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催命情圣》》 · 倪匡 · 2026-07-25
当时这种毫没有来由的恐惧感向他袭来之后,他确然说不出所以然来,但现在──他总算有点明白了。他一直在害怕著的是:玛仙的‘血魇法’,有可能反害自身!
原振侠在惊呼了一声之后,忙又道:‘等一等!等一等!我问你──’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又呆了一呆,因为收音机传出来的是音乐声,并不是那白化星人的声音。那白化星人说走就走,已经离开了!
原振侠吞咽了一口口水,他对古典音乐十分熟悉,听出电台播出的,是一首〈巫师和他的徒弟〉,正在音乐的高潮上,节奏明快热烈。
原振侠不禁苦笑。这首音乐是写一个巫师有事外出,吩咐他的徒弟挑水,徒弟偷懒,利用所知有限的咒语,叫扫帚代他挑水。结果水越积越多,巫师的徒弟却没有能力加以制止‥‥‥十分凑巧,玛仙施在李固身上的巫术,也只有可能害了她自己!
原振侠还想和那白化星人联络,他按下电视机的开关,按下了房间里,所有一切可以发出声音装置的开关,甚至连那只音乐门铃也不放过。
可是,都再也没有那白化星人的声音传出来。
原振侠的脑中,乱成了一片。他知道事情十分严重,可是严重的程度如何,又全然出乎他的知识范围,所以他只能空著急。
而当他勉强镇定下来之后,他想到,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和玛仙商量,联络玛仙,把白化星人来到的情形告诉她!玛仙才离开不久,应该很容易感觉到他的焦虑和思念,感应得到他极需和她见面──说起来很玄,但这确实是原振侠和玛仙联络的有效方法。
上次,他强烈思念玛仙,玛仙过了好几天才来,是因为玛仙一个人躲了起来,在想一个问题(是不是对李固做错了),必须认真思考。
这次,原振侠有信心,玛仙一定很快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期望著玛仙的出现,在接下来的几小时之中,他像是随时闻到有一股淡淡的幽香。那是玛仙特有的体香,类似经过阳光晒透了的小野花。
可是那却只是他的幻觉,如果真的玛仙被他拥在怀中,那种沁人肺腑的清香,是实实在在的。
可是这时,却无从捉摸,显然只是产生于他脑部记忆细胞的活动。
也就是说,玛仙并没有出现!
不但在接下来的几小时,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玛仙都没有出现。原振侠越来越是焦急,可以说,他从来也没有那样焦切地思念过玛仙。
照说,他的思念这样焦虑,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一定也远比正常强烈,玛仙怎么会感觉不到呢?是不是又有了甚么特殊的原因?
由于心情焦急,原振侠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形容也十分憔悴,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连一再反对他随便休息的医院院长,居然也主动拍著他的肩头:‘原医生,你身体不好,休息几天吧!’
原振侠不禁苦笑。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工作的话,焦急的等待,每一分钟,在感觉上都会比一年还长,还是加紧工作,才易于打发时间。
所以尽管院长的神情十分诧异,他还是不肯休息,只是道:
‘我可以应付。’
令他奇怪的是,那个声言要去召集同类的白化星人,也无一点影踪。原振侠买了一具十分小巧的收音机,二十四小时带在身边,并且打开了电源,以便那白化星人,可以随时利用收音机的发声装置。可是结果,他变成了二十四小时收听电台节目!
到了第五天晚上,他实在沉不住气,和远在海地的巫术研究院的古托,通了一个电话,询问他是不是知道玛仙的下落。
玛仙这个超级女巫,行踪确然神秘之极。古托的回答是:‘不知道。’
而古托的语调,十分之兴奋:‘巫术世界的风波,看来是已经平息了。因为消息已传了开去,知道玛仙用的是“血魇法”,那就不会有人再起甚么破解它的念头。你知道,破解这种巫法,需要施术者的鲜血,又有谁能取得玛仙这超级女巫,巫术女王的血?’
原振侠对巫术,毕竟还只是一知半解,他听了之后,有点吃惊:‘会不会是玛仙怕有人要取她的血,所以才在极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或者,因此不敢露面,明知我有极重要的事找她,也不敢现身?’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声音十分沉重著急,而且在不由自主喘著气。
可是电话的那头,却传来了古托的一阵纵笑声,那令得原振侠十分恼怒:‘她虽然是巫术的女王,可是究竟是一个女性,如果在暴力的劫持之下,她‥‥‥她‥‥‥’
原振侠越想越可怕,竟然说不下去。可是古托仍然在哈哈大笑:‘好朋友,你太小看你的女巫之王了!如果真有你所说的那种情形出现,企图行使暴力的人,还未曾开始行动,嗯,多半是手碰到了她的身体的那一刹间,施暴者的全身鲜血,就会从他们的眼耳口鼻中直喷出来,喷到体内一滴不剩为止!’原振侠知道古托所说的,必是实情!他想起那种事情的可怕,想起当年看到古托的腿上,好好地突然出现一个深洞,鲜血汩汩地而外流出来的情形,知道巫术确然有这种神秘莫测,可怕之极的能力!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古托的声音又传来:‘你还是不放心?’
原振侠稍迟疑了一下:‘至少还有好几个方法,可以取出她的鲜血。不必很多,是不是?’
古托拖长了声音:‘哦,不必很多,一滴就足够了!’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远程来福鎗的射击,可以令她受伤,在她身边的人乘机接近她,那就可以取得她的鲜血了。’古托听了,发出了几下表示不耐烦的乾笑声:‘我的原医生,算来你接触巫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会想出这种办法来?’
原振侠不服气:‘有甚么不对?’
古托回答:‘别说是巫术女王了,就是我,不敢说精通,只是知道一些巫术的诀窍,也已经懂得趋吉避凶。当有人在射击的范围内伺伏,想要杀我或令我受伤时,我必然预先有感觉!’原振侠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古托提高了声音:‘何必躲?何必防?我一感到恶意,就知道恶意自何而来。我怕没有这个功力,玛仙,我相信可以轻易地令得举鎗者对准自己放鎗。’
原振侠呆了半晌,作声不得。古托取笑他:‘以后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少一点谈情说爱,多向她讨教一些巫术上的问题,你很快会成为专家!’
原振侠不禁苦笑,他和玛仙在一起的时候,一提起巫术,绝大多数的情形之下,玛仙都只是甜甜地笑,然后道:‘你不会明白的!’然后,就转换了话题。过去原振侠对巫术,其实也不是有太大的兴趣,所以也就永远不会再深入地讨论下去!
原振侠自然早已知道玛仙神通广大,可是也直至此时,才从几个具体的例子上,知道她的巫术神通,竟已到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古托刚才所举的例子,并非完全不可理解。任何人,在用武器伤人之际,都难免有杀意。杀意由这个人脑部活动所产生,普通感觉敏锐一些的人,例如古代的武士,也能在突然之间,感到有杀意在自己的周围而提高警觉,防止了偷袭,何况是精通巫术、感应灵敏之极的人!
玛仙的安全没有问题,她为甚么一直不现身呢?原振侠的焦虑,并没有因之减轻,古托在问:‘还有甚么问题,我的朋友?
’
原振侠长叹一声:‘我只是十分担心‥‥‥算了,如果见到玛仙,或者有她的消息,请立即告诉她,我急于和她会面!’古托呵呵笑著:‘原,看来你也应该在爱情上变得专一了!
’
原振侠更不禁苦笑,他和玛仙之间的关系,首先是通过了巫术而存在的。所以,巫术也始终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一样,横亘在中间。
原振侠不知道玛仙怎么想,他自己,如果不是搬走了这座无形的大山,就很难会有真正的爱情,哪里谈得上甚么专一不专一!
这时,原振侠心情不好,他也没有进一步向古托解释甚么,只是乾笑了几声,放下电话,心头一片怅惘,盯著电话,看了半晌,竟不知道自己在那段时间之中,想了些甚么。等到渐渐定过神来,他才想到,电话也是一种发声装置,拿起电话来,或者可以听到白化星人通过电话和自己交谈?他当真拿起了电话来,可是除了一阵‘嗡嗡’声之外,甚么声音也没有。
他放下电话,又想到的是:没有了身体的白化星人,在宇宙之间,自由来往,何以聚集几个同类,会要那么多天的时间?会不会他们早已聚集了,在对李固进行生命形式的转化了?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禁伸手,重重在桌上拍了一下──这几天,他一直在等玛仙和自己联络,完全没有想到要知道白化星人的行动。
而原振侠在这几天之中,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把手按在电话上,定了定神,拨了黄绢给他的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接听,而且会以第一时间,把讯息传给黄绢──世界上一些重要的人物,都有这样的一个电话号码。
那时,已是接近午夜时分,放下了电话之后,原振侠斟了一杯酒。当第一口香醇的美酒,在他的口中打著转,快要顺喉而下,和他体内的血液混为一体之际,电话就响了。原振侠一抓起听筒,就听到了黄绢的声音。
他在放下电话之后,曾设想过:黄绢会用甚么样的语调来和他说话──是冰冷的?愤怒的?冲满怨恨的,还是不屑的?可是这时,却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黄绢的声音,竟然平淡之极,像是完全对一个陌生人在说话一样!
这不禁令原振侠感到了一阵悲哀,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不论是怨是恨,是怒是悲,都是一种感情,而如今黄绢的声音,竟然平淡到了一点感情也没有。可知他在她的心目之中,早已死了,不再有任何地位!
黄绢在问:‘有事?请快点说,我不是很有空。’原振侠呆了十来秒钟,才道:‘有一点新的情况!’黄绢的声音仍然平淡,原振侠甚至直觉地感到,她根本没有把电话握在手中!
原振侠的话,引起她的反应只是:‘如果和我无关的,不必说了。’
原振侠咽了一口口水:‘和李固有关!’
他想不到的是,就那么一句话,就令得黄绢大受震动!原振侠先是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充满了希冀的语气,声音甚至在微微发颤:‘是‥‥‥好消息?有关他的好消息?’原振侠不禁一阵心痛,暗中叹了一口气:黄绢对李固的关切,竟到了这种程度!
玛仙的观察不错,黄绢和李固之间,存在著真正的爱情──人间难得一见的爱情!
原振侠迟了几秒回答,黄绢已在催:‘甚么消息?快说啊!
’
原振侠道:‘事情十分复杂,我需要和你见面!’黄绢急道:‘那没有问题,我立刻安排,可是先告诉我是甚么消息,他‥‥‥他是不是有希望?’
原振侠实在不愿意在电话中,草草回答这个问题,所以他道:‘请相信我,见面之后,我一定把所知的全告诉你,我实在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他听到了黄绢的幽幽长叹:‘反正事情也不会再坏了,我会派人来接你。’
放下电话之后,原振侠仍然呆了好一会,一直怔怔地喝著酒。他不断在问:古今中外的情圣,他们相爱的程度,是不是及得上黄绢和李固?
而黄绢和李固的爱情,在李固变成了白痴之后,居然仍然可以维持下去,是不是更表示他们的伟大──严格来说,是黄绢一个人的伟大?
想起又要和黄绢见面,原振侠又不禁叹息──可是他只叹了一半,就想起了黄绢刚才语气的冷淡,他就知道自己连叹息也不必了!
黄绢的行动极快,一小时后,原振侠就收到了通知:‘专机正驶来本市,三小时之后,请到机场来。’
原振侠伸了一个懒腰,他不想睡,两个多小时的时间,用来干甚么好呢?他的决定是用来思念玛仙──玛仙没有回音,这件事,始终令得他十分担心,因为他设想不出玛仙不露面的原因。
虽然古托笑他不必为玛仙担心,可是他仍然十分怔忡不安。
这种不安的感觉,自从一发生之后,一直在加强,这时,他甚至坐立不安!
等他到了机场,上了专机,又喝了几杯酒,所以整个航程,他几乎都在沉睡之中。等到专车送他到了黄绢的办公室,他见到了黄绢时,吓了一跳,一时之间,竟不知说甚么才好!
他和黄绢分别不是很多天,可是黄绢那种木然的神情──她的一双大眼睛,曾经是何等灵活,何等充满野性,何等有光采!
可是这时,和她的视线一接触,却只看到了空空洞洞,甚么光采都没有了!
原振侠心中一阵难过,闭上眼睛片刻。黄绢的声音也木然:
‘请坐,消息是甚么?’
她说到这里,凄然一笑。那笑容凄苦之极,出现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看了令人心酸之极,原振侠几乎想立刻把她拥进怀中!
可是,他只是略扬起手臂,就放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这时,自己的任何安慰,都不会起作用。
他知道黄绢悲伤的原因,也知道黄绢心中对自己的恨意。
在凄然一笑之后,黄绢又是一声低叹:‘我已经没有希望了,你还有甚么消息来刺激我?’
原振侠想了一想,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他四面看了一下,走过去,自己取过了一瓶酒来,打开,斟了一大杯,一下子喝了一半,才道:‘又有一个白化星人,来到了地球上!’黄绢先是一呆,原振侠还以为她听了这个消息之后,一点反应也没有,正想再说一遍时,原来坐著的黄绢,陡然跳了起来,像豹一样,跳到了原振侠的面前。
她那种突如其来的行动,将原振侠吓了一大跳,手一震,半杯酒一起泼了出来。
这时候,他们两人都不理会酒泼到了甚么地方。黄绢已陡然叫了起来:‘那白化星人在甚么地方?’
她的声音是一种撕裂了的尖锐,听来十分可怕,也可见她内心的焦虑。
原振侠忙道:‘我不知道,事情十分复杂,你听我说,这个白化星人──’
原振侠才说到这里,黄绢已然狂叫起来:‘你不肯告诉我?
你知道这个白化星人能帮助李固,所以你不肯告诉我,你说,我要你说!’
黄绢叫著,突然一翻手腕,动作之快,连原振侠也无法提防,快得可想而知!一下子,原振侠只觉得眼前精光一闪,颈际有一丝凉意,一柄锋利之极的匕首,已经贴在他颈际的大动脉之上!
不过,原振侠毕竟是原振侠,普通人在这样的情形下,总不免要头侧一下,或者向上昂一下,以避开锐利的刀锋。可是原振侠却只是照原来的样子站著,一动也没有动过,反倒带著笑容:
‘你要对付我,用你腰际的手鎗,岂不是更好!’倒是黄绢的回答,令他感到了一股寒意!黄绢的声音冰冷:
‘用刀杀你,可以体会到泄恨的乐趣!’
原振侠苦笑:‘在你没有把我的话听完之前,请你先别急著体味那种乐趣!’
黄绢这时,神情不再木然,双眼之中有近乎疯狂的神采:‘说!’
原振侠立即道:‘那个白化星人,根本就没有身体!’任何人一听到‘根本就没有身体’这样的话,都不容易一下子理解,何况黄绢这时情绪十分激动!
原振侠道:‘李固在宇宙航程中走了近一万年,白化星上已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生命的形式,已进步到了没有形体了!’黄绢的眉心打著结,过了好一会,才冷笑了一声,后退一步,收起了匕首。当她熟练地转动匕首,将之插进腹际的刀鞘时,匕首又闪起了一团精光。
\奇\黄绢一面冷笑,一面道:‘说下去,看看你能编出一个甚么样的故事来!’
\书\原振侠当然不必先声明,自己所说的都是实话,他把他和那个白化星人打交道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出来。当他说到那白化星人离开,来看李固的时候,黄绢又尖叫:‘他为甚么不和我交谈,为甚么?’
原振侠叹了一声:‘或许那时候,你恰好没有打开任何可以发声的装置!’
黄绢大口喘著气,等到原振侠说到那白化星人见了李固之后,发觉他没有希望时,黄绢泪如泉涌,可是神情却并不悲伤。当原振侠向她望来时,她甚至倔强地说:‘我不是哭,而是不受控制地流泪!’
原振侠没有搭腔,黄绢一面抹眼泪,一面又道:‘有时,我真怀疑,我看来像两个空洞一样的眼睛,居然还有泪水涌出来!
’
原振侠不知道说甚么才好,所以他仍然不出声。黄绢再道:
‘你和你的女巫,感到高兴了?’
原振侠正色道:‘那白化星人一定要帮助他的同类,他的目的,是使李固的生命形式,变得和他一样。你有没有设想一下,这将是甚么样的情形?’
黄绢脸上的肌肉,本来因为心中的愤恨而扭曲著,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说,神情陡然僵凝,看来十分诡异,也十分可怕。
她的声音也听来僵硬:‘那‥‥‥会是甚么样的情形?’原振侠缓缓地道:‘我不是很清楚详细的情形,但至少可以知道,没有身体的生命形式,是把身体和思想记忆组分开来。说简单一点,是把身体和灵魂分开来。如果那白化星人成功,你会得到一个李固的身体,和游离于身体之外的李固的灵魂。’黄绢僵凝的神情开始变化,变得失魂落魄,她道:‘那么,在这种情形下,他‥‥‥他‥‥‥’
原振侠不等她说完,就接上了她的话头:‘他对你的爱意如此之深,灵魂一定不会离开你。你可以在电视萤光幕上,看到一个淡淡的人影,也可以通过电视机、收音机或任何发声装置,听到他的声音。’
黄绢急速地眨著眼,神色阴晴不定。因为那种情形,单是想一想,也诡异莫名,如果实际上真的发生了,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去适应。
原振侠又道:‘如果不是李固的脑部组织受了破坏,那白化星人已经改造李固成功了!’
黄绢怒道:‘如果他的脑部组织没有受到破坏,他会拒绝改造!那白化星人也根本不会到地球上来──他是我发出讯号之后才来的。’
原振侠摇头:‘不必讨论这个问题,李固也会发讯号,也会有白化星人收到。现在的问题是,那白化星人去找同伴,若是多几个白化星人,可能会成功地改造李固的生命形式,<网罗电子书>你愿意接受这种情形吗?’
黄绢咬著下唇,目光木然地望著墙上的一幅画,可是她当然不是在看画,只是在想著李固的生命形式改变之后,是怎样的情形。她只想到了一点:现在还能紧紧地拥抱一下李固的身子,若是李固的生命形式一改变,那就连这个也不可能了,李固的身体,会变成一具尸体!
黄绢一想到这一点,心中一酸,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过了好久,她才缓缓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我无法决定,我只想李固复原,只想李固他自己有能力,决定他自己的生命形式!’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可是他如今自己无法决定!’黄绢先是垂著头,这时,慢慢抬起头来,定定地望著原振侠。原振侠被她望得十分不自在,黄绢忽然十分冷酷地笑了一下:
‘你为甚么这样关心他?’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其实并不是十分关心李固,他关心的是黄绢‥‥‥也不是黄绢,他关心的是‥‥‥
原振侠还未能如何确定,黄绢的声音,听来已经更冷酷:‘你不是关心李固,也不是关心我,你只是关心你那个该死的女巫!’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的确,他关心著玛仙,可是他却不愿意在黄绢的面前,承认这一点。他偏过头去,尽量装著若无其事,甚至发出了一下乾笑声:‘我当然关心玛仙,可是那和整件事无关!’
黄绢发出了一声尖厉的笑声,这种笑声入耳,自然不舒服之极。黄绢笑了足有半分钟,才道:‘这些日子来,我对巫术总算也有了一些认识──自己最爱的人,被毁在恶毒的巫术之下,那至少叫人会对巫术加以注意,你说是不是?’原振侠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黄绢的一些行动,几乎造成了巫术世界的大分裂和大斗法。虽然照古托的说法,所有的巫师都知道,由于无法取得玛仙的血液,所以无法破解‘血魇法’,而使事情冷了下来。但是在这个过程之中,黄绢必然接触了许多巫师,可能还包括若干大师级的人马在内!
那么,她自然也知道,李固中的是甚么样的巫术,和如何破解的办法!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禁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
他太了解黄绢,知道黄绢那种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的性格!
除非她不知道破解‘血魇法’的方法,不然,她必然会拚命去实现!
也就是说,如果她知道,用玛仙的鲜血,可以破解‘血魇法’的话,她会竭尽所能,不择手段,去取得玛仙的血,来救李固。
黄绢自然不必亲自出马,在她的控制之下,有著庞大的特务系统,和许多甚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恐怖组织!
原振侠也不怀疑,如果事情有需要,她也会不顾一切亲自动手!
原振侠多少有点知道,何以玛仙音讯杳然的原因──古托的估计太乐观了!
虽然玛仙有高超的巫术防身,可以在许多情形下保护自己,可是真能抵挡得住几乎无穷无尽的进攻吗?而且,就算她可以抵挡得住,这无穷无尽的进攻之中,有多少人要丧生?
如果说,令得李固变成白痴,已经是一个悲剧的话,那么这个悲剧,就绝不能再扩展开来。一旦扩展,除了是更大的悲剧之外,不可能有第二个结果!
原振侠这时的脸色,难看之极,可是黄绢却一直森然地望著他。像是在原振侠的惊骇之中,她可以感到了复仇的快意。
就在原振侠还存著一丝侥幸之心,以为黄绢可能还不知道‘血魇法’的真正内容之时,黄绢已经毫不容情,一字一顿地道:
‘只要取得她的一滴血就够了,我不信我会做不到这一点!你也相信我可以做得到的,是不是?’
原振侠在这时,反倒坚强了起来。人的心理都是这样的,当一些事还没有真发生的时候,会十分害怕。
害怕的原因,是由于还多少存著一丝希望,希望这事不会发生。存了侥幸的心,人就会变得懦弱──人若是知道自己可以逃生,就不会拚死,等到明白了唯有拚死,绝无逃生之望时,也就无所畏惧了。
原振侠这时的情形就是这样,他已经知道黄绢得悉了一切,也知道黄绢必然会照著她的计画去做,其间绝无妥协的余地,他反倒镇定了下来。
他缓缓吐了一口气:‘我并不像你那样乐观,别说她有巫术防身,就算她存心躲著你,你也无法把她找出来!’黄绢突然眯起了眼睛,面肉在不由自主抽搐,可是她的声音,听来却十分平静:‘是吗?是啊,地球那么大,一个存心要躲起来的人,要找她出来,谈何容易!’
原振侠又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他熟悉黄绢的为人,知道黄绢这时说的是反话,也就是说,黄绢已大有把握,把玛仙找出来!
可是原振侠一时之间,却想不到黄绢有甚么方法,可以找出玛仙来?连他的千般思念,都未能令玛仙现身,黄绢有甚么方法?
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两道浓眉,自然而然向上扬了一扬。
原振侠了解黄绢的程度,和黄绢了解原振侠的程度一样。一看到了他那种神情,黄绢就可以知道他的心中,正在想著甚么。
黄绢居然看来十分闲适地伸了一个懒腰──她一定很久没有这个动作了,所以看来相当生硬做作。她道:‘本来,我也几乎绝望了,可是──’
她说到这里,伸手直指原振侠:‘你出现了,我就立刻有了使玛仙出现的绝佳方法!’
黄绢伸手直指向原振侠时,原振侠已经想到黄绢的办法了!
他心头狂跳,可是却力求镇定──黄绢是要扣留他,对他不利,由此把玛仙引出来!
虽然这种方法十分下流,而且陈旧之极,可是却也十分有效!
原振侠暗骂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现在变成自投罗网了!但是他继而一想,也就坦然,因为黄绢迟早会想到这一点,而当黄绢想到这一点时,要做手脚对付他,自然再容易也没有。
所以,他心念电转之后,也真正恢复了镇定,比黄绢的做作,自然得多。他指著自己:‘把我做人质,只怕没有甚么用处!
’
自黄绢半眯著的双眼之中,露出十分凶狠的光芒来。原振侠又道:‘该死的一个女巫,哪里知道甚么情义,只怕我要死了,她也会毫不在乎!’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心中苦笑:玛仙,你可别怪我,这时我非这样说不可!
黄绢连声冷笑:‘走著瞧!’
原振侠一摊手:‘好!这么说,你是准备留我在这里了?我也正有此意!这是我来见你的目的──我相信好几个白化星人,很快就会来找李固,我对他们比较熟悉,所以要留在这里等他们!’
原振侠这一番话,出自真心,黄绢一时之间,倒也难以下甚么决定。
原振侠又道:‘不论怎么样,李固的同类既然愿意帮助他,总是一股力量‥‥‥而且我看,这股力量比地球上的力量来得有用,不必拒绝。’
他说了之后,略停了一停,才又道:‘也没有力量可以拒绝!’
黄绢冷冷地望著他,原振侠道:‘带我到李固的身边去,准备一些装置,好让我们能和白化星人沟通!’黄绢冷冷地反问:‘我们?’
原振侠道:‘当然是我们,你难道肯离开李固,只让我一个人陪他!’
黄绢陡然转过头去,像是在那一刹间,她连看也不想看原振侠。她气息急促,胸脯起伏,可见她在那时,心情十分激动。
过了约莫一分钟,她没有说甚么,用手在腰际的一个遥控仪上,按了一按。她办公室的一幅墙,向两边分开,那是一道暗门。
暗门一打开,原振侠就看到了李固。
暗门后是一个相当大的空间,光线柔和,可是却十分空洞,只有两张相当舒适的安乐椅,面对面放著,李固就坐在其中的一张上。他看来仍然俊美,脸上带著一种无法捉摸,却又几乎固定的笑容。
原振侠一看到这种情形,心中不禁一阵发酸。他自然一看就可以知道,那另一张椅子是为黄绢而设的──黄绢一定长时间地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对著她心爱的李固,然后伤心欲绝!
这当真是十分凄惨的情景,原振侠口唇颤动,挣扎了好几次,终于说了出来:‘你‥‥‥实在不必这样折磨你自己的!’黄绢的回答,却如同一柄利刃一样,直插入他的心口:‘原医生,这一切都拜你所赐!’
原振侠没有再为自己辩护,他甚至没有勇气回过头来看一看黄绢。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著人弄一架或几架电视机来!白化星人来了,就可以和他们沟通。’
黄绢发出了命令之后,先走进暗门去,在李固的对面,坐了下来,原振侠也跟了进去。暗室中没有多余的椅子,所以原振侠只是站著。
黄绢在坐了下来之后,只是怔怔地望著李固。这时,她双眼之中,流露出充满爱怜的神色,和她在与原振侠对答时的那种冷漠,全然不同。
原振侠心中,不禁长叹了一声,就算他对黄绢的爱情忠贞,还有一丝怀疑的话,这时也化为乌有了。同时,他也更能体会得到玛仙的感受──玛仙的感觉比他敏锐得多,早就肯定了李固和黄绢之间,是真正的爱情,是世上所罕见的真诚的爱!
他转过头去,不忍心看黄绢对著李固的那种神情。好一会,才听到黄绢的声音,她是在对李固说话:‘有你的同类来了,他们已经进化到了没有身体‥‥‥唉!若是你能做决定,我知道你必然会选择留在地球上,和我在一起。可是现在却要我代做选择,我该怎么办?’
原振侠忍不住插了一句口:‘当然照他的心意办,他不会不要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和你的身体,是许多快乐的泉源。’原振侠在说话的时候,黄绢缓缓转过头来。她的眼光又变得十分冷漠,发出的冷笑声,也像是匕首一样地直刺人心:‘现在他的身体和我的身体都在,请问我们之间,有甚么快乐?’原振侠说不出话来,黄绢挥手:‘我授权你去发令,准备需要的装置,请别打扰我们的交谈!’
她说到最后,伸手向暗门外指了一指,原振侠略停了一停,走出暗门。他才一走出,暗门就在他的身后合上。原振侠只好苦笑,他按下了办公桌上的电话掣钮,下达了几个命令。
不一会,两个军官就来到办公室,他们带来的东西,是一架大萤光幕的电视、两架手提收音机。当他们看到办公室中,只有原振侠一个人时,并没有现出讶异之色,也甚么都没有问,这自然是久经训练之故。
原振侠找到了电源,把电视机和收音机全都开著,可是却并没有白化星人的声音传来。
他在黄绢的办公室中,足足等了半小时,暗门才再打开来。
李固仍然维持著原来的姿势坐著,黄绢出来时,连看也不看原振侠,就通过电话下达命令。
她所下达的命令,听得原振侠心惊肉跳:‘把这个讯息,传到一切可能传到的地方,尤其是和巫术有关的一切角落。目的是要女巫玛仙知悉,一个叫原振侠的人,正在全世界手段最决绝的恐怖组织之手。她应该十分清楚知道,这个组织是甚么人主持的,她可以有三天时间向这个组织报到。不然,这个叫原振侠的人,身上的某一部分,就会离开他的身体──这种情形,每过一天,发生一次,直到他死亡为止。’
原振侠冷笑:‘将军,你把你控制的力量,称之为最决绝的恐怖组织,倒一点不错!’
黄绢并不望向原振侠:‘别以为我只是虚言恫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付诸实行!’
原振侠仍然冷笑:‘我没有怀疑过。’
黄绢这才缓缓回过头来,盯著原振侠:‘你的女巫,爱你的程度,即使只有我爱李固的一成,她就一定会来我这里‥‥‥’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神情十分凝重。
他倒不是在考虑玛仙对他的爱意,究竟几何?而是想到玛仙本来就十分有悔意,会不会就此宁愿牺牲自己,而成全黄绢和李固呢?
黄绢见原振侠不出声,反倒有了误会,又冷冷地道:‘对她的爱情,没有把握?’
原振侠缓缓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黄绢已经沉下脸来:‘为了证明我并不是虚言恫吓,我会将割你耳朵、鼻子,剁你的手,斩你的脚的经过,详细录影,播放出来。如果那女巫可以仔细欣赏的话,那她才算是真正的女巫!’原振侠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吃惊,因为他知道,黄绢在下达那个命令之际,她已经决心付诸实行的了!她对李固的爱意有多深,对自己和玛仙的恨意也就有多深,那是完全无可缓和的爱和恨的尖锐对立!
所以,原振侠只是冷笑了几声,并没有甚么特别强烈的反应。
黄绢说完了那番恶狠狠的话,办公室中,静了下来,只有黄绢由于激动而发出的急速的呼吸声。所以当一具红色的电话,突然响起‘呜呜’的声响时,听来也就特别惊心动魄。
黄绢伸手抓起电话来,才听了一听,就现出古怪之极的神情,向原振侠望来。
原振侠并没有听到电话传来的是甚么讯息,可是一看黄绢的神情,他就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一时之间,他又是高兴,又是担心,又是恐惧──致他也不由自主,呼吸急促起来!
原振侠料到,黄绢一定接到了通知:玛仙到了!
令他高兴的是,玛仙终于出现了!令他担心的是,玛仙来到之后,不知如何处理这件事?因为李固被巫术所害的情形,形同一个死结,看来绝无解开的可能。他害怕的是,玛仙若是忽然起了傻念头,牺牲自己来成全黄绢和李固,那该怎么办?
一想到这一点,他又不由自主自问:要是玛仙成了一无知觉的白痴,自己会不会像黄绢对待李固一样地对待她?
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以致黄绢在放下了电话之后,连说了两遍,原振侠才有反应。
黄绢说的是:‘你的女巫来了!’
原振侠的反应,也只是点了点头。黄绢的神情,有点异样:
‘我的命令仍然有效,她既然来找我了,有些措施,我要提前实施。’
原振侠虽然不知道黄绢的‘有些措施’是甚么,但是也知绝非好意,他沉下脸:‘你想怎么样?’
黄绢倏地拔出手鎗来,对准了原振侠,冷冷地道:‘你最好别反抗!’
原振侠看到黄绢扣著扳机的手指,指节骨有点发白,可知她有著开鎗的决心。他心中不禁一阵难过,想不到他和黄绢之间,竟然会有一天,出现这种情形!
他闭上眼睛一会,已听到黄绢在命令:‘跟我走,你可以见到女巫!’
原振侠在黄绢的质押下,走出了黄绢的办公室。一出了办公室,立刻就加入了两个武装的军官,都持著新型的自动步鎗。
原振侠昂然向前走著,他根本没有把质押自己的军官和黄绢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这时黄绢心中对自己再恨,也不会杀自己,留著自己,才能和玛仙谈判,才有希望挽救李固。
他这时,也不打算反抗,一切等见到了玛仙再说。
原振侠做这样的打算,本来并没有错。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使他知道自己对黄绢的厉害,低估了许多!
原振侠经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之后,在走廊尽头有两扇门。
才一来到门前,一扇门就向一旁移开。
原振侠在这时候,已经怔了一怔──这扇门看来和普通的房门无异,可是凭原振侠丰富的冒险生活经验,他一看就可以看出,那是十分厚重的金属门。而且是电动开合,普通的方法,不容易打开它。
而且,这扇门打开之后,所看到的,是另一扇门!
这样的设置,自然是为了保卫和安全的理由,使外面的人,不容易进入,当然,也可以使得进去的人,不容易离开。所以原振侠并没有跨进门去,而是在门口站定。
他听得黄绢在身后喝:‘进去!’
原振侠仍然不动:‘把另外一扇门也打开来!’黄绢冷冷地回答:‘第一扇门关上了,第二扇门才能打开!
’
原振侠冷笑:‘我要和玛仙会面!’
黄绢疾声道:‘你进去,我保证你能见到她!’原振侠陡然回头,盯向黄绢,黄绢迎接著他的目光。原振侠立时转开头去,没有再说甚么,因为在黄绢的眼神之中,他看出黄绢的保证,并没有说谎──他进门去,可以见到玛仙。
他心念电转间,这时想到的是,一切都等见了玛仙再说。两个人在一起,总比见不了面好!
所以,他没有再坚持,一步跨了进去──不多久,他就发觉自己犯了错误!
他才一跨进去,那扇门就在他的身后,迅速移上。原振侠反手在门上叩了一下,果然那是一扇十分厚重的金属门。而也在这时,他面前的那道门,已移了开来,原振侠一看到门内的情形,就知道上当了!
那扇门内,是一片相当大的空间。那是名副其实的‘空间’,约莫三十平方公尺的面积,一无所有,只是一间空房间!
空房间的四壁,全是银灰色的墙,原振侠一眼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有玛仙的踪迹!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愤怒的吼叫声:‘想不到你堕落到这种地步!’
他是在指责黄绢给了他假的保证,他也知道这里必然有著传音的装置。
果然,他的话才一住口,就听到了黄绢的声音:‘你进门去,自然可以看到她!’
原振侠迅速考虑了一下自己的处境,现在不进去,一时之间,只怕也未必能破坏身后那扇金属门。进去之后,虽然多了一道门,但若能破坏一重,一定可以破坏两重,处境不会坏得太多。
进得门去,若是再不能见到玛仙,再和黄绢理论!
所以,他一面发出‘嘿嘿’的冷笑声,一面已经跨进了那扇门。
这时,原振侠在想的是:这房间中,可能还有甚么暗门,可以放玛仙进来。
可是接著,他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他向前走著,站在这房间的中心,也就在这时,他听到黄绢的声音自左首传来。他连忙循声看去,看到了玛仙,也看到了黄绢。
他在十分之一秒钟之内,已经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自然而然的反应,还是向前直扑了出去,结果是他的双手,按在一个十分光滑的平面之上──他确然看到了玛仙,而且也听到了玛仙的声音,可是他和玛仙之间,却隔了一重或者是几重单面透明的装置。
这种单面透明的装置,应用得相当普遍。有的,一面是透明的玻璃,一面是镜子;有的,就像这间房间一样,一面是玻璃,另一面,看起来是银灰色的墙。
这时,对原振侠来说,整幅墙都透明,他和玛仙之间,就像完全没有隔膜一样。但是他知道,在玛仙看来,看到的只是整幅银灰色的墙,非但看不到他,而且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虽然明知这一点,他还是在这显然由钢化玻璃制成的‘墙’上,用力拍打著,和重重踢了几脚。而且,大声唤叫著玛仙。
他也知道,这种装置,是可以控制的──只有一面透明,或是两面都变得透明,都可以控制,声音的传送情形,也是一样。
这时,他看到的情形,是黄绢和玛仙面对面地站立著──那个房间的情形,和原振侠所在的一样,也是甚么也没有。黄绢盯著玛仙,神情冷酷,玛仙仍然那么美丽,可是看起来却瘦了不少。
她们两人可能已交谈过,可是原振侠由于发现自己上了黄绢的当,刹那之间,十分激动,所以并没有留意去听。这时,他略微定下神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黄绢说的。黄绢挥著手:‘原振侠在我这里!’
玛仙笑得十分自然:‘我知道,他就在那里──’她说到这里,向原振侠站的地方,指了一指。她的动作那么自然,使原振侠以为她可以看到他,所以举著双手,跳了起来,叫:‘玛仙!’
玛仙居然真的转过脸来,向他挥了挥手。可是原振侠立即知道,玛仙并看不到他,只不过是凭巫术的力量,敏锐的感觉,知道他就在附近而已。因为接下来玛仙道:‘我知道他可以看得到我,听得到我,虽然我看不到他,听不到他!’黄绢的脸色,在刹那之间,变得难看之极。她道:‘我刚才下的命令,你当然不知道!’
玛仙叹了一声:‘不知道,我知道他想见我,可是我正在进行一些十分重要的事,所以无法和他相见。等到我可以抽身见他时,他已经在你这里了!’
黄绢的凶狠神态,和玛仙的恬淡,成为强烈的对比。黄绢的话,也凶狠无比:‘你在进行甚么?又是利用狠毒邪恶的巫术去害人!’
玛仙淡然一笑,并没有回答黄绢的问题。黄绢又喝:‘你听著!’
她略停了一停,就把刚才她下达的,要玛仙现身,不然就残伤原振侠身体的命令,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玛仙静静地听著,只是秀眉微蹙,等到黄绢说完,她才道:
‘现在我已经来了,你大可恢复他的自由!’黄绢冷笑:‘那只是我的第一个措施!’
玛仙的语气仍然那么平静:‘第二个措施呢?’黄绢后退了一步,像是怕玛仙会忽然有甚么行动加害她一样──面对一个超级女巫,而且黄绢也确知巫术的可怕,这时她虽然占著上风(www.wrbook.com),可是她也需要高度的勇气,才能面对玛仙。若不是为了李固,只怕她也提不起这样的勇气来。
在旁观和旁听著的原振侠,也不知道黄绢的第二个措施是甚么。只听见黄绢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我再给你时间,先考虑令李固恢复正常。头三天,原振侠不会受伤害,三天之后,每拖过一天,他身体就会失去一部分!’
原振侠大是气愤,忍不住骂:‘卑鄙!’
他看到玛仙缓缓地摇著头:‘应你召募而来的巫师,一定已经告诉过你李固的情形,和怎样才能使他复原的了?’黄绢的喉际,发出了一阵化为愤恨的声音,然后咬牙切齿地道:‘要你的血!’
玛仙仍在摇头:‘不错,还要有我这样巫术能力的人来施术!’
黄绢在那样说的时候,手已按在腰际那柄匕首的刀柄上。看起来,她像是要不顾一切,拔出刀来,刺向玛仙,要令玛仙流血!
可是一听得玛仙这样说,她的手部动作,变得十分僵硬,面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在抽搐。
玛仙仍然十分平静:‘你一定也知道,如果我施术,破解了自己的“血魇法”,结果是怎样的了!’
黄绢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发出了一下十分浓浊的闷哼声,表示明白。
玛仙低叹了一声:‘这几天,我一直想找出一个方法来,希望可以破解血魇法,同时又不使巫术的反噬恶果,发生在我的身上!’
原振侠听到这里,全身发冷,张大了口,想叫甚么,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不是因为明知玛仙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而不出声,而是实在太惊恐了,根本出不了声!
而黄绢的反应,却和原振侠截然不同。刹那之间,她现出近乎疯狂的神情,连声音都是变了的:‘你已经找到了这个方法?
’
玛仙并没有立时回答,原振侠在心中叫:没有!她没有找到这个方法!玛仙,不要,玛仙,不要牺牲自己,求求你,不要!
原振侠终于能发出声音来了,可是他发出的声音,并不是他心中想叫的,而只是发出了像一头猛兽受了伤之后的吼叫声,听来悲愤莫名!
就在黄绢那种疯狂的神情,还没有复原之时,玛仙又低叹了一声:‘我尽了力,可是我没有成功!’
黄绢发出了一下尖锐之极的呼叫声,一下子扑到了玛仙的面前,双手抓住了玛仙的肩头,用力摇著,而且不断地发出了尖叫声。
在这时候,玛仙急急说了几句话,可是全被黄绢的尖叫声盖了过去,原振侠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可是黄绢却显然听到了的,因为她陡然停止了尖叫声,盯著玛仙看。接著,双手陡然松开了玛仙的肩头,连退了几步,才用十分尖锐的声音问:‘你说甚么?刚才你说了些甚么?’玛仙的声音,这时清楚地钻进原振侠的耳中,令得原振侠双手抱住了头,痛苦无比地慢慢蹲下身来。虽然玛仙所说的,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他还是感到了难以形容的痛苦!
玛仙用十分平静的声音,说出来的话是:‘我不必等三天,今天就可以施术,令李固复原。’
黄绢的身子,忽然发起抖来,指著玛仙:‘你‥‥‥那么‥‥‥你‥‥‥你‥‥‥’
黄绢的声音也在剧烈发著抖,再也说不下去。因为玛仙的话,实在太令她感到意外了!
玛仙的回答是:‘由于巫术的必然结果,我会变得一无知觉。’
黄绢的颤抖,几乎是不可克制的,她又在不由自主摇著头──因为她根本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她不知道玛仙会有甚么目的,她只是不相信!
黄绢的反应十分正常──玛仙要牺牲自己,她不相信人类行为中,会有这样的行为包括在内!
而目睹耳闻这一切的原振侠,这时双手按在对他来说是透明的墙上,全身僵凝,只觉得一片冰冷,彷彿连血液都凝固了!
在这件事情之中,一直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恐惧之感,会陡然袭上他的心头,可是又不知是为了甚么。
直到这时,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他知道,玛仙早就有这种想法──不顾一切,令李固复原,宁愿她自己受伤害!
他早已看出玛仙有这种心意,所以才害怕!
玛仙当然不是贸然决定的,她曾想尽一切努力,找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法,这是她为甚么一直不现身的缘故。可是当她发现,根本没有甚么别的方法之际,她还是决定了牺牲自己!
原振侠耳际‘嗡嗡’直响,张大了口,发出十分可怕的‘嘶嘶’声。他想问玛仙,是不是曾考虑过自己,自己能不能忍受她变成白痴!
他一想到了这一点,拳脚不断在墙上敲著,踢著,而且也开始发出吼叫声来。可是显然他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不能传到邻室去。
可是,他却看到玛仙侧过头来,向他望了望,并且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太激动──玛仙一直可以感应到原振侠脑部活动所发出来的能量,何况这时隔得那么近,原振侠的情绪又那么激动!
原振侠大口喘著气,想勉力令自己镇定下来,可是却难以做得到。他双手紧握著拳,身子一直在冒汗。
这时,他听到玛仙在问:‘你不相信?’
黄绢显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只是不住地摇著头,神情古怪之极。
玛仙的神情却越来越镇定:‘你一定要相信我。’黄绢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发著抖,她一连后退了几步,来到了一幅墙前,伸手按住了墙──那幅墙,也就是原振侠按住了的那幅。原振侠和她之间的距离极近,所以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汗珠自她脸上的毛孔之中,慢慢地沁出来的情形。
黄绢也在勉力使她自己镇定,终于,她可以断断续续说话了。她道:‘好,我‥‥‥相信你,你‥‥‥甚么时候开始施你的巫术?’
玛仙立即回答:‘让我和他见面,我有点话要对他说,说了之后,立刻进行。’
黄绢陡然尖声叫了起来:‘这算是甚么诡计?’玛仙反问:‘你为甚么觉得是诡计?’
黄绢的声音更尖锐:‘见了他之后,他怎会允许你做这种事?’
原振侠这时,心中也在吼叫:‘不允许!不允许!绝不允许!’
可是玛仙却在反问:‘他有甚么方法,可以阻止我?’黄绢用力挥著手:‘或许他没有实际的力量可以阻止你,可是,他能‥‥‥对你‥‥‥动之以情!’
玛仙发出了几下听来十分平淡,而又可以听得出,其实含有相当程度悲哀的笑声:‘你和李固之间那种爱情,不存在于我和他之间!’
黄绢听了之后,陡地一怔。
原振侠听了之后,也陡地一怔。
玛仙继续道:‘爱情使你成了情圣,也十分令我感动,这是我决定要这样做的原因。没有甚么人可以阻止我,这是我决定了的事!’
黄绢的神情忽然激动起来,由于她和原振侠隔得如此之近,所以原振侠可以清楚看到,眼泪自她的双眼之中,泉涌而出。她双手挥动著,像是一个将要淹死的人,想抓住甚么一样。
玛仙走了过来,十分温柔地握住了她的双手。黄绢咬著下唇,不和玛仙的目光接触,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和你一起去见他。事实上,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得到和听得到!’黄绢挣脱了玛仙的手,退到了屋角,取出了一具遥控器来,按了一下。在两间房间之中的那堵墙,开始移了开来──整幅墙全移开,可能需要相当的时间,但是在墙只移开了五十公分左右时,原振侠早已发出大叫声,挤了过来,一下子就把玛仙拥在怀中。
他叫的是:‘不要!’
随著原振侠的吼叫,黄绢的身子,陡然震动!
玛仙伸出手来,用十分温柔的动作,掩住了原振侠的口。原振侠急忙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又再次叫:‘不要!’玛仙低叹了一声:‘我已经决定了,你先听我说!’原振侠急速地喘著气,紧紧将玛仙搂在怀中。玛仙娇羞地挣扎:‘你抱得我那么紧,叫我怎么说话?’
原振侠厉声道:‘随便你说甚么,我都不会同意你那么做!
’
玛仙还是挣开了一些,她指著自己的心口:‘我不那么做,心里一直会不平安。一个心中不平安的人,也就不会有快乐!’原振侠急促地反驳:‘你没有做错甚么,他是一个异星人,异星人对地球来说──’
玛仙又一次掩住了他的口,柔声道:‘你还记得“爱神”吗?’
这句话一出口,原振侠和黄绢,都立刻震动了一下。
爱神在南中国海上出没,毫无疑问是一个外星人,而且,和玛仙有十分深的渊源──玛仙是爱神和她的同类,在实验室中培育出来的一个特种人!
玛仙继续道:‘爱神也是异星人,她可没有给地球带来甚么祸害!’
原振侠喘著气:‘怎么没有,她‥‥‥他们培育出来的一个人,成了最大的犯罪者,侵入电脑,几乎令得全世界,都置于他一个人的统治之下!’
玛仙压低了声音:‘可是爱神及时制止了他,使他变成了白痴!’
黄绢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些呻吟声来。有爱神出现的那些经历之中,她都曾参加,自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有关爱神和那个大犯罪者,以及玛仙和爱神之间的关系,这些曲折古怪的故事,都记述在《爱神》、《寻找爱神》和《大犯罪者》这三个故事之中。)
(如果不想看那几个故事,仔细听他们三个人这时的对话,也多少可以听出一点眉目来。)
黄绢闷哼了一声:‘本来就是,被你们变成白痴的,不是第一个了!’
玛仙叹了一声:‘你也知道,两人之间的情形是完全不同的。那次,你帮助大犯罪者,在最后的脑能量决战中,你站在大犯罪者那边,使自己处在一个十分危险的地位,可是爱神一点也没有损害你!’
黄绢低下头,没有再说甚么。
原振侠又想说话,玛仙再次阻止了他:‘我想,爱神对人脑的组织,有极深刻的了解。所以,我去向她求助,希望她能使李固复原,而又不使我受巫术力量的反扑‥‥‥我实在不想变成一个白痴!’
原振侠虽然明知结果,但是还是忍不住问:‘爱神也没有办法?’
玛仙皱著眉:‘我一直在南中国海上漂流,不断发出希望和她见面的讯息,可是却一直未能见到她。而我又不断收到你要和我见面的讯号,我无法再等下去──你不必自责,我再等下去,也未必会有结果。’
原振侠疾声道:‘所以你就决定牺牲自己!你在做这样的决定之前,为甚么不问问我的意见?’
原振侠的神态极激动,可是玛仙却冷静之极:‘我为甚么要徵询你的意见?你甚至不能肯定,你自己是不是爱我!’原振侠用力一顿足:‘我爱你,好了吧!’
玛仙有点凄然地笑了起来:‘好像我是在要胁你一样。算了,原,我变成白痴之后,你可以像黄绢对李固一样对待我。真是那样的话,我虽然没有知觉,可是也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玛仙虽然竭力使自己的语音平静,可是说到后来,也忍不住眼中泪水乱转,偏过头去。
原振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思绪紊乱之极,连黄绢甚么时候来到了身边也不知道。黄绢满面泪痕,握住了玛仙的手,低声道:‘他会的,我知道他──你在,他不会珍惜;你不在,他会刻骨铭心地爱你!’
原振侠大是恼怒,喝道:‘你──’
他本来想叱喝:‘你胡说八道些甚么?’可是一转念间,他不禁苦笑──黄绢实在十分了解他,知道他的性格,正如她所说的那样!
如果玛仙成了一个白痴,不再是神通广大的女巫,他对她必然会加十倍地怜惜呵护。可是他也知道,那也不能转移为爱情!
这时,满是泪光的一双妙目向他望来,玛仙显然是在问他,是不是那样?原振侠转过头去,不敢和玛仙的目光接触,因为黄绢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他的声音嘶哑,不住地摇著头:‘不必这样,不必这样!一定另外有办法的!’
玛仙叹了一声:‘是我施的巫术,我知道甚么才是唯一的办法!’
原振侠的喉际‘咯咯’作响:‘主意是我出的,把巫术的反扑,施在我的身上好了!’
玛仙笑得凄然:‘你想我会这样做吗?请你好好照顾我,当我变了白痴之后──’
她才说到这里,原振侠一下子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我绝不容许──’
可是,他话才说到一半,只觉得眼前陡然一阵发黑,全身像是遭到了雷击一样,有十来秒钟时间,全身一动也不能动。
等到他回复原状之后,他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看到黄绢和玛仙已在向外走去。他连忙追了上去,不一会,就一起进入了黄绢的办公室。黄绢这时打开了暗门,李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黄绢和玛仙一起向李固走去,原振侠也跟了过去──这时,他才觉出事情十分不对劲。刚才,不论他怎么加快步伐,都无法追得上黄绢和玛仙,他也曾叫过,可是玛仙却连头也不转过来看他一下。
这时候,他估计,自己和她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至多不过十来公尺。可是不论他怎么努力,他却无法接近她们!
原振侠陡然明白了──玛仙施展了巫术!巫术的力量阻止了他前进,使他不能阻止玛仙的行动!
原振侠想大叫,可是却叫不出声音来。他看到玛仙和黄绢两人,来到了李固的身前,看到玛仙取出了一个一端有尖刺的古怪东西来──他见过这东西,当日玛仙就是用这工具,取了他的血液的。
他看著玛仙把尖刺刺进她自己的手臂中,一下子就移开。在她白皙如玉的手臂上,出现了一个小红点──她已把自己的鲜血取出来了!
她正在破解‘血魇法’,而破解了的唯一结果,就是她自己变成白痴!
,放在胸前。也不知道这个曾一度充满了野心的女人,这时正在想些甚么。
原振侠仍在不断地叫:‘不要!不要!’
可是不论他如何叫,都于事无补。玛仙已来到了李固的身前,先作了几个古怪之极的手势,然后,伸出手指来,接近李固的脸,在移动著。
原振侠这时,头脑十分清醒。他甚至可以猜到,玛仙这时的动作,是在寻找当日她施术时,把那滴鲜血按进去的所在。她要在原来的地方,再把自己的鲜血,刺入李固的身体之中!
玛仙的手有点微微发抖,好几次手指停了一会,又开始移动,像是她也不能肯定。
终于,他看到玛仙的手指停住不再移动。她的另一只手,拿出那个有尖刺的东西来,先比了一比,又提了起来,看来是准备刺下去。可是她的手,却又凝止了不动──她在做最后的考虑。
就在这时候,原振侠又想大叫‘停止’!可是他耳际,却响起了他熟悉的一个女声:‘发生了甚么事?在这里发生了甚么事?怎么我们一点都不明白?’
原振侠陡然震动,这时循声看去,看到那具电视机上,有许多条灰暗的人影在,朦朦胧胧,看来十分诧异,那女声也正从电视机传出来。
原振侠心头大受震动:白化星人来了,有许多白化星人来了!
黄绢在突然之间,也听到了那女声,立时也向电视机望过来。原振侠急速喘著气:‘你们的同类,坐著的那个,是你们的同类!你曾说过,可以使他的生命形式得到改变,你曾说过的!’这时,原振侠简直语无伦次,但他总算表达了他的意思。
原振侠的意思是,如果白化星人能使李固的生命形式改变,那么玛仙就不必破解她自己所施的‘血魇法’了。
可是他得到的回答却是:‘我们已经尽了力,没有办法!他的脑部组织‥‥‥我们没有办法──’
那白化星人才说到这里,电视机中忽然传出了许多杂声,接著,又是那女声在惊叫:‘等一等,怎么一回事?怎么忽然之间,他的脑部讯号那么强烈?怎么一回事?我们对地球了解的实在并不多!’
一听到那女声这样叫,原振侠像是全身都浸入了冰水之中一样!
他知道发生甚么事了!
他转过头去看,在转过头去的时候,他的颈骨,发出一阵格格的声响来。
他看到,玛仙的手中,仍然握著那有尖刺的工具,不过正在离开李固的脸。李固的神情,不再呆滞,他正有著如大梦初醒的神情,眼珠开始转动,正向四面看去,而且一下子就看到了黄绢。
一切发生得都极快,可是在原振侠看出来,却全像是慢动作镜头一样──他看到李固一见到了黄绢,立即就一跃而起,向黄绢扑去,黄绢神情惊喜欲绝,也扑向李固。
李固身上的‘血魇法’被解除了!
那么,玛仙呢?
原振侠向玛仙看去,只见玛仙正直起身子,转向他,向他走来。在她娇美无比的俏脸上,现出十分甜蜜的笑容,正在向他走过来。
原振侠僵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他只是僵立著,全然无法挪动。
因为他看到,玛仙在向他走过来的时候,笑容正在渐渐消逝。
本来,是十分欢畅的欢笑,可是欢笑在渐渐敛去,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微笑。
这种微笑,自然不会表示痛苦,相反地,还表示了发出这种笑容的人,心中十分平静,十分安慰。
可是原振侠一看到这种笑容,不禁全身一阵抽搐,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双脚发软,人也不由自主蹲了下来──这时,发自他内心深处的一阵剧痛,也令得他的身子不能不蜷缩。
因为这种笑容,他绝不陌生──李固在中了血魇法,变成了白痴之后,脸上就是这个神情,永不变化,就是这一个神情!
而这种笑容,这种神情,如今到了玛仙的脸上!
玛仙中了血魇法,玛仙成了白痴!
他身子蜷曲著,缩成了一团,视线并没有离开玛仙,看见玛仙走了三、四步,就站定了不动,而且,也没有再走动的意思。
原振侠嘶声叫:‘玛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用尽了气力,才挣扎著站了起来,全身的骨节都发出‘格格’的声响!他向玛仙走去,伸出手,玛仙一动不动地站著,直到原振侠握住了她的手,她仍然一动不动。
巫术竟然这样无情,连巫术的女王,也不能逃脱巫术的规律!
原振侠难过地闭上眼睛,把玛仙搂进怀中,轻轻地,可是却全心全意地,把她拥在怀中!
从他一开始知道事情已经发生,到这时为止,在他的四周围,发生了甚么事,对他来说,全然没有知觉。
直到他抱住了玛仙,才听到了四周围的声音。他听到了黄绢发出的啜泣声──那是由于过度的兴奋和快乐所造成的。
他也听到了李固在问:‘怎么一回事?’
然后,原振侠突然听到李固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你们是我的同类!’
原振侠已泪水盈眶,这时他睁开眼来,泪眼模糊之中,看到李固急急来到了电视机之前。电视萤光幕上的许多人影,闪动不已,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李固神情激动之至,双手不停挥动。
看来,显示在萤光幕上的白化星人,和李固同样激动。李固的神情,分明是正在和那些白化星人,进行著一场激烈的争辩,可是双方却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
原振侠的思绪虽然紊乱之极,可是他也可以理解到没有声音发出来的原因──他们全是白化星人,脑部活动的频率一样,不必通过声音化为语言,他们的思想,就可以直接交流。
原振侠自然也可以猜得到,他们在争辩著甚么──他们是在争辩李固的生命形式,是不是应该改变!
那些白化星人一定要李固也变成没有形体的生命──李固已经恢复了正常,那些白化星人完全有能力可以做得到这一点,可是李固一定在反对!
对李固这个白化星人来说,没有身体的生命形式,是不可思议的!
在一旁的黄绢,显然也猜到了这一点。她急急来到李固的身边,自李固的身后,环抱著他。李固虽然需要挥动双臂,来加重他发出思想波的力量(就像人在说话时,为了加强语气而作手势一样),可是他也立即反手抱住了黄绢,神情变得更激动。
这一切,从原振侠的泪眼中看出来,又是模糊,又是遥远。
一切似乎都和他无关,和他有关的,只是在他怀中的玛仙。
玛仙像一个小乖乖一样地偎依在他的怀中,没有任何动作,双眼之中不再有神采,丰满诱人的嘴唇,虽然一样诱人,可是再也不会发出语言来──有一个时期,原振侠曾嫌玛仙太聪明,太牙尖嘴利,可是这时,玛仙的一切语言,都将只是回忆!
原振侠的心口,又是一阵绞痛,他把玛仙搂得更紧。也就在这时,他听得李固在大叫:‘我不要放弃身体,我不要永恒的身体!你们根本不明白,身体给一个生命所能带来的欢乐‥‥‥我知道会有痛苦,会有死亡,可是我认为那十分值得!’白化星人的女声,也像是十分愤怒,‘你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
李固的回答斩钉断铁:‘我不会,绝不会!在地球上,我接受了地球人的血,接受了地球人的爱,我已经不能算是白化星人,我有我自己的生命形式和生活方式──和与我相爱的人一起生活,这是一种你们无论如何无法设想的生活,我不会后悔!’那女声变得尖锐(原振侠早已知道,没有了身体的白化星人也会情绪激动):‘你会死亡!’
李固把在他身后的黄绢,拉到了面前来,两人紧拥著。李固笑了起来,一面亲著黄绢,一面回答:‘当然我会死亡!我爱的人会死亡,如果我不会,那么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黄绢用十分醉人的声音道:‘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她接著又曼吟:‘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不知道是不是那些白化星人,也懂得那么情浓的诗句──不但没有女声传出,而且萤光幕上显示的人影,也静了下来,不再闪动。
过了约莫半分钟,那女声大道:‘既然你坚决要留在地球上,我们也没有办法,反正在地球上的异星人,也不止你一个!’原振侠一听得那女声那样说,心中陡然一动,失声道:‘还有的是谁?’
他这句话才一出口,自己已经立刻有了答案,他也叫了出来:‘爱神!’
玛仙曾到南中国海去,想见到爱神,向爱神求助,可是爱神却没有出现!
玛仙和爱神的渊源如此之深,爱神如果有能力可以帮助玛仙,一定会尽力相助。刚才,原振侠已模模糊糊想到过,自己要带著玛仙,在南中国海上漂流,三年五载,十年八载,直到爱神出现为止!
而这时,他陡然想到的是:那些没有了身体的白化星人,倏忽万里,他们是外星人,爱神也是,请他们去找爱神,是不是会比较容易点呢?
一想到了这一点,他唯恐那些白化星人说走就走,他急叫:
‘等一等,我有事相求!’
他抱起玛仙,来到了电视机之前,一下子推开了李固和黄绢,急速地喘著著:‘有一个外星人‥‥‥用十分美丽的地球女人的形态出现,他们曾在地球上,进行过一项人种改良的实验,你们知道她?’
白化星人的回答是:‘不知道。’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那白化星人又道:‘不过,只要她在地球上,甚至在地球的附近,要找她总不是难事。她叫甚么?你刚才称她为甚么?’
原振侠轻轻放下了玛仙:‘爱神,我们这样称呼她,因为她‥‥‥懂得甚么是爱情!’
被原振侠推开去的李固,这时以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原振侠和玛仙。
对李固来说,他中了巫术的暗算,这时又复原,中间那一段他成了白痴的时间,他一点知觉也没有。复原之后,也没有时间去了解曾发生过的事,所以他一点也不知道,原振侠是为了甚么而泪流满面,伤痛莫名!
黄绢只是紧拥著李固,眼前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还像是做梦一样。她十分害怕这个梦会醒,因为一切对她来说,那么不真实!就像是李固失常之后,她做过的无数次梦一样。
原振侠继续一面喘气,一面说著:‘请你们去找一找她,请她来看看和她有关系、是由于她才有了生命的玛仙。玛仙‥‥‥被巫术反害,脑部活动几乎停止了!’
李固直到这时,才知道了一些事情的梗概,他惊呼了一声:
‘怎么会?是谁施巫术害她?’
黄绢也直到这时,才缓过一口气来,她用十分低的声音,回答著李固的问题:‘她自己!’
李固疑惑之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仍然无法知道究竟曾发生过甚么事。
那白化星人发出来的女声道:‘好,我们去找这个‥‥‥爱神,请她立刻来看玛仙!’
原振侠喃喃地道:‘谢谢你们!’
他的感谢声才住口,电视萤光幕上的人影,已经消失。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像是最后一线希望也随之而去,他感到如同虚脱了一样。本来,他是拥抱著玛仙的,这时,反要靠扶住玛仙的身体,才能站得稳。
李固过来扶住了他,十分关切地问:‘对你的打击竟那么重?’
原振侠望了李固一眼,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口唇抖了半天,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李固轻拍著他的肩头,十分诚恳地道:‘我们是朋友,记得吗?’
原振侠长叹一声,踉跄后退几步,颓然坐倒在一张椅子上。
玛仙却仍然站著,看来只像是一具美丽之极,栩栩如生的木偶。
李固回头向黄绢望去,黄绢走过去,牵引著玛仙,把玛仙带到了原振侠的身边,把玛仙的手,交到了原振侠的手中。
然后,她才对李固道:‘发生了许多事,你都不知道,你最后的记忆是甚么?’
李固立时想了起来:‘在飞船上,准备一飞冲天‥‥‥后来怎么了,发生了甚么事?’
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你那时,已被巫术所害,一下子发作了,就变成了甚么也不知道的白痴。已经好久了,我每天伤心流泪‥‥‥’
李固双手捧起了黄绢的脸,爱怜地道:‘是啊,你变得可怕,我知道一定有十分可怕的事发生过了。’
原振侠握著玛仙的手,听黄绢向李固讲述整件事的经过。讲到伤心处,黄绢仍然不免泫然下泪,李固就不断地去亲吻她的泪水。讲到愤怒处,黄绢仍然不免咬牙切齿,李固就把她搂在怀中。
李固向原振侠望来,又问黄绢,神情充满了疑惑:‘为甚么要这样对付我?’
黄绢说了原因,李固呆了半晌,喟叹:‘就算我帮卡尔斯达到了目的,我也会一再告诫,叫卡尔斯不可胡作非为。卡尔斯相信我的力量可以惩罚他,必然不敢乱来──’他说到这里,用责备的眼光,望向原振侠:‘朋友,你为甚么那样不信任我?’
原振侠的口唇动了动,声音十分低:‘因为你是异星人‥‥‥对不起,地球人连地球人互相之间,也不信任,这是地球人的劣根性之一!’
李固感叹了好一会,又问:‘那我怎么‥‥‥又会忽然好了?’
黄绢向玛仙指了一指:‘她知道我们之间有著真正的爱情,也相信她自己做错了,所以她宁愿牺牲自己,使你复原!’李固‘啊’地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到了玛仙的面前。
看了玛仙好一会,才转头问黄绢:‘没有希望了?’黄绢道:‘如果她的情形和你过去一样,那就没有希望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或许,希望‥‥‥唯一的希望,是在那位爱神身上。我也知道那位爱神,她有非凡的能力,或许‥‥‥可以令她复原!’
原振侠听到这里,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一样的声音,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李固在这时候,悄悄地问黄绢:‘我们原来的计画,是不是还实行?’
黄绢震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甚么可怕之极的事一样,花容失色,连声道:‘不,不!甚么都不管了!我们立刻就走,驾著那艘飞船,我不要再在人间,能少留一分钟,就少留一分钟!’原振侠虽然自己心情极乱,但黄绢的这一番话,也令他十分感动,使他确知黄绢由于爱情,而彻底摒弃了她的野心!
他扬起手来,有点柔弱无力地鼓了几下掌:‘说得好,请先安排我离去!’
黄绢关切地问:‘你不等爱神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爱神如果能接到我的讯息,不论我们在甚么地方,她都会来找我们的。’
黄绢过来,在玛仙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好好照顾她,原,你心中自然伤痛,可是我相信,伤痛程度一定不如我!’原振侠张大了口,想要驳斥黄绢,可是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实在找不出充分的理由,去反驳黄绢!
在黄绢办公室中发生的事,到这里告一段落。另外发生的事,由卡尔斯带动。
卡尔斯接到了报告,那艘宇宙飞船突然腾空飞去,他暴跳如雷,赶到飞船停著的地方,晴空浩荡,哪里还有飞船的影子?
当然,他也立即知道,黄绢和李固也失踪了。黄绢对她的工作,毫无交代,就像丢弃一双破鞋子一样,放下了她那庞大的权力──事实上,自李固出事之后,黄绢早已甚么事也不理了。
卡尔斯暴怒了好几天,才想起原振侠是和事情有关的。他专程去找原振侠,可是原振侠所在的医院,都说原医生请了长假,下落不明。
原振侠在甚么地方呢?卡尔斯就是知道了也不敢去。
原振侠在巫师岛上,他和玛仙,只有两个人──如果玛仙还能算是一个人的话。
原振侠和黄绢那时所做的一样,内疚无比,伤感万分地照顾著一无所知的玛仙。
那些白化星人没有消息,爱神也没有出来。但每当晚上或清晨,当他眺望大海,看到晨雾缭绕之时,他有信心,只要自己等下去,爱神必有一日会穿雾而出,令得玛仙恢复正常,他有这个信心!
足足三个月──在三个月之中,原振侠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巫师岛。全世界都在找他,可是原振侠医生,像是消失在空气之中一样。
只有古托和几个顶尖的大巫师,知道原振侠在甚么地方。那几个大巫师之中,包括了最初运用巫术力量,使玛仙由极丑变得极美的那位在内,他们看了玛仙如今的情形,都神色凝重地摇头。
古托曾问原振侠:‘你准备在这小岛上陪她多久?’原振侠惘然回答:‘我也不知道,能陪多久就多久,可能一直陪下去!’
古托摇头:‘做情圣?’
原振侠也摇头:‘不,我做不了情圣。我在这里陪她,甚至不完全是为了爱情,而更多是为了内疚!’
古托长叹了一声,没有说甚么,告辞离去。
就在古托离去之后的第三天,凌晨,黎明前,原振侠站在海边,看到有一团十分柔和的光亮,正冉冉贴著海面移来。看来很缓慢,可是又快绝,一下子就到了近前。
原振侠揉了揉眼,想再看清楚一点,光芒已经来到了沙滩上。一个颀长苗条的女子,在那团光芒之中。
原振侠大叫了一声,向前奔了出去!他奔得实在太急了,以致一下子仆跌在柔软的沙滩上,他仰起头来,就看到了爱神。
爱神微笑著,原振侠一跃而起,急得说不出话来。爱神略皱著眉:‘我甚么都知道了,先去看看她!’
原振侠喉际发出古怪的声响,带著爱神,来到了屋子前的一株树下。原振侠在树上挂了一张椅子,玛仙就坐在那张椅子上,轻轻地随风晃著。
爱神到了玛仙的面前,伸手按在她的头上,神情十分凝重。
好一会,才道:‘人类的巫术,其实是通过了人的精神力量,集中利用宇宙中的邪恶力量,来达到目的,不是一种好的事情!’原振侠挣扎了许久,才问了一句:‘她有救吗?’爱神吸了一口气:‘我要把她带走,我会尽力使她从巫术的伤害中解脱出来。很讽刺是不是,她是巫术的女王啊!’原振侠扶著玛仙下来,爱神握著她的手,一直到海边。柔和的光芒升起,爱神和玛仙进入光芒之中,转眼之间就消失在海面上了。
原振侠听到爱神的最后一句话是:‘她一复原,我就叫她来见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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