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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乌纱》》 · 西风紧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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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问多看了一眼那青年,那人眉宇之间有股阴柔媚色,张问忍不住心道:钱益谦这老东西,还有这种爱好。

“呵呵……”张问朗声笑道,“既然是钱大人的心腹,那也无妨。咱们也不弯弯绕绕,就直说了吧,西湖棋馆,我已经去过了,也了解了一些东西。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与钱大人之前虽然有些摩擦,但是只要话说开了,还是可以相安无事的,钱大人觉得呢?”

钱益谦随口“是、是”地应了两声。

张问想了想,现在还没搞清楚那个组织的内幕,比如有些什么人罩着。贸然为敌的话,我在明处、敌在暗处,是谁都不知道,十分不利。不如暂时休战,从长计议。

于是张问便进一步劝说道:“钱大人既然让我知道了那么个地方,显然也看到了其中关系。咱们要是这么干起来,钱大人管这浙江的差事管得不好,上边肯定没什么好脸色;而你们上边说不定有魏公公手下的人,我也怕平白遭自己人忌恨。所以我们修好关系,对大家都有好处。”

钱益谦继续“是、是”地应酬,心不在焉的样子,目光时不时向楼阁外边瞟。张问看在眼里,有些纳闷,心道:难道这老东西已经打定主意和老子对着干了?那么他为什么要把他们的内幕泄漏给敌人?

张问心里窜起一股火气,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说道:“钱大人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没有诚意的话,找本官前来作甚?你还敢杀老子不成?我告诉你,我在你的宅子里要是有什么事儿,整个朝廷的同僚都不会放过你!”

老子是你的上官,暗杀上官和造反何异?今天你敢对我张问动手,明天谁和你有隙,你就杀谁?

这时旁边名叫青峰的青年开口了,冷冷说道:“不错,我们今天找你来,就是想杀你。”

玄月和张盈听罢,脸上立刻露出了警觉之色,她们依然没有动,但是眼睛却死死盯着青峰。而张问却哈哈大笑:“你们想用多少人对付本官?”

青峰脸色铁青,喊了一声:“我一人足也!拿剑来!”

张盈本来已经把手伸进袖子,准备发信号,可是听见青峰那句话、又见这院子里边方圆之内没有什么人,她便笑了一笑,把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钱益谦急忙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让到一边,这时他突然用惊讶的口气呼了一声:“她怎么来了?青峰,你叫她来的么?”

张问闻声向楼下看去,只见是柳影怜的身影,她身后还有一个丫鬟,丫鬟抱着一把琴。

青峰接过奴仆拿上来的一把长剑,带着怒气道:“柳影怜?我叫她作甚?”

“等等!”钱益谦擦了一把汗水,对青峰说道,“说不定有什么事儿呢?你先等等,张大人又跑不了。”

张问冷笑道:“钱大人好大的口气。”

这时柳影怜已经噔噔地走上了楼阁,顾盼了敞厅中的人,最后将目光留在了张问身上,她款款施礼道:“妾身这厢有礼了。”

钱益谦没好气地问道:“谁让你来的?”

柳影怜也感觉到了这里的气氛不对,脸上一红道:“妾身听说张大人要来,特意赶过来向张大人道谢的。”

钱益谦怒道:“胡闹,赶紧走!”

这时只听青峰冷冷道:“既然来了,走哪里去?柳姑娘不是带了琴吗,我正要舞剑,柳姑娘弹奏配乐一曲如何?”

柳影怜看向青峰,神色疑惑,但很快恢复了常态,说道:“那妾身献丑了。”说罢让奴婢安放古琴,焚香静心。

青峰打量了一下张问等三人,冷冷地说道:“张问,籍贯京师,十八岁中进士,善丹青、兵法。我知道你不会武功,你也不是我的对手。你身边的两位女子,想必是此中同道了,两位一起来切磋切磋吧。”

张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筒,塞到玄月的手里,然后转身拱手道:“如果我们两人一起,就是以客欺主了,在下先来讨教几招如何?”

青峰看到张盈的动作,冷笑道:“信号筒?没有用的,院外有两千名持有弓箭火铳的杭州守备军,你们还想呼救?”

张问听罢脸上的微笑顿时凝固,吃惊道:“你们竟然敢调动朝廷的军队!”

青峰呵呵一笑:“反正有人顶罪。”

第四折 众里寻它千百度

段三十 叶枫

很多时候,张问认为自己已经算是爱装笔的人了,但是当他看见面前这个名唤青峰的小伙子时,才明白自己装得是多么低调。

一个奴婢端上来一盆清水,清水漂着几片花瓣。青峰把修长的手指伸进水里洗手,旁边还放着一块如雪一般白的毛巾。

张问愕然看着眼前的一切,如果不是心里挂念着自己已经被两千守备军包围,张问真想放声大笑。

青峰看见旁边的眼光不对劲,他淡然说道:“杀人对我是一种享受……”

“受”字刚刚落音,突然刀光一闪,张盈已经跳将过去,手里多了一柄雪亮的薄刃。张盈才懒得和他废话。

张盈的身影非常敏捷,攻击的轨迹是一条笔直的直线,快和准是她的特点,没有任何招式和美观可言,这样的一刀只重实效。青峰大惊失色,他没想到一个刚刚还带着微笑的女人,出手这样狠。情急之下,青峰举起水盆抵挡。

“滋!”锋利的刀刃在铜盆底部割出一道划痕,发出令牙酸的声音。青峰总算挡住了张盈突然的一击,但是他已是十分狼狈,刚才用来洗手……和装笔的水,全部泼在了他自己的头上。

青峰的额头上沾着一片花瓣,一头一脸的水就像一个落汤鸡,他怒道:“好不讲理的婆娘……等等,我的剑!”

这时张盈身子一矮,再次袭击。青峰拿着一个铜盆作为武器招架,哪里还有机会去拿桌子上的剑。

张问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了青峰的剑。一声龙吟,如水的剑身,这确实是一把好剑!张问拔出剑,随手就将镶着名贵宝石的剑鞘丢在地上。

张问拿着剑指着钱益谦,柳影怜惊呼道:“张大人,手下留情!”

“站着别动!”张问见柳影怜作势要冲过来,顿时头疼,真想一剑劈死这个麻烦的女人,当然他不会真这么滥杀无辜。柳影怜见状担心钱益谦的安危,只得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

张问的袖子从剑锋上扫过,顿时袖子被割断,一块丝绸飘到地上。这柄剑何其锋利!钱益谦见状脸色煞白,摆着手道:“张……张大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钱大人,你应该明白,老子如果在这里被刺杀,你也得抵命!是不是有人要挟你这么做的?”张问一脸怒气。

钱益谦点头如鸡啄米:“是、是,下官也是受人胁迫啊,张大人……咱们有话好说。”

张问的剑尖又送过去一寸:“谁调动的军队?”

“都指挥使陈所学……”

“想活命马上让陈所学带着人马滚蛋!”

钱益谦几乎要哭出来,看着张问手里的剑仿佛随时会捅过来,钱益谦的长袍下摆不断发~颤,哭丧着说:“张大人饶命,下官知错……你让下官出去知会陈所学……让他滚蛋……”

他吗的,让你出去知会陈所学,你还不趁机溜掉?张问头大:陈所学是都指挥使司的,钱益谦是布政使司的人,没法指挥!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青峰尖叫道:“我的脸!你陪我的脸!”只见他的左脸鲜血长流,被张盈割了一个大口子。

一声哨音,紧接着是青峰哭叫的喊声:“来人啊!杀了!把他们全部给我杀了!”

楼下冲上来一群提着刀剑的短衣汉子,玄月唰地一声从腰间拔出弯刀,两步作成一步,跳将过去,见人就劈。玄月喊道:“东家快走,跳下去!”

张问用剑指着钱益谦道:“跳!忙跑老子一剑捅死你。”钱益谦听罢站在木栏后面向下看,张问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钱益谦吓得大喊一声,飞身落下楼去。张问随即跳了下去。

不一会,柳影怜也从楼上跳了下来,跟着张问。张问怒视柳影怜道:“别跟着我们!我不会杀钱益谦。”

柳影怜脸色苍白道:“他们会杀我灭口……”这个女人确实是个聪明的女人,这么快就意识到了处境。

钱益谦抱着腿哭道:“我的腿断了!”张问举着剑道:“快起来,否则老子一剑帮你砍断。”于是钱益谦就站了起来,看来剑是可以治腿伤的。

这时楼里的刺客们从门里冲了出来,直扑张问。玄月还在楼阁上,见状急得喊道:“东家快走。”说罢向下跳。

短衣刺客已冲到张问面前,张问提起长剑扫了过去,顿时砍断好把刀,手里这柄宝剑真的是削铁如泥的宝剑!玄月已经跳到张问身边,护住张问,与冲来的刺客拼杀。

东边的一道洞门里,也冲出来一大群手持器械的人群,都是些私兵。守备军并没有冲进来,毕竟那是朝廷的军队,如果知道了张问的身份,他们是万不敢来搞张问的。

玄月见状又来了这么多人,说道:“咱们快走!”

张问并钱益谦和柳影怜急忙向北边逃窜,玄月紧跟其后,不一会张盈也追了上来。张盈看了一眼钱益谦道:“把这昏官一剑杀了,留着干甚?”

张问一边跑一边说道:“这是钱益谦的院子,说不定他知道秘道。”钱益谦忙说道:“对对,这院子下官最熟悉不过,我知道秘道!”

几个人进了一道洞门,里面又是一个院子,房屋、山石、树木应有尽有,张问等急忙向前急奔。张问一手提剑,一手抓着钱益谦的手腕,问道:“秘道在哪里?”

钱益谦指着北边道:“在后院。”张问便让钱益谦带路,向后院奔去。那些刺客还在后面,人声鼎沸,喊声四起,不过园林布局复杂,一时把人给跟丢了,只能四处搜查。张问等趁机直奔后院。

钱益谦把张问等带进了一间没有窗户书房。张问见状说道:“秘道在哪里?”钱益谦指着里边的一个书架道:“在后面。”

张盈听罢和玄月跑了过去,一起将书架推开,后面是一道墙,贴着墙纸。张盈摸了摸,将墙纸揭开,是一堵砖墙,她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又把耳朵贴在墙上,用手敲了敲,回头说道:“怎么打开?”

钱益谦走到墙角,抓住一根绳子使劲拉了几下,只听到哗哗的轮子转动声音,那道墙就开了。张问一看大喜,吗的真有秘道。当下就让钱益谦走前边,自己随后跟了进去。后边的事,有张盈和玄月处理,包括破坏掉开启的机关。

过得一会,五个人都走进去,玄月吹燃火折子,递给张问。张问问道:“钱益谦,这秘道通往哪里?有其他人知道么?”

“什么通往哪里?”钱益谦愕然道。

张问瞪眼道:“没有出口?”钱益谦道:“出口就在刚才那里啊,这里是我藏银子的地方。”

张问怒道:“没有出口,那我们不是被困死在这里了?”钱益谦可能意识到自己现在没什么用了,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秘室里有许多银子,都是大人的,您饶下官一条性命吧……”

张问冷笑道:“真没见过比你更怕死的。你现在还想活命?放心,我才不想杀你,但是我想你很快就会被抓进牢里,然后不明不白地被弄死,上边可不想让你乱说话。”

“大人,下官想通了,只有您才能救下官的性命。您上面有魏公公、有皇上,他们拿您没办法。只要大人保下官一命,下官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人的救命之恩啊……”

张问听罢心下一动,愕然道:“钱大人愿意投靠阉党?”

钱益谦愤愤道:“我只不过失误了一件事,他们便设计让我做替罪羊,置之死地而后快。我还向着他们干甚?只要大人愿意为下官引路,下官定然让他们吃不完兜着走。”

柳影怜听罢愕然道:“钱大人……”在火光下,她的脸色苍白,一个高大清高的形象,就在她的眼前轰然崩溃。

张问扶起钱益谦,笑道:“好说、好说,只要你识时务,一切都好说。”张问兴奋得几乎忘记了身在险地,钱益谦只要愿意反咬一口,这事儿简直对自己太有利了。这时张盈的话如一盆冷水浇下来:“相公,我们还是先想想怎么脱困吧。”

张问看着钱益谦道:“这里边是个死胡同?”

钱益谦点点头道:“过去是一间秘室,是下官放银子的地方。”

张问想了想,现在出去是自投罗网,便说道:“先过去看看。”一行人沿着黑漆漆的秘道走了一段路,两边都是石壁。不一会,一道铁门挡住了道路,铁门被链子锁着。钱益谦见状说道:“糟了,刚才忘了带钥匙。”

“闪开!”张问提着剑走到铁门面前,举起长剑,对准铁链,一剑劈了下去,只听得“哐当”一声,那铁链应声而断。张问赞道:“真是宝剑!钱益谦,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钱益谦道:“这是叶公子座下四护卫之一的青峰所配之剑,名叫胭脂泪,削铁如泥,旷世罕见。”

“胭脂泪?这个死人妖,取个名字白白糟蹋了一把好剑,现在它是我的了,得改个名字,就叫……张少爷的剑。吗的我太喜欢这把剑了。”张问爱不释手地看着手里的宝剑说道,他又突然问道,“谁是叶公子?”

“叶公子就是叶枫,当今首辅叶向高的孙子!”钱益谦说起那个公子,眼睛全是怨恨。

叶枫!张问看向张盈道:“盈儿,以前你说沈小姐和人订过亲,可是这个叶枫?”

张盈点点头道:“万历时,叶向高罢相,路过浙江,与沈老爷相识,以棋会友,以为莫逆之交,遂定下亲事。不料李如梓的女儿疯狂地爱上了叶枫,得知了这件事后,不择手段报复沈小姐。当时李如梓的势力如日中天,至沈小姐身残方才罢休。沈小姐因此才和李家结怨。”

张问听罢心里腾起一团火气。

正在这时,听得有人一声惊呼,张问闻声看时,眼睛里全是黄光白光,那是金子银子反射的光。玄月用火折子点燃柜子上放置的蜡烛,光线变强,石室中的情景一下子看得更清楚了。

只见石室中放着六个大木柜,木柜里面放着好几层隔板,隔板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元宝!金元宝、银元宝,都是五十两一锭的,密密麻麻的排着,数都数不过来。

“哇!”众人忍不住发出一个声音。

钱益谦一脸肉疼地说道:“只要大人愿意拉下官一把,这些金银都是大人的。”

柳影怜看着钱益谦道:“钱大人,你哪来的这么多钱?赈灾的时候,为什么说没有钱?”

钱益谦愤愤地盯着柳影怜,冷冷道:“你知道得太多了。”他随手拿起一锭金子,突然对着柳影怜的额头砸了过去,“砰”地一声,柳影怜惨叫一声,一股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她随即昏了,身体摇摇欲坠,张问忙抱住她的腰,入手柔软纤细。张问看向钱益谦道:“你干什么?”

钱益谦道:“只是个风尘女人,让她知道太多,恐泄漏出去,不如杀掉灭口。”

柳影怜软在张问的怀里,她的眼睛滑落两行清泪,滑进鲜血中,无人察觉。

张问冷冷道:“你不是待她如正室夫人?真是枉费了她对你的一片真心!她为了你,什么不愿意做?算计本官的时候,她冒着多大的风险?为了你口中所说的利国利民的理想,她不顾自己安危,亲身涉险,这样的女子,你一锭金子就想把她砸死?”

张盈和玄月都愤怒地看着钱益谦,各自手握武器,让钱益谦吓了一大跳,忙说道:“这……大人喜怒、两位姑娘喜怒……听我解释,柳影怜说到底就是一个青楼女子,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切不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泄漏机密,坏了大事啊!大人,如果换了您,您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冒身败名裂的风险吧?”

张盈冷冷道:“不要把他和你比较!你知道他为了一个女人,做过多少事吗?”

张问摇摇头道:“盈儿,你说这些干甚?钱益谦,柳影怜不能杀,我信她不会泄漏机密。”

钱益谦强笑道:“既然张大人发话,那就放她一条生路。”

张问接过张盈手里递过来的手帕,轻轻为柳影怜擦拭伤口。现在外面全是刺客,张问等人自然不敢出去,这里又没有其他出口,等于是困在这里面,没有其他办法。

柳影怜的血止住后,张问便将她放下,看向钱益谦道:“这么说,叶枫就是棋馆的幕后掌控者?”

钱益谦皱眉想了想道:“我不知道首辅叶向高是否知道这事儿,元辅从来没有出面,咱们也不好对元辅明说。但是朝中一些东林的大臣照应着我们,实际上是看在元辅的面上。”

张问想起首辅叶向高,又想起他在庙堂上正义凛然的身影,他全身都散发一种忧国忧民的气质。不!叶向高绝不会知道此事!叶向高更不会参与这样的事,这一切一定是叶枫打着他爷爷的幌子干的!

满朝的大臣,无论是东林党还是阉党,在张问眼里都是一锅黑乌鸦,唯独叶向高,虽然叶向高是东林党领袖,是自己的对立面,但是张问打心眼里敬重叶向高的为人。叶向高呕心沥血,一生都在寻找匡扶社稷的办法;叶向高德高望重,数十年坚持着“安臣民、通言路、清榷税、收人心”的政~治理想,忧国忧民,怜悯天下苍生。

这样一个人,虽然张问不赞同他的政~治理念,但不影响张问对他的崇敬。在张问的眼里,叶向高是这个世间的真君子;是大明皇朝的栋梁;是汉民族的脊梁!正直、高风亮节、德才兼备、胸怀大志、理想高于一切!

张问不相信叶向高会参与龌龊的事,更不愿意相信。所以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住口!元辅绝不是这样的人!”

钱益谦用惊奇的眼光看着张问,因为张问是阉党!张盈和玄月也被张问突然的情绪激动弄得摸不着头脑。张问的情绪有些失控地说道:“叶枫是叶枫,叶向高是叶向高。你听明白了,叶枫能干这样的事,但是叶向高绝不可能!”

柳影怜也醒了过来,颓然坐在墙角里,她的心恐怕已经冰凉一片,这时候听见张问如此激动,也忍不住看着张问。

良久之后,张问才平息下情绪,冷冷问道:“参与敛财的朝中大臣,有哪些人?”

钱益谦怔怔道:“我不是完全知道,据我所知,内阁大臣吏部尚书赵应星(东林党)、内阁大臣韩况(东林党)、兵部尚书崔呈秀、司礼监太监王体乾,去年分了银子。浙江的东林党官员受赵应星影响,也有许多参与其中……”

张问想了想,沉声道:“魏公公应该不知道吧?”

钱益谦忍不住露出笑意,说道:“如果能把魏公公也拉进来,恐怕咱们和阉党也不用争得你死我活了。”

张问点点头,说道:“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你就投奔魏公公,供出那些东林党。切记,不能指认崔大人、王体乾和孙隆!”

第四折 众里寻它千百度

段三一 温州

摆在张问面前最紧迫的问题,还是被困在这个死胡同般的地牢里,怎么逃生。地道外面有绝对优势的敌人;院子外面有两千杭州府守备军,挡住了玄月卫的接应。百余会武功的江湖人物,要突破两千守备军的防线,是完全不可能,或者说只要他们一出现在军队的面前,立刻就会被打成马蜂窝。

张问等五人困在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办法。但是张问从来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越是希望渺茫的时候,他越会尽最大的努力。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自己都不去做,自然就怪不得天了。

“园林占地宽广、诸多山石曲径、大小房屋不下百间,这里又很隐秘,他们要搜出这个地方,恐怕需要不少时间。”张问冷静下来,对其他人分析道,“盈儿的部下见有守备军,他们应该会去苏州找负责总督府日常事务的黄先生,黄先生肯定会想办法为我们解困。既然叶枫是走官道,调动守备军,黄先生肯定能想到办法。所以我们需要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地道狭窄,如果刺客发现了地道,用人攻打的话,最终只能一对一单打独斗,而张问身边有两个身手很好的人;敌人最可能使用的其他办法无非两个:水攻、烟雾。

而地道所在的房屋并不在湖边,钱益谦说周围也没水井。所以用水攻的话就实在太笨了,想把地道灌满水不知道何年何月,而且这地道好像还漏水。因此最可能的办法是用烟熏。

张问想了一遍,便叫大伙把装金银的柜子腾出来、扯散准备着。万一刺客用烟熏,便用木板封死通道。

张问等人就呆在地道里面,等待外面救援。不出他所料,玄衣卫见有守备军,立刻快马赶到总督府找黄仁直。黄仁直获悉了情况,急忙寻到沈敬商议对策。

浙直总督用的是九叠柳叶篆文银印,目前这个大印在总督府,由负责总督府日常事务的黄仁直掌管。张问是浙直总督兼领东南数省军务,东南几省的文武官员都要受这枚大印节制。如果在正常情况下,只需要用印下达一份公文,就可以调遣杭州守备军。

但是很显然都指挥使陈所学是对方一伙的人,黄仁直和沈敬商量之后,认为要稳妥起见,不能只下公文就了事。他们分头行事,黄仁直先去杭州,沈敬则带着调令、到温州调动温州守备军北上杭州。沈敬知道温州知府薛可守投靠了张问,守备军也刚跟着张问打过仗,所以调遣温州军比较靠谱。

薛可守见到盖着大印的公文,还有什么话说,当即就答应听从调遣。温州守备军的参将也姓薛,叫薛大有,和薛可守是同姓,关系挺好,又省去了许多麻烦。要知道很多地方的地方官和地方将领是不和的,文武官员向来缺少共同语言。

薛可守当即就点马队一千余人,由薛大有率领,跟着沈敬赶往杭州。马队急行军赶路,有总督府调令,一路绿灯。赶到杭州时,虽然天色已晚、杭州城门已经戒严,但是进城没有多大的困难。有各种公文手续,还有守备军将领的印信,属于公务,杭州守备兵官便下令,放军队入城。

沈敬和黄仁直会合之后,径直率军赶到钱家园林,却见园林周围的各处交通路口已经设置障碍,被围得水泄不通。园林周围的路上灯火通明,却没有行人,全部是戒严的军队。温州府马队行至路口,被阻拦下来。

大量军士堵在马队前面,杭州军拿着火铳弓箭,将领大喊道:“铅子箭矢不认人,统统给我站住!”沈敬从马队中策马上前,扬着手里的公文,喊道:“叫这里的头儿出来,睁大了眼看清楚!这是浙直总督府的调令,杭州守备军马上撤离!”

杭州军那边有人喊道:“什么总督府?咱们是奉都指挥使陈大人之命在此戒严,一应闲杂人等,不准靠近,咱们只认都指挥司的人!”

沈敬怒道:“陈所学算哪根葱,都指挥司也得听浙直总督的调令,识相的立刻执行调令,违者以谋逆罪论处。”

那边闹哄哄一阵,这时一个将领道:“你们等着,本将去禀报陈大人。”

一匹马从路口飞驰而出,两边的人还在对峙。杭州军那边的将领又喊道:“你们是什么地方的人?”沈敬道:“温州府守备军,受浙直总督府调令,来此公干。”

对面有人骂道:“吗的,什么温州府的地方兵,也来杭州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浙江省府明白吗?”

温州兵一听大怒,破口大骂,对方的奶奶、母亲、姐妹等都被连累,“草你奶~奶的!杭州的兵什么了不起,老子们杀人的时候,你们还在家里抱孩子。”“一群卵~蛋,脓包……”

沈敬见两边闹成一片,忙对参将薛大有道:“快让大家保持军纪,否则得出大乱子!”

薛大有涨红了一张脸,不劝反而喊道:“大伙知道咱们来干什么吗?”底下带着火气起哄道:“来教训杭州这帮卵~蛋……”

薛大有拍着大肚子道:“浙直总督张大人在院子里边,这帮混蛋把张大人围在里面,想干什么?”

薛大有把内幕透露到军中,众人立刻群情激愤,骂成一片,大伙前不久才打了胜仗,得了许多奖赏,心里自然向着张问。薛大有见状立刻声泪俱下地说道:“张大人以赤诚之心报国,在我薛大有心里,他就是俺心中的英雄,是俺的恩师……俺甚至把他像父亲那样看待……可是这些无耻小人,竟然把张大人围在里面以下犯上!咱们救出张大人,都有奖赏……”

沈敬见薛大有一番煽动,手下的军士已经愤怒得逼近到杭州军的鼻子前面,挥舞着拳头,情况十分危急。沈敬拉住薛大有,急道:“你要向大人表忠心,可也得看时候呀!”

沈敬哭笑不得,薛大有这厮满脸络腮胡,看来起码是三四十岁的人了,张问能当他父亲?

正在这时,听见有人喊道:“陈大人,陈大人来了,您快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话音刚落,只听见“砰”地一声枪响,然后就听见愤怒的声音道:“吗的!他们要反了,杀人了!”随即温州兵就挤了过去,只听见乒乒乓乓的乱响,惨呼声喊叫声不绝于耳,两边大打出手,乱成一片。“哎呀,俺的耳朵……”“草,老子踢爆你的卵子!”……

沈敬拼命喊道:“陈大人,陈大人可在后面?还不快制止你的兵!想酿成兵变吗?”

对面一个骑马的圆脸汉子喊道:“都给老子散开!廖参将,是不是你的兵,给老子弄开!”一番闹腾之后,一场群架总算平息下来,地上还躺着痛叫的军士,一片狼藉。

沈敬一脸怒气地策马过去,问道:“你就是陈所学?”

圆脸汉子道:“正是本官,温州兵怎么跑到杭州来了?你们想干什么?”

沈敬把手里的公文丢了过去,怒道:“自己看清楚了!总督府的调令,总督节制三司,你们想抗命吗?”

后面的黄仁直指着后面的军队道:“温州兵也收到了总督府调令,现接手此地控制权。你们敢抗命,就是谋逆!发生流血冲突,你就等着受锦衣卫审查吧!”

陈所学下马捡起公文,看了一遍,回头喊道:“全军撤离!”

温州兵随即前行,控制了地盘。沈敬见状,才哼了一声,对陈所学说道:“张大人和钱大人都在里面,你们竟然调兵围困,你自己想想怎么解释!”

陈所学愕然道:“正是布政使钱大人发文知会指挥司,有乱党在园中,让我调兵包围园子,协助拿人啊。”

杭州守备军已经撤离,温州兵控制了钱家园林,随即调兵进入园林搜查,一干刺客也困在里面,被尽数捉拿。

此时张问等人还在地道里面呆着,他们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呆了整整两天,地道才被外人查到。随后张问得知是沈敬黄仁直带人来了,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张问等人才从地道里出来。

看到张问狼狈的样子,沈敬和黄仁直都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躬身立在一旁,一言不发,等待张问的命令。而薛大有比较夸张一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仿佛与失散多年的老爹老娘相见一般。

“总督大人,末将救驾来迟,末将罪该万死啊……这帮畜生,简直是无法无天!”

张问右手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铁青着一张脸,众人都以为他十分愤怒,即将作出什么大举动。却不料张问冷淡地说道:“盈儿、沈先生、黄先生随我进屋来。”

四个人走回到刚刚出来那间书房中,其他人则等在外面。

张问找了把椅子坐下,用剑驻地,低头沉思了一会,说道:“地道里面有许多银子,你们找些靠得住的人,搬出来,分成两份。一份做军费,沈先生立刻布置在温州府屯军的事宜;另一份换成大钱庄的银票,准备送到司礼监刘朝的手里。

我一会就写一封信,一定要找靠得住的人,快马递送京师、送到魏公公……先给刘朝。浙江涉及此案的官员,暂时不要管。我们马上去温州府,建立总督行辕,带上钱益谦,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安全,谨防灭口。”

安排好这些事,张问对杭州的事不问不管,更没有去问都指挥使陈所学的罪,而是立刻带着温州兵南下温州,同时签发公文、调苏州总督府的官吏南下温州总督行辕。

张问在途中给司礼监太监刘朝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本来是写给魏忠贤的,但是魏忠贤不识字,张问怕他给身边的大太监王体乾看,王体乾也是“棋馆”中利益分红的人。

信中将杭州发生的事情,并“西湖棋馆”等事全部叙述了一遍,还说钱益谦已经临阵倒戈,愿意做证人,支持魏党。

这封信十分重要,张盈亲自出马,带着十几个高手护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而张问则带着人开始温州修建军营,招募壮丁,购置粮草军械,着手组建军队。

要说作为总理军务级别的总督,比较常规的做法是:从各省、州调兵,组成一个混合大军,然后想办法问朝廷要军饷,最后率军开进福建镇压叛乱,只要要打了胜仗,立刻就可以升调中央、位列九卿……所以总督那枚三品的大印比二品的官印还要大。

总督的九叠柳叶篆文银印,其规格尺寸,只比一品大员稍稍小了一点,却比二品大员还要丰硕,鼻纽是一只卧虎。大明帝国二百年来,凡持此印者,只要打了胜仗,立刻就可升任九卿!

张问没有选择四处调兵,而是选择自己招募军队,也是有原因的。一则朝廷不给军饷,这时候的财政确实困难,如果到处调兵集结在一起了,没吃的是个大麻烦……这就得张问自个想办法,如果想到办法弄着钱了,当今乱世,何必再去调朝廷的军队?自己弄一支队伍,其根本就相当于张问的私兵了,可以增加底气。

比如嘉靖年间的戚继光,其部下就是募兵,被称为“戚家军”,名为朝廷的军队,实则和戚继光的私兵差不多。那时候明帝国还很强盛,一打完倭寇,戚家军只能成为一个传说,只剩下故事。

但是现在不一样,明帝国四面烽火,到处都要用兵,张问如果拥有了一支和戚继光一样能战的军队,对明朝廷的用处很大,在朝廷里说话就相当地有分量。

所以张问干起这事儿来,非常卖力,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吃两顿饭,忙碌于各种事务。其工作主要只有两件:制定计划;用人用钱。比如招募挑选壮丁,张问认为叶青成能胜任,就让叶青成去干;买粮买马,黄仁直可以胜任,张问便给黄仁直提取军费的权力,让他去买。

饶是这样,张问也忙得不可开交,毕竟一个人每天只有十二个时辰。

不过张问虽然很累,但心里很是带劲。就比如某人干一件非常劳累的工作,报酬却非常高,他当然会卖命地干了。张问只要能办成这事,报酬不可估量!打了胜仗可以升官位列九卿,更可以拥有一支精锐的嫡系军队,在这个世道,谁都要高看几分。

总督行辕在温州府城内的一处大院子里,有许多官吏和皂隶、不下一千人在办事,但是负责决策的人,其实就三个:张问和黄仁直、沈敬。所有的方案和步骤,都是从他们三个人手里制定出来的。

地处浙南的温州府,在浙江和福建的交界处,在大明浙江省的位置,原本是个爷爷不亲姥姥不疼的地方,以前是死气沉沉的,地方官吏按部就班、前途黯淡。自从张问把总督行辕设在这里之后,立刻就焕发了生机,大量的物资运往温州、大量的人员流向温州,更重要的是,许多没有背景、没法翻身的官吏,在这里看到了机会。

张问是从京师调到地方的空降派封疆大吏,在浙江肯定缺乏人手心腹,求贤若渴,是名副其实;因为他要干事,就需要人。

要说官场上什么最不值钱,大概要属人才了。有前途的坑就这么多,却有无数的萝卜想占那些坑,所以就不管萝卜是不是好萝卜,有用的只有背景和关系。而张问现在需要很多萝卜,于是大伙就通过各种方式想在张问的身边占个位置。以后张问高升了,当然会想着手下的心腹干吏,大伙就有了依靠和阵营,才有人会拉一把。

张问每天的工作,就包括发现人才,并把他们用到合适的地方。做得好的,自然就能经常和张问见面,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受益最大的,当然是第一批投靠张问的人。黄仁直和沈敬,原本就是个秀才功名,连举人都不是,而且年龄也大了,根本就是毫无前途的人物,现在张问任命他们为同知,并发了公文上报吏部;章照,辽东旧部将,举人功名,以前在边疆当七品官的人,这样的人有啥前途可言,现在成了温州大营指挥使;叶青成,秀才功名……都不是,因为犯了个人命案子已经被革去了功名,辽东军千总,炮灰级别的小人物,被任命为前锋营参将,连升几级。

忠心和心腹,首先受到重用,然后是人才。那些在某方面才能突出的官吏,只要表现能干,就能受到重用、有机会把自己的才能发挥出来。新的衙门、新的大营,什么都刚刚建立,机会当然比那些旧衙门里什么位置都被占稳了的地方要多很多。

四月中旬,温州大营正在热火朝天的大干之中,张问又发现了一个人才,此人名叫催遇吉,以前参加过打丰臣秀吉的朝鲜战争,很善于筑城修寨。张问让催遇吉监管修筑大营城堡,修得是牢不可破,能够防御各种兵器的攻击。

但是问题随之而来,不到一个月时间,军费几乎告罄。张问每天都期待着京师的消息,只有魏忠贤对浙江的旧党动手了,张问才有办法在浙江官场安插亲信,大胆敛财。

第四折 众里寻它千百度

段三二 小心

在温州屯军的事,进展得很顺利。张问提拔了很多人,当然他不可能完全惟才是举,除了看才能,最重要的要看两点:第一当然是信得过的心腹,比如沈敬、黄仁直等跟了自己很久的人;第二是那些没有背景和门路的人,因为这样的人受到重用之后,才会对张问比较忠心。

每天张问都要做很多事,对于杭州那些差点害自己丢命的人,张问一个也没动,甚至还要保护钱益谦的安全。不是张问不记仇,而是有其他办法收拾他们,比如罪魁祸首叶枫,当他的爷爷叶向高被他连累、叶家名声扫地,叶枫不见得有多高兴吧?

想到叶向高会受到的牵连,其实张问也不是多痛快。毕竟在张问心里,叶向高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忠臣……也许叶向高的确就是这么一个人,张问不敢断定。

张问常常在想一个事,就是当魏忠贤知道了浙江发生的事之后,朝廷里和官场上会发生什么风浪。

按照张问的推测,有钱益谦做证人,魏忠贤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打击东林党的机会。可以说,这次东林党不死也要脱层皮,首辅以下的内阁大臣、地方大员牵连甚众,一番打击下来,东林党的执政地位,基本上就完全动摇了。

而牵连此事的其他阉党大员,如司礼监太监王体乾、兵部尚书崔呈秀等人,魏忠贤应该不会明着惩治,这样会授以东林党言官的把柄。魏忠贤会私底下处罚这些人,因为他们吃里扒外,瞒着魏忠贤勾结政敌,私吞钱财。

地处温州城北的校场里,张问骑在马上,一边看军队训练,一边寻思着朝廷里的事情。

张盈送信去京师,上个月已经回来,这时候正在张问的身边。按理这么久,朝廷也该派人下来了。

校场上热闹非凡,人马来来往往,进退有度,时不时传来“砰砰……”的鸟铳轮射响声,那是步军在练习射击。

对于募兵来说,远程用火器比弓箭好,不仅因为火器的射程和杀伤力高于弓箭,更重要的是火器兵训练几个月就可以拉上战场。

“大人……”章照看见张问,骑马奔了过来,正在骑兵营里的叶青成听见章照的喊声,也骑马过来,陪同张问巡视。

张问指着校场上人马,对众将说道:“大家做得不错,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我为你们解决。”

章照一拍脑袋说道:“正想起一件事儿,大人,咱们使用的这批火器做工太差了,大小不一,很容易坏,坏了又很难修……末将觉着,咱们是不是要建一个制造局,用咱们的人监督铸造火器,这样会好很多。”

张问点点头道:“等一个月时间,我和黄先生给你们预算军费。”

军费,现在越来越紧张,张问心里压力很大,但是面上却说得轻松,并不愿意让将领担心银子的事情。

张问面带微笑,转头看向西边,西边的校场上,骑兵营正在对着一个个稻草人,训练马劈。已经训练了几个月,骑士们的姿势都拿得很稳。

张问回头对叶青成说道:“叶将军,在战场上,有没有比较实用的枪法刀法?”

叶青成身长八尺、面如刀削,很有型的一个年轻人,他从容说道:“枪法或扎或刺……刀法沉猛、大开大阖,什么样的兵器,就有什么样的用法。在实战中使用兵器,招数要简洁,重实效和杀伤。”

张问回头看向张盈,呵呵笑道:“盈儿也是习武的人,武功可是叶将军说的这样?”

“叶将军习的是武功,用的是重兵器,用在战场上;妾身习的不是武功,只是技巧……只需要快、准,没有招数可言。”

张问摸着腰间的宝剑,原来叫“胭脂泪”的那把宝剑,他拔出剑鞘,对着阳光看了看,说道:“这么一把好剑,可我不会用,实在是浪费。”说罢回顾周围的几个将领。

众将见张问爱不释手的样子,纷纷说道:“末将使枪顺手。”“末将也不会剑法。”

张问笑道:“谁说老子要送你们了?谁会剑法,教我使使,我以后要带兵打仗,一点武功都不会怎么成?”

叶青成拱手道:“末将读书时,习过剑法,但不是很高明,大人如若不嫌弃,末将倒是可以给大人讲讲用剑的窍门。”

张问把剑放回剑鞘,说道:“成,每天傍晚收队回营了,你就来教我用剑。”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女子骑马飞驰而来,跑到张问面前,从马背上跳将下来,拱手道:“东家,上边来人了。”

张问心下一喜,总算等来了消息,忙说道:“叫曹安带到后堂好生招待,我随后就到。”说罢对众将说道:“我有事要处理,你们各自带兵训练,各安其职。”

“末将等遵命。”

张问随后就急忙赶回温州城,径直去总督行辕。进了仪门,是点将和办公的大堂,从大堂暖阁进去,就是后堂院子。张问走到北边的客厅门口,就看见里面正有个人坐着喝茶。

那人圆脸,又白又胖,双层下巴,没有胡须,不是太监刘朝是谁?刘朝和张问有些交情,他是客氏的心腹。没想到刘朝竟然亲自赶到浙江,可见宫里对这件事的重视。

张问一脸笑意,拱手揖道:“刘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下官刚才去校场了,刘公公何时到浙江的?下官一点消息也不知道哦。”

刘朝站起来,回了一礼,笑道:“张大人别来无恙。咱家这回来,不便暴露身份行踪,张大人是知道的。”

两人相视笑了一阵,有奴婢上来添茶,张问干脆让她把茶壶留下,并吩咐玄月任何人不得靠近。

刘朝回顾左右,说道:“现在您这行辕,可是热闹,这儿说话方便吧?”

张问点点头:“办事都在旁边的衙门和前院,没有闲杂人等进这里来。”

刘朝收住笑容,放下茶杯,“钱益谦现在还活着?”

“嗯,下官已命人严加看管,保证其安全,而且叫钱益谦亲笔写了两份供状。一份是指认东林党人勾结乱党、弄权卖官大肆敛财的事实,这是给对付东林党的证据;另一份是参与者的名单,里面包括了咱们这边的一些人,这份供状只能给魏公公看。有这一手准备,就算钱益谦不慎被灭口,咱们也有证据,有备无患。”

刘朝嘿嘿直笑,看起来好像非常高兴,说道:“张大人果然不负魏公公所望,这回可是在魏公公面前立了大功。咱们带了锦衣卫的兄弟来,魏公吩咐了,听张大人的,张大人说谁应该抓,咱们就抓谁。”

“锦衣卫的兄弟们呢?下官叫人准备酒席,今晚不醉不归。”张问心情很好。

这一次浙江官场肯定是要大洗牌,少了许多不服的人,军费还用犯愁吗?张问甚至寻思着,把那间“西湖棋馆”一起接手过来。

刘朝道:“张大人别忙乎,锦衣卫的兄弟不在温州,咱们明儿去杭州,您说抓谁,交给咱家去办就成了。”

张问不假思索便爽快地答应下来。这会儿已太阳西斜,要动身至少得明日一早。张问陪着刘朝吃完饭,喝了一顿酒,然后唤人好生侍候刘朝。

安置了刘朝,张问走到行辕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怎地,他看着渐渐变暗的天色,心里有些茫然。大概是因为长时间的操劳,精神不太好的原因。今晚得好好休息一下,张问心里想着。

张问在仪门内随意散步的时候,有个军士来找他,是参将叶青成的亲兵,那亲兵说:叶将军原本要来陪大人练剑,但是刚才大人有事,叶将军就没有来。张问挥了挥手,打发了那个军士。过了一会,又有一个奴婢来找张问,是柳影怜的近侍,说是柳影怜想见见张问。张问想着今天也没什么事了,便和那奴婢一起去柳影怜住的地方,正好有个人聊聊天。

柳影怜住在行辕旁边的一家客栈里面,此前张问已经决定放她一马,便没有再管她,甚至张问都不知道她在哪里,这时候见到她的贴身侍女,张问才知道柳影怜还在温州。这个侍女张问见过,常常在柳影怜的身边,名字是什么张问却是早忘记了,大概是小莲还是小翠。

张问走进柳影怜的房间,见房里有一桌子酒菜,张问便说道:“我刚刚才从酒席上下来,可是吃不下。”

柳影怜屈腿给张问见礼。只见她穿着一条薄薄的褶裙,上衣是半透明的纱织衫……当然胸口有不透明的胸衣。不过因为时值七月,天气炎热,除了胸口那一片,上身其他地方却只有一层薄薄的轻纱遮着,朦朦胧胧的露出姣好的肌肤,也是相当地诱人。

张问忍不住看着她敞开的领口下深深的乳~沟,又白又嫩,让人恨不得把鼻子埋在里面。柳影怜见到张问的目光,脸上一红,拿起桌子上的绣花扇,以表明天气很热才穿成这样。不过在张问眼里,她的这个动作是欲盖弥彰。

“没想到你还在温州。”张问咳了一声,坐到椅子上,随口说了一句,将尴尬掩饰过去。

这么一句话,不料柳影怜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幽幽说道:“江南繁华之地,却不知何处是我的容身之地,我再也不想回那些风月场所……我十三岁就坠入青楼,凭着年轻美貌,红了一阵子,甚至许多大人物都争相追捧。但是我心里清楚,就如白居易诗里的琵琶女,随着红颜老去,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后来我被钱大人看上,他待我很好,我以为找到了归宿,可是……”

张问听罢心下有些黯然,在张问眼里,其实柳影怜并不坏,有时候她还很善良,她一介女流,甚至多少还有点忧国忧民之心。张问心道:如果没有自己,或许柳影怜真能依靠钱益谦风光过下去。钱益谦是好人坏人,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这个世道坏人并不少他一个。

“对不起。”张问最终只能说这么一句。

柳影怜摇摇头,端起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声音有些哽咽道:“不关张大人的事,我也没想到钱益谦是这样的人,只怪我命不好。”

她的样子看起来很脆弱,很难想象,这个有倾国倾城之貌,许多皇子王孙一掷千金连裙边都摸不着的女人,这时候却这样脆弱。

柳影怜又喝了一杯酒,伸手去拿酒壶。张问忙伸手按住酒壶,说道:“借酒消愁愁更愁,注意身子。”

“你……”柳影怜抬起头来,看着张问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勇气,随即又黯淡下去,“你能把我当朋友么?”

“朋友……”张问有些茫然,好像第一听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朋友这种关系,“嗯,朋友,我们是朋友……柳姑娘不用这样,实在不行你可以去找沈小姐,上次你救过她的命,沈小姐会给你安排,保你下半辈子衣食不愁。”

柳影怜笑了笑,眼眶里却全是眼泪,她摇摇头道:“我又不少银子,我这样的人当然不缺银子……我缺……”

“你缺什么,既然我们是朋友,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的忙。”张问脱口而出,但是刚刚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因为他顿时隐隐明白,她缺什么。

很显然她不缺银子,也不缺男人,她缺爱。张问有钱有势,能给她很多东西,这东西好像给不了,所以张问一开口就有些后悔了。

柳影怜嫣然一笑,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说道:“我缺的东西,张大人可是给不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儿,刚才……妾身失态了,请张大人见谅。”

张问摇摇头笑道:“没有,你能把我当朋友倾述,我很荣幸。”

张问突然对柳影怜产生了亲近感,两人的遭遇或许相差很大,但是张问感觉到有些共通之处,那就是缺乏归宿感。张问也缺少归宿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样的人,一辈子做阉党?那也得要阉党能长久得势才行。

这时柳影怜已擦干了眼泪,说道:“对了,今天找大人来,是有件正事要提醒大人。听说上边来人了?”

张问有些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柳影怜道:“妾身这些年常与浙江官场上的人打交道,自然多少有些门路。妾身知道今儿上边来人了,不过来的是谁,还没得到确切消息……妾身不是想从张大人口里打探什么,只想提醒张大人,小心上边的人。”

张问道:“上次钱益谦交待出来的事儿,柳姑娘也听见了,你应该知道,上边来的是魏公公的人,我有什么好小心的?”

柳影怜沉声道:“牵涉此案的,不仅只有东林党人,还有兵部尚书和司礼监的人,这些人都是魏公公的人……这么说吧,魏公公要是把这么多心腹都处置了,他在下边依靠谁去?”

张问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一冷,他不是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没有注意这个问题。他皱起眉头,不禁站了起来,左右踱了几步。

柳影怜这么一提醒,张问顿时醒悟过来。如果魏忠贤因为这件事要收拾涉案的阉党,下边的权力就会失去平衡,很可能就会造成内部一些人权力过大,难以控制……张问立刻想到自己,自己才二十多岁,已经官居总督,以后如果在福建打了胜仗,权势还会膨胀,这不就是有失去控制的可能么?其实张问当初决定自己建立一支军队,也就是想少受控制,多些安全感。

当一个权臣在手里有军队,在朝里有权力威望的时候,别说魏忠贤,就是皇帝也不好控制这样的权臣。只要是有头脑的上位者,最忌惮这样的人出现。

张问想到这里,顿时觉得自己有危险,不得不小心。

张问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柳影怜,觉得这个女人的头脑实在不简单。因为这样的事,不仅张问没想到,连手下的谋士幕僚也没想到,偏偏这个女人想到了。

“谢谢柳姑娘的提醒。”张问很有诚意地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醒悟过来,崔呈秀是叫魏忠贤干爹的,王体乾也是魏忠贤的死党,这些人,虽然犯了错,但是在魏忠贤的眼里,他们肯定要比本官重要得多。如果崔呈秀等人不倒,知道是我告密,以后可是要防着我啊。”

柳影怜点点头道:“所以妾身忍不住提醒大人要小心。”

张问叹了一口气道:“没想到柳姑娘有如此见识。”

柳影怜笑道:“妾身这么多年浪迹天涯,官场上的沉沉浮浮虽然不关妾身的事,可妾身也见得不少,大凡上位者治人,从来不会让手下打成一片或是让其中一人独大,都要设法制衡的。”

张问看了一眼柳影怜,沉声道:“今天来的人,要我明天和他去杭州抓捕涉案官员,杭州涉案官员中也有不少魏党的人,看来是要一起抓了,不知他们用意何在。”

第四折 众里寻它千百度

段三三 校场

经柳影怜一提醒,张问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些不妙。刘朝带着锦衣卫到浙江来,现在要抓一些官员,让张问一起去杭州,张问这时候心虚,有点不敢离开温州了。

他担心离开温州大营之后,锦衣卫干脆把自己一起抓走,然后给自己栽赃个莫须有的罪名,轻松就解除了隐患……不过按理刘朝不能这么干,因为温州大营还有张问的一万军队,这支军队里有张问的大量心腹,他们的手段太激烈了,可能引起兵变。

张问不认为刘朝敢在杭州直接逮捕自己,但是他觉得凡事还是小心为妙。就像上次和钱益谦见面,张问也认为没人敢这么刺杀自己,结果呢?

这个世界他吗的太疯狂,千算万算,还是随机应变比较靠谱。

于是第二天一早,张问便急冲冲去见刘朝,装作一脸焦急的样子,进门就皱眉道:“刘公公,咱们不得安生了!”

刘朝愕然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问在地上踱来踱去,一副急躁的样子,“昨天半夜,下官收到了探报……您知道,咱们屯军在这里,就是准备打福建的,所以下官一开始,就广派密探进入福建收集情报,昨儿密探夜里急报,说是白莲教匪众集结重兵,要打温州!”

刘朝听罢也急了,忙问道:“此事当真?贼军在何处……什么时候会打过来?这白莲教也太嚣张了,咱们在温州有重兵驻扎,他们也敢来!张大人甭急,您在这里主持军务,谅他白莲教翻不起什么风浪……那个,钱益谦就交给咱家带走,不然万一乱起来,把重要的证人给放跑了,可是要坏大事!”

才说两句话,刘朝就主动让张问留在温州,看样子刘朝并没有直接逮捕张问的打算。张问松了一口气,或许魏党的人没有想这么快动自己,魏忠贤张问是知道的,也不是有多能耐的主……不过话又说回来,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谨慎些比较稳当。

既然借口已经抖出来,张问只得把戏做足了,他表面上依然捶胸顿足地说:“刘公公您是不知道,温州大营的军费吃紧得厉害,况且招募了兵丁之后,才训练了一个多月,且都是些没有上过战场的壮丁,真要打起来,情况很难说呢。”

刘朝听罢,看了看门口,一副急着要溜的样子,拍了拍张问的手臂道:“叛军不过是些难民凑合在一起,张大人不用着急,您打仗咱家又不是不知道,肯定没有问题!这样,您把钱益谦交给咱家,咱家赶着回杭州去,找税厂的兄弟挪些军费过来。”

“那可真要多谢刘公公了,朝廷没给咱们拨银子,这一万多张嘴要吃饭,下官真是有难处啊。”

刘朝拍着胸脯道:“张大人只管放心,你我什么交情,这事儿包在咱家身上。”

“好说,好说。下官这就去叫人把钱益谦带过来,交给刘公公。”

刘朝见张问这么爽快,非常高兴,要知道钱益谦对于阉党来说非常重要,简直是打击东林党的一张王牌。

不多一会,钱益谦就被带了过来。他并没有被张问囚禁,但是这些日子一直躲在总督行辕里面,没有出门半步,钱益谦是个怕死的人,他自然明白现在有许多人想杀他灭口。

当然张问也没亏待钱益谦,每日好酒好肉招待,但是钱益谦的心境显然不好,这时候瘦了一大圈,面黄肌瘦的样子,神色黯淡,萎靡不振。

张问指着白胖的刘朝说道:“钱大人,这位是刘公公,司礼监的人。你今日就跟刘公公走,只要站在咱们这边,啥事都不用怕,咱们的人定会保你。”

钱益谦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为了保命,一世好名声,只能放弃了,他心里自然很不痛快。

刘朝笑道:“张大人说得对,钱大人也是明事理的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听咱们的招呼,就是犯了再大的事儿,也不用怕,锦衣卫田将军都是咱们魏公公的人,谁能拿你怎么样?”

钱益谦拱了拱手,说道:“还请刘公公多多关照。”

刘朝嘿嘿一笑,“好说、好说,时间紧迫,咱家还有其他事儿要办,这就走吧。”张问要送刘朝,被刘朝谢绝了,刘朝等人是便衣密行,不愿张扬,就此告辞。

西湖棋馆案,到了这一步,张问把钱益谦交了上去,就没他什么事了。现在司礼监的人和锦衣卫都在浙江,张问不敢在浙江弄出什么动静来……他看到了福建,现在福建算是无主之地,只要是被自己蚕食的地盘,就可以借机安排心腹、安插亲信,等于是自己控制的势力。

对魏忠贤的忌惮,张问现在是不得不防。

张问换了身衣服,带着侍卫亲兵骑马到校场巡视,这些日子,他几乎天天都要去看一次。

天气晴朗,校场上灰尘漫天,上万的人在这里操练,校场早就寸草不生,一踩就是灰尘。各营将领十分尽职,早早就带着军队【奇】训练既定的项目。训练的内容【书】可不简单,不仅仅是学会几【网】招几式那么简单,还有射击、排兵布阵,变换队形等等。每天还要给他们灌输军纪的意识,常常还要抓些不守军纪的人,用鞭子军棍来惩罚,甚至斩首杀一儆百。

章照在校场西边,正监督军队训练火枪,三叠阵的训练必不可少。张问策马过去,章照忙走上前来行军礼,并给张问报告训练的内容。

张问看着那些排成几排的军士,拿着火枪,装弹、换队、射击,十分熟练的样子,便问道:“这些人,能上战场了吗?”

章照摇摇头道:“起码还得两个月才靠谱,齐射覆盖还行,打靶还没什么准头。”

张问转头看着那些战成一排排的军士,手里抱着长长的火铳,正站成几个横排,站得笔直,他们自然认识他们的头张问,这时身上都绷得老紧。张问走过去,在军队面前走了几步,最后在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面前停下。张问伸手拉了拉那小伙歪斜的交领衣领,小伙涨红了脸,目视前方,看起来非常紧张。

“放松,你身上有弹药么?”张问道。

黑小伙有些结巴道:“回……回大人,有……有弹药。”

张问又大声喝道:“没听清楚,你身上有弹药么?”

“回大人,卑职有弹药!”

张问举起马鞭,指着百步开外的靶子,说道:“上前二十步,装弹打靶!”

“得令!”黑小伙应了一声,身体有些僵直地向前迈出二十步,开始细细索索地装弹,他的手在发抖,大概是因为紧张的缘故。他的样子看起来,不久前应该还是一个农民,这会这么多人看着他,他难免很紧张。

张问又道:“打前方的那个靶子,打中了奖赏银子二两。”

这些募兵不仅包吃包住,平时是要发军饷的,每月约一两银子,二两的奖赏对于他们来说不算小数。

黑小伙使用的是鸟铳,这种火绳枪在同类火器中,准确度是相对较高的种类,鸟铳,就是说能打中飞翔的鸟,其特点就是准确度高,但是杀伤力比不过重型火枪。他装弹完毕,拿了塞子塞进去,捅了一通,增加气密性,然后端起鸟铳,开始瞄准。

张问注意到,这个黑小伙的姿势还是很正确的,一个多月的训练,不是什么没学到。黑小伙用木柄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抵消后座力。

“开火!打中了本官马上赏你二两银子。”

黑小伙用袖子擦了一把汗,深吸了一口气,瞄准了一会,“砰!”地一声,腾起一阵白烟。过得一会,对面一个军士骑马跑到靶子前面去检查,向这边喊道:“脱靶!”

张问听罢心里有些郁闷。那个小伙哭丧着脸,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归队!”章照大喊了一声,那打靶的小伙忙跑了回来。

张问看了章照一眼,说道:“你说得不错,还不到火候。”

章照道:“如果在平地上拉开排~射,倒是没什么问题。大人等等。”章照说完命令队伍组成三叠阵,并将靶子调整了一下,然后下令排~射。

场地上乒乒乓乓巨响了一阵,地上踩出来的灰尘和火药的硝烟弥漫一片。过了许久,硝烟渐散,张问向对面看去,只见许多靶子甚至被打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章照说道:“大人看,齐射覆盖的话,一切都不是问题。”

张问翻身上马,说道:“时不我待,抓紧训练,南边有许多山林丛林,准度才是王道。”

对于温州大营新军的状况,张问不敢太操之过急,只能先等等,一面让张盈广派江湖人潜入福建,打探情报。张问在温州又呆了半个多月,白天处理公务,吃了晚饭就和叶青成练剑。

叶青成给张问讲解大剑的常用姿势和手法,还有对付一些常见的进攻,如刺、砍等时候的应对之法。基本没有整套的剑法,拿叶青成的话,就是他自己也忘记整套怎么舞了,再说他的剑招是为了实战,而不是舞剑。于是张问常常拿着木剑和叶青成对练。

练了半个月,张问照样完全不是叶青成的对手,不过也有进步,刚练的时候,张问一招就被叶青成击败,半个月之后,勉强能挡三两招。其实叶青成常用的就那么几招,招式很简单利索,不过胜在熟练和经验。

张问还感觉到了练剑的好处,强身健体确实有效果,以前张问吃饭,有荤素搭配的时候,合胃口才吃三小碗,现在食量增加了一倍,还要吃很多~肉。

张问有时候对叶青成说:你是高手,我短时间肯定打不过你,却不知道和那些普通军士打,胜败几何。

很快张问就有了个机会,七月十五鬼节,全营修整,不用训练。白天祭祀,晚上营里运来一批酒水,大伙自然不放过喝酒的机会,就在校场点燃篝火烤肉喝酒,当然在军营里少不了的节目就是摔跤、斗剑等身体活动项目,最让大伙高兴的,就是可以下注赌输赢。军士喜欢赌、军法是禁赌的,但是这种修整的时候一般不怎么管。

张问也来到校场,和一些高级将领围坐喝酒。不远处一大群军士正围在火堆周围,大声喧哗,中间有两个军队正在比试,周围的人纷纷下注。

“咱们也过去瞧瞧。”张问对叶青成等人说道,然后站起身走了过去。众军士看见张问过来,纷纷让开道路,喧哗声低了下来。张问摆摆手笑道:“不用管我,你们继续,我也是看看。”

中间有两个大汉,手里拿着木棍在斗武,中间还有一个中年军士在那里发号施令,大喊一声:“第三轮决胜负,开始!”

众军压了宝,很快就激起了情绪,又大声喊起来,“罗猪头一定赢!”“黄三娃赢!”

两个大汉手里拿的是木棍,意思就是点到为止以决胜负,并不是要拼命。那木棍不长不短,不能当长枪用,不论你是用刀法还是剑法,总之点着人的重要部位就算赢,算是格斗。

其中一个大汉长得五大三粗,脑袋肥硕,当他占了优势时,众人就喊“罗猪头赢”,看来这胖头就是罗猪头,另一个大汉络腮胡,应该就是黄三娃了。二人的功夫在伯仲之间,打来打去,没有什么章法,好在两个家伙身材高大却动作相当敏捷,跳来跳去的,看起来十分精彩,又很滑稽,难怪大伙兴致这么高了。

张问回头对叶青成笑道:“这两个家伙没什么武功,说不定我都能打赢。”

叶青成抱着手臂,笑道:“如果大人上场和他们比试,末将一定压他们。”

“不是吧,你也太看不起我的剑法了。”

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好”,张问转头看去,只见那罗猪头突突地冲向络腮胡黄三娃,拿着木棍迎头斜劈过去,黄三娃扎了个马步,稳住下盘,举起木棍“啪”地一声挡住。罗猪头一击不中,反应倒是非常快,突然埋着脑袋,一头撞向对方的胸口。黄三娃右腿一提,身形就侧了过去,罗猪头立马撞了个空,一个踉跄,扑腾出去,差点没摔倒。这时黄三娃在罗猪头的后面,大大的有利,便拿起木棍,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好!”“黄三娃好样的!”人群中顿时叫喊起来,胜负以判。

叶青成指着那络腮胡道:“这家伙是练家子,马步扎得有模有样,可不是在军营里才学的。”

张问看了一轮,兴致很高,便喊道:“黄三娃,本官来讨教几招。”众军立时起哄起来,兴致更高,总督亲自上场,大伙十分期待。

络腮胡见张问走了过来,捡起了地上的木棍,他脸上一红,很腼腆地说道:“大人,俺可是不敢……”

张问笑道:“没事儿,你也别让着我,只要不在队列中,把我当兄弟看就成了,咱们切磋玩玩。”

大伙闹哄哄一片,很是期待,但是压注的时候基本上都压黄三娃,因为大家都是知道的,张问是进士文官出身,文章和谋略没得话说,可是玩起这格斗……

张问回头看时,叶青成和章照单独赌起来,章照道:“一招。”

叶青成想了想,伸出一巴掌:“五招。”

显然他们不是在赌谁输谁赢,而是在赌张问几招输。张问听罢大骂两个家伙不讲义气。

裁判输赢的中年军士见状,喊道:“二位准备好,第一轮开始!”

张问和络腮胡各自握着木棍,面对面而站,络腮胡说道:“大人,兄弟们压俺赢,俺不能放水,得罪了。”

“放马过来,想输快点,你可以放水。”张问喊了一声。

众军见张问很是放得开,大喊一声:“好!”

络腮胡握紧木棍,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手一伸,将木棍对着张问的脖子直刺而来,速度很快。张问学了半个多月的剑,也不是白学的,这么直接的一招他当然知道躲,他右腿一跨,稳住重心,身体向右倾斜,对方就刺了个空。当然络腮胡不是想着一招就把张问撂倒,这么一刺只是个试探。

不过章照显然就赌输了,因为过手了一招张问并没有被撂倒。张问躲过对方的刺击之后,并没有急着反击,他不假思索,急忙扬起木棍向左边打去。果然黄三娃一刺之下并没有使出全力,而是留了后手,木棍刺到张问左边时,黄三娃立刻向右一劈,这时正遇着张问扬起的木棍,“啪”地一声,架在了一起。

站在外边的叶青成笑道:“两招。”

这时黄三娃进攻之后身体重心前倾,显然向前走速度要比退后要快得多,黄三娃借力向前跳了过去,同时身体一跳,转身过来,正遇到张问从后面打过来的木棍,两人又招架了一次。

叶青成道:“三招。”

黄三娃见张问还有些身手,也放开了手脚,很快就迎头向张问劈了下来,这次用的力大了许多,张问举起木棍格挡了一下,木棍被打了下来,他的虎口发麻。黄三娃紧接着拦腰一扫,这下张问来不及招架,被打了个实在,“哎哟”一声,口里骂道:“吗的,被你转了个空子。”

叶青成笑道:“恰好五招,章将军,拿钱拿钱。”

第四折 众里寻它千百度

段三四 进攻

张问是个善于学习的人,刚才和络腮胡军士比试的时候输了一轮,他很快总结了输在何处,进行下一轮。这时叶青成压张问七招输,章照说六招。

第二轮开始,不料第三个回合时,张问因为应付时慢了一拍,三招就被击败。叶青成和章照愕然,众军哈哈大笑,张问在这种时候倒是没什么架子,没有恼怒。他喘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回顾一遍刚才的三个回合,其实对面的络腮胡军士黄三娃的招数很简单,就那么几个动作,张问都知道怎么应对,可就是临场时因为注意力不集中,导致自己应付慢了。

这时叶青成喊道:“大人,您不仅需要防御,还需要进攻!”

张问很快总结出自己越打越差的原因,自己想得太多了,影响随机应变。就在这时,中间那军队喊道:“第三轮开始!”

张问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住木棍,努力排除杂念,周围喧嚣仿佛都消失了,随时挂心的官场尔虞我诈仿佛也远去了,只剩下两个拿着木棍的人。他只有一个想法:打赢对面那个络腮胡!

“呀!”络腮胡跳过来两步,举棍迎头向张问打了过来。络腮胡经过两轮比试,也试出了张问多少有两下子,不是弱不禁风一吹就倒的人,络腮胡打起来就比较放得开了。

张问抬棍向上一撩,“啪”地一声两棍打在一起,他没有停顿,随即就将木棍从络腮胡的头上斜劈下来,“啪”两棍又撞在一起。张问感觉虎口发麻,木棍险些脱手,幸好练剑的时候练过怎么防止武器脱手,才握住了木棍。他劈了一招之后,也不多想,顺手拦腰向络腮胡扫了过去;那络腮胡向下竖着木棍,打了过来,两棍成十字型再次碰撞。张问一个转身,和络腮胡肩膀贴着肩膀,转了一个圈,张问转得非常快,因为他完全是靠直觉在行动。

络腮胡慢了一拍,被张问转到了他的身后,但是这家伙实战经验相当丰富,急忙弯腰埋下脑袋,“呼”地一声,木棍从络腮胡的头顶上扫过。络腮胡躲过之后,立刻拿着木棍横扫过去,但是这时张问已经再次移动出他的前方,从左边转到他的身后。络腮胡急忙操棍从右边迎敌,但是慢了一拍,张问的木棍已经扫到他的肩膀上,“砰”地一声打了个实在,络腮胡痛叫了一声。

第三轮结束,众人愕然看着张问,练章照和叶青成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中间,张问居然赢了!

那个络腮胡军士的功夫不见得有多好,但起码是个练家子,长得又强壮,而且每天都和刀枪棍棒打交道。张问只是个文官,居然赢了,所以不得不让众人意外。

张问意犹未尽,又和那络腮胡比试了两轮,都赢了络腮胡,这才过足了瘾离开比武的圈子。叶青成跟了上来,忍不住问道:“大人,您是怎么做到的?”

张问笑道:“我能学会四书五经考上进士,能学会兵法并应用于战场,剑法有多难?”

叶青成赞服。

一个年轻的进士,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深厚的背景,要么就是有比常人更好的悟性和学习能力。张问无疑属于后者。

第二天,张问得到了孙隆到达温州的消息,孙隆带来了几船粮食和一些军费。张问忙迎出辕门外。

只见孙隆和几个人远远地走过来,孙隆瘦高个头,比跟在后面的几个人高了半个头,白面无须,皮肤很好。他满脸笑意,走到张问面前,就抓住张问的手,一副亲热的样子。

孙隆的手冰冷,而且很滑,给人阴气很重的感觉,张问的手被他抓住,照样一阵不舒服,他一边笑着应酬寒暄,一边借机把手抽了回来。

这孙隆牵连西湖棋馆案,却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刘朝不仅没抓他,还让他带着军资出来办事。张问心下有百般猜测,口上当然不会说这件事。

不过孙隆却主动提起,他一脸不爽道:“唉,张大人,您这回可把咱家害苦了!亏得咱家把张大人当自己人,张大人却在背后阴了咱家,这是什么事儿?”

“孙公公少安毋躁,进屋说话。”张问尴尬地说道。

两人走进客厅,孙隆把运来的物资清单交给张问,又拉着脸说道:“不是咱家说你,张大人,你这么干对自己有啥好处?对付东林党,那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现在可好,你是得罪了一大堆人,宫里的王公公,朝里的崔大人,现在谁不对你火大?不说别人,咱家现在心里就不舒坦,搞不懂你,好好的大家发财有何不好?”

孙隆这么一通抱怨,张问顿时觉得,这家伙还有些可爱,当一个人忌恨你时,明说对你不爽,这样的人其实没那么可怕。

张问点点头道:“孙公公所言不差,我也想过装作不知道,大家捞些好处。但是下官后来派人探听到,这事可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哦?”孙隆看向张问,静待下文。

其实张问啥也没探听到,但是孙隆说自己在背后阴他,张问总得找些借口敷衍过去,于是就想一通瞎说。

“西湖棋馆那样的地方,在江南可不只一个,有多少大户、商贾、官员与之往来?这中间产生的利润,可不只是崔大人、王公公等等人分了,还有大量的银子被幕后操纵棋馆的人弄走。您可知道这幕后的人是谁?”

孙隆瞪眼道:“不是叶向高的孙子叶枫么?”

“嗯,就是叶枫,可孙公公知道叶枫和白莲教有什么关系?祸乱整个福建的白莲教匪众,背后有人支持操纵,这个人就是叶枫!”

“不会吧?”孙隆大吃一惊。

张问道:“您想想,叶家就在福建,叶枫在福建利用白莲教起事,意图不轨,有什么不可能的?现在孙公公知道了吧,我能不把棋馆的事儿捅出来,等于资敌,这叛乱还怎么平定?”

孙隆摇着头道:“咱家难以相信,张大人有证据,说明是叶枫幕后控制白莲教?”

张问一本正经道:“我会找到证据,证明这件事的。”当然这不过是张问随口胡诌,但是这时他突然觉得,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叶家已经够兴旺的了,叶枫还冒着风险搞那么多事干什么?这只是可能,实际上确实很难置信。

这时孙隆又说道:“张大人对刘公说白莲教会进攻温州,现在什么情况?”

什么白莲教进攻温州,根本是没有的事,不过是张问说出来忽悠刘朝,借口不去杭州的理由。张问想了想便说道:“现在没有动静,不知道叛军为何没有来。”

孙隆也没说什么,因为战场原本就多变,敌人可能进攻某个地方,也可能不来,谁也不能料敌如神。孙隆看向张问道:“叛军不来,张大人何不趁机把建宁府攻下来?咱家给张大人送钱送粮,那是税厂听说要打仗,才从四处凑齐的军费粮草。要是不打了,咱家怎么给税厂的兄弟说啊?”

张问皱眉道:“温州大营建好之后,实际训练时间不足两个月,福建叛军的具体情报,我也没得到太多,咱们不能太急。”

孙隆沉吟片刻,说道:“咱家来的时候,去校场看了一番,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吧?张大人,咱家可得提醒你一句,这时候你得小心些,一不留神被上边的人逮着把柄,在皇上或者魏公公面前说一句话……”

张问听罢心里添堵,但是孙隆说的也不无道理。阉党中牵连棋馆案的一些人,现在连孙隆都没事,上边的大员更没事,他们是没事了,但是免不了忌恨张问。所以孙隆让张问小心不是虚言。

孙隆又说道:“过些日子,咱家要和刘公一起回京,就是因为张大人弄出那个案子来,咱家回去一定不好说话。咱家是浙江镇守太监,这会儿如果和张大人一起打一次胜仗,把建宁府拿下来,咱家回去也好说话些。”

张问有些犹豫,福建叛军上次打温州,张问和他们交过手,不过如此。温州大营的新军虽然才训练不足两月,但是比上次那五千拼凑的人马要强许多;上次靠拼凑的人都能打赢,这次率大军出击,胜算很高。

“孙公公在行辕住一天,我下午找众将商议一下才作定夺如何?兵者,国之大事,不能轻率。不打还好,一打打了败仗,孙公回去更不好交代不是?”

到了下午,张问召集在重要将领谋士在大堂商议用兵事宜。到场的人除了军中将帅,还有沈敬和黄仁直。张问分析了需要进攻建宁府的原因,然后让大伙表态赞成或者不赞成。

出乎张问意料,实际参与训练新兵的将领没有人反对,只不过有一些人表示中立,大部分赞成出兵。章照就是赞成出兵的人,他说了理由:“老是在校场里练,也练不出什么效果,兵还是战场上练出来的。现在建宁府就在温州西南面几百里,进攻建宁府,补给就没有什么困难。且建宁府刚刚被攻陷几个月,叛军在那里的根基不稳,防守不固,相对容易。所以,末将支持出兵攻打,一则练兵,二则扩大控区,以战养战。”

章照原本是个举人文官,不过长得肌肉发达、虎背熊腰,他可能也觉得举人走文官的道路没多大前途,现在完全干起了武职,连长袍都不穿了,经常穿着一身盔甲。

章照说出自己的理由后,许多将领都附议,表示支持。原本叛军的前身就是一帮子饥民农民,不见得有什么战斗力,大伙都想真刀真枪干一场,而不是成天窝在校场大营里。

唯一一个表示反对的是沈敬,沈敬个子矮小,但是性格却不弱,众人都赞成出兵,他却坚持自己的看法:“甭管上边怎么着,咱们弄出这支兵马来并不容易,多训练两个月就多一分把握,况且现在我们对福建叛军的布置方位都不知道,谨慎为上,切不可浪战。”

下边议论纷纷,各抒己见。张问坐在中间的公座上,仔细想了利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种时候,张问知道自己作为最高统帅,必须作出判断,犹豫不决是大忌。

过了一会,张问咳嗽了一声,众人安静下来。张问在脑子里调整了一下语句,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诸位都说完了,本官的决定是:从今日起,立刻开始进攻准备。本官有两条命令:第一,严禁泄露军机,外传者以军法~论处;第二,沈敬协同诸将,三天之内拿出作战计划。”

张问用这种口气说出来,众人马上停止了讨论是否进攻的问题,再说也没用。众人拱手道:“末将等遵命。”

众人各司其职,两天之后,沈敬和黄仁直就拿出了作战计划。张问安排了人事,让黄仁直坐镇温州,节制温州守备军保障后方安全;用沈敬率两千步军,保障粮道和后勤。张问自率主力兵马并诸营将领一万人,拟定组成四营,采用明军常规野战行军方式出击,总兵力一万两千。

外边得知消息的时候,温州大营已经整装待发。七月二十二,张问率大军离开温州,向西南方向挺进,直线进攻建宁府。这时候,连孙隆都才刚刚得到大军出动的消息,张问认为保密措施作得很好。

张问的计划就是兵贵神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攻击建宁府,在叛军做出有效的准备之前,一举拿下目标,然后把温州大营建立在建宁府,时刻威胁叛军的势力,以战养战。

四天之后,张问军进入福建范围,建宁府在福建北部,张问率军继续前进,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张问派出斥候在四方打探情况,然后急行军前进,沿途有些河流险要,也没人防守,明军进展十分顺利。

第二天,距离建宁府不足四十里路,张问挑选了一个靠河的位置,下令修寨扎营,准备明日一早便率主力从营寨出发,开始攻击。

时值七八月间,南方天气炎热,蚊虫非常多,特别是在荒郊野林里,一到晚上,就能听见蚊虫嗡嗡嗡乱叫,见人就盯。不过幸好军中许多将士都是浙江福建一带的人,经验丰富。晚上睡觉时,把帐篷关好,然后点上蚊香就可以。

这种蚊香用松香粉、艾蒿粉、烟叶粉、砒霜和硫磺等物混合而成,点了可以驱蚊虫。如果没有这玩意,在这荒郊野林晚上别想睡觉。

张问闻不太习惯这种味道,和敬神用的香烛有些相似,却更刺激鼻子,张问时不时就打个喷嚏,不过也得熬着,否则被蚊子叮咬滋味更不好受。

其实呆在营地帐篷里的人还好,营地外面警戒的哨探才真是受罪,呆在林子里,蚊香作用不大,哨兵们只好在身上抹一些有特殊气味的油脂,并用衣服把全身包的严严实实。这会儿正值盛夏,被衣服包严实之后个个大汗淋漓,苦不堪言。

不过总算又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大伙吃了饭,然后就组成阵营,继续前进。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要开始打仗了,大部分人第一次上战场,难免紧张。

有将领让手下的人唱地方戏,喊了几嗓子,唱得实在难听,引起众人一阵哄笑,这样倒是放松了一点气氛。

刚刚出发,张问就收到了前方斥候的探报,那军士骑着马飞奔而来,下马单膝跪道:“禀大人,前方二十里,发现敌军方阵。”

张问道:“有多少人马?”

军士道:“比我们人多,大概有一万多人。阵营整肃,还有枪炮,恐怕是冲着我们来的。”

张问听罢叫他继续探查,然后叫来各营将领,通报了军情。建宁府的叛军倒是够气魄,竟然调出城池,在野地里摆开了对干。

明军走了好几天路,遇到了抵抗当然不可能掉头就撤,于是继续缓缓挺进。一个多时辰之后,远远就可以看见敌军了,大约在一里地开外,在一座小山下摆成一个方阵,很明显是在等待明军。

天气晴朗没有风,艳阳高照,除了很热之外,这是个打仗的好天气;这块地方好像是对方故意挑选好的战场一般,比较平坦,周围有几个小山坡,不过上坡上有许多灌木,不适合排兵布阵。张问下令全军备战。

温州军的布阵很常规,是明军常见的布阵方式,四个营,组成方阵,鸟铳手在前,轻炮在方阵前端,骑兵在营中。

这时派遣到四方刺探的斥候大部分已经回来了,张问汇总了情况,方圆二十里内有两支敌军,其中一股就是对面的那个方阵;另一股在敌军后方五里处,只有两三千人;再南边二十里就是建宁府城池,内部兵力不祥。

至少左右翼没有威胁,张问准备和对面那股敌军摆开了干一场。双方兵力悬殊不大,对方稍微多点。

张问穿好盔甲,提着长剑在营中转了两圈,高喊着鼓舞了一阵士气。众军高声呐喊,响彻天地,这野地里顿时就像市集一般热闹。

第四折 众里寻它千百度

段三五 铳声

温州大营第一次上战场,面对万余准备充分的敌军,情况不算轻松;但也不算糟糕,摆开了对拼,操作上并不复杂。

明军各营将领来回穿梭,反复强调着军纪,临阵退缩者斩、违抗军令者斩!张问命令亲兵下达了另一条命令:打进建宁府,纵兵三日!这条命令效果很大,直接激起了军队的战斗欲望,士气大增。军士们仿佛看见了任人抢劫的钱财,随便玩弄的姑娘媳妇。

双方的阵营中都是喊声四起,随时准备开战。就在这时,突然听见“轰”地一声巨响,大地都在颤抖,片刻之后,明军后边突然落下一枚开花弹,泥土轰地腾到空中,地上炸出了一个大坑。

明军阵营中一阵骚动,对方的开花弹居然直接打了一里多远!张问怔了一怔,回头看后边那个大坑,顿时回过神来:敌军不仅有炮,还是重炮!

温州大营奔袭几百里,自然没有携带重炮,只有一些小型车炮,这些炮要打一里远而且保持准确度和杀伤力,实在是困难。再说温州军方根本就没想到叛军会有大炮。

叛军打了一炮,过了片刻,又一声炮响,这次对方调整了射程,直接轰到了温州军的阵营中间。巨大的爆炸声之后,立刻人仰马翻,士兵在惨叫,马匹在嘶鸣乱跑。队伍几乎变型,众将大声喊叫,才稳住阵型。

“轰轰……”十几声炮响陆续发出,炮弹呼啸而来,在明军阵营所在的一片地方四处爆炸,人马被炸得乱作一团,方阵开始溃散。

情况十分危急,这种时候,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马上向前;要么立刻后退,退出大炮射程再作打算。

叛军的十几门重炮响完之后,暂时安静了下来。张问知道重炮的射速很低,一刻时间最多能打六七次。

两次轰击之间有一个时间段,张问意识到必须在这段时间里作出决断,前进或后退,要选择一种,反正不能站在这里等着别人轰。

这种时候贸然攻击风险很大,因为明军这边的阵营有些散乱、被一顿莫名其妙的炮击之后军心不稳,冲过去万一失利,很容易全军覆没。于是张问当机立断,大喊道:“各营旗将领督管众军,保持队形,立刻撤退到后边的林子里布阵!”

还好明军阵营没有立马溃散,无论怎么样,这是一支军队,有严格的军纪。众将吆喝着喊叫着,按照平时的训练方式,保持着基本的次序后退。

就在这时,叛军的骑兵冲出了阵营,向这边冲击而来,很明显在对手撤退的时候攻击是最好的战机。

张问平时对于各种兵种的行进速度有过严谨的归纳研究,现在叛军骑兵出击,双方距离一里余,张问很快估算出敌军骑兵冲过来的时间,大约是三分。(这个一分就相当于现在的一分钟;一时辰八刻,一刻有三柱香,一柱香有五分,一分有六弹指,一弹指有十刹那;一刹那大概就是现在的一秒钟。)

在三分时间里,万余军队要摆脱骑兵的追击是不可能的。张问发现敌方骑兵不足一千骑,毕竟在南方地区,骑兵用处不是很大,所以南方军队骑兵比例一般很低。

“叶青成!”张问大喊了一声。

叶青成策马而来,拱手道:“末将在。”

“你立刻率骑兵营迎敌。”张问下令道,“拖住叛军,待我军撤入林中后,你们即可自行脱离战场。”

叶青成是辽东军老兵,这时十分利索地接了命令:“末将的得令!”

时间紧迫,叛军的骑兵正在奔跑,叶青成当下就跑到骑兵营,高喊道:“骑兵营诸将听令,随我出战!”

叶青成身先士卒,随即率千余骑兵向前移动,整顿兵马准备对冲。张问顾不得许多,随着中军一起后撤。

这时张问心里十分郁闷,首战不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些叛军出乎意料,不仅装备精良,而且军纪严明,进退有度,完全和以前遭遇的那些饥民军队大相径庭。

温州大营主力离开了双方对峙的平坦空地,向北撤退,北边是一片树林丘陵地带。张问根据刚才叛军的重炮危机估算,那些炮的重量起码是几千斤重,这样的炮没法子在运动中作战。所以张问打算把军队调入丛林,以避开敌方的炮火优势。

张问率军跑了几里远,然后下令各部整顿阵营,就地布阵。斥候自然在周围游荡,随时关注敌军动静。

过了一会,探马奔了回来,报告了敌军的踪迹,叛军已经拔营向北而来。

面对这样的形式,张问下决心要击溃这支叛军,否则打建宁府就不用说,而且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是个问题,毕竟建宁距离温州有好几百里路。

张问当即下令全军备战,以火铳手在前,弓箭手其后,步军布置各营,等待敌军靠近再行攻击。

树林里的鸟雀哗哗乱飞,张问四顾左右,这片树林里多是灌木,树干粗大的树木较少,对火铳的杀伤力影响不大。张问见状心下镇定了不少,温州大营装备了大量鸟铳,只要火力保障,胜算依然很大。

丛林里和空地上相比,视线肯定不好,但是士兵们本来就没有练好准确度,这时正好齐射范围杀伤。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许久之后,哨兵不断报告叛军位置,越来越近了。张问策马走到阵营的最前面,来回奔走,一边喊道:“等待敌军靠近之后,听命令开火!”

不远处传来了敌军的呼叫声,很快就要接敌了,明军士兵紧张异常,一个个都瞪大了双眼,甚至有人双手合一,在求菩萨保佑。在死亡面前,恐惧是正常不过的反应。

树枝被要得哗哗乱动,可以看见远处的枝叶空隙里人影的晃动,甚至隐约听见了叛军的叫骂,“乌龟王八蛋,操你老木……”“民贼!出来受死……”

民贼……张问频频听到对方在骂这个词。叛军叫官军民贼,官军叫叛军乱贼,事实上,大家的本质都是贼吧?

就在这时,突然“砰”地一声枪响。张问立刻意识到,是自己这边的枪响,他急忙喊道:“别打!等命令!”但是已经喊不停了,只听见噼里啪啦的乱响,周围硝烟四起,许多人都开火了。

敌军还没有进入有效射程,而且在丛林里,这么一通射击显然没什么效果。远处响起了喊杀声,嘈杂不已。张问扯着嗓子喊道:“各部听令,前队换后队,立刻重新装弹!”

明军火铳兵常用的就是三叠阵,前边的打完,后边的上前打,这样可以提高射速。刚才出了点问题,前排的人开枪早了,不过可以马上让后排的上前准备。

毕竟是新军,训练时间太短,也无实战经验,临阵就出现了一些问题。张问心里十分火起,忍不住破口大骂,“不听命令者斩首!都给老子听好了……”

叛军越来越近,距离不足一百步了,张问估摸了远近,喊道:“准备齐射!”

鸟铳营的将领吆喝起来,片刻之后,枪声密密麻麻地响了起来,硝烟呛得人嗓子眼发~痒。张问就站在鸟铳手的后边,亲自督战。突然他的手腕上一热,低头看时,吓了一跳,手腕上全是鲜血。很快他反应过来,这些血不是自己的血,前边一个鸟铳手仰倒在地,鲜红的双手抱着脖子,瞪圆了双目,双腿乱~蹬。

瞬息之间,周围惨叫起来,没有看见箭矢飞来,是对方的火器!张问心里一沉,这股叛军可不只是有炮!

火器装备造价昂贵,不是一般起义造反的乱民能够承担的,实际上起义的叛军能够筹到粮草和基本的刀枪弓箭,已经很困难了,张问就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地方的起义军有装备大量火器的事情。

这支叛军是从哪里出来的?张问顾不得多想,因为摆在面前的情况,已经非常的不妙了。

树林里枪声响成一片,两边都在互射,被打断的树枝和落叶在空中降落,硝烟像雾一般地弥散。张问急忙蹲了下去,他身上虽然穿着盔甲,但是显然抗不住铅弹,他的心里也有些恐慌了,不仅恐慌死亡,更恐慌战败。

周围不断有人伤亡,鸟铳手死伤最为惨重,原本有三排鸟铳手组成三叠阵,这时候减员迅速,已经无法有效地持续齐射了。喊杀声越来越近,前边的人群不听使唤地在后退。

“战场上,就一个勇字!后退者执法队斩!”不远处传来了章照嘶哑的吼声。

张问的脑子里嗡嗡乱响,有一小段时间,他的脑中基本是一片空白。不过张问很快镇定下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静而快速地分析着眼前的情况。这种状况下,压力是很大的,能够迅速地作出判断,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非常人可以做到。

就如在比武的时候那样,想得太多了影响反应速度。张问很快把一些不利的情绪抛诸脑后,诸如震惊、沮丧、惶恐等等。他从前方火铳手的伤亡情况上判断,敌军战斗力不容小窥;己方新兵第一次上战场,心理承受力有限,从他们面对执法队军法处置的时候仍然情不自禁地后退就可以看出来了。

于是张问作出判断,这一仗的胜算很小。下令撤退吗?这种时候,两军瞬息之间就要接敌了,撤退意味着被追歼,时间太短,想要保持建制和队形撤退不可能,只能溃败。

张问立刻喊道:“传令,各部将准备率军杀敌,退后者格杀勿论!”

“各营兄弟,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咱们每日训练,就为了今天。杀敌报国、升官发财的时候到了!”

“谁是孬种,谁是好汉,战场上见分晓!”

张问唰地一声拔出宝剑,刺向前方,嘶声高喊道:“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兄弟们,跟我杀啊!”说罢带领亲兵冲出了阵线,众将士高喊杀声,冲了出去。张问刚开始冲在前面,等大伙都上了,他便慢下了脚步,开玩笑,老子是全军统帅,又不是冲在前面的炮灰,做做样子挑动士气就行了。

但是张问很快就感觉情况不妙,人群太吗的密了,冲出来了就回不去,否则会被撞倒。刚才他没想到这一点,一直在担心众军受不了死亡的压力,丢下兵器就跑。这种情况不是不可能发生,虽然军队里一直在灌输军纪意识,但是一群新兵会怎么样,很难断定。再说一触即溃的情况,明军又不是第一次……

显然温州大营的整体情况,总得还说还比较可以,军队并没有溃散,而是迎战了上去。两军前锋很快短兵相接,刀枪见红,箭矢飞舞。

一杀起来,血肉乱飞、十分疯狂,不管你是哭也好,喊也好,叫爷爷还是叫爹娘,都没有用,刀枪见人就捅,而且人群密集,连躲的地方都没有,杀不了别人,别人就要杀你。

有的人已经尿裤子了,满脸的眼泪鼻涕。这不是夸张,张问亲眼看见的。脑袋在地上乱滚,胆子小的,牙关硬是“咯咯咯”直响。

张问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回顾周围时,亲兵队都挤散了,还剩了几个在左右,张问脸色煞白,忍不住说道:“亲兵保护我!”

这时旁边有人说道:“属下等誓死保护大人的安全。”

张问感叹,用人最重要的不是才能,而是忠诚,最需要的时候一定会认识到这一点。他转头看时,看见旁边说话的人是一个络腮胡大汉,非常面熟。

络腮胡看到张问的目光,说道:“属下是黄三娃,七月十五那天和大人比过武呢。”

张问顿时想起来了,“哦!本官想起来了。”

黄三娃道:“能和总督大人并肩杀敌,属下死一百次都值!”

张问前边的人已经死完了,地上软绵绵的全是尸体,只见敌兵的兵器上鲜血直滴,张问忍不住的恐惧,他头也不回地说道:“黄三娃,好好活着,回去本官给你升官!”

黄三娃和其他几个亲兵奔到张问的前面,和迎面的敌兵厮杀起来。张问紧紧握着剑柄,手心里全是冷汗。

“啊!”面前一声惨叫,张问眼睁睁地看着一枚血淋淋的枪头从前面那军士的后背上穿了出来,很快枪头又缩了回去。军士的背上留下个血窟窿,鲜血直淌,扑通一声,军士就栽倒在地上。

“保护大人!”边上不知谁大喊了一声,然后一群人奔到了张问的前面,将张问护在正中。但是这么一搞并不是什么好事,很快就有敌兵注意到了张问。张问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喊道:“那边有个当官的,首级值钱!”

张问脸色苍白,呼呼喘着气,他披着一身重盔,把身体捂得严严实实的,天气炎热,张问刚才又奔跑了一阵,此时盔甲里的衣服早已湿透,头盔里的头发也是汗水淋漓,就像在蒸笼里一般,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一脸都是汗迹。眼角里好像也流进了汗,腌得他的眼睛生疼。

视线模糊,让张问的精神也有些恍惚起来,耳朵嗡嗡地鸣响,夹杂着人们啊呀的喊声。“当!”张问的头盔上好像被敲了一下,他心里一惊,看见一支箭矢撞飞出去。原来刚才有一支箭射在了脑袋上,幸亏铁盔结实,没伤着张问。

原本精神恍惚的张问,一下给惊醒了,他发现自己前面的明军军士已经死光光,几个面部狰狞的叛军士兵端着长枪正冲向自己,张问愤怒地大吼一声,提着长剑迎上去,横扫了一剑,这柄宝剑非同小可,一剑竟然斩断了五六杆长枪!叛军的手里只剩下半截木棍。

张问伸手抓住半截木棍,向怀里一带,那军士原本就在向这边冲,身体重心向前,被一带,一个踉跄向张问怀里扑过来,张问把剑伸出去,“噗哧”一声,仿佛毫无阻力一般,剑就将那军士当胸穿过过,鲜血溅得张问整个前胸红通通一片。

“唰!”张问用力向右一拉,长剑从军士的身体里割了出来,扫向旁边一个叛军的脖子。那人躲闪不及,也没有东西格挡,他的脑袋瞬间就被砍了下来,像一个圆球一般从身子上滚在地上。

“哐!”张问的脑袋上挨了一棍,铁头盔挡住了,并不疼痛,但是震动很大,张问感觉整个脑袋都在哐哐乱响。

就在这时,张问面前刀光一闪,一股鲜血迎面向自己彪来,原来是旁边的一个明军军士一刀劈在了对面一个敌兵的脸上。

“大人小心!”刚才劈人的那军士喊了一声,原来是黄三娃的声音,这家伙真的一直护在张问的身边。

张问闻声向前看去,又有一群敌兵操着长兵器正在冲来。张问挥舞着长剑,在面前乱扫,砍断了几根兵器。这时黄三娃大吼一声,扑将上去,见人就劈,立刻杀死两三人,敌兵抵挡不住,一边拿着兵器乱晃招架一边后退,黄三娃杀得兴起,直接冲进了敌兵的阵线。

“愚蠢,快回来!”张问脱口喊了一声。

老兵都知道,短兵相接的时候,最好和自己这边的人保持一条线位置,这样左右翼没有危险,如果不是自己这边压倒性优势的话,冲出去基本上是找死。

第四折 众里寻它千百度

段三六 活着

黄三娃冲进敌群,几乎是瞬间就被从四面八方捅来的长兵器插得全身都是窟窿,他就像一个漏水的水袋一样,全身漏血,软软地倒在地上。

张问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状况,恐惧占据了全部的感受……他什么都不怕,但是怕死。看着那些刀枪扎进人身上,他身体里就直烦冷,但是身体外面却热得像在蒸笼里,大汗淋漓。

很快让张问更加绝望的事开始发生,战线崩溃,明军争相后逃。将领们大声斥骂,“顶住!后退者斩首!”“执法队,执法队……”但是兵溃如山倒,挡都挡不住,那些前不久还是农夫、手工业者的人,精神已经崩溃,眼见别人逃跑,所有人都跟着向后面跑。

张问意识到,战局已经失去控制,就算是戚继光再世,面对这样的情况,也毫无办法。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调头就跑。

这样的遭遇,张问不是第一次经历,在辽东好几次都是这样被敌军追着杀。大伙的保命的法子就是跑得比同伴快,尽量别落在最后,其他一切办法都是找死。张问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一边跑,一边把盔甲脱了扔掉,防御再高,落在后面也是必死无疑。头盔没有摘,起码能稍微防护一下要紧的部位。

张问沮丧到了极点,阵前兵溃,情况实在是糟得不能再遭,简直是一败涂地。这个时候的明军遇到强硬的敌人,非常容易溃败,因为民心已经不再……帝国的财富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偏偏打仗的时候需要的是那些几乎一无所有的多数人,大伙为谁拼命?

张问大张着嘴,哈哈直喘气,咬着牙狂奔,他的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跑。他的双腿发软,感觉头上供血不足,头晕目眩,胸口像在拉风箱一般。

树枝迎面打在张问的脸上,一张脸几乎都已麻木。后面不断传来惨叫声,敌军像在收割庄稼一般收割着明军的性命。本来密集的阵营,兵溃之后就跑散了,不再拥挤,也没有人阻挡,这时候奔跑的速度和体力决定死活……

恍惚中,张问想起有些老兵每天早上都要练跑步,却从不自己主动练习其他技能,原来跑步的巨大作用在这里!

“啊!”张问旁边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军士以嘴啃泥的姿势扑倒。敌军已经在张问的身后了!他仰起头,大张着嘴,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飞奔。张问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亲兵和将帅大部分被杀死,没死的也在偌大的树林里逃跑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包括一直随身保护张问的玄月,在张问冲锋的时候,也不知被挤在哪里去了,双方两万多人在这片树林里厮杀,连左右行动都很困难。

张问听见后面传来了马蹄声,他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接近。虽然在丛林里,但是马依然跑得比人快……张问意识到,自己跑不掉了。他转过身,就看见一个骑马的人提着一柄长枪向自己戳了过来,张问手里的剑还没有扔,一剑扫了过去,将那杆长枪劈断,但是枪杆借着冲击力依然戳到了张问的胸口上。

他被戳得仰面摔倒,胸口剧痛,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匹马会立刻踩在自己身上,张问就像已经听到自己的肋骨断裂的声音一般!他想也没想,几乎是自然反应一般就地一滚,耳边传来马蹄踏在地上的巨大声响,仿佛擦着他的脑袋踏下去。

张问抱着胸口咬牙想站起来,突然肩膀上一痛,他感觉到了肌肉被撕裂的痛楚,一支箭插进了他的左肩。肩膀受伤,没有伤到致命的地方,张问也没有什么可幸庆的,迟早的问题。

他抓紧手里的剑,觉得再跑已经没有必要,他咬牙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吼一声,准备杀两个垫背,吗的战死沙场,死得也不算窝囊!这时他感觉左边受到一个撞击,还没完全站起来的身体又被向右撞倒。

张问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突然感觉身体一轻,片刻之后,“砰”地一声,再次摔在地上。张问被摔得七荤八素,浑身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不过天旋地转之间,他明白自己是从高处向下滚落了。

他的身上疼痛得几乎麻木,头脑眩晕眼光缭乱,不过在这一刻,他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子希望来。从高处滚下去,只要没摔死,说不定能保住一条性命!

滚了一阵,张问的腰突然撞在一棵树上,他感觉自己的腰几乎都断了,终于停了下来。张问顾不得许多就试着要爬起来,因为他的心里是很清醒的,敌军就在上边。

大地摇来摇去,张问分不清东西,刚才滚落的时候把脑袋都转晕了。他使劲甩了甩脑袋,咬紧牙关,用手撑身体。他的四肢又痛又软又乏力,有些地方已经完全没有了感觉,试着爬起来的时候,双腿双手都在发~颤。

张问实在没有力了,撑了片刻,实在爬不起来,这时他听见上面的人声,恐怕敌人很快就会追下来搜索,毕竟张问穿的衣服不是普通士兵的衣服。张问大睁着双眼,牙齿咬得自己满嘴都是血,额头上青筋都突了起来,这才好不容易抱着旁边的一棵树撑了起来。

老子不想死!张问只有这一个念头。他真的不想死,他不仅有钱有女人、享不完的荣华富贵,而且他还想做很多大事,心里的抱负和愿望都还没有实现。

张问绷紧自己的小腿,脚趾抓紧,向前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两晃,扑通又扑倒在地。他吗的双腿完全就不听使唤,根本使不上劲,任他有多大的决心都不起作用,就好象一支军队,上边想拼死一战,可是军队不听使唤,主帅急也没用。

“在那里,好像是个当官的,快去脱他的衣服,把脑袋砍下来!”

不远处传来了敌兵的声音。

张问回头看去,几个敌兵正向这边跑过来。张问刚才掉下来的时候,连剑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这时候他感觉自己简直就是菜板上的鱼肉。他的双手摸索了一阵,摸到了一块鹅卵石,心里暗道:老子死也要咬一口!

就在这时,张问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鹅卵石,鹅卵石可是河边才有的东西!他急忙伸手抹了一把眼睛,定睛向前一看,边上不有一条河么?

张问急忙拼命向河边爬过去,他的手指已经抓破,鲜血淋漓,十指连心,疼得他想哭出来,但是眼睛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张问从记事起,只流过一次眼泪,其他时候基本弄不出泪水来。

他爬到河边,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栽了下去。河岸有两仗高,张问落水之后就向河底沉。他的肺里吸了一大口气,等惯性消失之后肯定会向上浮,但是冒头的话会被火铳弓箭打,所以张问以触到河底,双手就乱刨,摸到一块大石头,紧紧抱住。

水面上的情况他看不到也听不到,在水里憋了一会,实在是窒息得心慌,他便放开了石头,一边使劲全力顺着水流猛蹬猛划。

不多一会,他已经忍受不住了,张大了嘴,嘴里的气咕咕咕往外跑,他很想呼吸,但是又无法呼吸,这种感觉只有一个,心慌。张问喝了许多水,急忙往上面浮。

张问觉得自己要被淹死了,河水咕噜咕噜往肚子里猛灌。他觉得很累,很难受,双手乱抓,但是除了水什么也没有。这时候他要是能抓住一个东西,肯定能使出几倍的力气。他甚至觉得赶快死掉赶快失去知觉是一种解脱,但是一个声音又在脑中呼喊:我要活!

就在这时,张问的耳朵里“哗”地一声,脑袋一轻,那种被压迫的感觉顿时消失,到了河面!他急忙大口呼吸起来,在这一刻,仿佛世间上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呼吸那么让人享受。

很快张问看见几根倒在水面上的芦苇,便伸手抓住,顺着芦杆游到了河边。河边有许多芦苇,他爬上河岸,倒在芦苇中喘气。

也许敌兵会渡河过来沿河边搜索,但是张问实在没有力气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只能趴在这里休息。如果敌兵真的搜到这里,他完全没有力气再挣扎了。

这时张问才注意到,光线比刚才黯淡了许多,太阳已经下山,很快天就会黑。他的心里再次生出一股子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感觉身上那股子乏劲渐渐退去,身上各部位渐渐恢复了知觉,只是全身都在火辣辣的痛,痛得他牙关发~颤,就连牙根都痛。肚子还饿得慌……总之张问的情况糟糕到了极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命还在。

张问检查了全身,骨头没有断,其他地方还好,只是左肩上插着半截箭,箭后断已经不知道怎么弄断掉了。他不敢拔,怕拔出来之后流血过多支撑不住,而且没有药材,伤口可能会化脓。

此地不可久留,张问站起来茫然地走起来,他连方向都分辨不清……如果有星星还有可能,但是天上好像布了云,连一颗星星也没有,周围漆黑一片。

他走了一会,渐渐镇定下来,分析着自己处境。温州大营是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虽然战败,但是没有损失官府的军队,所以朝廷治罪应该不会太重,至少不会是死罪。而且自己的军队覆灭,肯定会被降级,势力大减,就不再可能迅速成为实力权臣……如此一来,魏忠贤等人就不会担心底下尾大不掉,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了。

总之张问认为只要能活着回到浙江,就还有路可走。挫折和失败从来不能打击张问的信心,他认为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从来不会有绝望。所以他现在的想法是怎么活着回到浙江。

首先肯定得处理一下箭伤,把箭头给弄出来,然后吃顿饭、换身衣服,再想办法找着方向回去。

他沿着一条小路摸黑踢踢撞撞地走路,没有方向,目前他也不需要方向,只需要离战场远点,越远越安全。

张问的心情无疑非常沮丧,他一边忍痛赶路,一边在脑子里寻思对策。就在这时,迎面好像有个人影走过来,张问心里一紧,本想调头就跑,毕竟刚刚经历了生死磨难,他的神经已经非常脆弱。

不过很快他就镇定下来,张问毕竟是张问,不是吓大的人,他没有跑,因为对方好像只有一个人,而且没有打火把,肯定不是敌兵,贸然逃跑的话很可能让行人感到奇怪,节外生枝。于是他便不动声色地保持着行走速度,走近之后,张问立刻闻到一股臭味,好像几个月没洗澡的那种味道,且隐约看见那人披头散发。张问顿时松了一口气,很显然只是一个乞丐。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张问的脑袋上突然一痛,眼前闪出无数的金星,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歪倒下去。

张问昏过去的瞬间明白了一个事实……他吗的,被乞丐打劫了!

实际上张问身上根本没有什么可抢的,白天一整天的折腾之后,身上的东西基本上都丢完了,除了身上那身衣服……所以第二天一早张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连条裤衩都没有!

张问真是欲哭无泪,他的双臂抱在胸前,左右看了看,地上丢着一身破烂衣服,好像是那乞丐的衣服。

天马上就大亮了,如果被人发现一丝不挂,或者只有几片树叶遮着……张问不敢想象会遭遇什么事情。他想了想,走到那破烂旁边,用两个指头拈起一件衣裳,顿时闻到一股恶心的味道。

老子难道要穿这身衣服?

张问犹豫了片刻,抓起那身衣服走到一块水田旁边清洗。他洗了一阵,又抓起田底的淤泥搓在衣服上,继续洗涤,泥巴可以去油腻……

等他洗干净衣服之后,就把湿衣服穿在身上,起码遮着身体不是。这身衣服确实太破了,张问穿好之后在水里一照,觉得看起来有些不对劲(有犀利哥的感觉了),很快他明白了哪里不对劲,因为那张英俊的脸和身上的衣服根本就不搭配。于是他又抓了一把湿泥土,在头脸手臂上抹脏,弄成了一张又脏又黑的脸,这下子差不多搭配了。

太阳很快升起来,张问身上暖烘烘的,肩膀涨痛得厉害,肿得老高,再不想办法就非常危险。

张问需要一把刀子,一些干净棉布,和一堆火。这些东西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在荒郊野林里就是没有,连火都升不起来,不然想钻木取火?这技能在明朝基本上失传了,很少有人能钻出火来。

走了一会,他终于发现了一个村子,他的心情激动万分,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张问急忙走进村子,他很饿,但是饥饿还在其次,他需要一把刀子、一些干净的棉布,还有一堆火。

“老丈,快给我一把刀子……”张问抓住一个老农说道,他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出不了声。

快给我一把刀子……老农听见半截话,又见张问一身狼狈的模样,顿时甩开张问,喝道:“哪里来的疯子,快滚!”

一个农妇提着木桶从边上走过,张问急忙跑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见农妇一声尖叫。片刻工夫,只见几个大汉操着锄头钉耙奔了过来,张问见状急忙调头就跑。村民追了一阵,高喊着打疯子,才停止追击。

张问欲哭无泪,他真的是缺乏和村民打交道的经验,而且因为担心伤口恶化,心里焦急,造成了这种结果。

刚才几个村民追他,他奔跑了一阵,体力不支,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张问重新站了起来,他是一个从不放弃的人,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准备再找一个村子想办法。

肩膀上的痛楚一阵阵刺激着张问的神经,提醒着他伤口的严重状况。实际上他已经有些发烧了,嘴唇干裂,声音嘶哑,都是伤口恶化的前兆。

这时他看见水田旁边有一家住宅,单独的民宅,并不在村子里。南方丘陵地带,村民并不是全部聚居在一个村子里,很多自耕农都是把自家房屋修在离田土近的地方。这样有个很大的好处,收割庄家的时候运回粮食比较省工夫,要知道南方的道路很少能行驴车牛车的,打起来的谷子得靠人的肩膀担回去。

张问看见那栋灰墙瓦顶的房子,决定到那里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他左右看了看,没有人影,便向那边走过去。

低矮的篱笆,形同虚设。张问很容易就进入了院子,院子里晾着一些衣服,不过全是女人衣服。张问准备先弄到刀子和打火石,然后偷几件衣服用来当作棉布用,洗干净了的布料衣服。

院子里没有人,但是院尾有道门开着,根据张问的判断,门里面的位置应该是厨房。很好,厨房里就会有刀具和打火石。

是讨要还是偷?张问掂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偷比较好,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副模样,而且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别人不太可能会把那些东西白送给自己。

第四折 众里寻它千百度

段三七 开门

张问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这所房屋的厨房门口,歇了一会。他的脑袋发烫、又疼又晕,伤口涨痛,体力不支,十分饥饿,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木门虚掩着,里面应该有人。张问打算进去偷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他沉住气,站着听了听动静,周围很安静,只有某种鸟雀在唧唧鸣叫。

他伸手轻轻将房门推开一条缝隙,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房门虽然没有全开,但是屋子里采光很好,屋顶有个天窗。展现在张问面前的,是一间简陋的屋子,有个土灶、一个碗柜、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根板凳,还有其他一些杂物,这里果然是厨房。

土灶上有一口铁锅,用锅盖盖着,里面也许有食物。但是张问忍住了饥饿,并没有首先去找食物,他是个比较理智的人,明白现在自己最需要的不是食物,而是尽快处理伤口。既然房门虚掩,家里或者附近肯定有人,张问不敢有丝毫迟疑,以自己能够做到的最快速度走到土灶前面,四处寻找了一番,发现土灶灶壁上挖了一个洞,他把手伸洞中,果然找到了铁片火石等物。

张问将打火石塞进口袋,然后向碗柜走去,就在这时,只听见房门“嘎吱”一声。张问心下一震,明白有人进来了,他急忙蹲到土灶后面。

他听见“哗哗”的声音,好像有个人抱着一捆柴火进来了,张问心里咯噔一下,因为自己躲的地方正是放柴火的地方,等那人走过来,肯定被发现!

张问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并没有慌乱,他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事不过是小事。他左右看了看,捡起一根木柴握在手里,身体贴着灶等待那人过来。

一捆木柴缓缓靠近,那人好像很吃力的样子。张问静静地等着,那人走到张问面前,视线被木柴挡着,依然没有发现张问。就在这时,张问突然站了起来,操?起手里的木柴,跳将过去,准备当头给一棒。

突然之间,张问发现那人是个女子,看起来很柔弱的女子,张问手里的木柴没能落下去……就在这一犹豫之间,只听得“啊……”地一声尖叫,那女子吓得大喊了一声。

女子一下子把柴火丢下,转身欲跑。张问最终没能打下去,除了把她打晕,张问还有两个办法:一是制服这女的,二是自己冲出门逃跑。

但是张问还没拿到刀子,不想就这么跑掉。他一手拉住女子向怀里一带,那女子站立不稳倒进了张问的怀里,撞得他左肩伤口生疼,不过鼻子里却闻到了一股带着温?湿汗味的清香,不是胭脂水粉的香味,是很纯正的体香!

张问随即捂住了那女子的嘴,女子拼命挣扎起来,张问感觉她的力气非常大,如果不是他的身体状况太差,制服一个女人肯定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这个时候张问却感觉非常困难。女人挣扎的时候,撞到了插在张问肩膀上的箭头,张问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疼痛,箭头好像又刺进去了几分,他的左臂迅速失去力量,女子奋力一挣,从张问怀里挣了出去,飞快地向门口跑了。

张问疼得汗水大滴大滴从头上冒出来,最让他沮丧的是那女人跑出去了,他感觉情况十分不妙。

因为疼痛和刚才使出了太多力气,张问全身几乎没有了力气,但是他到这个时候依然很镇定,很快想到这所宅子不是在村子里,短时间之内不可能招来太多人。

从刚才那女子的头式判断,张问认为那女人已经嫁人,是个少?妇,那么她的丈夫或者其他家人可能在家附近。当她的丈夫发现自己家里有个陌生男人,自己的娘子从家里惊慌跑出来呼救,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张问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碗柜前面,找到了一把菜刀,然后向门口奔去。打火石和刀具,张问已经得手,缺少棉布问题不大,他现在决定离开这个地方,有人要对自己不利,就奋力拼杀。

就在这时,那女子突然退了回来,“砰”地一声把房门关上了。这个情况让张问摸不着头脑、不知所以,难道她想把老子关在家里关门打狗?张问握紧了刀柄,但是他很快觉得不可能……她自己进来干什么?

那女子哭丧着脸看着张问,伸出一个指头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张问怔怔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不过他当然不会出声。

“砰砰……”房门响起几声敲门声,一个男人的声音道:“绣姑,开开门。”

张问迅速靠上去,站在门后,手里提着一把菜刀。如果迫不得已,张问会杀掉这里的全部人,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善良的人。

听门外那男人说的话,这个女子的名字应该叫绣姑,只见她的脸蛋长得十分水灵,小鼻子小嘴,大眼睛长睫毛,鹅蛋脸形,饱满的额头上被汗水沾着几缕弄乱的青丝,身上虽然穿着宽大灰白的粗布衣服,但是依然掩盖不了她玲珑的身材。这种乡下小地方,竟然藏着这般姿色,倒让张问有些惊叹,不过纯粹是觉得她相貌出众,张问并没有起淫?心,他在这种时候压根就没那心思。

绣姑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一个寡妇不方便,要是被人看见了又得流言蜚语,人言可畏,你快离开!”

张问听罢,顿时明白了这女人为什么要回来。名声,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东西,她宁愿冒着极大的危险、甚至可能被“乞丐”凌?辱的风险,也不愿意被人抓着话头。

实际上名声和流言完全可以杀死一个女人,张问任上虞知县那年,上报的几宗命案,都是女人因为坏了清白和名声、或悬梁自尽或投井自杀。

这时门外的男人说道:“没有人看见我(“哇”音)过来,快开门,再不开门,我站在门口迟早被人看到!”

绣姑一脸苦楚,冷冷道:“人正不怕影子歪,反正今天我没有给你开门,你要站在我家门口,我能把你怎么样?”

门外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又说道:“绣姑,你开门让我进来,我有事要和你(“米”音)说。大家乡里乡亲的,你何必这样呢?”

“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我能听见。”

“你听我说,老邱没福气,一命呜呼了,你本来就被他买来的,犯得着为他守一辈子寡?要是有个香火还可以守着过,现在你一个人,守着干甚?你想想,我说得有道理没得?我哪点比不上老邱,你跟了我,我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绣姑怔怔道:“你已经有家室了,既非官家又非大户,你的娘子答应让你娶二房?就是乡老也不同意。你就行行好,走吧,别坏了我的名声,不然我下半辈子都毁了。乡里乡亲的,先夫生前对你不薄,何必做得太过分?!”

张问听到这里,对这女人生出了好感,还有些佩服她。她不仅漂亮,而且聪慧。张问也觉得,一个年轻女人孤苦守寡的日子虽然艰难,但是她的坚持无疑是明智的,因为她虽然嫁过一次,但姿色不错,只要名声没有狼藉,仍然有机会能找到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厮守过活。

门外的男人急迫地说道:“没关系,没关系,你只要从了我,我回去就把那婆娘休了。她连你的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

绣姑冷冷道:“不要再说了,快走吧!你丈人接济了你多少东西,你敢休他女儿?就算你有胆子,休了她再娶我,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门外的男人恨恨道:“我对你的心,你还不明白吗,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你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摘给你。要不我们私奔吧,我一定照顾你一辈子!”

绣娘一脸冷意,不再说话,那男人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家里没多少米了,我带了一袋米过来,你开门,我给你送进来。”

绣娘怒道:“滚!再不走我就去找乡老,让乡老把你送到府里充军!”

男人愤怒地砰砰捶着门,骂道:“你个烂?货,不要脸的婊子!你他?妈的装什么清高?不就是双破鞋?吗的,老子倒是要看看你还能嫁多好!”

绣娘含着眼泪,咬着牙才没哭出声,她的肩膀不住地颤?抖。张问心里也有些愤然,他很想叫绣娘把门打开,一刀劈了这厮。但是张问并没有这样干,杀了人自己可以跑路……跑不跑得掉另说,而且,不是反害了这女人?

张问一般不会意气用事,他很冷静,当初在紫禁城门口,他连尿都能当众憋出来,受到满朝文武的嘲笑,他都能忍耐。所以这种小人的行径,完全不能左右张问的理智和行为。

男人在门外骂了许久,幸好没有强迫撞门,毕竟这个地方虽然是叛军控制,但依然有法度。实际上那男人是捡了一条命,他要是敢进来,张问肯定会冷不丁一刀劈过去。

听不见那人的声音之后,绣娘才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着呆站在那里的张问,张问手里还提着一把菜刀。绣娘脸上又是一凛,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眼睛里充满了害怕。

张问觉得这个女人是个好人,完全不想伤害她,他见状,急忙说道:“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绣娘打量了一番张问脏黑的脸,转身走到土灶旁边,揭开锅盖,里面果然放着半碗剩饭,她端起碗走回来,递给张问道:“我知道你很饿了,吃吧,只剩这些了。”

张问急忙接过来,眼睛盯着那碗饭,就像一个饥?渴的淫?棍盯着一个裸?体美女一样的眼神,他伸出手抓起饭就往嘴里塞,后来干脆直接把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把半碗饭卷得干干净净。

张问活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如此香甜的食物,如此美妙的佳肴,比满桌的山珍海味、甚至比皇家御赐的宴席,更加可口,更加美妙。

“额……”张问捂住脖子,大睁着双眼,感觉到一阵窒息,吗的噎住了。张问的吃相让绣娘的恐惧减少了一些,至少不是很惊慌了,她急忙拿起瓢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说道:“慢点,喝口水。”

张问抓住瓢,不小心抓住了绣娘的手,绣娘急忙缩了回去。张问灌了一口水,长嘘了一口气,这才好受了些。他喘了一口气道:“多谢姑娘……夫人,刚才我偷偷进屋,没有其他企图,你不要害怕……我只需要三样东西,打火石、刀子、棉布,现在我找到了打火石……”张问看着手里的菜刀,便把它放了回去,“我需要一把尖刀,还有一点棉布,然后我就走,绝不给你带来其他麻烦。”

绣娘背着手悄悄拾起张问放下的菜刀,依然警惕地看着张问,说道:“你真的只要这些东西?刚才我给你饭吃,你看在那碗饭的份上,放过我吧……”

她的动作逃不过张问的眼睛,张问也没有计较,她真要拿菜刀砍人,不定下得了手,就算敢砍也不定能打过张问,张问只不住点头:“我说到做到。很抱歉吓着你了,你给我一把尖刀或者剪刀、一点棉布,我马上就离开。我真的很需要这些东西。”

绣娘突然惊慌地说道:“你……你身上流血了!”

张问下意识摸了一下左肩的伤口,低头一看,本来已经干了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湿了一片,手一摸满手都是血。应该是刚才绣娘在张问怀里挣扎的时候动了箭头,本来已经止血的伤口又开始慢慢流血。

“没关系,我受了一点伤。你快去找我要的东西!”

绣娘慌慌张张地跑进里屋,拿了一把剪刀和几块布出来。张问捂着肩膀,接过那些东西,转身就走。他虽然吃了半碗饭,但是刚才又流了许多血,浑身依然软得厉害,双腿都在打颤。他去推门闩时,竟然没有力气推开,他回头说道:“把门打开,我得赶快找地方处理伤口。”

绣娘见张问的样子,怔怔道:“你……你真的没关系?”

张问摇摇头道:“没事,你快开门。”

前后两个男人叫绣娘快开门,不过一个是在外面叫开门;一个从里面叫开门。绣娘怔了怔,眼睛里突然露出一丝坚毅的目光,说道:“你这样出去不行,把上衣脱下来,我给你看看伤口,家里有药酒……我……我是怕有人看见你从我家走出去,你天黑后再走。”

张问犹豫了片刻,因为自己肩膀里的东西是一枚箭头,军用箭头!一个肩膀里插着军用箭头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情况很不妙,张问要赶快处理伤口,这枚箭头陷在肉里都接近一天一夜了,必须尽最快取出来!

张问当下就说道:“既然这样,我就借夫人的屋子疗一下伤。你去把草药拿出来,帮我升一堆火。”

绣娘点点头,急忙跑进屋里,端着一个瓦罐出来,放到桌子上,然后跑到灶前去升火。

张问脱下上衣,顿时露出了颜色浅黄的赤?裸上身,这肌肉这皮肤……根本就是锦衣玉食才能养出来的,他的脸却脏黑一片,上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绣娘看了一眼,脸上一红,同时也觉得很奇怪,不过她看到张问左肩上的血,急忙就升火去了。

张问拿起酒罐和剪刀等物走到灶前,在一根木凳上坐下,然后从灶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把剪刀放到火上去烤。

“你可以到里屋去等片刻,一会可能有点吓人。”张问冷静地说道,他其实也很紧张,他仿佛感觉到了拔出箭头时的剧痛。

绣娘看着张问肩膀上的箭头,怔怔地说:“你需要帮忙的时候我可以帮忙。”

张问也懒得和她废话,他用棉布包起剪刀后部,说道:“一会我拔出了箭头,如果不慎昏过去了,你帮我,先拿药酒冲洗伤口,一定要把杂质全部冲干净,然后用这把剪刀烫伤口,让它止血,明白吗?”

绣娘战战兢兢地点点头,她非常害怕,也许她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事。

张问说完,拾起地上的一根木柴,咬在嘴里,伸出右手抓住了断箭的尾部。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使出全力,向外一拔!

“唔……”张问咬紧木柴,闷叫了一声,箭头带出来一股鲜血。他仰着头,瞪圆了双目,一脸痛苦狰狞,筋脉暴鼓。一瞬间功夫,张问就像被掏空了身体一般。或许是因为有绣娘在旁边可以帮忙善后,张问坚持不住,眼里蒙上了一层白雾,昏了过去。

这时,张问突然觉得轻松了一般,失去了知觉。

绣娘双手发?颤,看着鲜血在张问的肩膀上涌出来,简直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吓得满脸泪水,急忙拿手捂住张问的伤口,但是鲜血仍然从她的指尖往外冒。

绣娘终于记起了张问刚才说的话,急忙拿着药酒倒在伤口上,又拿干净的棉布洗了一遍,然后按照张问说的,拿起那把滚烫的剪刀,微颤颤地伸向张问的伤口。

第四折 众里寻它千百度

段三八 心动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感觉到嗓子眼干得冒火,浑身如火烧,头疼体乏,难受之极。当他有感觉这一刻,虽然都是难受的感觉,但是他心里立刻一喜:能感受到难受,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顶灰白的蚊帐,他试着转头,脖子酸痛得厉害,“水……水……”张问第一次发现说话如此困难,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你……你醒了!”他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陌生女子的声音,她的声音充满了惊喜的感情色彩,“马上,我马上给你拿水!”

张问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家里的某个丫鬟奴婢,片刻之后,他想起自己不在家里!脑子渐渐恢复了意识,他这才想起刚才说话的女人是绣姑,福建某偏僻之地的一个村姑。

不一会,绣姑就端着一碗米汤走到了床边,她扶起张问靠在枕头上,小心翼翼地将米汤凑到张问的嘴边。张问立刻尝到了甜丝丝的水分,他伸出手捧住碗,大口大口灌进嘴里,干涩的喉咙犹如久旱的土地受到甘霖的洗礼。

“咕噜……咕噜……咳咳……”张问将米汤弄得胸口一片狼藉。

“慢点,别着急,现在没事了,别担心。”绣姑的安慰充满了怜惜,从来没有人的话让张问听起来感到如此温暖。

他心里某处最柔软的地方如同置于温水中、如同枕在棉花上,温暖、软绵绵的。这些天,张问忍受着一败涂地的打击,无时无刻不处在生死边缘,好像周围全是敌人、全是冷漠,而这个村姑,让张问得到慰籍、让张问感到了一丝安全感、让张问温暖。

张问也是人,实际上他远远不是铁汉,从小娇生惯养养尊处优,至少比平民百姓的生活好得太多,身体上没吃过什么苦,现在受了这么多苦,就算他是一个坚毅的人,也快崩溃了。他想活下去,绷着一根神经,忍受着所有的折磨,这时候绣姑的一句话,彻底瓦解了张问的防线。

“哇……”张问突然放声大哭,眼泪哗哗直流。恐怕张问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哭这么痛快过,也许他刚出生那一刻哭得很痛快,可惜他不可能有记忆。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眼泪,他感觉到很爽,原来能够哭也是多么幸福的事。

张问一哭就不可收拾,在眼泪中,他想起了死去的父母,想起了从小到大心灵上的孤寂,想起了自己的无依无靠,想起了他的至爱死去的小绾,想起了朝廷百官的鄙视,想起了官场的尔虞我诈,想起了复仇时候的坚韧,想起了起早贪黑的坚持,想起了成千上万的带甲之士血流成河,甚至想起了国家的风雨飘摇……

绣姑轻轻拍着张问的后背,声音哽咽着说:“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我知道你不是乞丐,你肯定遭受了很大的苦难。不要担心,我会照顾你,你现在没事了。”

张问哭了一阵,总算哭累了停下来,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比房事满足之后的疲惫还要痛快。这是从骨髓里、从内心最深处泛上来的释放,张问轻松了,很快就找回了信心,他觉得一切都在此充满了希望。

“谢……谢。”张问看着绣姑,用嘶哑的声音艰难地说了两个字。他很仔细地看着她,绣姑的眼圈有点黑,大概是没休息好的关系,她的睫毛上沾着湿湿的泪水,脸上挂着疲惫,一张清秀的脸,没有任何脂粉,柔软的泛着太阳流光的青丝,让她看起来如此美好。

阳光从窗户上射进来一束光线,张问能看见那束光线里飞舞的细细灰尘。

一切都那么美好。

“谢谢……你照顾我,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张问低低地说话,这样没那么辛苦了。

绣姑带着泪水笑道:“整整三天四夜。我都担心你醒不来了,我很害怕,我每天都看着你,向菩萨为你祈福,我常常向你的嘴里浸水进去,但是你的嘴唇还是那么干,我……”

张问叹道:“夫人是个好女子,我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夫人的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如果我没有死,一定尽我所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你等等,我煮了米粥,我去热热,你一定饿了。”绣姑拿着一块手帕擦着张问脸上的眼泪鼻涕。

他在绣姑面前就像一个小孩子。

张问这时的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下来,面对此时此景,顿觉有些尴尬。如果是别人,谁也不敢在张问面前做出这样的动作,但是绣姑这样做了,张问并没有任何表示。

绣姑转身向厨房走去,张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背影,窈窕的背景。很好的一个女人,张问这样认为。

绣姑出去之后,张问慢慢地自己坐了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肩膀,已经被一条灰白的纱布包扎起来,好像是蚊帐的料子,洗得非常干净。张问偏过头,使劲闻了一下,除了淡淡血腥味,还有一股青盐的味道。女人洗衣物时,常常会加一些青盐,可以更容易洗掉油腻。

他摸了一下脸,发现自己身上很干净,已经被绣姑擦洗得干干净净,除了疼痛,张问现在觉得很舒适。

他左右看了看,这是间简陋的卧室,没有上过漆的陈旧的床、柜、几、凳子,没有薰炉,没有珠帘,没有屏风。但是收拾得很整洁,张问觉得这个地方住着还不错,甚至比豪宅园林里还舒服。住处不在奢华,它的好,在于有一个好女人。

张问沉思了一会,显然自己仍然应该设法回到温州,再图东山再起。不过这里好像挺安全的,他可以等自己的身体状况好转之后再走。

张问又想到绣姑,他打心里感激这个女人,而且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好人,张问对恩怨还是分得清楚。如果她要离开这个地方,张问愿意把她带走,不过他得自己先回去,不然绣姑跟着自己走会很危险;如果她不愿意走,张问也不会影响她的生活,而会派人悄悄给予物质帮助。

不多一会功夫,张问就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和目的,明白了自己要干什么,他做事还是挺有效率的。

这时绣姑端着一碗稀饭走了进来。张问也不客气,接过来西里呼噜就吃了个干净,一则他确实饿了,二则他明白自己需要营养恢复体力。

绣姑笑眯眯地看着张问的吃相,说道:“等等,还有,我给你盛。”

张问一连吃了几碗饭,才停下来,觉得这稀饭煮得实在是香,粮食的清香。虽然他的嘴巴很苦,但是依然吃着顺口。

现在赤?裸?着上身,绣姑又翻出一身干净的男人衣服,放到枕头旁边。

张问怀疑这套衣服是她死去的前夫的衣服,不过他也不讲究,因为自己那身乞丐服实在太破了,连做抹布都远远够不上。

他穿好衣服,便要下床,绣姑急忙说道:“你的额头还很烫,再休息休息。”

张问道:“躺久了头更晕,我要下来稍微活动一下……你放心,我不会出门,绝不会让别人看见。”

张问身体软得厉害,苍白的一张脸,满额的细汗,他扶着床慢慢下来,他放开手时,身体摇晃了两下,险些摔倒,绣姑见状急忙扶住张问。

他闻到一股清幽的体香,绣姑的身体很软,很温暖。他的胳膊碰到更柔软的东西,绣姑的胸,甚至让身体虚弱的张问心里也是一阵躁动,不过他不会表现出来,再说张问也不是为了欲望愿意为心所欲的人。

绣姑扶着张问坐到一把藤椅里。张问软软的坐下去,很放松,他的坐姿很潇洒很大气,男人的气质显然是因为地位形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会露出来。

绣姑脸蛋红红的,低眉垂眼的样子,不敢正视张问。显然张问的外表和气质不是一般的讨女人喜欢,这一点已经被许多看见过张问的女人证明过了。

“刚才看见你吃得那么香,我也饿了,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厨房吃饭。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叫我一声。”绣姑胸口起伏,逃也似的出了房间。

一个害羞的保守女人。张问心里说。

他坐了一会,又尝试着站起来,他想尽快恢复行动和体力。他吸了一口气,定住心神,小心翼翼地放开手,脑袋好像供血不足,张问有些眩晕,但是他坚持着稳住,过了一会,好受一些了,他便慢慢地小步走动。

他慢慢走到门口,看见绣姑正坐在板凳上端着一个碗吃饭。绣姑听见动静,抬头看向张问,说道:“你别太着急了,慢慢来。”

“嗯,你吃你的饭,不用管我。”张问慢慢走进厨房,四处看了一下,厨房里有四道门,除了向外的门和卧室的门,还有两道门,其中有一道门开着,里面堆放着一些农具。

绣姑指着另外一道门道:“鸡鸭晚上要赶到那间屋,里面还有茅厕。”她见张问能走动了,提醒他厕所的位置。

张问正想上厕所,便走进去方便。他出来之后,舀了一瓢水冲了手,然后走到绣姑旁边,看了一眼她碗里的东西。只见里面装着黑乎乎的玩意,也不知道是什么,张问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绣姑转过身去,说道:“我挖的野菜,能吃的菜。”

张问听罢怔了怔,隐隐想起那天外面的男人说绣姑没有米了的事,张问忍不住说道:“我明明喝得是米粥,你怎么不一起吃?”

绣姑红着脸道:“你身体虚弱,留给你吃……不过没关系,家里还有一条棉被,现在天热用不上,我可以拿去换些米。总会有办法的,我会照顾你。”

张问有些动容。他家最落败的时候,也不会连米都买不起,所以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更没有经历过一心想着别人的事。所以他有些恍惚,心里说不出的感觉,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说。

于是张问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他说道:“那枚箭头……”

绣姑道:“放心,我扔到水里去了,没有人知道。”

“我……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怕么?”

绣姑道:“现在不怕了,你不是坏人,我看人很准的。”

张问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她继续说道:“你是不是被仇家追杀了?我们邱家庄这里很少有外人来,你别害怕,他们找不到这里的。”

张问犹豫着想告诉她一些自己的实情,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告诉她没用,反而可能泄漏出去……这个地方应该还是叛军控制的地方。

张问试探道:“我听说建宁府在打仗,你知道吗?”

绣姑摇摇头道:“邱家庄没有大路出去,打仗也打不到这里来。

张问听罢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绣姑吃完了,然后收起碗去洗。张问找了一根板凳坐下来,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勤劳美丽的女人,做家务的时候依然很迷人。

绣姑注意到张问目不转睛的目光,脸上更红,低着头非常羞涩,她的胸口起伏,好像心跳很快很紧张。这时绣姑吸了一口气,回头道:“我姓袁,名叫绣姑。你叫什么名字?”

张问顿了顿,想着她也不可能说出去自己家里住着个男人叫张问,他不想在这么个女人面前说谎,便老实道:“张问。”

绣姑笑道:“嗬嗬,好文雅的名字,是大户人家的?”

“算是吧。”

绣姑张了张嘴,最后说道:“你一定不愿意说遇到了什么苦难,我就不打听了,不过……你是不是在被白莲教追捕?”

张问心里一紧,试探道:“为什么会这么说?”

叛军的箭头有标识?这女人认识叛军的符号?

这时绣姑说道:“我听村里的乡老说,白莲教打下了地方,就把大地主的家抄了,把田地分给穷人。你们家是遇到了白莲教?”

原来如此,张问沉默不语,他不愿意骗这个女人,也不愿意说。反正什么也不说,不肯定、不否定、也不解释,只是不愿意说,算不上欺骗她。

绣姑以为张问默认了,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她洗完了碗,又拿起扫帚扫地,一边说道:“我们成亲不到一个月,先夫就去世了……家里还有一亩水田,半亩旱地,只是缺个男人……”

张问静静地听着,他不清楚老百姓究竟是如何过日子的,所以不知道说什么。

突然绣姑的声音变得很低,小声道:“你要是没地方去,要不留下来也可以。你放心,我给乡老说你是我娘家那边的人,村里正缺壮年男子,许多地都荒了,乡老是不会反对男人留下来的。”

这是求爱吗?张问摸不着头脑,她让张问留下来,她想张问留下来做什么,和她成亲生活?

不得不说,这么一个美丽而贤惠的女人很有吸引力,如果换作别人,多半愿意留下来,张问心里也砰然心动了一下,不过他自然明白,自己怎么可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

张问想了想,说道:“我在浙江还有产业,你要是愿意,等我到浙江之后,派人来接你过去。”

绣姑神情复杂地看了张问一眼,眼神随即黯淡下去,或许她认为张问不愿意留下,找的借口而已。

张问见状说道:“我说的是真的……我留下来做什么?我不会种地,在村子里,我什么也不会做。”

绣姑抱着希望道:“没关系,我照顾你,我能下地干活,我能学做那些事,其实村子里缺少男人,许多女人都下地干活了。你留下来,我们家里有男人,我就能放心出门干活,别人就不会惦记着我、欺负我了,也没有人会风言风语。”

张问怔怔地看着这个女人,她热爱生活,很认真地活着。

绣姑看着张问的眼睛,说道:“我会照顾你,做最好吃的东西给你吃,缝厚实的衣服给你穿,晚上给你暖被窝,陪你说话,只要你留在这里,我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张问心下感动,说道:“你救了我的命,对我这么好,你的心意,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我可以学种地,学干活,但是我过不惯这样的日子,我必须得回浙江。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活着回去,然后派大量的人来接你,保证你安全过来。”

实际上张问打算调集骑兵突入福建,到这里来接绣姑。张问是真的被这个女人真挚的话给感动了,他坚定地说道:“我在浙江有产业,我的财产是你想象不到的,等你到了浙江,我保证你锦衣玉食,让许多人服侍你,你要什么我都设法找给你……”

绣姑怔怔地看着张问,良久之后,她叹了一口气,低下头说道:“对不起,刚才我心里一急,不知羞耻地说些臊人的话,我犯傻了,我忘记了你是大户人家的人,我……”

张问抓住她的手,“你看着我。”

绣姑想缩手,但是张问抓得太紧,她缩了一下就没有坚持了,只让自己的手留在张问的手心里,她羞红了一张脸,抬起头看着张问的眼睛,张问的神情很坚定,她的神情很紧张,张着小嘴,好像喘不过气来了。

张问道:“你相信我,我张问决定要做的事,一定会做到。”

第四折 众里寻它千百度

段三九 难耐

张问对绣姑说,相信我,我张问决定做的事情,一定做到。他的目光很坚定,绣姑的眼睛闪闪发光,她很激动,她的削肩在微微颤?动。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绣姑说道:“我……我相信你现在一定是认真的。”

张问听她话里有话,便镇定地说道:“我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做事从来不会凭一时冲动,也很少感情用事,我现在很清醒,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因为你救过我的命,对我好,我应该那样做。”

张问很认真,但是绣姑依然略微露出了一丝失望,张问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失望。

或许她失望的是:张问说要对她好,是因为他的命是她救的,所以要报答她。

绣姑渴望的是一种感情的、虚无的东西,兴许女人都是那样,把感情看得太重了。实际上,感情会变,只有张问说的直观理由最牢靠。这一点张问非常清楚,绣姑虽然贤惠又漂亮,甚至这时候让他心动,很喜欢她,但是她始终是个见识少的村姑,张问不敢保证自己某天会厌倦,所以他说要报答绣姑,给了她最直接的理由。

这个理由不是感情。

总得来说,张问虽然有点冷血,但还是一个比较靠得住的人,重承诺、有责任感、恩怨分明。张问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恩怨分明,表妹小绾对他好,他就把心全部给她;李如梓一家和自己有深仇大恨,他就卧薪尝胆,仇恨记在心头十年,非得让李家灭门才干休。

其实一个人记住别人的好,记十年不容易,而记住别人的仇,记十年也不容易。时间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它会磨灭许多看似很重要的东西。

两人说了会话,绣姑说要去李婶子家换点米和蕃薯,然后就出去了。张问一个人无聊地呆在家里,也不敢出门。

绣姑出去没一会,张问就有些忍耐不住了,他实在太无聊,连一点能做的事都没有。张问可以忍耐起早贪黑,最忍耐不住的就是无聊和空虚。“这时候要是有一本书就好了,黄历也成啊。”张问左右走来走去,百无聊赖地喃喃自语。

这样的人,可能在这种小乡村过日子吗?所以先前绣姑要张问留下来的时候,张问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门外总算响起了开锁的声音,应该是绣姑回来了,不过张问仍然拿起一根木柴,悄悄站到门后。陌生的环境让张问随时都保持的警惕。

“嘎吱”一声,门开了,进来的人果然是绣姑。张问这才开口说道:“绣姑,你回来了呀。”

绣姑吓了一大跳,看向张问道:“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吓我一跳。”

张问扔掉木柴,没有回答。

天色已经不早了,绣姑回来之后便忙里忙外张罗着喂小鸡小鸭,煮饭。张问站在厨房里,他见绣姑忙个不停,想帮点什么忙,因为现在两人是平等的关系,就像柳影怜说的……朋友,可他根本就插不上手,实际上张问什么都不会做,最简单的事他都不会。说起来有点可笑,连扫帚是怎么拿的他都不清楚。

绣姑一边忙碌,一边还说说家常,比如她说:“老人说,富不丢书,穷不丢猪。我家本来也养着猪,但是为了白事,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后来也买不起猪,只好喂些鸡鸭。”

张问只能静静地听她说这些家常,不过他觉得这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张问很有兴趣地听着,正如他喜欢听街道上商贩的吆喝声一样。

绣姑从锅里捞出一些圆滚滚的东西出来,递了一个给张问:“你吃一个试试,很甜的。”

张问接了过来,咬了一口,果然又软又甜,他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吃过。”

“蕃薯,是白莲教的人从吕宋(今菲律宾)那边带过来的,很好种长得快产量高,这些庄稼不择地,遭灾的时候,乡亲们就种蕃薯,还有番麦(玉米),就能熬过去。”绣姑一边说着,一边干活,她把煮熟的蕃薯放到盆里捣碎了,然后和谷糠和在一起,“家禽就喂这样的东西,蕃薯和谷糠便宜,省米,过两天我就把它们卖了。”

张问一边吃着煮蕃薯,一边说道:“这东西偶尔吃一下挺好吃的,不过长年吃恐怕不行。”

绣姑点点头道:“要是每顿都吃蕃薯这样的粗粮,涨肚但是没力气,牙容易黄。”

张问沉思了片刻说道:“这些玩意弄到我大明来,不一定全是好事!”

绣姑疑惑道:“蕃薯和番麦比稻子产量高多了,还不择地,可以喂牲口啊,怎么不是好事?”

张问沉声道:“如果百姓都吃这玩意度日,那我大明的子民都软怏怏的,是好事么?既然它们产量高又便宜,百姓被压榨到底线的时候,就只能常年吃这些东西。你不明白人的贪婪有多疯狂,只要百姓饿不死,肉食者就会往下继续压榨!你没见福建叛乱,这么多人响应,其根本原因就是百姓活不下去,这种时候上面总会被迫采取剿抚并用的措施,最终减少压榨,否则杀是杀不完的。”

实际上,大明朝的问题,不是生产力的问题、也不完全是天灾的问题,它的主要问题是分配畸形过度。

绣姑愣愣地看着张问,过了一会,她觉得张问说的东西很有道理,便说道:“没想到你锦衣玉食,心里还有贫苦百姓。”

张问摇摇头道:“我也是压榨百姓的人之一,这个世道,只要有人什么也不做就能锦衣玉食,便会有人被压榨。但是肉食者既然享受了这些,就必须承担大局的责任,大家都是汉族,如果连自己种族都丝毫不在乎,那真的没话说了。”

但贵族并不是都有张问这样的想法,很多人根本不在乎这个,这只是有没有责任感的问题。

绣姑做饭,然后和张问一起吃饭,两人一直交谈,很是谈得来。张问知道了绣姑不识字,但是这个女子很聪明,张问说的事,她都能听明白。

绣姑很高兴,她的笑容明显多了,动作明显活泼了,她说,很久没有人和她说那么多话。

到了晚上,就准备睡觉了,因为平常百姓是很节约的,晚上不睡要浪费灯油,所以都习惯早睡早起。而张问恰恰相反,他睡觉的时间都是在三更左右,而且刚刚睡了几天几夜,虽然精神不是很好,但是让他这么早睡,实在很难睡得着。

入乡随俗,张问洗了脚,还是乖乖的准备睡觉,并没有表示异议。

这时候有点尴尬,因为只有一间卧室和一张床。之前张问昏迷,绣姑为了照顾他,是打了地铺和张问同处一室,现在张问已经活蹦乱跳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就有点不妥。

明朝还没那么开放,男女晚上同处一室什么也没干,和什么都干了,是一个效果。

于是绣姑拿了席子和枕头,要去厨房睡,让张问睡床上。

饶是张问脸皮比较厚,现在也有点挂不住,他说道:“还是我睡地铺算了,我不能让你一个女人睡地上。”

绣姑笑道:“没关系,我说了会照顾你的哦。你身上有伤,地上太硬了。”

张问正色道:“不行!”

绣姑见张问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没有半点玩笑之意,她也不愿意和张问唱反调,惹人生气,想了想,便低声道:“那我们……”还没说完,她的耳根都已经红了。

张问心里砰然一动,虽然他身体虚弱,但绣姑的半句话已经充分挑动起了张问的某个部位,已经起了反应。只见绣姑羞红了一张脸,臊得低垂着头,因为紧张手指在衣角上捏来捏去,涨鼓鼓的胸脯因为呼吸急促上下起伏。明朝是没有文胸的,那两个东西不会被突出来,被藏得好好的,所以平常女人只要衣服稍微多穿点,根本看不出胸部的形状,能够看出两团挺立起来的,其大小都不简单。

绣姑这个样子简直要了张问的老命,张问已经控制不住眼睛从她的前胸、纤腰,看到了她的翘臀。正常男人最难忍受的,其实是欲望……所以有句话叫男不露财,女不露奶,是很有道理的,没事去勾起人的欲望,完全是在考验和折磨别人的忍耐力。

就在这时,绣姑喘了一口气,气喘吁吁地很不利索地说道:“……那我们都睡床上吧,一人睡一头,就不用争了。又没人看见,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张问非常无语,他很想说我就是那种人。最让张问无法忍耐的,就是女人的诱惑,实际上好色是他最大的弱点。

张问深吸了一口气,想了一下,这时候如果加把劲,绣姑肯定半推半就会从了。不过张问决定不这样做,因为她说不做那种事,只是一人睡一头。

张问不愿意这样做,是因为他第一次体验到这样的温情,他不愿意伤害这个女人。倒不是说干了她就伤害多大,而是干了她很可能会让她更疯狂地爱上自己。张问对女人还是很有经验的,对于这种良家妇女,和她发生了关系,会让她产生归宿感,认为自己属于谁。

他很害怕女人的感情,心理有障碍。同时他明白,情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用来践踏和玩弄显然不好。

一番心里挣扎之后,张问决定了不做那样的事。说实话,张问心里很难受。现在他的肩膀在长肉了,又痒又痛,忍受女色的引诱就是这种感觉,而且更难以忍受。

虽然很难忍受,但是张问决定了的事,就会尽最大努力办到。他咬着牙才控制住自己,但是无法拒绝和这个女人睡一张床。

人就是很矛盾的东西,虽然张问明白和她睡一起了更加难受,但是他偏偏很期待。

张问神色镇定道:“好吧。”

张问脱了外衣睡觉,而绣娘穿着衣服和身上?床,放下了蚊帐。天气还很炎热,晚上睡觉不用盖被子。

绣娘吹灭了灯,睡在里面,贴着墙壁,很小心地不触碰到张问,矜持是大部分明朝女性的天性。张问躺在床上……他当然睡不着,如果一个人连续睡了几天几夜,好像没有多少睡意,更何况旁边睡着一个很标致的女人。

窗外的夏虫叫个不停,让人心烦意乱,有田蛙的嘎嘎声,有蟋蟀的唧唧声,张问想着那些昆虫,希望能分散注意力。

这种努力显然徒劳,就像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人,面对着一桌子鸡鸭鱼肉,你却要叫他研究字画,他显然没有雅兴。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依然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肩膀上还痒痛得厉害,他也不敢捞,只能强撑着,越撑越睡不着。他满脑子都是女人身上的东西,比如胸部上像红豆一样的小纽扣,腰和臀形成的弧线……

床上有股子干净的清香味,是干净健康女性的体香,这种香味对张问来说,比猛烈的春?药还管用。

张问已经想不顾一切放纵了,心底有个声音在劝说自己:搞了也没什么,养起就是了,又不是养不活。他的脑子里全部都是搞她无关紧要的理由,但是他仍然记得刚才自己决定了不上的。

至于刚才张问为什么要决定不上,他这种时候还想得起来么?他甚至认为自己刚才简直是不可理喻,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不过张问依然没动,因为他已经决定不动绣姑,虽然他已经想不来为什么要不动她了,但是他依然坚持着。

这是张问的一个习惯,他不愿意左右摇摆,决定了的东西就不想更改。如果他不这样做的话,心理就会失衡,很久都会很迷茫。就像他恐惧女人的爱情一样,这只是一个心理习惯。

床的另外一头传来了绣姑沉重而缓长的呼吸,她大概已经睡熟了。她能够在张问旁边睡着,可见她已经完全信任了张问。

张问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他下了床,走到厨房里,舀了一瓢凉水倒进盆里,然后拿毛巾洗了个冷水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回卧室,坐在一把藤椅上。

绣姑那可爱的鼾声,其实是沉重一些的呼吸声,是张问来说也是非常诱惑,他忍不住窃手窃脚地把藤椅搬到床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她美好的脸蛋。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沉静而美丽。

张问甚至贪婪地把鼻子凑近一点,闻着从她的小鼻子里呼出的气体。他的眼睛已经不听使唤,从她的领口看下去,看到了洁白的肌肤和乳?沟。

他更加难以忍受,急忙走出厨房,把脸完全浸在冷水里。

如果冷水可以浇灭人的欲?火,大概母猪也会上树,偏偏人们认为这样有效,实在是徒劳。张问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下本身几乎已经代替了头脑思考,他不知道自己在忍受什么。可见意志坚定的人,其实是不可理喻,普遍的人遇到无法坚持的时候,就会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理由。

张问想了想,用手解决了问题。

那白乎乎玩意脱离了身体,让张问有些疲惫,好受了许多,火气降下去了……男女之事,完全是人的正常反应,是身体上的问题,和脑袋毫无关系。

张问松了一口气,重新躺回床上,但是他还是睡不着。不到一炷香功夫,下面的玩意又竖了起来。张问十分郁闷,再次起床用手解决。

这样来来回回了好几次,最后他实在是恼怒了,舀起冷水就往自己身上冲,身上淋了个透湿。

他全身湿透,又不敢脱光,他也不知道干衣服在哪里,去翻找的话又怕惊醒绣姑,所以只好歪坐在藤椅上。

折腾了几多次,张问身上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甚至那玩意正在隐隐作痛,他实在是累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张问被绣姑叫醒,绣姑涨红着一张脸,指着床边的一身干衣服道:“你快换了,别染上风寒。”

张问睡眼朦胧地答应了一声,想也没想,便走向床边,过了片刻,他回过神来,便不动声色地说道:“昨晚起来喝水,一不留神,倒身上去了。”

“嗯。”绣姑低头柔柔地应了一声,这声音听着……让张问再次心痒。

等张问换好衣服,走到厨房准备等着吃早饭的时候,才发现地上还有一片干了的白渍,显然是昨晚大意留下来的。

张问的脸立刻发烫,不过他的脸皮够厚,也没表现得太明显,很是镇定。他提起扫帚,说道:“你做饭,我把地扫了。”他的打算是镇定地处理掉那片让人羞臊的痕迹。

“别,你的肩膀还有伤,我来打扫就行……你的伤还没好,身体还很虚弱,要注意身体……”绣姑的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好像是在说别的事。

实际上她比张问更加尴尬羞臊,耳根子都是红的,她慌慌张张地拿起扫帚,沾了一点水,径直走到那片白渍旁边……她太紧张了,连基本的掩饰都没做到。

第四折 众里寻它千百度

段四十 血泊

绣姑在厨房里铺了厚厚的一层稻草,上面放置凉席,之后张问就睡在那里,终于少受了些折磨。他在这里住了七八天,体力基本恢复;伤口虽然没有全好,但是已经结疤,已无大碍,况且是在左肩,影响不算太大。

他准备离开这里了,呆得时间太长不安全,而且他心里还惦记着一堆的事。中午吃饭的时候,张问把这个心思给绣姑说了,准备晚上走,以免引起人的注意。

绣姑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但是她没说什么,晚上还杀了一只鸡,炖鸡汤给张问喝,又准备了一大包干粮。

到了三更天,张问背上包裹,让绣姑吹灭灯,说了两句告别的话,就准备走了,他站在门口,回头对绣姑说道:“只要我活着,一定来接你。”

绣姑冷冷地点点头,绷着一张脸,什么也没说。张问走出门去,叹了一口气,他想自己一定很怀念自己,突然心里一阵闷痛,还有伤感……张问觉得自己有点变了。

他摇摇头,向篱笆外面走去,刚走出去,突然想到自己应该带上一把武器,他想起厨房里有一把厨用的尖刀,便走了回去。

绣姑依然呆呆地站在门口,没有哭也没有动,像一根木头。这时她看见张问走了回来,神色为之一变,眼泪哗哗就流了下来,她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扑到张问的怀里,呜呜大哭。张问的左肩被她撞得生疼,突然被她抱着,有些不知所措。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你舍不得走……”绣姑的肩膀颤?抖着,双臂紧紧箍着张问的腰,将头埋在张问的胸口上磨蹭,眼泪让张问的前襟湿了一大片。

张问是想回来拿一把刀……他见绣姑情绪崩溃激动,并没有马上说出来,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言宽慰。因为当初张问情绪崩溃的时候,绣姑也是这么安慰他的。

绣姑像一个小孩子捡回了自己心爱的玩具一般,一刻也不愿意放手。张问怕站在外面万一被人看见,便搂着她的肩走进厨房,把门关上。

绣姑紧紧抱着张问哭诉,“我看见你晚上伤口难受的睡不着觉,就想你快些好起来,可是我又不想你好,我知道你的伤好了就会离开我……

那天晚上你坐在床边,看我那么久,我都知道,我没有睡着,可是我又装睡。你到厨房里拿水淋自己,做那些事我都知道……可是你却宁肯折磨自己,我怕你会把我看成一个不知羞耻的放?荡?妇人,我害怕你讨厌我。

我每天面对着空空的房子,孤寂默默地活着,还要担惊受怕,怕被人欺负,怕人在背后流言蜚语,怕被村里惩罚被赶走。我以为自己最好的归宿就是找到一个老实本分的愿意娶我的男人,能够大大方方地过日子。直到你突然出现在这里,你和我说话,你无时无刻不注意着我,却并没有任何轻薄的举动,甚至你和我睡在一张床上,都不那样做。从来没有人这么真诚地心疼我……

我本来已经想通了,就算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就算你始乱终弃我也不怪你,我愿意把自己给你。你是最好的男人,但是你又那么残忍,给我希望,却让我觉得你随时都可能离开,我心里甜蜜,却又痛苦,无时无刻都在受着折磨……你不要离开我好吗,我求求你,你让我在你身边,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受什么罪吃什么苦我都不怕。只要有你在身边……”

张问心里惶恐,他搂着绣姑的肩膀,有些不知所措。他是一个手握尚方宝剑,掌控一方生杀大权的人物,对于普通小人物的生死根本不会挂在心上,如果绣姑和自己没有瓜葛,她这样的人死一百个一千个,张问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是……

张问想起死去的小绾,想起那些逝去的真情。有时候他会从噩梦中醒来,追悔着那些往事,被心灵上的痛苦折磨得生不如死,他想如果可以从来一次,他绝不会让小绾离开自己。他已经冷血,但是心底最深处却记着情,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现在绣姑这个女人的感受,张问如同身受,他明白她是怎么样的一个感受,他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温暖和柔软的身体。张问迷恋着这种温暖,沉迷这种甜蜜而痛苦的东西。

张问闻到一种女性特有的气息,这种气息让他无法自拔。他抱着绣姑许久,绣姑闭着眼睛,迷恋地靠在张问身上,一刻也不愿意离开。

过了许久,张问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绣姑,好些了吗?”

“嗯。”绣姑的手臂更加用力,抱得更紧。

张问沉声道:“你听我说,人都会在某些时候特别想要一件东西,但是我们不能因此顾头不顾尾,只有保持清醒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你对我的心意,我张问明白了,也不会辜负你……我得先回去才有能力,在这里我能做的事非常有限。如果我带着你一起走,不仅你很危险,对我也是一个拖累,会大大降低成功的机会。所以你要忍耐,等着我!我不会让你失望。”

绣姑非常用力,好像要把自己挤进张问的身体里一样,过了许久,她才点点头,闪着泪光的眼睛直视张问:“我等你,我每天都想着你,每天为你祈福。张问……我不怪你,我知道有些东西对我来说太奢望,但是我又控制不住自己,我……”

张问道:“你不用说了,有愿望有追求,并没有错。我相信你是一个知道生活疾苦的人,一定能忍耐住,我也会挂念着你,以最快的速度来接你。”

张问说完,放开绣姑,径直走到碗柜前面,找到那把尖刀,拿了一块布包了一下,然后放到腰间顺手的地方。

就在这时,突然窗户上咔咔响了一声。张问和绣姑都吃了一惊,张问急忙拿出刚放好的尖刀,伸出一个指头放到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那扇窗户从里面闩着,除非暴力撞开,很难打开。窗户响了一下就没有了动静。这时绣姑意识到刚才和张问进来后,门好像没有闩,便急忙走过闩门,不料刚走到门口,门突然嘎吱一声开了,绣姑吓了一大跳,但是她心里惦记着张问在这里,不敢大叫。万一招来许多村民,发现了张问,后果不堪设想。

绣姑转身就向卧室里跑。张问提着刀躲在黑暗处,全神灌注、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他看见一个人影闪进厨房,向卧室摸过去。

张问等那人进了卧室,并没有轻举妄动。张问明白自己只有一个人,只有一只手活动,如果在黑暗里反被另外的人偷袭就会十分不妙。他不仅要保命,身上还系着另一个人,张问无法忍受自己的女人被凌?辱,那样的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半夜三更突然有男人摸进绣姑的家里,张问心里无疑非常愤怒,但是他保持着镇定,抛却一切不利于判断的情绪,轻轻走到门口,确认只有一个人进来、没有其他人再进来之后,便轻轻闩了厨房的门,防止再有人进来偷袭自己。

张问跟着进了卧室,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尖刀,有点像杀猪刀。

光线不太好,那人还没有发现绣姑,他走到床边,向床上一摸,床自然是空的。这时哐当一声,绣姑不慎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人顿时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摸去,低声说道:“绣姑,是我,别怕。如果你不怕村里的人来捉奸的话,你就大叫……我被打几十棍没啥,养一两个月的事;你要是被人脱了裤子当众打几十棍,你还有什么脸见人?你依了我,没有人知道,我也不会说出去。”

“别过来!”绣姑带着哭腔道,“我宁愿死也不愿意,你别逼我!”她想叫张问,但是她想着张问有伤,她心疼张问,既然张问不愿意出来,她不愿意拖累他。她想,没有办法的时候就以死明志。她现在心里只装着张问,当然死也不愿意被别的男人碰,否则她明白会彻底失去张问。

那男人就是上次大白天在门外让绣姑开门的家伙,他听见绣姑的声音,吞了一口口水,急不可耐地说道:“绣姑,你一定空得厉害,别再装了,这里没有别人。我保证让你欲仙欲死,我的仙女心肝……啊!”

张问已经走到了那人的身后,拿着尖刀,毫不犹豫地一刀捅进了那人的后腰,那人惨叫了一声。捅一刀不能让人马上致死,为防止他大叫,张问拔出尖刀,伸到那人的下巴下面,用力一划,一股鲜血彪了出来。那人双手抱着脖子,倒在地上,睁大着一双恐惧的眼睛,双腿撑得很直,就像杀猪的时候,猪临死的挣扎一样。张问跳将上去,提着尖刀“噗哧噗哧”乱捅了十几刀,捅得那人浑身是血,这才喘了一口气站起来。

绣姑隐约看见发生了什么事,她吓得浑身发抖,捂住自己嘴,动弹不得。

张问沉声道:“别怕,有我在。呆着别动!”

他说完提着血淋淋的尖刀,镇定地走出卧室,轻轻打开外面的房门,站着听了一会,周围只有虫叫,没有其他任何动静,张问再次确认了来的人只有一个,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走回卧室,点燃了油灯。

只见地上血泊中躺着一具血淋淋的男尸,虽然身体还未僵硬,但已经死透了,一地都是血,染了半间屋子。

绣姑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说道:“张问,我们……我们杀人了,怎么办,我们……”

张问道:“深呼吸,别怕。我张问在战场上看见过地上摆满了几万具死人,一个死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绣姑怔怔地看着张问,张问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以前的事,这时候他说见过几万的死人,而张问保养得很好,显然不是军户,绣姑脱口道:“你……你是官老爷?”

张问点点头,说道:“你现在别顾着害怕,听我说。”

绣姑咬牙点点头,说道:“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

张问道:“现在,你马上收拾两套衣服、打火石和一点值钱的东西,动作要快,没用的别带了。我去把尸体浸在水缸里,挖坑埋他来不及了,现在天气炎热,臭气太大很容易被人发现,尸体越迟被发现越好。”

绣姑走了出来,点点头,就去收拾东西了。张问把尸体拉进厨房,丢进水缸里,然后提桶把地上的血大致冲洗了一番。

过了一会,绣姑已经打好了一个包裹。张问将尖刀洗干净,背起自己的干粮袋,拉起她的手,吹灭了灯就出了门,临走叫绣姑把门锁上。

在村子附近,绣姑认得方向,张问询问了北方,然后抓着绣姑的手向北面急冲冲赶路。天很黑,两人踢踢撞撞地摸黑行走,经常摔倒,绣姑也紧紧握着张问的手,她现在唯一可以依赖的,就是张问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等原理了村子,张问才弄了一些松枝点燃当作火把,照着路一路向北疾走。

张问喘着气问道:“绣姑,你怕么?”

绣姑抓紧张问的手,毫不犹豫地说道:“不怕,只要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她的口气竟然很兴奋,“你不觉得我们这样是私奔吗,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地私奔。”

张问叹了一声气,说道:“你现在是我的女人,我就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抛弃你。”

绣姑赶了两步,抱住张问的后背。张问感觉到她胸前柔软的两团,很丰满。他想,等安稳下来,一定要把事做了。吗的,比绣姑漂亮的女人张问见过不少,但是还没有谁让他这么心动。

他想着绣姑的胸,这时顿时发现一个问题,等天亮之后,带着这么一个漂亮女人极可能有麻烦,更何况绣姑的胸那么大,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明朝没有文胸,无法最有效地固定那玩意,晃得更厉害。)

男不露财,女不露奶……张问觉得俗语是有一定道理的。

他想罢找了一处树林,说道:“包里还有一套我穿的衣服,你进树林换男人衣服。还有,委屈一下,拿带子把胸绑起来。”

绣姑很快明白了张问的意思,她点点头,看了一眼那树林,说道:“太黑了,我有点怕,你和我一起去吧。”

绣姑和张问走,这关系已经非常清楚了,张问自然不用矫情,便拉着绣姑走了进去,在她旁边等她换衣服。

张问没有转过身去,他实在是很想看,而且现在也可以看了。倒是绣姑有点羞臊,毕竟是第一次在张问面前脱光,她非常紧张,终于没有胆量面对张问,背对着张问脱衣服。

她还很年轻,估计不足二十岁,脖子玉白修长,后背上的肌肤光滑细腻,背很直,让她的姿态很耐看。她虽然背对着张问,但是那对可观的乳?房两侧依然可以看到涨在在面前。

其实身材好的女人,最耐看的不一定是胸,还有腰和臀组成的流线型弧线,十分优美诱人。女人的腰不只是瘦就好看,只有和丰满的臀部完美组合形成女人独有的弧线,才是最有味道的。

张问身上已经发热了。这时绣姑说道:“手背不过来,帮我系一下。”

张问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的样子,他稳住心神才完成了系带子的动作。他给绣姑系好带子,终于熬不住,从后面抱住了她。绣姑那很有弹性的翘翘的臀部抵在张问的腰下,让张问那活儿腾地就竖了起来。张问把手伸到绣姑的前胸,那两团东西被带子勒扁,肉向周围挤出,把乳?房外面的皮肤涨得紧绷绷的。

他把脸埋进绣姑的后颈,贪婪地呼吸着她的体香,胸口咚咚地巨响。不多一会,张问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时间不早了,你把衣服穿好,否则我们恐怕会没完没了折腾到天亮。”

绣姑“嗯”了一声,说道:“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要是喜欢,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说罢便穿上了一身男人的衣服。天色已经发白了,张问凑近就能看清她的容貌,虽然穿着男人衣服,但是依然掩饰不住她的美丽。张问抓起地上的土,往她的脸脖上抹,她的皮肤滑不留手,张问越抹越轻,生怕一下子弄破了一样。

张问费了一会功夫,把她弄成了一只脏黑的花猫,然后把她的青丝也弄散了,重新扎了个发髻,包了一块丑陋的头巾。

没得办法,有些女人的美丽是遮也遮不住,张问忙乎半天,照样觉得她挺好看,不过已没有那么惹眼了,只得这样。

两人走出树林,继续赶路,绣姑忍不住说道:“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张问马上猜到了她的心思,笑道:“没事,这样不显眼。”

绣姑嘀咕着小声说:“是你给我弄的,别讨厌我就是了……”

张问心道:女为悦己者容,古人诚不我欺。

第四折 众里寻它千百度

段四一 情意

张问带着绣姑奔走了一晚上,天亮之后,离邱家庄已经很远了。张问这才松了一口气,村子里的人就算发现了尸体,恐怕也没有能力在大范围搜查。他专挑小路和偏僻的地方走,大方向向北,只要走下去,总会达到浙江地界。

到了中午,二人吃了一点干粮,继续赶路,刚走没多久,他们就发现前面有一条驿道。驿道从旁边的一座小山延伸出来,向东延伸,挡在北去的路上,张问便拉着绣姑准备穿过驿道,继续从小路行走。

这时,山后响起一阵马蹄声,张问转头看去,一支马队正沿着驿道从西边的一座小山后面奔过来。那些骑兵头上扎着白布,张问怀疑他们极可能是白莲教的起义军,因为这个地方显然还在福建境内,是叛军控制的范围,所以在这里活动的军队肯定是叛军。明朝地方军从来都是首先想着自保,没有朝廷大规模统协调动,不可能贸然跑到敌区冒险。

绣姑抓紧了张问的手,她有点害怕。张问低声道:“不用担心,我们装作是赶路的老百姓,军队没事不会招惹百姓。我们向后面走,不要跑!”

张问和绣姑一边向驿道反方向走,一边注意这那支马队。张问和绣姑穿的都是短布衣,一副老百姓的打扮,而且脸上都脏黑脏黑的。那支马队果然没有鸟他们,从驿道上径直前奔,留下一团黄尘。

就在这时,山后又出现了一大群军队,看来前面那支马队只是前锋。张问便拉着绣姑继续走。

后面的军队有步骑车仗,沿着驿道默默通过,也没有管路旁的百姓,张问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军队突然停了下来,张问心里一紧,但是他仍然沉得住气,依然保持着行走,只是脚下加快了速度。现在他们离驿道不过几十步,跑的话直接吃铅弹,他已经看到了步军中有许多鸟铳手。

军中走出来几个人,向这边走了过来,有人喊道:“前面的,站住别动!”

绣姑脸色纸白,手心里已经出汗了,她低声道:“我们怎么办?”

张问沉声道:“别跑!别叫我的名字!”

张问看向走来的几个人,突然发现前面那人很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太有特色,生得细皮嫩?肉、眉清目秀,而且走路的动作也很娘,张问顿时想起来,这人是青峰!

青峰就是“公子”叶枫座下的心腹,上次在杭州钱益谦的府上,出面刺杀张问的人,就是这个人!和张问有一面之缘。这家伙是叶枫的人,居然和白莲教的军队一起,还真让张问猜中了,叶枫和白莲教真的有一腿。

张问心里咯噔一声,很显然自己被这家伙认出来了!张问把右手从绣姑手中缩了回来,摸到了身上的尖刀。

这个时候,他心里才冒出了一丝绝望。不过他的头脑很清醒,立刻清楚了自己的处境,这个时候有三种选择:一,投降;二,逃跑;三,拼命。

几乎是瞬间功夫,张问就作出了判断,他决定拼命。不是因为拼命就有机会,张问作出判断的依据是排除法:投降的话,绣姑的遭遇不敢想象,因为张问就干过下令军队凌?辱女俘虏致死的事情,张问无法忍受自己女人被人糟蹋的事,他宁肯死,况且就算投降张问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下场;逃跑的话,等于送死,对方那么多人,拿着火铳乒乒乓乓一顿射击就解决问题了。

趁着那几个人还没有走过来,张问沉静地对绣姑说道:“我的官位是浙直总督,是白莲教的对头,他们有个人认识我,现在跑不掉了。绣姑,你现在是我的女人,我不能让你落到他们手里,等会我死了,你就跟我一起上路,你愿意吗?”

绣姑紧紧抱住张问,哽咽道:“我是你的女人,我好高兴,我愿意和你一起死。”

“好,现在放开我,到后面去,我杀两个垫背,你等我死了才动手。”张问的手紧紧握着衣襟里的刀柄。

绣姑从头上抽出发簪,紧紧握在手心里,向后走去,她不愿意离开张问的身边,但是又怕影响张问拼杀,只得离的远远的。绣姑没有跑,她慢慢地走,而张问站着没动,也就没有激起那些军士。

青峰走到张问前面不远处站住,他身边的军士端起火铳对准了张问。青峰阴冷地笑道:“张问!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打了败仗,我还以为你溜回去了,没想到在这里见面了,哈哈……”

张问直视青峰的眼睛,缓缓地向前走,他想靠近一点,这样就算中了铅弹也有机会拼死一战,战死显然是比较好的一种死法。军士端着火铳喝道:“站住!”

青峰用手指碰了碰旁边的火铳,说道:“放下来,他在我面前根本没有机会!张问,你衣服里有兵器?哈哈,你觉得有用么?”

连青峰一起一共五个人。张问见军士的火铳放下来,自己离他们已经不远,他深吸了一口,大吼一声,奋力跳将过去,同时抽出了怀里的尖刀。张问知道自己不是青峰的对手,他也没想着能杀掉青峰,只想干死一两个人陪葬。

他直接跳到旁边一个军士面前,那军士被突如其来的情景吓了一大跳,抬起枪,但是张问已经到了他的面前,张问伸出左手抓住枪管,向边上一拉,拉偏了方向。“砰!”一声铳声,显然没打着张问,张问手里的尖刀已经对准那军士的锁骨下方狠狠地扎了下去。

“啊!”军士惨叫了一声,张问拔出尖刀时,一股鲜血飙了出来。张问看着那股鲜血,仿佛看到了瞬间之后自己的血,因为还有三个军士,已经拿火铳对准了自己。

张问心道:或许中弹的时候还能杀一个。

就在这时,突然青峰大吼道:“住手!不要伤他性命!”

“砰!”还是有一个人开火了,由于慌张,又被青峰岔了注意力,打偏了。张问好像感觉铅弹擦着自己的脸飞出去。他毫不犹豫,已经举起尖刀向开火那军士刺过去。

突然,“镗”地一声,张问感觉到虎口发麻,尖刀虽然没有脱手,但是被青峰拔剑砍断。

这把刀现在只剩下一小断在刀柄上,显然很难杀人了。张问转身就跑,他等着被人一枪射死。

不多一会,听见砰地一声,张问左腿上一痛,左腿一软,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他没被打死,也跑不掉了。

张问惦记着绣姑,他抬起头,看着绣姑正拿着发簪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张问。张问心里一痛,一个声音在心里说:绝不能让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他拿起手里的断刀,心里十分痛苦,他不想这么死,但是……

就在这时,青峰吼道:“张问,等等!我们谈谈,我不过来!”

青峰吼了一声,又骂道:“他吗的,不知道公子为什么要保你的性命!老子真想一剑捅死你!”

张问坐了起来,见青峰站得远远的,他便说道:“你想怎么样?”

青峰道:“公子要见你。你左右是跑不掉了,脑子有毛病!那么着急去死干什么?”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绣姑。青峰见状,也看向绣姑,这才看出来绣姑是个女子。青峰顿时明白过来,捧腹笑道:“真没想到,哈哈……张问……哈哈……”青峰笑得前俯后仰,仿佛他一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好笑的事情,“她是谁?你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哈哈!”

青峰笑了许久,才停下来,摆摆手道:“好了,我明白了怎么回事。你放心,公子想招揽你过来,当然会以礼相待,怎么会动你的女人?”

张问心下生出一股希望,确实他很不想这么死去,如果真的要选择……他可能只好选择投靠叛军了。当然,不是万不得已,张问绝不想投靠叛军,他一个进士,官居一方大员,光宗耀祖,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一帮匪众能给自己什么东西?

张问便冷冷道:“我要是不想投靠你们呢?”

青峰道:“公子杀了那么多人,多杀你一个有什么意思?你不愿意就让你这么呆着,直到你想通了,在咱们的地盘上你还跑得掉?”

张问想想青峰说的应该不假,毕竟自己是一方大员名声在外。可以想象,当初张问捉住了努尔哈赤,他也不会杀努尔哈赤,关着就行了。

“好,既然这样,我也不着急,不过我的女人要一直在我身边。”张问说道。

青峰道:“成,这个有什么难的,一个女人瞧你看得这么重。真不知道公子怎么瞧上你的。”

张问回头对绣姑说道:“过来吧。”绣姑飞奔到张问身边,一头扑进张问怀里,轻轻按着张问腿上的伤口,哭道:“你疼吗?”

青峰见状嘿嘿一笑,摇摇头道:“你扶你家男人到驿道上去。”

起义军的军士也没押张问,反正他跑不了。张问丢掉手里的断刀,让绣姑扶着自己上了驿道。青峰把张问安排到了一辆马车上,找来军医上车为张问疗伤。

军队继续前进,走了大半天,旁晚时安营扎寨,升起帐篷休息。他们对张问果然很厚待,还给张问安排了一个帐篷。士兵们自然对张问没好感,张问不仅亲手杀了一个起义军军士,而且指挥过大军与起义军为敌,虽然战败,但是肯定让起义军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但是有上边的人命令,他们不敢把张问怎么样。

张问和绣姑在一起,一刻也不分开,绣姑经历了那么多事,现在胆子也大些了,有张问在她身边,她很安心。

两人吃了饭,青峰就走到帐篷门口,说道:“张问,你跟我去见公子。”

身在敌营,张问自然没必要装比,便让绣姑扶着自己,跟青峰去中军大帐见叶枫。这叶枫本来是首辅叶向高的孙子,居然背地里在老家勾结白莲教叛乱,看样子还是幕后黑手。

进了中军大帐,张问向前看去,正中并没有坐人,只见左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那人穿着一身粗布长袍,身材高大,脸型方正英俊,隐约和叶向高有些相似,此人恐怕就是叶枫。帐篷里没有其他人,除了坐着的那个男人,还有一个穿男装束发髻的带剑女人站在旁边。

那人见张问进来,居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拱手作了一揖,说道:“区区叶枫,久仰张大人威名,今日相见,礼数不周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张问身为俘虏,被他这么一揖,倒有些惊奇,但是既然对方以读书人的礼节见礼,就算是敌人,张问也不愿荒疏了,便回礼道:“败兵之将,汗颜之至。”

叶枫呵呵一笑,指着对面的椅子道:“张大人有伤在身,不宜久站,请就坐。”

绣姑便扶着张问走到椅子旁边,让张问坐下。叶枫也坐了下去,说道:“张大人好手段,在杭州坏了我的棋馆,牵连祖父丢了官位。不过,成大事者绝不计较这些旧事,张大人不必有任何介怀。”

叶枫一副大人大量的姿态,张问却没那么大度,他对这叶枫没有好感,因为沈碧瑶的事,张问对叶枫还有敌视态度。张问完全不是一个为了成大事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私人恩怨对他来说同样重要。现在张问表现很客气,是因为他现在在别人手里,没有办法的事。

张问道:“各为其主,身不由己;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叶枫抚掌道:“好!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张大人文采武功,修身齐家,让人佩服之至……但是我也有不同的看法,忠乃谋事之本,但忠谁?是忠于昏君,忠于污吏,忠于鱼肉百姓的腐朽朝廷,还是忠于天下苍生,忠于民族社稷?”

张问默然许久,他也不觉得大明朝廷有多好,但是同样也不觉得白莲教叛乱又有多好,甚至也不了解叶枫利用白莲教起义,占了地方,他打算采取什么政略。所以张问比较谨慎地不表示任何立场。

而且张问也不是完全只顾大义的高尚人士,他也想着自己,他是进士、是官员,在明朝廷属于既得利益者,他当然愿意看到明朝延续下去,保证他的荣华富贵。如果改朝换代,会发生什么事,谁清楚?

叶枫见张问没有说话,很自信地笑道:“张大人在辽东痛击蛮夷,让我华夏族人为之振奋,你的功绩不可磨灭。但是现在却帮着昏庸的朝廷打内战、荼毒百姓,这是你的错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只要你加入我们,大伙就能同舟共济,推翻腐朽的朝廷,重建乾坤,澄清宇内,何其壮哉!”

张问心道:叫这支起义军草寇显然低估了一点,从他们的上层人员和军队的装备就可以看出,他们和一般的起义军完全不同,以白莲教的名号起义不过是借助白莲教在百姓中的声望收取人心而已……当初太祖起义也是借明教的名头,明教其实就是白莲教中的一支。不过话又说回来,不管怎样,起义军现在不过只占了一个省,而大明有两京一十三省,人才济济,地广人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谁灭谁还说不一定。

张问这一仗败在起义军的手里,其实是犯了轻敌的错误,谁也没料到一股造反的草寇会有这样的军队。要是引起了明廷的重视,让明廷感到威胁巨大,福建叛军能坚持多久恐怕很难说。

而且张问也在考虑:自己屈身在他们手下,打了天下,老子有什么好处?封王封侯?太祖当初手下帮他打天下的王侯有什么好结果?

所以张问压根不想加入起义军。

他也不能假降,文官和招安的那些武将不一样,不能朝三暮四,文官最看重的是气节。你只要降了,不管真假,以后不可能再回去。

叶枫这么看重张问,希望他投降自己,也是看重了这一点。不仅张问有才能,投降之后忠心也比较靠得住……还有更大的好处,张问投降了,等于是给其他官员做了表率,以后对起义军是大大的有利。

张问想了想,不说自己根本不愿意投降,就算真愿意投降,也得做做样子,否则人家一说就变节,会给人靠不住的印象。所以张问便断然拒绝道:“我说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张问吃朝廷的俸禄,命就是大明朝的,恕我不能答应你。不必多费口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只有一个请求,让我和我的女人死在一起。”

张问知道叶枫不会这样就杀自己,所以要求和绣姑死在一起并不能兑现……当然如果真的要死,张问倒是没有说谎,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女人活着独自留在敌营里。

绣姑自然不懂这些权谋的东西,她听罢张问说的话,已经感动得几乎窒息。这个男人,官居一方总督,就算被敌军俘虏,连敌军都要以礼相待,是怎样高的地位,怎样厉害的人物……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今天白天,为了自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却愿意放弃活下去的机会,以死相报。

在绣姑心里,张问的情意已经无法想象。她觉得自己在张问心里有这么重要的位置,让她激动得、感动得无以形容。绣姑都不敢相信,在短短的时间之内,自己竟然遇到了这样的人。为了张问,绣姑愿意做任何事,受任何苦,她都不会有一丝后悔。

第四折 众里寻它千百度

段四二 营地

叶枫和张问没说几句话,不过他说的话很有诚意,也有一定的道理,毕竟张问这样的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叶枫说纵观上下五千年,当一个朝代积弊太深无法挽救的时候,改朝换代并非坏事,而是顺应天命。帝王王侯,都是善于抓住这样的机会成就大事,现在大明已无可救药,正是成大事的绝好时机。

当然,张问没有答应投降。叶枫说的事的确很有道理,张问也认为大明走到现在这一步想要挽救是难于登天,但是,福建这么一支起义军就能推翻朝廷、君临天下?

张问虽然没有马上投降,但是叶枫看得出他对自己的一些观点有赞同态度,道相同就可以为谋。叶枫呵呵一笑,很自信地说道:“我也不要你马上就回答,但是我相信很快你就会明白何去何从才是明智之举。”

叶枫说完,张问拱手道:“在下告辞。”

绣姑扶着张问走出中军大帐,回他们住的帐篷。她依赖在张问身边,寸步不离,她身上轻飘飘的,已经幸福得头脑发晕,只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爱情更好更甜蜜的事了。如果美味佳肴是口舌之快,绫罗绸缎是面子之快,游玩山水是心情之快,那么爱情在绣姑的眼里,比任何东西都要愉快,那是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幸福和愉快,深入骨髓,美妙如仙。

绣姑侍候张问洗漱、宽衣,张问正想着其他事,他也习惯被人侍候,就很顺从地让绣姑侍候摆弄。绣姑拿着毛巾给张问擦脸,她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抚摸着张问的脸,她的手掌因为劳动的关系有些粗糙,但是很温暖很温柔,张问被她摸着感觉很放松,很舒服。

当绣姑的手指抚摸过张问嘴上的胡须时,被它们蜇得痒痒的,绣姑轻咬着下唇,轻轻笑起来。张问那张英俊的脸让绣姑爱不释手,在绣姑眼里,他那么沉静。绣姑心道:有时候他很凶,但是从来不会对自己凶,他对自己从来都那么温柔,却很克制,他的爱怜和温柔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凭一时心情。

绣姑知道,有的男人,喜欢女人的时候、或许身体冲动的时候,对女人是甜得发腻,什么好听的话都说得出来,好得不能再好;但是一旦他那股子好心情不在的时候,或许需要自己付出很难接受的代价的时候,对待女人就像一件垃圾。绣姑心里说:张问不是那样的人,他很沉静,很克制,他的温柔偶尔会很不经意地让自己感觉到,却那么真,那么猛烈,那么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