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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黑暗天使》》 · 倪匡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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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绢嫣然一笑,沙漠踏前一步,他们降落的所在,是在屋顶,沙漠跨出了一步,就在屋顶上,居然出现了一个洞,洞口下是楼梯,而且还是自动楼梯!看来他们这幢屋子里,不知有多少古怪的机关在。

不一会,他们又回到了通讯室,沙漠、戈壁两人立时开始工作,按下了几个掣,沙漠道:“讯息一传来,就自动记录,所以绝没有任何损失--那段对话的每一个音节,都被记录了下来!”

原振侠点头,表示明白。

通讯室中,先响起年轻人的声音:“总算又和你们联络上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和年轻人同时想到,可以利用非死不可的人做“护送者”,也立即想再和那两个幽冥使者联络,可是没有结果,这才告辞回家的。

回家之后,沉睡了十小时,年轻人已经炸掉了屋子,这其间,发生过什么事,原振侠一点也不知道。这时,他只听了那一句话,就知道,在自己走了之后,年轻人继续努力,通过电脑和幽冥使者联络,而且,终于有了结果。

他欠了欠身子,知道接下来的对话,一定极其重要,也是年轻人决定要消失的原因!

接下来,也是原振侠熟悉的电脑声音:“那么快就有了决定?真好,越快越好,拖下去,黑纱的计划,只怕会遭到破坏。”

原振侠和黄绢互望了一眼,他曾感应到黑纱的讯息,是事情十分紧迫,时间的因素十分重要。现在,那两个幽冥使者也这样说。

沙漠在这时候,咕哝了一句:“他在和什么人说话?听来像是一个机器人!”

那时,年轻人的声音听来十分急促:“必须有护送者,我才能到达幽灵星座,护送者是不是可以是医院中的绝症患者,或是监狱中的死囚?”

电脑发出了充满极度嘲弄意味的“冷笑”声:“当然不能!”

年轻人叫嚷:“为什么?”

电脑声音像是有点发怒:“你以为转移过程,像是到郊外去旅行?你和你的护送者,必须意志上全然一致,目标完全一样,稍有异心,两个灵魂之间不能合一,就绝不能成功!而且,会有什么悲惨的后果,我们也无法预料!”

年轻人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接着,是他大口喝酒的声音,电脑声音问:“怎么一回事?上次和你在一起的那个,是可以成为你的护送者!”

年轻人的声音听来出奇地镇定:“当我的护送者,就是结束生命,对地球人来说,没有比死亡更重大的事了,我不怕死,也不在乎死,但是我绝不能叫我的朋友为我而死!”

黄绢听到这里,苦笑:“他对你愿意当他的护送者这一点,似乎并无怀疑!”

原振侠的声音更苦涩:“他把我想得太伟大了。”

电脑声音又响起:“是!是!这是地球人最大的问题,没有什么比死亡更严重……那是由于地球人对死亡一无所知的缘故!那么,你怎么样?”

年轻人深深的吸气声,听来十分清晰:“既然只有我的朋友才能帮助我,我不会害朋友,我会自动消失,我会自己结束生命!”

电脑声音在提醒他:“别忘记,单是你一个人死了,一点用处也没有,你不能与你的妻子相会,黑纱的一片苦心也白费了!”

年轻人的声音变得十分凄厉:“一切全是你们制造出来的,我不需要鳄鱼的眼泪!”

电脑声音十分平静:“三天的期限还有效--”

年轻人叫得更令人心碎:“去你的限期,二小时之内,我就会把这里炸成粉碎!什么也不剩下,最好连我也炸成粉碎!”

在这样的情形下,电脑声音居然还向他分析:“把身体炸成粉碎,太容易了,可是炸不碎灵魂,痛苦也就永恒!”

接下来是沉默。

通讯室中的四个人,听得连气都不敢透。沙漠先呼了一口气:“一定是在这段对话之后,他才要我们立刻送爆炸装置过去的!”

原振侠问:“你们的屋子和他的住所之间--”

沙漠神情自得:“有一条秘密通道!”

原振侠向黄绢望了一眼,用眼神在对她说:看,你八个监视者有什么用?八十个也没有用!

瓣壁补充:“爆炸那么猛烈,秘密通道,自然被堵死了!”

原振侠心中陡地一动,就在这时,在他身边的黄绢,轻轻碰了他一下,两人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在刹那之间,都想到了同样的一个关键问题。

瓣壁、沙漠也互望了一眼,问:“这段对话是什么意思,你们懂吗?”

原振侠双臂向上,伸了一个懒腰,好整以暇地道:“作为年轻人的好朋友,你们自然也懂!”

两人一副瞠目不知所对的神色,黄绢叹了一声:“你们要做他的护送者,他一样不会接受!”

瓣壁、沙漠的神情开始狼狈,但是还想做最后的坚持:“什么护送,我们不明白--”

原振侠陡然提高声音,他的声音转来高亢而有力:“年轻人先生,你的两个朋友说他们不明白,那是你的责任,快出来向他们说明白!”

原振侠的声音静止之后,是一阵极度的沉默,戈壁、沙漠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神态尴尬之至,大是手足无措,黄绢和原振侠则一起恶作剧的地盯着他们看,看得他们更是无地自容。

就在这个时候,门打开,年轻人豪爽的笑声传了进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笑声像是卷着浓浓的酒意一起涌进来的。

年轻人站在门口,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指着戈壁、沙漠:“他们两个笨人,那两句话一说,我就知道把戏会教人家拆穿!”

瓣壁、沙漠齐声叫屈:“我们说错什么了?”

年轻人迳自走到黄绢面前,弯腰行礼,并且轻轻抬起黄绢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黄绢的神情激动。语气更是真挚:“年先生,你是人间罕有的情圣!”

年轻人转动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吗?我倒不觉得,只是我实在太想她,与其空空洞洞地想,倒不如实实在在做些什么!”

黄绢扬眉:“既然你独力无法完成,那就必须接受朋友的帮助!”

年轻人笑得意态极豪:“你一定已经知道一切,朋友如何能帮助呢?”

他说到最后,豪意消失,神情变得落寞之极。他俊美的外型,再加上这种情形,真足以使得异性心碎,黄绢看了,也觉得一阵心酸。

原振侠沉声:“几个人商议,总比一个人好!”

年轻人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手势,沙漠已急急道:“我们可没说错什么!”

原振侠笑了一下:“关于秘密通道,你又补充了一句,那是欲盖弥彰!我们都知道年轻人有极坚强的斗志,不会在爆炸中自杀,而且爆炸是你们引发的,怎会让他受伤害?自然身已离开,而黄绢有八个人监视着他的住所,未见有人出入--”

瓣壁苦笑:“真冤枉,我们怎么知道会有人监视?”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年轻人自然躲在你们这里,他只不过不想见我而已!”

沙漠争着说:“我们并不赞成他躲起来不见人!”

年轻人自己,这时反倒像是置身事外的人一样,坐了下来,舒服地跷起腿,转动酒杯,大口吞着酒:“好了,没有人同意我躲起来,现在我在各位面前,对事情又有什么帮助!”

瓣壁、沙漠和原振侠,不禁都无话可说。

是啊,他现身了,有什么帮助,谁能给他实际上的帮助,使他能和公主的灵魂相聚?

黄绢在几秒钟之后,打破沈寂:“朋友可以劝你抛开原来不切实际的想法,世上任何相爱的男女,都有生离死别,未必见得人人都要殉情!”

年轻人挺了挺身子,又喝了一口酒:“我们的情形不同,公主是被一股邪灵的力量拘走的,我一定要尽我一切力量去救她!”

黄绢的话毫不留情:“已经尽了力,仍然无法可施,那就得实在些,放弃原来的想法。折磨自己,并不能减轻痛苦!”

年轻人忽然笑了起来,当他笑的时候,他眼角的皱纹,使他的笑容看来更有凄然的意味:“我并没有尽力,至少,我还有一个行动可以采取!”

黄绢的声音低沉:“就算你的灵魂离开了肉体,也一样于事无补!”

年轻人悠然道:“谁知道?谁能肯定?这是一种那么不可测的境界!”

原振侠和戈壁、沙漠,再也想不到黄绢接下来竟会讲出这样的话并且有了那样的行动,所以一时间,气氛僵凝到了人人可以听到别人的心跳声!

黄绢一扬手,伸手掠了掠发当她发现自己的短发并不需要掠时,她就用力一挥手,提高了声音:“对,这是你唯一可做的事了,总比你不死不活,整天泡在酒精里好。自杀,其实极容易--”

她说到这里,突然站起,走向年轻人,手上不知什么时候起,已拈了一个药囊,直来到了年轻人面前,松开手指,药囊跌进了酒杯中,迅速溶化。

年轻人坐着,一动不动,盯着酒杯看。黄绢面对年轻人,向后退,一面退一面道:“这是剧毒的毒药,现在你杯中的酒:一CC就可以在十秒钟之内毒死一头河马,使你死亡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秒钟--滴答!一秒钟!愿你的灵魂能如你所愿,举起杯来,喝吧!”

黄绢讲这一番话的时间相当长,可是由于她的行动太出人意料,是以戈壁、沙漠呆愣得不知如何才好,原振侠离年轻人不是很远,他已执住了另一只杯子,估计年轻人如果一有行动,就可以把杯子抛过去。

虽然那十分冒险,因为这杯毒酒的毒性如此之烈,就算他舐上一舐,也难以活命。

可是原振侠又认为值得冒险,因为他同意黄绢的说法:年轻人这样在痛苦中折磨自己,要是不便他彻底觉醒,他会一直痛苦下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年轻人的身上。年轻人则盯着酒杯,整个人如同石像,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他握着酒杯的手才动了一下--使得戈壁、沙漠发出了一下可怕的惊呼声。

年轻人缓缓抬头,向黄绢望来:“在事情还有万万分之一希望之前,我不会放弃努力,真的绝望了,我会借重你这杯酒。”

黄绢的神情也极其紧张:“说得好,从各方面努力,努力争取!”

原振侠也忙道:“我们已经知道了许多,知道公主灵魂的情形,知道黑纱正在尽一切力量帮助,知道有两个幽冥使者也肯出力,比起对当年的死亡一无所知好了不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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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瓣壁、沙漠到这时才缓过气来,戈壁走过去,自年轻人手中接过那只酒杯来,小心翼翼移开去,年轻人道:“请把它密封起来,我想,总会有用到它的时候--灵魂和肉体,在一秒钟之内就分离,真刺激!”

瓣壁忙答应着,找出一只玻璃盒子来,连杯带酒放了进去。

原振侠在这时,用眼色望向黄绢,询问她放进酒杯去的,是不是真正的毒药,黄绢十分认真地点头,也就在同时,她神色略变:“对不起,有重要的讯息,我必须接收一下。”

她说着,取出了一具小型--半包香烟大小--的无线电话来。这种电话如今已被普遍使用,但体积如此微型的,自然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

她把电话凑近耳际,却半转过头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立时在她美丽的眼睛中得到了讯息:“事情和你有关!”

原振侠扬了扬眉,黄绢已放下电话:“原,有一个身形高大的西方人,在你住所门外等,已等得很不耐烦,几乎把你门敲破了!”

原振侠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他只是道:“吩咐你监视我的手下,请那人等一会,我立刻回去!”

他特意在“监视我”三个字上加重语气,以表达他的不满--要不是黄绢派了人在监视他的住所,又怎会发现有人在擂他住所的门?

黄绢一点也没有表示什么,对着电话说了两句阿拉伯话,然后放下电话:“那个西方人曾对你的邻居说,他是一个医生!”

原振侠皱着眉,看来那个医生的行为,十分卤莽,也不知道他找自己有什么事,他向年轻人作一个手势:“别再玩失踪游戏了!”

年轻人神情相当忧郁:“很难说,有必要时,还是只好消失!”

瓣壁和沙漠欲语又止,黄绢扬声:“想想你有那么多可爱的朋友!”

年轻人长叹一声,他的叹息声,听得人心直向下沈,感觉上不舒服之极。

原振侠望着他,实在不想在这时候离开他,他向黄绢望去,黄绢压低了声音:“请那个西方医生来?”

瓣壁、沙漠都十分好客,一听就道:“好啊,找原医生有事的人,自然也都是自家人!”

原振侠笑了起来:“哪有那么多自家人,倒是我觉得能相聚的时间不多,不想为了不相干的人离去!”

年轻人的神情,十分感动:“怎么,我的伤感情绪有传染作用?这里几个人,只怕短期内谁也不会死!”

原振侠不说什么,仍然望向黄绢,黄绢又取出了那具小型无线电话来,下达了一连串命令,才呼了一口气:“那要见你的人,很快就会来到!”

原振侠道:“另外准备一间房间,让我见他!”

年轻人扬眉:“何必,不见得会有什么秘密军情是我们不能听的!”

瓣壁、沙漠想是为了使气氛轻松些,所以“哈哈”笑了起来,可是只笑了两声,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尴尴尬尬地止住了笑声。

年经人反倒笑得十分自然:“怎么我们几个人之间,总有点要生死别离的凄然?”

黄绢也悠悠叹了一声,各人都沉默了下来,年轻人不时向各人举杯,喝着酒,他酒量真豪,看来,要他有醉意,真不是容易的事。但是他一直不停在喝着,酒精也渗透胃壁,wrshǚ.сōm不断进入他的血液之中,顺着循环系统到达他的脑部,总有使他的脑细胞活动受到酒精影响的时候!

到那时侯,他就醉了!

黄绢来到了原振侠的身边,用一种罕有的、温柔的眼光望着原振侠,原振侠轻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瓣壁、沙漠齐声打破沈寂:“客人快到了,我出去迎接他进来!”

他们说着,走了出去,年轻人高举酒杯,使他自己的视线,透过金黄色的酒,蒙蒙胧胧看着正在作无言的温存的原振侠和黄绢,心头又是一阵阵刺痛--自然,他又想起了他的奥丽卡公主。

他们都听到汽车声,和“犬吠声”,可以猜想那个要找原振侠的西方人,一定被戈壁、沙漠那种独特的欢迎方式,弄得惊诧之极了。不一会,果然听到一个人,用带有浓重北欧口音的英语在叫:“天!我到了什么地方?这里,简直是梦幻世界!”

瓣壁、沙漠则在谦虚:“不算什么,只是我们特别喜欢各种精巧的装置而已!”

说话声传到,门打开,一个身形高大、一头红发的欧洲人,出现在门口,先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原医生,我是干纳医生。”

原振侠可以肯定以前未曾见过这个人,可是他却一下子就认出了他,这使他感到很讶异。而使得年轻人也讶异地放下了酒杯的原因是,那自称干纳医生的人,竟然也向他打招呼:“你好,年轻人先生!”

年轻人小心地问:“我们见过吗?”

吧纳看来十分豪爽,他说话声音也大:“你没有见过我,可是我却见过你,电脑已经把你发育完成之后是什么样子的,都显示了出来,虽然现在你还很小!”

吧纳医生说的话,每一个字,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也都懂,可是连到了一起,那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却全然没有人明白,听得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吧纳像是捉弄了别人,感到十分高兴,呵呵笑了起来,又转向原振侠:“听说过勒曼医院,曾在瑞士的那个勒曼医院?”

吧纳医生这句话才一出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发出“啊”的一声,一时之间,人人思绪紊乱,原振侠一面点头,一面连声问:“你来自勒曼医院?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勒曼医院还在进行无性繁殖,在……制造复制人?”

勒曼医院的秘密,首先由那位先生揭露。

医院集中了人类医学界的菁英,改善了无性繁殖的培养法,只要有一个人的细胞,就可以培养出和这个人一模一样的人。

这是极骇人听闻的行动,冲击了人类固有的宗教观、道德观。这种方法会使整个人类的发展史,遭到彻底的破坏,使整个社会组织崩溃。虽然他们的用意只是放在医学用途上,将复制人作为“后备”,在有必要做器官移植时,可以完全不发生排斥的异象。可是,那究竟是救人还是杀人,完全无法有定论。

勒曼医院的医生们,后来离开了瑞士,有相当一段时间下落不明,一直到最近,才被另一个冒险家,亚洲之鹰罗开,发现勒曼医院全体人员,在格陵兰的冰原之下,建立了难以想像、规模宏大之极的实验室,而且对复制人的培育又进了一步,能把原来人的记忆移到复制人的脑中!

实验室中的成就,更加骇人的是真正地把一个人一分为二,而且从理论上来说,一个人可以化成无数个!

原振侠听说过,一分为二的例子,在浪子高达的身上成了事实。现在,世界上,肯定有两个高达,一个依然在当他的浪子,而另一个,被勒曼医院复制出来的,则和一个美女热恋,不知躲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只怕再也不会在别人面前露面。

有关勒曼医院,黄绢、年轻人、戈壁、沙漠和原振侠一样,都听过种种的传说,有一定的了解,这时,各人有各人不同的想法。

一明白了干纳医生来自勒曼医院,他刚才的那一番话,自然也容易明白,而一明白了之后,心头所受的震撼,自然也剧烈之极。

勒曼医院的工作,几乎已超越了人类的生死界限,自然有着极度神秘诡异的意味,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气息。

过了好一会,年轻人最先打破沉默:“贵院……有了我的复制人?我看……我暂时还不需要……‘用’到……‘它’!”

吧纳医生盯着他,目光炯炯:“不,你很快就会用到它,很快!”

他忽然又笑了起来。指着年轻人:“你知道我们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你细胞的染色体密码之中,有着极浓的希冀酒精麻醉的倾向,要纠正,不是容易的事,可是我们做到了!”

听他说来。像是十分轻松,可是这种话,当听到的人知道那是确实在发生的事之后,心头的怪异之感,真是难以形容。

吧纳医生在继续扩展他带来的怪异感,忽然又伸手,向原振侠指了一指。

天地良心,原振侠绝不胆小,可是这时给干纳医生伸手一指,他自然而然,如同电殛一样,跳动了一下,神情也难看之极。

吧纳医生道:“你也一样,很快就会用到你的后备,啊,不是后备,应该是正选了!”

黄绢的声音听来十分尖锐:“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你--”

吧纳医生摊了摊手:“对不起,我心急了些,从头说起比较容易明白。”

年轻人闷哼:“你何时收集了我和原医生的细胞?”

吧纳医生眯着眼:“一位女士送来的,这位女士的出现,使得医院上下所有的人……都几乎想集体自杀!”

几个人互望了一眼,干纳医生的叙事方式相当突兀,他们想问也无从问起,所以只好等他说下去。

吧纳医生又道:“我们自以为对生命知识的了解已达到了极限,可是这位女士的出现,却证明我们对生命一无所知,简直是白痴!”

五个人中,原振侠和年轻人最早会过意来,因为他们想到了黑纱上次和他们分手的时候,曾使得他们有小小的刀伤。

而干纳医生又说他们的细胞是“一个女士送来的”,而且这个女士的生命现象,奇特之极,几乎令他们全体都难过得想“自杀”,那么,这个女士,自然可能是来自幽灵星座的黑纱!

他们两人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年轻人发出了一下低吟声,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那美女的体温,是摄氏零下二十度?”

吧纳医生从一出现,就意态豪迈,挥酒自如,可是这时,神情也不禁骇然,一面“嗖嗖”地吸着气,一面连连点头。

原振侠苦笑:“你们其实一点也不必自卑,她根本不属于地球上的生命,你们对她自然一无所知!”

吧纳的神情仍然十分诡异,语气也迟疑:“她自称是来自幽灵星座,说详细的情形,你们会告诉我?”

年轻人用力一挥手:“先别管她的事,她带了我们两人的细胞去找你们,有什么目的?”

吧纳医生恢复了镇定,“喔”地一声:“说来话长,有一些地方。我们都不很明白,她又像是有重要的事非立即离开不可,她离开的方式,奇特之极--”

原振侠喃喃地道:“直接穿过固体!”

吧纳神情疑惑:“不能算是穿过,只是进入!”

原振侠道:“那有什么不同?”

吧纳道:“当然不同,穿过,是人体最后离开了固体;进入,是人留在固体之中!”

几个人一时之间,都不明白干纳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黄绢也知道黑纱曾做了一些事,可是也不明白干纳何以要那样说。干纳伸手,自口袋中取出了一张照片来:“你们自己看。”

照片就是普通的照片,拍得十分清楚,可是呈现在照片上的情景,却奇特之至!

一块晶莹剔透,和棺材大小差不多的坚冰--必须这样形容,因为在冰中,嵌着一个人,一个极美丽的女人,全身赤裸,身材标准得难以形容,双手垂在身侧,双腿紧并,站立着,闭着双眼,口角向上略翘,看来带着甜蜜的微笑,安详之极,如画的眉目,一看就知道是黑纱,她的肌肤在冰中,看来也有一种透明感!

每个人都呆住了,作声不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人被这样嵌在冰中,当然死了,但黑纱不是人,她如今这种处境代表了什么?

吧纳却还在讨论“穿过”还是“进入”:“你们看到了,这种情形是进入,不是穿过!冰块是固体,她就是那样走进去的!”

黄绢没头没脑问了一句:“她来找你们的时候,就是裸体的?”

这问题其实没有意义,但由于人人的思绪紊乱之极,已经完全无法照正常的方式来思考,所以自然不免有古怪问题问出来。

吧纳却答得十分正经:“当然不,她披着一身黑纱前来,美丽之极,不然,我们根本不会接见她!”

原振侠叹了一声,先向各人道:“我们要暂时按捺一下好奇,别向干纳医生问为甚么!”然后,他转向干纳医生:“请你从头到尾详细叙述,不然,由于事情实在太复杂,要不是有条理的叙述,只怕更不容易弄得明白了!”

年轻人立时鼓掌,表示同意原振侠的意见,戈壁、沙漠重新调整了一下座椅,好使各人坐得更舒适,并且又指挥了一个机器人,推了一车子各式美酒进来。

自从干纳医生一出现之后,一连串发生的事、他讲的话,使得所有人紧张得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直到这时。他们才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好用心听干纳医生讲述。

以下,就是黑纱到勒曼医院去的经过。(勒曼医院在搬迁到了格陵兰的大冰层下面之后,仍然沿用这个名字,以资纪念。)

由于干纳医生也有很多疑问,所以在他的叙述中,原振侠和年轻人不时补述他们所知的,有关幽灵星座的一些事,他们两人的话都在括弧里。

黑纱是怎么知道有勒曼医院存在,而且知道它的正确位置,那没有人知道,或许是她幽冥使者的特异能力。

黑纱去找勒曼医院,是她行事计划中一个十分重要的步骤。她的计划极其骇人,在听了干纳医生的叙述之后,至少已可知梗概。

勒曼医院一直在世界各地,秘密吸收优秀的医学家参加他们的工作,他们甚至组织了一个“非常物品交易委员会”,以赚取包多的金钱--这个交易会的故事,离奇之至,在“亚洲之鹰罗开”的故事中已记载过。

医院有极充足的经费,不但可以请到一流的人才,增添一流的设备,也可以从事更进一步、更深一层的有关人类生命的研究。而且,豪奢到每一项研究,都几乎可以得到无限制的经费,而绝不要求有什么结果,甚至,可以不向医院方面公布自己要研究的是什么。

例如,大约一年之前,就有一位本来曾在勒曼医院服务,后来一度离开的班登医生,就带了一个只有医院几个首脑人物才看过的怪异活物,进了医院,立即获得极佳的待遇,拥有独立的研究室,据说,研究项目和细胞遗传密码的变更有关,什么时候会有研究结果,谁也不知道,也谁都不会追问。

那种经费无限、研究工作自由的环境,是有抱负的科学家梦寐以求的,所以虽然一旦加入,至少要在人间消失三年五载,也一样具有高度的吸引力。

整个医院的建筑十分宏伟,由七位专家组成的核心,总办公室设在建筑物的中心部分。这总办公室,有极其完善的电脑系统,和全座医院的各个角落联系,自然也包括值班室在内。

那一天,在值班室中当班的,正是干纳医生,干纳医生的责任,包括监视医院的秘密出入口--那出入口,看起来是巨大的、亘古不变的冰层,和格陵兰随处可见的冰层一样,但是却可以移动成为巨大的入口--供飞机驶进来;或是小入口,供人或车子进出,一切也全由值班室中的电脑控制。

吧纳医生在萤光屏上看到黑纱突然出现之际,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一,没有任何交通工具接载她前来,第二,在摄氏零下二十度的低温下,这个美丽得叫人窒息的美女,身上只披着黑色的轻纱,轻纱在强风下飞扬,更多时候是紧贴在她玲珑浮凸的胴体上。

吧纳揉了揉眼睛,但是他不必再怀疑那是幻象,因为他又听到了一个极动听的声音,那使他可以肯定:有人在入口处,正对着闭路电视的摄像管!

吧纳医生听到的悦耳声音在说:“请让我进来,我有你们意想不到的讯息带给你们,使你们能更进一步了解生命的奥秘!”

吧纳听得目定口呆,他竟像傻瓜一样地问:“请问你是谁?”

黑纱的回答是:“我站在门外,怎么说得明白?请聚集你们的负责人,我带来的,绝对是对你们研究极有利的一项突破!”

这时,干纳已定过神来,他调整了电视摄像的焦距,萤光屏上的黑纱移得更近,在她讲话时,神态的俏媚柔顺,实在使人无法拒绝她的要求。

勒曼医院有十分严格管制出入的条规,但干纳医生这时却什么也顾不得了,他按下了掣钮,让黑纱进来,同时,通知总管理室。

他还没有来得及向总管理室报告他做了什么,只是按下了和总管理室的通话系统,就听到总管理室中传来了几下惊呼声,和那动听的声音:“对不起,让你们吃惊了?我有转移空间的能力!”

又在一连串急速的喘息之后,总管理室中又传出软弱的询问:“你……是谁?”

那问题和干纳刚才问的一样!

吧纳只考虑了一秒钟,就对着通话系统叫:“人是我放进来的,我现在就来报告!”

他按下了几个掣,离开了值班室,五分钟之后,他到了总管理室,看到的情形是,医院的三个领导人,盯着那美女在看,现出如梦如幻的神情。干纳一进来,他们就齐声叫:“干纳,你碰一碰她!碰她身子的任何部分!”

这种提议,突兀之极,不合常理之极,可是当干纳向那美女看去时,美女却摆出了一副“欢迎来碰我身子”的神情和姿态来。

吧纳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走过去,伸出手指来,在美女莹白如玉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虽然只是轻轻一按的肌肤接触,干纳已经感到了一股寒意自他的指尖中直傅了过来!

他连忙缩手,神情迷惑之极,望着黑纱,黑纱用她灵活媚人的眼神,鼓励他做进一步的试探,干纳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伸手--他是典型的北欧大汉,手掌伸出来极大,一下子就把黑纱的小手,全握在他的大手之中,那也是干纳一辈子难忘的经历,手柔软,可是极冷,冷到根本无法撞得住!

这一次,他不但缩回手来,而且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失声叫:“你不是人!”

黑纱幽幽叹了一声:“对,我不是人!”

接着,在四个人类顶尖的科学家前,她介绍了自己,和她曾向年轻人介绍过她自己时,用的词句一样。全在人类知识范畴之外,所以,四个顶尖的科学家,一样不明白她是如何的一种存在四人中的一个,恰好是“反物质”理论的始创者,他略有领悟:“你们的生命形式,和地球人的截然相反,那可以说是一种反生命!”

黑纱秀眉略蹙:“那只不过是名称问题,在这方面多作讨论并无意义,我来,是想请你们帮助我做一些事--我也相信,你们在帮助我做这些事的过程之中,一定也可以获得许多研究上的益处!”

四个人互望了一眼,都是一样的心意,齐声道:“请你略等一等!”

其中一个,向干纳作了一个手势,干纳知道他的意思,于是利用总办公室中的扩音系统,用十分激动的声音宣布:“本院来了一位极其奇异的客人,她会叙述我们前所未闻、难以想像的生命形式,欢迎可以放下手头研究工作的同仁来和她会面,听她的叙述!”

黑纱的神情有点意外,勒曼医院显然对她的来临十分重视,她又回答了几个问题,其中之一是“我们当然有比地球人强得多的能力,我虽然受惩罚能力大减,但仍然可以轻而易举,转移空间,出现穿透固体的效果--哦,对了,请准备一块大冰块,两立方公尺就够。”干纳又吩咐了下去,四个人领着她,一起到了总办公室的会议室。

可以容纳一百人的会议室,在十分钟之内,聚集了大约五十人,个个都以极疑惑的神情望着黑纱,也个个都碰了碰她的身子,有一个年轻的医生甚至表示了不可遏制的一种冲动,尖声怪叫了起来。

吧纳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其实他也没有什么可以介绍的,因为他对黑纱也一无所知,而且,也不知黑纱来医院的目的是什么!

大家都屏气静息地望着黑纱,一面震惊于她的美艳,一面骇然她的怪异。

黑纱却先不说她自己,她开口,用十分哀怨的声音,先说了年轻人和奥丽卡公主,由于她收集人类灵魂而生离死别的故事。

黑纱的声音十分动听,而在这宗事件中,她又动了地球女性的感情,声音中也充满了哀怨,所以听得在座的人如痴如醉。尤其当她讲到公主遭了不幸之后,年轻人对她的思念是如何深刻,教人感动之际,座间几个女性科学家,竟不由自主发出了啜泣之声。

(年轻人在听干纳说到这里时,大口喝酒,面上的肌肉不由自主抽搐着。)

在黑纱讲了那段话之后,有一个激烈的讨论,问题和回答,环绕着灵魂的存在现象。

问:照你的说法,肯定了人类灵魂的存在?

答:是,绝对肯定!

问:(很多人一齐抢着问)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答:一种能量,能量自成一组体系在不断活动,在活动中,记忆被保存和产生,可以说是一组不断活动的记忆能!

问:这种能量,竟然可以被禁锢?

答:是的,幽灵星座已成功地禁锢了极多的地球人的灵魂来研究--

接下来黑纱的回答,在以前曾提到过,那是有关她对人类生命、灵魂的看法。她在群情渐趋汹涌中,扬了扬手:“各位在致力研究的复制人,是不是有灵魂,或者,一个人的灵魂,是不是也能一分为二,这是研究的一大课题,我想是可以的--一组记忆的能,理论上,可以化为许多组。在理论上确定了这一点,对各位的研究工作大有帮助!”

会场中静了下来,人人都在深思黑纱的这番话,都觉得大有道理,但是也都知道,从理论上的确定,到实际上的证明,不知有多么遥远的路要走!

(人类在几千年前已经有过要到月亮、能到月亮的设想,可是经过了几千年无数次的实验,才实现了这一点!)

棒了好久,才又有问题提出。

问:被禁锢了的灵魂,永远没有机会获释吗?

答:不!

(年轻人和原振侠听干纳说到这里,一起跳了起来,盯着干纳。干纳也深吸了一口气,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两人镇定。)

问:怎么才能?

答:要有一个幽灵星座的生命,肯做出彻底的牺牲--各位,我极愿意牺牲,我不准备再继续存在,只是为了可以解救奥丽卡公主。

问:为什么?

答:为了不想年轻人再痛苦下去!

(在干纳说到这里时,年轻人的脸胀得极红,不住交握着手,原振侠走来走去,像是无头苍蝇,而黄绢则一下子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原振侠,戈壁、沙漠口中哺喃自语,也不知他们在讲些什么。)

(所谓“黑纱的计划”,这时,多少已经可以知道一些内容了。)

(第一步,是她牺牲自己--彻底的牺牲,她将变得不存在,不像人死了之后,还有灵魂--而运用牺牲的力量,将奥丽卡公主灵魂的被禁锢状态结束。)

(但,那有什么作用呢?黑纱的牺牲这样大,总要有积极的作用才是!)

(他们一起向干纳望去,干纳作了一个“我会一步一步说”的手势。)

当时,就是干纳提的问题:“公主的灵魂就算解脱了,年轻人的痛苦也不能稍减,她毕竟死了,人和灵魂是两种不同的存在!”

黑纱缓缓地道:“地球人的灵魂在某些情形下,可以进入不属于他原来的身体!”

黑纱这句话,讲得十分缓慢。语调也很轻柔,可是当时在会场中,她的话所引起的震撼,无与伦比!

(即使现在是干纳的转述,她的话,所引起的震撼也极令人吃惊。)

(沙漠首先叫了起来:“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自然是最直接的,也是传统的说法。所谓“借尸还魂”这种现象,就是黑纱所说的“地球人的灵魂在某种情形下。可以进入不属于他原来的身体”!)

(黄绢接着发出了一下惊呼:“她既然准备彻底牺牲自己,她的身体就没有用,可以让给奥丽卡公主的灵魂,这就是她的计划!”)

(年轻人声音嘶哑:“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黄绢大叫了起来:“你这傻瓜,她爱你!她爱你!仅仅为了不要见到你痛苦,她就可以彻底牺牲自己!”)

(年轻人双手摊开:“不!她是来自黑暗之中的……魔鬼!”)

(原振侠一字一顿:“她来自黑暗,可是当她的感情中有了爱,她就是天使,来自黑暗的天使!”)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各人在沉默之中,心中仍然充满了大量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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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而在勒曼医院总办公室的会议室中,疑问一样一个接一个而来,也有人立时像黄绢一样,想到了黑纱的身体,问:“你是说,公主的灵魂可以通过进入你的身体而复活?”

黑纱点头:“是,我反正不再存在,地球人的这个形体,就像脱下来的衣服一样,不再有用!”

又有人问:“就算一切都顺利成功,那么……复活了的公主……身体也是冰冷的?”

黑纱道:“当然不是,她是地球人,和我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医院的领导人之一叫了起来:“天!你要我们帮助你什么?我们虽然……会做很多事,可是对于……转移灵魂,或者使灵魂在某种情形下进入一个身体,却并不在行!”

黑纱吸了一口气:“首先,我请你们复制两个人,他们的细胞我已带来了!”

领导人点头:“那简单,百分之一百可以成功。”

黑纱略停了一停:“以后发生的事,可能会有点不能理解……要多久,才能有两个成长的身体?”

领导人毫不考虑:“三个月,就可以培养出完全成熟的身体来。”

黑纱这才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她所指的“可能不容易理解”的话:“那时,我已经不存在了,可是我的两个同伴会受我所托,他们会暂时占用你们的电脑系统,使得两个人的灵魂回到他们自己的身体之中,到时,希望贵院上下合作。”

黑纱说了这一番话,所有的人努力想听明白,可是都听不明白。

原振侠、年轻人他们,却一听干纳的转述就明白了!

黑纱要勒曼医院复制年轻人和原振侠,目的是要给年轻人和原振侠的灵魂进入。

原、年两人现在好端端地有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还另外要身体?

黑纱的计划真是骇人听闻之极,她的计划是:年轻人和原振侠必须死,两个心意一致的灵魂,才能被转移到幽灵星座去--在那里,黑纱已经牺牲了自己,解救了奥丽卡公主的灵魂!

再进一步,情形怎样,还无法想像!

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心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之感,黑纱的计划实在太大胆了,古语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她的计划,是真的先要年轻人和原振侠死,然后,再进入他们复制人的身体重生!

这实在是难以想像的一种情形。

大家都在发呆,戈壁走到了电脑键盘之前,飞快地敲打着,大型的电脑终端萤光屏上,立时现出了“幽冥使者黑纱计划”的字样。然后,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注意萤光屏:“如果有意见,请发表!”

他仍按着键钮,萤光屏上又出现了这样的几行字:

一、牺牲自己,解救公主灵魂!

二、年轻人的灵魂,在原振侠灵魂护送下,进入幽灵星座!

三、……不知在幽灵星座会发生什么变化!

四、公主、年轻人和原振侠的灵魂离开幽灵星座,回归地球!

五、公主的灵魂进入黑纱留下的身体,年轻人和原振侠的灵魂进入他们各自复制人的身体!

六、如果计划顺利完成,那是一个美满之极的大团圆结局。

瓣壁的动作极快,而且他分析能力极强,在极短的时间内,除了在幽灵星座中会发生什么事不知道之外,黑纱匪夷所思的计划,已经被他一条一条列将出来,分析得清清楚楚了。

吧纳医生望着萤光屏,欲语又止,戈壁问:“干纳医生有什么补充?”

吧纳苦笑了一下:“一点也不错,那就是她的计划,她还说,答应出力帮助她的两个同类起重大的作用,而需要原医生参加,作用是护送--”

他说到这里,各人皆有异样的反应。原振侠的脸色苍白,可是他俊俏的脸上,有着十分兴奋的神情,目光炯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举起杯来,大口喝酒,不知是想增加点胆气,还是抑制兴奋,他大声道:“好啊,能到幽灵星座去一趟,倒是难得之极的经验。”

黄绢的俏脸也煞白,盯着原振侠:“可能有一万个以上的因素,使你回不来!”

年轻人用力一挥手:“什么计划,那算是什么计划!”

他这样叫了一句之后,神情激动之极,盯着萤光屏,身子剧烈地发着抖,喉际也发出了可怕的“咯咯”的抽搐声来。

瓣壁和沙漠两人,则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事情实在太奇诞了,他们以前的生活虽然也大异常人,十分多姿多采,可是像这种随意控制生死,两番进入幽冥的怪事,是他们连想也不敢想的,何况如今要真正面对这样的事实!他们两人除了像傻瓜一样不住摇头之外,也就什么事都不能做了。

吧纳医生大声地问:“究竟谁是生命的主宰?我们的生命掌握在谁的手里?我们算不算高级生物?对自己的生命能否主宰?”

原振侠闷哼一声:“你我都是医生,知道不知有多少种疾病,可以夺去一个人的生命,那些细小的、肉眼看不见的病毒和细菌,那些全然不可测的意外命运,才是生命的主宰--人,从来也未能主宰过自己的生命!”

在原振侠慷慨激昂的话后,又是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原振侠来到了年轻人的面前:“黑纱的计划接近完美,而且她显然已经等急了,要我们这里也尽快进行去配合,迟了,可能夜长梦多,会有不测!”

年轻人双手用力向外一挥:“根本没有所谓‘黑纱计划’!”

他说着,转过身去,昂起了头,不准备再理睬原振侠,原振侠闷哼一声:“你还要求什么?难道还想要回奥丽卡公主原来的形体?那不可能,黑纱的形体不够美丽吗?”

年轻人还没有反应,干纳已然由衷地道:“美极了,那……身体简直是无懈可击的完美!”

年轻人摇头:“不是这个问题,只要是公主,哪怕她变得再丑,也是我的公主!”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还没有开口。黄绢已来到他的身前,紧握住了他的手背,原振侠知道她的用意,也知道年轻人的心意,他自然不必掩饰他心情也相当紧张--任何人在这种情形下都会紧张,因为那比任何死亡游戏更真实,一点侥幸也没有,他必须先死亡,灵魂到幽灵星座去打一个转,然后再回来进入他的复制体。所有的过程,全部超出人类知识范围之外,全然不可测,全然不可控制,正如黄绢刚才所说,有一万个因素,甚至一亿个因素,只要其中一个出了差错,他就三魂渺渺,七魄荡荡,从此不知魂归何处了!

面对着这样的情形,他怎能不紧张?

所以,他的声音甚至带着颤音,但是他还是道:“很值得试一试!”

年轻人疾声道:“对我来说,值得试之至,但是对你,全然没有必要!”

原振侠哈哈一笑:“可是造化弄人,你一个人的灵魂去不了那边,回程时,我又变成多余的了,还有谁的灵魂,比奥丽卡公主和你的心意更相合的?”

奇)黄绢尖声叫:“原,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书)原振侠回答决绝:“我当然知道,我在说的是:生和死!”

网)年轻人缓缓转过身,神情有点冷峻地望着原振侠:“你想证明什么?”

原振侠大踏步来回走着,每跨出一步,就说一句话:“证明我的勇敢,证明我富有冒险精神,证明我对朋友有义气,是现代的侠客,证明--”

黄绢冷冷地加上一句:“证明你是一个不知轻重,不成熟的儿童!”

原振侠一伸手,把黄绢轻搂在怀中,而且,在她的颊边经吻了一下--或许是他已经有了决定,而前途凶险又极不可测,所以他的行动也放肆了许多,黄绢轻推开他,原振侠将她抱得更紧:“谢谢你关心我,但是黑纱的计划那么周详,如果不能实现的话。岂非太可惜了?”

黄绢把脸紧贴在原振侠的胸口,一声不出,原振侠的热情影响了她,她也环抱着原振侠。

在一旁的年轻人,哈哈大笑:“你们干什么?根本不会有什么生离死别,何必这样,看来像是在演文明戏?”

原振侠一扬眉,年轻人立时伸手直指着他:“黑纱的计划一点也不完善,其中有太多不可测的因素!”

他说着,大踏步地走向电脑的操作键盘,熟练地操作着,萤光屏上,戈壁刚才的分析消失,现出了年轻人所说的不可测因素:

一、灵魂在转移过程中的情形,全然不可知;

二、灵魂如何进入身体的过程,一无所知;

三、………………

原振侠一手搂着黄绢,也来到了电脑旁边,伸手拨开了年轻人的手,神情极严肃:“请你注意十分重要的一点,一个生命,一个和地球人截然不同,但肯定比地球人生命形式高级许多的生命,已经牺牲了!如果你还在这里婆婆妈妈,那么,这个高级形式的生命,就变成白牺牲了!而她,是为了你才牺牲的!”

原振侠说的,自然是说黑纱宁愿自己生命消失,而把公主灵魂解禁的那一件事。

年轻人咬着牙,不出声,缓缓抬头向上,眼角有点润湿:“一个白牺牲,比两个生命白牺牲好!”

原振侠沉声:“黑纱要是没有成功的把握,她不会那么勇于牺牲!”

黄绢失声叫了起来:“她人呢?叫她来,当我们的面,把她的计划向我们详细的解说一番!”

黄绢的激动是可以谅解的,因为原振侠决定要去从事的冒险,并不是一般的冒险,而是必然的死亡!尽避她和原振侠在许多方面的想法都不一样,但是他们毕竟在情感上有极深厚的关切!

所以,这时她的叫声之中,充满了关切、焦急,也有着难以掩饰的愤怒和迷惘--究竟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使她面临这样的环境,她当真弄不消楚!

吧纳医生叹了一声:“她……不会再出现,不能再出现了。她已用她的生命去拯救一个灵魂,一个被禁锢了的灵魂了!”

勒曼医院的会议室中的所有人,在弄明白了黑纱的意图之后,混乱的情形,像是在一起的绝非科学家,而是一群被激怒了的小孩子。他们之间,有的目定口呆,有的挥舞双手,有的发出毫无意义的呼叫声,有的在剧烈争论,连几个最有资格的领导人,也未能例外。黑纱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强烈了,一下子把他们多年来的研究,变成了完全不重要--幽灵星座的生命,竟然能这样处理生命!

黑纱的身边,自然也有不少人围着她,还在向她发问,黑纱盈盈站起,缓缓高举双手,她手背上的黑纱褪下,现出雪也似的手背,同时,她幽幽地叹了一声。

她的叹息声虽然低,可是却使整个会议室都静了下来。

黑纱带着抱歉的神情:“生命的形式不一样,所能做到的,自然也不一样!”

她显然是知道了各人心情的激动,所以想安慰各人,一个年纪相当轻的医生,陡然叫:“可是你们能随心所欲地处理我们的生和死、身体和灵魂,而我们对你们却一无所知!”

这个医生叫出来的。正是所有人的心声。

黑纱摇着头,她摇头的动作,看来极惹人怜爱,也使人相信她在这样的情形下,所讲的话,一定是出自她的真心,不会有半分做作。

黑纱接下来所说的话是:“不!我们对地球人一点也不了解,至少,我对地球人无法了解。地球人有各种各样的感情,复杂之至,有的极卑劣,有的极高尚,我不了解,真的不了解!”

她的话,使得众人又静了片刻,干纳医生才问:“请问……你的同类……要运用医院的设备,使两个人的灵魂进入他们的身体……或是使另一个灵魂进入你的身体之际,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黑纱道:“也不必做什么,到时,我的同类,会通过电脑……告诉各位。”

一时之间,传来了许多吸气声,“通过电脑告诉”,那是一种什么现象,也难以想像!

黑纱问:“大冰块呢?准备好了?”

立时有人答应:“在格陵兰,要大冰块,那太容易了!不知要来做什么用?”

黑纱说来十分泰然自若:“保存我的身体,我的身体不能有丝毫损坏,不然,奥丽卡公主复生之后,就会有一具不完美的身体了!”

一个医生说了一句:“那不要紧,我们这里,有得是身体!”

黑纱的神情,在那一霎间,现出了令人在一瞥之下,印象深刻之极的凄然,艳丽之极,教人在那一霎间,无法呼吸。

她道:“我有一点私心,我要公主在复生之后,有我的外形,有我的形体,那样,当年轻人……抱着他心爱的公主时,或许……或许会想起曾有我这样的一个……异类来!我希望的,就是这一点!”

当然一定是由于当时的情景实在太动人,给予干纳医生十分深刻的印象,所以干纳医生在复述时,竟把黑纱当时说话的那种语调,学了个十足,当然也同时表达了黑纱那种哀怨的心情。

年轻人听得有点发愣,黄绢是性格多么坚强的女性,可是这时,鼻端也有点发红,眨眼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瓣壁低声道:“异类之爱,真是不可思议至于极点,太难以想像了!”

沙漠叹了一声:“历史上,女鬼爱上阳间男人的故事倒有不少,但都不如……黑纱那样……幽灵星座……古时人不知道什么是幽灵星座,一概以阴间九泉名之,倒也很合情理。”

吧纳医生也不由自主喘着气:“真是不可思议,两个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之间,竟然会有那么深厚的感情。”

年轻人苦笑:“请注意,那只是她单方面的感情!”

原振侠道:“看来,幽灵星座的女性,特别容易对……阳间的男子--地球人动情。施哲是,黑纱也是,说不定,历代小说笔记中的那些女鬼,全来自幽灵星座!”

黄绢居然同意了原振侠的异想天开:“有可能!她们本来就是女鬼,通体冰凉,但又美艳无比。”

吧纳也居然接受了这种说法:“这女鬼……她的那番话,使得人人感动,所以,人人都跟着她,来到了建筑物外的空地,室外的气温是摄氏零下三十四度,但没有人觉得冷,接下来发生的事,使得人人目定口呆,几乎连心脏都停止跳动!”

接下来发生的事,确然使得在场的人。个个毕生难忘。

黑纱和许多人来到空地上,冰天雪地中,有一块很大的冰块,直立着,像是一根冰柱。

黑纱来到了冰柱之前,人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身上,直到那时为止,也没有人知道她要做什么。[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站在冰块前,许多人围着她,她挺直了身子,看来姿态极高贵优雅,她开始说话:“我要离开了,我这一离开,再也不会回来。而且,会在执行计划的过程之中消失。我如今的这个形体,会留在冰块中,请你们小心保存!”

几乎是所有的人,都肃然答应。

黑纱又向前跨出了一步,但突然间,像想起了什么,又站定:“还要请你们去见一见原振侠医生和年轻人,由于地球人对生命的观念和对生命的不了解,我可以预料,原医生会勇于冒险--他的脑活动能力极强,是出色的地球人。可是,年轻人反倒会阻止他去冒险。去找他们的人,可以告诉他们,我的同类会按照我的安排行事,由于结局会那样美好,似乎值得冒险?”

她说到最后,像是在征求别人的意见,但是却没有人可以回答她。

黑纱忽然笑了起来,在冰雪之中,她的笑容,灿然生辉,她直向冰块走去,等来到冰块之前,她身上的黑纱,一起褪下,现出她晶莹剔透的胴体,迳自走进了冰块之中,双手垂下,直立着,闭上眼睛,口角看来,像是泛起了一个十分平静的微笑!

这一切,全在众目睽睽下完成,看得人人呆若木鸡,她赤裸的胴体,美妙得难以形容,可是看到的异性,没有一个人有异样的念头,都只觉得她几乎是圣洁的,那样的高贵,冰块也因为当中有了她,而发生了圣洁的、只有在天使身上才能找到的光辉!

有人取来了大幅白布,把冰块遮起来,运进了冷藏库善加保存。

吧纳医生被推为来找原振侠和年轻人的人,传达黑纱的计划。

吧纳医生说完了整个过程。

原振侠一耸肩,并不直视年轻人:“她什么都料到了,也知道必然会有什么现象发生!”

年轻人也耸肩:“不管怎样,你有权去做任何事,但别为了我去做,我不会感谢你!”

原振侠哈哈一笑:“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诗:‘黄泉路上好结伴’,倒和我们的情形有点相似!”

瓣壁、沙漠神情黯然,原振侠道:“别以为我有视死如归的勇气!我只不过相信黑纱的安排,自信必然可以重生,什么损失也没有,而可以有身入阴冥世界的经历--想要有这种经历,这是唯一的机会!”

黄绢俏脸生寒:“你准备怎么死法?上吊还是抹脖子?跳楼跳海跳地下铁路?”

原振侠一扬眉:“服毒,就喝你刚才那杯可以毒死一百头河马的毒酒!”

他说得十分正经,使得黄绢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年轻人冷笑:“我说过了,你有行动的自由,我可不想死,也不想重生,你有兴趣,只管一个人到幽灵星座去好了,对不起,我失陪了--那个女人不知是什么妖孽,我不会接受她的安排,如果你们对那妖孽有兴趣,那你们是一群疯子,我也不想再和你们在一起!”

年轻人说着,向外就走,戈壁、沙漠齐声喝:“站住!你不能称黑纱为妖孽!”

年轻人大声反问:“那称她为什么?”

瓣壁、沙漠的身形大不相同,性格绝不相合,可是他们的想法却十分一致,不然,也不能成为长期合作的好朋友了。这时,他们异口同声答:“天使,她是天使,来自黑暗的天使!”

年轻人看来铁了心肠,他并不说什么,做了一个“与我无关”的手势,向外走去。

瓣壁、沙漠陡然又大声叫:“等一等!”

年轻人霍然转身,已大有愠怒之意,可是他却看到,沙漠的手指着电脑萤光屏,所有人都盯着萤光屏在看,他也自然而然看去。

只见萤光屏上正迅速地闪过一行一行的字:“准备立即出发,十分钟之内,是转移人类灵魂的最佳时刻!”

人人都发出了一口吸气声,年轻人的心头一阵绞痛,他何尝不想黑纱的计划逐步得到实现,可是那必须要原振侠去冒险!

所以,他硬起心肠,顺手抓起一张椅子来,就待向电脑砸去--他知道那是黑纱的两个同类,通过电脑要他们快点行事,他准备把电脑破坏,把这件事从此变得不能实现!

可是,他才抓起了椅子,忽然听见干纳医生,发出了一下怪叫声,在众人还未会来得及明白发生什么事之际,他陡然地一步跨向前,看来是准备把椅子夺下来,年轻人在那一霎间,也只作这样的防备,可是干纳医生的动作,却出人意表至于极点!

他手腕一翻,眼快的如原振侠,还只是看到他手中有金属精光一闪,眼慢的,什么也没有看见;而年轻人的身子陡地一顿,手垂下来,头低下,看着他自己的胸口,就在他胸口,第五和第六根肋骨之间,略偏左,有一柄匕首的柄露在外。

那正好是人体心脏的位置,匕首自然整个刺了进去,做为一个医生,干纳的那一刺,准确之极!

心脏受了那么重的伤,普通人,大约会往一分钟之内死亡,年轻人大约时间会长些,但也绝不会超过两分钟。各人都被这变故吓呆了,连原振侠也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动作变得缓慢了的年轻人,只见他松开椅子,抬起手来,抚向刀柄。

看他的样子,像是想把刀拔出来,可是手指才一碰到了刀柄,就改变了主意,抬起头,向各人望来,他本来炯然有神的双眼,这时已开始目光涣散,可是他一点也没有悲伤的神情,只是也感到了意外,所以十分讶然。他自然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他先向干纳医生望去,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

没有人听到那句话,极度紧张的情绪,妨碍了人的听觉,只看到了他口唇的翕动。

而干纳医生的叫嚷,则人人听到,那由于他叫得太大声了,他声嘶力竭地在叫:“天!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手,身子剧烈在发抖,神情可怕之极。这时,年轻人已经后退一步,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黄绢和原振侠抢上去,一边一个,在他身边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先望了黄绢一眼,一脸的歉意,再望向原振侠,缓缓呼了一口气,在他呼出这口气时,有一缕鲜血,自他的口角流出,然后,他头向下一垂,就一动也不动了!

吧纳医生的动作更神经质,沙漠陡然叫:“看萤光屏,看!看!”

萤光屏上,现出一组杂乱无章的线条,好像有一条极淡极淡的人影,略现了一现,随即什么都消失了,而现出一行字来:“我们命令干纳协助,接到了第一个灵魂,护送者要快!”

吧纳陡然静了下来,幽冥使者有能力影响人脑的活动,可以使人自杀,自然也可以通过干涉脑部的活动叫人去杀人!

原振侠在这时,只觉得心头清明之极,他知道,别说自己自愿,就算自己不愿意,黑纱的两个同类,也全然有能力强行执行黑纱的计划!

黄绢显然也料到了这一点,她面色灰败,身子发抖,站了起来,原振侠向她伸出手,黄绢自衣袋中取出了一个小胶囊,不知道是她自愿,还是又是出自幽冥使者的影响,她把胶囊交给了原振侠。

在她挨上去,把原振侠紧紧抱住的同时,原振侠已把胶囊抛进了口中。

那种毒药,正如黄绢所说,毒性猛烈,使得原振侠的身子,在十秒不到的时间中,就向旁一倒,黄绢一下子没有扶住,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上,黄绢仍然紧抱着他,戈壁、沙漠一起俯下身来,苦笑:“毒发作得好快!”

黄绢不理会,只是抱着原振侠,身子不由自主地抽搐,而且感到了极度的害怕--虽然说有黑纱的计划,但是不可测的因素太多,原振侠要是就此死了……

她顿时觉得身子飘飘荡荡,彷佛她的灵魂也已离体而出,她抬眼看去,在泪水迷蒙中,恰好看到萤光屏上出现了这样的两行字:第二次接收顺利完成,静候佳音。

黄绢讶异地发现她哭了,泪水顺着她的颊边流下来,到了口角,她伸出舌来,把泪水舐了去。

死了的年轻人和原振侠,看来安详之极,干纳努力把两人放在舒服的椅子上,喃喃地道:“从现在起,这两具身体,就像弃置了不要的衣服一样!”

瓣壁沉声道:“中国人的说法是‘臭皮囊’,怎么处理……他们?”

吧纳苦笑,如何处理“他们”,当然不是埋掉就是烧掉,可是由于事情极骇人听闻,绝不能公开进行,所以戈壁、沙漠显得有点手足无措。黄绢的神色苍白,一言不发,干纳来到她的身后,低声道:“你可以立刻到勒曼医院去,看看原医生的复制人在实验室迅速地成长,三个月,他就可以完全成长,这种事,我们经验太丰富了!”

黄绢没有说什么,只是苦笑,她心中想的是,要是灵魂进入体内的程序稍有差错,那么,她就必须面对一个脑部全部空白的原振侠了。

她闭上眼睛一会,才道:“由我来处理……他们,我们立刻到勒曼医院去!”

她望向戈壁、沙漠,两人连连点头,表示愿意一起去,可是干纳却面有难色,沙漠怒道:“我们可以说是年轻人唯一的亲人,要是你再有这种嘴脸,信不信我们有能力把医院炸成平地!”

黄绢道:“我不怀疑,干纳医生呢?”

吧纳吓了一跳,连声道:“一起去!一起去!”

黄绢又来到原振侠面前,看起来,原振侠像是安详得在闭目养神一样,可是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

在地球人的生死现象而言,灵魂离开了身体,就表示这个人已经死了!如今,她面对着的是一个死人--黄绢实在很难接受这一事实,可是事实却又明明白白摆在她的面前。

在那一霎间,她想起了自从认识了原振侠之后的种种,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一阵阵发酸,然后,又是一阵阵莫名的、无边无涯的恐惧!要是原振侠的灵魂再也不能和身体结合……

她不敢想下去,闭上眼睛,身子不由自主剧烈地发抖。

不过,她毕竟十分坚强,没有多久就恢复了常态,用她那具小型无线电话。召来了她的几个手下,吩咐他们用最秘密的途径,把这两个“身体”运回本国去,然后,立即焚化。

这种事情,对于惯于进行秘密恐怖活动、训练有素的人来说,自然简单之极,来的四个人,甚至立时表演了他们是何等胜任这种任务!

他们两个架一个--把原振侠和年轻人的“身体”(每个人都不愿意用“尸体”这个词)舒舒服服架了起来,一起向外走去,除非是近距离观察,否则,看来就像是三个老朋友在亲热地走路。

陡然静了下来,四个人的心情,都有不同程度的沉重,干纳首先打破沉默:“黄将军,我有交通工具!”

黄绢自然也有她的私人飞机,但她并不反对利用干纳的飞机,因为要去的目的地,是勒曼医院。

在离开的时候,黄绢又向电脑萤光屏望了一眼:“当他们两人相继……出事时,我好像看到,在杂乱的线条之中,有淡淡的人影一闪。”

瓣壁、沙漠用力点头,黄绢又问:“那……就是他们的灵魂?”

瓣壁想了一想:“我想可能是,但灵魂的形状,一定不是那样,那只不过是主其事者要我们知道,灵魂已到了他们手中,一切顺利!”

黄绢的神情迷惘之至:“他们的灵魂……现在在那里?在途中?还是已经到了幽灵星座?”

吧纳干涩地说:“谁知道!”

黄绢突然又激动了起来:“谁知道!谁知道!谁都不知道,他们身体的成长,至少要经过三个月,三个月那么长的时间,任何一个因素不在环节之中,就是无可补偿的意外!”

沙漠道:“是这样,可是……必须冒这个险!”

黄绢声音尖利:“不是我们必须这样,而只不过是一切全是黑纱的计划!她定了计画,我们就无可避免地要去实行,因为她生命形式高级,我们低级,全然无从抗拒,她是主宰,我们只能依命行事!”

瓣壁点头:“情形就是这样,我们所需要的是信心,只有信她能祝福给我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黄绢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甩手:“都说她美丽之极,倒要去看看,未来的奥丽卡公主,是不是真是那么完美!”

若干小时之后,干纳的飞机在冰原上降落,勒曼医院神通广大,飞机竟然打着联合国卫生组织的招牌,自然各国通行。

医院方面早已接到了通知,三个领导人中的两个,已在停机坪前等候,他们并没有听说过戈壁、沙漠,但黄绢的大名,自然知道,那使黄绢受到了极其隆重的接待,很满足黄绢好强的心理。

到了勒曼医院,第一件事,是先去看在实验室中迅速成长的原振侠和年轻人。

黄绢虽然见多识广,可是看到了在透明的箱子,浸在培养液中的人体时,还是不由自主,有一股战栗的感觉。很可以看得出,在培养液中的人,是有生命的,胸口在微微起伏,然而,这和生命的成长形式相较之下,却是那么怪诞不可思议。

看起来,那时年轻人和原振侠,全都只有七八岁左右,但黄绢已一眼认出哪一个是原振侠,即使只是儿童,脸部的轮廓也早已形成了。

接着,就去看黑纱。

黑纱还在那块大冰块中,冰块晶莹之至,在冰块中的黑纱,就像是毫无阻隔一样。女人很少肯赞美别的女人,尤其是高傲的女人。

黄绢是高傲的女人,可是她看到了裸体的黑纱,也不禁陡地吸了一口气--实在太美丽了,实实在在,自顶至踵。可以说一点缺点也没有!

呆了半晌,黄绢才问:“对她的身体,你们没有做过检查?”

一个领导人的神情,有点尴尬:“到时侯,要怎样利用这个身体,我们还不清楚,要等候……进入电脑系统的能力的指挥,所以身体只好仍然留在冰块里,不过,我们运用了各种仪器,做了检查。臂如说,X光的照射、声波、红外线的扫描等等。”

黄绢扬眉:“结果怎样?”

那主持人神情很疑惑:“十分不可思议,结果说明,这是一个……如同处在冬眠状态……嗯,一切身体上的活动,比冬眠的状态更慢了许多,但毫无疑问,在这样的情形下,生命并未消失,仍在持续,以一种只有在理论上才能生存的方式持续着。”

黄绢不禁苦笑:“人的生命延绩,可以不饮不食,但是空气呢?冰块中何来空气?什么样的生命,可以不要空气而生存?”

一个老医生苦笑,指着冰块:“答案是:就是这样的生命--她也不是不需要空气,相信她在进入冰块之前,曾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储存在她的肺部,而根据这时她对空气的消耗量来看,她储存起来的空气,至少还可以维持一百天,或者更久!”

黄绢只是摇头:“这个身体……是一个地球人的身体?是……怎么来的?”

黄绢这样一问,几个领导人的神情,都变得极严肃,他们互望了一眼,才在默契中,由年纪最长的那位发言:“一切结构全然和人体一样,但我们认为那是培植出来的!”

黄绢追问:“和你们实验室中的一样?”

那医生摇头:“不一样,我们是根据……本人的细胞来培植,那是复制,而这个身体……是创作,本来并没有这样的人,不知他们通过什么方法,极可能是从最早的生命形式,酶,或是某种核酸开始,有了最原始的生命形式,再培植成为一个单一的细胞,然后,再在培植的过程中促使细胞分裂,最后,发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供他们进入。”

他在“进入”这个词上,加强了语气,黄绢明白他的意思--进入的是灵魂。要是一个身体,没有灵魂的进入,始终只是一个身体,不能成为一个生命!

这个美丽的身体,曾被一个来自幽灵星座的生命进入过,现在,又准备被一个地球人的灵魂进入,这种情形,想像力稍微差一点的人,都无法接受,而没有想像力的人,听了只怕会昏过去!

那老者十分感慨:“我们也正致力于这方面的研究,但还没有结果,最难突破的一步,是从简单的蛋白酶进展到单一的一个细胞。”

另一个医生补充:“别小看一个单一的细胞,那已经是十分高级了,是完善的地球生物的形式了,给我们一个细胞,我们就能培植出一个完整的生物体来!”

黄绢客气了一句:“当然,你们的成就,是人类科学的顶峰。”

三个领导人听了黄绢的话,神情忸怩--一如做错了事的小孩,黄绢知道他们想起了地球人的科学,总体如此落后而心中难过之故。

他们又讨论了一会,结论是,在年轻人和原振侠的身体,未成长完成之前,不会有什么变化,他们唯一可做的是等!而等候的时间,超过两个月!

黄绢当然不会一直在勒曼医院等,戈壁、沙漠也不会,他们在医院逗留了三天,就留下了最快的联络方法,各奔前程。

黄绢事后回想,无法想起这八十四天是怎么过去的--八十四天是准确的日子,她浑浑噩噩,虽然看来她仍然是英明神武,处理国家乃至天下大事的女将军,可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心中有多么乱!

黄绢也明白了何以世上有那么多人离不开酒的缘故,她要是不喝到烂醉如泥,根本没有法子睡得着,就算勉强睡着了,恶梦会像万千条毒蛇一样,缠上身来,梦见原振侠的魂魄在发出凄厉的叫声:“还我身来!”

也会梦见在幽灵星座之中,原振侠正在绝望中拚命挣扎--虽然没有声音发出来,但是比凄厉的叫声,更加令人心悸。

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但当她一想到,是她把药递给原振侠时,她就会冒一身冷汗!

八十四天之后,接到了勒垒医院的通知:速来!

黄绢在接到通知之后十二小时赶到,她有这个能力。当时她在阿拉伯能用这样的速度赶到,是地球交通工具所能达到的极限,再加上她的特殊身分。真是落后,那么小的一个星体,往往要十小时以上,才能从一处到另一处,而地球人的一生又那么短促,不是有很多的十小时的!真是落后!

瓣壁、沙漠几乎同时接到通知,等他们赶到时,已是二十八小时之后,该发生的事,都早已发生了,这使得他们愤恨不已。

黄绢下机,由专车直送进医院,在领导人的带领之下,到了实验室,她立时看到,有很多人在忙碌,许多和电脑有联系的仪器在操作,而她的视线,一下子就被两个坐在一张特殊椅子上的人所吸引--应该说,被其中的一个所吸引。

原振侠!

虽然穿着医院中的白袍,但那毫无疑问是原振侠,除了他,谁还会那么俊俏,那么飘逸?黄绢连忙急急走向他,来到面前,蹲了下来。也就在那一霎间,黄绢呆了一呆,心中感到一阵刺痛。

当然是原振侠,但又不是原振侠,目光换散呆滞,没有半分柔情,神情也是呆板的,对仰脸望着他的黄绢,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只是原振侠的身体!

旁边的年轻人,也是一样,黄绢缓缓站了起来,想伸手在原振侠的头上拍一下,可是原振侠头上,满是各种电线紧贴在他的头部,直到这时,黄绢才注意到,他和年轻人的头发被剃得精光,看来十分异样。

吧纳医生在主持一切,他向黄绢解释:“一切全极顺利,电脑的指示,十分清楚,黑纱的身体也自冰块中取了出来,三个身体都极健康!”

勒曼医院中的人,自己说惯了不觉得,外人听来就不免刺耳--他不说“三个人都很健康”,而说“三个身体”!

正说着,有人推了一样的特殊椅子进来,身穿白袍的黑纱坐在椅上,同样的,头发全被剃光,头上贴着许多电线,三个人并列在一起。

吧纳道:“预定使他们……或者说,灵魂进入他们身体的时间,是午夜零时,还有四小时,你是不是要先休息一下!”

黄绢摇头:“不必了,我想知道到时会发生什么事。”

吧纳向前一指,指着几个医生正在操纵的一具仪器:“这是脑电波记录仪,从前天开始,就接受电脑的指示,做了一些改动--”

他压低了声音:“两个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已控制了电脑,现在是整座医院的主宰!”

黄绢对于这种电脑被外来力量所主宰的情形,并不陌生,所以她并没有大惊小敝。

吧纳又指着许多联结他们头部的电线:“这一切,也全是按电脑的指示联结起来的,我们只是照做,有什么用,说不上来。”

黄绢闷哼了一声,连干纳医生这样的专家都不懂,她自然更无法了解。

吧纳医生又道:“其余一切启动的掣钮,都已变成出电脑控制,零时,开始他们三个人灵魂的转移,那只是空间的转移,一开始就完成,几乎没有时间上的差异,也就是说,就在当时,灵魂就会进入他们各自的身体--”

黄绢听得脸色发白,心情紧张,还有四小时,只有四小时了!

吧纳医生想来是为了想使气氛轻松一些,他道:“希望到时,他们各自认识他们自己的身体,不然,公主的灵魂,要是进入了原振侠的身体,不免有点尴尬,哈--”

他本来想连笑两声的,可是才笑了一下“哈”,另一下就被黄绢以极冷峻严厉的眼光逼了回去,使得他张大了口出不了声,十分狼狈。

黄绢不理会他,来到原振侠的身前,提起了原振侠的右手来,放在自己的双手之中,也不能算是在祈祷,只是人在焦急的期待中的必然现象,她不住默念着:希望一切顺利,别在最后关头出差错!

吧纳移过一张椅子给她坐,又斟了一杯酒给她,黄绢默默地喝着,仍然在不断默念着。

离午夜零时,越来越近,电脑所有的指示(幽冥使者的指示),也全都照做,一再检查,丝毫无误,一切都出电脑自动控制,约有十来个人,连干纳医生在内,都垂手而立。

十一时五十八分,只见所有的仪器,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开始操作,操作甚至不规则,使得几个人发出了低呼声,倒数计时器,一开始打出的数字是“一二0”,然后,逐秒倒数,到了“六0”,所有仪器的操作,看来更急骤,三个人仍然坐在椅上,一无反应。

一秒一秒过去,黄绢紧握原振侠的手,不由自主在冒冷汗,倒数到了“一0”,她屏住了气息,一秒一秒过去,她心跳的速度,在一倍一倍增加,终于,“0”出现,刹那之间,一切静止,黄绢在那一霎间,几乎要昏了过去,但是她当时觉出,原振侠的手紧握她的手,她的目光也接触到了原振侠的目光--那百分之一百,是原振侠的目光,那样多情,那样温柔,那样令人心醉,也那样教人无可奈何!

黄绢陡然叫了起来:“原!”

原振侠口唇颤动,神情激动之极,一下子站了起来--同时站起来的并不是他一个人,年轻人、黑纱也一起站了起来,联结在他们头部的电线,纷纷断落,他们也不理会,原振侠一下子就把黄绢拥在怀里,并且发出大叫声。

年轻人望着黑纱,神情十分激动,黑纱美丽的俏脸上,这时多了三分充满自信的光辉,她一开口,说的是极流利的法语:“天!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接着,她望向年轻人,眼波流转,无限欢乐:“你剃光了头,样子也很好看!”

她一下子就扑进了年经人的怀中,年轻人开始时有点不习惯,可是只迟疑了几秒钟,也就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所有在场的人都发出欢呼声,又把许多人引了过来。

成功了!成功了!每一个人都这样叫着,这是勒曼医院中,接近疯狂的一日。

等到众人的情绪稍趋平静时,容光焕发的年轻人,一手搂着身边美人的细腰,一手挥动着,大声道:“各位,由我来介绍我的妻子--”

他身边的美人抢着道:“我的名字是黑纱*奥丽卡公主,你们可以叫我黑纱!”

年轻人和黑纱相视而笑时洋溢的甜蜜,看到的人都毕生难忘。

结局如此完美,可以不必理会迟到的戈壁、沙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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