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魂飞魄散》》 · 倪匡 · 2026-07-25
《魂飞魄散》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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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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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围聚在一个人的身边,准备听他讲故事,被围住的,就是鼎鼎大名的那位先生。
原振侠反倒坐得相当远,在灯光不是那么明亮的一个角落,缓缓转动手中的酒杯。一则,他已经知道了各人要那位先生说的故事内容;二则,他也知道,那位先生不会详细说他的故事──太曲折复杂和匪夷所思了,岂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明白?
他听到几个青年人在一起发问:“听说,最近,你找回了失去将近二十年的女儿?”
也有的人在叫:“你的女儿怎么会失踪?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在老虎头上拍苍蝇?”等到七嘴八舌的人声静了下来,那位先生才举起双手,示意大家不要再问,听他说。
原振侠离那位先生约有十公尺,他看着那位先生,心中十分佩服。因为那位先生有一股神奇的风采,不论出现在何时何地,都有吸引他人视线的力量,也自然而然,成为人人注目的中心。
而这时,那位先生的心情显然十分好,因为他全身都迸发着欢乐,那自然和各人所问,他女儿失踪了近二十年,又找回来一事有关。
这时,各人都等着听他的讲述,可是过了半分钟,他用力挥了一下手,现出非常抱歉的神情:“对不起,我很愿意向各位说,可是事情的经过,实在太复杂了,太离奇了,变得我无从讲起!”
这几句话,虽然出自受大家尊敬的那位先生之口,但是也引起了大家的不满,抗议之声响起。
那位先生哼了一声:“并不是我故弄玄虚,而是事实确然如此,这里有两个人可以替我证明,一位是原振侠医生!”
他说着,向原振侠所坐的角落,指了一指。当许多人都循他所指,向原振侠望去的时候,原振侠向大家拱了拱手,朗声道:“是,我可以证明,事情的经过太复杂曲折,无法在这里说出来。有关的一切,不久,大家就可以在文字上获悉。”原振侠虽说得很诚恳,也很合情理,可是大家的不满情绪,似乎并未减弱,有几个青年,甚至大胆地发出了嘘声。
那位先生又道:“还有一个人可以替我作证!”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提高了声音:“小宝,站出来向你的朋友解释一下!”被那位先生称作“小宝”的,是一个相貌俊美,身形相当高的青年人,也正是这次聚会的主持者。大家自然都知道,他的名字是温宝裕。有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正是温宝裕发起的,参加的全是青年男女。每次聚会,都努力邀请受青年人敬仰的人物参加,和青年闲谈、交流,这是十分有意义的一种社交活动。聚会的地点,就在温宝裕的那幢古老大屋的一个厅堂之中──这幢大屋的本身,已经是一个绝古怪的传奇。而这样的聚会开始了没有多久之后,就曾有过十分精采惊人的经历。他们请来了著名的传奇人物年轻人和黑纱公主,结果,在警方的一件悬案之中,发现了人间和神话世界之间的“信道”。不但神话世界中的神,可以经过它来到人间,人间的人,也可以经过它到达神话世界!
年轻人和黑纱公主,就曾在神话世界逗留,和一些著名的神,打过交道,才回到人间。或许是有过了这样奇妙的经历之后,使得参加聚会的青年人,要求都提高了。所以他们才坚决要求那位先生,讲述他的离奇经历。这时,温宝裕被那位先生一叫,就霍然站起来,而且,一下子就跳上了一张桌子,站在桌子上,双手高举,看来像是准备发表一篇演说。各人都熟知温宝裕言行夸张,所以才见怪不怪。
温宝裕朗声道:“的确,这个故事就算简单讲,也至少要花二十个小时;若是详细说,一年也说不完。我的意见和原先生一样!”
刚才,原振侠这样讲的时候,尚且有人敢发嘘声来,这时,同样的话,出自和各人同年龄的温宝裕之口,还会有保留吗?自然嘘声、倒采声,此起彼落,足足持续了一分钟之久。
温宝裕仍站在桌上,气定神闲,毫不为意。等到嘘声稍静,他才道:“我主持的聚会绝不强迫人参加,各位想想,如果还有别的聚会比这里更有吸引力的话,不妨自由选择。哼,我就不相信各位在别的所在,能同时见到这样杰出的两位传奇人物!”
他软硬兼施,说到最后,又向那位先生和原振侠各自指了一指。
由于他说的话是事实,所以各人都无话可说。
温宝裕又道:“所以我们不应该强人所难,等他把经过用文字记述出来之后再拜读!”
虽然仍有不满的情绪,可是至少再没有反对的声音。那位先生趁机向各人一拱手:“对不起,我还有些事,要先走一步。各位可以和原振侠多谈谈,他的奇幻经历多,在我之上!”
说着,他大踏步向外走去。他一向说来就来,说去就去,这一点大家倒是素知,所以也没有人阻拦,只有温宝裕送了出去。
等到温宝裕回到了厅堂,各人已经聚在那个角落,围住了原振侠。
原振侠当然比温宝裕他们这一伙要成熟得多,可是年龄上的差距,也不是太大。在原振侠的神情上,有着受感情困扰而带来的忧郁和无奈,但这时,也在各人的嘻哈声中消退,投入了青年人特有的爽朗和愉快。
两个漂亮的女青年一起向原振侠要求:“讲讲你的恋爱故事!”
立时有几个男青年抗议:“不要恋爱故事,要听冒险故事,上天入地的冒险故事!”
双方立刻壁垒分明,争执起来,原振侠笑着阻止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我说?你们各人也都一定有故事,为什么不说?”
好几个人齐声道:“你是权威!”
原振侠一扬手:“人,尤其是年轻人,不但不必崇拜权威,也不必太相信权威。权威,当然有他的一套,可是每个人,也都有他自己的一套。若是一切皆由权威决定,人人跟着权威走,人类就再无进步!”
各人显然想不到原振侠忽然之间,会发出这样严重的议论,所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搭腔才好,竟然有了一个短暂时间的沉寂。
原振侠笑:“是不是嫌我说的太乏味了?不过,人人都应该有这样的观念,打破权威,人类才有进步!”
各人在温宝裕的带领之下,鼓了一阵掌。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我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一定会到当地的博物馆去参观。我想这是一个好习惯,因为在博物馆,可以获得许多知识,增长见闻。也有可能,像我最近的一次遭遇,简直不可思议之至。”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他的开场白,已经带来了一股十分神秘的气氛。
因为大家都知道,原振侠医生的神奇经历丰富之极,连他也觉得最近的遭遇“不可思议”,那必然真是怪事之最了!
原振侠又道:“本来,我想把这件事对那位先生说说的,可是他说走就走,行动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只好先对大家说说!”
温宝裕神情兴奋,摩拳擦掌:“究竟是什么怪事,说出来大家可以集思广益,研究出一个名堂来!”
各人都十分高兴,各自占据有利阵地,准备听原振侠说他遭遇到的怪事。
原振侠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在一个博物馆中──我先不说是哪一个城市,哪一个博物馆,因为那和整件事,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他在这样说了之后,又停了片刻。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各青年人挤得更近。
原振侠闭上眼一会:“这件事,我甚至无法作出任何假设,有时,甚至怀疑我是不是真的遇上了这样的一件事,还是我的幻觉──各位都知道,我有一个时期,情绪极度低落,接近精神崩溃!”
虽然大家都心急听原振侠的怪事,但听到他这样说,各人也发出了同情的声音。而且,连原振侠居然也对这件事疑幻疑真,因此可知事情之怪,必然是常理所不能推测。
原振侠又道:“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对人说起,因为当时,只有我一个人……不,我应该说,当事情发生的时候,一共有一个半人,我是一个人,另外,还有半个人,半个人!”
他连续说了好几次“半个人”,听得各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有许多东西,是不能有“半个”的,人是其中之一。半个人,根本已不是人,至多只能说是尸体,而且还是残缺不全的尸体。(还有一个例子,是洞,也没有半个,只能有一个的。)
温宝裕先发出了一下古怪的声音,但是他并没有发问,因为他知道原振侠会说下去。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
博物馆,是一座十分宏伟的建筑,展出的对象,也包罗万有。原振侠进来的时候,并没有一定的目标,但是不久,他就被这个博物馆的一项特别丰富的收藏所吸引,这项特殊的收藏品是石棺。
大家都知道“棺”是做什么用的──人类对于生命消失之后的身体,处理方法很多,很普通的一种,是把尸体放入一个容器之中,而这个容器,就是被统称为“棺”。
原振侠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一点补充,对这个故事想要表达的意念,有一定的关系,所以有必要特别加以强调。
原振侠这样说:“一般来说,死亡,可以说成是‘生命消失’,但是‘生命’这个词,可以有狭义的解释,也可以有广义的解释。单就狭义来说,死亡,等于生命消失;但如果广义地,承认魂魄也是一种生命形式,那么,人的死亡,并不代表生命的消失,只是生命转换了它存在的方式。”
原振侠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虽然面对着的只是一群青年人,可是他的态度,十分严肃和认真。这说明他的心中,确然认为眼前的青年朋友,都有足够的学识和丰富的想象力,可以讨论这一类,不是普通人可以接受的玄学问题。
这种态度,自然也使青年人感到他更值得尊敬──人本来就是要先尊敬别人,才会赢得别人的尊敬。
所以,各人的反应也十分认真,一些人点着头,一些人抿着嘴沉思。有人问:“原医生,你肯定有魂魄存在?十分肯定?”
原振侠的回答再坚决也没有:“太肯定了──有关这方面的肯定,甚至可以通过仪器接触。我最近有十分确切的遭遇,可以证明,嗯,是不是先说说,我和鬼魂打交道的经历?”
所有人之中,温宝裕和原振侠的关系最密切,原振侠最近和鬼魂的“遭遇”,自那件事告一段落之后,他已经知道了经过。而参观那个收藏石棺的博物馆一事,原振侠既然从来也未曾对人说起过,他自然也不知道。
所以,温宝裕不等别人有反应,就大声道:“先说你参观博物馆的事,你和鬼魂如何打交道的经过我知道,可以转述。”
他这样一叫嚷,别人自然也没有异议。温宝裕十分讨好,满满地斟了一杯好酒,递给了原振侠。一些年轻人也趁机表示自己的成熟,也自行斟酒,握杯在手,于是气氛又热闹了许多。
简单地说,人类处理遗体的主要方法之一,是将它放进一个被统称为“棺”的容器之中。而制棺的材料,最常用的是木材──其中,中国人对木棺的用料之讲究,可以出一本专书。其次,用石制的棺,也是一个主流,也有用金属制成的棺,等等。
人类对于保存遗体,一直十分重视。所以,遗体的保存文化发展水准如何,可以用来衡量全民族的文化发展程度。
像埃及,保存尸体的文化,发展到了创造了“木乃伊”,建造金字塔的皇陵。
中国也不遑多让,一整套的殓葬文化,繁复之极。放置尸体的容器,也十分多样化,棺之外,还有椁,而椁,大都是石制的。当然,能在棺外有椁的,这死者也不会是普通人了。
两大文明古国在殓葬文化上,也有显著的不同,埃及的金字塔,巍峨高耸,但是中国却向地下发展,深入地底,越是隐蔽越好。秦始皇陵墓,初步勘察的结果,面积达到五十六点二平方公里。现在,连想要开掘,都不知如何着手,当初不知道是如何建造起来的!
而一个民族的殓葬文化,如果发展到了极致,似乎会把这个民族的进步,一起送进了坟墓之中──很可哀,但也有许多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单是石棺,也由于使用的石料不同,而花样百出。中国的石椁,大都采用坚硬的花岗石,制造也只求结实,不求花巧。有的巨大如小屋子,石质粗糙,有用石板拼成的,也有用整块石凿成的。
在西方,被普遍用来制造石棺的则是大理石。大理石棺不但制造精致,而且,有许多简直是稀世的艺术品──棺和艺术相结合,自然也可以视作是殓葬文化的一种。
大理石棺的四周和棺盖上,可以有极其精致的雕刻。至于雕刻的内容,有的和棺中的死者有关,例如棺中是一员战绩彪炳的将军,那么,棺上的雕刻,就会是曾被他征服战败过的敌人。
也有的,在棺上雕刻的是宗教故事、神话传说,多姿多采之极。而这一类制作精美的石棺,大多数并不深埋地下──或许是由于它们太美丽了,所以不忍把它们隐藏在地底。它们大多数被放置在教堂特定的一角,或者是家族私人的石棺存放处,可以在供人欣赏的同时,思念棺中死者生前的丰功伟绩。
这一类精致的石棺,有不少流落到了博物馆,和私人收藏家的收藏室之中──什么东西都有人收藏,棺也不会例外。工匠手艺的精巧,有时十分不可思议,这一类精美的石棺,棺盖和棺身的契合,巧妙之极,妙到了若不是破坏石棺,一合上了之后,就再难打得开的程度。
而既然石棺本身是如此精美的艺术品,随着时间的过去,更成为极具价值的古代艺术品,自然不会再有人去破坏它们。
所以,绝大多数这样的石棺之中,都有着尸体──这也达到了保存尸体的原始目的。
原振侠在进入那博物馆专收藏石棺的那一翼时,在入口处看到了一篇简述石棺的介绍,给他的印象相当深。当然,这一些,全是有关石棺的普通常识,原振侠大都是早已知道了的。
展出石棺的地方,一共有五层,下面四层,全是普通的展品。精品放在第五层,共分成三个展览厅,展出的全是雕刻精美的大理石棺。
原振侠信步浏览,心中十分感慨,因为这些石棺,都变成了“无名棺”,是属于甚么人的,都已不可查考了。可以肯定的是,棺中的死者,当年必然不是泛泛无名之辈,但是随着时代的变迁,石棺既然来到了博物馆,除了少数在棺上,详细刻下了死者生平的之外,都没有什么特别可以辨认死者身分的文字留下来。
或者是由于当时的殓葬者,太具自信心了,以为谁都会知道葬在棺中的是什么人──在当时,或许确然如此,但是时间飞逝,世上的每一件事,都在不断起变化,几百年之后,石棺依然,棺中人是谁,就没有人知道了。
当原振侠进入第五层的时候,参观的人并不多。他来到了第三间展出室,里面有九具石棺陈列着。其中有一具特别大,棺的四周和棺盖上,全是十分精美的天使雕像,有好几十个。
原振侠进来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在这具石棺之前,靠石棺很近。其中一个,不理有“不准触摸”的警告牌,伸手在棺盖上抚摸着。
原振侠本来,也不会对别的参观者多留意什么的,可是那只在棺盖上抚摸的手,却引起了他的注意。或者应该说,是这只手上所戴的一枚戒指,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枚方形的红宝石戒指,那颗红宝石相当大,约有一公分见方。展出室中的光线不是很强烈,可是那只手在缓缓移动之际,那戒指上的红宝石,还是荡起眩目的光采。
原振侠心中喝了一声采。
他知道这种极品红宝石的市场价值,非同小可。但是他立即想到的是:有一个人,和这样的一枚戒指,应该可以联在一起的,为何自己一下子,想不起那个人是什么人了?
原振侠有点恼恨自己的记忆力。
本来,他只要走动几步,到石棺的对面去,就可以看到那两个人的正面了。但就是由于他感到,自己应该一看到这枚戒指,就知道它的主人是谁,现在居然想不起来!那令他有点赌气,非要凭记忆想起那应该是什么人不可!
所以,他就停留在那两个人的背后,并不移动,而装成仔细地在欣赏另一具石棺上的雕刻。
这时,他注意到,两个人中的另一个,曾转头打量了他一下。原振侠没有正面看到那人,只是感到那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瘦子,有着相当迫人的眼光。
这时,原振侠还是没有想起,那戴红宝石戒指的是什么人,却听得两人交谈了起来。两人交谈的第一句话,就叫原振侠吃了一惊。
那个没有戴戒指的先开口:“你肯定就是这一具石棺?”
那戴戒指的,发出了两下干笑声,笑声难听之极。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本来已经够阴森的了,听了更是令人寒毛直竖,遍体生寒!
他一面笑,一面用和他笑声相仿的语声问道:“忘了我的外号是什么?我可以说是棺材的专家,怎么会弄错!”
那个人一开始笑,原振侠的心中,就陡然一动,等到他那样说了之后,原振侠已经知道是什么人了!
原振侠想起了他的名字是:安普伯爵!
对于安普伯爵本身,原振侠其实并不是知道得太多。使原振侠这时,可以一下子就想起他是什么人的,是由于另一个人──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安普女伯爵。
安普女伯爵是欧洲上流社会中的活跃分子,她以好客著名。凭着她的美貌,她的几次婚姻,对象都是各国的巨富,而每次婚姻的结束,都给她带来巨大的财富,可以供她挥霍。
在安普女伯爵身上,有过一些奇事。有一桩甚至和那位先生有关,另一桩和年轻人、黑纱公主夫妇有关,原振侠都知道其中的经过。
而安普伯爵,多半是安普女伯爵的堂兄弟,他著名的事绩是,他是一个“吸血殭尸”的专家──发源于罗马尼亚的“吸血殭尸”传说,流行在整个欧洲,深入人心,历久不衰,是许多小说和电影的题材。有关吸血殭尸的一切,不但欧洲人,连亚洲人和美洲人,也耳熟能详。
简单地来说,吸血殭尸之源,是一个贵族,头衔是伯爵,千年不死,昼伏夜出,吸血维生,可以化为蝙蝠。被他吸了血的,也会变成殭尸,甚至有美丽的女殭尸,吸了血来供应他!
是不是真有这样的吸血殭尸存在,自然有人相信,有人斥为无稽之谈。而安普伯爵多半是自小,就迷于吸血殭尸的故事,等到他有了伯爵的头衔,又在所得的遗产之中,包括了一座十分残旧的古堡之后,他就自封为吸血殭尸的专家。
他不但专门研究“吸血殭尸”的一切,而且,身体力行,模仿吸血殭尸的生活方式──真的睡在棺材中,白昼也极少活动。
他这种怪诞的行为,倒也有一些志同道合者跟他胡混,虽然那些人的主要目的,无非是可以混吃混喝──伯爵也十分好客,古堡中又有酒窖藏了多年的美酒。据说,嗜酒的人,一提起安普古堡的藏酒,会全身发抖!
安普伯爵的目的,是想自己变成一个吸血殭尸,可以藉吸血而永生,千年不死。他甚至发表过专论,说这是人类要长生不死的唯一方法!
吸血殭尸既然嗜血,用血来维持生命,所以对于血一样红的红宝石,也有特别的爱好。恰好古堡的珍藏之中,有一批极品红宝石,颗颗都是罕见的珍品。
安普伯爵要维持他“吸血殭尸”的生活,花费极大,而他又无法在婚姻中取得金钱,所以只好不断变卖祖产──国际珠宝市场上的超级极品红宝石,大都由他供应,谁也吃不准他的收藏品之中,究竟还有多少?反正他每年也不多卖,拿个三五颗,每颗十克拉以上的出来卖,所得也足够他的花费了。
原振侠一看到他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就觉得自己应该知道那是什么人,也是这个缘故。因为原振侠曾参加过一次“吸血殭尸”红宝石拍卖──受了黄绢的委托,想得到其中一颗。
可是结果,以黄绢财力的丰厚,居然未能达到目的!因为价格实在太惊人了,每颗以超过一千万英镑的价钱卖出。黄绢那时,权倾一国,当然不是没有这笔钱,而是在最后关头,她觉得不值,略为犹豫了一下,拍卖官就已经定槌了!
黄绢由于自己未曾亲自参加那拍卖会,也未曾看到过那三颗红宝石,所以当时并不觉得可惜。原振侠受委托参加,参观过那批红宝石,深觉那是稀世奇珍,美丽神奇得令人窒息!
就是在那次拍卖会上,原振侠知道了有安普伯爵这个人,和他的奇怪行为。所以,他一见有人戴着极品的红宝石戒指,就觉得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又开口说了这样的话,那当然除了安普伯爵之外,再也不会有别人。试想,还有什么人,会比“吸血殭尸”更有资格自称为“棺材专家”的──他根本是以棺为家的!
安普伯爵既然有这样的怪癖,那么,他来到这里,研究石棺,也自然得很。
原振侠一下子就料到了对方来历,心中释然,也十分高兴。他心想,不妨绕过去,去看一看这个放着活人不愿做,一心想变吸血殭尸的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想着,才移动了一下脚步,那另一人的话,却又令他身形停止。那另一人压低了声音:“这是石棺,要把它弄走,可不容易,我估计它的重量超过二十吨!”
安普伯爵(原振侠对自己的推测很有信心,断定他一定是安普伯爵)道:“我查过博物馆的资料,重量是三万公斤”
那另一个人耸了耸肩:“这样的大工程,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那可是人类历史上,从来也未曾有过的创举!”
原振侠就是听到了这一句话,才大吃一惊的。
那另一个人,曾回头打量过原振侠一眼,和原振侠打过一个照面。看起来六十上下,十分普通,可是却想不到他出言如此惊人!
从他的这句话来判断,他和安普伯爵,竟然是不怀好意,要把这具雕刻精美,重量达到三万公斤的大理石棺,偷出博物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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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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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振侠虽然有过许许多多怪异的经历,而且在他的经历之中,有许多超越了人力的范围之外。但是想偷走一具重达三万公斤,体积如此庞大的石棺,依靠人力,只怕无法达到目的!
那个人的话很夸张,原振侠听了之后,在吃惊之余,自然而然摇了摇头。
只听得安普伯爵叹了一声,接下来所说的话,令原振侠莫名其妙。他道:“总要请你尽力而为,我非得到这具石棺不可──我快要结婚了!”
原振侠所不明白的,就是这一点:要结婚了,和这具石棺,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另一个人听了,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移动了一下身子,移到了说明牌前,仔细看着,道:“奇怪,这座精美的石棺,竟然是无名石棺,来源完全无法考证,是在希腊北部的山区发现的。”
那人略顿了一顿,又道:“连葬在里面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只知经过X光的照射检验,那是一位女性。”
安普伯爵有点不耐烦,他所说的话,原振侠听了仍然莫名其妙。他道:“那当然是他的妻子,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你说,你需要多少时间?”
那另一人沉吟起来:“行事,要周详计划。单是进行各种计划的决定,就至少要一年──”
他才说到这里,安普伯爵就陡然叫了起来:“不行!不行!最多六个月,一定要完成!”
博物馆和图书馆一样,是不应大声喧哗的,再加上他们本来只是在低声交谈,十分寂静,伯爵忽然大声叫嚷,自然刺耳之极。有两个在门口经过的人,也探头进来看,伯爵也转过身来。
原振侠自然也不能在这样的情形下,再装成不去注意他们,所以他也向伯爵看去。一看之下,原振侠心中不禁好笑──伯爵的脸容,其实一点也不好笑,而且还相当可怖,但是因为他苍白得恰如吸血殭尸,所以就形成了一种十分滑稽的效果,看了令人发笑。
这时,他苍白的脸上,有十分惶急的神情。当他看到原振侠的时候,他有一个极短暂时间的发怔,可是却又立时转回头去。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高举双手,再度转过身,向原振侠望来。
他的神情,十分疑惑,看人的神情,也相当没有礼貌。也许是他以为自己是吸血殭尸太久了,所以他的目光,十分异样,直勾勾地,闪耀着一种诡异的目光。
他这一连串“身体语言”,原振侠自然再明白也没有,那是伯爵在看到了他之后,心中感到他是什么人,可是又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的缘故。那情形一如他看到了那枚红宝石戒指之后,想不起安普伯爵是什么人一样!
原振侠本来,大可以现出笑容来,向对方点点头。那么,双方之间就可以有进一步的沟通。
可是由于刚才,原振侠知道了伯爵和那另一个人,竟然计划把这具石棺从博物馆中偷走,他迅速地设想过,也觉得那几乎不可能。所以他想继续冷眼旁观,看他们如何进行!
所以,他的神情十分冷漠,绝不露出要和对方作进一步沟通的表示。这时,那另一个人显然也感到伯爵的行动有异样,所以也转过身,向原振侠望来,也现出了十分疑惑的神色。
那另一个人的行动,比伯爵直接得多,他在打量了原振侠片刻之后,径自向原振侠走了过来。双方之间的距离,本就不十分远,所以那人一下子就到了原振侠的面前,然后,这个人说出了两句话。
这个人和安普伯爵在一起,本来就已使人感到,他也必然有一个十分神秘的身分。而且,刚才原振侠又听到,他和伯爵商议着,要偷这具石棺。所以他一开口,原振侠预期他会说出任何话,可是偏偏那另一个人所说的话,是原振侠万万料不到的!
在那个博物馆的经历,是原振侠在一次聚会之中,向一些青年人所作的口述。当他讲到那另一个人所说的话,他再也想不到时,他略停了一停。
这时,原振侠所叙述的一切,已经大大引起了所有听众的兴趣。温宝裕首先叫了起来,朗声道:“天!天下竟有把自己当成了吸血殭尸的人!”
有的人道:“这才叫做天下之大,无其不有!”
更多人叫了起来:“别打岔,听原医生讲下去!那人说了什么话?”
原振侠接过了一杯酒,喝了一口:“连我都想不到,各位当然更猜不到!”现代的青年人有一个好处,就是不服气。原振侠的话,立时引起了一片抗议声,温宝裕负责“煽动”:“不一定猜不出,给我们五分钟,让我们来作假设!”
原振侠表示同意,并且给予提示:“那人所说的话,虽然万料不到,但是也绝不复杂,十分简单而且普通。”
有人叫:“他邀请你参加偷石棺的计划!”
也有人大叫:“他认出了你的身分,叫你别理他们的闲事,别妨碍他们的行动!”
各种各样的假设提出来,温宝裕十分认真地看着时间,五分钟一到,他就大声叫:“停!”
在这五分钟之中,至少有了超过二十种假设。等温宝裕一叫停,人人立即齐齐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缓缓摇着头:“全不对,没有人猜中!”
各人更不出声,等着原振侠揭晓。
那另一个人来到了原振侠身前,伸出手来,说道:“东方朋友,欢迎你来参观本馆!”
原振侠听了,陡然一怔。这句话,出自那人之口,当真是意料之外至于极点──他刚才还在计划偷盗石棺,可是这时说这句话,却又分明表示他是博物馆的主人!
原振侠发怔,只是极短的时间。他立即明白了,在人类行为之中,有一种叫“监守自盗”──自己偷自己监管的东西!
假设伯爵十分渴望得到这具石棺,那么,他找谁来商量,会最有成效呢?自然是找保管这具石棺的人,那么,一切不是都容易解释了吗?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对眼前的那人,就产生了鄙夷之感。可是他还是不动声色,伸出手去,和那人握了一下,很客气地问:“阁下是──”
那人的回答是:“馆长,我是本博物馆的馆长!”
原振侠笑了一下,他笑的是“果然不出山人所料”。他又客气了一句:“贵馆的收藏品十分丰富,尤其是石棺部分!”
在这里,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当伯爵和馆长商议着要把石棺偷走时,他们交谈所使用的语言,是荷兰语。
这种在语言学分类上,属于印欧语系日耳曼族的语言,并不普遍,即使在荷兰本土,使用这种语言的,也不超过一千五百万人,在世界各地,懂得的人不多──这或许正是伯爵和馆长在说话的时候,并不特别压低声音的原因。因为他们不以为,会有人听得懂他们的对话。
可是,原振侠恰好精通荷兰语。
原振侠精通荷兰语的原因,是由于他在日本留学学医。日本的西方医术,最早由荷兰传入,至今,日本的西医术语之中,有许多外来语,不是英语衍化,而是由荷兰语衍化而来的。
一般来说,在医学院之中,荷兰语并非必修科,但是勤奋好学的学生,都会主动修习。原振侠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精通荷兰语的。
而当馆长向原振侠表示欢迎参观的时候,馆长使用的语言,是标准的英语,原振侠也用英语对答。这种情形,使原振侠想到,自己可以装着根本不懂荷兰语,装着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勾当!
馆长现出十分自傲的神情:“先生确有十分高超的眼光,我们收藏的石棺,世界第一。”
原振侠扬了扬眉,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作为一个参观者,和馆长之间的寒暄,也已经很够了!
可是馆长一和原振侠交谈,却给了伯爵走过来开口的机会──西方人一般在礼仪上比较拘谨,不是有适当的时机,不会向陌生人开口说话。不然,会被当作是一种没有教养的表现。
伯爵走了过来,先向馆长道:“东方朋友对西方石棺感兴趣的并不多见──”
他说了这一句,才又望向原振侠,然后,又现出疑惑的神情──这一切,显然都是他故意做作出来的。然后,他用戴着红宝石的那只手,轻轻敲着自己的额角,问:“先生,我应该知道阁下是什么人?”
他说的也是流利的英语,原振侠也学着他,做出戏剧化的小动作:“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你会知道我是什么人!”
伯爵虽然碰了一个软钉子,可是他却十分机灵,打蛇随棍上:“那么,阁下是什么人呢?”
原振侠没有想到他竟然这样直接,他不禁笑了起来。当然,他可以随便说一个名字,但是,大丈夫坐不改名,行不改姓,他可不愿意掩饰自己的身分,所以他的回答是:“原振侠,原振侠医生!”
原振侠医生这个名字,对于一个异地的博物馆馆长而言,可能并不代表什么,但是对于一个有着怪诞行为的安普伯爵而言,自然非同凡响──他在一看到原振侠的时候,就已经疑惑对方应该是一个非凡的传奇人物,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他是谁!
而这时,原振侠自己介绍了自己的身分,伯爵立时发出了一下怪叫声(他自己说,那是欢呼声),然后,他伸手在自己的额上,重重拍了一下,又叫道:“太好了!真太好了!”
他这几下叫声,更是声震屋宇,又引得不少人探头进来看。他双手齐出,来和原振侠握手,原振侠感到他的手强劲有力,可是却冷得可以。
馆长在一旁,看到这种情形,也不禁呆了。他也看出原振侠气度非凡,所以才客套几句,再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果。看来,这个俊俏挺拔的东方人,一定大有来头,不然,何以安普伯爵会这样高兴!
伯爵的高兴还在持续:“真太好了,你的出现,可以说是我最好的结婚礼物了!”
刚才原振侠知道伯爵要结婚(这正是他想得到那具石棺的原因),这时又听得他这样说,觉得必须澄清一下,他缩回手来:“恭喜你,不过,我看我不能带给你什么!”
伯爵呆了一呆:“不!你一定要帮我,一定要帮助我完成这件事!”
原振侠摊手,笑:“你结婚这件事,我怎能帮助你去完成?”
原振侠想故意借着笑话,来缓和一下气氛,也好推辞他的求助。因为他对于一个致力于使自己变成吸血殭尸的伯爵,不只是兴趣不大,简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可是安普伯爵却十分紧张,甚至有点气急败坏。他拉住了原振侠的衣袖,全然不顾他的绅士风度(殭尸风度),连声道:“不行,你要帮助我,你非得帮助我不可,你一定要帮助我!”
原振侠未曾料到伯爵竟然会有这样的行为,他向那具石棺指了一指,又向馆长指了一指,道:“你想得到这一具石棺,有馆长帮助已足够了!”
这一句话,令得伯爵怔了一怔,而馆长的反应,强烈之极,先是一阵剧咳,接着,不但脸红,连他在挥动着的手,也变得通红。他的神情,尴尬到了极点,如果他手上有鎗的话,说不定会立时举鎗自杀了!
伯爵也看出了馆长的窘态,忙道:“馆长只是想帮助我,我们是老朋友了!”
原振侠耸了耸肩,表示“不关我的事”。他想推开伯爵的手,但是伯爵把他抓得更紧:“你必须帮助我,原医生,这……也可能使你有一个新的经历,虽然你的经历,已经如此丰富!”
在这种情形之下,原振侠处事的原则,倒和那位先生差不多,大都无动于衷。他仍然现出十分冷漠的神情,摇着头。
伯爵的神情,又焦急又沮丧。他总算松开了手,但仍然在哀求:“请你帮助,总要请你帮助!”
这时,馆长已经恢复了镇定,他先吸了几口气,才道:“伯爵,这位……是什么人?为什么你非要他的帮助不可?他也是……你那一方面的专家?”
馆长的话,不禁令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因为馆长显然也把他,当作吸血殭尸的同类了。
伯爵唉声叹气,仍然眼望着原振侠:“他……他是当世神通广大的……大人物。像他这样的人物,在五十亿人口之中,不会超过五十个。我能遇到他,那是异常的幸运,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的话,不但对原振侠恭维备至,而且,对希望得到原振侠的帮助,那种殷切之情,溢于词表,也着实令人感动。原振侠若不是对“吸血殭尸”这回事,一点也没有兴趣奇+[书]+网,说不定会改变冷峻的态度了!
就在这时,馆长问伯爵:“你希望他怎样帮助你?为什么不提出来?”
原振侠听得馆长这样说,心想,伯爵还会有什么要求?当然是要自己狼狈为奸,把这具大理石棺偷走。这种事,他当然不会答应!
他已经准备严词拒绝了,可是伯爵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伯爵道:“我想请他参加我的婚礼!”
伯爵说了之后,转过身来,向着原振侠,用极诚恳的神态和语气道:“原医生,我诚心诚意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希望你参加!”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想不到伯爵要他“帮助”的,只是这样简单的事!所以,一时之间,他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伯爵又道:“我会送请柬来给你,希望你到时,一定要来参加我的婚礼!”
原振侠定过神来:“你刚才说,我会有非常的经历──那就是指你的婚礼而言?”
伯爵用力点头,原振侠笑了起来:“阁下的婚礼,虽然会很不寻常,但是我也看不出来,我有什么非参加不可的理由?所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伯爵已叫了起来:“不!有理由一定要请你参加,因为──”
他说到这里,陡然住口,脸上更加苍白,身子发抖,口唇发颤,喉结上下地移动。自他的喉际,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咯咯”声来。
他先是望向原振侠,接着,又向馆长望去。
那馆长虽然准备监守自盗,帮伯爵偷石棺,人品大抵不会好到哪里去,但是西方人的礼节,表面工夫,他自然是懂的──伯爵的神态很明显,他有话要对原振侠说,不希望有第三者在场。
所以,在伯爵一望之下,馆长耸了耸肩,向外面走去,并且挡住了正想进来的一个参观者,还把陈列室的门关上。
这一来,连原振侠也不禁有点紧张,因为谁都可以看出,伯爵有十分重大的秘密要告诉他!不论如何,伯爵知道他名头响亮,神通广大,愿意将心中的重大秘密告诉他,原振侠是没有理由拒绝不听──至少在礼貌上来说,说不过去!
所以,原振侠也吸了一口气,准备分享伯爵的秘密。
伯爵看出原振侠愿意听他的话,在他的双眼之中,现出十分感激的神色。可是他的神情,也紧张之至,先四面看了一下,肯定了四周围并没有人,然后,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
原振侠可以看得出,他这种紧张的神态,绝不是伪装出来的。他甚至不由自主,双手在裤子上擦着,欲言又止达三、四次,才自他的口中,迸出了一句听来声音十分干涩的话:“我的新娘,是一个吸血殭尸!”
这比刚才馆长忽然上前自我介绍,所说的话,更令原振侠意外。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伯爵如此紧张,鼓足了勇气,所说出来的重大秘密,连和他相识许久的老朋友,可以共同作奸犯科的馆长,都不能听的秘密,会是这样的一句话!
他先是发怔,大约只是半秒钟,然后,再也忍不住,他发出了轰笑声!
毫无疑问,他这时无法不笑,因为事情本身,太荒谬也太滑稽了。尤其他深知安普伯爵的怪诞行为,也就格外觉得好笑。
他的行为,自然也对伯爵造成了极度的讥嘲──那是毫不留情的、绝不客气的嘲弄,也表示了根本不相信伯爵所说的一切!
原振侠的笑声,每一个“哈哈”,也就等于是重重的一拳。令得伯爵在原振侠的笑声之中,不住后退,一直退出了好多步。
原振侠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可是他却无法抑制,还在不断笑着。
原振侠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喝了一口酒。温宝裕陡然举起手来。原振侠一望向他,温宝裕就大声道:“原医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当原振侠叙述到伯爵一本正经告诉他:“新娘是一个吸血殭尸”,他忍不住哈哈大笑时,聚在一起的青年人,倒有一大半,也跟着轰笑了起来,因为那情景实在十分滑稽可笑。
所以,这时温宝裕这样说,各人都向他望来,要听他为什么指责原振侠。
原振侠微笑:“是不是说我太没有礼貌了?”
温宝裕摇头:“不是,是因为事情根本不好笑!”
他这句话一出口,又有好几个人笑了起来,齐声道:“怎么不好笑?好笑之极了!”
有一个女青年一面笑,一面道:“看来,伯爵对那个殭尸新娘,还十分情深。他要在博物馆中偷那具石棺,多半是要给新娘使用!”
原振侠向那女青年投以赞许的眼神,又有几个人鼓掌表示同意。
温宝裕闷哼了一声:“你们觉得好笑,最大的原因,是由于你们根本不相信,世上有吸血殭尸的存在!”
好几个人反问:“你以为有吗?”
温宝裕朗声道:“我不肯定有,但是也不能肯定没有。原医生,你见到那新娘没有?”原振侠摇了摇头:“还没有!”
温宝裕道:“那你就不应该由于自己的不信,而完全否定了伯爵的话!”原振侠微笑:“照你的说法,伯爵的话可信?”
温宝裕挥着手:“是不是可信,要经过查证来判断,而不是根据一己的认识!”
原振侠带头鼓掌,表示同意温宝裕的话,他道:“是的,当时我忍不住大笑,是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世上真有吸血殭尸的存在!”
有一个少女,怯生生地问:“原医生,你不是一直肯定灵魂的存在吗?灵魂就是鬼啊!”
原振侠点头:“是,我深信有鬼魂的存在,十分肯定。但是鬼和殭尸不同──鬼是鬼,殭尸是殭尸!”
原振侠这样说了之后,有一个很短暂时间的沉默。显然在场的大多数人,在这以前,都未曾想到这个问题。鬼和殭尸不同!
而一接触到这个问题之后,自然很容易,就把两者之间的不同,列举出来。在接下来各抒己见之中,十分清楚地把两者分开来。
鬼魂是没有形体的,鬼魂是人类脑部活动,所产生能量的凝聚,鬼是一组记忆,鬼是一种人类未知情况的一种存在……
而殭尸,是有形体的,是实实在在的一个身体。殭尸是一个不知什么原因,在死了之后,仍然能活动的一个身体。这个身体,和人未死之前一样,可是又是死人!
分析起来,殭尸的现象,比鬼魂更诡异、更可怖,也更难以设想。讨论又转移到了,东方的殭尸和西方的殭尸,大异其趣这一方面。
西方的殭尸,清一色地是吸血殭尸;而东方,殭尸就是会活动的死人。
而且,再进一步分析,可以发现东西方殭尸,完全是两种不同形态的存在。东方殭尸是一具会活动的尸体,而西方的殭尸,却有意识有思想!
结论是:西方的“殭尸”,是翻译上的错误!
VAMPIRE这个字,被普遍译为“吸血殭尸”,自然颇有商榷的余地。那显然只是为了顺口,而没有顾及事实。
事实是:这东西不是殭尸。那么,该译成什么才恰当呢?由于中国自古以来,根本没有这一类东西,所以确然十分困难。
也不能称之为吸血鬼,因为那不是鬼。他有身体,实实在在的身体,而且属于他自己,并不是鬼魂占据了他人的身体。
称之为“吸血怪物”,庶几近焉,虽然这怪物的外形和人极度近似,除了在吸血的时候,会露出两只獠牙之外。但是他既然能幻化蝙蝠,称之为怪物,也算恰当。
各人在讨论的时候,发言十分热烈。青年人就是有这个好处,有意见,会毫无保留地发表,不会吞吞吐吐。
各人都盼望原振侠做一个总结。原振侠笑着说:“名称本来不成问题,重要的是把鬼和殭尸分了开来。既然这一类西方怪物已被惯称为吸血殭尸,人人一接wωw奇Qìsuu書còm网触到了这四个字,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就不必去另外改新名字,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各人都鼓掌表示同意──所以,在这个故事之中,那种怪物,遵从习惯,称之为“吸血殭尸”。
在讨论完了这一点之后,各人又催促着,要原振侠把他的遭遇说下去。原振侠停了相当久,只是默默地喝着酒,看起来,像是有一些事,正令他感到困惑。各人虽然心急想知道后来事情的发展,但是也没有催他。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忽然又想到另外一些问题,所以出神。”温宝裕道:“什么问题?不妨提出来讨论!”
原振侠扬了扬眉:“还是先把我在博物馆的遭遇,说完了再讨论,不然,会有人怪我吊胃口!”
几个女青年异口同声:“是啊,你一开始的时候,说过一个半人,那半个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并不直接回答:“当时,我不住大笑,而且,一面笑,一面指着伯爵──我为什么要笑的用意,再明白也没有。所以伯爵一面后退,一面现出又是愤怒,又是狼狈的神情。我相信离开了陈列室的馆长,只要没有走远,也一定可以听到我的笑声,但是他并没有进来。”
馆长没有进来,陈列室之中,就只有原振侠和安普伯爵两个人。
原振侠足足笑了一分钟之久,还没有停止的意思。伯爵终于忍不住了,他用十分凄厉的声音问道:“有什么好笑?有什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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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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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振侠也感到自己的失态,虽然他还想笑,但是总算勉强使自己不再笑,一口气噎住了,一时之间,出不了声。他看到伯爵的脸色,青白到了可怕的程度,他是医生,自然知道一个人的脸色如此可怕,那必然是他的情绪,处在极度激动的状况之下,不适宜再去刺激他。
所以,原振侠垂下手来,同时,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静:“对不起,我失态了。”
伯爵闷哼一声,声音仍然难听之极,直视着原振侠,怒意未消。所以他的双眼之中,有一种异样的慑人光芒,他的话,也毫不客气:“我以为有这么丰富怪异经历的原振侠医生,在接触非常的事物时,反应会和普通人大不相同,结果,我失望得很!”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对于伯爵的指责,他并不想分辩,他只是淡然道:“我以前的怪异经历,都可以假设,但是对于吸血殭尸,我实在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现象。所以才觉得那……太古怪,无法接受!”
伯爵仍然用他怪异的目光盯着原振侠,他问:“你只是不能理解,并不否定他的存在,是不是?” 奇+shu$网收集整理
原振侠笑,摊开双手:“一般来说,虽然自己没有见过,但可以理解的现象,会使人相信;既不理解又没有见过的,就很难叫人相信!”
原振侠以为自己这样说,没有直斥荒谬,已经是十分得体了。可是伯爵显然为了刚才原振侠的狂笑,怒意上升到了顶点,他竟然咄咄逼人:“哼!中国有一句成语,说是生命只在夏天完成的虫子,无法和它说明白什么是冰,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原振侠自然知道“夏虫不可以语冰”这句成语,那是侮辱性相当强烈的一句话,这令得他也有了怒意,他冷笑一声:“对了,就是这个意思──我是夏虫,不知道什么是冰,你能使我明白吗?请弄一只吸血殭尸给我看看,或者,就介绍你的新娘给我认识,然后,再慢慢向我解释,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原振侠本来不想进一步去刺激伯爵,但是对方既然步步进逼,原振侠自然不会一退再退!
他的那一番话,令得伯爵的脸上,加重了几分青气,看来更加可怕。
伯爵用十分尖锐的声音叫:“我们不是东西,我们是‘吸血殭尸’(VAMPIRE),就像你是‘人类’(HUMAN BEING)!”
在伯爵尖厉的声音停止了之后,原振侠并没有立时回答。所以,在陈列室中,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原振侠和伯爵对望着,气氛诡异莫名。
原振侠的怔呆,不单是由于伯爵的话,怪异莫名──把“吸血殭尸”和“人类”相提并论,那等于是宣称“吸血殭尸”,是另一种生命形式了!
原振侠可以毫无保留,接受独立自主的机械人,是一种新的生命形式。但正如他刚才所说的,他对于吸血殭尸,一点也不了解,所以,对于伯爵的话,他自然也无法接受。而且,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虽然,他知道在西方,吸血殭尸的传说,已是相当完整的一个系列,类似中国有关“狐仙”的传说一样。
可以说,他们自己成为“吸血殭尸一族”。但是公然和人类相提并论,还是叫人怔呆。
而更令得原振侠吃惊的是,伯爵在他的话中,用了“我们”这个代名词!
伯爵说:“我们是吸血殭尸!”
那是什么意思呢?是说他已经是吸血殭尸族中一员了?还是说他希望成为其中一员──伯爵希望自己变成吸血殭尸,这一点尽人皆知,他是不是已经成功地达到了他的愿望了?
在那短暂时间沉默之中,原振侠心念电转,不知道有多少念头产生过,可是全都没有结论。而在静寂之中,原振侠感到自己真正有可能面对一个吸血殭尸,那感受自然也怪异莫名!
当原振侠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又停了一停──好让他的听众缓一口气,因为所有的人,都听得紧张之极,屏住了气息。
原振侠才一住口,他们齐齐松了一口气,温宝裕先道:“吸血殭尸……只是怪,并不可怕。因为他……在鬼怪之中,是比较容易对付的一种!”几个人“嘘”他:“你试过单独面对吸血殭尸?胡吹大气!”
有的道:“最可怕的是一给他吸了血,也会变成他的同类──会传染,像爱滋病毒一样!”
原振侠笑,把吸血殭尸和爱滋病毒相提并论,这种古怪的念头,也只有这些青年人才想得出来!
温宝裕叫:“说下去!说下去!那么安普伯爵,已经是吸血殭尸了?”
原振侠道:“结束沉默,我第一句话,就是这样问他,同时,我也作了准备。”
原振侠当时,思绪十分紊乱,想到的杂七杂八的事情极多。首先想到的,竟是古代的一则笔记,因为情形和他当时十分相近。
他刚才因为不相信真有吸血殭尸,所以大笑,但现在,有可能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吸血殭尸!
那则笔记是说有一个善辩的无鬼论者,和对方辩论良久,对方输了,却现出了鬼的原形而去!
如果伯爵竟然是一个吸血殭尸,那情形岂不是相似之至?
他勉强定了定神,才道:“我不明白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伯爵更激动:“意思就是,我的新娘和我!”原振侠叫了起来:“你?”
伯爵有点气馁:“我……我应该说,我……其实只能……算是一半……”
原振侠只觉得诡异莫名,因为他不知道伯爵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由于不明所以,原振侠自然出现了疑惑之极的神情,而且,他发觉自己就算想进一步发问,也已不知该从哪里问起的好!
更怪的是,这时,伯爵竟然也现出了疑惑之极的神情。像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在这样的情形下,原振侠只好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请他作出解释。
伯爵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神情更加惘然:“我的意思是……她是吸血殭尸,毫无疑问是,可是我……还不完全是。我现在的情形是……一半是人,一半是吸血殭尸!”
尽管伯爵说得十分认真,而且也看得出,他在尽最大的努力,想把事情解释清楚。只可惜,那一切都起了反作用──他越是认真,原振侠就越是觉得事情荒谬绝伦。吸血殭尸已经够荒唐了,什么叫作“一半是人,一半是吸血殭尸”?
原振侠本来想忍住了不再笑,但是实在忍不住,他又轰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指着自己的口,问伯爵:“你说一半是人,一半是吸血殭尸,那是不是说,吸血殭尸有两只獠牙,而你只有一只?你的那一只獠牙,在左边还是右边?除了吸血之外,你还需要以其它的食物维生?你──”
原振侠的话并没有说完,伯爵的脸上,泛起了一重青气,看来可怕之至。他发出了一下可怕之极的吼叫声,一面叫,一面向着原振侠,直扑了过来!
这时候,他看来,岂止“一半是吸血殭尸”而已,简直有八九成像。他双臂扬起,口张得极大,双目圆睁,喉际又发出可怕的声音。
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给他这种行动吓上一大跳。但原振侠既然是认定了他在胡说八道,故意激怒他的,所以早已有了防备。他仍然笑着,伯爵只要再冲前两步,到了原振侠伸手可及之处,原振侠必然会给他吃点小苦头。
但是也就在这时,陈列室的门,陡然打开,馆长大叫:“伯爵!”
馆长一叫,伯爵身形陡然僵凝。他仍然狠狠瞪着原振侠,自他的胸腹之间,发出可怕的“咕噜”声,他吼叫:“你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懂!”
馆长走向前,拉住了伯爵的手臂,使之垂下来,同时,又劝他不要生气。可是馆长劝伯爵的话,原振侠听了,啼笑皆非之至!
馆长竟然这样说:“你别生气,他不懂,算什么呢?你已经有一半是吸血殭尸,我看你很有希望,根本变成吸血殭尸,何必和他这种人起争执!”
原振侠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他用力一挥手:“好,恭喜你!是不是娶了吸血殭尸为妻之后,就可以脱离人籍,加入吸血殭尸的行列了?馆长,你呢?什么时候,可以脱离人籍?”
当原振侠这样说的时候,伯爵的怒意仍然未止,不住喘着气,馆长却昂着头,一副不屑的神气。原振侠再无意久留,一面挥着手,一面向外走去。
他出了陈列室之后,才听得伯爵在他身后大叫:“原医生,我还是要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原振侠并没有转身,只是向身后作了一个并不十分礼貌的手势,意思是:“算了吧,别扯蛋了!”
原振侠径自下楼,伯爵的吼叫声还在不断传来:“你要来!你要来!”
他的叫声,简直凄厉,引得在博物馆中的人,纷纷抬头向上,寻找声音的来源。
原振侠直到离开了博物馆,才吁了一口气。
想起刚才的经历,他仍然忍不住想笑──伯爵的言行,确然是又怪异又可笑!
原振侠在博物馆中的经历,告一段落。听他叙述的人,自然也明白了他一开始时所说的“一个半人”是什么意思──伯爵既然说他自己有一半是吸血殭尸了,那么,自然是有一半还是人!
原振侠讲完之后,缓缓转动着酒杯,在他四周的人,都不作声。因为他们刚才听到的事,虽然有荒唐到了值得大笑特笑的一面,但也有十分值得深思的一面。
聚集在这里的一些青年人,都有很好的思考能力,不是肤浅的只懂得嘻哈玩笑的一群。
看他们的神情,他们在这里,所想到的问题是一致的。
温宝裕舔了一下口唇:“事情是不是还继续有新的发展?”
原振侠点了点头。
一个女青年用力一挥手:“有一个问题,必须先解决。吸血殭尸,究竟是什么?”
各人在想的,自然都是同一个问题,原振侠也正想就这个问题,和大家讨论,所以,他喝着酒,作了一个请大家发言的手势。又是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一向不爱说话的胡说,竟然最先开口:“首先,我们要确定,我们现在讨论的吸血殭尸,只是那个专门名词──VAMPIRE一族,不涉及其它的鬼怪!”
温宝裕立时道:“你这样说,是肯定那不是鬼怪的一种?”
胡说扬了扬眉:“有别于其它的鬼怪。从伯爵所说的话来分析,他们自认为是一种生命,是一种和人类不同形式的生命!”
胡说的这种说法,太具爆炸性,剎那之间,可以说是人声鼎沸,人人都在发表着自己认同或反对的意见。各人发言的态度,是如此之热烈,以致根本没有任何人,可以听到别人在说什么!
温宝裕再次跳上桌子,挥动双手,但是也要好一会,才令得嘈杂的人声静了下来。在所有人都住口之前,还有两个人各叫了一声,代表了两种不同意见。
一个叫的是:“生命又多了一种新的形式!”
另一个人叫的则是:“那根本不是生命!”
等到人声全静下来之后,温宝裕已经叫得声音也有点哑了。他先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对眼前的这种情景,大感有趣,因为那令他也回复到了学生时代。他向温宝裕作了一个手势:“先听你的意见!”温宝裕提高了声音:“那当然是一种生命──”反对的声音又叫了起来:“不是,那不是生命!”
温宝裕向那高叫的女青年,招了招手。那是一个很高瘦的女孩子,一头短发,精神奕奕。她快步向前,也跳上了桌子,指着温宝裕:“你怎么能把吸血殭尸,称作是一种生命的形式?”
温宝裕摇头:“我想你在观念上,把吸血殭尸和中国传统的殭尸有了混淆。中国的殭尸是人死了之后变的,是一个会活动的死人,不是生命!”
女孩子撇了撇嘴:“这刚才讨论过了,我并没有在观念上有什么混淆!”
温宝裕道:“吸血殭尸,不是会活动的死人,从人到吸血殭尸的过程,其中并没有‘死亡’这个环节。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们用血来维持生命,甚至,他们也有思想。如果那不是一种生命形式,那是什么?”
温宝裕的话,令反对者仍然十分难以接受,可是,却也不容易反驳。
又经过了一番抢着发言,那女孩子总结了反对者的意见:“如果世上真有这种东西!”
原振侠笑了起来,青年人的意见,事实上已经统一了──如果真有吸血殭尸存在,那么,他们都不否定,那是另一种生命形式!
原振侠也很同意这个见解:真有吸血殭尸,那就应该是一种生命!
温宝裕得意洋洋:“连机械人,都可以自称为宇宙中一种新形式的生命,吸血殭尸自然更有资格!”
原振侠想起康维十七世,他才与之分手不久。这个新生命形式的机械人,甚至比他更懂得爱情,这实在令得他啼笑皆非。
胡说来到了桌子前,一耸身,坐在桌子上:“我们现在,对吸血殭尸的了解,全来自各种传说、文学作品或电影<网罗电子书>,有没有人真的和他们相处过?”
原振侠一面笑,一面举起手来:“我,我曾和一个自称一半是吸血殭尸的人相处过!”
各人皆笑了起来,胡说继续道:“所以,我们现在所作的假设,都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必须先肯定有这种生命形式的存在,才能有进一步的分析!”
好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上哪里去找一个吸血殭尸来研究?”
胡说胸有成竹似的,向原振侠指了一指,原振侠也在这时,站了起来。温宝裕骇然叫:“原医生,你带了吸血殭尸来?”
胡说的话,和原振侠的动作,配合得十分好,确然使人联想到,原振侠已有吸血殭尸在手!所以一时之间,人人都神情紧张。
原振侠笑:“别害怕,我没有带来任何鬼怪。只是胡说的推理能力强,料到了我的叙述,必有下文,所以才这样!”
胡说受了赞扬,虽然他性格深沉,但称赞的话,出自大名鼎鼎的原振侠医生之口,自然意义非同小可,他也不禁十分高兴。
原振侠也来到了桌子前,他伸手取出了一只信封来:“我前几天,收到了安普伯爵的请帖──请我去参加他的婚礼!”
原振侠手中的信封,是鲜红色的。鲜红色是十分美丽的颜色,看了之后,给人的感觉是喜气洋溢,热情如火,总是属于开朗的“明色”。
可是这时,原振侠扬起了那信封,人人看了,心中都不禁打了一个突!
那明明是鲜红色,但看到了,只叫人联想到鲜血。鲜血不也是鲜红色的吗?有什么反应正常的人看到了一滩鲜血,会感到赏心乐事的?
那信封的鲜红色,恰好像信封才浸了鲜血,几乎可以感到还有血在沁出来,要顺着信封的一角而滴下!
剎那之间,人人屏住了气息,静到了极点。
原振侠拿着那信封的手势,也像是那信封上沾满了鲜血一样──他只用两只手指拈住了一角!所以,早有几个人,神情骇然地指着那信封。
原振侠笑了一下:“我不是故意营造气氛──小宝,你把请柬念一念!”
温宝裕接了过来,先用手摸了一下,兀自有不相信的神情:“是干的,嘿,其实甚么样的血,干了之后,还会是这样的颜色?”
原振侠道:“先入为主的概念是多么强烈,你们知道它和吸血殭尸有关,所以一下子就联想到了鲜血!”
温宝裕和好几个青年一起叫:“不公平!这颜色确实像血!”
原振侠叹了一声。他自己才一看到这信封的时候,也觉得像在血中浸透的一样!
温宝裕已打开了信封,抽出了一张同样颜色,对折的请柬来。还没有打开,又听到了几下呼叫声──在鲜红色的请柬上,印着两颗心,这本来是结婚请柬中最普通的图案,可是那两颗心的颜色更红,看起来更像是润湿的,沾着血的!
温宝裕又想伸手去摸一下,可是他的手指却有点不敢去碰它们──他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居然有这种犹豫,可知那情景确然十分可怕。
当然,温宝裕最后,还是抚摸了一下。
然后,他就打开了对折的请柬,在那一剎那,只见一串鲜血,陡然滴了下来,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温宝裕也不能例外,他的身子陡然闪了一下,防止血滴在他的身上,又有不少人惊叫了起来。
但是各人随即发觉,那仍然不是真的血,而是一串鲜红色的小珠子,连结在请柬之上。当它垂下来的时候,形成的效果,一如有血滴下。温宝裕叽咕着骂了一句,他刚才被吓了一跳,这句骂人话,自然也绝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了。
请柬完全打开之后,在满目的鲜红色之中,最夺目的,是一双獠牙,陡然凸起──这种设计,在贺卡中常见到,不足为奇。
柬上的字,也用十分深的红色印出,温宝裕朗声念出:“我,安普伯爵,订于八月中,娶女性吸血殭尸翠丝为妻。婚宴自八月十三日起,至八月十六日止,在安普古堡举行,竭诚邀请阁下参加。”
温宝裕读到这里,目光留在请柬上,现出了诡异莫名的神情。很多人都看到,他盯着看的,是请柬上一行比较小的字。
胡说催他:“快念出来,还有什么古怪?”
温宝裕深吸了一口气:“嘉宾阁下,如果要送结婚贺礼,请送我们需要的实用的礼物──”
他念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向各人望来。
一个青年道:“西方人结婚,有这种惯例,指定要宾客送新婚夫妇需要的礼物!”
温宝裕忽然叹了一声:“各位再听──我们需要的是人类的鲜血,必须健康而清洁,用适当的方式保存,在到达古堡之前还存活的鲜血。我们有未能免俗的贪心,当然是越多越好!”
温宝裕念完之后,张大了口,用一种异样的神情先吁了几口气,才道:“如果那是一个玩笑,一种贵族的游戏,那不但无聊,而且也绝对无趣!”
各人都寂静,原振侠道:“但如果新娘真是吸血殭尸,那么,鲜活的血,就是最实际的礼物!”
那个短头发的女青年,用相当刺耳的声音叫:“血有什么死的活的?”
在她的身边,立刻有人向她解释:“有,血液在离开人体之后,还是活的──血液细胞可以离开人体继续存活,如果加上适量的药物,像腺嘌呤,存活的时间,可以长达六十天。医学上有输血这种医疗法,就是基于血液是活的这一现象而产生。”
温宝裕在这时候,才补充:“我漏了一句,血型不拘!”
胡说闷哼一声:“如果是一种游戏,聚集了一大批人类的鲜血,不知道有什么作用?”
原振侠扬眉:“可以捐赠给当地的医院──安普伯爵如果真的,只是热中于玩模仿吸血殭尸的游戏,当然他有权这样做,但如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虽然他没有说出,可是意思也再明白不过──如果新娘真的是吸血殭尸,那么,这宗婚礼,就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怪异的婚礼了!
有人问:“请柬上有没有注明,参加婚礼的人,有可能变成吸血殭尸?”温宝裕抖了抖请柬:“没有注明。”
他回答得十分认真。事实上,到了这时,所有参加的人,在情绪上都陷入了一种紊乱的境界,又相当矛盾。一方面,理智告诉他们,不会有吸血殭尸的存在。但是一切又那么真实,叫人感到吸血殭尸,确然是有别于人类的另一种形式!
这种魔幻似的感觉,形成一股炽热的情绪,使人人都受感染,十分投入。
各人都用焦切的目光,望向原振侠。原振侠指着请柬:“上面注明,嘉宾必须凭柬进入安普古堡,谁有兴趣去,我可以把请柬转送!”
看神情,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兴趣。可是不多久,就有人开始摇头,而摇头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只有胡说和温宝裕两个人没有摇头,各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们两人的身上。过了一会,胡说终于也摇头,温宝裕长叹了一声:“我真的想去──”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立时嘘声四起,因为他这样说,等于是也不准备去了!
温宝裕涨红了脸,大声道:“谁能说服我的母亲,让我带着血去参加吸血殭尸的婚礼,我就去!”
他这样一说明,嘘声更甚,有人叫:“你到苗疆去盘天梯,令堂批准了吗?”
有人叫:“这就是爱情的伟大!”
温宝裕的脸更红:“那是偶一为之,可一而不可再。你们没有人管得那么严,怎知道我的为难?”
这句话没有引起倒采声,反倒有不少人,也跟着叹息。看来这些青年人之中,也有好几个,有着严厉的生活管教,不是十足自由。
温宝裕望向原振侠:“你不准备去吗?”
原振侠回答说:“我不想去,我认为,那是安普伯爵的胡闹。他模仿得入了迷,才想出这种古怪小玩意来,而且十分过分,我不会去凑这种无聊的热闹!”
各人都没有意见,只有胡说道:“真可惜,这也许是能见到真正吸血殭尸的大好机会!”
原振侠笑:“是啊!又回到了原来的问题!什么是吸血殭尸?”
一时之间,各人又静了下来,想着如何发言才好。
最先打破沉默的,出人意料之外,是一个十分温柔动听,但是却有点怯生生的声音。这个声音,属于一个看来很瘦弱、文静,有着标准的瓜子脸,和一双大眼睛的少女所有。
这个少女十分之沉默寡言,在许多次聚会之中,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在她的神情中,又可以看出,她对各人讨论的一切,十分专注。
她是温宝裕的同学,温宝裕第一次向她搭讪,说的话相当特别。他对她说:“一看到你,就叫人想起在那位先生回忆之中,所说的他初吻的那个对象。”
少女对于温宝裕的话,并没有言语上的反应,只是用她那双大眼睛,望了温宝裕一会。
却不料这样的反应,更令温宝裕兴奋得手舞足蹈说:“他说他初吻的对象,那双眼睛会说话,你也一样,所以更像是多年之前的那个少女。什么时候有机会,带你去见他!”
少女仍然没有语言上的反应,只是眨了几下眼,长睫毛忽闪忽闪,十分动人。
由于她不喜欢说话──甚至老师问了,她也答得勉强,或是一个可用四个字回答的问题,她就决不用五个字。所以,不到一个月,她就有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外号:“哑女”。
这时,居然是哑女先开口(她当然不是真的哑),大家都觉得相当奇怪。有几个人也想说话的,立时都不出声,听哑女发言。
哑女的声音动听,她道:“有一种说法:吸血殭尸来自外星,是宇宙中的恶灵!”
温宝裕立时响应:“这种说法很可以成立,因为吸血殭尸显然是一种生物,但是却和人类有显著不同!”
温宝裕的响应,却引起了反对:“地球上和人类不同的生物多的是!”
温宝裕理直气壮:“可是没有一种和人一样,会使用语言,会穿衣服。原医生,你说是不是?”
原振侠已有好一会没出声,看来他正在思索一个十分难以解答的问题,陡然让温宝裕叫了一下,他抬了抬头,有点答非所问:“不知道吸血殭尸是不是和人类一样,也有魂魄?”
他忽然这样说,自然是这个问题,正是他适才在思索的。各人又呆了一呆,一个青年道:“一般来说,人死了之后,魂魄散了,身体才变成殭尸!”
温宝裕又抢着发言:“那是中国式的殭尸,和吸血殭尸大不相同。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译名不好,容易引起误会。吸血殭尸,完全是另外一种生物!”
接下来,各抒己见,激烈的争论、发言,至少又持续了大半小时。哑女才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引得大家都大是同意。
哑女仍然用她文静的腔调说:“或许一切全是安普伯爵的游戏?”
哑女的话,用意十分明白,她是说:伯爵迷于吸血殭尸的生活,刻意要把他的婚礼“殭尸化”,那是他在玩游戏。而他们那么多人,却一直在讨论吸血殭尸的一切,岂不是无的放矢?
温宝裕最先问:“哑女,你否定吸血殭尸的存在?”
哑女对别人,还比较有言语上的反应,特别对温宝裕,几乎不讲话。这时,温宝裕问了,她也只是淡然地向温宝裕望了一眼。
但是她不必说话,也可以明白她已经回答了问题,她是在说:“我可没有那么说过!”
温宝裕摊了摊手,又望向原振侠:“只有请原振侠去亲身考察一番了!”
原振侠摇了摇头,好一副意兴阑珊的神情,表示他毫无兴趣。
温宝裕开始使用“激将法”:“原医生,是不是从现在起,你对神秘事物的探索,至少要远离地球,最近是观察地带?”
原振侠缓缓摇头,神情带着讥讽,自然是在说温宝裕的办法幼稚。
温宝裕却还在继续努力,他做着夸张的手势,大声道:“若是有人邀请你去参加拯救爱神星的行动,和宇宙间至高无上的女巫在一起,你一定会立即答应了?”
温宝裕说话一向夸张,所以也容易超越分寸,这时,就出现了这种情形。原振侠倒也不一定,在听了这样的话之后,便责怪温宝裕说话过分,而是被他的话,触动了心事,情绪一下子变得极坏!
他先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然后,眉心打着结,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向外就走。不论是他的神情、眼神、行动,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寂寞、惆怅和无可奈何的情怀,把所有人都逼得透不过气来。连温宝裕也张大了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没有人敢再说话,也没有人敢动,人人眼看着原振侠,一步一步向外走去。虽然原振侠其实什么声音都未曾发出,但是他每跨出一步,每个人都像是听到了发自他心底深处的沉重叹息声。
一直等到原振侠离去,又过了十来秒,各人才回复了活动能力。先是几个女青年的感叹:“太迷人了!能叫女性为他做任何事!”
她们为原振侠的风流倜傥而由衷着迷──这从她们个个都像是如痴如醉的神情上,可以看出来。
@奇@接着,便是更多的人埋怨温宝裕:“都是你不好,胡言乱语,不知检点,得罪了原医生!”
@书@温宝裕自己心中,也惴惴不安,自然对众人的指责,无法分辩。他居然也有张口结舌的时候,这又不免令人感到同情。
还是靠胡说的一番话,替温宝裕解了围。胡说道:“原医生不会生气,只是提到了那位宇宙的女巫之王,使他伤感,所以,他只想自己一个人独处!”
温宝裕松了一口气,挥动手,想说话,这才发现,安普伯爵的那张请柬,还在他的手上。
他高举手,大声叫:“原医生留下了请柬,凭柬可以出席婚礼,有机会见到吸血殭尸新娘,和一半是吸血殭尸的新郎,谁有兴趣去?有兴趣去的,别忘记礼物是人类的鲜血,越多越好!”
人丛中忽然有人高声笑:“鲜血放在什么容器之中,可以保存最久,维持最新鲜?”
有人立时也跟着笑:“当然是放在人的身体之中。鲜血为礼,根本不必携带,只要人到就行。人人都有血,个个给新郎新娘去吸上几口就可以了,保证新鲜!”
又有人反对:“那不同,给吸血殭尸吸了血,也会变吸血殭尸,带了鲜血去,自己就不会改变人类的身分!”
一时之间,各人又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场面不免有些混乱。在这种情形之下,若是有人静悄悄地离去,自然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且不说那些青年男女的争辩结果如何──更多情形之下,是根本没有结果。却说原振侠在走出了那幢大厦之后,抬头望向天空,天上繁星点点,人类的目力所能及之处,只是宇宙的亿万分之一。爱神星在哪里?率领了爱神星机械人,去拯救爱神星的玛仙在哪里?根本无法想象!
原振侠已走出了几步,这次,他真的每走出一步,就长叹一声,叹息声之中,自然充满了思念。
他在一株大树下,略停了一停,仍然昂头向天。但是他立即觉出,有人正在缓缓地向他接近。
他不是很起劲地,转过头去看,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形正向他走近。借着星月微光,他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被称为“哑女”的那个女孩子了。
青年男女很多,除了本来已经熟稔的几个之外,原振侠本来也不能藉一次自我介绍,就人人认得。但这个女孩子被介绍是“哑女”时,她也没有分辩,只是十分文静地笑着,以致原振侠也错以为她是真的哑女。后来她开了口,那么当然那只是绰号了。
原振侠看出哑女像是有话要说,所以,他扬了扬眉──他相信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人,一定十分容易明白他人的身体语言。他这时的动作,是鼓励哑女,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哑女接受了鼓励,走到了原振侠的身前,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不论相隔多远,总有法子联络的!”
原振侠呆了几秒钟,一时之间,不明白哑女没头没脑的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立即明白了!
看来哑女心细如发,知道他由于温宝裕的话,而思念玛仙。她也知道玛仙正在宇宙中远征,所以原振侠一出屋子,就抬头对着星空发怔,她竟然来安慰自己来了!
原振侠心中升起了一股暖意,十分感动,他由衷地道:“谢谢你!”
哑女很认真:“天文学家最近发现的一个星系,距离地球,十亿光年!爱神星再远,也不会比这个星系更远!”
原振侠凝视着这个神情认真的少女:“对,爱神星比这个被命名为‘埃布尔二○二九’的星系,一定要近得多!”
哑女现出十分高兴的神情:“是啊,那你就该试图和她联络,不要只是惆怅思念!”
原振侠笑了起来──虽然大半是无可奈何,但也有一小半是喜悦。
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女,竟然对他说出那样情理俱全的话,可知这一代青年人心智的成熟。他点头:“谢谢你提醒,我会努力。”
哑女又道:“我想,你的好朋友,康维十七世,可以帮助你!”
原振侠看到她青春焕发的脸容上,充满了真诚的关怀,他不禁十分感触,低叹了一声:“什么人也帮不了我!”
他这样说,是由衷之言。因为当日,玛仙要率队去拯救爱神星的时候,原振侠明知玛仙这一去,在茫茫的宇宙之中,不知何年何日,才能再回来。可是他所做的只是疾言厉色,要阻止玛仙出发,连想也未曾想到,可以和玛仙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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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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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情形下分别,玛仙自然十分伤心,只怕就算有方法和玛仙联络,玛仙也不会肯传递什么讯息给他!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更是神情黯然,视线也变得模糊。看出去,只看到哑女的一对眼睛,在黑暗之中,又大又明亮。
哑女也跟着叹了一声,这一下叹息声,倒把原振侠从怅然的情绪之中,拉了回来。他一挥手,“嘿”地一声:“少年不识愁滋味,小小年纪,唉声叹气干什么?”
哑女笑了一下:“我是在叹你,竟然不了解玛仙姐姐的心意。她虽然心中恼怒,但是你终归是她生命之中唯一的男性。这时候,她一定也在思念你,芳心千结,肝肠寸断,qǐsǔü你应该尽一切能力,和她联络!”
这一番话,哑女说得老气横秋之极,绝不像是出自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之口。原振侠被她这种一本正经的神态,逗得发笑:“你对我的事,倒知道得不少!”
哑女一扬眉:“谁叫你的传奇经历流传得那么广,人人皆知!”
原振侠盯了哑女片刻:“你是小宝的同学,看来,你很有些来历!”
可能是原振侠的目光太逼人了,哑女在他的逼视之下,陡地向后跃退了一步。这一跃,原振侠立即看出,眼前这个少女,有着十分高深的中国武术根底。所以他立时道:“我说对了!”
哑女笑了起来,现出十分调皮的神情──少女总是少女,就算性格再平静,也一样有顽皮的时候。
她一面笑一面道:“我有什么来历?普通之极!哪像你认识的什么海棠、凤仙、水荭、玛仙,个个大有来历,神通广大,可以陪你上天下地!”
原振侠呆了一呆,剎那之间,他觉得哑女的话,太成熟了,他无法和她再说下去──硬要说下去,自然也可以,但必然不再是和一个小女孩子的对话了。所以,原振侠就没有再说什么。
哑女在这时,可能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比较放肆了一些,所以她也不说什么,低着头,向前走去。走出了几步,才转过身来,又回复了她怯生生的语调:“可以请求你一件事?”
原振侠摊了一摊手:“请说!”
哑女抿了抿嘴:“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一见卫先生?”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先是失声道:“那位先生!”
接着,他表示了讶异:“刚才,他不是也参加了我们的聚会了?你已经见过他了!”
哑女摇头:“不,我要和他交谈……我有一些事要告诉他!”
原振侠笑:“他的脾气很怪──”
哑女竟然不客气地,打断了原振侠的话:“温宝裕曾答应过我,带我去见他,可是每次当我问他什么时候实行诺言,他也总用那位先生脾气很怪来推搪我。看来,我要和他谈话,极其困难?”
原振侠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他解释:“事实是,他十分忙,行踪飘忽不定。最近,他又找回了多年不见的女儿,事情更多,唉,刚才你为什么不掌握机会呢?”
哑女缓缓摇头:“刚才人太多,我说不了两句,一定给人抢着说话,哪能说得明白!”
原振侠看出她想见那位先生的心情,十分殷切。
他就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好,我下次一见他,就向他提起你,你的名字是──”
哑女道:“我叫铁珊珊──名字没什么意思,可是我能告诉他一些事,解开他心头几十年的谜团!”
原振侠先是一呆,接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现代青年人说话喜欢夸张,想不到见面给人印象极好的哑女,也未能例外。
原振侠心中这样想,自然有了不以为然的神色。哑女也立时觉察到了,她问:“你感到我的话不实在?”
原振侠不想和少年人虚伪,所以他道:“是,那位先生年纪不太大,如果那是几十年的谜团,应该是他还是小孩子时的事情了!”
原振侠以为自己这样说,已经指出了她说话的不尽不实之处了。却不料哑女的神情却十分认真,她道:“就算不是小孩子,也是他少年时的事!”
原振侠听她说得认真,不禁有点愕然,又盯着哑女看了一会。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却又看不出什么来,他再一次答应:“好,我一见他就提起你──奇怪,温宝裕见他的机会比我多,他为什么不带你去见他?”
哑女作了一个不明白的手势,自嘲似地道:“或许,他以为我只不过,是一个想见一见自己偶像的普通女孩,所以根本没把他的承诺,放在心上。”
原振侠想问哑女,究竟和普通女孩子有什么不同?可是哑女双臂伸向上,一个转身,已经蹦蹦跳跳,走了开去,原振侠就没有再问。
这个姓铁叫珊珊,绰号叫“哑女”的女孩子,和这个故事的关系不大,但是她确然和那位先生少年时,结集在心中的一些谜团有关。而这些谜团,以他的神通广大,也一直没有机会把它们解开!
原振侠看着渐渐远去的哑女的背影,更可以肯定她曾受过高深的中国武术训练。他心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卧虎藏龙,不知有多少能人异士在人间。这小女孩至多十五、六岁,已经有这样的本领,那一定是从小就习武的了,可知她的父母,也非普通人!
原振侠又联想到了出身十分奇特的双生女,良辰美景,她们便能把很久之前早已失传,但在传奇中存在的“轻功”,发挥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
他最近又在那位先生的口中,知道了他找回失踪女儿的事。整件事中,也牵涉到了许多江湖异人的异行,整件事听了令人惊骇之余,又不免悠然神往。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乱,一面想,一面来到了车旁,又伫立了片刻。直到听到大屋子的门口,人声喧哗,他知道许多人会涌出来,便驾车回去,他意兴阑珊,不愿意再和温宝裕他们见面了。
一回去,他就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不多久,电话铃响了,他也不去接听。可是那打电话来的人,耐心却极好,电话铃声,硬是停了又响,停了又响。原振侠心中一动:以前,只有黄绢有事要找他,才会有这样的情形!
现在,打电话来的人,当然不会是黄绢!
他的思路循这样的方面前进:不是黄绢,会是谁呢?当然也不是玛仙,玛仙如果会出现,在出现之前,一定会用直接的方法,使他获得讯息。玛仙已不止一次,运用过这种类同思想直接感应的“巫术”力量。
由于想到了玛仙,他又叹了一声,叹息声和吵耳的电话声相比较,自然轻得多。他可以轻而易举,使电话不发出声音来,可是,如果是一片寂静,那未免太寂寞了,便由得铃声继续响。
铃声在这时候略停了几秒钟,但接着,又响了起来。原振侠的思路在继续:会不会是才分手的,那个叫作铁珊珊的少女?
那个少女一定不是普通人物,她竟然可以解开那位先生,这样的传奇人物心中,数十年解不开的结?
原振侠不由自主摇了摇头,虽然他不觉得那少女会说谎,但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他决定,一有机会见到那位先生,就要向他提及这件事,看看是不是可以在这上面,发掘出什么故事来。
(这时,原振侠只是隐隐感到,其间可能会存在着一个故事。他自然想不到,这个故事会如此曲折离奇,难以想象──“这个故事”在时间适当时,自然会披露。)
铁珊珊不会在这种时候打电话来。那么,是什么人呢?会是仲大雅,已经从原始人变回现代人,带着他的三个小孩子想见自己?也不会!仲大雅会直接上门来,如果拍门没人应,他会推门而入。
他一面漫无目的地想着,想到哪里是哪里,而且展开了思想的漫游。一想到了仲大雅,他就联想起曹银雪,和仲大雅在神农架的原始人生活,以及尊他为教父的那三胞胎的成长情形……
这样的思想漫游,用酒做游伴,是心情落寞的人,消磨时间的好办法。想到了入神时,有一段时间,原振侠连电话铃声都不留心。
等到电话铃声重又引起了他的注意时,他陡然坐直了身子。
因为电话铃声在这时,起了变化──响几下,就停了下来,然后再响,又停,又响起。
不到三分钟,原振侠已然听出,那是电报惯用的密码!
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真怪,打电话来的人,竟然可以肯定他在家里,而只是不听电话。其次,电报密码,在讯息传送方法日新月异的今日,用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了!
原振侠发现了这一点,只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在电话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的过程之中,他已经由对方用这个落后、又特别吃力,而又花时间的讯息传递方法中,知道对方是在要求允准,说的是:“我可以来看你吗?”
原振侠仍然无法知道那是什么人,但是这个人的行动,如此锲而不舍,这令得原振侠感动。所以,原振侠拿起了电话来,“喂”了一声:“谁?”
他先是听到了一下长长的吸气声,虽然只是一下吸气声,但是也充满了久经期待,终于有了结果的喜悦。
接着,他听到的,是一个并不陌生的声音。
并不陌生的声音和熟悉的声音有分别,那就是他听出,自己曾听过这个声音,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到,发出这声音是什么人的一种情形。
那声音道:“谢天谢地,你终于肯听电话了!”
原振侠相当疑惑,那是一个过了中年的男人声音。他想了一想,还是想不到是谁,所以他道:“阁下是──”
那声音忙道:“我是贝恩,斯巴达?贝恩。”
原振侠叹了一声:“对不起,你既然花了一小时,坚决要和我联络,何不更详细一些介绍你自己?”
那声音忙道:“我是贝恩馆长。博物馆,你记得,你见到安普伯爵和我的那次──”
原振侠“啊”地一声,那人说到这里,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人!
那个博物馆馆长!和安普伯爵商议着,要监守自盗,把一具雕刻精美的大理石棺,偷出去的那一个!
原振侠感到十分惊讶──他可以设想任何人,会那么紧急地想见他,就算是伯爵带着他的吸血殭尸新娘,忽然来访,他也不会奇怪。
因为伯爵是那么希望原振侠出席婚礼,怕请柬的作用不够,亲自来邀请,也大有可能。
可是馆长来干什么呢?上次见面,甚至连姓名都没有互通──原振侠当时,对这个馆长的鄙夷,一定显露在脸上,令得馆长不敢和他说话。
而且,原振侠对他,也没有了印象,怎么想,也不会想到,是这个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人!
虽然,明知贝恩馆长一定有十分重要的事找他,但是原振侠还是不想相见。他“嗯”了一声,才想到了一个推搪的理由,贝恩馆长也一面喘着气,一面道:“原医生,请让我见一见你,请求你,事情十分……十分……”
他一连说了两次“十分”,可是竟没有再说下去,不知是十分什么。
原振侠打断了他的话头:“不管是十分什么,和我无关的,我不想听!”
贝恩馆长急得叫:“有关,就是和你有关,所以我才来找你!”
原振侠心中冷笑,因为他绝想不出,事情在哪一方面会和自己有关。他道:“好,如果你在一分钟之内,说不出和我有关的道理,我就把你从窗口扔出去。请注意,我住在十二楼!”
贝恩馆长的声音,又紧张又高兴:“一言为定!我这就上来拜候!”
原振侠放下了电话,心中一动,立即到窗口,向下看去──他现在所住的,是医院新建造的宿舍,楼高二十层,他从旧宿舍搬来,并不是太久。
看下去,可以看到建筑物的门口空地上,停着一辆样子古老的黑色汽车,正有一个人,看来才离开汽车,向建筑物走近。
这辆车子,一定停在那里很久了,原振侠才回来的时候,由于心神恍惚,所以才没有留意。那样说来,馆长是看着他回来的,所以才一直打电话,最后动用到电报密码这一个方法。
原振侠的心中,还有许多疑问,例如,贝恩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址的?
看来,他一定曾经过“高人指点”,关键自然也就在指点他的那个人身上。
原振侠打开了门,电梯门一打开,他就看到满头大汗,神色惶急之极的馆长,冲了出来。一见原振侠,就是一呆,失声道:“你……知道我就在附近?”
原振侠点头:“推测得到──已经十五秒了,你还有四十五秒时间,说事情怎么与我有关?”
馆长一着急,讲话更是不流畅,不过,他总算在最短的时间中,表达了他的意思:“一个小女孩,中国小女孩,要我来见你。说这件事,世上只有几个人可以解决,你是其中之一!”
原振侠扬了扬眉,刚想说“这也与我无关”,贝恩已气急败坏地道:“这个小女孩的名字叫水荭!”
原振侠“啊”地一声,一听到了“水荭”这个名字,他的态度,自然立刻改变。虽然仍不见得热烈欢迎,但也绝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作了一个手势,请贝恩馆长进去,同时,想起才分手不久的水荭来。
水荭在得到了组织的“特赦”之后,像是飞出了竹笼的小鸟一样,高兴得又叫又跳。
她叫的是:“我要飞!能飞多远就多远,能飞多高就多高,尽情地飞,尽量地飞!”
她向原振侠告别,向康维告别,不等柳絮体内的核装置被拆除,就急不及待地“飞”走了,也没有对人说她去了何处。
原振侠本来,还有一件相当重要的事要问她,可是水荭看来,连半秒钟都不想多在组织中逗留,说走就走,只说了一声“后会有期”!
可是,现在,贝恩却说是水荭叫他来的!如何会发生这样怪异的联系?原振侠也莫名其妙。
贝恩也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原振侠不会把他从窗口扔出去了。
他坐下,又站了起来,那种不安的神态,一望而知。原振侠先满满地斟了一杯酒给他,他神情感激莫名地接了过来,双手捧着酒杯,用力啜着酒,发出十分不合乎礼仪的怪声响。
他喝了好几口酒之后,才吁了一声:“水荭小姐告诉我,你的脾气……很大,不是很肯接见陌生人……虽然我不能算是完全的陌生人。可是……她也告诉了我,能使你见我的方法……”
他一面喘气,一面说,说的话又没有条理,原振侠听得相当不耐烦。因为他知道,贝恩来找他,必然有十分重大的事要说,如果照这种方法叙述,不知道要用多少时间才说得明白了。
所以,原振侠一挥手,打断了贝恩的话头:“我知道了,你不断打电话,又用电话铃声形成密码,全是水荭教你的──请在叙述之中,尽量简洁为佳!”
贝恩又啜了一口酒,再吁了一口气,才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虽然他看来镇定了许多,但是他的额上、鼻尖上,一直有大粒的汗珠冒出来。原振侠又给了他一盒纸巾,他用力抹着。
看他的样子,并不是不想立刻就说,而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才好!
原振侠耐心等了他一分钟,贝恩的神态并没有改变,双眼之中,现出很可怜的哀求神情,使得原振侠无法疾言厉色地催他快说。
又过了一分钟,贝恩才结结巴巴道:“我……必须……从头说起,因为事情……实在太……怪,太可怕……太不可思议了!”
原振侠冷冷地道:“不必加太多的形容词,只需要把你所说的怪事,直接说出来即可。”
这个博物馆馆长,显然处于思绪紊乱、心情紧张之极的状况中。他仍然在冒汗,而全然不理会原振侠的不满和讽刺。
他又吐出了若干形容词,甚至使用了几种不同国家的语言,以证明事情确然“可怕”、“奇怪”、“不可思议”。原振侠索性不去理会他,自顾自播放音乐,喝着酒,闭目养神,当贝恩不存在一样!
在这样的情形下,贝恩尚且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才发现自己的行为不当。他忙道:“伯爵看中了那具石棺,你是知道的了?”
原振侠听他终于说到了正题,他才睁开眼来:“你只管说,别说我只是闭上眼睛,就算我发出了鼾声,我都保证我听得到你的话!”
人的行事方式,是无可纠正的。有的人喜欢三言两语,有的人喜欢啰里啰唆,你去催他,反而更要多花三倍的时间!
原振侠明白这道理,所以才这样对付贝恩。贝恩连声道:“是,是!要是你听到有什么不明白之处,请你随便发问。”
原振侠悠然点了点头,向贝恩作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贝恩道:“伯爵看中了那具石棺的原因,是由于那具石棺,本来是一对。伯爵在十多年之前,得到了其中之一,他是用什么方法得到的,我并不清楚。三年前,他到博物馆来,看到了馆中所藏的那具,他想要得到它,那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三年前,当伯爵在博物馆的陈列室之中,发现了那具大理石棺之际,双目发出异光,甚至青白的脸颊上,已由于气血上涌,而居然现出了几分红色,他大声叫:“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贝恩馆长和伯爵确然是老朋友了,他知道伯爵的怪异行为──既然沉醉于做吸血殭尸,自然会对各种棺材感到兴趣。何况这具大理石棺,制作精美绝伦,本身就是一件绝顶的艺术品!
所以,贝恩当时的反应,只是笑嘻嘻地望着他。
安普伯爵却认真之极,他一耸肩,手足摊开,仰卧在棺盖之上,又重复道:“这是我的!”
贝恩笑:“你要是喜欢,可以随时来参观,博物馆可以随时为你而开放!”
伯爵倏然坐了起来,把身上的披风,用力向后一甩,动作十分潇洒──他致力于模仿吸血殭尸,服饰上自然也不例外,那件黑面红里的大披风,自然是少不了的。
伯爵道:“不!这具石棺是我的!”
对于伯爵的话,贝恩觉得难以回答。他只好指了指石棺,耸了耸肩,意思是:你说是你的,怎么可能呢?
伯爵却丝毫不理会贝恩的反应,他的精神处于狂热的状态之中。他跳了下来,握住了贝恩的手臂,尖声叫着:“你知道吗?这石棺,一共是两具,一对!葬了一对爱人。其中葬了男性的那具,在我的古堡中,这一具中葬的是女性,不知怎么会流落到你这里!”
虽然是馆长,但石棺是一对,贝恩也是第一次听到。
他抗议了一下:“这具石棺是馆中十分受重视的陈列品,不能说是流落。”
伯爵吸了一口气:“我暂时不会要,可是若等到我要结婚的时候,必须要这一具石棺。让原来是一对的,再度团聚,又成为一对!”
贝恩当时的反应,是呵呵大笑,因为他知道伯爵的怪异行为,不以为他能够找到结婚的对象!
可是不到五年,伯爵却十分认真地来找他,告诉馆长:“我要结婚了,你一定要设法,把这具石棺弄出来,让我运回古堡去!”
贝恩馆长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那次你见到我们,就是我们刚好在商量,如何才能不被人所知,偷运石棺出去。你知道,我虽然是馆长,可是这种行为……”
原振侠冷冷地接口:“这种行为,叫作监守自盗!”
贝恩馆长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他一面连连喝酒,掩饰他的窘态,一面结结巴巴地解释:“安普家族对我有……十分巨大的恩德,他要我做再不堪的事,我也无法拒绝!”
原振侠看出,贝恩确然以为盗棺的行为十分不当,可是为了报恩,他又必须如此做。原振侠不再鄙视他的行为,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一下,表示谅解,贝恩脸上的红色,才渐渐退去。
过了一会,他才道:“你走了之后,伯爵很沮丧,说你可能不会来参加他的婚礼。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看重你,一定要你去参加婚礼!”
原振侠反问:“他没有告诉你,他的新娘子是什么人?”
馆长点头:“有,但这是一项极度的秘密!”
原振侠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中想:原来伯爵的新娘是吸血殭尸,是一个秘密!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惊人的秘密?
贝恩又道:“他限我三个月……把那具棺材弄出来。你知道,这事,进行起来很困难。我先偷偷地用简单的起重工具,想把石棺托起来,再在石棺的下面,塞进滑轮去,使石棺可以移动。”
原振侠凝视着贝恩:“我不以为你亲自动手,可以做得到这一点!”
贝恩支吾地道:“伯爵有的是钱,他给我动用的经费数字很大……我可以雇用可靠的人来进行这项工作,当然,每一个人都经过精心的挑选。”
原振侠不置可否,贝恩忽然叹了一声:“工作进行了一个月,进展良好,石棺已可移动。我的第二步计划是,在陈列室的墙上,开一个洞,借口是需要修葺──”
原振侠也叹了一声:“这办法太笨了!你是馆长,可以用任何借口移动这具石棺。你可以说,石棺本身,需要进行科学的防止损坏的防护措施,堂而皇之把它运出博物馆去!”
原振侠提出来的办法,实在再简单不过,连少年人都可以想得出来的。
可是馆长听了,“啊”地一声,伸手在额上拍了一下,大有被原振侠一言惊醒梦中人的神态。
原振侠知道,贝恩之所以有这样的反应,全然由于“作贼心虚”的心理作用──他心虚,所以放着那么简单的方法他不敢用,反倒要在墙上开一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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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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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贝恩“啊啊”连声:“是,是!伯爵说你了不起,果然不错!”
原振侠不禁苦笑,想不到自己一时口快,倒变成偷盗石棺的帮凶了!
贝恩又道:“要是把……那些解决了,石棺运出去,倒不成问题了!”
原振侠问:“又有什么问题发生?”
贝恩道:“在你走了之后,大约半个月左右,博物馆来了一个参观者,这个参观者对于古墓、石棺的知识,丰富之极。职员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所以,我只好出去应付这个访客──”
他说到这里,向原振侠望了一眼,迟疑了一下,才道:“这位先生……看来也像是东方人。我看到他的时候,他也恰好在那具大理石棺之旁,仔细地在看着大理石上的雕像。”
那个东方人的身形普通,肤色偏黑,双目之中,有一股异样的阴森光芒。
贝恩来到那人的身边,那人也不转过头来。贝恩先介绍了自己,那人只是“嗯”地一声,说话极不客气:“你虽然是馆长,但是我肯定,这具石棺的来历,你一定不知道,一定!”
贝恩听了,虽然不快之至,但那人所说的既然是实话,他也无法发作,只好道:“是,它来历不明,如果你能提供正确的资料,本馆无任欢迎!”
那人放肆地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转回身来,馆长这才看清楚他的长相。这人有十分凌厉的目光,容貌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可是,他有一股很特别的气韵和神情,使馆长感到相当熟悉──他并没有犹豫多久,就知道这个人的那种特质,和安普伯爵接近:阴气森森。
那人盯着馆长,一手按在石棺上,手指轻轻叩着。他冷笑了一声:“安普虽然急于想得到它,但只怕一样,不知道它的来历!”
贝恩陡然一怔,干笑了几声,脸色自然难看至于极点。
他也放粗了声音:“先生,你到本馆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人更不客气,伸手直指向贝恩的鼻尖:“告诉你,由你告诉安普,千万别打那一对石棺的主意!不然,他会变成殭尸!”
贝恩大怒:“你是什么人?”
那人现出十分自负的神情:“你去问安普,他自然知道我是谁。”
那人非但无礼,而且气焰十分嚣张。贝恩十分想用言语反击他,可是那人有一股难以压倒的气势,使得贝恩张大了口,出不了声,只有站在那里听他教训的份。
而那人的言行,也相当奇怪。他又转过身去,又伸手在石棺上轻轻拍了两下,自言自语道:“其实,我也想看看你究竟是怎样的──真的那么美貌,足以使所有看到的人入迷?”
那人的这几句话,竟然像是对石棺中的尸体在说的一样,听来有一股令人遍体生寒的阴森。贝恩曾听安普伯爵说过,石棺一共是两具,葬的是一男一女,这具在博物馆中的石棺,里面是一个女子。
那人这样说,看来他真是知道这石棺的来历的了。贝恩忍住了气,想向那人请教一下──他作为一个考古学家,自然有专业上的好奇心。
但是不等他开口,那人忽然又叹了一声,大是感叹,用吟诗似的声调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唉!所有的弥天大祸,都由无知者的妄行造成!”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用十分阴森的目光,盯着贝恩。令得贝恩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那人又道:“你最好尽快和安普联络,叫他停止胡作非为!”
贝恩还想说什么时,那人竟弃他不顾,自顾自昂首阔步,走了出去。贝恩在他的身后,跟着走了一会,好几次想开口,但终于因为受不了这人的气焰,忍不下这口气,所以非但没有向那人讨教,而且停了下来,看着那人走出了博物馆。
贝恩向原振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原振侠半闭着眼,看来像是自顾自地养神,但当然他是十分用心,在听贝恩的叙述。同时,他也在想,贝恩口中的那个人,是什么人呢?
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鹰──亚洲之鹰罗开。因为贝恩一来到,就说是水荭介绍他来的,而水荭和鹰,有着兄妹一样的感情。
但是他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在贝恩的叙述中,一再提及“阴森”、“阴气森森”这样的形容词,可见那是那个人的特质。
那就不会是亚洲之鹰了,亚洲之鹰,大开大阖,是一个硬朗之至的英雄豪杰,和“阴森”这样的形容词,全然不发生关系。
所以,原振侠虽然肯定,那个人一定不是等闲之辈,可是一时之间,也想不起他的确切身分来。反正贝恩说一切都要“从头说起”,看来这个人还会有出现的机会,就等贝恩慢慢说好了。
在贝恩停下来喝酒的时候,原振侠睁大了眼,他看到贝恩舔着唇,神情很惊恐,连脸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在发着抖。看来,接下来发生的事,一定十分惊人。
原振侠双手高举,伸了一个懒腰,不经意地道:“后来怎么了?难道石棺中的美女,真的走了出来?”
这句话自然是打趣,“棺中美女”云乎哉,是惊险电影的好名字。原振侠之所以这样说,是受了那人一番话的影响。
谁知道,这样一句打趣的话,竟令贝恩整个人震动,连他杯中的酒,都溅了出来!
他霍然站起来,一面发颤,一面道:“你……你……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是……水荭告诉你的?你们东方人……真神秘……不可测!”
贝恩的神态惊惶,而且由于惊惶过度,已语无伦次了。
原振侠很明白他的心态,由于自己、那个人和水荭全是东方人,所以才令得贝恩这个西方人,有了这样的感慨!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西方人也够神秘的,像吸血殭尸,我们就怎么设想,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贝恩挥了挥手,苦笑。原振侠扬眉道:“怎么,真的有美女从石棺中出来?”
贝恩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他要用手扶住了沙发背,才能不跌倒。他甚至上下两排牙齿发颤,发出“得得”的声响来,以致他接下来所说的话中,夹杂了不少牙齿相叩的声音。他道:“不……不是整个人……暂时只是……一只……手!手,一只手!”
这一下,轮到原振侠惊讶莫名了!
什么意思?看贝恩的神情,决不像是开玩笑。
可是,那是什么意思呢?原振侠还是想到了,那是一个玩笑,可能是由水荭布置的。
但是他又再度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贝恩的鼻尖上,又有老大的汗珠在渗出来──天下决无可能有人的演技,会好到这等程度!
原振侠大口喝了一口酒──乍一听了贝恩的话,他思绪极紊乱。一口酒,带着一股暖流,在身内流转时,他已经镇定了下来,又把贝恩所说的话,想了一遍,他仍然不明白。
所以,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贝恩继续说下去。贝恩也跟着原振侠,大大地喝了一口酒,这才用手背抹了抹口角──贝恩可以说是一个相当典型的绅士,一切动作,都合绅士标准。可是自从他来到之后,所有行为,都大失礼仪,那自然是由于他心中,实在太惊惶之故。
“嘓”地一声吞下了酒之后,他才道:“那人……走了之后,我并没有和伯爵联络。因为我根本不明白,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停,望向原振侠。
原振侠苦笑,因为他也无法确定,那人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有点心急:“说下去!”
那个古怪的东方人所说的话,贝恩虽然不懂,但是也在他心中,留下了阴影,不舒服了好几天。
在这几天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只有伯爵打了一个电话给他:“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贝恩回答了之后,想起了那个人,就问了一句:“伯爵,你有东方朋友?”
伯爵在电话那边发出怪笑声:“当然有!”
贝恩想转告那人的警告,但是想了一想,又觉得那人十分无稽,说了出来,可能会被伯爵嘲笑,所以他就忍住了没有说。
而从那天开始,为了方便行事,他在那陈列室外,挂上了“内部装修,暂停展出”的牌子。那具石棺,也已经顺利地被移到了墙前,覆上了厚厚的帆布,只等在墙上开了洞,就可以把它移出去了。贝恩也联络好了重型起重机,进行搬运工作。
就在要打墙的前一天,博物馆如常开放,也照例有人,因为那陈列室不开放而望门兴叹。不过,那天的情形有点特别──来了一个东方小女孩,到了那陈列室的门前,不得其门而入,便和管理人员起了争执。
东方小女孩看来像是个少女,但出言十分成熟:“请你们的馆长来!”
于是,馆长见到了水荭。
水荭侃侃而谈,振振有词:“博物馆存在的价值,就是供人参观,参观者可能来自万里之外──像我就是,而居然被拒在门外,这是绝不合理的事!”
贝恩觉得好笑,而且,十分讶异于一个东方少女,会那么理直气壮──他自然不知道水荭的来历,想破了他的头都想不出。
当时,贝恩说了不少理由,但都被水荭一一驳回。贝恩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只有水荭一个人在纠缠,她又毫无退缩之意,所以贝恩最后投降:“好,既然你来自万里之外,就让你参观吧!”
(水荭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博物馆,又为什么坚持要进这间陈列室去参观,另有原因,并非偶然。故事发展下去,自然会详细道来。)
水荭娇俏美丽,那天的打扮又高贵,这也是贝恩终于答应了她的要求的原因──人总是势利的,贝恩看出她必有来头,所以不敢得罪。
而且,贝恩心想,石棺盖着帆布,也不会有人看得出他有异样的企图,破例让她去看看,也不会有什么妨碍。
当下,贝恩取出了那串开启陈列室门的钥匙。
水荭扬了扬眉,似有意似无意地说:“陈列室的钥匙,竟要馆长贴身收藏,可知里面的陈列品,一定非同小可了!”
贝恩也未曾听出水荭的话,大有弦外之音,打开了门,让水荭进去,他也跟了进去,道:“看,正在装修,十分凌乱!”
水荭的反应,是向着贝恩,作内容神秘莫测的一下微笑,那令得贝恩有点作贼心虚。
而且水荭一进了陈列室,就径自向覆着帆布的石棺走去,那更令得贝恩全身,都感到不自在。
水荭来到那具石棺之前,并不伸手去揭帆布,也不望着贝恩,就用听来相当沉重的声音道:“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奇人,他告诉了我,关于这具石棺的不可思议的来历,也告诉我有一件十分可怕的事,就快发生!”
贝恩闷哼了一声:“小姐,你说的话,太高深了,我不明白!”
水荭转过身来,直视贝恩,她的俏脸神色凝重:“这个奇人曾要你通知伯爵,停止他的胡作非为,看来你并没有照他的话去做!”
听到了这一句话,贝恩馆长“哦”地一声。他知道那个“奇人”,就是那出言惊人,气势不凡的那个东方男子。
而他也的确没有警告伯爵,他只是在和伯爵通话时,问了一下“是不是有东方朋友”。
他也记得那“奇人”曾说,会有极大的祸事发生。不知是虚言恫吓,还是他有预言能力?
贝恩的不满情绪,这时也渐渐升高,他冷笑一声:“这……位先生,还有什么令人惊异的预言?”
为了维持他的绅士风度,贝恩本来想说“这家伙”的,但总算及时改了口。他以为自己的问题,会令得水荭难以回答。
却不料水荭立时有答案,而且,那答案令得贝恩先是目瞪口呆,继而怒意陡升!
水荭两眼直视着他,十分认真地道:“是的,他说,如果你们不停止妄行,石棺中的那位女士,就会出来。据他说,那是一个绝色美女,不论男女,见了她都会入迷!”
这是水荭回答的前半部分,也是令得贝恩听了目瞪口呆的部分。
水荭的回答还有下半部:“他说,贝恩这老顽固,可能把我的警告置诸脑后,还在继续胡作非为,那就已经迟了!”
贝恩就是听到这里,变得怒意陡升的。他也不顾什么绅士风度了,伸手向石棺一指,厉声道:“迟了又怎么样?那个在石棺中的女人,已经出来了?”
贝恩那时,声色俱厉,自以为极之理直气壮。因为那个“奇人”的话,简直荒谬绝伦,伯爵的行为虽然也怪,可是还没有荒谬到那种程度!
谁知道水荭对他的责斥,一点也不买帐,点着头:“他是那么说……”
贝恩冷笑,也指着石棺:“那你何不扬开帆布看看,有没有个绝色美人,嗯?”
以贝恩的行事作风说,这种态度,已经是恼怒之极,极尽讽刺之能事了。
水荭却仍然十分认真,她现出惊恐和惶惑的神情,离开了石棺两步,摇着头:“我……不是很敢……虽说是绝色美人,可是……在石棺中几百年,谁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水荭在解释她何以不敢去揭开帆布的原因,贝恩已是忍无可忍了,他大喝一声:“你不敢,我来!”
他大踏步走向前,左手极不礼貌地向水荭推了一下,推开了水荭,右手已抓住了帆布,手背一扬,已将覆盖石棺的帆布,揭得整幅都扬了起来!
原振侠在听贝恩叙述的时候,一面听,一面在思索:水荭口中的那个“奇人”,究竟是谁?
听起来,有点像亚洲之鹰罗开。原振侠知道,那位“奇人”自己一定未曾见过,最有可能是久闻其名,但素未谋面。
他听得贝恩的叙述越来越紧张,自然而然,坐直了身子,心中在想:帆布一揭开,若是石棺的棺盖,缓缓向上升起,一个绝色美人,自石棺之中,慢慢坐起身来,那可真是紧张刺激,香艳恐怖,兼而有之了。
看贝恩的惊恐神情,不像是伪装,难道真会有这样的怪事发生?
贝恩说到这里时,脸色泛白,他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脸色却又十分怪异地红了起来。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一将帆布揭了起来,自然立刻去看石棺──”
不但是贝恩,在一旁的水荭显然十分相信那奇人的话,所以也神情十分紧张地瞪着石棺看。
贝恩再挥臂,把帆布拋向地下。这时,他已经看清,石棺就是石棺,棺盖没有打开,别说什么绝色美人,连蚂蚁也没有一只!
他立刻用十分愤怒的眼光望向水荭,可是水荭的言行,却更令得他生气。
水荭伸手在她自己的心口,轻轻拍了两下,神态娇俏动人,十分可爱,已令得贝恩怒意稍减。可是接下来,水荭竟然道:“还好,祸事还没有发生!”
贝恩大喝一声:“危言耸听!哪里会有什么祸事?”
水荭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她仍然一副惊悸的神情,像是怀着极大的戒心,缓慢地接近石棺。到了石棺近前,更是小心翼翼,伸出手来,想去碰石棺,但又不敢,一下子就缩回手来。
这种情形,看在贝恩的眼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又讥讽道:“小姐,你是一个很出色的默剧演员!”
水荭连望也不望向他,绕着石棺走着。到她走到了石棺的另一边时,只见她陡然张大了口,喉际发出一下古怪的声响,双眼瞪得老大,神情惊怖莫名,使得贝恩又惊又怒,又喝了一声:“太出色了!”
水荭的惊怖依旧,贝恩忍不住也走过去。当他一来到那石棺的另一边,他立刻就知道水荭不是在“做戏”了!
他无法知道自己在极度的惊怖中,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他只有极度惊怖的感觉。那是头顶突然响起了“轰轰”两下响,整个头都炸了开来,可是视觉居然还在。
他双腿发酸发软,心口有一个大槌,由内而外,在用力敲打,血的温度,陡然提高。他张开了口,想叫,可是喉咙的火烧,令他出不了声!
他看到一只手,自石棺之中,伸了出来──透过了石棺伸了出来,软软地垂在石棺的一边。那只手伸出的程度,是恰好到手腕为止!
在贝恩叙述的时候,原振侠一直没有打断他的话头,在他说到揭开帆布时,原振侠还曾想到会有什么事发生。可是这时贝恩所说的,竟比他所想象的,还要离奇,离奇到了一时之间,原振侠难以想象,难以接受的地步!所以,他陡然叫了起来:“等一等!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贝恩哭丧着脸,望着原振侠,声音中也有颤抖:“有这个……必要吗?我刚才……说得不够明白吗?”
看来,他刚才把那种诡异绝伦,可怖之极的情形说出来,已经鼓足了勇气,这时原振侠要他再说一遍,他竟然无能为力了!
看到贝恩的情形如此可怜,原振侠也原谅他。因为即使是原振侠,这时也感到了一股寒意!
一只手,自石棺的一侧,伸了出来,伸到手腕为止!
俗语有所谓“棺材里伸出手”(死要钱)之句,但也必然不是那样伸出来的!
原振侠想知道详细的情形,看来,再要贝恩说一遍,他是绝不肯的了,所以原振侠只好发问。
他先问的是:“一只女人的手?”
贝恩立时点头,在他点头的时候,可以听到他颈骨的骨节发出的“格格”声──原振侠是医生,知道那是由于他的惊怖,而使全身肌肉僵硬收缩,所以导致骨节运动的困难,才会有这种声音发出来。
原振侠感到自己的声音,也有点不自然:“你没有看到那只手……伸出来的过程?”
贝恩呻吟着:“没有……幸好……没有!” [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原振侠苦笑,因为可以想象,若是看到了过程,那自然更加可怖。
他又问:“那手……只是垂着,没有……动?”
贝恩双手掩脸,求饶道:“没有,原医生,石棺中是个死了几百年的人……手怎么会动?”
原振侠此时,思绪十分紊乱,自然也无闲暇去和贝恩争论,他又疾声问:“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贝恩大口喘气,现在他在向原振侠叙述当时的情形,他的健康没有问题,也不像生命受威胁,尚且惊骇至此。可知当时,他才一看到“有一只手自石棺中伸出来”之际的惊骇,是何等之甚!
原振侠再问了一遍,贝恩颤声道:“还会有什么事发生?我……像是……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反倒是那东方女孩,虽然也吓得牙齿打颤,可是她真的勇敢,看她的样子,竟然像是还想伸出手去,去碰一碰──那只手。我不知道她碰了没有,我只是眼前阵阵发黑,直到她过来扶我──当我感到我被一只手扶住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被那只手……抓住了……”
贝恩馆长当时,真的误认是被自石棺中伸出来的手抓住了!所以,他的惊骇又升了一级,张大了口,一声大叫没有叫出来,就昏了过去。
等他再度悠悠醒转时,他看到自己倚着墙坐着,水荭在他的对面,背靠着陈列室的门。那情形就像是她正在顶着门,不让门打开,她的脸色苍白,神情惊恐。
这种神情,又使贝恩误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夺门而出,而水荭正在勉力阻挡。贝恩感到自己作为一个绅士,没有坐视之理,应该去帮水荭。可是他想站起来时,却只觉得全身酸软,哪里站得起身子来!
水荭背靠着门,在喘着气。她看到贝恩醒了过来,声音干哑,望着贝恩,说道:“你看到了?他说的是真的,他说的话是真的!”
贝恩一时之间,听不明白水荭的话,可是他还是连连地点头……这是他所能做的唯一动作。
水荭深吸了一口气,不再靠门而立,向前走出一步,转过身,面对着门。
贝恩咬紧牙关,双手反扶着墙,挣扎着站了起来,指着陈列室的门:“这……里面怎么样了!”
水荭并不转身,后退了几步,来到了贝恩的身边:“我又盖上了白布,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贝恩还想说什么,可是喉际抽搐,发不出声来,他更惊讶于水荭这个“小女孩”,如何能这样快恢复镇定(他自然再也想不透水荭的来历)。水荭这时,虽然俏脸煞白,但也显得自极度的惊恐之中,【www.qiyebooks.com】挣扎了过来,她竟然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你注意到没有?那真是一只美女的手!”
贝恩发出了一下绝望的呻吟,发颤的手,指着水荭,仍然说不出话来!
如果说贝恩一开始的叙述十分乏味,那么,在水荭一出场之后,就高潮迭起了。原振侠自然十分专注地听着,也因贝恩的话,而感染到了当时陈列室中那种可怖的情形。
原振侠的思绪极紊乱,根据贝恩的叙述,他运用思考推理能力,迅速作了几种假设,可是没有一种假设可以成立。
因为事情实在太奇怪了!
如过是帆布一掀开,棺盖被顶开,一个美女跳将出来,反倒还可以有假设。但是,一只手自石棺的一边伸了出来,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景?如何假设这种情景,是如何发生的?
人在思绪紊乱的时候,会有一些凌乱的联想。
原振侠这时,忽然联想到了中国最杰出的短篇小说集(可能是全世界最杰出的)《聊斋志异》之中,有一则题为〈美人首〉的故事,若干情景,颇有相似之处。
那个故事说一些人在客店中夜谈,忽然一边的墙上,伸出一个巧笑倩兮的美人头来。一个人手起刀落,把人头砍了下来,人头旋转着,隐入地下不见。各人赶到墙的另一边去看,也找不到美人的身体。
一个人头从墙中伸出来,和一只手自石棺中伸出来,不是很类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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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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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振侠也立即捕捉到了两件事之中,最重要、最不可思议的特点:手、头都是固体,石棺和墙,也是固体。固体穿越固体,需要极大的力量(例如鎗弹穿过木板),人的身体,是很难有这种力量的!
贝恩望着原振侠,等着原振侠的意见。原振侠只是缓缓摇头,表示他暂时没有意见,他又维持了一阵沉默,然后道:“后来又怎么了?”
贝恩苦笑:“那小女孩──后来我知道她的名字是水荭,她说……她要去找那个人。因为那个人所预言的大祸事,是确然会发生的──”
水荭那时虽然镇定,但是也不免说话有点凌乱。她说了之后,又道:“你快去找几个人,随便找到哪一个都可以,快去!我去找那个人!”
她又急急说了几个人的名字,其中自然包括原振侠医生在内。
贝恩伸手指着陈列室的门,水荭用力把他的手拍打了下来:“先由得它,快去找人来处理!”
他和水荭,没有再在博物馆停留,就急急离开。两人的行事,都不是很正常,那自然是由于发生的事太可怖,他们惊恐过度之至!
贝恩总算把经过说完了,原振侠的心中,先骂了一句“混帐东西”,这才提高声音问:“来找我干什么?叫我把那只伸出来的手塞回去?”
贝恩瞪大了眼,像是他不需对这个问题负责。他大大地喝了一口酒:“水荭说,只要找到了她所说的人之中的任何一个,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原振侠不禁苦笑。水荭说出来的几个人的名字,包括原振侠在内,自然都不是等闲人等。但事情如此怪诞,听起来,竟不仅是伸出一只手,更有可能,石棺中的美人,会整个出来。
而且,到时候,会大祸临头!
原振侠勉力定了定神,问:“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
贝恩摇着头,表示不知道。原振侠真想一扬手,把手中的酒,向他兜头泼过去!
他强忍住了怒意:“那人不是叫你去问伯爵,说伯爵必然知道他是谁吗?”
贝恩嗫嚅:“我……没有问过。”
原振侠伸手一指电话:“立刻和伯爵联络,我来问!”
贝恩如梦初醒,连忙去拨电话,一面喃喃地道:“老天,我只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考古家,为什么会有那么可怕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
原振侠并不同情他:“这不正是考古学家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贝恩苦笑:“我不认为,我不认为,以后发生任何事,千万别和我发生任何关系!”
原振侠不掩饰他的鄙视:“别忘记,事情是由于你和伯爵,阴谋盗棺开始的!”
贝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直不停地发着抖。
现代的通讯科技,是人类实用科学众多环节中,最进步的一环。相隔万里,可以凭按动几个号码就可进行通话,是例子之一。
电话听来已接通,安普伯爵的声音听来有点懒洋洋,可是在一听到了原振侠报了名字之后,他立即极其兴高采烈:“原!请柬收到了?请你一定要来!”
安普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热忱。原振侠疾声道:“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有些问题要你回答!”
远在大洋另一端的伯爵,当然无法想象发生了什么事。原振侠先把贝恩口中的“那个怪人”的外型,形容了一下,他的话才一住口,安普就叫了起来:“你怎么会不认识他?”
原振侠耐着性子:“这人是谁?”
安普伯爵仍然在嚷叫:“这人,是世上最伟大的考古学家!”
原振侠立时向贝恩望去,却见到贝恩十分不以为然地摇着头,显然他不认识这个“世上最伟大的考古学家”!
伯爵的声音越来越大:“不过,他的考古方法,和贝恩那种考古学家不同。他专门从古墓中发掘材料,他的名字是──”
安普说到这里,原振侠也陡然想起那人是什么人来了。所以,他和伯爵一起叫出了那人的名字:“齐白!”
这人的名字一被叫出来,贝恩也不禁陡然震动,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呼。
自然是由于“齐白”这个名字,确然可以令人震动!
凡是和古物有接触的人,不必是考古学家,也会知道齐白的大名。齐白是世上最优秀的盗墓者,对世界各地的古墓认识之深,举世无匹。
石棺,虽然大多数并不埋入古墓之中,但总属于同一范畴。齐白对石棺有深刻的认识,自然是理所当然!
原振侠不禁用力挥了一下手,怪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就想起,那人是伟大的盗墓者齐白!
看来,水荭是在遇到了齐白之后,才去看那具石棺的。而在出了奇事之后,她又去找齐白了。
伯爵在追问:“为什么忽然问起齐白来?”
原振侠定了定神:“伯爵,齐白警告说,如果你移动在博物馆中的石棺,会有极大的祸事发生,他要你立即中止这个行动!”
伯爵“呵呵”大笑起来:“不可能,虽然他是我极敬佩的人,但也不能使我改变主意。”
贝恩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尖声叫了起来:“看上帝的份上,停止吧!”
伯爵的兴致极高,还在说笑话,卖弄他的幽默:“要吸血殭尸看上帝份上,不是开玩笑吗?应该是看撒旦的份上!”
说了之后,伯爵自鸣得意,又轰笑了起来。
贝恩对着电话吼叫:“安普,要是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就笑不出来?”
多半是由于伯爵,从来未曾听过贝恩这样的语调说话,所以在呆了半晌之后,他的声音之中,也有若干程度的惊骇──那时,贝恩在叫了那句话之后,一直在粗声喘气。
安普问:“发生了什么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电话中说不明白。你听着,事情怪异莫名,齐白又曾警告会有大祸临头,所以我们必须见一次面,共商对策──另外有人去找齐白了,他也极有可能来。”
安普十分兴奋:“能和你见面,那太好了。你到安普古堡来,同时参加婚礼,随你住多久都可以!”
原振侠闷哼:“不,不在你的古堡中会面,在博物馆见,我和贝恩这就启程,你也立即动身。到了博物馆之后,先到先等。记得,如果你先到,绝不要自己一个人先到那陈列室去,在贝恩的办公室等,职员都认得你的,是不是?”
安普的行为虽然怪诞,可是他人绝不笨。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说,他呆了一呆,就问:“怎么啦?是不是那石棺出了什么变故?”
原振侠不等他再问下去,立即说:“你现在什么都不必问,只要完全照我的话去行动就是!”
安普略停了一停:“好,那么,是不是我可以再次诚心诚意,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
原振侠一直不知道,何以伯爵那么热切要他参加婚礼?但是安普希望他参加的热忱,绝无疑问。这时,在听了贝恩的叙述之后,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参不参加婚礼这样的小事,也不值得多考虑,所以他随口道:“好!”
电话那边,随即传来了伯爵的欢呼声:“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
贝恩在这时候,咕哝了一句:“婚礼!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祸事发生,可能根本不会有婚礼!”
原振侠正准备按下停止通话键,可是却听得安普道:“原先生,等一等!”
原振侠心想还有话要说,就缩回手来。却听得安普在叫:“翠丝,翠丝!你过来!你向我一再说起的那东方人,原振侠医生,答应参加我们的婚礼了,你快来向他道谢!”
这一番话,安普是站在电话边高声说的。原振侠和贝恩,都可以通过电话中的扩音装置,听得一清二楚。
一听之下,两人都不禁呆了!因为听安普的话,分明是在叫他的未婚妻过来,向原振侠致谢。
本来,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可是两人早知道,伯爵的未婚妻子是一个吸血殭尸。连“翠丝”这样一个动听的女性名字,和吸血殭尸连在一起,已经怪不可言了。更何况,听伯爵的话,他知道原振侠这个人,还是听翠丝说的──吸血殭尸如何会知道原振侠呢?
联起想来,伯爵一定要原振侠去参加婚礼,竟也大有可能是新娘子的主意了。
原振侠只觉得自己的怪经历虽然多,但是也少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
剎那之间,他心念电转,还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来,就听得电话中,传来一个极其清甜动听的声音。虽然俗套一些,可是那声音听起来,真的如同银铃一样:“原医生,能有你来参加我和安普的婚礼,那真是太高兴了!”
原振侠深吸一口气──如果这是吸血殭尸的声音,那可比许多人的声音好听多了!
一时之间,原振侠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只好连声道:“你太客气了!”
接着,电话中又传来了一下清楚的接吻声,才是安普的声音:“原,博物馆见!”
通话到这里才结束。
原振侠按了停止通话键,沉声道:“走,我们到机场去,去搭最快起飞的一班飞机!”
贝恩的惊怖神情,缓和了许多。他也心急想回博物馆去──虽然他在那陈列室门外加了锁,又贴了告示,告诫任何人不得擅进,但是也怕有人意外闯了进去,见了那种可怕的情景,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在旅途上,若是没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千篇一律,不值得详述。原振侠和贝恩有几段对话,倒十分有意思。
原振侠先问:“你相信安普的新娘……会真的是一个吸血殭尸吗?”
贝恩摇头:“本来,我也只有一分相信,可是听过了那么甜的声音之后,我半分也不信了!”
这个回答,正如原振侠所想的一样。原振侠大是气恼:“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你和他相熟,应该可以知道原因!”
贝恩苦笑:“伯爵又有钱,又闲得发慌。他热中于扮演吸血殭尸,把他的新娘,称之为吸血殭尸,也相当自然,那只是一种……游戏!”
原振侠扬眉:“叫人送鲜血做贺礼,也是开玩笑?”
贝恩叹:“多半是!而且,我看也不会真的有人送血,多半只是假的血浆,拍电影用的那种!”
原振侠不由自主摇头:“他的新娘能容得他这样胡闹,必然是一个柔顺可人的女子!”
贝恩也摇头:“如果伯爵坚持要她躺在石棺中,只怕再柔顺,这婚姻也难持久!”
原振侠刚才,在说及“柔顺可人的女子”时,自然而然,想起了几个人来。黄绢绝不柔顺可人,海棠也不,玛仙虽很听话,但也不是东方式的柔顺。反倒是小水荭,有一种娇小女子的特有柔顺,十分值得人去爱──当然原振侠绝不是认为,自己会对水荭产生爱情!
在到达目的地,从机场到博物馆的那段路上,贝恩的身子又开始发抖。那是为了越来越近博物馆,就等于是离那种可怕的情景越近之故。
贝恩的情形如此之糟,以致那好心的出租车司机提议:“既然这位先生感到不适,不如改到医院去?”
到了博物馆,才一进去,遇到了第一个职员,贝恩就问:“安普伯爵来了没有?”
职员摇头:“没有──馆长,你不舒服?”
贝恩用力一挥手:“也没有别的人来找我?顶楼的那陈列室,没有人擅进过?”
职员连连摇头,贝恩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原振侠已急不及待向楼上走去,贝恩跟在他的后面,才上了一层楼,他就道:“原医生,算起来……伯爵快到了……我在办公室等他……可好?”
原振侠看到贝恩面色灰败,身子发颤的情形,知道他是心中害怕,不敢再去面对那可怕的情景。他道:“好,要是安普来了,你立刻带他上来──可是别先忙着对他说发生了什么事!”
贝恩如释重负,忙掏出一串钥匙来,给了原振侠,自己急急忙忙,向走廊的一端走去。
原振侠继续上楼去。
原振侠一点也不觉得贝恩的神态可笑,因为他虽只是听了贝恩的叙述,在上楼的时候,也不禁感到了一阵阵的寒意。那是由于他知道,即将看到极度不可思议的诡异情景的缘故。
他来到了那间陈列室的门口,正准备把锁打开,就听得楼梯下有人在叫:“原医生!原医生!”
原振侠一听,就听出那正是水荭的声音。他转过身,就看到水荭一溜烟地自楼梯口窜了上来,神情又是吃惊,又是高兴:“贝恩倒有点本事,把你请来了!”
原振侠一扬眉:“说是奉水荭之命,怎敢不来?”
原振侠一面说,一面向陈列室的门,指了一指。水荭吃惊的神情加强,迟疑着道:“你已经知道是什么情形了?其实,不看也罢……看了,绝不好受!”
连水荭的神情也如此惊怖,原振侠更是骇然,他道:“来都来了,不看一下,象话吗?你出主意找我来,想我做些什么?”
水荭咽了一口口水,神情骇然:“不知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想,把你们这些神通广大的人物,随便找一个来,总有用的!而且,事情本身如此特别,谁听了之后,都会忍不住好奇心,会第一时间,赶来看个究竟!”
这时,贝恩在楼梯口探头探脑,不住抹汗,神情惊恐。贝恩的这种神情,原振侠见得多了,并不以为奇,可是水荭这样出色的人物,竟然也有那样恐惧的神情,原振侠也不免心惊──水荭在原振侠要去打开锁的时候,竟然十分自然地拉住了他的衣袖,想阻止他去开门!
原振侠和水荭互望着,在水荭的双眼之中,原振侠看到了极其深刻的震栗。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水荭也吸了一口气,道:“是不是先听一听……齐白怎么说?”
原振侠向门指了一指,意思是问她:里面的情形真是那么可怕?
水荭连一秒钟也没有考虑,就连连点头。
原振侠叹了一声。水荭的反应,既然如此强烈,原振侠也不能不重视。
水荭看到原振侠接受了她的意见,用力拉着他,离开那陈列室。贝恩迎了上来,水荭解释:“先请原医生听听有关……那石棺的……资料再说。”
贝恩显然不知道那石棺的资料是什么,但是只要可以迟一刻进陈列室,他就赞成。他连声道:“好,好!顺便也可以等伯爵来!”
原振侠虽然觉得事情十分荒谬,但是连水荭都那么害怕,由此可知事情非同小可。他也就在水荭的拉扯下,进了贝恩的办公室。
水荭一伸手,居然在后裤袋中,取出了一只扁平的酒瓶来,打开,大大地喝了一口──那情景实在十分诡异,原振侠想笑,却笑不出来。
水荭把酒瓶递给贝恩,贝恩也喝了一口。原振侠摇手,表示不需要。
水荭吁了一口气,说:“我第一次到这里来,就是齐白叫我来的。或者说,是听了齐白的话,才到这里来的。”
水荭是如何和齐白这个盗墓奇人相遇认识的,并不重要,就算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好了。两人在交谈之中,自然不免提及一些双方都熟悉的人,于是,熟稔的程度,迅速增加。
由于齐白是盗墓奇人,水荭自然问到他最近有什么杰作。齐白大是感叹:“最近,有价值去发掘的古墓,越来越少了。我始终认为,中国的秦始皇墓,是最值得发掘的一个古墓,可惜,那绝不是个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唉!”
齐白在说这番话之后,又连连叹息,神情十分落寞,像是了无生趣。
水荭当时就取笑他:“人心无厌足,贪念足以使人丧失快乐!”
齐白仍然沮丧:“你想想,我是全人类之中,最有资格的古墓专家,却没有机会进入人类最伟大的古墓,这不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吗?”
水荭哈哈大笑,指着齐白:“别长嗟短叹了,说点有趣的事来听听!”
那时,齐白和水荭相会,正是在那个博物馆所在的城市。齐白一挥手:“有,早十多年前,我在一个教堂的下层秘密地窖之中,找到了一具十分精美的石棺。那石棺本身<网罗电子书>,已经是一件艺术品,以我的专业知识,竟不能认出它属于什么年代!”
水荭双手支颐,饶有趣味地听齐白说着。从齐白的认真神情上,她可以知道,这件事一开始,虽然相当平淡,但是发展下去,一定会有意料不到的惊奇。
齐白续道:“石棺并不是我搜集的目标。而且,这样的石棺,我有过经验,棺盖和棺身的契合,十分精巧,要打开来,非破坏石棺的结构不可,要收藏,得要棺中的尸体一起藏着,我没有这个习惯!”
水荭听到这里,吐了吐舌头:“难道世上有人……会有收藏尸体的习惯?”
齐白笑:“当然有,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这具石棺,后来归了一个怪人,安普伯爵所有,是我运出来给他的。当时,我知道那石棺很有些价值,但并没有引起我特别的注意。我又在那地窖中逗留了一会,原因是发现那秘密地窖的过程,很有些曲折──我敢说除了我之外,不会再有人能在那古教堂之中,发现那秘密地窖!”
水荭做了一个古怪的神情,齐白看出她有不信之意,又重申道:“是真的!”
水荭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齐白道:“所以,我想要在那地窖中,找一点纪念品带回去,经过了一番搜索,给我在一个极隐秘的地方,找到了一只石盒。打开石盒,发现盒中是一卷羊皮,羊皮上记载了,有关那具石棺的一些事。”
齐白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水荭并没有催他,只是睁大了一双澄澈的眼睛,等他说下去。
齐白吸了一口气:“羊皮上的字迹,相当潦草,用的是拉丁文,提及那具石棺的来历,简直不可思议。写下记载的,是一个神父,从最后的日期看来,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齐白的叙事方式,相当特别。乍一听,有点凌乱,但是他把主要的事先说出来,也有使听的人,先了解事情重点的好处。
齐白又道:“这个在古教堂底层的秘密地窖,竟然就是为了这具石棺而建造的。那位神父,当时是教堂的主持人,他在那羊皮上面写着:希望永远不会有人见到这具石棺,希望永远不会有人发现这个秘密地窖!”
水荭听得聚精会神,因为齐白的叙述,越来越是神秘刺激了。
齐白再停了片刻:“记载说:在一个星月无光的深夜,神父被两个蒙面人叫醒,叫到了教堂之外,看到有一辆马车停着。有四个也蒙了面的人,正从马车上,把一具看来极其沉重的石棺卸下来。
“那石棺,就是后来被藏在秘密地窖中的那一具了。神父对那些人都蒙着面,表示十分不满意,可是他却没有提抗议。因为那辆马车,吸引了神父的注意力。”
齐白扬了扬眉,水荭紧张起来,双手握着拳:“他认出了马车的主人?”
齐白摇头:“没有,神父只看出,若不是十分地位显赫的大人物,没有资格用这种华贵的马车。而且,在车身上,有一幅布遮着,作用明显是遮住车身上的一个徽号──当然是由于这个徽号十分著名,人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属于什么人所有。
“神父肯定了那马车、那些人,都是大有来历。所以他心中虽然不满,但是却没有说出来,只是问了一句:‘你们准备干什么?’
“马车之中,另外有一个十分高瘦的蒙面男子在。他向神父招手,神父走过去,那男子用显然是压低了的声音道:‘神父,我想把这具石棺,寄放在教堂。’
“这种情形,并不特殊。神父首先问的,自然是:棺中的是什么人? 奇+shu$网收集整理
“那高瘦蒙面男人的声音更低沉:‘不详知,只知道……那……是一个男人!’
“神父一听到对方这样说,不满的情绪更甚,正想发作,那高瘦男人一下子按住了神父的手。神父也看到了男子的手上,戴了一枚极大的宝石戒指──当时,不是十分有权势的人,不会戴这种戒指。
“这又令得神父吃了一惊,想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那男子道:‘你听着,神父,你听着,而且,而且要把我说的话,凭你的记忆,用文字记述下来。’
“那男子说得十分认真,而且口气庄严,有一种叫人不得不遵从的威势。所以神父自然而然点着头,用另一只手,在胸口划着十字,表示他会遵从那人的嘱咐。
“那男人的嘱咐是:‘在这具石棺之中,是一具特异之极的尸体──不必去追究它的来历如何,只要把它深藏起来。所以,在教堂的地窖之下,要另外建造一个秘密的地窖,用来放置这具石棺。为了秘密地窖要造得十分隐秘,必须有大量花费,我已带了金子来──’
“那男人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就自马车之中,取出一袋金币。金币沉重,使得神父在才一接过手来的时候,就压得弯下了腰。
“那男子又吩咐:‘一切要尽可能秘密进行,不能被他人知道建立秘密地窖之目的。但是一切完成之后,又必须把经过记述下来,目的是为了避免将来可能出现的大灾祸!’”
水荭在转述齐白告诉她的,有关石棺的一切,直到这时,才提到了“大灾祸”这个字眼。贝恩神色惊恐,原振侠虽然也感到事情神秘莫测,可是他却是疑惑多于惊恐,因为他无法想象,所谓“大灾祸”是怎么一回事,不明白何以一具石棺,会造成大灾难。
水荭一口气讲到这里,也停了一停,才又道:“齐白的记性很好──他事后可能把羊皮上,那位神父的记述,看了好多遍。而我只是听了他讲一次,当然没有听他亲自叙述来得详细,不过主要地方,也不会说漏。”
原振侠急于想听下去,作了一个手势,请水荭继续讲下去。
水荭深深吸口气:“那男人又向神父道:‘大灾难不会无缘无故发生,必定在另一具石棺,也被人发现之后,才存在危机──石棺一共是两具,今晚运来,委托神父妥为保存的,棺中是一个……男人。而另一具,棺中的是一个女人,一个……’
“那男人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十分迟疑,声音也变得很低沉,神父要十分专注,才能听到他的话。他说的是:‘那另一具石棺之中,是一个女子,一个绝顶美丽的女子。任何人一看到,都会着迷,都会不由自主,被她的美色所迷惑,不能克制!’
“那男人说得十分认真,大有感慨。神父虽然一直不知道对方的来历,可是对方的气势慑人,神父也受到了感染,他响应道:‘啊,红颜祸水,历史上,为了美丽的女人,而产生的大灾祸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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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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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静了一会,才又道:‘嗯,情形和你的想象不同……要不可思议得多。那另一具石棺,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就像这具石棺一样,必然有出现的一天!’
“那男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神父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也可以强烈地感到,他的情绪正处于极端的忧虑和恐惧之中。所以神父就以上帝的名义,安慰了几句。
“那男子打了一个手势,阻止了神父的祝福,继续说着:‘等到另一具石棺出现,危机也会出现,但是还不至于形成大灾难──只要两具石棺,各处异地,没有相聚的机会,灾难也就不会出现。但如果,两具石棺之间的距离,接近到了互相可以看到对方的时候,大灾难就爆发了!神父,或者你不明白,什么叫作两具石棺可以望到对方这样的说法,那是象征式的,意思是两具石棺之间的距离,相当接近,一里、半里,等等。’
“神父在这时,问了一句:‘请问阁下,会有什么样的大灾祸呢?’
“那男子缓缓摇着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就算两具石棺,仍然相隔万里,但只要有人起意,要使它们在一起的话,也会有极骇人的异像出现!’
“神父在那时,被那神秘男子的一番话,弄得头昏脑胀,思绪紊乱之至,他顺口问:‘会有什么异像?棺中的人会复活吗?’
“那男子并没有回答神父的这个问题,只是目光炯炯地望着神父。神父觉得那男人的目光凌厉,十分威严,那令得他不敢再胡乱问什么。
“那男人又道:‘所以这具石棺,要照我们的吩咐,让它深藏在教堂的地下,把它出现的机会,减到最低,就可以避免灾祸。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神父连连点头,表示记得了。
“那时,石棺已经卸下,在神父的指导下,搬到了教堂的后院。那里,本来就有不少石棺放着,多了一具,也不会惹人注意。
“神父又收好了那一大袋金币。那男子进了车厢,神父追问了一句:‘请问,阁下是谁?’
“那男子在车厢中回答:‘请不必理会我是谁,只要照我的吩咐去做。’
“神父就照着那人的嘱咐去做,这便是那具石棺,在教堂下的秘密地窖中的原因。
“神父在羊皮上的最后记述,是他自己的意见。神父的意见是,那个神秘男子,大有可能是国王。至于国王如何会有这具石棺,如何会知道有关石棺的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神父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神父最后写的是:事情虽然怪诞之至,但还是希望这具石棺,永远留在教堂之下,不出现在人间!”
齐白当时,在地窖之中,看完了羊皮上的记载,也不禁呆了半晌。在他的盗墓生涯之中,古灵精怪的事情,也见识了不少,可是没有一桩,比这次更怪的了──表面上看来,只是一具精致的石棺,竟然会有那么古怪的一个故事包围着它!
本来,齐白在发现了这具石棺之后,并没有把它弄出去的意思。但是看了羊皮上的记载之后,他好奇心大作,觉得有必要把这具怪石棺弄出去。
当时,他作了这样的决定之后,心中也略有不安。因为,有关大灾难的预言,十分惊心动魄,神秘莫测。可是,由于其时,“另一具石棺”在何处,根本没有人知道,齐白也不会把警告放在心上。
要把那么沉重的石棺,从教堂的秘密地窖中搬出来,自然不是易事。尽管齐白神通广大,还是费了不少手脚。
石棺弄了出来,齐白想起了好把自己打扮成吸血殭尸的伯爵,就通知了他,说是有一具精美之极的石棺,是不是有兴趣收藏?安普伯爵一见了那具石棺,就欣喜莫名,立时想据为己有。齐白本来正在愁没有地方放那么大的一具石棺,一见伯爵这等样子,他就假装不肯割爱,结果,他这具石棺,换了伯爵古堡地窖中许多好酒。
齐白并没有把羊皮上的记述说给伯爵听,石棺归伯爵所有之后,齐白也把这件事忘了。只是若干时日之后,他听说,伯爵曾请来了一批专家,研究如何可以把石棺打开来──他有意把原来棺内的男人搬出去,而把石棺当作他自己的睡床。
可是专家研究的结果是:石棺不是不能打开,但必然会受到严重的、不可补救的损坏。
伯爵考虑之下,决定维持石棺的完整。所以他也只好十分遗憾地,只能躺在棺盖之上,而未能真正地躺进石棺中去。
一直到了若干年之后,安普伯爵才在博物馆中,发现了另一具石棺,他自然立刻想要得到它。等到他决定结婚了,想拥有另一具石棺的愿望,也更加强烈──不但要委托贝恩馆长进行其事,而且,好几次在酒后,得意洋洋地向他身边的一些人,提及此事。
话只要有人说得出口,就一定会传开去。不多久,就传到了齐白的耳中,使齐白猛地想起了,自己发现石棺时,同时发现的那卷羊皮上的记载! 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羊皮上那个神秘男子所说的“大灾祸”,本来几乎没有什么发生的机会,但现在,竟变得一定会发生了。因为另一具石棺,若是运到了安普古堡,两具石棺之间的距离,岂止“互相看得见”,简直是“互相摸得到”!
齐白感到,事情虽然怪诞,他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而且,羊皮记述着,就算有人起意,也会有异像发生,所以,齐白就专程来到博物馆,去看那“另一具石棺”,但是,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像。
那一次,他在陈列室中,见到了贝恩馆长,向贝恩提了警告,也要贝恩转告伯爵,停止这个行动。
可是贝恩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齐白遇见了水荭,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水荭,水荭好奇心也大作,特地到博物馆来。结果,她确然看到了异像,令人看了之后,惊恐得魂飞魄散的异像──一只女人的手,自石棺中伸了出来!
因此可知,神父记述的怪事,当年那可能是国王的男子的警告,也真的会发生!虽然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样的大灾祸,但可以不让它发生,自然最好!
齐白和水荭,纯粹是偶然相遇,由于齐白的话,水荭才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异像。任何人见了这种情景,都会惊骇莫名,连自小就受过各种各样严格训练的水荭,也不能例外。
她当时又覆上了帆布,把贝恩抱出了陈列室。她在震惊之余,居然还能那样做,连她自己也不禁感到骄傲──后来,原振侠也表示了对她的钦佩,令她得意万分。
她立刻想到的是一些人的名字,那都是著名的冒险生活者。她要贝恩去找他们,任何一个都可以,结果,贝恩找到了原振侠。
水荭自齐白处得来的资料,已全都说了出来。在贝恩的办公室之中,有一个相当长时期的沉默。
原振侠好几次想说话,可是不知从何说起才好。事情竟然怪到了在棺中几百年的女人,会知道两具石棺有机会相会,而会展示异像!
那么,在安普古堡中,那具石棺中的男人,是不是也会伸出手来?
在呆了一会之后,还是贝恩先开口。贝恩的声音仍在发抖:“那个神秘男子……真的是国王?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应该可以在新的历史记载中,找出更多的资料来!”
贝恩的这一番话,倒不失考古学家的本色。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那是不是国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神父相信了他的话,把一切都记了下来,而齐白在看了记载之后,也深信不疑──”
他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有疑惑的神色,向水荭望去。水荭立时点了点头,表示她也有同样的疑惑。
对于水荭和原振侠之间,可以不必通过语言,而作某种程度的沟通的这种情形,贝恩自然无法加入。一来,他和两人并不熟稔;二来,他的聪明才智,也无法与如此出色的原振侠和水荭相比。
原振侠续道:“齐白只看到了羊皮上的记载,并没有看到可怕的异像,为什么他会对羊皮上的记载,深信不疑?”
水荭立时有了答案:“他在向我说这一切时,十分认真──这证明他确然相信。我看他在事后,一定曾花了不少工夫,进行了广泛的调查和考证工作,又得到了别的资料,所以才这样地肯定。”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问:“水荭,如果你没有看到有一只手,自棺中伸出来,你会不会对齐白的话,深信不疑,毫不否定?”
水荭苦笑:“一半一半──如果说这种话的不是鼎鼎大名的齐白,我一分也不会相信。”
原振侠也跟着苦笑:“伯爵等一会来了,他会看到那可怕的异像,自然也会相信!”
贝恩一直在急促地眨着眼,这时,他突兀地插了一句:“也不一定,那只手……既然可以从石棺中伸出来,自然也可以缩回去……要是缩回去了,那异像也消失了。我深知伯爵的为人,他一定会把我们的话,当作是最荒诞的笑话,绝不相信!”
这一番话,也不禁令原振侠和水荭,面面相觑。因为如果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形,倒确然不容易令得伯爵相信他们的话!
本来,要证明是不是有贝恩所说的这种情形发生,再简单不过,只要到陈列室去看一看就可以了。
但是看水荭和贝恩的神情,他们显然非到万不得已,不想再去接触那可怕的现象。
由于两人表现了如此过分的恐惧,也多少影响了原振侠,竟连他也感到:可以迟一步和那可怕的异像接触,就迟一步吧!
所以,一时之间,三人都沉默着。首先开口的是原振侠,他问:“你没有找到齐白?”
水荭沮丧地摇了摇头:“没有,虽然说地球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尘,可是要在茫茫人海之中找一个人,还真的极困难──人和人可以莫名其妙地相遇,也可以再要找,就找不到!”
原振侠和贝恩,都盯着水荭,显然在责问她,是不是尽了全力。
水荭叹了一声:“为了找齐白,我甚至动用了最不愿用的方法!”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我利用了组织的情报网!”
水荭此言一出,贝恩自然莫名其妙,但是原振侠立时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他一下子,伸出手去,握住了水荭的小手,水荭也大大地吁了一口气。
虽然说水荭能脱离组织(像“无间地狱”一样严密的组织,不但控制着人的身体,甚至可以控制人的灵魂),是最高领导人亲自答应的,但是原振侠知道,水荭心中对组织的厌恶和恐惧,至于极点。她肯和组织的情报网作联系,那是为了寻找齐白,而竭尽全力了!
找不到齐白,对了解整件事的经过,自然是一重障碍。但有那个“异像”放在那里,安普伯爵一见,只怕他是真正的吸血殭尸,也不免魂飞魄散,要使他相信两具石棺“相会”,便有巨灾大祸发生,也不是难事!在这一段短短的沉默之中,原振侠见到水荭好几次欲言又止,他就一再示意水荭,不管想说什么,都不妨直说出来。
水荭还是考虑了相当久,才道:“我知道有一类异星人,有穿越固体的异能!”
原振侠立时被提醒,“啊”地一声,向水荭指了一指:“那个……异人?对于那个异人的事,我只是知道一个梗概。他不是在康维十七世帮助之下,回到他原来的星体上去了么?他的名字是──”
水荭接口道:“他的名字是褚上民。”
原振侠皱着眉,思索着。在一旁的贝恩,用力眨着眼,可是无论他把眼睛眨得多快,他也绝无法听得懂,水荭和原振侠的这一段对话!
那是一个十分复杂离奇的故事,属于亚洲之鹰罗开的故事《异人》,和这个原振侠的故事,并没有很大的关系。所以只是略提一提,知道有一类外星人,有穿越固体的能力就可以了。
也就是说,如果石棺中躺的是一个这类外星人,他只要是活的,就有能力,把手自石棺中伸出来,因为他有穿越固体的异能。
既然经水荭一提,原振侠立时联想到了许多事,但是他并不认为在石棺中的是那类外星人。因为就算是外星人,也难想象在石棺之中几百年,仍然可以维持生命!
可是看水荭的神情,却大有把两件事联想在一起之意,她压低声音:“我想找他……那个异人,并没有回到他自己的星体去,而是留在地球上,我想找他来看看,可是我也找不到他!”
原振侠皱着眉:“只要伯爵肯停止要两具石棺会合的念头,灾祸就不会发生,一切可以慢慢进行。”
水荭用力点了点头,正在这时,安普大呼小叫的声音,已传了过来。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打开,伯爵跨了进来,双手张开,阴森的脸上,居然大有愉悦之色。他一个转身,身上的黑面红里的披风,扬了起来。
转了一个圈之后,他才面对原振侠站定,可是却望向水荭,目不转睛。
水荭向他作了一个鬼脸:“伯爵你好!”
伯爵这才称赞了一句:“好漂亮的小姑娘!”
水荭当然不是“小姑娘”,但由于她生得娇小,西方人又不善于看东方人的年龄,所以伯爵才会这样称呼她。
看来,伯爵还想进一步卖弄他的幽默,可是一看到各人的神色凝重,他也知道有点事发生了,所以静了下来,只是望着各人。
原振侠这时,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他问贝恩:“伯爵的石棺,是齐白在一座教堂的秘密地窖中发现的,你的那具,是怎么来的?”
贝恩连忙道:“那具石棺不是我的,是博物馆的!”
原振侠了解他作此声明的原因,再问:“那么,是怎么来到博物馆的?”
贝恩叹了一声:“我不知道,我上任的时候,它已经在了。”
原振侠不满:“总有纪录可以追查吧?”
贝恩苦笑:“怪就怪在这里,竟然全无纪录!”
伯爵十分兴奋:“正由于没有纪录,所以就算它不在了,也没有人可以追究。正是天造地设,要令两具石棺,散而复聚!”
伯爵说得手舞足蹈,兴高采烈,他阴森的脸上,居然也有看来很灿然的笑容。
原振侠、水荭和贝恩三人相视苦笑。他们都知道,那石棺的“异像”如果没有消失,伯爵现在越是高兴,等一会的失望,也就越大。
水荭先开口:“是不是把齐白发现神父的羊皮记载告诉他?”
贝恩这时,说了一句极有用的话:“何必那么麻烦,带他去看看那情形,他……自然就会改变主意。”
原振侠表示同意。伯爵这时也看出情形有异,他止住了笑,神情也重又变得阴森,他冷冷地问:“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原振侠,显然各人之中,他最信任原振侠。
原振侠先吸了一口气:“棺材中的女人,自棺中伸了一只手出来,情景十分可怖。我还没有见过,是他们两人见了之后把我找来的。我们现在就一起去看一看,看了之后,才告诉你来龙去脉!”
原振侠尽量使自己的话听来平静,可是他说到一半,安普的神情已是十分难看,他的声音也更阴冷:“开什么玩笑!”
原振侠什么也不说,只是伸手向上指了一指。安普一声闷哼,转身就走出了办公室,原振侠急忙跟了出去。他们并肩走上楼梯,水荭跟在后面,贝恩迟迟疑疑,走在最后面。
到了陈列室门口,原振侠打开了锁,推开了门,安普一步跨了进去,一时之间,他不知道那具石棺去了何处。原振侠忙向墙角,指了一指──他听过贝恩的叙述,知道石棺被搬移过,而且,也被水荭再用帆布覆盖起来。
盖在石棺上的帆布,一望而知,是匆忙中盖上去的,并不整齐。
而整间陈列室,可能由于好几天没人进来的缘故,更可能由于那可怕“异像”的影响,令人感到格外阴森,连气温都像是低些,很有些阴风阵阵的味道。
随着原振侠的一指,安普已威风凛凛,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水荭跟了进来,靠在原振侠的身边,贝恩则扶住了门框,双腿看来有点发软,迈不开步子,进不了陈列室。
安普一来到石棺之前,一伸手,“飕”地一声,就把那帆布扯了下来,拋了开去。
帆布被扯开之后,自然就看到了石棺。
但是,也像上次水荭扯开了帆布之后,贝恩和水荭也看不到什么一样,可怕的异像是在石棺的另一边,要走到石棺后面,才能看得到。
伯爵神情愤怒,转过身来,瞪向原振侠。总算他始终对原振侠十分尊敬,所以并未口出恶言。
原振侠还没有什么反应,水荭已怯生生地伸手指了一下,同时用十分干涩的声音道:“后面!”
伯爵又“哼”地一声,绕过了石棺。
才一绕过去,情形就变了!
本来,他在行动之际,有一种不可一世,唯我独尊的气派。而且,神情阴森冷酷,彷佛他就是人类,或是吸血殭尸类的主宰一样。
可是,剎那之间,他陡然变成了另一个人。首先起变化的是他的双眼,突然间睁大,眼球凸了出来,几乎有大半个圆球体,是出了眼眶的。
\奇\而且,在凸出的眼珠之中,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恐惧,尽管陈列室中静得出奇,但是原振侠却感到那一对眼珠,正在惨叫!
\书\接着,是伯爵惨白的脸色,变成了霉绿色。像是在一秒钟之间,他脸上涂上了一重发了霉的面浆。
然后,就是他的口,也不知道他原来是想张大口还是合上,总之,这时什么都不是,而是他的双唇在不住半开半合发抖,伴随着有节奏的“得得”声──上下两排牙齿相叩所发出的声响。
他的鼻子,由于鼻孔变得扩张,看来更是变了形。
他一动也不动,这时,不单他全身发僵,只怕连血液也是凝结的──安普伯爵毕生致力于模仿吸血殭尸,但最具成就的,就是那一剎那了!
安普在剎那间,现出那样惊怖欲绝的神情,倒是各人意料中的事。贝恩在门口,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人已坐倒在地。
水荭伸出手来,挽住了原振侠的手,两人的手都冷得可以。
原振侠深吸一口气,甚至觉得心口有点发痛,但是他还是鼓起勇气,向前走去,同时在心中告诉自己:只不过是一只女人的手,伸出了石棺而已,虽然恐怖,但也不致于会把人吓死!
水荭可能不愿意向前走,但是她既然和原振侠的手互握着,她又不愿意放开,也就只好和原振侠一起向前走,到了石棺的后面。
于是,他们两人同时看到了石棺后面的情形。
原振侠早已向自己说了好多次:“只不过是一只手伸出了石棺之外”,照说,以他的冒险生涯经历,他就算感到害怕,也不会太甚了。
可是,事实是,他一看到了石棺后面的情形,脑中就轰地一声,像是全身的血,一齐涌上了头部,而且在他的脑中,沸腾翻滚!
他自己看不到自己脸上的神情,但是猜想起来,一定和安普的情形相类似!
他只觉得全身无数亿的细胞,每一个都从细胞核中心,向外散发着恐惧!
他遇到了生平最大的恐惧!
因为他看到的,不是“只不过是一只手伸出了石棺而已”,他看到的,是一整条手臂,自石棺中伸了出来,软软地垂在棺外!
那手臂露出石棺的部分,还连着一点点肩头,肩头和石棺的连接处,严丝合缝,一点空隙也没有。
那手臂的皮肤极白,和大理石的颜色相近,以致乍一看来,有点像是那手臂也根本是石刻的。
可是,又一下就可以看出来,那手臂属于一个人,一个女人。有着柔软的皮肤和肌肉,是一条十分丰腴,十分诱人的手臂──如果它属于一个有生命的女人的话。
而如今,它却属于一个在石棺中躺了几百年的女人。它偏偏又不肯在石棺中安分地躺下去,而那么顽强固执,不知道使用了什么魔法,自石棺中硬挤了出来,软垂在棺材边上!
它硬要从石棺中挤出来,有什么目的呢?是只挤出一条手臂来就算了,还是要把整个身子,都从石棺中挤出来?像是妖魔挣脱了禁锢的枷锁一样,从此在人间掀起一片腥风血雨,造成弥天大祸?
原振侠一时之间,无法和他人交换意见。他自己在极度的惊怖之中,思绪紊乱之极,眼前的情景,实在太诡异了,叫人无法承受!
原振侠也不知自己僵立了多久,他甚至想不到就在他身边,和他紧握着手的水荭的存在。
忽然之间,他眼前黑了一黑,有东西向他压了过来,他这才恢复了行动的能力,自然而然,伸出手来,向那压过来的东西,推了一推。
一推之下,他才知道那并不是“东西”,而是在极度的惊恐之中,回过神来,正在急促后退的安普伯爵!
安普急促后退的力道十分大,原振侠推出去的力道小,所以结果是,原振侠并未能推开安普,反倒被安普撞得也向后退去。
在这种混乱的情形中,原振侠感到脚尖一阵疼痛,那是被伯爵一脚踏中的结果。原振侠反倒很高兴,因为又有了痛的感觉,可知刚才被吓走了的魂魄又回来了。
也就在这时,他也感到了水荭在自己的身边。三个人一起后退,退到了门口,原振侠一定神,才算是挡住了安普后退的势子。
这时,四个人之中,最先出声的是贝恩──并不是他的胆子最大,而是他根本没有进过陈列室,不知道事情又有了更可怕的变化。
贝恩颤声道:“看上帝的份上,你们……的魂魄还在身体里吗?”
在这一句话声中,安普陡然转过身来,神情仍然惊怖欲绝,口张得老大,可是只是在喉间,发出了一阵模糊不清的声音。
原振侠和水荭,从惊怖中回复正常的能力比较强。他们互望了一眼,可是一时之间,也提不起勇气来,去把那块帆布盖上。
他们互望了一眼之后,不约而同,拉了安普一下。三个人一起出了陈列室,水荭立时又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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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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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荭关上了门之后,先是自然而然,把背靠在门口。但是突然之间,她想到那女人的手臂,既然可以透过石棺伸出来,自然也可以透过那扇薄薄的门!所以她陡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连跨出了三、四步,到了楼梯口,才算是稳住了身形。
这时,安普已用发颤的声音,连问了十几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勉力镇定心神,也给他问得心烦,就厉声道:“你是吸血殭尸,也会感到害怕?”
安普惨白的脸上,神情古怪之极,在那么怪异的情景之前,他不能不承认:“我……还不是……整个的吸血殭尸……只是一半。况且,这样的情形,就算是翠丝看到了,qǐsǔü一样会害怕!”
原振侠曾在电话中,听他称呼他的未婚妻为“翠丝”,所以知道,至少在安普的心目之中,他的未婚妻,具有“全部是吸血殭尸”的身分。
但如今,就算有十个吸血殭尸陡然出现,也不会比陈列室中出现的异像更可怕了。所以原振侠也不再去研究,伯爵的未婚妻究竟是不是真的吸血殭尸。
他只是伸手向楼梯指了一指,水荭一看到了原振侠的手势,早就一溜烟地向楼梯下冲了下去。贝恩扶着扶手,也急急向下走着。安普还想摆出一些英雄气概来,可是结果,犹豫了一下,还是赶在原振侠的前面下了楼,而由原振侠殿后。
原振侠在走下楼梯的时候,多次回头,望向陈列室的门口。
这时,他的思绪一片紊乱。在陈列室中发生的事,无从假设,他甚至有点不敢闭上眼睛──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那条雪白的手臂来。
如果不是情景如此怪异,就像水荭第一次见了异像之后,向贝恩所说,那只手是美女的手一样──那整个裸露在石棺之外,甚至还有一小部分浑圆肩头的手臂,实在是美女的手臂。
它腴白,有着如同丝缎一样的皮肤,白得令人眩目,而且可以感觉得出会是何等水嫩。
照说,这样的玉臂,就算是诡异地从石棺中伸出来,也不应该惹起那样的恐惧。可是那手臂软垂着,却泛发着一股无可抵挡的妖异和死亡的气息。
那种气息直透出来,犹如利刃一样,直刺进看到的人的脑门,从而产生巨大的恐惧!
一行四人,总算又先后进了贝恩的办公室。贝恩先向水荭伸出手来──他曾见过水荭取出一只扁平的酒瓶来喝酒。四个人之中,受惊程度最低的是他,因为他未曾看到异像有了更可怕的发展,但是他也需要酒来镇定。
水荭取出了酒瓶来,贝恩只喝了一口,安普便急忙自他手中,把酒抢了过来。
接着,原振侠也喝了一口,水荭就把瓶中所余无几的酒,一起倒进了口中。
各人都望着原振侠,原振侠抹了抹口角:“齐白的警告,显然是事实──”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直指着安普:“你必须取消得到这具石棺的意愿!”
安普神情犹豫:“可是……我已经答应了翠丝,她也说那是最好的结婚礼物!”
贝恩叫了起来:“老天,以你的财力,可以选用上好的白玉,来造两具玉棺!就算有了两具石棺,你们也不过躺在棺盖上,那算是什么吸血殭尸?”
贝恩的话,听来虽然十分滑稽,但是却也具有强烈的说服力。
呆了好一会,伯爵才喃喃地道:“我可以放弃,但是我想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贝恩厉声道:“有许多事,根本无法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水荭在这时,用虽然仍有余悸,但却相当坚决的声音道:“这件事,可以有方法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心中恰好想到了这一点,他也知道,水荭所想的,一定和自己一样。所以他向水荭望去,眼神之中,充分表达了他佩服水荭的勇气!
贝恩和安普也一起望向水荭。水荭深吸了一口气,巩固她的勇气:“当然……要伯爵先打消主意,令得那条手臂……回到石棺中去才行!”
水荭无意中的一句话,令得贝恩陡然跳了起来,失声叫:“什么手臂?”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贝恩疑神疑鬼,喃喃自语:“明明是一只手,小女孩怎么说成手臂。”
仍然没有人理会他,原振侠扬声:“假设,伯爵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会造成一种影响石棺中女人的力量。那么,解铃还需系铃人,请伯爵集中精神,坚决地想,取消原来的主意,目的是……是……”
水荭接了上去:“使手臂缩回去!”
贝恩又像是叫人刺了一刀:“是手,不是手臂!”
仍然没有人睬他,安普神情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时,在场的四个人,所想到的,都是想使伸出棺外的人体部分,回到棺中去。绝无一人想到,索性令石棺中的女人,整个现出来。
后来,若干时日之后,当原振侠、水荭和一些朋友叙述这桩怪事的经过时,天不怕地不怕,唯恐天下不乱的温宝裕就大声道:“你们太没胆子了!怎么只是想着叫棺中的女人缩回手去,何不索性令她全部移出那具石棺,看看是何方妖异?”
原振侠虽然不服温宝裕的指责,可是一时之间,也难反驳。因为确然,当时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点,而这种情形,和原振侠行事勇往直前的大无畏性格,是背道而驰的──大家都毫不怀疑原医生的勇敢,所以也格外想听他的辩解。
原振侠在吸了一口气之后才道:“我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但极度的恐惧感,使人只想用最简单的方法了结此事。下意识绝不愿意再扩大,那是主要的原因。”
温宝裕道:“就算照所述,一条手臂出了石棺,也不会造成如此害怕的理由!”
水荭叫了起来:“不公平!你没有亲历,不知道那种情形之可怖。那……一见了之后,整个人都会炸开来,你以为我的胆子会比你小吗?”
温宝裕还想再说什么,那位先生举起手来,他道:“照我的设想,情形不那么简单──那种异像,既然由人的思想而产生,可知它和人脑的活动,有着联系。强烈的恐惧感,不单是来自目睹异像,极有可能,另有一股力量,直接令脑部产生异常的恐惧!”
这一番假设,引起了一阵掌声,显然为众人所接纳。温宝裕还在考虑,是不是全部接受,水荭冲着他道:“你胆子大,下次再有这种情形,叫你也去看看!”
温宝裕摩拳擦掌:“求之不得!”
胡说发表他的意见:“还有,齐白所说的,会有巨大的灾害,这种先入之见,也能增加人的恐惧感!”
原振侠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总之,当时我们能迅速地镇定下来,我自己对自己很满意。许多事,亲历其境是一回事,听人家转述,又是一回事!”
原振侠的话,已经对温宝裕很表示不满了。温宝裕作了一个鬼脸,缩了缩头,没敢再说什么。
这是日后发生的事,为了免得使人认为,何以当时几个人都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先提出来说明一下。
却说当时,安普在集中精神,取消他原来的计划,各人都不去打扰他。贝恩悄声问:“你们准备怎么样?”
原振侠说出了当时,他们在遭到了强烈的惊恐之后,所想到的最大胆的计划。他道:“若是……能令石棺不再有异像,那就可以把它运走,去接受X光的检查,透视棺中的情形!”
当时,那个计划确然大胆之极,至少贝恩一听,就一个踉跄,“咕咚”一声,跌倒在地,好一会起不了身。
原振侠说了之后,向水荭望去。水荭连连点头,表示她想到的,确是如此。
过了好一会,安普才道:“我已想了几千遍,再也不要这具石棺了,不要了!不知是不是有用?”
这个问题,又令得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才好。因为“是否有效”,不能平空猜测,必须再到陈列室去察看,才知端的。
那么,谁上去察看呢?
在静了好一会之后,安普倒表现了他非凡的气概:“我去……是我闯的祸,但是,我需要一个人……陪我!”
原振侠立时举起手来,水荭也举手:“还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安普神情感激,他向贝恩道:“请去准备两瓶酒!”
贝恩也正有此意,他匆匆离去。安普叹了一声,原振侠趁机问他:“你的未婚妻真是吸血殭尸?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安普显得不耐烦:“吸血殭尸就是吸血殭尸,有什么奇怪的?”
原振侠追问:“你的意思是,那是有异于人类的另一种生命形式?”
安普对这个问题,居然连连点头:“正是!”
水荭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神情更是疑惑。安普急了起来:“你们到了古堡,见了翠丝,可以问她。她虽是吸血殭尸,可是十分美丽可爱,决不会叫人感到恐惧!”
水荭又迟疑着问了一句:“她……真的吸血?”
伯爵一挥手:“当然,不过,我们就算喝牛奶,也不必直接去吸吮乳牛,是不是?”
水荭还想问什么,贝恩已提着两瓶酒进来,竟然是酒精成分极高的烈酒!
四个人,并不出声,轮流喝酒。不多久,贝恩已大有酒意,先是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可是又立即跌进了一张沙发之中,竟然鼾声大作,睡着了!
安普在这时,站了起来,一举手:“去!”
这时,他没有佩剑在手,若有的话,看来他必然会扬着剑,像是冲锋一样。
原振侠对安普伯爵并无特别好感,但是看到他这时,勇气十足,倒也有点佩服。他和安普并肩走着,水荭跟在他们的后面。在接近陈列室的时候,水荭在原振侠的身后,拉了拉原振侠的衣服,原振侠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手冷得可以。
后来,原振侠取笑水荭:“我还以为你受过多么严格的训练,早已达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境界,却原来胆子也小得很,手是冰冷的,全是汗!”
水荭反唇相讥:“原大医生,别说我是一个小女子,阁下堂堂七尺的大汉,又号称惊险经历之多,东半球第三,什么样的鬼怪神妖没有见过!还不是一样手冰冷,不过是干冷,没出汗而已。你我大哥莫说二哥,五十步别笑百步,好不好?”
一番话说得原振侠哑口无言,只好叹:“若论牙尖嘴利,你是天下第一了!”
当时,到了陈列室的门口,三人略停了一停,安普和原振侠一齐伸手去推门。
两人的想法一样:石棺外有整条手臂垂着,情形极端骇人,第一次看到时,吓了个魂飞魄散,那是必然的事。但是看了一次之后,已有了心理准备,再鼓起勇气去看,就不会如第一次那么可怕了。
所以,三个人在进去的时候,尽管面色苍白,但都预料,情形如果没有改变,也可以抵受得住。
一进了陈列室,三人又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安普一挺胸,首先到了石棺之后,原振侠和水荭迟了三分之一秒。他们几个同时看到,情形和上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改变。
尽管他们都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胸口还是如同被大槌重重地敲了一下。
伯爵一心一意想取消他的计划,可是竟然没有用,异像没有消失,那条手臂,还是垂在石棺之外!
三人先是僵立了一会,然后,原振侠越过了安普,走到了比较接近的位置,略俯下身,仔细地去察看那条手臂。
当他略俯下身子时,他可以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水荭一直握着他的手,所以也来到了很接近的位置──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在这个位置上,伸出手去,就可以碰到那条手臂。
在这样的近距离中,自然可以把这个异像看得十分清楚。那确然是一条女性的手臂,肤若凝脂,十分丰腴,不能否定它没有生命。如果它忽然挥动起来,原振侠也不会更奇怪。
原振侠特别留意石棺,看到手臂穿出来的部分,严丝合缝,一点空隙也没有。
原振侠好几次,鼓起勇气,想伸手去碰一碰,或是捏一捏那条手臂。可是不论他如何努力,始终难以达到目的,连抬起手来,都在所不能。
而且,在他努力了几次之后,脑部感到了一阵剧痛。本来是无形无质的恐惧感,竟然像是变成了实质,变成了一柄芒刺,刺向他的脑部。
他勉强直起身子来,看到水荭和安普的脸色,也是难看之至,而且,也都有痛苦的神情。
原振侠伸手用力以手指按住了太阳穴,哑着声:“先出去再说,我感到这里……有一股邪恶的力量……”
安普和水荭点头不迭──看来,他们连说话的能力都丧失了!
三人退出了陈列室,原振侠锁上了门,直到下了一层楼,头部的刺痛才减退。水荭先叫了出来:“刚才我头痛得像要裂开来一样!”
安普喘着气:“我也一样……这种头痛,显然不是由于恐惧而产生的!”
水荭用充满疑惑的眼神,望着原振侠。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人耳所不能感觉到的高频音波,就可以使人的生理起变化,甚至使人丧失生命──这只不过是例子之一!”
水荭又向安普望去,安普苦笑:“我曾把我的计划告诉翠丝,她十分高兴可以有两具石棺。我想……可能是我一个人想取消计划,并没有用,要两个人一起下决心,才能使异像消失!”
原振侠也正好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安普趁机道:“两位是不是跟我一起,到安普古堡去走一遭?”
原振侠还在考虑,水荭已连声道:“好!好!唉,在见过女尸的手臂自石棺中伸出来之后,只怕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现象了!”
安普勉强地笑:“翠丝虽然是吸血殭尸,可是一点不可怕,还十分可爱!”
水荭作了一个鬼脸,原振侠道:“我不认为那石棺中是一个古尸。”
接下来的时间中,他们从极度的恐惧之中,镇定下来,一起讨论陈列室中的异像。
必须说明的是,讨论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可以说是整个到古堡的旅程。
他们首先回到了贝恩的办公室,贝恩依然沉睡。安普留下了字条,告诉贝恩,异像并未消失,和他们准备怎么做,并且要贝恩严禁任何人进入陈列室。
然后,他们就离去。在到达机场之前,水荭就提出了问题:“石棺有几百年了,在石棺中的,不是古尸,又是什么?”
原振侠想了一想:“古尸,通常是指死了的人。死了的人不会动,更没有可能令手臂伸出石棺来,所以,石棺中不是古尸。”
伯爵同意:“对,在棺材中的,不一定是尸体,吸血殭尸就躺在棺材中,却是活生生的!”
水荭用力在自己的头上拍了一下:“疑问太多了,吸血殭尸是什么?我就无法想象!”
伯爵现出一种傲然的神情来:“是一种生命,是和人类不同的一种生命!”
当他们接着讨论这个问题时,他们已经在伯爵的私人小型飞机上了。
水荭望着原振侠,指着安普:“原医生,照伯爵的说法,吸血殭尸是另一种生物!”
原振侠苦笑:“是生物,那……毫无疑问,它不是死的,对不对?”
伯爵大声道:“当然是生物!”
原振侠敲着酒杯(飞机上有极好的酒,一打开瓶子,整个飞机上,就酒香浮动,令人心旷神怡):“你的意思,,有必要澄清,请问:是一种不同的生物呢?还是一种不同的生命形式?”
这个问题,听来很简单,但是想深一层,却相当复杂。
不同的生物!
不同的生命形式!
那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不同的生物──猫和狗,就是不同的生物,世界上各种不同的生物,有几百万种。如果是不同的生物,那么意思就是,人是地球上的一种生物,吸血殭尸,也是地球上的一种生物。
吸血殭尸这种生物,外形结构上,看来和人一样,内部结构如何,由于从来也没有过解剖一个吸血殭尸的行动,所以不得而知。
人这种生物在地球上数目众多,已超过五十亿,还在不断增加,速度惊人。
吸血殭尸这种生物,数目甚少,极其罕见,极有可能濒临绝种。也有可能,为数不是想象中那么少,而是由于外形和人一样,所以混在人群中,也不容易被觉察。
这是吸血殭尸作为另一种生物的情形。
但如果是一种不同的生命形式,那就不同了。
不同的生命形式,表示吸血殭尸和人是同一类的生物,只是生命形式不同。
生命形式不同,具有较为广和深的意义。例如,三晶星机械人康维十七世,就自视是人,是另一种生命形式的人──一切和人一样,只是生命形式不同!
吸血殭尸如果是另一种生命形式,那么,始终仍然是人。在那位先生的经历中,他曾发现过“第二种人”,一种由植物进化途径演变而成的人,那自然也是另一种生命形式的典型例子。
安普皱着眉,一时之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水荭作了一个请他慢慢考虑的手势,又问原振侠:“石棺中的是什么?”
原振侠大大地喝了一口酒:“一个人,一个能长期在石棺中生存,又有能力可以使身体穿透石棺的人。这个人,虽然在石棺中,可是有接收地球人脑电波的能力──这是到目前为止,凭所知作出的结论!”
水荭的身子忽然震动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听来很没有来由,但是原振侠和安普,都有切身感受的问题:“就算是那样,我们为什么感到那么害怕?”
水荭在发问之前,身子震动,显然是心有余悸之故。而她的这个问题,未曾说出来的是:我们三个都不是普通人,何以会那么害怕?
安普和原振侠互望着,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原振侠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伯爵,你得到了那具石棺之后,难道没有好奇心,未曾利用科学仪器,检查过那具石棺?”
安普皱着眉:“你是说……利用X光,去透视石棺内部?没有,我没有这样做过,那是对死者的一种骚扰。没有人会喜欢在沉睡时,被人当白老鼠那样来研究的!”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看来安普颇有贵族精神,君子作风,所以才会不去理会石棺的内容!
但如今,另一具石棺,出现了那么可怕的现象,似乎他的君子风度,也要改变一下了!
当时,原振侠并没有提出这一点。
伯爵的私人飞机降落在一个小型机场上,那机场离安普古堡不是很远。其时正当上午时分,天清气朗,视野极佳,所以循着伯爵所指的方向看去──影影绰绰,可以看到雄踞在一个山岗上的安普古堡。
欧洲究竟曾有过多少座古堡的建立,和如今还有多少座留了下来,好象并没有极精确的统计,约数超过一千。可以肯定的是,每一座古堡,都有它本身的故事,奇[+]书[+]网而且故事必然曲折离奇,引人入胜──至于由谁去发掘这类故事,那当然是小说家的事了。
安普早已作了安排,下了机就有一辆黑色的大房车驶近,房车上有着色彩鲜明的安普伯爵的族徽。可是由于安普的怪癖,那辆车子,看起来十足是一辆灵车,而且,另有一个蝙蝠的图案,象徽着车主人吸血殭尸的身分。
这种情形,本来也可以说是十分诡异,但是在经历过了博物馆中,可怕的异像之后,其它的一切,都不再算是什么了。
驾车的司机,是一个面目平板的老人。当他打开车门的时候,原振侠和水荭,都对伯爵的怪癖,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两人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在特别加长了的大房车的后座,竟然是并列的两具十分精致的西式棺木,有着紫色的丝绒衬垫,看来很柔软舒适,中排才是普通的座位。
他们两人肆无忌惮地纵笑,那令得安普有点恼怒,他“哼”了一声:“两位当然是不会坐后排的了!”
原振侠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你自便吧,我们坐正常的座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