所说的话给吓得心跳加速,“你刚才说...瘟疫?”

张仲景看着我,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张老先生,我现在就带你去见诸葛军师。”

我带着他们两人直奔诸葛亮的书房,然后毫不客气地砸他的房门。过了两分钟,门终于晃开了;诸葛亮看上去很是不满,皱着眉头看我,等我解释。

“张仲景,写《伤寒杂症论》的张仲景老先生,”我指着白发苍苍的老神医说道,“瘟疫,马上就要爆发,老神医说的。”

饶是向来处变不惊的诸葛亮也整个人定住了,将近五分钟都没动,就看见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13. 霍乱

诸葛亮请张仲景坐下后,也没有说话,只是面色凝重地做了个手势,请老神医解说。

“如今天气偏冷,寒暑错时,五溪一带疠气流行;今唯恐武陵,南郡,直至江夏皆相染矣,”张老神医严肃地说道。

诸葛亮没说话,而我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Shit”,赶紧问道,“知道是什么病么,能不能治?”

我又看看诸葛亮;他面色平静,实在看不出来他现在在想什么。他真得那么镇定么?我只觉得心里慌得要命。在抗生素之前,瘟疫可以颠覆帝国,改写历史!我忍不住开始做最坏打算了。若是鼠疫,疟疾,天花,那杀伤力可是相当得大,又几乎没有治的方法;只能尽量隔离。如果是流感,肺炎这种,那连隔离都难,几乎是防不慎防。虽然我面前是号称‘医圣’的神医张仲景,可是他一个花甲老人又能救得了几个?

张仲景道,“照来求医的这位田若小兄弟所言,病人俱是上吐下泻,吃不下东西,有些人还会浑身颤抖,这当是霍乱不差。”

我眨了眨眼睛,然后深呼吸。还好,还好,没有到最坏打算那么坏。霍乱,好像不是很难治,也不算很难预防。我忙绞尽脑地回忆,拼命想要记起来一点关于霍乱的信息。我从来对医学不感兴趣,除了最简单的急救其他什么也不懂;不过我曾在大学时协助我的导师做过一个关于媒体对传染病的报道的调查,还碰巧撞上了上个世纪90年代委内瑞拉爆发霍乱的课题,也算对霍乱稍微有些了解。我知道霍乱最致命的是脱水。只要能够不停地补充水分和电解体,保证所有器官正常运作,大部分人都能靠自己的免疫系统扛过去。而且霍乱传染主要在污染的水源,所以只要牢记把水烧开了再用,就能大致控制住传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预防。

我忙问道,“那么你知不知道病源在哪里,已经传染到什么地步了,有多少人得病,有多少人离开有病人的地方,又去了哪里?”

我一连问了那么多问题,诸葛亮终于开口了,问我道,“贺小姐知晓如何医治此疾?”

“霍乱很容易死人,但是这个病不难治,只要能吊住一口气,控制住症状,一般人都能自己慢慢好转,也不难预防,只要...”我突然惊觉张仲景还站那呢,忙闭上嘴。

张仲景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接着道,“便如贺小姐所言,霍乱可用针灸,刮痧调气,佐以汤药,便能治愈。只是疫气大作,恐有多人染恙,老朽一人怎能一一救治?更何况一时间难易收集药材。老朽这才来求见诸葛军师,望能借郡府之力,派医者和药材往五溪。”

诸葛亮忙问道,“却不知所需何种药材?”

“丹参,蛇舌草,柴胡,云苓,鸡内金几味最为重要;每样至少数十斤。”

“这些药物也极为难得,”诸葛亮的脸色当真难看极了,“一时之间,如何凑得出数十斤?便是凑得出,若是清空所有药铺,待瘟疫延至零陵,长沙,又当如何?”

一旁张仲景默默无言,而那位田若小兄弟英俊的脸上也是乌云密布,看上去都快要哭了。我忍不住暗暗摇头,对于病菌型大面积传染病,中医的效用到底还是有限啊。“现在瘟疫还没有传过来,倒是加强预防是最重要的,”我忙说,“霍乱是靠污染的水源传染的,只要保持用水清洁,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最关键的是烧水——水必须先烧沸,才能用来喝,或者洗菜做饭。还有,勤洗手,尽量疏散人群,劝大家莫要去人多的地方。这对任何传染病都有效的。对了,张老先生,究竟病源在哪里,现在情况如何?要控制住瘟疫,必须要知道已经传染到什么地步了,正在往什么地方传染。就好象行军作战一样,总要知道敌军在哪里,才好设防线是不是?”

诸葛亮点了点头,而张仲景呆了好半天,只是不可置信地瞪着我,不知多久才对身边的青年说道,“小兄弟,你便向贺小姐再说一说村子里的近况。”

田若用生硬的汉语解释道,“我和妹妹到白河村只是探望祖母。我们到时已有三五人病了,后来祖母也病了。我们按照巫师的吩咐求神祈福,又给祖母喝了去年糯米酒,她也不见好。后来一个孩子死了,妹妹就叫我来找汉人的大夫。”

“你说只有三五个人病了?”我顿时觉得有点希望了,“那你什么时候离开白河村的?”

田若想了想,说道,“六天前;找到张神医四天,到临烝又是两天。”

“六天前...”我盘算了一下,忙道,“还好,应该来得及。只要我们及时防范,临烝应该没事。当然,得马上通知周围几个城。还有北面...公安!主公!”我顿时一惊,忙拉着诸葛亮的袖子,急匆匆地说道,“我们得马上派人去公安!五溪那么大,说不定有人辗转到了公安一代也说不定,我们又离公安那么远。”一代枭雄刘备,逃过了曹操的精骑,却不幸死于霍乱,这岂不是很讽刺?本是冷笑话,但是我却越想越急。

“自然,”诸葛亮低声应道,“亮这就安排。”

田若突然大声道,“白河村,白河村怎么办?”

我们所有人马上都安静了。我一开始想的是,田若已经离开村庄六天了,来得及么?张仲景长叹一声,说道,“小兄弟,老朽这便去临烝药店买药,然后随你回白河村。”

“已经六天了,只怕...”我忍不住轻声说道。

张仲景狠狠瞪了我一眼,沉声道,“听天命,尽人事。”

我看着面前的老人,敬佩油然而生,不知怎的脱口而出道,“我和张老先生一起去好了。”我顿了顿,很诚恳地说道,“这个病我有治的方法。人参,蛇舌草,鸡内金什么的弄不到许多也没关系;只需要盐糖便行了,如果有肉骨头更好。只要不停地给病人喂掺了糖盐的骨头汤,病人自会慢慢好转。”

张仲景又是一愣,疑惑地问道,“这方子却是从何而来?”

“我家乡专治霍乱的方子,”我说,“我用我的性命担保,绝对有效。”

话说得很满,我心里可是真没底。老天保佑...

14. 治病

就这么决定了,我和田若,张仲景,带上一个三十人的小队伍,待天一亮就开往白河村。整晚上我像陀螺一般,滴溜溜地转得停不下来,东奔西走忙着收集我需要的东西。我备了二十斤盐,分成五包,交给几个士兵保管。三国时期没有糖,我只好疯狂地到处找替代品。我把临烝城里所有卖南北货的店铺都敲了一遍,若是店铺关门了,我就直接去店主家敲门,一夜差不多搜光城中所有的果脯。我还不忘一遍又一遍地问田若白河村有多少糯米酒,最后几乎把他给问烦了。

东西准备齐了还得研究路线。照田若说,白河村在昭陵西面超不多五十里的地方;地图上看,临烝到白河村的直线距离大概一百五六十公里的样子,不过临烝到昭陵的路拐七拐八的,至少要两百公里,而且据诸葛亮说只有第一个二十公里能跑马。这样看来,如果穿山的话可以省很多脚程。当然,我不免有些犹豫;不知道这里的山路有多复杂?现在我们赶时间,如果穿山的话,能不能省几个小时?我去问田若,他便告诉我,如果他带路的话,可以比走官道快上一天。

“整整一天,太好了!”我毫不犹豫地说道,“既然能省那么多时间,我们就翻山吧。”

田若犹豫了半天,最后说道,“只是张老神医年纪大了,山里的路很难走,他不行,只怕你也不行。”

我顿时傻眼了。我相信这点山路对我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可是对张仲景来说就真是问题了。不管怎么样他已经六十多岁,好像是不能指望他爬山涉水。我只好对田若说道,“反正第一段路可以骑马;先走着再说好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们一行人便已经出发。不足两个小时我们便到了临烝西面二十公里处的重阳小城。那里我们将马匹交给城中守军,然后整理了一下行装,接着西进。过了重阳路变得颇为难走;别说骑马,就是走路都得十分小心,要不然随时都会被树根碎石绊一跤。我是个驴友,所以也不觉得什么,但是这路对于年逾花甲的张仲景来说当真是相当困难。结果从重阳出来后直到晚上扎营,我们一共又只走了二十公里。我一个人算了半天究竟几天才能到白河村,又在纠结到底要不要试着翻山,直想到头疼。到了晚上,我还没说什么,张仲景便自己提出让我和田若先走,尽快赶到白河村。

“老朽年岁已高,只怕也无法跟着你们跋山涉水,”他严肃地说道,“只是听田小兄弟说,避开官道可快上一日。如今疫病在前,自当全力赶路。老朽还想请小姐和田小兄弟带几人先赶往白河村。”我自然一口应下了,又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听张仲景解释他的药方的细节。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田若带了一队十人离开官道,直接从山间往西南方向去。我们山里赶了整整四天的路,上山,下山,越过数不清的河流。三世纪没有什么人文痕迹的山川很美。一座座的山峰虽然没有照片上看来的张家界或者黄山那样奇丽,却也是非常清秀。放眼望去一片片的柔绿,都是温润如水的青翠欲滴。只可惜我现在真没有心情欣赏风景,只是几度怀疑我们是不是迷路了。到了第四天我们来到了一条二十来米宽的河边。田若告诉我们这河叫做白洋河,而白河村就在上游不远处。

“快到了么?”我第N次问道。

这一次田若没回答。我们刚刚跟着白洋河绕过了一个弯,眼前就突然出现一堆房子,从水边一直升到半山坡腰。房子之间是一条条平平整整的小路。最近的那座房子离我们不足百米。总算到了,我叹了口气,脚步已是慢了下来,探这脑袋张望。这村庄也太安静了点吧?我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边厢田若已经开始往前跑了,一边跑嘴里一边大声喊着些什么。我忙跑着跟了上去。

仍然没有人回答我们,但是我已经可以闻到一股无法形容的腐臭味道。小路两边的房子几乎都敞开着门窗。从外面望进去,偶尔会看见一两个罩着白布的人形。不用想我也能猜到那些都是尸体。我越往里面走越是脸色发白,只是想吐。田若一脸的惊慌失措,人也不动了,仿佛要哭出来了一般。

我勉强压下恶心的感觉,拉着他说道,“这村庄最大的房子在哪里?这些尸体都给罩上了麻布,证明还有人。他们一定会把还活着的病人聚在一处,方便照顾。”

田若猛然醒悟,指着村庄中心位置道,“那里。”

他指的地方果然有一栋很大的房子,居然还是两层的楼房,屋檐上还挂着许许多多五颜六色的装饰品。我们忙向着那里赶去。走到房屋门口,看见那里站着一个不足二十的少女,一头长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一身鲜艳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漂亮的脸上全是疲惫。尽管如此,她仍然紧紧握着一把雪亮的长刀,像株松树一般站在那里。直到看见田若,她这才摔开了刀,猛地哭了出来。田若忙安慰她,叽里呱啦不知说些什么。

“别哭了,我们会把村里还在的人都治好的,”我说,“快,把村里的糯米酒全部拿出来,再生火烧水。”

少女疑惑地看着我,但是当田若对她说了两句之后她便不再多问,忙急匆匆地走了。不多久,她和另外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一人捧着一个坛子回来。我接过坛子,尝了一小口。果然是很甜的糯米酒,比后世的酒酿都还要甜。我让我们的人把所有的水囊都拿出来,水里对上盐和糯米酒;也顾不上生理盐水的比例了,只要盐糖有了就行了。

“不停地给病人喂水,”我吩咐道,“就算吐了也得继续,不能停!”

我又叮嘱了田若两句,便赶到后院,替下正准备烧火的姑娘,让她回去照顾病人。我和那个小男孩两人一起砌了个金字塔柴堆,点燃了火,架了一只盛满水的巨型铜锅在火上烧。我又和那个小孩用汉语加手势比划半天,让他找来一堆碗和杯子,一起放在铜锅里烧。烧水的时候我一心想问那个小孩村里的人都往哪些地方去了,结果问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那小孩的汉语比我的日语还差。我还在比划的时候,铜锅里的水开了。我们忙七手八脚地将杯碗取出来,送到房间里。我让大家把水都从水囊里倒出来,用才消了毒的杯碗给病人喂水。我又把水囊拿回去放在铜锅里煮。这种时候消毒太重要了。待田若出来了,我又和田若一起将村里所有的酒都搬出来。糯米酒还有五六坛。其他都是些白酒。这些酒度数实在不算高,也不知道用来消毒有多管用,但总比没有的强。

这些忙完,我们又开始烧开水。水还没开,田芳又跑了出来,用生硬的汉语告诉我没有水了,问我她是不是该到厨房里舀水。“不行!”我吓了一跳,忙指着铜锅道,“你等着,水马上就好了!”

我从来不知道烧水也可以是这么大一个活,但整整一个晚上我差不多都在烧水。两锅热水之后,我拿出张仲景给我的药材开始准备。我们带的药只有那么点,但想来供白河村应该还行。我不停地忙着,到了最后一锅药分出去之后我实在累得不行,干脆在火堆边上睡着了。

凌晨天就要亮的时候我被冻醒了,爬起来接着烧水。等水开了,我刚漱完洗,就看见田若从屋里出来了。他的黑眼圈堪比熊猫;我猜他也许一夜没睡。他告诉我病人们好像都略有好转,至少没有人病危。没想到我还没来得及舒口气,昨天的那位姑娘就从里面冲了出来,一脸的焦急,对田若说了一长串。

“怎么了?”我忙问。

“一个孩子不知怎的全身颤抖,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田若说。

我忙冲进屋子里。躺在最里面的一个看上去最多十岁的男孩正翻来覆去,手脚抽搐仿佛被魔鬼附身了一般。一时间我只似乎傻瓜一样瞪着那个男孩子。我知道因为这肌肉抽搐是由脱水导致电解体极度缺乏造成的,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不是已经给这些病人喂水了么?难道我在水里放的盐不够多?还是糖不够多?又或者是因为缺锌?只是锌我是怎么也变不出来了。那现在又要怎么办?

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直逼着自己忙碌,忙碌,在忙碌中冷静。现在我终于冷静不下来了,只觉得怕得要命,差点没哭出来。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苍老但仍然有力的声音说道,“无妨,用针灸即可。”

张仲景。

我猛地转身,正看见老神医神色凝重地赶进屋里,正从他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谢天谢地,感谢宇宙间所有神灵;于是我终于可以稍稍松口气了。

15. 田老伯的盟约

后来的两个星期真得是疯了。

我们在白河村又呆了两天,见大部分病人都已经好转便忙合计着下面往哪赶。据村里的人说,自从发觉瘟疫的严重,村里还能走的人都差不多逃光了,又往五溪深处村庄取得,也有北上武陵的。这消息差点没让我愁死;我们人手仍然不足,到底要怎样才能追得上?安排了半天,最后决定让张仲景带十五个人沿着资水往东北去益阳直到洞庭湖南岸;那条水路稍微好走些。田若带上五个人和几个康复了的族人往西北去沅陵,酉阳一代。我带十个人往正西方向的夫夷,舞阳去。我还是觉得希望渺茫,可是还能怎么样呢?我们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如今就希望公安的刘备,徐庶他们已经收到诸葛亮的信,也能从旁帮上点忙。

我们三天两夜几乎不睡不吃饭地往夫夷赶,可是到了之后发现疾病已经散开了。城后的乱葬岗堆着上百具甚至还未来得及掩埋的尸体。一小队年轻男子用手推车载着尸体,正从城里赶来。我几乎是哭着去叫城门的。夫夷是五溪少数民族聚居的小城,一向和汉人的城镇井水不犯河水,若就我去叫门估计人家根本不会理睬我。不过走之前田若曾给了我一个涂的花花绿绿的树根刻的木牌,说是五溪田家的信物,若是出示此物便可在五溪来去无阻。果然,夫夷小城看见信物马上就让我进了。进城后我们所有人开始忙碌。虽然看见这么多病人,死人,未免有点慌乱,但是事情紧急实在让人没有时间恐惧,就按照事前吩咐的给病人们喂水,急救,消毒用具,隔离水源,做得还算井井有条。我倒是远离了病患,一天到晚和城里的头儿们泡在一起。他们都是些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一个比一个骠悍。他们都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看我,只看得我头皮发麻。他们当中有一人会说汉语,只可惜水平很烂。我们之间的交流当真要用“痛苦”两个字来形容。

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总算向他们解释清楚这个病的来龙去脉。而这期间我手下的大兵们已经将上百人从鬼门关边拉了回来。夫夷总算完全相信了我们。很倒霉的是,我从城里民众打听到还是有病人离开继续往西赶了。

于是我们无可奈何地再一次踏上西行的路。好在这一次有十来个五溪族人自告奋勇地给我们带路。要不然这深山里面的小村落还真得会很难找。这一路根本就停不下来。两个星期以后,我已经在舞阳城中。我们赶到的时候舞阳城中只有三十多个人染上了霍乱。短期之内涪陵城也没有人离开。两个星期的经验让我们很容易地控制了病情。到此我终于稍稍放松了。老天爷啊,再也不要来这样一出了。

好不容易可以松口气,我便计划着要请我手下的十个大兵还有给我们带路的五溪友人搓了一顿。舞阳也是座少数民族聚居的城市,不像别的地方有驿馆茶摊,连菜市场都简陋的可以。好在他们还收铜钱。我本打算自己掏荷包买些鹿啊山鸡啊什么的来烧烤的,结果还未等我上街,舞阳田家的人就请我们去饮宴了。田家的家主据说叫田伯(真的假的,这算什么名字啊?),是个又高又壮的四十多岁中年人,汉语说得不错,似乎还识字。他家很有钱,他在舞阳也俨然是个头目,不过我一直没搞清楚他究竟算是什么样一个人。既然请我们去吃饭,当然没理由推辞。

田伯家的宴席还真是豪放。他家的树林子子里生了少说十堆火,每个火堆上面都是鹿,山鸡,野鸭,大雁,小羊。我们到的时候不少人已经开吃了。他们一群群围着火边坐着,一边聊天一边大快朵颐。我馋得口水直流,差点没冲上去抢烤鸭。只可惜接待的人让几个士兵们去吃烤鸭,却把我叫去了屋子里面,说是去见田伯。我差不多是一路腹诽着跟进去的,只是念念不忘屋外的烤鸭。

屋里面居然摆着十几张矮案,还有汉人用的碗碟酒樽。田伯坐在屋子一头的首席,而他的右手边,赫然坐着徐庶!我的下巴差点没掉地下。田伯看见我惊讶的眼神,便问道,“贺小姐识得这位徐军师吧?”

“厄,我…算是在刘使君手下做事的,所以自然识得徐军师,”我答道。

“贺小姐乃左将军府上从事,”徐庶很平和地解释道,“她略懂医术,这次也是应诸葛军师之托,赶往五溪一代应对瘟疫。”

“好,好,”田伯哈哈大笑着说,“汉人的女子也这般有本事。”

他招呼我坐下后便举起酒樽道,“今天请各位汉人朋友,便是要道个谢,多谢大家救五溪与危难之中。来,干了。”于是我们大家忙跟着干杯。

这一顿饭吃得不错。虽然我们的案上没有烤鸭烧猪,但是那些精致的小菜也很美味;五溪的糯米酒非常好喝,我是喝了一杯又一杯。饭席上田伯和我还有徐庶两人拉了半天家常。田伯听徐庶说了些公安的事情,包括江陵围城的战况,又问我夏口,临烝一代有什么趣闻。我就给他神吹一通烧炭和做橄榄油的事情,还不忘旁敲侧击地跟他提起了木樨榄的事情。就这样,饭局一直在轻松换了的气氛中进行着,直到我们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田伯突然放下酒樽,神色严肃地看着徐庶,说道,“徐军师这次来未曾提起结盟之事,不过上次徐军师说的,我都还记得。”

我被这突然而来的严肃吓得差点砸了酒杯。而徐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面色不改地说道,“庶此次前来,只为助田老控制疫病,绝无借机要挟之意。”

田伯挥挥手,说,“我没有怪军师什么的意思。不过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们族人住在这鸟都飞不过去的大山里面,种不出什么粮食,没有大夫,没有药材,老老少少没几个人读书识字,这样下去也不行。”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瞪着徐庶,大声说道,“军师回去告诉刘使君,他若是愿意教我们五溪人种粮治病,教我们修路造桥,教我们的娃读书识字,那我们五溪人就跟定他了。徐军师,你带上三千五溪的勇士回去帮使君打江陵,就说是我的谢礼。将来打仗,咱们五溪的勇士都可以当使君的先锋!”

他这话说得我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差点没咳死。抬头看过去,徐庶也是一脸震惊,筷子就这样顿在空中。过了几秒钟,他总算反应过来,忙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在田伯案前深深一拜,这才直起身来说道,“田老目光之长远,庶佩服不已。不知田老可否差人随庶回公安,与使君细商结盟事宜?”

田伯大手一挥,说道,“就叫我儿阿若和你们去。他现在人在辰阳,不几天就回来了。我的意思阿若都知道,你们有什么都直接和他说,用不着客气。”

“阿若?”我脑子里顿时警铃大作,“你是说田若?那个去临烝找张仲景老神医的年轻人,他是你儿子?”

田伯哈哈大笑,说道,“不错,那便是我儿。阿若的信里还说起了你,说贺小姐是个可靠的好人。”

我顿时觉得额头直冒汗。真想不到,这个其貌不扬的田若居然是五溪当家人的儿子?这样说来他也算得上一个*?幸好这一路过来我对他还算有礼貌,要不然...我伸手抹了抹头上的汗。

16. 不顾家的男人

田老伯说到做到;四天,五溪的三千勇士便已全部集结,粮草也准备好了。我一个姑娘家,对军队没有太多的感觉,但是看得出来徐庶他是高兴得要发疯了。他的眼睛亮得像狼,脸上的表情总算从一味的严肃沉凝变成昂奋,就是那种动漫人物几乎要黑化了的样子。田若在宴会之后一天便到了舞阳,徐庶就一直和他两人关在屋子里,商量着这样那样。

我们在连中秋节都没怎么过,就匆匆赶着北上去公安了,不足十天就赶到了公安。刘备亲自赶到城外二十里的地方迎接我们,尽管他最近忙得要命。江陵战事正进行到关键时刻;周瑜正准备开动又一波攻城战,刘备也答应了让张飞带三千人协同攻城。听说这事,田若毫不犹疑地说道,“既然战事紧急,我们先帮使君打仗,别的以后再说便是。”他甚至直接把三千士卒的指挥权交给张飞。

打仗的事我是不敢乱插嘴的,所以别人都在忙,我却清闲得很。另外一个清闲的则是田若和几个长老。他们都是五溪的重要人物,就算有打仗的心情和经验刘备也绝不会让他们现在就上战场去帮周瑜卖命。这半个月大多数时间我都和田若在一起,问他关于五溪的各项事宜,于是这些日子我也慢慢将五溪的情况摸清了。据说,舞阳的南面就有大片大片的木樨榄林。这东西当地人吃得不多,只是拿来做咸菜的,所以我想柞橄榄油那是肯定没问题。五溪还有一种植物,可以榨出甜水来;不过那种植物只产在五溪最南面一带,当地人偶尔也会卖到交州去,但基本上不会卖到北面汉人的地方。我听他介绍,怀疑那玩意是甘蔗,又忍不住兴奋了一把。根据和田若的这些闲聊,我渐渐弄出来一个五溪发展规划,又不免暗自盘算是不是应该跟刘备讨下去五溪发展的这件差事。那块地方上真有不少钱路啊;再说,我很喜欢田老伯和田若,和他们共事也是一件愉快的事。

偶尔刘备得空了也会跟我,田若,徐庶,还有几个跟着一起来的五溪长老聊一聊五溪要怎么发展,先忙些什么工程,钱从哪来之类的。对于这些琐碎事,刘备显得非常认真。他直言不讳荆南初定,江陵还没完事,各处都需要钱粮,不可能一次给五溪太多的投入。听我罗嗦半天,他便建议一开始就是开垦,种粮食,和发五溪原有的经济作物,把橄榄和甘蔗什么的都用起来。我本觉得他作为头儿,商谈这种多西远不需要这么细致。没想到对于这些朴实直白的五溪人,刘备的态度正敲对了门。他们觉得刘备的认真代表他的诚心和尊重。刘备的看人果然是相当得准;他总能找到让对方满意的态度。不过几天,这些人已经打定主意要跟着我们大干了。

刘备不但是说说罢了。尽管他还在烦打仗的事情,五溪的事情也一件件铺成开来,动作吓人得迅速干脆。他和徐庶谈了好几次,又给诸葛亮,庞统各一封信去。我隐约感觉到他想找人去五溪打点,于是一直眼巴巴地盼望着任务。我旁敲侧击地提醒了好几次,他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最后我气不过,趁着一次议事,直接当着田若的面说道,“主公啊,五溪那边我们这里总得去一个人,不如就让我去怎么样?如今荆南各处战事仍是繁忙,还要和周瑜扯皮,夏口,公安又都是关键地带不能少人,只怕两位军师和庞先生都没空吧?战事上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去帮五溪开垦种地做生意我应该没问题。”

田若听我这样说,马上点头道,“使君,我爹爹和舞阳的几位长老都见过贺小姐。若是她来,大家都能信得过她。”

刘备沉吟片刻,道,“孔明有意驻扎舞阳,以图交州——这事书凤只怕做不来的。不过若是书凤有意前往,但去便是。你就从旁帮着孔明周转钱粮。”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士元曾言书凤是个做事毫无章法规矩的,就凭着一肚子鬼主意。孔明不同士元,你莫要去惹他,不然备也无法替你说话。”

就在江陵战事全面铺开的时候,张仲景老神医也回到了公安。其实他早就回到了公安,已经见过刘备一次了。据说他去公安府上拜访的时候,收到诸葛亮消息的刘备当真是倒履迎出去的。张仲景在公安呆了没多久,就听说别处也有瘟疫,就又追着往夷道,西陵一带去治病救人去了,直到现在才赶回公安。这一次他还没进城里,就有人来报说老神医到了。刘备忙带上徐庶和我亲自赶到城外迎接。他对张仲景的态度是那样毕恭毕敬,我都被他吓着了。张仲景回来后似乎一直住在府里,但是我很少看见他。听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关在房间忙着鬼知道啥,只偶尔出去城里转转,或者去城外采药。几天之后他给了田若一大叠处方,还有三本刘备找人抄的《伤寒论》。刘备还说会尽快还是帮五溪族人训练自己的医生,种植草药什么的。五溪的代表团各个高兴得什么似的,对刘备则更是死心塌地。

八月底的时候,庞统从夏口那边发来一支两千人的援兵。乍见到这支队伍,就是徐庶的下巴也是直接掉地上。刘备和那两千人的头领关在屋子里说了整整一天的话,也不知道说些啥。直到那两千人又消失了,徐庶才告诉我那是庐江雷绪手下的兵。雷绪在老家造反,结果给夏侯渊给打惨了,这才退到夏口来投主公。不管他是不是被打飞了才来投靠我们的,他带来的兵可都是实打实的。徐庶还说,庞统派来支援江陵这边的两千人都是雷绪手下的精兵;夏口那边还有上万部曲家属。我听了都忍不住流口水——一万人啊!在这到处劳动力稀缺的年代,一万人那是怎样的一笔财富!我们最近的运势还真是好得邪门,前途一片光明!

我正盘算着曹仁什么时候滚蛋,可是没想到捷报还没来,却突然收到夏口来信说,甘夫人病逝了。一开始我什么也没听说,只是那天和刘备还有田若一起议事的时候,总觉得刘备有那么一点点走神。当时我只是暗想他是不是忙累了,有点支撑不住。那天晚上我正好碰见了徐庶,就随口问他主公怎么了,一切是否还好。

徐庶直直地看了一眼,低声道,“甘夫人去了。”

我的下巴顿时掉到地上了,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徐庶也只是默然,于是我俩啥话也不说在那里傻站了许久。甘夫人我见得不多,因为自从当阳一战以来她一直在生病。我也听说她的病似乎挺严重的,可我一直就没去想这病究竟有多严重,居然让她还不到四十岁就这么病死了。我少不了几分自怨自艾;我怎么就没想起来试着做点什么?如果我早点去了解她的病情,也许还能帮上点忙?静了老半天,我终于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主公他…”

“主公就算一时伤心,也不会置大局与不顾,贺小姐不必忧心,”徐庶告诉我。

我傻愣愣地站了好半天,突然说道,“张老神医…老神医他一直在公安,当初怎么没想起来请他赶去夏口给甘夫人瞧瞧,说不定…”

我不知道我干嘛现在要说这种话。说了又能怎样?甘夫人已经去了,说什么她也不会活过来。可是我心里就是难受,气周围那帮人,也气我自己。她病了怎么久,我为什么就什么也没想起来做任何事情?和张仲景共事那么久,怎么就没人想到请他给甘夫人看看?

“张老神医初抵公安,庶便与提过此事,”徐庶低声道,“自从七月,甘夫人的病是愈发加重,糜夫人也曾写过一两封信。庶已去请了老神医一回,主公却亲自去请老神医西去夷道,西陵几城查看疫病。”他长叹一声,又说,“公安不缺医者;夷道,西陵几城也无甚大碍,主公却仍是放不下,执意要老神医前往…”

他说不下去了;我也是沉默,一句话没有。叫我说什么好呢?我可以骂刘备是个不顾家人死活的混账么?虽然忍不住想要编排他,可是想着又觉得他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将最优秀的医疗资源放在公共卫生和防治传染病上,这难道不是一个负责的领袖应该做的事?这里的百姓只怕感恩戴德都来不及。只是他真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甚至可以说一点也不称职。这次的事不说了,可是当初从襄阳一路南下的时候,糜夫人和鹃儿整个消失,他也根本没多过问。史书中说,当甘夫人逝世后,孙权送来自家妹妹嫁给他,他也接受了。就连他的长女,这个让我卷入他身边的燕子,不也嫁给徐庶了么?总不会告诉我徐庶和燕子两人是自由恋爱吧?我还没那么天真。我在肚子里将他对家人的不负责任骂了一圈,这才想起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既然甘夫人逝世了,下面孙权岂不是该“进妹固好”?

我一想到这个问题,顿时觉得头疼。天啊,这次别来这么一出了行不?这个孙夫人可是出了名的难缠,将公安搞得鸡飞狗跳,让刘备时时都不得安生。再说,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嫁给刘备这逼近五十的军阀,还有应对一个糜夫人和两个小孩,这对人家姑娘也是非常不公平。希望孙权这家伙看在如今糜夫人还活着的份上,别再打歪主意了!

17. 样板政治婚姻的开始

这两天我忙着胡思乱想,也没有天天追江陵的战报了。没想到才过了重阳就听说周瑜把江陵城给打下来了。当然,真说是他打下来的,在我看来不免有些勉强。史书上说的,是曹仁自己计划要走人了,周瑜连都拦不住。这次听说在江陵城北打了几场野战;曹仁和接应他的一支部队损失不轻,但主力还是都跑掉了。私底下我少不了觉得,若不是张飞和我们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六千人,曹仁他们只怕会走得潇洒无比。

周瑜才接管了江陵没几天,就提出要请我们这边所有人去吃饭了,还特意提出要见见田若,以表达谢意。田若听说了这件事后,就一口回绝道,“我何必去见那什么周都督?他要谢,便谢使君就是了。这三千勇士是五溪给使君的谢礼,怎需他外人来谢我们。再说,我们这是来投效使君的,随意见使君的盟友不合道理。”

我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田若这家伙的政治觉悟还真高啊。徐庶则是几分赞赏地看着他。刘备却笑着说道,“田小兄弟多虑了。周都督方取江陵,欲见一面这突然而来的援军也是常情,何不与我等一同赴宴?再说有田小兄弟的态度,周都督当是更为放心。”

田若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刘备。那边厢一向严肃的徐庶都忍不住微笑,刘备就干脆哈哈大笑起来。田若总算听懂了,嘿嘿笑了一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去赴宴。我在一旁纠结了半天,虽然想去看热闹,却实在找不到出席的借口。

后来田若赴宴回来,我忍不住第一时间问他对周瑜有些什么看法。田若想了片刻,摇头道,“他是友善热情,但我看得出,他很不喜欢使君。”

“他么,能说出什么好话?”我压沉了声音,勉强模仿着周瑜的腔调(尽管我对他并不熟悉)念道,“‘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

田若不解地看着我。“你又说些什么东西?”

“我猜啊,周公瑾他肯定在给他家主公上眼药呢。说些什么提防刘玄德啊,不能让他得势,得把荆州抢到手这一类的话。”

田若看着我,几分不满地说,“既然是盟友,便不该编排人家。”我瞪着他,还在暗自琢磨他是真心的还是怎么,却听他又是担心地问道,“若是周都督当真对东吴众人这般说了,又会怎样?岂不是让盟友生了嫌隙?”

“嫌隙?”我摇头叹道,“嫌隙一直是有的。你不要嫌我编排盟友,但是江东那帮人吧,野心胃口都不小,偏偏又没有点战略眼光,只想着一定要把利益收到自己包袱里才觉得放心。反正指望他们能真心和我们一起干那就是做梦。”读史时我一直不待见东吴;总觉得那帮人,包括我其实很喜欢很敬佩的陆逊,全都缺乏长远战略眼光。孙权尤其是个摇摆不定,两面三刀,当小人也赚不到大钱的家伙,完全脑筋不够使嘛。想了想,我又加道,“当然,现在孙仲谋也不会怎样的。他见识到了主公的厉害,只怕正想示好,别说金银土地,只怕自家的美人都要往这边送了。”

我说的高兴,不想突然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警告地说道,“贺小姐,此等言语怕是不妥。”

我差点没给吓出心脏病来。转头一看,居然看见徐庶正皱着眉头站那。我平时和田若说话是随便惯了的,对着徐庶我可真没胆子胡说八道,忙小心翼翼陪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胡说八道。”暗地里我却嘀咕着,等江东的人来提亲,你就知道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了。

我不应该和徐庶赌那口气的;我这简直是咒自己么,专门预测我不愿见到的事情发生。果然,九月下旬的时候,孙权一封信从柴桑飞到公安,说是听闻刘使君丧妻,家中又有小妹待嫁,想把妹妹嫁给使君,希望使君能赶赴柴桑完婚。刘备收到信后没多久就把我叫去了。他很干脆地说了事情经过,然后问我的意见。

我愣愣地瞪了他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说道,“据我所知,主公,你确实娶了孙仲谋的妹妹。大概是因为你不想在这个阶段得罪盟友吧。这事也没有酿成什么大错,没有严重后果,但也是多多少少一个麻烦。”

“照书凤看,此事当行否?”他问我。

我忙摇手道,“主公,你问我什么都行,但若是问我婚姻之事,问了也是白问。我那个时候的人,嗯,观点和现在很不一样。我的意见说给你听没有任何参考性。”

刘备一笑,笑容里好几分无可奈何与苦涩。他说,“你倒是油滑”;说完便沉默了,低着头盯着面前的台案。我不敢吱声,一旁端坐着,打量着他的脸想要琢磨出些什么来,却发现我根本读不懂他的表情。所谓“喜怒不形于色”不是说来玩的。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叹了口气道,“只是辛苦了阿萝。”

我一愣,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糜夫人。我还在想他究竟什么意思,却听他又说道,“书凤可愿陪备去一趟柴桑?书凤女儿家,有些事情倒也能帮得上忙。”

我又愣了好半天,最后“哦”了一声,算是应下了。嘴上虽然应了,肚子里却少不了腹诽:你们这帮大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知道刘备他是逼不得已;我知道他现在绝对需要安抚江东,保证联盟;我也知道一个领袖,特别是这种战乱年代的领袖,能把政治局势放在个人私欲之前,那是老百姓们求之不得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不爽!凭什么政治局势非要扯上一些毫无干系的弱女子,吹一口气说一句话就彻底毁了她们的一生?我忍不住暗想,如果真有天下安定的那一天,怎么也要试图稍微改变一下这个社会的妇女地位。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我真觉得难过。

肚子里虽然要骂,但是嘴上我可不敢多说一句,老老实实听从刘备安排。徐庶还在劝刘备莫去,说是江东肯定要耍花样。诸葛亮和庞统为这事都来信了;诸葛亮的论调和徐庶差不多,而庞统却说该去。庞统说以他对江东的了解,周瑜估计是想耍花样,但是柴桑还有鲁肃,而且孙权的性子,还没这个胆子直接杀人灭口。刘备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看他们的信,最后口气淡然地直接告诉徐庶,他准备十月中旬就去柴桑,要带的人物他自己会处理妥当,不用徐庶操心。徐庶一脸忧心忡忡,但是一样乖乖闭嘴了。

到了十月初十,一切准备妥当。刘备这次真是轻装上阵,前前后后一共就五条船;其中两条船上装满了金银锦缎还有其他类似的彩礼,还有两条船上栽了一百士卒,由赵云领兵,刘备和我待在中间那条大船里。准备行头的时候徐庶把赵云拽了去喋喋不休说了很久;还好赵云是个好脾气的。后来我们到了夏口停了半天,又采购了些彩礼(公安小地方,能买到的好东西不多),刘备还把简雍也叫上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我们的船队终于在十月十五开进柴桑城西的码头。岸上,鲁肃已经带着一帮人等着了。我看着刘备和鲁肃两人貌似无比友好无比和谐地问候说笑,忍不住暗暗叹了一口气。

18. 孙家虎女

到了柴桑,要忙的事情一件一件接踵而来。我总算理解刘备为什么要带我了,原来是叫我当特派外交官的。才到柴桑,他就派我带上一大堆礼物去拜访吴国太。其实我对这份工作很怨念,也颇有几分不安。就我这样子,别吓坏人家老太太啊!不过老板既然发话了,我还是要好好干的。

去拜访那天我的运气可不是一般得坏,居然直接撞上了孙家府上的家庭聚会。本以为只要应对一位老太太,没想到走进屋子里却看见一屋子的女人;我少不了吓一跳。人太多,一时间我也猜不出谁是谁家夫人,只琢磨着那个头发花白,坐在屋首的老妇人应该就是吴国太了。我还看见两个大约二十五六,长得很像的女子,俱是漂亮得惊心动魄。难道她们就是传说中的大小乔?我虽然有几分好奇,但是正事在前,也不敢分心。

我对着吴国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把早准备好的问候和自我介绍背了一边。我仔细观察着吴国太的表情,发现她脸色不算太坏。当我说道“两家联姻,此后便是家人;使君特遣我来给诸位夫人送上贺礼,以示亲近之情”,我看见吴国太叹了口气,然后又点了点头。我说完了,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回复,没想到老太太未曾开口,一个年轻的声音却突然道,“你却又是刘玄德的什么人?”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答话,傻站在那里,眨着眼睛打量说话的人。那是一个看样子十七八的女孩子,身材高挑,肤白如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鲜活而明艳的一个少女。只可惜她现在充满敌意地瞪我。她就是孙权的妹妹吧?话说,汉朝的女孩子真会对着陌生人,还是将来夫家的人,这样讲话?

“阿香,怎可如此无礼!”吴国太忙道。

我理了理思绪,又行了一礼,答道,“回孙小姐,我乃使君府上书吏;此番因需拜见诸位夫人,使君才使我随行。”

吴国太的表情缓和多了。她又是点着头说道,“使君当真想得周到。”

而孙大小姐却是一分敌意不减地看着我。她故意很大声地嘀咕着,“书吏?也不知是说与谁听的…”直到吴国太又喝了她一声她这才闭上嘴巴不多说了,但仍然恶狠狠地瞪我。

我一听她这话火气便起来了,深吸了两口气才没当场发飙,只装作没听见,站在那里发呆。吴国太好言安慰了我两句,又叫人给我摆座位,给我上吃的喝的。这一顿饭吃得我要多难过就有难过。我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用奇怪且有敌意的眼光看我,真让我如鲠在喉,芒刺在背。见吃完饭了就没什么事了我用最快的速度告辞,几乎是一路疾走溜回了将军府上我们下榻的别院。那一整天我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就怕出去会撞上孙府的家眷。到了晚上刘备终于回来了,我松了一大口气,然后忍不住拉着他的袖子开始抱怨。

刘备一开始只是微笑着听我说话,任凭我牢骚,简直比我老爸还耐心。不过听到后面他也笑不出来,脸色有些沉。他叹了口气,许久说道,“这次难为书凤了。”

“其实也没啥啦,”听到这么说,我倒觉得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我也就是去拜访一次;倒是主公以后要天天应付她。”

刘备又是叹了口气,勉力一笑,说道,“这次可要好好补偿书凤。”

“我也不用什么补偿,”我拍着手道,“带我出去散步就行了。今天我被她们吓着了,在屋子里呆了一整天,哪也不敢去。孙讨虏将军的大好花园我都没来得及赏玩。”

我们在花园里漫步,说些有的没的话题。我执意不谈刘备眼下这桩尴尬的婚事,只是给他说些各种各样的趣闻。他正笑得欢快,却突然一支羽箭破风而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刘备微微侧身避开箭锋,伸手在箭身上一弹。羽箭猛地转向,朝天上飞去。他伸手一捞,抓住了箭尾。我吓了一大跳,一时间只觉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无妨,”刘备说,却皱了皱眉。

他话音刚落,又听见一阵风响,然后只见一个红色的身影…踏空而来。看了那么多武侠片,我还就从来没信过真的有轻功,今天总算彻底改观。那个人虽然没有在飞,可是真的差不多了。红色飘啊飘啊,然后一下落在我们面前五六米的地方。孙家的小姐冷冷地看着我们,眼神特鄙视。半天她抱拳道,“在下同几个姐妹练箭,只是学艺不佳,差点误伤贵客。在下惭愧不已。”嘴上说惭愧,一丝丝惭愧的意思都没有,‘贵客’两字还重音。

“我等无妨,小姐不必挂怀。”刘备是一如既往挂着他收买人心的温和微笑,但是我总觉得他其实想皱眉头。

孙大小姐根本不领情,哼了一声,一挑眉头,摊手道,“还我箭!”

刘备的脸色更沉了。他仍在微笑,却显得几分阴郁;孙大小姐多半看不出来,我看着却不免开始冒冷汗。刘备微笑着说,“请小姐接箭。”说着他手一抬,那箭就横着飞了出去。最绝的是,箭几乎在平行移动,根本不像抛物线,而且速度诡异。孙大小姐忙一把抓住箭杆,却差点又把箭给摔了;她的小脸一下皱成一团,好像在做什么极其吃力的事情一般。我张口结舌地看着:武侠小说里面那隔空传劲啥啥的,是真的?孙大小姐好不容易握住了手中的箭,又是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脚一瞪,跑了。刘备那勉强装出来的微笑立马消失;他长叹一声,径自摇头。

我忍不住说道,“主公,你也别怪孙小姐不懂礼数。不管谁家女孩子,若是兄长做出这样的安排,肯定是非常不高兴的。她还那么小,你别为难她。”

刘备转头看我,半晌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道,“孙小姐小书凤不过两三岁,却似乎孩子气许多。”

“我要是在她那个处境…”我话说了一半,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下去。如果刘备也把我扔出去政治联姻了我会怎么做?愤怒发飙是必然,可是之后呢?就连我这个无甚牵挂的异世界人要反抗都很难,如果我真是汉朝的女子,怎么反抗?最后我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样,但是应该会反应更激烈吧。主公,请容我任性且无礼地说一句,孙权真不是东西。”

后来几天我都在帮刘备搭理新房。孙权专门腾出来一座小小的府邸,就在他家将军府西北处,作为刘备和孙大小姐的新家。虽然我们根本不打算呆久,但是刘备仍然让我去把新房装像样一点,至少看上去要像那么回事。于是我穿梭在新房和将军府之间,偶尔去见见吴国太或者将军府的管家,要这个要那个的。我在府中撞见孙大小姐好几次。她仍然是暴躁得要命,离婚礼越近则脸色越黑。我学乖了,尽量离她远远的,省得面对她敌意而鄙视的眼神。

婚礼是十一月初三,据说是个好日子。我没去看仪式,一整天都窝在新府的别院里,盘算着回荆州之后的事。差不多所有人都去观礼吃喜酒了,又或者忙着府里最后杂七杂八的事,于是我一个人安静了一整天。一直到天差不多全黑了,送新人入洞房的队伍这才敲锣打鼓地进了府里。到处都是音乐,爆竹,喧哗,一直吵到我的手机显示半夜过十五分钟这才彻底安静下来。

我在屋里关了一整天,如今周围终于安静了,我便再也忍不住,干脆加了件袍子,推开房门去庭院里吹风散步去了。我无聊地从府宅的这一头直逛到另一头再逛回来。别说,这宅子里的花园还相当漂亮。逛了半个小时,我也觉得该回房睡觉了,便开始往回走。没想到刚走到中庭的水池边,却突然听见哗哗几声,银光闪烁,一柄长剑直接伸到我面前来。我整个吓傻了,一动不敢动。

银光里的身影终于定住了。我面前正站着孙大小姐;她一身玄色礼服,头发上还插着一堆珠玉,但是她手里却握着长剑,表情更是狰狞。

“你又在此作甚?”她朝我吼道。

19. 婚姻咨询

我们两个傻愣愣地互瞪了半天。我实在太惊讶了,甚至都没有想到害怕那柄剑。我只是在想,这这这算啥啊?这姑娘新婚夜不洞房也就算了,觉也不睡,礼服都没脱,跑到庭院里面来舞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这才回过神来,忙说,“我,我只是一天呆屋里呆闷了出来散步的。孙小姐你…”孙大小姐愤愤然地收了剑,却没有说话。

“孙小姐,这么晚了,你还在院中舞剑,这…”我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今夜是孙小姐大婚之夜,若是教人看见,怕是不好吧。”

孙大小姐脸色更沉了,一脸的委屈。“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的下巴差点砸地上。她在说刘备么?刘备干了啥,不至于吧…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孙小姐是说使君么?他,他做什么了?”

“他连新房门都不肯进,居然就只使唤侍女送些汤水进来,”孙大小姐这回真哭出来了,眼眶里满是泪水,“即是新婚夜,却为何连他人影也不见?今后…今后却要怎么过?”我一时还真没反应过来,傻不拉唧地瞪着眼前的孙大小姐。我不说话,孙大小姐却说得更来劲了。她一边抽泣一边说道,“二哥为了他的江山霸业,就这么把我嫁了。娘和几位嫂嫂也都帮着他,劝我好生嫁人。好,我认命,我嫁了便是;可如今新婚夜却连夫婿人影都见不着。他既这么厌我,又何必答应二哥娶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我于心不忍,上前抱住了她。她先是一僵,然后就趴在我的肩头上大哭起来。我拍着她的背,柔声说道,“阿香,没事的,没事,嗯?”待她稍微平静了些,我放开她的肩膀,好言安慰她道,“使君怎么会讨厌你呢?或许他只是怕你今晚累着了,不想打扰你;又或者他怕你一时半会儿的还不能接受他。”

她还是抽噎着,也没有回话。我顿了顿,看她似乎不反感我的话,便又加道,“你自己也说了,你并不乐意这婚事。使君不与你亲近,那也是尊重你,而且岂不正顺了你的心愿?”

我这句话似乎又说错了。孙大小姐顿时飙了,怒道,“谁道那正顺了我的心愿!”我忙闭嘴,不敢再多说。孙大小姐静了片刻,喃喃道,“我既然嫁了他,自是要好生待他的。”

我还能说啥?只能仰头望天。这姑娘,嫁刘备她不乐意,刘备保持距离她还是不乐意。我不想再废话,只是呆站在那。她抹了抹眼泪,突然转向我,秀气的眉毛往上一挑,喝道,“我问你,你和使君…你和我夫君到底什么关系?”

我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跟你说了,我真是书吏,”我无可奈何地说道,“其实我还帮他参谋些政商方面的事,就是不挂名而已。”

“玄德公怎会听信妇人之言?”她一脸的不信。

“什么叫妇人之言?”我又是头疼又是胸闷。天,到了汉朝一年多,没哪个大男人告诉我妇人如何如何(估计他们都太有礼貌),现在却有这刚嫁了个老头的小姑娘朝我叽里呱啦妇人之言。我叹了口气,说,“兼听则明,主公当然愿意听取所有人的意见。再说好歹我也学了那么多年的经世济民之道,也能拿得出一些参考意见。”

孙大小姐不说话了,先是几分不相信地看我,然后脸色是越来越沮丧。好半天她轻声说,“玄德公目中便只有猛将名士,有才之人,可是?”

我心里暗想,哟,大小姐你总算聪明了一回,(有才的)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就这么一码事。可是嘴上我却说,“谁说的,主公和糜夫人相敬如宾,对几个孩子也是关爱有加。”见她半天不说话,我又柔声道,“孙小姐,你也别想那么多了,还是回屋歇息吧。你别担心,糜夫人是个最温柔和善的;将来到了夏口,你就有伴了。还有,我想你一定会喜欢上那帮孩子的。”她嗯了一声算是答话,仍然是神情落寞地发呆。我好说歹说,总算把她劝回屋里睡觉去了。结果我自己倒是睡不着了,翻来覆去想着这个尴尬问题。

后来几天,事情没有任何好转。刘备对孙大小姐那是相敬如“冰”,绝对的温和有礼,但绝对不带半点感情色彩。孙大小姐呢,也是天天黑着脸。好在我和她似乎稍微熟了些;我开始管她叫“阿香”,她也时不时来找我说说话。这位姑娘最绝的就是,虽然她老是摆脸色给刘备看,可到了我这里,她又要哭诉刘备对她是多么的冷淡,几乎把她当透明。我磨破嘴皮子劝了她好几天,才劝动她别再总黑着脸对人。可是她和刘备的关系似乎也不见好转。到后来我也差不多绝望要放弃了——在汉朝我还真没本事当婚姻咨询。

婚礼过后不过半个月,刘备就带着我们一起回到了夏口。刚回到府里,整整两天我都未曾见到糜夫人。我本想早早地去拜见她,只是刚回府刘备就带着孙大小姐去见糜夫人和几个孩子,这两天我都没见到他们的人影。我即担心又好奇她们几人是否还能相处,这几天辗转不安。两天过去,鹃儿主动来找我了;她一看见我便拉住我的手,然后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还不等我开口问,她就开始八卦孙家大小姐了:孙娘脾气有多暴躁;孙娘的侍女都会舞剑;孙娘给她讲了很多江东的故事…我们两正说着,却突然看见八卦的主角,孙大小姐,穿过月门,往我们这里走来。她一身鲜艳的曲裙,腰带上却挂着一柄长剑,身后还跟着两个短打长裤,腰挂刀剑的女孩,我看着便忍不住想笑。

看见她走近,鹃儿忙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行礼,轻声道,“母亲大人。”

孙大小姐毫不掩饰地翻了翻眼睛,说道,“鹃儿不用如此拘礼,同你说了多少次了。”

鹃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叫了声,“孙娘。”

孙大小姐变戏法一般从袖筒里拿出一把短小的木剑,说,“那,今天总算做好了,便赶着拿来给你。只是千万别拿到你娘跟前炫耀;她可不乐意你同我学这些勾当。”

鹃儿接过木剑,一脸的兴奋。待孙大小姐走了,我仍不住问鹃儿道,“你和孙夫人相处很好?”

她点了点头,咯咯笑了一声,“孙娘刚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呢,仿佛在和谁生气一般。后来娘和她说了许久的话,她再出来的时侯便不生气了。孙娘很喜欢我,但是她不喜欢阿斗弟弟,说她照顾不来。”

一听这话我当场就笑出来了。这孙大小姐果然还是个小姑娘。不过听鹃儿这么说,我只觉安心多了,随口说道,“我总算放心了,看来孙夫人在这里一切都还好。”

“却也有不好的,”鹃儿突然严肃地说,“爹不喜欢孙娘,从来都不进孙娘的屋。她不在我面前说什么,但我知道孙娘心里不好受的。”

她这话说得我一愣一愣的,勉强忍住没在她面前直接叹气。“小孩子家懂什么,”我说了一句。

“我便快九岁了!”鹃儿抗议道。

我没答话,只是又叹了一声。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孙家大小姐的处境也算是好多了,只要她算过得还算舒心。我想这样也就足够了;至于她和刘备的感情…那还是算了吧!

20. 五溪工作报告

今年的年夜饭丰盛极了,连吃了好几天大鱼大肉,吃得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胖了一整圈。这一天到晚只需吃喝放松的日子刚开始似乎很惬意,不过才十天半个月的我就无聊了。一月底的时候,刘备准备赶回公安。还未等到我去找他,他便直接吩咐我收拾下东西,准备去舞阳。

我和他一路到公安,然后他安排我跟着运货下五溪的船再到舞阳。这货船队走得那不是一般两般的慢。我反正无聊,居然勤奋到主动开始干活。过年的时候我从电脑抄了一张湖广地图出来,如今正好趁着旅行记录一些有用的信息。于是只要船队停下上下货物或者休息,我便上岸去观察一番,和会说汉语的村民聊几句家常,然后在地图上标注一下村庄的名字还有附近地形概括和道路情况;我还另外录了一堆的人口啊特产啊商运啊等等乱七八糟的信息。待到了舞阳,我已经把我身边带的纸张全部用完了,差一点就得在绢帛上写毛笔字了。

我两月初从夏口出发,直到三月初才终于赶到舞阳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这小城居然已经变了个样。舞阳城建在靠着河边的一座山头上,原本只有山上才有房屋街道集市什么的,从半山腰直铺到山顶,山腰有一道土木结构的城墙。如今山脚下,河边居然全部开了出来。山脚下是一整片营寨:帐篷有规矩地一层层排开,其中还有几栋已经造好的正规房。营寨边上就是崭新的田地,山坡上还有梯田;一片片绿油油的嫩苗,几乎看不到边。他们居然开垦出来那么多地!我还看见一队人马,其中很多穿得花花绿绿的五溪老乡,正忙着修整水渠。

看到这一切,我不禁感慨。诸葛亮就是牛啊!他什么时候到舞阳的?感觉不会早过十月下旬?这才几个月,他居然就干了这么多活!可以想象,诸葛亮这几个月是忙疯了。到了舞阳之后整整五天我才终于见到他人。他比我记忆中的瘦了一整圈!我们并没有多聊;我就简单说了一下想发展橄榄油和其他经济作物的计划,他也只是叫我去找月瑛姐商量,然后放手去做便是。于是这些日子我几乎天天和黄月瑛泡在一起。

其实月瑛姐已经开始着手橄榄油的事情了。去年她和诸葛亮到舞阳的时候正是木樨榄丰收的时候。月瑛姐趁机收购了近百石的木樨榄,顺便着人造了好几台大的榨油机,开始榨油工作。现在的库存里藏着整整五缸油;我目测着少说也有三百五十升。月英姐还专门招待我一顿用橄榄油考的罗马面包,配上五溪人自己熬的糖浆,哪叫一个美味!我吃得心花怒放,大呼诸葛亮运气太好,居然娶着了月瑛姐这般人物。

说到五溪的糖浆,我还是吃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开始盘算着,这到底什么东西?我四处问了一番,听说这糖浆是一种叫蔗子的野生植物榨出的汁水,熬浓了便是。我听了又惊又喜,当真有甘蔗?!于是我专门去买了一罐甘蔗汁,试了一下制糖技术:把甘蔗汁放在大锅里煮,一边不停地搅拌,一边往里面加石灰;待到甘蔗汁有了糖浆的黏度,便熄火,加冷水,让糖浆结晶。这样做出来的糖粗糙,颜色发黄,远没有后世的冰糖或者白糖那么漂亮。但是人不能那么贪心,是不是?我把做好的糖拿去给村里人看,大家都都啧啧称奇。比起甘蔗汁来,糖当然是方便多了,体积小,也能保存更久。我和村民们商讨了一番制法,又大肆鼓励他们今年多收甘蔗,都来制糖。我把舞阳城中差不多所有人家存的甘蔗汁都搜刮来了,做了近两百公斤的糖。只可惜我现在呆在舞阳这小地方,没机会发展市场。于是我只叫送信的捎几包去公安和夏口,其余的我仍然摔诸葛亮的库存里去了。诸葛亮对我搞的花样根本没有兴趣。我缠了他好几天给他解释糖是绝对好的军粮;我直说到喉咙冒烟,他这才稍微有些兴趣,收下了这一堆糖。

可惜我仍然没有找到棉花。我将舞阳周围的山都翻了个遍,就是没有看见野生的棉花。我记得亚洲大陆应该有棉花的啊,再说舞阳城里也有一两家里有棉布的被褥衣服。后来田伯告诉我那些棉布都是从南面买来的稀奇玩意儿。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说中国的棉布纺织行业起源于海南。看来一定要到中国的最南面才能找到棉花了;我只好暂时放弃。

当然,也不是什么事都能随我意的。我一直在诸葛亮身边旁敲侧击,想说服他搞立体种植,在稻田里养鲫鱼鱼。这回他是断不肯听我的了;我说了半天,他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如今就与小姐二十亩地,且先一试。”

“二十亩?!你少说给我一百亩,要不然收回来的数据都不准啊;正态分布曲线都画不出来。”

“五十亩。”说着他就自顾自地去翻他的书了。

多么精简的讲价!我只好灰溜溜地回去。哎,五十亩也好啊,总之可以试验一回。

舞阳城太小,交通不便,又是五溪少数民族的地盘;扩展生意什么的全让田伯的人做了,我除了种地外我也就只有画画地图。一开始我只是想着研究一下沅水的河道走向,于是买了一双崭新的上等皮靴,开始驴友征途。到后来我几乎玩上瘾了,几乎把舞阳周围的山水都给逛遍了,地图也是一天比一天充实。就这样热火朝天地干了近一个月,成果没干出多少,我却莫名其妙地病了。

第一天我只是觉得有点头晕,也没有太在意,甩甩脑袋接着出门,没想到第二天就开始发低烧了。我顿时就懵了——怎么会这样倒霉!!要知道我这是在三世纪,没有抗生素,没有板蓝根,连消毒水,棉被也没有;更何况这还是舞阳,估计连个大夫都没有。我那叫一个欲哭无泪,一个人裹着被子倒床上睡觉,连小丫鬟来叫我也是乱哼几声应付着,甚至懒得说话。

我还在半睡半醒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而且喊个不停。我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死命揉了揉眼睛,就看见黄月瑛到了。“月瑛姐恕我招呼不周,”我忙说。

“这个时候你反倒顾着礼数了,”月瑛姐蹙着眉头,坐到我身边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转头嘱咐一边站着的小丫鬟道,“去烧些姜汤来。”她又对我说,“待我唤了孔明来给你把把脉,再开一帖药,你且休息着。”

“这…也不用了吧,”我被她这话一说,吓了一跳,瞬时就清醒了一点,“不用麻烦军师了啊,舞阳有大夫吧。”

“这你也见外?”月瑛姐嗔道,“舞阳就两个方来的汉人大夫,每天忙成那样,他们是断断不会上门问诊的。罢,我替你把脉可行?我的医术虽不及孔明,这伤寒倒也应付得来。”说着,她便拉过我的手腕。

这不过一个小时,月瑛姐便端着热气腾腾的药回来了。我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接过碗,抿了一小口。还好还好,我松了一大口气;这药味道还不错,和板蓝根很像。我一边喝药,一边又问月瑛姐道,“舞阳现在也能买到各种各样的药了?”要知道去年我到舞阳的时候,药草都是菜市场上卖的,而且只有荆南山里的草药,大部分是治蛇毒和跌打损伤的。

月瑛姐点了点头,说,“自从去年瘟疫,田伯便极为在意医药之事。孔明来时已带了不少药材,后来又陆续来了几位大夫和开药店的,如今医院药铺都有。”

我差点没把嘴里的药都给喷了。好不容易吞下药水,我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医院?怎么讲?什么样的,在哪里,我怎么从没见过?月瑛姐带我去瞧瞧好不好?”

月瑛姐忍不住笑了,说,“你先把病养好才是真。”

21. 舞阳公立医院

我这越急着病好,却越是病得严重,在屋子里躺了整整三天,喝了三天的粥,这才勉强爬了起来,又过了三天才能出门。待到我终于能出门,我简直像只飞出笼子的鸟,都快玩疯了。我逛了大半天的街,吃了一大堆好吃的,这才想到前几天让我震惊的“医院”。我忙跑回府里,拖着月瑛姐让她带我去看舞阳的医院。月瑛姐先是颇为不乐意,说道,“你方才病好,却又往病人去处,只怕又要生病。”

“没事,没事,”我忙堆笑道,“养了那么多天,都养好了,怕什么啊。再说月瑛姐,我家乡的医院可是最好的;你带我去看看,我琢磨一下是不是可以把这里的医院改得更好?”

我说了半天,把月瑛姐都说烦了,她这才带着我去了这医院。这医院位置有些偏,在舞阳城山头背面的山谷里。医院建在一座竹林中,离开大路有四五里路,只有一条能走一辆马车的小道。这地方我以前也到过,但我从未跟着小路走进来过。医院是一个大院,里面有三间三开式的大瓦房。其中一间瓦房便是药铺,另外两间房中各有一位大夫坐堂。医院里人多极了,瓦房里面都坐不下,有不少人坐在外面院子里的地上等着。我凑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就看见两个大夫在给病人切脉,问诊;后面的病人一堆堆坐着。他们都很有自觉地让老人孩子,或者看上去病痛比较急的先看大夫。

看见我探头探脑的,一位大妈用别扭的汉语问我道,“姑娘要看病?是你还是家人,急不急?”

“啊,没有没有,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忙退了回去。

月瑛姐凑到我身边,轻声说,“此处如此忙碌,还是早些离去,莫要扰了人家行医。”

待出了门,我忍不住评论道,“这两位大夫生意如此之好!”

“却也说不上,”月瑛姐抿嘴笑道,“田伯当初和两位大夫谈好了,每月付他们半金,但五溪人来求医问诊却是不用再支付钱财。”

我愣了一愣,根本没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月瑛姐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遍。我当真激动了,拍手道,“那,那岂不是全民医保一样了?”

月瑛姐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根本没听懂。我想着这舞阳医院,越想越兴奋,一把拉住月瑛姐的袖子,问道,“月瑛姐,这医院的事平时谁管?”

“管?”月瑛姐仍是一脸不解,“这大夫坐堂,何须旁人管?”

我眼巴巴地看着月瑛姐,说,“那我这一肚子的建议,要找谁说去?”

月瑛姐莞尔道,“唯你的主意多。你何不找两位大夫去商量?若是不敢直接叨扰,不妨请田伯介绍。”

我忙大声赞好,然后忙匆匆赶回屋里去了。我拿了张纸和支毛笔,然后开始写我的主意。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仔细回忆世界各地我所见过的医院,后来干脆拖出电脑,看大英百科全书里面形容的医院。想了一堆点子后,我又过了一遍内容,选了几条自认为能用上的,录了下来,然后直接去田府找人。我本想着,田伯多半忙,我就约个时间,没想到门口报了姓名没几分钟,田伯就亲自迎了出来,哈哈大笑着说,“贺小姐怎么来舞阳这许久才来看我这老头子?该罚,该罚!”

我忙笑着道,“没事哪敢来烦田伯你老人家啊,知道你忙。”

“去去,莫找如此糟糕的借口,”田伯挥手笑道,“听着,以后还是常来;老头子这里有方做的鹿肉干,正好下酒!”

他这一说,我还真要流口水了,忙笑着跟进去了。我们一边啃肉干喝米酒,一边闲聊着。田伯对我说道,“小姐前些日子送来的东西,糖,便是叫做糖吧?好东西,当真是好东西。”

“妙也妙不过田伯的医院,”我拍手道,“就这一下,舞阳城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论贫穷富裕,都能看病了。老爷子你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这不是什么好办法,这是必须的,”田伯说,“我们族人只有在外经商的才有些铜钱金银,若按你们汉人的办法来做,有几人能给大夫医费?不得已之举啊。”

“原来是这样,”我点了点头,又说,“这不得已之举可让舞阳城里的百姓都有福了。只是却让田伯给一城的人都付医费了。”

“话可不是这么说,”田伯说道,“我是五溪之首,上上下下都于我利钱,就像你们汉人百姓纳税一样。这税钱收来了,可却不是我的,自然还是五溪的;那给五溪请大夫,钱我出岂不是理所当然。如今只是舞阳,今后还要给其他大些的村庄也修上医院。还需再往汉人那里请些大夫;贺小姐下次见了使君,莫忘了说说这事。”

我听他这一席话说的,兴奋得直鼓掌。田伯是个如此豪爽的人,我也忍不住高谈阔论起来,说道,“不错!这天下是天下人的,什么王公贵族也只是管家罢了。田伯你这管家当得好,大汉朝这几代皇帝却是当得糟糕透顶。若是当朝皇上也能像田伯一般,天下那会成现在这个样子。还好有主公这样的,要不然啊…”我差点说出“大汉朝完了也是应该的”,后来惊觉自己说过头了,忙闭了嘴。

“那是,使君定能还天下人好日子,不然我也不会就投了他,”田伯哈哈笑着说道,“贺小姐说话直爽,老头子我喜欢。”

太直爽了点!还好是在和你说话,我少不了在心底嘀咕着。我怕自己接着说下去要更大逆不道,忙改话题道,“田伯,其实我来,是想给你说说一些建议。去看了舞阳的医院后,我就想到了我家乡的医院,来给你参考参考。”

我把我想到的一条条给他说了,又详细解释了理由。最后田伯叹道,“小姐说的,听上去都在理,尽管有些事我也不明白。不如小姐明晚再来,我把两位大夫请上,咱们一起商量。”

我们来来回回商量了三个晚上,才总算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两位大夫也算同意了我的几项建议。我们在医院中分出急诊和门诊;一位大夫专门看一般病人,另一位大夫负责处理比较紧急的病情。我们请了一位书吏,专门负责给病人挂号,这样可以让排队等待更有效率。我们还在院落里分出等候区域和问诊区域,又在医院处处备上黄连水,供病人洗手,院子里还砌上灶头,方便随时烧水消毒。待到收拾出来,别说,这医院看着还真有了几分医院的模样。

我心里那是一个得意!不但我自己看着好,月瑛姐也是赞不绝口;后来诸葛亮也问起我关于医院的事,神色之中看得出那一丝丝的赞赏。我看他心情好,打蛇随棍上地说道,“军师,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让主公也搞些这医院?”

“哦?”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汉人城中皆有医者,何需效仿蛮夷之策?”说着,他仍是看我,仿佛就等着我驳他。

“有医者,也有看不起病的穷人啊,”我如他所愿地辩道,“军师,穷人家没钱看病的苦处,你应该见识过。如果有一个花销不算太大的办法能让所有人都看上病,这岂不是一件大好事?”

我停下看他,他却摆摆手道,“接着说。”

“接着说啥?”

诸葛亮微微一笑,道,“这其中利弊,小姐难道没有高论?”

我无奈地翻了翻眼睛,接着道,“能让所有人都看上病,过得更好一些,这还不够利?再叫我说么,就是,厄,医疗有了保证,人都活长些,小孩也能养活,人口才能越来越多。打仗也好,开垦也好,哪样不要人?所有增加人口才是正理,而医疗正是增加人口的关键之一。弊的话,无非就是个开销,还有就是也许大家伙不适应新事物。”我想了想,又说,“我们就从一个城市开始,先慢慢来,这样既可以省钱,又可以让百姓适应。如果就在公安的话应当不错:公安新城,人少,也没有许多大夫,正适合我们开始搞医院。再说,咱们就在周瑜对面摆架势,借着与民治病的名声,把荆州的人才都吸引到我们这边来,顺便也要让周瑜知道,江陵他坐不稳的!”

诸葛亮又是一笑,道,“小姐说的倒也有趣。”他顿了一顿,又说,“好,且让亮思量一番。”

我点了点头,也没在多说,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医院!照这样发展发展,全民医保有望啊。这日子,当真越过越红火!

1. 地图

在诸葛亮提醒我之前,我完全没有想到我还可以在军事上派任何用场。没办法,我根本没哪根筋嘛。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我一直在做政策分析,对商政之事反应极快;这些事情上刘备就是不让我插手,我也会使劲说服他。至于军事上的问题,我根本不会去想,所以有的时候摆在眼皮底下的事都注意不到。

那天诸葛亮来我屋里问我这一路到舞阳的路况,结果刚走到房间里就盯上我摊在案上的大地图了。他直盯着看了整整两三分种这才和我打了声招呼,又急匆匆地问道,“贺小姐何处寻得此图?”

“我自己画的啦;其实不够精确,但总算勉强能用,”我一时脑筋没转过弯来,只是很随意地答了他一句。

“此图乃小姐所绘?”他上上下下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研究地图,半晌问道,“这些等距直线为何意?”

“经纬线啊…”我总算反应过来自己又说得太顺溜了,忙改口道,“其实只是在绢上打上格子,这样画出来的地图更准确嘛!”

“经纬线…”诸葛亮看着我,缓缓道,“岳丈曾购得一卷大秦地图,乃桓帝延憙年间大秦使者带入中原;图上便也是此般纵横交错。据月瑛所说,沿横线所标由西向东,时节变换与日朝长短相仿;沿纵线由北向南,则每日辰夕时刻相仿。每一处地点皆可由纵横交错所值寻得…”

我的下巴整个掉地上了,惊叹道,“军师你是不是博学得过头了一点!我服了我…”

诸葛亮却只是说,“亮也曾想借大秦此术绘得荆扬地图,却也一直无成,全因难以亲游各地以悉地形。”他看着我,眼神中很明显的疑惑和询问。

我又开始冒冷汗了;难不成我告诉他这是我从中国地形地势图上抄下来的?我打了个哈哈,胡扯道,“我这也是到处收集前人地图然后拼凑出来的。这经纬线也不难画啊,不就是沿着南北东西画么。其实这些地图都不大准确的,尤其河道;你也别太指望这些。我画了出来后也在下沅水的时候改了不少;这已经是第三版了。”

“前人地图?”诸葛亮摇了摇头,明显地不信。但他也没有再问,只是叹道,“贺小姐高才;主公当真堪比伯乐。”我还在一边飙冷汗呢,他却又回头指着地图问我,“这些曲线又为何意?还有线侧所注?”

“厄,那是海拔高度…”我拼命地组织着语言,“就是显示地图上那地方有多少高;在一条线上的地方就是一个高度。高度是相较海平面高度来说的。至于标注的符号,那是西域记数的符号。西域记长度单位叫做米,比一步略短,大约是…四又三分之一尺。比如说,舞阳两边山脉,西北这里这条线是一千米,东面这条线是八百米。”

“一千米,按小姐所说便是四百三十丈,当真和五溪乡民所说无差,”诸葛亮一向波澜不惊的,如今脸上突然多了一丝兴奋。他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望着我,问道,“小姐可否绘制一张荆南至交州的全图?但要尽可能详尽。今后兵发交州,若有此一图,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不免跟着激动了一下。对啊,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在没有GPS和GoogleEarth的年代,一张详细,准确的地图绝对是宝贝啊!《三国演义》里张松不就送给刘备地图让他打下了四川么?

“没问题,地图包在我身上,”我忙应了下来,想了想,又忍不住加道,“当然,我手上的地图资源是有限的,有些地方,尤其水道河谷,特别不准确。”——一千八百年了,没有地形丝毫不变的道理——“再说,道路情况,周围的村庄,后勤保证什么的,这些不亲自跑一趟也没法知道啊。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们也不能马虎。若是有可能,还是要出门勘探测绘才是正理。”

“此事不知可否…”诸葛亮话说了一半,突然犹豫了。

我哈哈一笑,一甩脑袋说道,“既然说包在我身上,当然应该是我出门测绘;军师只要掏钱拉人安排车船粮草就行了。这事情安排给别人做我还觉得不放心呢。军师不用担心我;爬山涉水什么的我很在行。不相信你去问田若;当初跟着他在山头里乱窜我也从没有跟不上的时候,而且很多时候我比他还会认路。我好歹当了那么多年的驴友,什么山没爬过啊。”

“驴友?”词汇又太专业,诸葛亮没听明白

“这个词是说爱好四处旅游的人,”我说,“小时候爸妈经常带我爬山玩;我很早就学会了就靠一个指南针一张地图识路。”

说到爸妈,我突然呆了一呆。不说还真没有察觉,我已经整整一年半未见爸妈了;这一年半,我在一个只该在书本里荧幕中出现的世界里奋斗,一心一意仿佛这本就是我应该做得,如今甚至在和一个闻名千古的丞相商量测绘地图。真的好绝!我的心里不由生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失落想家之外,更多的是头昏目眩。

“小姐?”诸葛亮唤了一声,表情看上去有两分歉意和怜悯,大概是看出我的心事了。

我忙定了定神,摆出一个微笑,说道,“军师,我帮你画地图,你可不可以也答应我一件事?”

“小姐请讲。”

“别再小姐,小姐地叫我了好吧?我可是有名字的,”我朝他做鬼脸,“主公和月瑛姐他们可从来不叫我贺小姐的。”

“这…唯恐唐突小姐。”

“去去,就是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礼数礼数的,搞得我浑身不自在,”我抱怨道,“你一个,还有徐军师和庞先生他们都是,就怕我不知道身处异乡还怎么。”

诸葛亮微微一笑,答道,“既然有求与书凤,亮自当言听计从。”

我得意地点了点头,顿觉心里的沉重一下飞散了大半。送走了诸葛亮后,我立刻翻出电脑,把硬盘里资料都搜了一遍,找出所有的地图,然后打开Photoshop一点点地调整各种不同比例的地图,再一层层叠加拼凑起来。我想着诸葛亮的交州大计,心情更是激动,忙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剩下的那些思乡情绪一时间被我忘了个精光。

2. 别忘了还有个步骘

最近没别的事,就是天天忙着在电脑上拼凑地图,研究地理资料,再画画地图。最后出来的成品嘛,至少在地形上还算靠得住。道路啊关卡啊河谷啊什么的就要靠以后实地考察了再往上加。对于打交州这件事,诸葛亮显然酝酿已久,胸有成竹;没过几天就来跟我说最关键的是舞阳,昭陵,泉陵这三座城之间地区的图。我一边应下了,一边却忍不住暗自琢磨,他干嘛要这一块的地图?我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直到田若偶尔提起,五溪长老们正在商量可以派出多少人帮助诸葛军师打交州,我才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或许诸葛在考虑怎么把将士粮草从五溪运出去。

听说我要出去探路,田若自告奋勇地提出要陪我去。我们找了二十来个青年(似乎都是田若认识的),备上了食水帐篷,轻装上路。湖南这一代我也来玩过,当真是山清水秀,美丽无比。可是在这三世纪,看多了满眼的苍翠欲滴,也没美感了。我反而只是觉得,天,这一代可真是空旷!我们从舞阳出发,走了整整一个星期,估摸着差不多一百五,六十公里的山路,渡过无数条大大小小的河,总算到了资水边的都梁小城。舞阳到都梁也算有路,但是那路狭窄崎岖难行,几乎有一半距离都和没路一样,几次让我有种“这是在入川么”的错觉。好不容易到了都梁后,我们休整了三天,整理收集到的各种资料,补足食水,然后接着上路。都梁再往西南,地势渐渐平坦,官道也越来越像样。到了泉陵,我们也不多停留,接着北上昭陵,然后在西进返回舞阳。从昭陵回舞阳的路前半段路况不错,后半段和都梁到舞阳的路一样糟糕。这一圈我们兜了近一个月,回到舞阳时已是五月下旬。

我还没来得及歇口气,诸葛亮就逼上门来要地图了。我只好连夜赶工,誊抄出一份地形图来给他。就这还不够,他还拉着我和田若两人,让我们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细细地说给他听。于是我就只好一五一十地说道路情况,地形地势,天气状况,甚至花鸟鱼虫都给说了一边;田若坐在一旁,时不时地打断我,纠正或者补充我的叙述。老天,这简直比我的论文提案答辩还痛苦。其实在我看来,舞阳往东南方向去就没有哪条路可以行军的,根本痴人说梦话!但是诸葛亮听了我的意见后也没说什么,只是之后几天都和田伯锁在一间屋里指点江山。我本以为总算没我的事了,正想着该怎么放松,却已经看见月瑛姐在收拾行李了。

我问起的时候,月瑛姐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要去泉陵,说是准备差不多七月中便下交州。”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下交州?七月中?那不只有一个半月了?感觉什么都没准备,这就可以打了?”

“赵将军已经到了郴县;桂阳,长沙,零陵三郡士卒早已开始调动,粮草也备得差不多了,”月瑛姐叠好一件衣服,接道,“这些日子,孔明可是一直忙碌这些。”

我接着目瞪口呆,忍不住嘀咕着,“这也可以,自己塞在山沟沟里,那边已经军队集结了?”

这本不干我的事么,可我偏是不放心,总觉得这其中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让我给忘了。我想到头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不想了,干脆打开电脑看《三国志》。我无聊地一页一页扫过去,都快睡着了,直到吴书七的一句话。

“建安十五年,出领鄱阳太守。岁中,徙交州刺史、立武中郎将,领武射吏千人,便道南行。明年,追拜使持节、征南中郎将。刘表所置苍梧太守吴巨阴怀异心,外附内违。骘降意怀诱,请与相见,因斩徇之,威声大震。士燮兄弟,相率供命,南土之宾,自此始也。”

我惊得差点没从塌上滚下来。建安十五年岁中,也就是说…现在?!我呆了半天,最后还是去找诸葛亮去了。见到他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完全组织好词汇,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他说,“书凤有何事,不妨直言。”

我又想了半天,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军师,最近江东那边有没有什么动作?”诸葛亮对这个问题很是意外,一时没有开口,似乎在考虑我究竟想问什么,于是我忙又加了一句,“我是说…有没有调动兵马什么的,尤其在交州东北那一代。”

诸葛亮疑惑地看了我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说,“亮并无所闻——书凤可是听得些什么?”

我忙追问,“那孙仲谋是不是任命了一个新的鄱阳太守?”

诸葛亮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点头道,“淮阴步子山。”

我又是心里一沉;果真啥都没变,还给我来一个步子山。“对,就是他!军师,孙将军要封他为交州刺史,发兵南下。如果他还没发兵,那也快了,不过就是这两个月的事。”

诸葛亮刚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会儿差点没被呛死,咳了两声。他倒不是慌乱江东兵马,只是一味震惊和疑惑,估计所有的情绪估计都是冲着我来的。他皱着眉头,问道,“书凤这些日身处舞阳,未曾收过任何书信,也未曾见过江东来客,却是如何知道步子山任鄱阳太守,更又如何知道他有意出兵交州?”

“我…”我完完全全的哑口无言,哪次卡壳都没有这次彻底!这故事我要怎么编圆?半晌,我忍不住跺脚道,“军师,所以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任我?”

诸葛亮放下手中茶杯,几乎有几分不耐烦地说道,“书凤,此非信任与否,而是书凤所说之事匪夷所思。”

“当初你怎么不问我,我一个西域长大的人,如何能对荆州战况了若指掌,又如何能知道江东所有文臣武将的底细?”我这会儿完全无法把故事扳圆,只能胡扯了,“军师,我当然有我的办法,只是不好说明。”

诸葛亮叹了一声,道,“荆州战况书凤可托词于见闻广博,测绘之事书凤可托词与前人地图,如今书凤可是先知先觉,所以再无托词了?”他的话够尖锐,声音中却有笑意。我却急了;这家伙,真不把这事当回事?!

“军师,我是认真的!”我急道,“好好,我就是未卜先知;我熟读易经,习得仙术,如今算了一卦,知道步子山会来给我们找麻烦,行了吧?反正这件事总得小心应付;若是我算错了那是咱们万幸,但若是江东当真发兵南下呢?军师南下带的人也不多吧?若是被江东打个措手不及岂不糟糕?”

诸葛亮盯着我看了半晌,最后沉声问道,“步子山有多少人?”

“一千,”我答,想想又觉不对,加道,“我估计是一千,不过不敢太确定,但是应该是至少一千——比这少他也不用再南下了。军师一共多少人?”

诸葛亮根本没回答我,只是站起身来默默踱步。最后他问我,“步子山发兵南下之事,书凤有几成把握?”

“这…”我想了半天怎么回答好,最后说,“九成。那剩下的一成是运气:如果步子山他不来,我只能说是我们撞大运了。”

诸葛亮神色凝重地看了我一眼,轻声道,“亮先谢过书凤提点。”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于是只是耸肩,摇头。不知怎的,我居然觉得放心不下。

3. 桂阳赵范

三天之后诸葛亮又把我叫去了。他一个人锁在书房里,案上摊了两张地图,他差不多整个人趴在地图上。我进屋了他也没抬头,只是招招手,示意我过去看地图。那张最大的荆扬广地图上,他用朱砂勾了乱七八糟,看得我一时间满头雾水。诸葛亮也不解释,只是问我,“步子山若要南下,书凤以为他会如何行军?”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在研究这个。我再探头去看地图,一边拼命地回忆那一块的地理状况。“他不可能走建安郡,”我指点着地图道,“武夷山拦在那里。也就是说他只能走临川,庐陵这一路,肯定要经过赣县,南安,然后再南下直接切到龙安城,顺着东江一路就到了番禹。这条路应该是最近,最直接,最安全的了。”

“还有一条路,”诸葛亮轻声道,敲了敲地图上一处。

“有吗?”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瞪地图。好半天我说,“你是说从南安穿过大禹陵走北江?可是桂阳一郡都在我们手里啊?”

诸葛亮默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脸色却又阴沉了几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不解道,“步子山有兵力从桂阳一路打下去?”

“桂阳一郡守军便算上赵将军的荆州旧部也不足两千五,”诸葛亮说,“此次南下交州,亮从桂阳调走一千八百,只余下赵将军髦下三百人坐守郴县,其余几百士卒分散诸城,防守颇为薄弱。”

“可是…也不至于吧?”我还是不敢相信江东会在现在这个时间段会为了交州彻底和我们翻脸,甚至可以直接打进桂阳。“这样一路打下去,这得多少动静?”我说,“耽误了行军,让我们抢先占了番禹,最后亏的岂不是他们?占了桂阳两座城能干嘛?后援不通一样得被我们踢回去。就算他们不知道我们也正要南下,他们也不会希望让士家,或者苍梧的吴巨,有所防范吧?再说现在周公瑾还在那边不切实际地想着要入川呢;他哪有精神这个时候为来挑我们?”

诸葛亮微微点头,说道,“书凤分析得不错,只是如今但求有备无患。”

“我们能有什么备?”我忍不住咕哝着,“一共就这么点人,还能怎么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你与其担心桂阳,考虑分兵,还不如一鼓作气拿下番禹。江东还乱动我们再回头算帐。这样更有效率点。”

诸葛亮笑了笑,道,“早知书凤智计过人,不想书凤一介女流,对这些杀伐之事却也是颇有见解。”他顿了顿,续道,“亮无意分兵,只是已往公安,夏口寄了书信,望主公备齐长沙兵马与长沙郡南,但有异动便驱兵南下。”

“这倒也是个办法,”我想了想,忍不住又问道,“只不过…军师叫我来干嘛?”

“一则欲闻书凤所想...”我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得意,却听他又道,“二则望书凤暂往郴县。”

他这话一出,我吓了一大天,呆了好半天才说,“让我去郴县干嘛?”

“若非必须,亮也不愿长沙兵马尽出,教一郡空虚。”

“嗯,我明白,”我应道,“如今人马少,确实要省着用。若是步子山的人离桂阳远远的,我们当然不需要把长沙的部队全调到桂阳,不光让长沙空虚,而且江东肯定要怀疑我们算计庐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