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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四月与五月》》 · 春十三少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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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妈妈白了她一眼,“最大的缺点就是性子太慢,一点也不主动。”

“……”

“还有,你那些同学也跟你一样,像是施子默啊,还有那个姓石的叫什么——”

“——石树辰。”她咬着牙提醒。

“嗯,全都是慢性子,你们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还那么扭捏,我在旁边看了都觉得急。”

“……”那您老人家可以不看啊。

“对了,”妈妈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爆发出一股力量,像是终于要说到重点,“那个石树辰,也还是单身么……”

“……人家去美国读书了。”

“啊……”妈妈一副受了打击的表情,“这样啊……”

世纭无奈地抿了抿嘴,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随便找个借口,就溜去客厅看电视了。

妈妈本来叫她一起住在外婆家,她微笑着拒绝,像是已经无法再强迫自己融入他们。看着妈妈略带失望的脸,她紧紧地拥抱了一下,答应一定多回家吃饭。

妈妈送她出门,楼下有很多大人带着小孩在放烟花,她想起小时候她和世纷也常常跟在大人们身后,兴奋地手舞足蹈,只为了看一看那些瞬间绽放的光亮。仔细想想,跟泰晤士河畔的跨年烟花汇演比起来,真是差太远了,但她仍然不由自主地怀念着那个时候。

哦,跟石树辰不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怀念的,并不是那时的无忧无虑,而是陪她一起看烟花的人。爸爸、妈妈、世纷还有她,转眼之间,已经物是人非。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车里,看着街上的人们,忽又觉得孤单。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于是拿出手机拨了号码。

“喂?”跟世纭预想的不同,电话那头的蒋柏烈带着兴奋的口吻接起电话,周围的声音有点嘈杂。

“嗯……”她戴上蓝牙耳机,在绿灯开始闪烁的时候加速冲过路口,“我还以为你会很可怜地一个人过年,所以想说打个电话给你。”

“怎么可能,”他大笑,“想跟我一起过年的人,从外滩排到徐家汇。”

“……好吧,那就祝你新年快乐。”

“恭喜发财!”

挂上电话,她在红灯前停了下来,连身在异乡的蒋柏烈也不孤单,反而她这个回到故乡的人却像是跌进了寂寞的陷阱,怎么都爬不出来。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特地停下来,抬头望了望,顶楼的灯是暗的,子默和项屿都还没有回来吗?可是开到车库门口,她笑起来,因为一部黑色越野车突然在她面前停下来,像是绅士地在等她进去。

她当仁不让地开进去,停好车下来的时候,子默、项屿还有项峰从越野车里搬了许多吃的东西出来,叽叽喳喳地讨论哪种鱼干片比较好吃。

“袁世纭,”项屿一脸风&骚地跟她眨了眨眼睛,看样子是已经喝了不少,“要不要一起来?”

她假装认真地考虑了几秒,然后笑着点头。

“今天年纪最大的要发压岁钱哦。”项屿说。

“同意!”子默跟着起哄。

“嗯……事情是这样的,”项峰腾出一只手捂着脸,镇静地说,“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稿没发,各位,我先走一步。”

子默和项屿当然不肯放过他,两人一字排开捧着大箱子站在他面前,笑嘻嘻地,像极了在讨压岁钱的无赖小孩。

世纭过去帮忙拿酒,他们走进电梯,项峰还是假装随时要走的样子,子默和项屿的笑脸很灿烂,她看向跳跃着数字的电子屏幕,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属于外婆家温暖的年夜饭,不属于像蒋柏烈那样异乡客的狂欢,不属于子默、项屿以及项峰的老友聚会……

她不属于这里,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属于任何地方。

也许,她只属于一个……寂寞的星球。

电梯门打开,项屿冲出去开门,这是世纭第一次来到项屿的公寓,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竟然比她和子默的房子看上去要干净整洁得多。

项屿让她自己去厨房找酒杯,她翻箱倒柜地,却怎么也找不到。

“在这里。”项峰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然后他打开冰箱上的排柜,从里面拿出四个杯子放在台上。

世纭点头表示感谢,打开水槽的龙头洗了起来。

“是不是很意外?我这个弟弟怎么说呢……其实有点表里不一,事实上很少有人相信他是个有洁癖的人。”项峰靠在冰箱上,声音很温暖。

“洁癖?”她一边洗,一边转头看着他,“你是指哪方面?”

“好吧,”项峰投降地举了举双手,轻声说,“我承认关于女人的这方面除外,因为我也不太搞得懂他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世纭伸着脖子看了看客厅里的子默,她和项屿正兴奋地拆开各种零食的包装,就像两个孩子。

“其实也没有人懂得子默究竟在想什么吧……”世纭擦干净玻璃杯,放在灯光下照了照。

“也许,说不定他们彼此懂。”项峰仍旧靠在冰箱上,双手插袋,嘴角的微笑有一种能够说服别人的魅力。

世纭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吗,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很像侦探,你书里的侦探也是像你这样的吗?”

话才出口,她就想起露了馅。

可是项峰却一点也不在意地摇摇头:“恰恰相反,我笔下的侦探都不是智慧型的——并不是说他们没有智慧,而是说,除了必要的智慧之外,他们比较拿手的是武力。”

世纭在脑海里想象着身扛机关枪的项峰,觉得有点可笑。

“所以我的书比较受女性欢迎,她们往往喜欢粗暴的男主角,那样显得很有男子气概。”他补充道。

“可是我知道也有男性很喜欢你的书。”她不假思索地说。

“真的?是怎样的人?不会是小学生吧……”

她失笑地摇摇头:“不是,跟我一样大,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而已。”

项峰看着她,没有说话,可是眼神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

“?”

“你知道吗,从你的描述中我可以感觉得出,他对你来说一点也不普通。”

“……”

“别误会,我没有要强行打听八卦的意思,”他举了举双手,“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

世纭苦笑了一下,点点头:“我终于明白,跟侦探小说家聊天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因为我很坦率吗?”

她皱起眉头想了想,才说:“不。”

“?”

“是因为你的眼神。”

“眼神?”

“嗯,”她点头,“你的眼神像是在说,你是个每一秒钟都在探究真相的人。”

项峰双手抱胸,摸了摸下巴,像是觉得她的话很有趣:“那么,你究竟有什么真相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

世纭看着他,用一种连她自己也没有料到的不慌不忙的口吻说:

“你猜呢?”

这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奇怪的是,四个人看上去都没有醉酒的迹象。临近午夜的时候,项峰竟然奇迹般地拿出几个红包交到他们手里,项屿别过头,龇牙咧嘴地跟子默和世纭示意:项峰醉了,而且醉得很厉害。

世纭把红包又悄悄塞回项峰的外套口袋,然后趁着头脑还清醒,跟他们告了别,回到楼下的公寓里。外面一时鞭炮声大作,那是在宣告:午夜来临了。

她打开水龙头,用热水冲洗自己的脸,觉得有点头晕。她擦干脸,颓然倒在床上,觉得自己忽然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即使想要翻个身也那么困难。

她看着天花板,笑起来,不知道在笑什么,脸上的肌肉却无法控制地抽搐着。

手机忽然响了,提示有一条短信,她慢慢拿起来,用僵硬的手指按着按钮。

“00:15:41 睡了吗?”

发件人的地方显示着一串数字,那是属于袁祖耘的数字。

她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按下接听键,外面的鞭炮声简直可以用“震耳欲聋”来形容,可是她听不见。

她只听到一阵阵长长的拨号音,每一个音都和着她的心跳声,回荡在耳边。

“喂?”他终于接起,像是有那么一点点诧异。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灰姑娘现形的时间。”他幽默地回答。

“哦,”她打了个酒嗝,口齿不清地说,“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打扰灰姑娘……”

“只是想知道灰姑娘正在做什么。”他被她的声音逗笑了。

“你这个人,实在……”

“?”

“非常的,恶劣……”她觉得头晕,很晕。

“为什么?怎么个恶劣法?”他还在笑。

“……”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

“……”

“喂,”他忍不住说,“灰姑娘,你还在吗?”

“谁叫我……”

“你说呢?”

“灰姑娘很忙,不接除了王子之外,其他任……何人的电话。”她拖着长长的音,好像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说什么。

“好吧,”他忍着笑说,“喝醉的灰姑娘,现在是王子在呼叫你。”

“骗人。”

“?”

她想起了那个据说是远嫁意大利的女孩,还有Carol说过的话:我们为了要遇见王子,不知道要吻多少只青蛙……

“你不是王子,”她吃吃地笑起来,“你是青蛙……”

“……”

“一只恶劣的青蛙……”她脸颊上的肌肉甚至开始酸痛起来。

“那你愿意来救我吗?”

“?”

“童话里面说,只要一个吻,就会变回王子。”

“你真是……实在是……非常笨!”

他很想把她的舌头烫平,但还是忍住笑,问:“为什么?”

“因为……因为……”

“?”

“灰姑娘和青蛙王子……根本就不是同一本书里的主角,怎么可能碰在一起……”

袁祖耘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爆发出比鞭炮还要响亮的笑声,让世纭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稍微清醒了一点。

等他笑够了,她才揉着太阳穴说:“谢谢你的醒酒大法,很刺激……现在可以挂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笑意:“如果你现在没有老老实实呆在在自己家里的话,我想我可能会冲过来掐你的脖子。”

“幸运的是,”她的口齿还是有点不清不楚,“我正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呆着。”

“好吧,那么恭喜你获得了‘好女孩奖’,这个奖项旨在褒奖那些喝醉了以后没有在外面乱来的女孩。”

“奖品呢?”她又被晕眩击倒在床上。

“帅哥的臭袜子一只。”

“为什么……”

“可以让你抱着睡觉,以慰寂寞的芳心。”

“恶心……”她咬牙切齿。

“好了,接下来请您选择想获得的是哪位帅哥的臭袜子,按‘1’选择汤姆克鲁斯,按‘2’选择莱昂肉多迪卡普里奥——”

“——等等,不是莱昂纳多吗?”

“是的,这位小姐,”他用一种标准的电信局接线员的口吻说,“但是因为近年来他不断发福,所以已经改名为‘莱昂肉多’了。”

“……”

“按‘3’选择尼古拉斯凯奇,”他继续说,“按‘4’选择笨阿弗莱克,按‘5’选择马特戴蒙——”

“等等等等,”她又忍不住打断他,“为什么你们的提供的都是些老男人,难道没有乔纳斯兄弟或者罗伯特帕丁森吗?”

“这位小姐,是这样的,”他那标准的电信局接线员的口吻听上去很欠揍,“因为我们的获奖者多为‘大龄女青年’,因此人物设定上都是以‘大龄女青年’的口味为主。”

“那……”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忍住晕眩跟他继续这个可笑的话题,“好吧,请继续……”

“按‘6’选择肖恩康纳利,按‘7’选择休捷克曼,按‘8’选择布拉德皮特,”他忽然顿了顿,接着不出世纭所料地继续说,“按‘9’,选择袁祖耘……”

“……我可以按‘0’吗?”她迟疑了几秒才说。

“不可以。”电信局接线员生硬地回答。

“……”她用她那几乎已经不能思考的脑袋想了几秒,果断地说,“休捷克曼,我选休捷克曼好了。”

“这位小姐,请问您已经确定您的选择了是吗?”

“是的……”她又笑起来,不是因为醉酒后的脸颊抽搐,而是因为觉得他们两个很无聊。

“好的,这位小姐选择了‘7’休捷克曼……”

“?”

“那么我们很荣幸地通知您,因为您是今晚的第九位获奖者,1至8号已经被前八位获奖者挑选完毕,现在只剩9号的袁祖耘,所以系统自动默认您获得的是袁祖耘先生的臭袜子一只。谢谢!”

她被他逗笑了,笑得几乎岔了气,笑得说不出话来。

“喂,”在一片朦胧的鞭炮声中,他忽然说,“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什么……”她的脑袋像是还没转过弯来。

“你现在正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

“要我用座机打给你验证一下吗……”她看着天花板,吃力地翻了个白眼。

“……”他没有说话,像是在笑。

“……”

“那天晚上我说的话也是真的。”

“?”

“我喝醉的那天晚上。”

“……”

“新年快乐!晚安。”说完,他挂了线。

世纭只听到一阵阵急促的拨号音,每一个音都像是和着她的心跳声,回荡在耳边。

九(下)

第二天早晨,世纭被一阵朦胧的鞭炮声吵醒,她头疼欲裂,虚弱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去厨房倒了一杯冷水,仰头喝完。

然后,她冲到厨房的水槽边,把刚才喝下去的水又都吐了出来。

看着不锈钢水槽中缓缓流淌的水,她忽然想起上一次袁祖耘喝醉的时候,也做过跟她一样的傻事。她蹲下身子,把头埋在双臂之间,有点懊恼。不是因为他们做了同样的傻事,而是因为昨晚那个醉酒的自己,那个听到他说“我说的话也是真的”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的自己。

她慢慢站起身,犹豫着到底是先去刷个牙还是继续睡觉,她看了看三十一楼的窗外,是一片阴霾的天空,于是她把自己放倒在床上,希望暂时不要醒来。

下午三点的时候,仍在熟睡的世纭接到一通电话,是蒋柏烈打来的,提醒她四点准时去赴约。于是她强打起精神,把自己收拾整齐后,就出门了。

农历新年的医学院异常安静,道路干净而整洁,大概是因为没有人在这里放鞭炮的缘故,否则,红色的纸屑一定蜿蜒地铺在两边,像两道破旧的红毯。

世纭敲开诊室的门,蒋柏烈是按着太阳穴来给她开门的,她走进去,坐在皮椅上,对他说:“昨晚我喝醉了,所以今天只能喝热牛奶。”

“我也是,”蒋柏烈把温热的玻璃杯放到她手边的茶几上,“两个意大利妞被我放倒了。”

世纭的微笑有暧昧的色彩:“那么你应该度过了一个‘精彩’的除夕夜喽?”

“很遗憾,”他坐到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有点泄气地说,“在放倒了她们之后,我除了回家之外,再也没力气干别的事情。”

“啊……”她笑着感叹,“遗憾!”

“你呢,跟谁一起喝的酒,家人吗?”

世纭摇摇头:“不,在家人面前我扮演的是一个乖女孩,不抽烟、不喝酒,不跟男人鬼混也不是同性恋,读书努力,工作勤奋,尽管有点固执但是不会跟长辈顶嘴……你能明白吗?”

蒋柏烈耸了耸肩,今天他穿了一件很随意的老头衫,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人觉得他比穿衬衫时还要温文尔雅。

“那么实际上你是怎样的女孩?”他看着她,显得非常感兴趣。

“实际上……”她抬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嘴角有一丝苦笑,“实际上,也差不多,只不过……”

“?”

“只不过偶尔也会觉得厌倦。”

“厌倦什么?”

“不知道,”她苦笑着,“也许是厌倦我自己。”

“你会有情不自禁想要做的事吗?”

“有……当然有……”

“比如说?”

“……”

“……”

“比如……”她思索着,认真地思索着,“比如想要离开这个世界。”

“?”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去一个……异度空间,一个跟我现在所处的世界完全不同的空间。”

“听上去很虚幻。”

“可能吧,因为那真的就只是一个幻想而已。”

“你去英国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吗——离开这里,去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嗯……算是吧。”

“那么成功了吗?那是你想要的地方吗?周围的人说着不同的语言,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爱你、也没有人恨你。”

“起初我……”她依然看着天花板,“以为那是我想要的地方,以为那是我想要生活……可是最后我明白不是,根本不是。”

“是什么让你明白到这一点的?”

她摇头,苦笑着摇头:“不知道。”

“……”

“或许我本来就知道、一直知道,只是不敢去面对而已。”

“你知道吗,”蒋柏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一直有一种感觉。”

“?”

“你一直在压抑自己,”他做了一个手势,“就好像把一条鲸鱼装进了沙丁鱼的罐头——当然也许这个比喻有点夸张或者不太合适——但我总是觉得,很多时候你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都像是蕴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

“我努力想要找到内心的那个你,我以为我找到了、看到了,以为我了解了,但一转眼,又觉得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种感觉就好像……”他顿了顿,像是在脑海里搜索一个合适的比喻,“打开罐头之后,发现里面不是一条条挤得眼球凸起的沙丁鱼,而是一块切得整整齐齐的鲸鱼肉。”

“……难道不是因为你买错了罐头吗?”世纭做了一个艰难的假设。

“可是那上面写着‘沙、丁、鱼、罐、头’。”他用食指指向空气,好像那空气中真的写着这五个字。

“……好吧。”她耸肩,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不过也许,她根本就不用接,只需要继续听他说下去。

蒋柏烈一手撑在转椅的扶手上,轻轻地摸着下巴,“但我想知道的是——”

“?”

“那罐头里的鲸鱼肉真的知道自己是一块鲸鱼肉吗?”

世纭从医学院开车出来的时候,马路两边已经开启了明晃晃的路灯,到处能听到鞭炮的声音,但此时街道上的气氛,跟往年的大年初一不同,像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直到许多捧着花束的男女从她面前走过,她才想起今天是2月14日——情人节。

趁着等红灯的时候,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张光盘,那是她过年前特地请同事帮忙刻录的电台节目的录音。最近她很忙,很久都没有静下来听书璐的节目,总想着也许在什么时候,当她想要听的时候,就能拿出来播放,仿佛她们之间并没有隔着一个广阔的太平洋。

“各位亲爱的电波那一头的你们,这周过得怎么样,希望一切都好。身在中国的朋友们马上就要迎来农历新年,在这里,书璐先给各位拜个早年,同时也要通知大家,因为书璐这次要回去过年的关系,所以从下周起的三期节目只能是录播,无法通过直播的方式与大家交流。但我想那也没关系,因为各位如果有任何想要对书璐说的话,可以直接发送邮件到我的邮箱,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也会陆续回复的。

“其实最近书璐收到了许多听众朋友的电子邮件,邮件中对我们的节目作出了肯定、也提出了中肯的意见,在这里书璐非常感谢大家。不过同时,大家对于忽然消失在节目中的两位神秘的人物也颇感兴趣——那就是‘云淡风情’和‘寂寞星球’。是啊,其实书璐也觉得有一些小小的落寞,就好像是两位默默与我通行的朋友忽然消失了,当然除了我之外,其他的听友也对这两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比如,‘阿Sam’在来信中说‘总觉得他们像是认识的,并不是两个陌生人呢’,‘锯木头’说——这个名字很有特点——‘那两个人怎么不继续一问一答了呢,有点失落’,‘温哥华’说‘我很想知道那个糖果和糖纸究竟是什么意思’,‘康丝坦丝’说‘书璐,你不觉得他们在调情吗?’,更有甚者,署名为‘妮卡’以及‘黛西’的读者不约而同在来信中断定‘他们一定有一腿’……

“以上言论仅代表各位听友的意见,与书璐无关,与我们的电台也无关。但是,‘云淡风轻’以及‘寂寞星球’,你们仍然在电波的那一端收听我们的节目吗?如果是的话,书璐想说,其实我也很好奇,究竟糖果与糖纸,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请为我讲一讲这个故事,不止是‘云淡风轻’或是‘寂寞星球’,每一个收听我们的节目的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为我们讲一讲发生在你们身上的故事吧——那样的话,书璐觉得,这个星球就会变得不那么寂寞了……下面让我们来听一首歌吧,是Adele的‘Chasing Pavements’。”

视线上方的绿灯亮起,世纭放开刹车,缓缓地向前移动。汽车音响里再次传来那首,曾让她听得痴迷的歌曲——

Should i give up, (我是否该放弃)

Or should i just keep chasing pavements? (或是仍然继续追寻这条路?)

Even if it leads nowhere, (即使没有结果)

Or would it be a waste? (或者那只是一种虚度?)

Even If i knew my place should i leave it there? (即便我已经知道哪里是我自己的路,我还应该继续下去吗?)

Should i give up, (我是否该放弃)

Or should i just keep chasing pavements? (或是仍然继续追寻这条路?)

Even if it leads nowhere……(即使那根本没有结果)

世纭以为天空下起了雨,但她很快知道不是,因为模糊了她眼前一切的并不是雨水,而是她的泪。她把车停在路边,在那富有磁性的女声的低吟下哭起来,不可抑制地哭起来,好像……那就是她自己,最真实的自己,从来不会向任何人流露出的自己,连她也觉得害怕的自己。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阴雨中悲恸的父母,想起独自走在校园的自己,想起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梦,想起袁祖耘房间里的那只像架,想起石树辰写的淡黄色的信,想起笑着说起往事的子默和项屿,想起说着“难道因为她的死你就要改变整个人生吗”的蒋柏烈……

还有一个背影,那是“她”的背影,她看着“她”转过身向她微笑、挥手,然后……踏上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没有听到汽车音响中传来的书璐告别的声音,她只是看着车窗外的人们,忽然觉得寂寞,寂寞得……几乎以为自己快要死掉了。

世纭回家的时候,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大袋杯面,又租了几张碟片,才有勇气去面对慢慢长夜。然而走出电梯门的时候,她却错愕地停下脚步,不知道该装作没看见,还是转身逃走。

原本坐在房门口的袁祖耘站起身来,也同样错愕地看着她红肿的双眼。他张嘴想要问她,可是最后,却还是忍住了,只是装作毫不在意地两手插袋,扯着嘴角说:“我差点就以为你约会去了。”

世纭苦笑了一下,还是站在原地:“你找我吗?”

他并没有回答她,而是吸了吸鼻子,声音像是有点不耐:“可以先进去吗,这里很冷。”

她咬着嘴唇想了想,终于还是没有想到拒绝他的理由。于是只能开了门,换上拖鞋,打开空调,最后开始烧水。

“有热水袋吗?”他站在空调的出风口下面问。

“没有。”她生硬地回答,一边去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只电热饼,开始加热。

“你刚才去了哪里?”

“……一个朋友那里。”

他停下搓手的动作,看着她:“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拎起水壶的盖子,想看看水有没有开始沸腾。

他嘟起嘴,没再讲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石树辰吗?”的7647966b7343

“啊?”她转回身,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隔了几秒钟才摇头,“哦,不是的……”

“那是谁?”他看着她,就像是一个吃醋的小男孩。

“……是医生,”她努力忽略自己凌乱的心跳,平静地说着善意的谎言,“我托他配了点药。”

说完,她转回身去,不敢看他。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也许信了,也许没有。但他没再追问下去,而是捧着电热饼开始翻找塑料袋里的食物。

“你别告诉我今晚你打算吃这些……”他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

“有什么关系。”她用烧开的水泡了一杯咖啡给他,自己却一滴也没喝,因为剩下的水她要用来冲杯面。

“我帮你加菜吧。”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是自信满满,可是她却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半个小时之后,他把荷包蛋以及煎好的烟熏肉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忽然发现:他是真的打算留在这里,跟她一起吃杯面来当作晚餐……

“你难道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她终于忍不住问。

他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开始冲杯面。

“你难道不能找个女孩子出去吃顿饭,随便去什么地方玩玩,最后回家……这才是你该做的吧。”她咬着嘴唇,不明白自己说这番话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她可以肯定自己开始讨厌他这种……总是不明不白拿她寻开心的行为。

“你在生气吗?”他一脸淡定地看着她,把筷子压在杯面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

“你在生什么气?”

“没有。”她双手抱胸,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重又闪烁起来的霓虹灯,皱起了眉头。

“没有?”他走到她身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笑起来,“连牙齿都咬在一起,还说没生气?”

她挣开他的手,愤愤地大步走到电视机前,开始放碟片。

“喂,”他又这么叫她,“吃完饭再看吧。”

“不要……”她赌气地按下播放键,然后坐到沙发上。

袁祖耘扯了扯嘴角,像是拿她没办法,去厨房把杯面和菜一起端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又把杯面的盖子撕了,把筷子递到她手边。

“吃吧。”

世纭看了看他,又看看面前的食物,最后还是生硬地接了过来。

他们就这样默默地吃着情人节晚餐,但世纭想,也许这对他们来说根本就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餐而已,只不过这天恰巧是情人节罢了。

哦,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对他发火呢?

对一个,只是不明不白陪自己吃晚餐的人发火……

电视机的屏幕上正在播放世纭选的电影,她不知道名字,只觉得这个有点秃顶的男主角很眼熟,尤其是那身略显夸张的肌肉。

“你在英国的时候……”袁祖耘忽然说,“是怎么过的?”

“?”

“节日,所有的节日……尤其是今天,是怎么过的?”他的口吻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真的很想知道。

“……有人邀请的话,就一起过,”她咬着筷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没有的话,就一个人。”

“有人追你吗?”他垂下眼睛,专心地吃着手里的杯面。

“……干吗问这个?”她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像是对他的这个回答有点怀疑,于是看着他,说:“那么你呢?”

“?”

“为什么不找个好女孩,恋爱、结婚、生孩子。”

“……”

他沉默着,很久很久,久到世纭以为他再也不会回答任何一个字,但他却忽然抬起头看着她说,“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

“在还没有真正懂得什么叫作‘爱’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

“……”

“那只是一种喜欢,不是除了她之外眼睛里面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也不是为了她可以去做任何疯狂的事——不是,完全不是,我想那真的只是一种喜欢。当看到她的时候,你会想要吻她,想拥抱她,而且你喜欢看她笑,很喜欢,喜欢她一边笑一边叫你的名字,然后你自己也会露出傻笑。”

“……”

“你会以为她并不是你生活的全部,因为你很年轻,有太多的事等着你去做,你觉得人生才刚开始,她只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但也许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偶尔你也会憧憬未来,你们两个人的未来,想象着你和她变得成熟的脸,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夕阳照耀的路上,说不定后来还有一个孩子,但那是说不定,一切都还没定。”

“……”

“当然有时候,吵架的时候,你也会负气地不去理睬她,好让她知道爱情的痛苦——尽管你还没有对自己承认那是爱情,因为你觉得那只是喜欢,一切都只是一种喜欢,根本谈不上‘爱’。”

“……”

“你们挥霍着青春,以为这只是美好生活的开始,甚至于,你还很自负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要付出比对方多的爱,因为那样会赢得比较轻松。你以为即使失去她,也还有大好的路在等着你去走,那一点点痛苦也许根本不算什么。然而,有一天——”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你就真的失去了她。”他哽咽着,平静的声音颤抖着。

“……”

“准确地说,她被带走,而且永远也回不来——你知道什么是永远吗?”他顿了顿,“就是你能够想象得到的所有时间,你必须要去面对的,所有的时间……”

“……”

“直到那一刻,你才明白……你把爱想得太肤浅了!你向来所以为的‘爱’,不过是一个男人愿意放弃其他的女人,去兑现一个所谓的‘我要一辈子对你好’的承诺——但那根本不是‘爱’,只是男人自负地想要让自己在女人面前、在自己的内心面前,变得伟大的借口而已。”

“……”

“可是,当你面对突如其来的失去,你原本以为的‘仅仅是喜欢’变成了无时不刻的思念,你曾经对自己的告诫变成了悔恨,你所认为的失去之后经历的小小的痛苦……变得虚无缥缈起来,你甚至希望自己只是觉得痛苦——然而,你所体会的,是远比痛苦更可怕的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世纭张了张嘴,想要喊袁祖耘的名字,却只看到他认真的眼神。他探过身子,低头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干涩而温柔,她觉得自己对他来说就像是一颗失而复得的珍珠,让他日夜思念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他吮吸着她的唇,好像情窦初开的小男孩,静静等待着被他吻的女孩,等待着她的回吻,或是她拒绝的耳光。

她几乎本能地回吻着他,心里有一股暖意,想要拥住他,也让他拥住自己,就像很多、很多年之前一样……

忽然,她推开他,想要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却怎么也使不出劲来。

“喂……”他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叫她,抓着她的手臂不让她逃开。

“你放开我!”她尖叫、挣扎着,内心有一种无法言语的绝望。

哦,她知道他所说的比痛苦更可怕的东西,那就是绝望,漫长而孤独的绝望。

“你爱的不是我!”她看着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流泪,没有流一滴眼泪。

袁祖耘也看着她,深深地看着她,表情平静而悲伤:“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你可欺骗父母、朋友或者每一个认识你的人,你也可以欺骗我……”

“……”

“但你为什么要欺骗你自己,你真的可以欺骗你自己吗……世纷?”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这里,相信大家应该都明白了“世纭”那些关于少年袁祖耘的记忆是从何而来的吧~~~~

这个故事的情节是几年前某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想到的,之前的一些章节一直在作各种伏笔,不过个人觉得是直到最近的两章才开始明显起来,让我很惊讶的是,有些TX在前面的章节就已经猜到了,这一点确实很佩服。另外就是,上次好像看到某位TX的留言说,韩国有片子的情节跟这个很相似,当时真的有点失落,因为我还一直对自己能够想出这个点子觉得很得意……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啦,每一个自己所写的故事都像宠物一样,即使有别的长得相似甚至比自己这只更好的宠物存在,却还是觉得自己的最好~~

那么~~写到这里,故事确实是进入了高潮阶段,在以后的3-4个章节里,会逐渐对所有的“为什么”做明的、暗的交代(其实很多不用交代大家也都应该明白了吧)

,至于说故事接下来会往怎样的方向发展,还是请大家慢慢看下去吧~关于V的话题就不再多说了,大家有缘千里自会相会哒~~

还有这次又再出现了读者名单,也是随便打开之前两章的评论,选了比较能够上口的名字填上去的,大家就当好玩看看吧,其实很多读者也一直看到大家在留言,我都记得,只是选名字的时候就只能选“正常”一点的名字,那个……我真的没有偏心呃……

最后还是提醒一下:下次的更新是下下周的周一,本次是因为特殊原因才提前的~

十(上)

他们对望着,谁也没有说话,可是彼此的眼神却像是被下了魔咒一样,无法分开。

时光机器忽然启动,周围的一切人、事、物像影子一样模糊而迅速地移动着,包括他们自己,只有那对无法分开的眼神是静止的……仿佛永远静止下来。

那是二零零一年,夏天与秋天开始交替的季节,在她内心深处永远无法忘怀的季节。

“世纭,你就答应吧,就一次,最后一次!”世纷跪在床上,用头磕在柔软的床垫上,却作出一副夸张的痛苦的表情。

“又不是小孩子了,谁高兴跟你玩这种游戏……”妹妹正在写字桌前认真地练习毛笔字,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所以我说是最后一次啦,小时候我们不是也经常这样的吗?”

“……可是,那是小时候。”

看出妹妹有点动摇,世纷继续说:“这次去美国的机会真的很难得,我可是在我们系里好不容易才抽签抽来的——”

“——抽签也有‘好不容易’吗?”世纭苦笑。

“有啊,抽之前的一天晚上我足足拜了三个小时的神呢,从菩萨到上帝,一个个都很虔诚地试过了,再说是全系几百个同学里面抽一个,能抽到真的是‘好不容易’。”

“……”

“你就代我去吧,这么难得的机会,而且已经跟舅舅说好啦,你可以早几天先去新泽西,他会带你到处逛逛。”世纷从后面搂住妹妹,撒娇地说。

世纭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开始那么盼望去,现在却又想留下来,你自己也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世纷咬着嘴唇,吱吱唔唔地说不出话来,可是心,早就飞到了两天前的早晨。

哦,没错,那时两天前的早晨。

“你……”袁世纷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头黄毛的男生,还有他左边耳朵上银色的耳环,很有冲上去掐住他脖子的冲动,“你那是什么发型啊……”

袁祖耘双手插袋,双眼向自己头顶上望去——尽管任何人都知道这样没可能看到自己的头顶——他想起昨天在理发店的镜子里一头黄色短发的自己,当时他也着实吓了一跳。可是胖子那家伙一脸诡笑地说“很好看啊”,于是他忍了。

“你觉得不好吗?”他一脸气闷,口气有点粗暴。

袁世纷咬了咬挂在可乐罐子上的吸管,表情像是很为难:“不是不好——”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他瞪她。

“——是很不好!”她不知死活地说,“我们补习班的外教最近教了我一招,我想很适合现在的情况。”

“?”

她瞪大双眼,两手夸张地抱住头,用一种肥皂剧里才会出现的语调大声说:“It's terrible!”

袁祖耘掏了掏耳朵,表情变得很不爽,不等她那惹人厌的尾音说完,就一手勾住她的脖子狠狠地吻起来,直到她的身体因为这个吻而变得柔然。

自从暑假开始的那天确定了彼此的关系之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

他放开她,还是装出一脸不爽的表情,不让她看到自己心里小小的快乐。

“你……”世纷总是被他这种“粗暴”的行为弄得说不出话来。

“你要是再敢批评我的发型我就要翻脸了。”他装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却被她笑着识穿。

“好吧,”她摊了摊双手,“可是,其他人呢?他们也太慢了吧,车子就要开了……”

他们站在熙熙攘攘的长途汽车站门口,四处张望着,临到发车的时候才发现整个“天文观测暑假兴趣小组夏令营”的成员——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们在搞什么鬼?”世纷双手叉着腰,表情有点愤怒。

“不知道……”袁祖耘把背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下面,一脸平静。

可是内心……却很紧张——那几个家伙该不会是故意不来的吧?

“我们要不要下车?”她沮丧地问。

“为什么,”他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既然来了就去啊。”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他,最后还是释然地点点头,从包里拿出零食吃起来。

袁祖耘在心里无奈地苦笑,这女人……还真好骗……

他们的目的地是佘山,出发前已经在当地的宾馆订了四个房间,原本是四男四女,现在只剩下他们……他双手抱胸,有点不自在地斜眼看了看身边的她,习惯性地嘟起嘴,她到底有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啊?!

到了宾馆,两人拿出各自的身份证放在柜台上,接待的小姐笑容可掬地问:“那么现在只要一间房了是吗?”

@奇@“啊,不、不是的,”世纷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两、两个单人间……”

@书@小姐愣了愣,来回看着他们两人,最后尴尬地拿出两张门卡:”是是,不好意思。“

@网@“喂,”坐电梯上楼的时候,袁祖耘笑着拉了拉她绑在后脑勺的马尾辫,“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很好笑。”

“有什么好笑的……”她脸上有可疑的红晕。

电梯发出清脆的“叮”的声音,他没有回答,而是微笑着一言不发地走出去,留下她在背后干瞪眼。

两人回房整理了一下背包,就出发去山顶,九月初的佘山还是很闷热,尤其是下午。也许是因为天气的关系,山脚下的缆车点没什么人,买了票后立刻轮到他们,铁皮做的缆车厢仿佛散发着一点点烧焦的味道,座位竟然是发烫的。

“热死了!”他们面对面,一人一边坐着,世纷用力抹着汗,满脸通红。

“忍忍吧,总比从下面爬上去强。”尽管也很热,袁祖耘却像是一点也不在意。

“那些奸诈的家伙,”她忽然咬牙切齿起来,“一定是看到天气这么热,一个个都只想躲在家里吹空调,所以集体放我们鸽子……”

“……”袁祖耘苦笑,你要是这样想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哎……暑假就要过去了,”她说,“再过几天我就要出发了。”

他看着她,说:“不是很好吗,可以去美国玩。”

她学他嘟起嘴,没有说话,表情像是高兴不起来。

“怎么了?”他伸出手去拉了拉她挂在胸前的辫子。

她还是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嘟嘟囔囔地说:“可是我不想离开你……”

他愣了愣,一瞬间,心头有一阵感动划过。

这种感动很特别,像是……心底有什么在涌动着,让他感到由衷的快乐。

他忽然站起身坐到她身旁,小小的缆车因为他的这个举动失去平衡地摇晃了几下,她吓得尖叫起来,那叫声甚至可以形容为“响彻山谷”,可是下一秒,这叫声就被他毫不犹豫地堵住了。

“这是什么?”袁祖耘坐在山顶的石凳上,看着世纷手里的黑盒子,挑了挑眉。

“‘立可拍’啊,土包子!”她来回摆弄了几下,就对着远处对起了角度。

好吧,他承认自己只在电视里看过这玩意儿,不过那是因为他对照相这件事根本没有兴趣的关系。

“我们来拍照吧,用这个拍了立刻就可以洗出来哦。”她笑着说。

“不要。”他嘟起嘴。

她却自顾自地走到他身后,从背后搂住他,伸直了手臂把相机聚在面前:“来嘛,别害羞。”

“……”他的背脊一瞬间僵硬起来,她毫无顾忌地紧贴在他背上的那两个“东西”……让他觉得很“难受”。

“笑啊,”她说,“一、二、三,茄子!”

随着奇怪的咔嚓一声,黑色小盒子里可以听到什么在运转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照片就从相机底部的口出来了。

“啊……”世纷失望地说,“你都没有笑……”

他接过照片,心想,这叫我怎么笑得出来……

“再拍一张吧。”她皱着一张小脸,像是很不满意。

他却摆了摆收:“晚上回去再拍吧,这里太热了。”

说完,他把照片放进自己的背包,然后拿出一盒烟来,用嘴叼了一支,只是还没点上,就被她夺了下来。

“请不要在公共场所吸烟,谢谢。”

他唯有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管得还真多。”

两人来到佘山天文馆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半了,门口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已经闭馆了,两人都有点傻了眼。

“可是,”世纷不死心地说,“我们兴趣小组的组长说,会一直开放到晚上的啊。”

“那是有特殊天文活动的时候才会在晚上开放,而且,也只是对特定的人员开放的。”说完,工作人员就礼貌地笑了笑,转身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怎么会这样……”世纷满脸失望。

“要是晚上不能看星星还叫什么天文馆啊……”袁祖耘也忍不住抱怨。

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没有放弃此行的目的,决定留在山顶自己观星。

“我有这个……”世纷从包里搬出许多零食和饮料,还有一张折叠在一起的野餐垫。

“你有种。”袁祖耘无奈地“称赞”道。

“夏令营当然是要带这些,不然你背包里放了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没有答话。

留在山顶观星的人倒也不少,有很多还自己带了专业望远镜来,因为天气晴朗的关系,这个晚上的天空显得尤其清澈,仿佛深蓝色的幕布之上挂满了隐隐闪烁着的黄钻。所有人都痴迷地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这片星空,忘记了所有的快乐与悲伤,只想把自己融入无边无际的宇宙之中,用眼睛让自己幻想起来。

世纷像其他人一样抱着双腿坐在地上,夜风吹来,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忽然有人从背后拥住她,一条厚实而挡风的毯子包裹着他们的身体,让她在这个微凉的夏夜感到一阵暖意。

“你背包里带的……就是这个吗?”她回头仰望他,青涩的胡渣刺痛了她的额头,她却毫不在意。

“嗯……”他收紧臂弯,怔怔地看着天空,不自觉地用下巴去蹭她的脸颊。

她笑着想要躲开,却被他抱得更紧,终于,她不再挣扎,而是静静地躺在他怀里,任由爱意充满自己整个心房。

“喂,”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能陪我吗……”

“?”

“一直陪我……”他没有看她,可是手臂却收得更紧。

她眼眶有点红,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住,用指腹温柔地划着圈,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嗯……”

那天晚上下山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觉得彼此的心头都有着什么,可是却说不清楚,无法说清楚。

回到宾馆的房间门口,世纷低着头用房卡打开房门,不敢看他:“那……我回房了……”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可是却像不太敢肯定的样子。

她疑惑地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奇怪,就像是……有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直直地望进她心底。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嗯……晚安……”

“晚安……”他轻轻地说,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可是才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身,一手抓过她的肩,粗暴地吻起她来。

她也回吻着他,尽管肩头被他抓得有点疼,还是回吻着他。

他推开她的房门,抓着她走进去,用力关上门,把她扑在墙上继续狠狠地吻着,直到她因为无法呼吸而本能地推开他。

整个房间只听到他们的喘息声,世纷觉得自己的脸颊发烫,浑身僵直地无法动弹,心里很害怕却又带着一点点的渴望。

他们对望着,谁也没有说话,像是想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什么,然而脑海里是一片无法抑制的空白,完全而彻底的空白。

忽然,他低下头,轻轻地吻她,用一种连他自己也想象不到的温柔,仿佛她就是那个唯一值得他露出自己内心深处温柔一面的人。他拥住她,本能地去解她背后的胸衣口子,然后颤抖地抚摸着她的背脊、她的锁骨、她的胸,他能够感到她的忽然僵硬,可是他却没有停手,或者……无法停手。

他把她抱起来丢在床上,他覆上去吻她,吻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她的下巴、她的肩,还有,那一点点敏感的地方。他听到她叫他的名字,于是他抓住她害怕地推着他的双手,撑起身子直直地看着她:

“我想要你……”

她也看着他,眼里涌动着异样的光芒,可是看上去又那么迷惘。

她久久地沉默着,让他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他以为她会拒绝,可是出乎意料的……她抿了抿嘴,带着羞涩的微笑,向他点头。

“肚、肚子……饿吗?”袁祖耘早早地在心里想好了许多当世纷醒来的时候要对她说的话,可是当她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却愣愣地,只想得起这一句。

“……不、不饿。”她的脸“唰”得红起来,尴尬地一边后退一边扯着床单想把自己包裹起来,可是忽然,她觉得自己的重心像是消失了一般,然后整个人就直直地摔在地上。

袁祖耘看着满脸通红的她,先是怔了怔,然后哈哈大笑,一边伸手把她捞上来,一边用被子裹住他和她的身体,捏了捏她的下巴,说:“你有时候……”

“?”

“……真的很傻。”

“……”

这天下午回家的长途汽车上,袁祖耘一闭上眼睛就开始打瞌睡,世纷不解地看着他:“你很困吗?”

“嗯,”他动了动腿,闭着眼睛说,“昨晚整晚没睡……”

“为什么……”世纷红着脸问,因为尽管昨天弄得很晚……但自己可是结结实实地睡到十一点才醒来。

他睁开一只眼睛瞄她,然后凑过来低声说:“因为怕你在我睡着的时候跑了……”

“我为什么要跑……”

“电视不都是这么演的么,关上灯,第二天早晨只剩男主角一个人了……”说完,他又闭上眼睛打起瞌睡来。

“……”世纷不禁无奈地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车到了长途汽车站后,他坚持要送她回家,于是他们坐上几乎是空无一人的公共汽车,在一路颠簸中各自想着心事。

“你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嗯……这个周末。”

“哦,”他伸出手,抓着她的手,忽然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舍,“能不能不要去……”

“?”

“下个礼拜三是我生日……”

“你生日不是在六月吗?”她惊讶地问。

“其实在九月,我爸妈为了让我早点读书才去改的。”

她看着他,忽然说:“原来你应该是比我们小一届的啊……小弟弟……”

他也看着她,被她的样子逗笑了:“以后不许在男生面前说这个词。”

“哪个词?”她明知故问。

“你说呢!”他瞪她,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在你面前也不可以说吗?”她不怕死地文。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喜欢看她倔强的样子:“我除外……”

“哦……”她皮痒地说,“小弟弟。”

袁祖耘沉下脸来,低头要去吻她,却被她躲过了。

“你放心吧,下个礼拜三我会从遥远的大洋彼岸给你打电话的,生日礼物就不送了,因为六月的时候已经送过了。”她笑得很俏皮。

“不行,”他带着一种撒娇的口吻,“以后六月和九月你都要送我生日礼物。”

“你也太贪心了吧。”

“不送也可以,”他拥着她说,“就用你的人来抵……”

“不要,我看到你这头黄毛就觉得很生气。”

“为什么?”他一脸不满。

“就是很生气!”

她假装不满意地别过头去,可是嘴角的微笑却怎么也抹不掉。

十(中)

周六的傍晚,世纭回到家,急急地奔回自己的房间,没有发现世纷捧着妈妈烧的绿豆汤悄悄跟了进来。

世纭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封信,淡黄色的信封里包裹着淡黄色的信纸,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但世纭拿着信纸的手却像是在颤抖。

“哇……”一直悄悄躲在妹妹身后的世纷忍不住叫起来,“这是石树辰的——”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世纭掩住了嘴,她瞪大眼睛看着妹妹,不禁笑起来。

世纭放开她,把房门关上,不自在地说:“你小声点。”

世纷拿起石树辰的信,怪腔怪调地读起来:“世纭:一直有句话,我放在心里没有问你,就是: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兄弟?如果你问我同样的问题,我的回答是……没有。从高二那一年开始,就没有。所以请你认真地考虑我的这个问题,然后告诉我一个答案,可以吗?我会一直等。”

“还给我……”世纭几次想要从姐姐手里抢过信,却都没有成功。

“哇……”读完了信的世纷把信递给妹妹,“他这个书呆子有时候也蛮直白的嘛……”

“要你管!”世纭窘迫地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

“你打算怎么回答他?”

“……”世纭怔怔地咬着嘴唇,看了看她,忽然说,“我们可以……不要交换吗?”

“啊?!”

“我……我现在心情有点乱,不想去了……”

世纷皱起眉头,抓着妹妹的手臂:“可是我们之前都说好了不是吗,舅舅也已经请好假啦?这跟心情有什么关系……是因为石树辰吗?”

世纭迟疑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你喜欢他?”

“我……”

“?”

“我想……大概是喜欢的吧……”

“但你为什么回答得这么不肯定?”世纷心念一动,用一种哄骗的口吻说,“说明你还不确定自己的心意,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

“如果你在两周内没办法跟他见面的话,也许——哦不,是应该——就能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意了。如果你想念他,就说明你其实对他是很有感情的;如果不是,就说明他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好朋友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世纭看着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是眼神却还是犹豫着。

世纷抿了抿嘴,抓着妹妹的肩膀,说:“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等到两个礼拜以后你回来了,一切就都雨过天晴了——哦,不对,就真相大白了——也不是,怎么说呢,总之对你有好处的啦!”

于是最后,妹妹还是苦笑着答应了,世纷也笑了,但她的笑却很甜,带着幸福的甜。

临睡的时候,她收到了袁祖耘发来的短信。

“21:33:21 你后天就要走了……”

“21:34:10 嗯,你别想我,我也不会想你的 :P”

“21:34:55 谁要想你!”

“21:35:12 那我关机睡觉了。”

“21:35:30 别……”

世纷趴在床上,笑着想象此时此刻他的表情,一定是郁结这却又敢怒不敢言吧?

“21:36:45 干嘛不打电话给我?发短信很累。”

“21:37:12 打电话我爸妈说不定会听见……”

“21:38:58 你打算说什么不能让他们听见的话吗?嘿嘿……”

“21:39:34 ……你有皮痒了是不是?”

“21:40:22 那我关机睡觉了。”

“21:40:45 别……”

她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21:41:11 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又或者……是犹豫了很久,才回复:

“21:45:08 我想你……”

世纷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简短的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脑海里,除了他之外,再也放不下别的东西。

“21:46:24 mmmmbo~”

这是最近网上很流行的一种表达方式,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烫。可是袁祖耘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21:47:45 这是什么意思?”

“21:48:01 ……是吻啊,土包子!”

“21:48:55 那你就好好吻嘛,我还以为是一种气功……”

“21:49:40 我要关机睡觉了!”

他没再阻止她,只说:

“21:50:15 明天我来找你。晚安。Mmmmbo~”

隔天下午,世纷等在家里附近的大型超市楼下,远远的,就看到一个耀眼的黄毛走过来,他左耳上的银色耳环在阳光的笼罩下,闪烁着高傲的光芒——她微笑地想,那就是他给她的第一个印象,高傲而淡定,像是不容易接近。

可是,当她真正了解他之后,又觉得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那常常一脸冷淡的表情是因为他不擅长表达自己,傲慢的态度是他羞于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袒露心声。

其实他……只是一个别扭却又可爱的大男孩而已。

“等了多久?”他把烟灭了丢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手里的矿泉水瓶子,使劲喝了几口。

“没多久。”她敢于在短信里惹恼他,可是当他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又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在害什么羞啊……”他笑着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没有……”世纷拍开袁祖耘的手,不自在地抿了抿嘴。

“喂,”他说,“你明天就要走了啊……”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礼拜吧……”她忍住雀跃而快乐的心情,假装哀怨地骗他说。

“……那么久。”

“嗯……”

“不能早点回来吗?”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闷。

“不行,早就跟美国的舅舅约好了,先去玩两天,再飞到学校去跟其他同学会合,全都安排好了的。”两个月前对她来说是大幸运的事,此时此刻却如同鸡肋一般。

“好吧,那今天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

他牵起她的手,微笑着说:“去了你就知道。”

“……”

坐在漆黑电影院里的世纷,紧紧地抱着手里的爆米花筒,紧张地闭上眼睛——原来,他所谓的“去了就知道的好玩的地方”,就是放着恐怖片的电影院啊!

忽然,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低声说:“很好玩吧?”

“……骗人!”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不敢看大银幕。

他低笑着,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知道他很高兴,像是恶作剧得逞般的高兴。

看完电影,他带她去吃饭,是大学生里面人气很高的餐厅,东西不贵环境却很好。

他点了她最爱喝的果味汽酒,是水蜜桃味混合着草莓的口味,她很想举起玻璃瓶对着嘴喝,他却不让,嫌这样不够淑女,于是她只得咬着吸管,尽管如此,却掩不住脸上的笑。

她把自己点的葡汁鸡肉饭里的西兰花挑到他盘里,一脸理直气壮地说:“我吃这个会过敏。”

他二话不说吞了下去。

吃完饭,他牵着她的手,送她回家。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怕邻居或者妈妈看到,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死死地握住,怎么也不肯放。

“喂,”他忽然开口,“我们……认识多久了?”

“?”

“你不会不记得了吧?”他瞪她。

“六、七年吧,从高中开始……”

“嗯……”他没有看她,表情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虽然在一起只有两、三个月,但是我们认识也不少时间了……”

“……”

“本来……本来……”

“?”

“本来想等这次生日的时候……带你回家给我爸妈看看……”

“啊……”世纷一脸惊讶,脸不自觉地红起来。

“嗯……”他嘟了嘟嘴,“昨天跟你发了短信之后,我想了想,还是跟爸妈说了……”

“……我们的事?”

“嗯,”他点点头,“本来没想这么快说的,因为我生日的时候你也不在上海……”

“……”

“不过还是忍不住说了,他们也是说想见见你,所以……”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问道,“等你回来以后,跟我回家去……跟他们见个面……好吗?”

她的头垂得很低很低,但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袁祖耘笑了,她抬起头,看到夕阳下他傻笑的脸,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这天晚上,姐妹俩关着门在世纷的房间收拾东西,当初提出交换的时候,世纷只是单纯地不想去美国,却又不肯放弃这么难得的机会,可是当代替自己的妹妹就要踏上旅程的时候,她又不由地担心起她来。

“胃药!胃药带了吗?!”她慌忙跳起来翻箱倒柜地找着。

世纭却对她的一惊一乍不以为意:“你早放在箱子的夹层口袋里啦!”

“哦……”她坐下来继续整理行李,“对了,你有没有跟石树辰说暂时不见面啊?别等到你走了,他来找我……”

世纭怔怔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我跟他说,等我姐从美国回来后,再给他答复,在此之前,我们先不要见面。”

“他没问为什么吗?”

世纭摇摇头:“他大概以为我要跟你好好商量了再说吧。”

“哦……”

“不过……你说他会不会就此打退堂鼓,或者以为我在耍他?”

“咦……”世纷笑嘻嘻捏了捏妹妹的脸,“这么快就心疼起他来啦?”

“别胡说!”世纭拍开她的手,把整理好的衣服和书本整整齐齐地摆放进行李箱。

整理完行李,姐妹俩开始交换衣服,小时候她们也常常玩这样的游戏,睡觉前交换身份,等到第二天的晚上再换回来。只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样的“游戏”对她们来说变得乏味起来,她们总是心照不宣地尽量让自己的外表跟对方看起来不同,可是当她们自己并排站在镜子前的时候,却又觉得镜子里面的,是两个自己,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个自己。

从初中开始,因为不在一个班级的关系,她们所接触的人、事、物渐渐清晰地区分开来,但她们常常在晚上睡觉之前交换彼此的情况,对她们来说,那是毫无目的的交换,只是默契地想要知道对方做了些什么,遇上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她们只是把对方当作另一个自己,把心情告诉对方的同时,就是告诉自己。

换了衣服,世纷打开门要回世纭房里睡觉,走之前她忽然转过头,俏皮地说:“‘姐’,旅途愉快哦。”

第二天一大早,世纷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世纭的衣服,一脸安静地走出房间,一边吃早饭一边看妹妹叽叽喳喳地跟妈妈抱怨行李箱太小,趁妈妈不注意的时候姐妹俩偷偷眨了眨眼睛,嘴角的微笑是一模一样。

当出租车行驶在外环线上的时候,世纷才发现自己心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依不舍,她想起那天晚上妹妹一脸为难地说“我不想去了”,又想起自己的那番话,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狡诈。

其实她们两个都知道,妹妹无疑是喜欢石树辰的,同样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才无法离开的姐姐,应该很清楚妹妹的心情。可是她却不给她任何选择的机会,把她送上了自己不愿意去的旅程。

想到这里,她不禁看了看身旁的妹妹,她几乎要对她说:还是我去吧,你留下。

可是,她也转过头看着她,然后抿了抿嘴,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仿佛在说: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于是她宽慰地笑了,像是一块大石头终于无声地落到地上。

有时候,她会觉得跟世纭比起来,自己是自私的。因为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央求妹妹去做,而妹妹却从来不要求她什么。梁见飞说,任何兄弟姐妹之间,总是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也许她和世纭会永远以这样的方式相处下去,直到分开,没有谁对不起谁,没有谁吃亏谁占便宜,那只是她们的相处的方式而已。

于是她释然,她喜欢这种方式,她喜欢就这样跟世纭一路走下去,没有什么能真的把她们分开。

托运了所有的行李之后,“世纭”安静地站着,“世纷”叽叽喳喳地和妈妈说个不停,终于到了进关的时间,“世纷”向她们道别,走进关卡。

忽然,她转回身微笑着挥舞起双手,嘴里仿佛在说:再见,再见……

“世纭”也挥了挥手,在心里默默地道别,霎那间,她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并且,她知道玻璃墙另一边的那个人也跟她有着同样的感觉。可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她们只是情不自禁地跟彼此告别,深深地告别。

后来,每每回想起这个场景,她都有些恍惚,仿佛在那一刻,她们的命运就是注定了的。如果能够让她回到过去,她希望回到那一刻,成为原本应该消失的人……

她和妈妈走出机场,搭上出租车,回家的路上,她慢慢摆脱了刚才的那种愁绪,开始雀跃起来。

她在床底下藏了一个盒子,盒子里面有她要送给袁祖耘的生日礼物。她想要给他一个生日惊喜,很大的惊喜,她甚至想好了如何骗他说自己正在大洋彼岸,然后微笑着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很惊艳,也许会看傻了,眨着眼睛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她忍住笑声,在床上翻来覆去,外面的阳光很好,不过,她的心情更好。

与此同时,在一间时髦的理发店里,袁祖耘正坐在皮椅上,等待理发师的到来。理发师是一个染着深蓝色头发的胖子,他跟袁祖耘打了个招呼,嚼着口香糖说:“怎么又要剪啊,不是上个礼拜才刚剪过吗?”

“不剪,染头发,染回我原来的颜色。”

“啊?为什么,这颜色很好看啊……”

袁祖耘一脸淡定地笑了笑,说:“没办法,女朋友不喜欢。”

两天之后的上海,人们依然平静地生活着,对于这座城市中的两个年轻人来说,他们对彼此的思念就像是一碗暖暖的水,安静地摆放在心底,只要微微晃动,就能溢满每一个角落。

临睡之前,“世纭”在镜子前反复试着新买的连衣裙,想象着隔天袁祖耘看到她后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镜子里的她,是一个满脸幸福的女孩,仿佛可以看到在不久之后的自己,披上白色的华服,跟心爱的人挽着手,走向红毯另一端。

那时的他们,早已褪去了一脸稚气,有的是对未来的执着与肯定。她还看到那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女孩,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笑着跟她挥手,于是她抛出花球,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落在那女孩手里。

她关上灯,躺在床上,黑暗中,连她自己也可以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容。

远处有车驶过,白色的光斜斜地照在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上,她闭上眼睛,满心欢喜地期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十(下)

然而,一切的美好与希望,也都在这一天……被打破。

半夜十二点,“世纭”被静夜里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还不能完全清醒,她摸索着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过了几秒钟,她才想起自己正在妹妹的房间,于是她翻了个身,决定不去想现在是几点。

她听见妈妈那不慌不忙的脚步声响起,然后电话铃不再响了,她听到妈妈说了句“喂”,她以为是某人打错了,或者干脆是骚扰电话,她以为妈妈会用力挂上电话,要是碰到纠缠不清的人,也许她还会直接开骂。

可是这一次,妈妈没有说话,甚至于,她扯着毛毯闭着眼睛纳闷,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好像……那个电话铃声只不过是她的幻觉。

过了很久,她不记得是多久,她只听到妈妈轻轻地说了一句“啊……”,然后像是有什么倒下来的声音,让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她忽然有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的预感,甚至呼吸也变得慌乱起来。

她打开房门,脚步凌乱地奔向客厅,就看到妈妈举着电话听筒跌坐在地上,黑暗中,她看不到她的表情,可是她知道,妈妈泪流满面。

“怎么了……”她惊恐地问。

“你舅舅……”妈妈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一惊,以为舅舅出了什么事,连忙抢过电话焦急地“喂”了几声,可是,电话那头却传来舅舅的声音。

“阿姐?阿姐?”舅舅的上海话听上去有点慌乱和生疏。

她冲口而出地想说“我是世纷,什么事?”,可是刹那间,她鬼使神差地忍住了,只是心里忽然一凉,凉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是我……”

“世纭?!”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焦急。

她听到刚出生的小表妹在尖声哭叫,舅妈低声安慰着,声音也是颤抖的。

“世纭……”舅舅哽咽着,“世纷可能出事了……今天是个灾难日……”

她的心脏一下子停止了跳动,她不知道什么是灾难日,她只知道“世纷”……出事了。

“早上我刚刚送她去Newark,回来之后就听到电视里报道说纽约的世贸大厦被飞机炸毁了,接着……”他情绪很激动,像是说不下去,隔了很久才说,“新闻说,一架从Newark起飞去加州的飞机在宾州掉下来……我赶紧查了查航班号……就是世纷坐的那架……”

“……”

她说不出话来,时间是停止的,世界是静止的,她眼前依旧出现了那个接住了她抛的花球的女孩,女孩的笑容是那么甜美,以致于……任何看到她的人都希望她能够幸福地活下去。

可是……她听到自己心中有一个声音说:她无法等到那一天了……

电话听筒从她手里掉落,她看到远处驶过的灯光照在天花板上,那原本应该有一道白色的光亮,可是她看不到,什么也看不到。

她闭上眼睛,倒在地上,只听到妈妈虚弱地叫她的名字,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她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灰白色,当中还夹杂着斑驳的黄——那是医院病房天花板的颜色。

她让自己的喉咙发出一点声音,立刻有人扑过来俯视着她。

是子默,脸色不太好,可是眼里却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你……醒啦……”子默原本就木讷的声音听上去很欢快。

“世……”她脱口而出想说“世纭”,却因为喉间的干涉顿住了,“她……怎么样?”

子默脸上的光芒忽然黯淡下来,讷讷地,小声说:“你姐姐……恐怕……”

她张着嘴,想要哭或者喊出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尖叫,可是那尖叫的声音充斥着她的大脑,比真的叫声更让她发疯。

“世纭……要喝水吗?”子默拿起桌上的杯子送到她嘴边,小心翼翼地喂她,“你已经昏迷了,好几天,你妈妈可……急死了,一边在办手续,一边要来照看你……”

“好几天?手续?……”她咽下喉间的水,怔怔地看着子默。

“嗯,你爸妈要去美国……办些跟……世纷有关的……事情……”子默也看着她,木讷地不知道如何告诉她。

“……”

“哦,你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吗?要是有,我马上去叫医生……”

她怔怔地摇了摇头。她觉得心很疼,像是被人勒着喘不过气来,连呼吸的时候也会觉得疼;她脑海一片空白,却又不断下意识地闪现着各种镜头,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假的,甚至于……她无法分清楚现在的自己,就是真实的,还是,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祈祷着,会不会等到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正从窗外升起,这仍是一个闷热得让人烦躁的夏末秋初,那个黑暗中接起的电话只是梦境,而在梦里消失了的妹妹,又再沉静地向她微笑……

“世纭,”子默忽然,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却不木讷的口吻说,“真是太好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她,像是还不能把自己从梦境拉回现实中来。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想……那样会很对不起世纷……可是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子默喃喃地说着,眼里盈满了泪水,可是脸上的笑容却带着喜悦,一种对生者的喜悦。

她闭上眼睛,仍然躺着,脑海里是一张脸,一张她熟悉的脸,可是她却分不清楚……那究竟是她的,还是世纭的?

她变得沉默起来,所有的人,父母、亲戚、朋友、同学,都觉得“世纭”比以前更沉默,他们知道原因,却无能为力,只能在心底为她难过,想要鼓励,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每一个来医院病床前看望她的人,都是这样,无一例外。

她陆陆续续从新闻还有其他人嘴里听到了各种消息,那架从新泽西起飞的航班在离开地面后没多久就被劫持了,据说是要去撞白宫或者五角大楼的,可是最后坠毁在宾夕法尼亚的乡间,机上所有的人都死了,没有幸免。“袁世纷”的名字被清清楚楚地列印在航空公司给出的名单上,在电视上、网络上来回地播放。爸妈很快办好了去美国的手续,后天就要出发,妈妈放心不下她,她却只是怔怔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子默还是每天都来看望她、陪伴她,尽管很多时候她都静静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发现周围的变化。她没有病,她清楚地知道,也许妈妈也知道、医生也知道……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只是不想、也没有力气回去,去面对那个家,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以及,那可怕的、令人绝望的事实。

妈妈走的前一晚,把第二天要带走的行李全部拿来了医院,说要陪她一晚,然后直接去机场。她点点头,望着天花板,故意不去看妈妈默默流下的眼泪。

半夜里她醒来,走廊上的白炽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照在妈妈睡着了的脸上,她出神地看着那张脸,苍白而忧愁。是啊,一夜之间,失去了一个女儿,另一个……却又让人不得不担心,任何人遇到这样的事,都会崩溃的吧……可是妈妈却没有,这个平时在她看来并不坚强的女人,却拿出了所有的勇气,坚定地做着所有她该做的事。

她流下了眼泪,几天来,第一次流下了眼泪,那并不是她一个人的眼泪,而是她和妹妹两个人的——为所有爱着她们的人们,为所有因此而难过的人们,为所有鼓励她坚强的人们,为父母,为朋友……也为她们自己。

她的心里像是有什么在涌动着,一种念头、荒谬却让她无法自拔的念头,像狂啸的海水一般向她袭来。

她几乎要哭喊出来,但她忍住了,她闭上眼睛,黑夜的潮水渐渐平息下来,她的心中,一片寂静……只是那种寂静,笼罩在黑暗之中,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第二天,妈妈走之前,她露出一抹安静的微笑,那是世纭常常会有的安静的微笑。妈妈表情复杂地看着她,终于也安心地笑着跟她告别。

下午子默来的时候,她请她隔天带几本书来,子默高兴地答应了,那张不善言语的小脸上重又出现了快乐的光芒。

她说的话依旧不多,但她不再沉默,她向每一个来看望她的人打招呼,然后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浅浅的微笑,她希望那是让人觉得宽慰的微笑。

这天晚上,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忽然出现在她的病床前,他一脸担忧地看着她,眼里像有什么在闪烁。

“袁世纭……”石树辰笨拙地将鲜花放在她床头的柜子上,没有花瓶,他也不知道该插在哪里,因为他的心思并不在花上。

“……”她看着他,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你还好吧……”他皱起眉头,仔细地端详她。

她连忙别过头,不去看他,心里却在颤抖,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你姐姐的事我听说了,我也很难过,不过……我更担心你……”

“……”她咬着嘴唇,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要尖叫起来。

“施子默说,你妈妈今天早上走了,所以我想说……来看看你……”

“……”

“袁世纭?”

“嗯……”她应了一声,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石树辰看着她,久久地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要是你难过的话,我的肩膀可以借给你……”

说完,他到病床边,轻轻地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现着许多画面,颤抖地读着告白信的世纭,害羞地说自己喜欢石树辰的世纭,无可奈何答应要跟她交换的世纭,在机场冥冥中像是知道了什么不断跟她挥手的世纭……

她哭起来,泪水决堤般得流下来,她哭出声音,那是伤心、痛苦的声音,悔恨、无奈的声音。她靠在他肩膀上,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也曾经把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人……

可是石树辰的话却把她推向了绝望的深处——

“世纭,你知道吗,也许我这样说很不应该,可是我却真的觉得高兴……”

“……”

“我多么高兴,离开的那个不是你,而是你姐姐,否则,我真不知道这个星球该怎么运转下去……”

很多年以后,当她坐在蒋伯烈那间充满了温柔的米白色诊室里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这么些年都只是在做梦,一场迷惘而不知所措的梦。

她始终记得,自己出院的那一天,天空中飘着细细的雨,所有的一切都是灰色的。

妈妈领回来一个盒子,说那是“世纷”,她只定定地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

这一天,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人们为“世纷”准备了一个仪式,告别的仪式。她觉得疑惑,究竟,人们要以一种怎样的方式,来永远和她说再见?

妈妈送她回家,然后叫她呆在家里不要出去,可她还是去了,偷偷地去,躲在角落,没有人能够看到她的角落。

所有人都在哭,她也哭了,眼前一片模糊,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她看到了很多朋友、同学和老师,大家都一副悲痛的表情。梁见飞哭得几乎要昏了过去,池少宇一边抹眼泪一边安慰着。子默也默默地流着泪,跟项屿以及石树辰站在一起,尽管说过“很高兴死的是世纷”这样的话,但他们心里也是悲伤的吧……可是他们却不知道,那个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的……就是世纭。会不会,在她内心深处,是希望他们能够知道的,就算是妹妹在冥冥之中给他们的一点提示也好……

忽然,她的眼泪凝结了,连心跳也消失了,她觉得自己像是失了魂,有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驱使她飞奔过去,想要扑进那个人的怀抱里,告诉他一切……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双脚像是扎根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

袁祖耘的背影变了,一下子变了,变得她很想告诉他说,几乎都要认不出来了。他的脚步有点凌乱,肩膀耷拉着,头也垂得很低,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大男孩,他默默地走到摆在最中央的黑白照片前,久久地驻足看着,像是在对照片说着什么话,然后他走到妈妈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

在他转身的那一霎那,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眼神像是没有焦距,直直地落在地上,尽管没有流泪,双眼却红得让人心疼,他的面色很差,像是很久都没有合眼,胡渣布满了整个下巴却毫不在意……她看着他,舍不得眨一下眼,她从他脸上读到了一种表情,比痛苦更让人发狂的表情——那就是绝望。

他走了,远远地走了。她没有去追,也没再看他的背影。

这天晚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可是她却很高兴,带着苦涩而坚强的高兴,因为她知道,从此以后,她就真的变成了“世纭”。

她手边是一罐啤酒,但她没有喝,因为她不希望被认为接下来所说的话都是酒醉或在酒精的麻痹下导致神志不清而说出来的。她不希望是那样的,她希望这个世界是清醒的,那么,她自己……也可以清醒了吧?

“医生,”她第二次这样叫他,“我有话想要对你说……或者,其实是对你坦白……”

“?”蒋伯烈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仿佛洗耳恭听。

“我不是……”她顿了顿,鼓足勇气说,“我不是世纭,其实,我是世纷……”

十一(上)

她以为蒋柏烈会惊诧、迷惑、愤怒或者难过……但他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是怔怔地看了她几秒,然后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啊……怪不得……那就是为什么鲸鱼肉会被塞进沙丁鱼罐头里。”

“你……”她错愕,不知道该安心还是失落。

蒋柏烈轻轻地放下握在手里的笔,按下停止录音的按钮,然后双手交握靠在椅背上,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请继续说下去,我会好好听,把你所有想要告诉我的话,都说出来吧。”

她苦笑了一下,好像一时之间,不知道改如何接下去。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就是那个,原本要去美国做交流生的姐姐,可是……因为某些原因——”

“——是因为男人吗?”他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她躺在皮椅上,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蒋柏烈耸了耸肩:“既然你决定说出来,就原原本本地说,不要有任何隐瞒——可以吗?”

她迟疑着,终于点头。

“你说的没错,”她抬起眼睛,看到那米白色的天花板,忽然觉得一切的美好与悲伤,都像是隔了几个世纪,“跟妹妹比起来,我是个任性的女孩,非常任性……甚至于,很自私……”

“……”他抿着嘴,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我央求妹妹代替我去美国,是因为我想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想要陪他过生日,想要给他惊喜……仅此而已。”她想起那时的袁祖耘,想起他金黄色的短发,闪耀的耳环,还有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微笑,可是却很遥远,非常遥远……

“妹妹答应了?”蒋柏烈的声音很温柔,就像是无声梦境里的旁白。

“是的,答应了……”她想起妹妹那张单纯的脸庞,努力忍住了泪水,“尽管迷惘,尽管不情愿,尽管也想过要留下来跟她喜欢的男孩在一起——但她还是答应了——为了让我高兴……哦,我想是的,只是为了让我高兴。”

“……”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放弃了,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着。

“然后就发生了那件可怕的事……”她咬着唇,无法再说下去,她怕自己一开口 就要哭起来,那种被她深深压抑了很多年的情绪此时此刻又从角落里钻了出来,钻进她体内每一个尚未痊愈的伤口,让她痛不欲生。

蒋柏烈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握住她的肩膀,温柔地说:“勇敢一点,拿出你的勇气来,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孩,我会帮你的,好吗?”

他的话,就像是漆黑一片的海面上,远远飘来一艘小船,尽管渺小,却让她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咬着唇,反复地说着,她分不清是要跟蒋柏烈说,还是对那些爱着妹妹的人们——也许,还有爱着她的人。

“如果你想要哭的话,就哭出来,或者你不想让自己流泪,那么也可以,你就勇敢地忍耐,”他看着她,眼里满是坚定,“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我要看到最真实的你,不是压抑在世纷体内的‘世纭’,也不是压抑在那个所谓的‘世纭’的灵魂里的世纷——不是,不是那样的你,而是一个意识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多么错误、于是想要改变的女孩——你明白吗?”

强忍的泪水终于从脸颊上滑落,她听到自己轻轻的抽泣声,却又不由自主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露出微笑。

她想,此时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奇怪,笑着流泪的她,究竟是快乐还是悲伤?或者……两者兼有?

“好吧……”她断断续续地说,“我会试着……那么做……”

“好的,让我看看那个你,重新认识你。”蒋柏烈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也许温柔中也带着鼓舞,让每一个看到这笑容的人都心生希望。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双手交握,静静地等候着。

她抹掉脸颊上的泪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真的会在这里,对你说这些话……那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梦。”

“梦?……你是指告诉我真相,还是之前的那些年?”

她想了想,轻声说:“也许都是。所有我把自己当做是世纭的日子,对我来说都像是一场梦。”

“是美梦还是恶梦?”

她淡淡一笑,脸上的表情有点虚无缥缈:“你希望我怎样回答呢……”

“我希望你真实地回答。”

“……”

“……”

“……既不是美梦,也不是恶梦,而是,一场让我无法醒来的梦。”

“难道从来没有人发现吗?”

“我不知道……一开始我并没有刻意去扮演她,或者说,我被吓坏了,简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向任何人解释我是谁。”

“……”

“可是当我终于下决心要成为‘世纭’的时候,我开始觉得害怕,不敢见任何人。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可是我也没有给他们很多的机会去发现就是了。”

“啊……”他恍然大悟地说,“那就是你为什么在那一年年底之前就去了英国,一呆就是八年。”

她点点头:“我想要安静地,专心地去成为世纭,去代替她活着、代替她长大,可是所有认识她的人,对我来说都是一种阻碍。于是我迫不及待地离开……”

“那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吧?”

“?”

“舍弃原来的自己,作为另一个人活下去。”他抿了抿嘴,像是不确定自己这样说会不会伤害她。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定定地出了一会儿神,说:“是的,你说得对……但那对我来说,并不需要很大的勇气,而是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

“那么自然,也许,连我自己也吃了一惊,”她终于拿起手边的啤酒罐,喝了一口,“当我坐在镜子前,看着那里面的自己时,多么希望那不是我,而是世纭。有那么一刻,我以为我是鬼、是灵魂,留下的,只是默默看着这个世界却又无力改变什么的躯体。”

“于是你想要变成她吗?”

“是的……大概就是这样……”她觉得自己的心开始平静下来,八年来第一次平静下来。那就是她的答案,她变成了另一个人的答案吗?

蒋柏烈张嘴想要继续问下去,却被她打断。她知道,并不是这样,那只是答案的一部分,可是人的心,却无法仅仅用那一部分来解释,她终于有了勇气,蒋柏烈说的那种勇气:

“不过也许,还因为所有爱着世纭的人,都那么高兴、那么庆幸‘她’还活着——哦,其实,我要说,我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坚强,相反的,我很懦弱——懦弱地不敢告诉所有人真相,害怕别人的失望、指责,也害怕自己的内疚、悔恨。”

“……”蒋柏烈看着她,脸上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我认清了自己,那才是真实的自己,不仅开朗、活泼、乐观,同时也任性、自私、懦弱。”

说完这些话以后,她忽然觉得自己心底一片透彻,不是如释重负般的空白,而是透彻,既不会带走痛苦也没有带来欢乐的透彻。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我就是一个做错了事却不肯向别人、向自己承认的小女孩,我选择代替世纭活下去,我以为那是救赎,我以为……可是我错了……”她哽咽着没有说下去。

“你无法代替任何人。”蒋柏烈的声音仍然那么温柔,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是的……是的……我错了,我自以为的救赎,我自以为的付出,其实只是我的另一种任性和自私而已。”

“……”

“你曾经问我,究竟为什么突然决定回到这里。”

“是因为遇见了姐姐的——对不起,是你的——老同学是吗?”

她点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那时我的另一个谎言。”

“你是说遇到老同学?”

“不,遇到见飞是真的……可是我曾经告诉你说,是因为看到她之后怀念起一切才回来的——”

“——那么事实上呢?”

“事实是……我发现‘世纷’在她们的记忆中那么美好地活着,而‘世纭’,却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几乎都被遗忘了。那不是我想要的……”她轻轻抹去泪水,平静地说,“我夺走了她的生命,到头来,还夺走了所有人对她应有的怀念……于是那天见飞走后,我在心中问自己,究竟这样做是对的吗?这真的是救赎吗?这所谓的救赎到底是救了世纭,还是救了我自己?”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也许,是根本说不出话来。

“我想不明白,这一个个问题每天都折磨着我……”

“于是你回来了,其实是想寻找答案?”

“……是的,”她点头,“是的。”

“那么,你找到了吗?”他看着她的眼睛,异常认真地问。

“也许……”她不住地带年头,任由泪水不住地滑落下来。

“……”

“还有一件事……是我没有对你说的。”她看着茶几上的啤酒罐子,思索着该如何说下去。

蒋柏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遇到了一个男人是吗。”

“……”她错愕地抬起头,喉间像被什么哽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微微一笑:“好吧,我是一个很敏感……同时也有点感性的人。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是隐瞒你懂吗,并不是觉得某件事、某个人不值一提,是根本告诉自己要绝口不提。并且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是关于一个男人的事,今天听你说了这些之后,我猜想……就是那个男人吧?”

“……我想我不承认也不行。”她苦笑。

他看着她,一脸温和,却没有说话,他们沉默着,仿佛谁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直到他看了看墙上的钟,说:“很抱歉,今天我后面还约了人,其实在听你说了开场白之后本打算悄悄发消息去推掉这个约会的,但是现在我又改变主意了。”

“?”

“因为我们都需要时间去好好思考。今天你有勇气跑到我这里来,对我说这番话,我很高兴,由衷地高兴,那真的是一个非常棒的改变,可是我又不禁觉得,我们都需要去用心思考,尤其是我,聆听并不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帮助,所以我认为今天我们最好到此为止,下周再继续。”

“……好”

她站起来整理外套和背包,手划过茶几上的啤酒罐子,她有一种要拿起来一饮而尽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忽然又有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是想要一饮而尽的,还是拼命忍耐的?

“其实,”蒋柏烈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手顿了顿,“我本来还想要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她看着他,眼神像是初学算术的小学生。

“就是……到底是什么,促使你今天来这里,告诉我这一切。”

“……”

“不过我想现在你不用回答了,我已经能够猜到。”

她淡淡地笑了笑,尽管笑容有点苦涩,却丝毫没有任何掩饰。

她跟他说再见,转身要走,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地回过头,说:“蒋医生,你知道吗,我来之前,曾经忐忑地设想过你的反应,我以为你一定会被我吓一跳,可是……”

“?”

“最后被吓一跳的反而是我。”

“真的吗?”他失笑地问。

“嗯,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她的眼神第一次变得很坦然,“谢谢你没有把我当做一个‘怪物’,尽管我自己有时也会这样怀疑我自己,但还是谢谢你……”

他笑容可掬地摇摇头,仿佛在说“不用谢”。

她转身走到门口,伸手去握住门把手,背后传来蒋柏烈平静却诚恳的声音:

“世纷!”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该不该去应。

“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吧?”

她转过身,看着他,仿佛看到了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朗声请她代为向“世纷”问好的他。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头。

他也点点头,温柔地说:“你好,袁世纷,我是蒋柏烈。”

打开房门,看着满室的寂静与灰暗,世纷有点恍惚。三个星期前,她仍然在梦里,梦得如此的真实,以为会就这样一辈子也醒不来。然而现在,她坐在沙发上,回到了现实的她,反而觉得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至少,她还无法习惯自己的名字。

蒋柏烈说,不用再问到底是什么促使她说出了一切。可是她想,或许那个“罪魁祸首”也没有想到自己对她的影响力是如此之大,否则,他不会就此沉默了。

她拿起手机,翻出电话簿,在第一个位置上,有一串数字,她知道那是谁的数字,并不是她故意不去保存,事实上她保存了,从他第一次打给她的时候就保存了……只是在姓名那一栏是空白的,于是每一次他打来的时候就只是一串数字,排在电话薄第一位的数字。

她的手指迟疑着,最后还是没有按下按钮。一条短信进来,她连忙打开,却失望地发现只是一则广告,于是她按下按钮,屏幕上闪烁着删除的画面,然后下一条短信就移了上来,她怔怔地看着那条短信,是石树辰发来的,同样也只有几个字:我春节前就到了纽约, 一切都好,勿念。

她起身去冰箱拿矿泉水,她知道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习惯,胃会受不了,但她还是不顾将要到来的疼痛去享受片刻的快感——因为或许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觉得一切变得真实起来。

把瓶子放回去的时候,她无意间看到放在角落里的烟熏肉,那是三个星期前的烟熏肉。

她怔怔地站在冰箱前,想起了情人节那晚的情形,不由地发起呆来……

那是一个,跟今晚一样飘着细雨的夜晚,时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她看着他,心里回荡着几秒钟之前他说的那句话:“但你为什么要欺骗你自己,你真的可以欺骗你自己吗……世纷?”

她想反驳,从头到尾地反驳,想尖叫着愤怒地把他赶出去,最好再气势汹汹地甩上门,大喊“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那么他就会消失吗,永远在她面前消失?就好像这么些日子以来|Qī|shu|ωang|,并没有一个性格恶劣的男人纠缠着她的日与夜,也没有这样一个男人,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去靠近、去改变、去追寻一段原本不再应该属于她的梦……

可是,她却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淡然地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人:“如果我告诉你,是在听到你唱那首歌的时候……你会意外吗?”

她苦笑着,轻声说:“哦,我想也是……”

“我走进房间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呼吸,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是世纷!”

“……”

“很想说服自己,那不是你,而是袁世纭,但我不能……每天晚上一闭上眼睛,我耳朵旁边就会回响起那种歌声,还有八年前的……你的笑脸。”

她别过头去没有看他,努力告诉自己绝不流泪。

“你知道吗,我自己也很吃惊,我以为我早就把你忘了,至少我很努力地去忘记你,非常努力……超乎你的想象。”

“……”她抱住自己的双臂,忍不住颤抖着。

“没有人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也不需要被理解。我只是丢掉耳环,没再去染头发,没去打球,没有逃课,没跟认识你的人联络。爸爸对我说,好像一夜之间,我不再是顽劣的男孩,而是一个男人,沉默但孤独,让人觉得害怕。你一定没有想到吧,在你变成另一个人的时候,我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扯着嘴角,脸上的笑容很无奈。

“别说了……”

“我也有过女人,我觉得她们很可爱,都值得我好好地爱,但最后却都离开了我……她们很痛苦,因为我总是在将要爱上什么人的那一刻想到你,然后无法自拔地变成一个伤害着别人的人。”

“别……别说了……”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那晚聚会之后,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反复问自己那是不是你,却又害怕得到答案。我不敢去想燃起了希望之后的再次失望会让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也许是永远的绝望——你懂吗,我花了八年的时间试着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跟你毫不相干的人,可是一首歌,仅仅因为一首歌,我又要回到那个魔咒总去吗?”

“……”

“我就在这种疑惑又害怕的纠缠中艰难度日,直到有一天,我拿起手边的书,看到这样一句话:如果对什么心存怀疑的话,最好去弄清楚,否则就好像心里住了一个魔鬼,很想赶走,却怎么也甩不掉,最后掉进地狱地只有自己。于是我对自己说,就试一试吧,如果你不是,那么我就死心了。”

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他床头柜上那本项峰写的书,一时之间有点失神——原来一切的开始,只是因为一首歌,以及一本书……

他们久久地沉默着,他看着她,她看着窗外,谁也没有开口,仿佛刚才的那些话只是一种幻觉。

远处的霓虹灯上急促地闪烁着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就像这个寂寞星球上人与人之间所谓的缘分,看似杂乱无章,却冥冥中有着自己的规律。

她的嘴角有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那并不是“世纭”的微笑,而是她自己的:“所以,你就悄悄地给我吃了一颗西兰花?”

“你曾经告诉我很多你的和世纭的区别,比如性格,比如爱好,比如对同一样东西所产生的不同反应……”

“看到我因为过敏而遮掩的样子,你一定很惊讶吧……”她苦笑着,她可以改变很多,却无法改变那些与生俱来的东西,她以为妹妹是世上的另一个自己,但她错了,就像蒋柏烈说的,谁也无法替代谁。

“……”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哦……”她继续说,“还有果味汽酒……”

“……”

“但你为什么没有揭穿我,为什么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因为,”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悲伤的表情,那是她从来没有看过的表情,仿佛这个把自己的心掩藏在角落里的男人,其实也是脆弱的,“我要时时刻刻提醒你我的存在……”

“……”

“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的父母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之外,还有一个人……也曾经因为你的离去而……感到绝望……”

她的眼泪终于滑落,尽管脸上还带着微笑,尽管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择的,但此时此刻,当她看着他的眼睛,她不禁愧疚,甚至后悔。

她在心中反复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可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移动着,她意识到自己无法再面对他,至少今晚无法再面对他。

她打开门,侧身站在门旁,这并不是要赶他,只是希望他能离开,暂时离开她的房间,离开她的世界和她的眼睛。

袁祖耘缓缓地走到门前,没有看她:“如果有一天,你想见我的话,就来找我吧……”

“……”她没有回答他,她怕自己一开口,这个世界就变了。

他走出去,忽然停下脚步,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还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

“?”

“对我来说,你从来不是糖纸,”他顿了顿,“而是一块……傻傻地,想要用糖纸来掩饰自己的糖果而已。”

十一(中)

三月的第二个星期,上海的天气开始变得忽冷忽暖起来,子默说,最近几年入春都很早,可是气温却反反复复,就像一个好不容易才摆脱大人的束缚的孩子,挣脱了禁锢的怀抱,却发现自己根本还没准备好如何去奔跑。

世纷觉得子默的这种比喻很有趣,非常有趣,甚至于,她觉得那不像是从子默嘴里说出来的,还是……她其实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了解子默。

她向公司请了一周的假,什么也不做,只是上网、读书或者是捧着热咖啡在窗前发呆,不过更多的时间,她用来整理那些从搬家开始就一直堆在墙角的纸箱子。事实上她自己也说不清那些箱子里有什么,一些是她从英国带回来的,还有一些是妈妈帮她整理的。

整理东西的时候, 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好像整个下午就这么一眨眼的过去了,她思考了很多,可是当回过神来的时候,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除了袁祖耘和蒋柏烈之外,她没有把自己的秘密对任何人说起,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如果说了,大家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又会被无情地打乱,wωw奇Qisuu書com网那些原本已被渐渐淡忘和原谅的痛苦,又要生生地从心底撕扯出来,让人颤抖,让人害怕。

她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面对这一切,她需要帮助,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晚上子默跟项屿来约她吃晚饭,他们两人最近总是形影不离的样子,让她有点纳闷。他们去了公寓对面新开张的海鲜餐馆,说是餐馆,其实跟大排档也差不多,门口是层层叠叠的透明鱼缸,缸里有各种海鲜,安顿下位子,项屿就兴致勃勃地去挑海鲜了,留下她跟子默负责用茶水来清洗餐具。

“对了,”她说,“相亲呢,你上次说的相亲后来怎么样了?”

子默不自觉地看了看门口的项屿,用力擦着手里的杯子:“嗯……被我推掉了……”

“妈妈没有生气吗?”

子默笑起来,木讷地点点头:“生气的……把我、我哥还有我老爸都骂了一顿……”

她也笑了,为这个即使惹父母生气也还能坦然面对的子默。

“可是,”木讷的语气顿了顿,“就算生气,那还是妈妈啊。”

“……”

“爸爸妈妈就是,不管小孩做了什么,都想要去包容的人。所以,不用想那么多,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告诉他们,就可以啦……”

子默木讷的笑脸上,带着一点点撒娇的表情,就像一个倔强却乖巧的小女儿,尽管不肯事事遂意,却也心中坦荡。

面对子默的这番话,她不禁想起来自己的妈妈,从某种程度上说,随着那场可怕的灾难,妈妈失去的,是两个孩子:一个离开人世,一个远走他乡。她是任性的,非常任性,但妈妈却没有责怪她,一句也没有……

这顿饭,她吃得心不在焉,总是不自觉地想起她的亲人们,她忽然有一股冲动,就是站在所有人面前,把一切都说出来,然后好好地睡一觉,从夜晚到清晨。

“世纭?世纭?”

子默的声音把她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回来,她定下神,却不知道该不该回应。

她忽然有这样一种想法:她应该还给妹妹,把那些被她夺走了的东西……全部归还。

“喂!”袁祖耘叼着快要烧完的烟,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说,“走吧,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哪里?”世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去了你就知道。”说完,他伸出大大的手掌,放在她面前。

她迟疑着,终于还是伸出手,握住,像是再也不愿意分开。

他带她来到一座山头,俯视着山脚下的城市,那里是一片五彩缤纷,每一种颜色都有说不尽的幸福。她看着他的侧脸,那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笑脸,仿佛一切的快乐才刚开始。

“世纷!”

她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她知道,那是世纭。

世纭看着她,没有表情,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抓狂的表情,她知道,那是忧伤和麻木。

“我走了。”世纭说。

“不!”她大叫着,想要伸手去抓住她,却只看到妹妹从身边消失。

无影无踪。

世纷猛地睁开眼睛,出现在她眼前的,并不是幸福的山头和五彩的城市,而是一片黑暗,寂静的黑暗。

漆黑的天花板上只有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到的光晕,她伸手按下床头灯的开关,一抹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的光亮忽然照射过来,让她不得不重新闭上眼睛,直到慢慢适应过来。

她终于知道,那是一个梦。然而,她分不清楚,究竟那个消失在她眼前的女孩,是世纭,还是……成为了“世纭”的自己?

如果是她自己的话,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注意到,那种忧伤而麻木的眼神呢?

床头等旁边的闹钟上,用数字显示着现在的时间——03:25

她起床去厨房倒了一杯冷水,喝了一口,觉得凉意从头顶直穿脚底。

写字台上的笔记本还开着,她走过随便按了个按钮,过了几秒钟,屏幕就亮了。

她坐在屏幕前,却怔怔地,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过了很久,她移动鼠标,打开网页,找到自己的电子邮箱,写起信来。

亲爱的 曹书璐小姐:

你好吗?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是一个女孩,同时也是一位听众,从很久之前,就在电波中爱上了你的声音以及你的节目。记得学生时代还偶尔写信给你,吐露心声,那个时候,如果我的信能够被你或者小曼姐在节目中读到的话,真的是一件比考试得了好成绩还要高兴的事呢。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们这些曾热衷于电台节目的人渐渐长大,已经很少有时间、有心情去做一个忠实的听众,跟随你们沉浸于电波的快乐之中。我们置身于各种各样的电视剧、电影、话剧、演唱会,所有能够给我们带来视觉冲击的东西,像是生活的一部分,再也难以割舍。但是每当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窗前,心里却觉得失落,一种没来由的失落,于是,我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我想,是因为我们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吐露心声了吧。

所以,今天我鼓起勇气,给你写这样一封信,是想要告诉你,在内心深处,我并没有忘记电波带给我的快乐与美好,也没有忘记你曾那么认真地倾听我说的每一句话,所有的这一切,都被我好好地收藏在一个小盒子里——尽管,那也许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但我还是想要对你说,谢谢,谢谢你曾陪伴我,走过许多个人生的十字路口。

最后,想请你回答一个问题,按照你的直觉来回答就好:如果有一天,你的所喜爱的某个人对你说,他(她)

并不是你所认为的这个人,而是这个人的兄弟姐妹,并且你一直喜爱的人,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会作何感想?

请你直觉地回答,好吗?谢谢。

寂寞星球

她按下“发送邮件”的按钮,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知道书璐,还记不记得曾经有一个叫作“袁世纷”的女孩?也许忘了吧,因为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久到……连她自己也快要遗忘了。

她手里依旧拿着盛满了冷水的玻璃杯,却一口也没喝,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霓虹灯所在的位置,那里现在是一片黑暗,可是每当华灯初上的时候,却又五彩斑斓。她忽然觉得陌生,眼前的这座笼罩在黑暗中的城市在她看来是如此陌生,她心底有一个奇怪的声音说:究竟,在我离开的这八年里,都发生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父母和亲人渐渐从阴霾中走出来,已经离了婚的父母之间的关系不再那么紧张,舅舅和舅妈慢慢解脱了自责的情绪,这些亲人们看着她的眼神不再是充满了痛苦与悲伤,而是一种坚定,因为他们从生活中得到了力量与勇气。

子默和项屿还是老样子,可是她总觉得子默眼里的木讷有时候也可以变得很睿智,她一定也在试图改变自己。宝淑终于有了一个好归宿,见飞尽管经历了婚姻失败,却还微笑着面对每一个人。

而石树辰……他一定也想要改变什么吧,不然不会远走他乡,或者至少,他有勇气开始新的生活,那样的他——才是世纭所喜欢的石树辰吧。

至于袁祖耘,他改变着,变得她几乎要人不出来。他成为了一个优秀的男人,一个八年前的她绝对想象不到的人。可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却觉得他并没有改变……就像蒋柏烈说的,从那一天起,时间对他们来说,是停止的。

那么,八年的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什么吗?

她有没有,也改变了她自己?

手机在床垫与枕头之间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时分,显得尤其响亮。她不禁被吓了一跳,拉回思绪,走过去拿起手机,讶异地发现屏幕上正跳动着一串数字。

“喂?……”犹豫了一下,她终于接起来。

“睡不着吗?”袁祖耘的声音听上去低沉而沙哑,让人不由地心疼。

“我在睡……”

“那灯为什么还亮着?”

“……”她伸手拉开窗帘,想去看楼下的马路,却发现高高在上的三十一层是怎么也看不清。

“我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他不无幽默地说。

“……冷吗?”她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冷的话,你会请我上去坐吗?”

他的声音,仿佛敲打在午夜的钟声,霎那间穿透了她的心脏。

她沉默着,他们沉默着,像是有许多话想要说,却又说不出口。

最后,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说:“上来吧,生病就麻烦了。”

于是五分钟以后,他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一脸淡定地站在她面前。

“这么快……水马上就好了。”她背对着他,在炉子上烧水。尽管有饮水机,她却还是习惯用小小的银色不锈钢水壶接满水,等待蓝色的火焰使它们沸腾。

“睡不着?”他站在她身后,没有移动脚步,“还是睡到一半又醒了?”

“醒了。”她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水壶。

“做恶梦?”

她耸了耸了肩,不置可否,反而问他:“你在楼下干吗?”

他轻咳了一声,才说,“握在项屿那里,临走的时候, 在电梯厅的窗户看到你房间的灯还亮着。”

啊……原来她脑海里勾勒的那个如卖火柴的小女孩一般,孤单地立在冷风里的画面,根本就不存在。这是他的……另一个恶作剧吗?

“哦……”她有点受不了自己,受不了这个对他所说的一切都信以为真的自己。

他走了两步,站在她身后,他的黑皮鞋几乎要碰到她的脚跟:“生气了?”

“没有……”她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他在她头顶低笑,伸出手指,划过她的耳垂,说:“世纷,你知道吗,你生气的时候,耳朵总是红的……”

她像触电般地缩着身子躲到冰箱前,生气却茫然地看着他,他就像她的克星,让她无处躲藏。

“我让你很害怕吗?”他看上去有点不高兴。

她睁大眼睛,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问道:“喂,你老实告诉我,这几年你有男人吗?”

她迟疑着要不要回答,最后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总是一副很抗拒我的样子?”他口气生硬,像是压抑着心中的不悦,“怕我把‘世纭’当作替身?可是我已经告诉过你,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世纷。”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心底轻轻地反问:那又怎么样……

“你狠讨厌我吗,现在的我?”他走了一步,一手撑在她背后的冰箱上,像是一个愤怒的男孩。

“……”她还是沉默着,也许是怕一开口就会说些伤害他或自己的话。

“你再不说话我就要吻你了。”他双手撑在冰箱上,低下头看着她,脸上的线条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我……”

她开口想说什么,却还是被他低头吻住了,她惊慌地想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这不是久别重逢后温柔的吻,也不是真相大白时喜悦的吻,而是,当一个男人的情感在某一时刻被触动后,疯狂的、想要占有她的吻。

她不知所措、无法呼吸,却又不由自主地忘记了挣扎,忘记了悲伤,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唯一不能忘的,是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他慌张而渴望地看着她时,那明亮的眼神。

忽然,刺耳的电话铃声在客厅响起,两人错愕地停下来看着彼此,袁祖耘不敢相信这个时候还有人会打电话给她,而她不敢相信的是,自己刚才竟然没有推开他。

她仓惶地挣脱他,去接电话,子默用一贯木讷的声音说:“有……止疼片吗,治痛经的?”

“有……”

“太好了……我半夜醒来,肚子很疼,本想下去买,可是看到你房间灯亮着,就想说不定你会有……”

“我现在就帮你拿上去。”说完,她挂了电话。

“谁?”袁祖耘板着脸问。

“子默,”她转身去抽屉里找药片,“她生病了,我上去陪她。”

如果不说谎,她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该怎么面对他。

他看着她,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了。

他们一起出门,在电梯厅等电梯,她看着同事发出亮光却代表不同方向的两个按钮,忽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忧伤。那两个恰恰相反的箭头,就好像很久以前的他们,背对背,从此踏上了不同的路。

两部电梯同时发出“叮”的一声,他们默默地看着彼此,然后再一次,各自上路。

十一(下)

“请坐,”蒋柏烈随意地指了指,从冰箱拿出两罐啤酒,“冰的也可以吗?我个人觉得啤酒如果不冰就失去了它的意义,但你觉得常温比较好的话,箱子里也有。”

“就……冰的好了。”

他点点头,把罐子放在茶几上,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样,袁世纷,这个星期过得如何?”

她愣了愣,说:“还……不错吧。”

他像是对她的迟疑不满,却没再提问,而是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打开笔记本写着什么。

世纷忐忑地在皮椅上坐下,心里打着鼓,像是比上一次还要紧张——这是为什么呢,明明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却更加不安?

“那叫‘弗洛伊德椅’。”他一边低头写字一边说。

“啊?”

“你身下的那把椅子。”

“……”她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张黑色的皮椅,她曾躺在上面说了许多从来没有说给别人——也同样没有说给自己听的事——但她觉得这只是一张普通的、也许比普通的稍微舒服一些的椅子罢了。

“你没听说过吧?”蒋柏烈抬起头,笑容可掬地问。

“没有……”难道说,是弗洛伊德设计的椅子吗?

“其实,那就是一张平凡的椅子而已。”他又说,脸上的笑容一点也没有变。

“……”

“很奇怪我们为什么要叫它‘弗洛伊德椅’吗?”

“嗯……”

“其实我也觉得很奇怪。”他眨了眨眼,不知道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

“所以说,其实一个人对一件事或物的看法,未必能够得到别人的认同。比如关于这张椅子,我告诉你这个名字,你觉得无法理解,想象不到为什么要给一张椅子取名字。但是在心理医生看来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以‘弗洛伊德’来命名也许会让医生觉得自己很专业很伟大——”

“——哦真的吗?”她用一种恍然大悟的眼神看着他。

“……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我本人也认为‘弗洛伊德椅’这个称呼很俗气,”蒋柏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想说的是,当无法被别人理解的时候,有的人据理力争,有的则选择沉默。如果是你 ,你会怎么做?”

“我?”她像是还无法一下子从刚才的思维里跳跃出来,“我也不知道……也许会把自己的 想法说出来,可是最后,还是保持沉默。”

“啊,”他点点头,像是意料之中,“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她顿了顿,“大概,是因为已经接受了这样的事实,人与人的认知是不同的,我没有理由、也没有办法要求别人一定赞同我的想法。”

“那又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因为……因为……”她看着他的脸,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你的心中还有一个自己。”蒋柏烈也看着她,一脸温柔。

“……”

“你知道吗,上次的会面结束以后,我整个星期都在思索你的事。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自从那个对你来书很重要的人离开之后,你的时间就静止了?”

“嗯。”

“我想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

“是因为你舍弃了原来的自己,成为另一个人活下去。”

她点头。

“可是,又不仅仅如此。尽管自我催眠,尽管变成了另一个人,但你还是没有忘掉原来的自己,甚至于,她就活在‘你’的内心深处。每天跟‘你’一起醒来,吃早餐,出门,上课,交谈,吃午餐,上课,回家,吃晚餐,看电视,听音乐,洗澡,睡觉……也许那听起来很可怕,可是就像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说的,在‘你’的体内,住着一个小小的‘她’。实际上直到上周我才明白过来,这个‘她’并不是你死去的妹妹,而是你自己。”

“……”

“只不过那是永远无法长大的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2001年9月11日。”

她垂下眼睛,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是的……也许你说的对。”

“那么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

“找回原来的‘你’,并且把真相告诉所有人。”

“我……”她咬着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不确定……是不是有这个勇气……”

“怎么会没有呢,袁世纷,”蒋柏烈看着她,坚定地说,“既然有勇气舍弃自己,又怎么会没有勇气找回自己?”

“好……我想我会试试看。”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世纷”这个名字离她并不是那么远,至少,她已经知道如何去回应。

自从那个冲动夹杂着迷惘的夜晚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袁祖耘。一周的假期结束,她不得不回到公司继续上班。Shelly过完年就复工了,照理说她应该亲自跟去交接的,但她总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每天窝在那间只有她一个人的办公室,收发各类邮件,然后逐一翻译。她终于又有时间捧着热咖啡在午后的落地窗前发呆,时间从她指缝中流过,每当阳光照耀在她身上 ,一种强烈的想要改变什么的欲望会在她体内涌动。

她有点迷惑,究竟是“世纭”住在她的身体里,还是她住在“世纭”的身体里?

她忽然想起袁祖耘对她说的话:你从来不是糖纸,而是一块……傻傻地,想要用糖纸来掩饰自己的糖果而已。

真的吗?

八年来,她那么努力地让自己成为“世纭”,可是最后,他还是轻易地识穿了——那么,他究竟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度过了八年时光,又将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去迎接未来?

茫然的嘴角有一抹不自觉的苦笑,她想,她没资格去问他,没资格去了解他的痛苦与悲伤,甚至没资格对他说抱歉。

手机响了,她迟疑地拿起来,每一个音符就像是她的心跳,抗拒却又期待着。

“喂?”

“在哪里?”袁祖耘的开场白永远是直截了当,没有任何多余的句子。

“办公室……”

“哦,最近怎么没在楼下餐厅看到你?”

“……吃腻了。”

“那你想吃什么?”他立刻问道。

她没有回答,生硬地忽略了这个问题:“找我有事吗?”

“有……”

“……什么事?”

“不知道为什么……一抬头看到外面那个位子上的人不是你,心里有点空荡荡的。”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仿佛说任何一个字都像在回应他的想念。

哦,是啊,这就是想念不是吗?只是性格恶劣的人,一向拐弯抹角,不肯直说而已。

“你没有话想跟我说吗?”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不耐。

“暂时……没有。”她咬着嘴唇,觉得自己的口吻很像子默。

“你——”他就要露出恶魔的本性,却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了。

她听到他在电话那头远远地说:“小姐,你难道不会敲门吗?!”

Shelly不明所以的声音响起:“干吗,我不过是进来送份文件而已……你在跟谁打电话?”

恶魔嚣张的气焰立刻小了一截,含糊地说:“总之你先出去……”

“咦,你这小子不会是趁我生小孩的时候交了女朋友吧?”

“……”尽管他没有啥说话,可是她却能感觉到,此时的他正无奈地翻着白眼。

她捂住嘴,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几秒钟之后,她听到电话那头的他说:“等会儿再打给你,先挂了。”

“哦……”

“不许关机!”他补充道。

“哦……”

得到了保证,他才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挂上电话。

她看着手机屏幕,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才发现原来最近她的心情也可以用那三个字来概括——空荡荡。

她曾执着、曾努力的一切,忽然有一天被颠覆了,她不再是“袁世纭”,尽管在别人眼里,她还是“她”,但在心里,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世纭”,而是一个……离开了“世纭”了就不知道该如何生存下去的女孩。

她所有的迷惘与恐惧,都来自于那颗失落的心——或许,还有不能预知的未来。

她始终有一个疑问:如果我成为原来的那个“世纷”,那么我还能活下去吗,那些以为她已经死了的人能够接受吗,那些以为“世纭”还活着的人能够接受吗?

以及……真正的世纭能够接受吗?

她按下关机键,彩色屏幕变成了一片黑暗,她答应过他不会关机,可是她食言了。就像八年前,她答应会一直陪着他,后来,也不得不食言一样……

周末的晚上,她又一个人整理搬家时没拆开的纸箱子,有一个是妈妈给她的,说是她留在家里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用,要是她觉得没用就干脆丢了。

她打开纸箱,里面果然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高中时买的各类杂志、漫画、小说书,磨旧了的发夹,缺了一条胳膊的蜡人,盖子上印了小狗的圆珠笔……等等等等,诸如此类。还有同学寄来的贺卡,厚厚的一叠,信封都是五彩斑斓的,用橡皮筋扎在一起,好像每一个高中生都很热衷于再逢年过节的时候互相赠送贺卡,好像那是一件多么神圣的仪式似的。

她解开皮筋,那叠五彩斑斓就这样散落在她手里,她抽了一只绿色的信封出来,信封上的笔迹一看就知道是梁见飞的。

世纷:

祝你在新的一年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PS.祝我们都能考进理想的大学!

梁见飞

1997.12.31

然后是一只大红色的信封,她知道那是宝淑的。

世纷:

祝你新年快乐,怎么吃也不会胖!最重要的是,过年拿到很多压岁钱,请我们出去吃饭哦!哈哈……

林宝淑

1997.12.31

她不禁笑起来,那时的宝淑是胖嘟嘟的,有点婴儿肥的意思,总是苦恼着说要减肥,却又每每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

她继续翻看着,好像每一封信都能勾起她许多回忆,那都是属于袁世纷的回忆,从八年前就停止的回忆……

墙上的钟摆滴答滴答地响着,她的笑容在一瞬间凝结,一个可怕的念头蹿进她心里:妈妈为什么要把世纷的信给她呢?她是“世纭”……不是吗?

她呆呆地坐在纸箱前,所有的思绪都停了下来,她是静止的,世界也是静止的。

她站起身,拿上背包冲了出去,她觉得自己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承认。于是她需要证实,一个完整而彻底的证实。

车子停在妈妈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通常这个时候妈妈已经准备睡觉了,所以在对讲机里听到她的声音时有些意外。

她打开门匆匆地奔上楼去,门是开着的,门口摆着一双拖鞋。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妈妈果然一边涂着护手霜一边走出来。

“妈……”她开了个头,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

“我……”

妈妈停下手里的动作,说:“你该不会闯了什么祸了吧?”

她张嘴,说不出话来。

“到底怎么了?”妈妈有点焦急。

“我……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什么?”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

她看着妈妈,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可是妈妈却像是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讶然地“啊”了一声,转过身去,没再看她。

过了很久,妈妈忽然笑了笑,轻声说:“傻瓜,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是你们的老妈啊……”

“……”

“那天早上你们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谁是谁了。”

十二(1)

“我是你们的妈妈啊,只要看一看你们的眼神,我就知道谁是谁。”

妈妈还是背对着世纷站着,看不到脸上的表情,但说话的口吻却是异常的从容。

“……”世纷久久说不出话来,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早已了然于心。

“……”

“那么,爸爸知道么……”

“知道,是我告诉他的。”

“啊……”

妈妈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收到噩耗的那天晚上,你就受不了打击晕倒了。还记得我叫你的名字吗?”

“?”

“我叫你‘世纷、世纷’……你睁着眼睛,却像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记忆中的那个夜晚,只有当时还是婴儿的表妹的哭闹声,以及一片黑暗。也许,黑暗中她听到了有人在叫她,但她无法记起,更无法回答。

“我吓坏了,连忙把你送到医院,又给你爸爸打了电话。你爸赶来的时候,你还是睁着眼睛,但是医生说你其实昏迷了,神志不清。在那段时间,你一直重复喃喃自语,好像在说,死的那个应该是你……”

“……对不起。”除了这一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医生说,如果你醒了,最好不要说任何刺激你的话,怕你会崩溃。所以我跟你爸爸商量之后,决定先不跟你提这件事,想等你病情稳定了,再跟你谈心。”

“对不起,”她很想走上去从后面抱住妈妈,可是脚步却无法移动,“在那种时候……还要你们为我的事担心……”

“可是等我们从美国回来,却发现你变了个人,你真的变得像世纭了,沉默、安静、却满怀心事……于是我决定尊重你的意思,如果你想替妹妹活下去,我不会阻止你,既然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那么我想剩下的那个,我一定要让她快乐、让她自由自在地或……”

“妈……”她流下眼泪,为了母亲那颗伟大的心。

“可是你知道吗?”妈妈转过身,表情是那么平和,“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

“我想让你快乐,我以为如果你把自己变成世纭就能够快乐……可是我错了,你明明在你眼里看到了痛苦的挣扎,所以女儿,你诚实地回答妈妈,你快乐吗?这八年来你快乐吗?”

世纷张开嘴,但答案却像是哽在喉间,这是一个八年来她从没敢问自己的问题,她怕回答了,就再也没有了生活的勇气。可是今天晚上,她却想要回答,不知道是谁给了她这股力量——她想,也许就是那个,活在她身体里的小小的世纭。

“……当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朋友们都叫我‘世纭’,我想我是快乐的,”她说,“我站在最喜欢的百货公司前,从玻璃橱窗上看自己,发现那个融合了橱窗摆设的景象中的我,竟然那么像世纭,甚至于,我觉得那就是世纭……”

“……”

“可是晚上回到家,一个人孤单地站在窗前,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却又让我觉得痛苦。就像你说的,我和她的眼神不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

“所以如果你问我是不是快乐……我很难回答,我只能说,之所以回来,是因为我发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只会越来越多地夺走世纭曾经拥有的东西——但我不想那么做,我不应该那么做!”

妈妈走到她面前,面带微笑地搂住她,轻声说:“不论怎样,我只想要你知道,所有的人,包括我、包括你爸爸、包括所有的亲人和朋友,在接到了那个可怕的消息之后,都明白到,活着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我们希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也祈望活着的人能够快乐……世纷,你明白吗?”

四月五日的早晨,世纷穿上那件她认为很酷的风衣,一个人开车出门。她在楼下的花店买了一束粉色的百合,又在便利店买了些吃的,这才上路。

她要去一个八年来她从没去过的地方,在那里,有一块石碑上刻着“袁世纷”三个字,可是躺在那下面的,却是另一个女孩。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因为正在修整的关系,只有窄窄的两条车道,她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踩着刹车和油门,心却不由自主地飞到别的地方。

她会恨她吗?

这么多年来,借用她的名字活着,想要变成她,却又无法抑制内心的自我,剥夺了所有人对她的思念,甚至于,剥夺了人们对她的爱——所以,她应该要恨她的吧?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那颠簸不平的路,抑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颤抖?

她按照妈妈的吩咐,在某个出口驶出高速公路,然后沿着颇有小镇风情的街道以及油菜花田驶了一会儿,就看到那座墓地的指示牌。

停车场的门口有人一字排开贩卖各种扫墓祭奠用的东西,像是鲜花、金色和银色锡箔纸做的“元宝”,各种印制粗糙的“货币”,甚至有纸制的“花园洋房”和“汽车”。她一下车,就有人上来想要向她兜售,可是看到了她后座上的那捧盛大的花,便走开了。

她捧着花以及一袋子零食向墓地的入口走去,她觉得迷茫,明明怀着忐忑,却又无法说服自己不来。她像是在寻找答案,尽管她知道没有答案。

来扫墓的人很多,广播里放着平和的音乐,既不欢快也不悲伤。来这里的人也各式各样,有的哭地无法自己,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却面带微笑,像是知道自己的亲人过的不错后那种宽慰的笑。

世纷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她想,不会是哭泣也不会是微笑,也许,就是不知道前路如何的那种毫无表情。

并不宽阔的水泥路的两边,是一排排的墓碑,她按照妈妈给她的号码,找到了她要去的那一排,这里就像电影院一样是对号入座的,只不过,“观众”来了这里之后,就再也不会离开。

她看着一座座刻着陌生名字的墓碑,心跳地沉重,仿佛每一下都将是她最后的心跳。

终于,那个刻着她名字的石碑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那上面,竟然没有一张照片!

只有米白的瓷砖,填满了椭圆,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她忽然就哭了,不可抑制地流下眼泪,她夺走了世纭的一切,甚至是墓碑上的名字以及照片……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夺走的!

而她竟然还这样理所当然地“代替”她活下去,以为这是一种延续,以为这是一种救赎,以为这就是真的“世纭”,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代替她……

哦,不!

她跪倒在石碑前,她无法代替她,无法用这样的一个“世纭”去代替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哭喊着,不善言辞却内心善良的妹妹仿佛就在眼前,那苍白而无力的瓷砖上是她温柔的笑脸,灰色的石板下埋葬的,是她那颗最纯真的心。

这一刻,她才忽然意识到,无论自己多么努力,都无法代替妹妹,因为她们就像是浩瀚的宇宙中两颗独一无二的、紧紧相连的星球,尽管渺小,却是谁也无法代替。

离开了世纭的世纷,只能是一颗,再也无法做什么的寂寞星球。

有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仿佛在说:别忧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抬头,怔怔地看着那个人,看着她走到她身旁,蹲下身子放上一束鲜艳的向日葵,一脸温柔地说:“我想,世纷一定不希望一年才来看她一两次的我们,总是哭丧着脸,没有其他的表情吧?”

梁见飞的头发剪短了,直直地披在肩头,刘海几乎遮住她的半边眼睛。

“……”

“世纭,”梁见飞说,“世纷那么开朗、那么爱笑,她一定希望我们都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她忘记了哭泣,可是心里却更加悲伤。

“我离婚的那一阵子,很不开心,每天都哭哭啼啼的,但又要在别人面前逞强,我强迫自己笑,不过很难,对一个伤心的人来说很难……可是我做到了。”

“……”

“我总是想着,要是世纷还在的话,肯定会拍着我的肩膀说‘别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离婚吗,那又不是世界末日’。”说完,梁见飞笑了,笑得红了眼眶。

“……”

“可是世纷不在,她不在我身边,早就……离我们远去。所以我想,跟她比起来,失去一个男人,失去一段婚姻,那真的没什么——我也想要像她那样笑,快乐、开朗,那么也许每当我笑的时候,她也能感受到吧?”

“见飞……”世纷缓缓站起身,悲伤地说不出话来。

当她自私地想以自己的方式活下去的时候,她只看到了自己的痛——失去了妹妹的绝望与悔恨,却忽略了其他的东西——那就是,所有爱着她的人的悲痛。

当人们为了她的“死”而悲伤的时候,她却在世界的另一端过着她想要的“与世隔绝”的日子。她终于明白,那其实,只是她的一种逃避现实的方式而已。

那没有使父母、使亲人、使朋友、使爱人高兴,反而另他们更痛苦。

“不知道为什么,”见飞又说,“在伦敦见到你之后,我忽然很高兴,觉得你能这么坚强地生活着,真是太好了。”

“……”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见飞的目光忽然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反过来,离开的那个人是你,世纭,而不是世纷的话,也许她会很难过,伤心地无法再活下去……”

“啊……”她轻轻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是讶然地低叫着。

“她那个人,就是这样,”见飞温柔地笑着,低下头,说:“尽管总是面带微笑,尽管总是那么开朗,可是每当遇到伤心的事,都脆弱地、软弱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反而是你这样内向却沉稳的个性,会坚强地出乎人们的意料呢……”

说完,两人都沉默地看着墓碑上红色的字,以及那块,苍白而无力的米白色瓷砖,此时此刻,仿佛不用说任何一个字,石板下的人也能够明白所有一切。

梁见飞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地在心底诉说并且祈祷,那一定是,想让死者安心的诉说与祈祷吧……

“见飞,”世纷双手插袋,定定地看着石板上那束鲜艳的向日葵,“如果我告诉你,这下面躺着的,并不是世纷……你会相信吗?”

十二(2)

梁见飞错愕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从喉间挤出两个字:“什么?”

她很想说,我就是世纷,我并没有死,却不觉得快乐,反而受着煎熬……听到这样的消息,你是高兴还是愤怒?你可以原谅这样的我吗?

然而,她只是勉强笑了笑,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一句……玩笑而已。”

见飞疑惑地皱了皱眉,最后别过头去,看着远处,说:“也许……我曾经想过,要是活下来的是世纷而不是世纭,那该多好……”

“……”

“……但后来我改变注意了,”见飞转过头看着她,“不管‘你’是谁,不管活下来的是谁,我都应该感谢老天没有把‘你’带走,我想,那个被带走的一定也这么认为。”

说完,见飞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墨镜戴上,转身离开,她并没有说“再见”,只是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就消失在深绿色的灌木丛的另一头。

世纷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消失的地方,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苦笑。

走出墓园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蒋伯烈打了个电话。

“你知道吗,我今天去看她了……”说完,她忽又觉得鼻子一酸,像是好不容易被压制的伤感又跑了出来。

“谁?妹妹吗?”蒋伯烈似乎正在做饭,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下油锅的声音。

“嗯……我还遇到以前的好朋友。”

“你对她说了吗?”

“?”

“其实你是世纷。”

“我想我……差一点就要对她说了,不过最后还是没有……”

“……”

“那么妹妹呢,想说的话都对她说了?”

她坐进车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跟她说什么,我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挽回了,她不会原谅我的。”

蒋伯烈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走到另一个安静的地方,用一种温暖的口吻说:“听我说,如果,所有的一切都调换过来,代替孪生姐姐死的那个是你的话,你会恨她吗?”

“……不会。”她艰难地回答。

“那么你为什么要困惑,为什么要难过,为什么非要求得原谅呢?”

“可是医生,你不明白,死的并不是我,而是世纭!”她几乎要尖叫起来。

“你是想说虽然你幸运地活下来却比死还痛苦吗,”他的声音变得有点冷,“你难道不觉得这种想法是毫无意义id吗?难道你一定要带着这种所谓的痛苦活下去吗?你觉得世纭喜欢看到你这样?”

“……”这是蒋伯烈第一次骂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难过,有的只是嘴角那浅浅的苦笑,就像看着见飞的背影一样。

温柔也好,凶狠也好,她知道他们都是想要帮助她,想帮助一个倔强的女孩走出困境。

她再一次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释然的口吻说:“你锅子上的东西不会焦吗?”

“啊!”

电话那头的蒋伯烈大叫一声,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我的牛排……”他的声音听上去是真的很痛苦。

她失笑:“希望还可以挽回……”

“说到挽回,”他说,“我并不同意你刚才的说法,我不认为你已经什么都无可挽回了。”

“……”

“不过我现在先要去挽回我的牛排,所以下次见面再说喽。”

蒋伯烈没有给她任何机会,就挂上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一丝惆怅,可是却又期待着——因为他说,她并不是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下午三点左右,世纷驾着车回到公寓楼下,不期然地在车库里看到正靠在墙上发呆的袁祖耘,她下意识地踩了个急刹车,轮胎跟地面摩擦着发出尖锐的声音,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袁祖耘正一脸微笑地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装作面无表情地停好车,下车向他走去。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她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没有去看他的眼睛。

“你呢?”他不答反问。

“我有事……”她皱了皱眉,沉默下来。

“不请我上去坐吗?”

“……”

“那么去我家吧。”说完,他装作不经意地牵起她的手,向地面走去。

她错愕地想要挣脱,却发现那扣住她手腕的手指,就像钢铁那样坚固。

“袁祖耘!”她终于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怎么?”他带她上出租车,报了地址,然后气定神闲地看窗外的风景。

她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无奈,独立而固执的她,唯独对眼前这个男人毫无办法。是因为他的霸道吗?

还是因为……很多年前那不告而别的愧疚?

出租车停在他的楼下,他用一只手付了钱,另一只手牢牢地牵着她下了车,然后孩子气地说:“你答应我不跑的话,我就放开你。”

她皱了皱眉头,还是点头答应了。他真的松开手,不过很慢,像是真的怕她逃走。

她双手插袋,径自走上楼去,心地好像在说,答应过你的事,我不会再食言的。

他家还是老样子,所有的色调都显得灰暗,只有沙发上一只红色的靠枕很抢眼像是他新买的。

“坐。”他还是随意指了指,然后去厨房的冰箱拿出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她。

她接过来,没有打开。

他也没有打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异口同声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袁祖耘愣了愣,说:“我发现自己无法再忍受下去了……这种,,所谓的‘暧昧’。”

“?”

“这是我想了好久才想到的方法,为了接近你,却又不伤害你,我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她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但是作为我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你,我发现自己不适合这种不明所以的关系。”

是的,她在心底说,我赞同。

“起初我很害怕,”他抓了抓头发,“如果你真的不是世纷,而是世纭,如果我愚蠢地爱上了你,那么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离开你,在你觉得痛苦之前,,远远地离开你,然后就可以死心地变成另一个袁祖耘……”

“……”

“但你不是世纭,你是世纷,于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靠近她,害怕这样的自己会让她想逃,却还是忍住不去牵她的手,“尽管你几乎变成了她,可是你的眼神却没有变,那么,会让我心跳加速的这个女人,究竟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女孩,还是……眼前这个已经改变了很多的你?”

“……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她终于静静地开口,“我想跟你说的是,忘记叫做‘袁世纷’的女孩吧,像你自己说的,去变成另一个袁祖耘。”

“为什么?!”一瞬间,他愤怒了。

“因为我不爱你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却还是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他瞪着她,不会轻易发脾气的他被彻底激怒了:“那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跟我去电影院?为什么要帮我挡滚烫的咖啡?为什么要在我生病的时候来照顾我?为什么纵容我的所作所为?……”

“那是……”她很想说出个所以然来,但脑海里是一片空白。

“……你想告诉我说那都不是爱吗?那你告诉我怎么才算爱,你要我怎么做才能让你爱上我?”

她抿着嘴,眼前变得模糊起来,他的问题她无法回答,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尽管眼里都是泪水,她却倔强地还是不看他。

“既然你肯承认自己就是世纷,为什么不肯承认你还爱我?”他声音沙哑,刚才愤怒的冲动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落的情绪。

“……”

“……”

忽然,他低下头,吻住她,轻柔却充满了力量,像在哀求着什么。

她可以感觉到他温暖的唇舌,以及自己那颗跳地涌动的心。

他伸手紧紧拥住她,还是那么轻柔地吻她,害怕吓到她,却又专制地不让她逃走。她变得不知所措,他温柔而有力的手臂无论如何也推不开,她不自觉地张嘴想要喊停,却被他更深地吻着,好像怎么也分不开。

她放弃了抵抗,本能地迎合起他来,她忽然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八年前的噩梦,忘记了八年来的挣扎,忘记了所有的快乐与感动,也忘记了所有的悲伤与痛苦……唯一记得的,是很多年前那个躺在山顶观星的夜晚,那一晚的星星清晰而闪亮,就像他的眼睛……

“这样……”他忽然放开她,微笑着说,“你还敢说你不爱我吗?”

她看着他,一瞬间,像是又看到那个喜欢恶作剧的大男孩,还是那张得逞后快乐的脸,她推开他,并不费力,然后转身要走。

他连忙从背后抱住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知道他在害怕着,也许是怕她生气了,也许是怕她要走。

她苦笑了一下,她并没有生气,但是真的想走。

他又开始吻她,从耳垂到颈后,好像她每一个敏感的地方他都还记得,吻得她不由地紧张起来。

她开始挣扎,心里没来由地慌张,但越是挣扎,就越觉得心慌。他扳过她的肩,把她按在墙上,眼神涣散,她知道那通常代表他心里燃起了欲望。

“袁祖耘——”她想把他“叫醒”,可是嘴去被他狠狠地堵住,这一次,他变得狂野起来,不再是那个淡定而高傲的袁祖耘,而是一个不想再掩饰自己的男人。

他忽然抱起她,踢开自己的房门,把她扔在床上,她还来不及尖叫,他就已经覆上来,开始脱她的衣服。

“袁祖耘,你疯了?!”她反抗,可是毫无效果。

他的手指抚上她胸前,于是她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沉默着,从头到尾沉默着,可是眼睛却像在毫不客气地说:我要你。

他坐起来,飞快地脱了自己的上衣,不费吹灰之力地把想趁机逃脱的她重新按在床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他还是在发怒,最初那个温柔的吻只是一种掩饰,其实他心里一定是气疯了——因为她说她不爱他了……

他一边脱衣服一边吻她,她挣扎着,却忍不住笑起来。

哦,他还是那个固执的大男孩,除了心底的欲望之外,还固执地想要证明他们彼此之间仍然相爱,她被他这种固执气得发笑——

是难过吗?不是。

是恼怒吗?不是。

她只是被他逗笑了,也许就像蒋伯烈说的,当“世纷”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的时间停止了,他的……也同样停止了。

他还是那个不准她说他发型难看的“黄毛”,还是那个陪她一起看星星、叫她不准离开的男孩,还是那个喜欢带她去看恐怖电影然后趁机搂住她的袁祖耘……

原来,他还是他。

他感觉到她的笑,于是放开她的唇,认真地看着她。

她一直在笑,笑得咧开嘴,因为他竟然一脸的认真,仿佛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件多么重要、多么神圣的事。

她很想说,袁祖耘,你别闹了。

但他却没有给她机会,而是依旧一脸认真地继续着,直到她忍不住叫起来……

十二(3)

世纷走进电梯,按下“31”,然后怔怔地靠在墙上,有点无法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袁祖耘跟八年前不同,睡得很深,是因为他不怕她离开吗?还是因为,他变成了一个不害怕的男人?

她把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拿出来,发现它们是颤抖的,也许,连她的心也在跟着颤抖。

她走进电梯,打开房门,然后第一时间去洗澡。

当热水冲刷在脸上的时候,她脑海里出现了袁祖耘醒来后看不到她的场景,她用力揉着眼睛,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脆弱。

洗完澡,她打开电脑,屏幕的右下角出现一个对话框,提示她有新邮件。她看着那个寄件的地址,怔怔地抓了抓头发,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打开。

寂寞星球:

你好吗?

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我不确定你是否愿意我在节目中读你的来信,因此还是决定回信给你。

关于你提的那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我会伤心、会难过,可是没关系,只要活着的人认为自己的生命有意义就好啦。生或死,很多时候不是由我们自己决定,既然如此,何必执着于究竟是谁生、谁死?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供参考。

另外,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总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们曾经见过吗?

越来越不寂寞!

曹书璐

世纷倒在椅背上,觉得自己开始变得茫然,好像每一个人都认为那没什么,可是如果真的遇到这样的事,他们又会如何呢?

她想到了子默,那个木讷的、默默关心着“世纭”的女孩,她也是这样想的吗?她也认为不论是姐姐还是妹妹活着,都无所谓吗?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二点了……

灰姑娘终究是要打回原形的。

第二天,对世纷来说,是一个星期刚刚开始。她心不在焉地起床、洗漱、出门,好像 脑子里在思考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她走进办公楼的电梯厅,一抬头,看到袁祖耘正在跟同事说笑,她愣了愣,很少看到这样的他,好像心情不错。

忽然,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淡定而从容,仿佛又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

她别过头,没有看他,她可以感受到他不时移向她的目光,却冷着一张脸,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像他们仍然是不太对盘的上司和下属。

电梯到了,她试着挪开脚步,却被后面的人群推搡着进了电梯。

一抬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面前。

其他同事看到她,都友善地打招呼,她也一一点头,唯独没有看他。

旁边的同事还想再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袁祖耘却忽然绷起一张脸,让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她垂着头,第一次觉得坐电梯竟然是一件如此煎熬的事。好在门来来回回开关几次之后,就到了她所在的楼层,她连忙冲了出去,直奔自己的办公室,还没进门,手机已经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不用看,她就知道是谁的了。关上办公室的门,她定了定心神,才接起来。

“你别跟我说昨天发生过什么你都忘记了。”他的开场白很直接,连语气也生硬得可以。

“……”

“你该死的别再跟我说那些鬼话,我不相信,也不想听!”

“……”

“不想说话?”在她不知所措的沉默过后,他忽然异常平静地问道,可是她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要说的那些,你说你不相信,也不想听,我还能说什么?”

“……”

“……”

“袁世纷,”他像是努力在让自己平静下来,“你这样我可以理解为你在玩弄我吗?”

“……”

“……”

“可以……”她装作很自然地说,然后不自觉地捂住嘴,怕任何一个颤抖的声音会从自己嘴里喊出来。

“你玩弄我没关系,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也玩进去?你为什么不能诚实地面对自己?”

她努力地,用最平静地声音说:“再见。”

然后,她合上手机,颓然地坐到椅子上,她不相信他会就此放过她,可是至少,他会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么也许,他会认真地分析这段关系,说不定最后他会觉得他们并不适合……

因为她是不适合幸福的人——在夺走了某个人的一切之后。

整个一天就在恍惚中度过,并且就像她预料的那样,袁祖耘没再来找她,之后的几天她偶尔会在走廊里碰到他的秘书Shelly,听到她在抱怨自己的老板。她快步走开,没敢仔细听,她想,大概是因为他心情不好吧……

只不过,心情不好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人。

“你看上去情绪很低落。”周六的早晨,蒋柏烈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

“谢谢……”她坐到那张所谓的“弗洛伊德椅”上,准备开始又一次的心理治疗。

“啊,”他把啤酒放在茶几上,“那么看来还不是那么糟糕,至少你说了‘谢谢’,而没有不甩我。”

“那时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想一上来就激怒你……”

“噢,”蒋柏烈耸耸肩,“尽管说吧,我不会被激怒的。”

“……你上次那块牛排后来怎么样了?”

“……”

“……好吧,我承认我被激怒了。”他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低头写着什么,没有看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你叫我那么做的……”她挥了挥收,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现在心情有好一点吗?”

“……也许吧。”

蒋柏烈抬起头,微笑着说:“如果让我生气能使你好过一点的话,我可以继续生气下去……”

世纷看着他,最后无奈地露出微笑:“被你喜欢的女孩一定很幸福吧?”

“噢,是的,”他点头,“她现在的确很幸福,但并不是因为被我喜欢。”

“可以……谈谈她吗?”

他挑了挑眉:“到底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偶尔也可以跟我交换一下,我说了那么多自己的事给你听。”她央求着,也许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别人的八卦,只是想知道如何才算是幸福。

蒋柏烈犹豫了几秒钟,说:“嗯……她是我以前的同事,跟你一样,也是发生了一些事,于是背井离乡去国外工作。”

“她什么地方吸引你?”

“不知道,”他一手撑着头,满脸坦率,“也许就像你曾经说过的,我会喜欢跟自己同一类型的人,她恰巧就是这样的人。”

“那么现在她在做什么?你们还有联络吗?”

“她是上海人,在这里找了一份工作,我们也时常见面,不过只是作为好朋友,她喜欢的其实是她的哥哥。”

“什么?!”

“抱歉,”他抓了抓头发,“并不是亲兄妹,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她的哥哥是被领养的。”

“哦……很像电视剧的情节。”

他笑了笑:“我想你的会比电视剧更精彩。”

“啊……”她忽然感叹道,“也许,是的……”

“所以,很多事情发生的当时,我们并不会认为它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可是最后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往往发现,如果当时‘怎样怎样’,或者当时没有‘怎样怎样’就好了。可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事情已经发生的时候,我们该如何去面对它。”

“……”

“……”

“医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

“你认为,如果……子默知道了真相,她会怎么做?会原谅我吗?”

蒋柏烈像是被她的问题吸引了,久久地思考着,最后才说:“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会理解的……”

世纷并没有把握他究竟对子默了解多少,可是既然他这样说,她心里就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忽然生出一些些的勇气。

这一次的见面快要结束的时候,蒋柏烈忽然说:“我们可能再碰面四到五次,就要暂时结束心理医生和病患的关系了。”

“?!”

“我下个月可能会回纽约呆一阵,很久没有回家,家人好像很生气。”

“啊……”她讶然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别一副很舍不得的表情,呆一阵我就回来了。”

“可是……”她皱了皱眉头,“你真的会回来的吧?”

“当然……”他笑容可掬,“这里有我喜欢的人、食物、城市,也有喜欢我的病人们,我想我一定会回来的。”

“啊……那么,你要说话算话。”

“别这样,我还没走,就想把我弄哭吗?”他耸了耸肩。

她笑了,无奈却又真心地微笑。

“对了,你上次在电话里说,我并不是什么都不能挽回……这次可以告诉我了吗?”

“哦,”蒋柏烈点点头,说道,“因为你还好好地活着,可以快乐地活下去,当你忘记了那种伤痛的时候,不是已经挽回了一切吗?”

“?”

“因为你又可以像最初一样,做一个真实、坦诚、没有丝毫掩饰的袁世纷啊。”

整个周日,世纷都在整理房间中度过,她忽然爱上了这种感觉,仿佛什么也可以不用去想,只是规划着如何把每一样东西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以前并不是这样的,用过的东西随手丢在任何触手可及的地方,房间里总是乱糟糟的,每次想要找什么的时候,都会去问妈妈或者世纭,奇怪的是,她们却常常能够知道她把东西放在哪里。

她想,那时因为她们都太了解她了吧?

她觉得那样的自己是幸福的,被别人了解,或者说,知道自己是被了解的。可是后来,当她成为“世纭”的时候,却渐渐忘却了这一点,她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尽管一切都安排得很有秩序,但还是找不到想要找的东西。

也许内心深处的她并没有多少改变,只是那种被了解的幸福感早已遗失在某个角落,当她回过头的时候,却发现这小小的幸福其实无处不在,只是她没有看到罢了。

她从纸箱里拿出一件件物品,仔细辨认着,然后放在它们该在的地方。一只蓝色的纸盒被放在纸箱的最下面,她拿起来,看了又看,忽然惊讶地瞪大眼睛。

纸盒里是一顶蓝色的棒球帽,那是……袁祖耘的生日礼物。那份从来没有机会送出去的生日礼物。

她想起了他桌上相架里的照片,一头黄毛的他,眼神很犀利,于是她去买了这顶蓝色的棒球帽,想要遮住他的头发,还有他的眼神——那么,他看上去,会变得温柔一些。

她看着手里的帽子,看得发呆,好像以前的种种都出现在眼前。如果那场噩梦并没有发生,如果她如愿送出了这份生日礼物……那么现在的他们,将会是怎样呢?

是一对没有波澜的夫妇?还是早就各奔东西的怨侣?

可是就像蒋柏烈说的,那没有任何意义,她要做的,只是面对自己的生活而已。

门铃不期然地响起,她起身洗了个手,迟疑地走到猫眼前向外张望——原来是子默。

“怎么?”她打开门。

子默原本木讷的脸上此时却泛着微红,眼神有点游移不定:“有酒吗?我的喝完了……”

说完,她径自走进厨房,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你看上去已经喝了很多了。”世纷关上门,察觉出她的异样,连忙走上去夺过啤酒。

“我要喝……”子默嘟起嘴,像在撒娇。

“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她没有纵容她,而是把啤酒放进更高的柜子里。

子默可疑地沉默着,别过头去,没有看她。

“是……关于项屿吗?”她试探着问。

子默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来吧,我觉得你不应该再喝了,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谈谈。”她推着她走到客厅的沙发上。

子默忽然笑了,说:“你的口气……很像蒋柏烈……”

“那你就把我当作是他好了。”

“……”

“……”

“……”

“现在我宣布本次治疗开始。”

子默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又抓抓脸,像是就要交成绩单的学生。

“……好吧,如果你真的觉得别扭的话,我也可以宣布治疗结束。”

子默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自己好像,总是无法,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尤其是项屿……”

“啊,我想……其实除了自己之外,很少有人会真正知道别人在想什么,所以……那并不是一个问题。”

“可是,”子默木讷的小脸皱在一起,“我没有办法不去想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是不是我太笨了?”

“不、不是的,那不是笨,而是……坦诚。”

“……”

“只不过这种坦诚还缺乏勇气。”她微笑,从心底里想要鼓励子默。

“也许你说得对……”子默轻声说,原本皱起的眉头慢慢放松了。

“……”

“世纭……”

“嗯?”她回答地有些迟疑。

“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很高兴离开大家的,是你姐姐而不是你吗?”

“……”

“其实,后来我仔细地想了想,觉得这样说很不对。”

“……”

“我并不是对世纷的死感到高兴——其实,我也很难过,我的意思是,你还活着真好,你明白吗?”

“嗯……”她点点头。

“啊,那就好。”子默的脸上终于又出现了笑容,尽管有点木讷,尽管有点僵硬,可是她知道,那是子默释然的笑容。

“如果……”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是世纷,而不是世纭,你还会觉得高兴吗?”

“什么?……”子默的表情,就像那天的梁见飞,只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得很错愕,只是有点茫然。

“……”她什么也没有说,嘴角是浅浅的苦笑,或许这一次又会像上次一样,无法说出口。

“啊!”子默像是忽然领悟到了什么,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

“你真的是……世纷?”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变得茫然。

究竟,子默会怎样看待她,会不会原谅她?

子默从沙发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来到门口,低声说:“骗子……你是骗子!”

说完,她打开门,冲了出去。

墙上的钟摆滴答地响着,世纷仍然怔怔地坐在沙发上,她忽然很想跟蒋柏烈打一个电话,告诉他:你猜错了。

十二(4)

“各位听众晚上好,又到了书璐与大家在电波中相会的时间,纽约这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很热,气象局说是几十年的罕见天气,不过大家好像都并不在意就是了。

“今天收到一位小听众的邮件,她只有十六岁,却已经开始为今后的人生和理想烦恼,她说:书璐姐姐——谢谢你用‘姐姐’来称呼我,而不是‘阿姨’——当你面临选择的时候,你是如何鼓起勇气的呢,是什么给了你力量?

“这真是一个……相当充满青春朝气的问题,真的,书璐看到你的疑问的时候,忽然又想到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可是我记忆中的十六、七岁,都是在小说、漫画、杂志、磁带等等当中度过。那时的我根本没有今后的问题,我想要做什么,想要成为怎样的人,想要考上什么大学……等等等等,这些问题我都完全没有想过。有的只是’明天的作业无法完成该怎么办‘之类的烦恼,可是马上我又会把这些都抛到脑后,因为只要已进入书中的世界,我就能忘了一切——或许,这就是我的力量以及勇气。

“随着年龄的增长,烦恼和困惑也越来越多,有时会觉得生活的压力很大,可是反过来想一想,得到的力量和勇气也越来越多。家人、爱人、朋友,我们身边的人所给予我们的关爱都是一种力量,当然我很幸运的是,还有一群电波另一端默默收听节目的朋友们——但真正要去克服、去战胜的,其实往往是自己,当我们觉得自己充满力量的时候,才有勇气好好地走下去。

“那么,此时此刻正在收听节目的各位,对你们来说,什么给了你们勇气和力量呢?书璐的邮箱永远为你们敞开,接下来先听一首歌吧……”

世纷捧着咖啡,坐在客厅的窗台上,望着远处的霓虹灯,在一片深蓝中显得尤其闪耀。

手机在大理石窗台上震动着,发出恶劣的响声,几下之后就停了,她知道是短信而不是电话,于是过了很久才拿起来看。

“21:03:08在干吗?”

会这样没头没尾发消息给她的,恐怕也只有一个人吧……

“21:14:02发呆。”

“21:15:00如果我不找你,你打算就这样一辈子跟我做陌生人吗?”

“21:16:44也许吧,陌生人也没有什么不好。”

“21:18:31为什么,为什么在知道一切之后还要拒绝我?”

她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一阵疼痛,但还是扯起嘴角回复道:

“21:22:57两个没有缘分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在一起?”

“21:25:08我以为我很了解你,可是看来并不是,或者我了解的只是原来那个开朗而坦诚你世纷,你是谁?是影子吗?世纭和世纷的影子,却没办法成为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站起身,有点局促不安起来,仿佛他说中了她心里最隐秘角落的一个痛。

过了很久,她几乎以为这一次的谈话就会这样不欢而散的时候,他说:

“21:55:30我也曾经成为另外一个人,在过去的八年里我慢慢从失去你的伤痛中走出来,几乎就要成功,但我又遇到了你,你把我带回去,这一次我可能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才能忘记所有的一切,可是我却一点也不介意——因为你帮我找到了原来的我,连我自己也差点忘记了的袁祖耘。所以,即使像你说的,我们是两个没有缘分的人,但如果你也可以找回自己,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那样就足够了,至少对我来说足够了……”

她把自己放倒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空,她可以骗他说自己并不爱他,却无法欺骗自己的心——那颗,溢满了他每一个微笑的心。

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被淅淅沥沥的雨水填满,几乎所有的人都穿着黑色、藏青色或者卡其色的外套,好像只有这样的颜色才能配青灰的天空。

世纷早晨出门之前,在阳台上看到子默晾在外面的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于是她去敲她的门,但却没有人应。

她失神地走进电梯,随着电子提示板上数字的跳动,强烈的向下坠落的感觉袭来。

对于子默来说,世纭也许是她最喜欢的一个朋友,这个朋友被夺走了,另一个人拙劣地想要替代——所以她才会说她是“骗子”吧,一个不可原谅的骗子。

她开着车驶进车库,雨下得并不大,却密密麻麻地遮挡在车窗上,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她打开雨刮器,却忽然发现自己差点向花坛撞了过去——她连忙刹车,心里起伏不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放在托杯里的手机响起,她定了定神,才接起来:“喂?”

“是我。”石树辰那久违的声音,隔着整个太平洋,忽然让人很想哭。

“啊……”

“对不起,走之前也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大家难过,”他的口吻听上去那么开朗,“不要担心,我过得很好,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的,人到了一定的时候都需要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呢,最近还好吗?”

“嗯……”她轻轻地拉上手闸,靠在椅背上,“还好,你也不用担心。”

“真的吗?”他忽然沉静下来,“可是项屿说,你跟子默吵架了。”

“……哦,”她苦笑着,“他真的这么说吗?”

“是的。”

“……其实也不是吵架,只是她生我的气罢了。”

石树辰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也许对于这件事情,比较紧张的是项屿,而不是你和子默吧。”

她也不自觉地笑了,并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可以听到一个这么开朗的石树辰。

“纽约最近天气很反常,热的要命……”

“嗯,我知道。”:

“你知道?”

“电台节目说的。”

“哦……”

“对了,”她说,“这是你的电话号码吗?”

“是啊,都没有把电话告诉过你,”他温柔地说,“你随时可以打给我。”

“……好。”她伤感地回答,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内向而羞涩的女孩。

“打起精神来,我相信不管什么事,都难不倒你。”

“谢谢……”

“那么……我要挂电话了。”

“好,再见。”

“再见……”

放下手机,世纷看着来回刷动的雨刮器,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把石树辰当做是另一个“世纭”,每一次看着他的脸,她都会想象妹妹就在他身旁,用温柔而恬静的眼神看着自己,于是他说的话,就仿佛是世纭对她说的一样,让她忽然充满了力量和勇气。

她放下手闸,重新上路,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红灯的时候,她停下车子,不经意地抬头看着天空,雨水打在车顶的车窗上,可是还能看到天空的轮廓。

会不会,冥冥之中,世纭也在看着她?

“可以坐吗?”

世纷抬起头,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Shelly,不明白为什么餐厅里还有许多空位子,她却偏要坐在她对面。

Shelly不等她回答,就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把白色陶瓷壶里的黑胡椒汁浇在牛排上,涂抹均匀,切成一片一片,然后安心地吃起来。

“小袁那家伙很难伺候吧?”

“啊?……”世纷手里的餐具差点掉在地上。

“你不是替我做了他大半年的秘书吗?”

“嗯……”她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盘里的食物,“还好吧……”

“他一定高兴死了。”

“?”

“碰到你这样的软柿子,还不乘机摆摆老板的威风。”

“……也没有,不过他是要求比较多。”

Shelly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这个做秘书做得比他这个老板还凶?”

“有点。”她坦率地点头。

Shelly又笑了:“你知道吗,你是公司里唯一赶跟我承认你是这么想的人。”

“……不会吧。”

“会,为什么不会?其他同事只会在背后议论,却从来不当面问我。”

“那也没什么可问的吧……毕竟跟工作无关。”

Shelly一脸神秘地凑过来,说:“我跟袁祖耘的关系……确实非比寻常。”

“……”她瞪大眼睛,怔怔地等待答案。

“我是他的……小舅妈。”

“……什么?”她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敢相信。

Shelly像是很满意这样的效果,于是又开始自顾自地吃起东西来:“袁祖耘的妈妈是我先生最大的堂姐,但我先生跟他只相差六岁,几乎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只不过他从来不叫我先生‘舅舅’,所以也从没叫我‘舅妈’。”

“……”世纷还是僵硬地拿着餐具,不知道是该先把面前的鸭胸脯切成一片片的,还是直接塞到嘴里。

“你会保密吧。”Shelly以一种并不太在意的口吻说。

她点点头。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看着她,这一次,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

Shelly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继续吃着餐盘里的食物,直到所有的黑椒牛肉都被吃完:

“我觉得你对他来说很特别,我从来没有看到他用看着你的那种眼神看别人,尽管他什么也没说,但我觉得他很在意、非常在意跟你有关的一切。”

世纷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之间有点不自在起来,眼神游移着却始终不敢看对面的那个人。

“我认识的袁祖耘,骄傲、自满、眼神犀利、没有耐性,可是同时,他又有一种男孩般的可爱,他可以笑得很灿烂,可是一转眼又默默地躲在角落里抽烟。我不知道他发生过什么,——也许我先生知道,但他不肯告诉我——我想说的是,没错他有很多缺点,很多时候会让人觉得他这个人性格很恶劣,但他是个好人,一个值得好好对待的人。”

“……是他叫你来跟我说这些的吗?”

“当然不是!”Shelly一脸“别傻了”的表情。

“……”

“他最近脾气很不后,我们都不太愿意跟他讲话。”

“……”

“可是……我也好、所有的家人也好,或者任何其他人,都不想看到这样的袁祖耘。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像是一只鹰……不过是被锁在笼子里的鹰。”

世纷倏地站起身,椅子因为拖动得厉害,“砰”地倒在地上。周围的人,包括Shelly在内,都讶然地看着她。

“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说完,她扶起椅子,逃也似地离开了。

她快步走向电梯,正好有一部载满了下楼吃饭的人们,“叮”地打开了门,人群从电梯中涌出,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那人两手插袋,靠在镶着镜面的墙上,黑色金属边框的眼镜后面,是慵懒而犀利的眼神。

“你不是要进来吗?”袁祖耘伸手按住开门的按钮。

她很想转头就走,可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移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他盯着电子显示板,说:“难道你就不能学会在看到我的时候不要表现得这么不自然吗?”

她别过头去,很久才憋出一句:“……我很自然啊。”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说:“这叫自然吗?脸部线条这么僵硬。”

她触电般地躲开他的手,他哈哈大笑起来:“你看吧,很不自然。”

“任何正常人被摸脸都会跳起来的吧!”她不甘心地回答。

“那要看被谁摸了,况且……我摸过的又不止是脸。”他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继续看着显示板。

“……”她的双颊泛起可疑的红晕,脑海里浮现的,是某些让她窘迫的场景。

电梯停下来,是他们公司所在的楼层,世纭走进去,想快步离开,却又迟疑地停下来,转身看着还在电梯里的他。

“我去吃饭了。”他按下一楼的按钮,依旧双手插袋,靠在墙上看着她。

“那为什么……”

她想问的是,那为什么又跟我一起上来?

他微微一笑,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跟你在一起……多一秒也是好的。”

电梯门缓缓合上,那个微笑就此离开了她视线,可是她却忍不住地想念起来。

她忽然想起Shelly的话:他是一只鹰,不过,是被锁在笼子里的鹰。

星期五的中午,世纷接到前台的电话,说门口有位先生找她,她疑惑地走出去,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项峰。

“啊……你好。”她点了点头。

“你好,”项峰穿的很正式,跟前几次的他不太一样,“我刚好在附近开会听项屿说你在这里上班,就顺便来找你吃饭。”

“哦……”她看着他,隐约像是知道他的来意,于是笑了笑,“好,你等我一下。”

她回办公室拿了钱包和手机,便跟项峰一起在电梯厅等待着,项峰轻声而礼貌地询问她吃什么,没有一点点的不自然和尴尬。她恍惚地看着他,觉得一切都好像太不真实,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在冥冥之中,再一次开启了她和袁祖耘的那部时光机器。

电梯门开了,原本正在介绍周围食肆的世纷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袁祖耘和另一个同事从电梯里走出来,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项峰,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她垂下眼睛,等他走出来之后走进电梯,她按下一楼的按钮,然后是关门键。她不敢看他,却可以感觉到他正看着她。

电梯门终于关上,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身后的项峰,连忙抱歉地活:“不好意思,刚才说到哪里了?”

项峰不介意地摇摇头:“没关系,只是吃顿饭而已,选你自己喜欢的就好。”

世纷带他去附近的一家西式餐厅,总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比较适合正式而精致的地方。可是走到门口,项峰却忽然拉着她去了街对面的茶餐厅。

“你怎么……”坐定下来,她有点疑惑地看着对面这个正在点菜的男人。

“因为你比较喜欢这家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跟他在一起,她永远觉得自己是一个逃不出侦探手心的犯罪嫌疑人。

“因为你老远就在张望这家门口招牌上写的’今日特价菜‘啦。”他微笑,却一点也不摆架子。

她也笑了,带着无奈和释然,接着如愿地点了自己想吃的“海南鸡饭”。

“你就开门见山吧。”服务员走后,她忽然说。

项峰摸着下巴,看着她说:“几个月不见,你好像改变了很多——不过,我个人觉得是好的改变。”

“谢谢。”她也看着他,不再想掩饰自己。

“昨天我那个很讨人厌的弟弟忽然来找我,说是子默最近有点反常,情绪低落,也不太愿意理睬别人,那小子追问了之后,才知道是跟你吵架了。”

“……”

“他说他也找过其他朋友试着劝和,但子默还是情绪低落,”他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冰水,“你也知道,那小子对于子默的事情,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却很上心。而且……我觉得我也有必要来找你谈谈。”

“……”

“因为半年之前,子默也曾经来找过我。”

“?”

“她跟我说,有一个很多年没见的好朋友,虽然每天都挂着笑脸,可是她却觉得对方并不快乐,甚至于很痛苦。于是她来找我,想请我帮她看看,这个好朋友究竟是不是像她所说的那样,如果是的话,她说……”

“?”

“无论如何,也请我帮这个好朋友快乐起来。”

“啊……”世纷捂着嘴,子默那张木讷而善良的脸庞就出现在她面前。她皱起眉头,并不是难过,只是,想要忍住即将滑落眼眶的泪水。

“她说,因为她很喜欢看这个人的笑脸,在她最失意、最困惑的时候,正是这张笑脸,给了她莫大的力量和勇气。”

世纷抬眼看着那坠满了星形吊灯的天花,终于还是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我很抱歉,”项峰悄悄地递了一块手帕给她,“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哭的。”

“……没关系,”她没有去接他递过来的手帕,而是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那么后来你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他摇头,“我想我还是不太擅长跟女人打交道,好像每一次的试探都被你识破了。”

世纷忍不住笑起来,尽管眼里还有泪水:“现实生活还是跟书上的不太一样是吗?”

他点点头,像是不得不承认这个结果:“我听子默说,你有个双胞胎姐姐,很多年前死了,我想你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变得不快乐,只不过我还是有点疑问。”

“?”

“我可以理解失去亲兄弟姐妹的痛苦,因为我本身也有一个弟弟,如果他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我的痛苦不会比你少,但你的痛苦……好像并不是失去亲人这么简单。就像是,你在失去了姐姐的同时,也失去了你自己。”

“……”

“……”

茶餐厅里的声音很杂,人们不断地诉说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听到别人在说什么,也没有人去关心别人在说什么。

可是世纷却觉得自己的声音,有如在安静的礼堂中央回响的乐曲那样清晰:

“其实我——”

“——不用回答。”乐曲被切断了,取而代之的,是项峰那温柔的声音。

“?”

“也许她会拒绝你,可是不要放弃,她就是那种……嘴上说着‘绝对不原谅你’,但心里却会为你找千万个值得原谅的理由的人。”

世纷张嘴想说什么,可是最后,她还是微微一笑,说:“谢谢。”

这天晚上,世纷下班回家的时候,去附近的商店买了一瓶红酒,就是以前在子默那里喝过的品种。

天空虽然没有飘雨,但却是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翻脸的小婴儿。

她把车停在车库,拎着红酒坐上电梯,其实还缺了一些东西,可是她没有去买,她只想一个人坐在客厅的窗台守丧喝酒,如果可以的话,一边听着书璐的节目一边看着远处的霓虹灯,那么这会是一个她最喜欢的、安静的夜晚。

电梯停在31楼,她低着头走出来,抬头的时候,却不期然地看着正靠在她房门上的袁祖耘。头顶的声控灯是白色的,照得他的嘴角那恶劣的微笑看上去很苍白:

“中午那个男人是谁?”

“……一个朋友。”她看着他脚边那个方形的盒子,讶然地想,原来他是来质问她的。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她本想去摸钥匙开门,可是又放弃了。

“为什么要单独跟他出去吃饭?”

“不可以吗?”她问出来的一瞬,才发现自己的问题可能已经激怒了他。

“不可以!”他等她,像是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缘。

“……”

“……”

他们沉默着,直到袁祖耘忽然懊恼地冷笑一声:“亏我还带着蛋糕来要给你过生日……”

她别过头去,不想告诉他,她第一眼就知道那盒子里装的是生日蛋糕。

“又没人叫你来……”她赌气地说。

袁祖耘瞪她,然后移动脚步走到她面前:“我怎么能不来?”

“……”

“我生日的时候,你不是也赶来了吗?”

十三(1)

“什么……”世纷觉得自己的脸颊发烫,像是曾经偷吃了饼干,以为别人都忘记,却又被旧事重提的孩子。

“不是吗,”袁祖耘就站在她面前,垂下眼睛看着她,嘴角的微笑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愉快,“你那样风尘仆仆地赶来,从你眼里,我可以感觉到你是记得的。”

“……”她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原本应该值得纪念的日子最后却变成了一颗毒瘤,长在她的心上,挥之不去。

所以那个夜晚她匆忙而至,当他定定地看着银幕,对她说“如果你不见了怎么办”的时候,她差一点就无法忍住夺眶的泪水。

他伸手抓起她披在肩上的发梢,轻声说:“我很久都没再过那个生日了……你知道吗,尽管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我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冥冥中,我却觉得,是这个日子把你带走的。”

“……”她抿着唇,抬头看他。

“你也很寂寞吧……”他的微笑在白晃晃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惨淡,“生日是怎么过的?”

“……”

“……”

“不记得了,”她缓缓开口,“我都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袁祖耘忽然开口:“可以请我进去吗?我保证不会乱来的……”

她看着他,发现他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神总是很闪烁。

但她还是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让他进去。他自觉地换了鞋,洗过手,把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拿出两支蜡烛,分别是“3”和“0”。

“这样很触目惊心。”世纷双手抱胸靠在厨房门口的墙上,如果不是这两支蜡烛,她甚至要忘记了自己的年龄。

“哦,”袁祖耘从蛋糕里又拿出一支星形的蜡烛,“这样呢?”

“好吧……”她别过偷取,这支蜡烛让她想到了佘山顶上的星空,不由地鼻子一酸。

他把蜡烛放在蛋糕的中央,然后用打火机 点上,关了灯,在荧荧的烛火里看着她,好像还是那个顽皮的少年。

她走过去,看着烛火,不敢看他,闭上眼睛许了个愿,轻轻地吹熄蜡烛。

黑暗之中,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芒,她看到一缕轻烟升起,然后是他清澈的双眼。

她看着他低下头,轻轻地吻她,她也回应着,无法抑制地回应着。她仿佛觉得自己并不是早已离去的世纭,也不是拼命想要成为世纭的世纷,而是一个不能自拔地爱上他的女孩。

他放开她,也借着微光看她,像是茫然地不敢相信,眼里是希望,却又害怕失望。

她把头轻轻地抵在他胸前,很想说什么,想把自己告诉他,可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伸出手环在他的腰间,很多年来,第一次仔细地划过他身上的线条——他变得魁梧了,让她有一种安全感,比起八年之前,此时此刻的他仿佛更真实地在她面前。

他的衬衫上有一股强烈的烟草味道,混合痔咖啡和汗水的味道,没有什么特别,却让她感动地想要落泪。

他用手指抬起她的下颚,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在我还可以回头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是打算再玩弄我一次吗?”

她看着他,虽然并不真切,却能看到他眼底的紧张。

于是她笑起来,轻声说:“也许……不是。”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世纷的脸上,她皱了皱眉头,就醒了。

身旁的男人呼吸声很均匀,她把已经被他压得有点麻木的手抽出来,他丝毫没有察觉的样子。她不禁苦笑,那个彻夜不睡只是因为怕她离开的男孩,究竟去了哪里?

她轻轻起身,披着薄被进了浴室。她关上门,打开热水龙头,然后扶在洗手台边,看着墙上镜中的自己。

是不是因为做了很多年的“世纭”,让她也变得少言寡语?她理不清自己的头绪,却又无法狠心拒绝他。

也许,她真的没办法骗自己说讨厌他、不爱他,可是当她看着他的微笑的眼睛,一级他眼里那微笑的自己,她就无法变得快乐——她亲手夺走了妹妹的一切,却还能够得到梦寐以求的幸福吗?

那对世纭来说,太残忍了吧?

她站到花洒下面,闭上眼睛用热水冲洗自己的脸,想起昨晚那个情不自禁的自己,心里忽然升起懊恼与羞涩的情绪。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她床上的这个男人,她只是直觉地想,这样一来,想要逃出他的掌心,就更难了吧……

热水冲出满室的氤氲,世纷觉得自己想了很多,却有什么也记不起来,就在她兀自发呆的时候,浴帘被人猛地拉开,袁祖耘那充满了紧张情绪的脸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吓得瞪大眼睛,本能地用双手护住胸,却忘了发出尖叫,于是他们就这样沉默地互望着,只听到热水冲刷墙壁和浴缸的声音。

忽然,袁祖耘松了一口气,说:“我以为你又走了……”

“怎,怎么可能……”她还是护着胸,被吓走的那口气还没提上来,却不由地想要回答他的问题,“这是我家……”

他看着她被吓坏的小脸,不禁笑起来,笑得很开心:“你那是什么表情?”

“……”她眨了眨眼睛,答不上来,可是另一种叫做尴尬的情绪却涌上心头,因为她忽然发现他们都是赤裸的。

他像是也发现了这一点,开始不着痕迹地从上到下打量她。

“你……你可以出去吗,我还没洗完……”她别扭地想要转身,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转。

袁祖耘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一歪头,像性格恶劣的少年一般,“那好吧。”

说完,他帮她拉好浴帘,退了出去。

她喉间那口被吓走的气息终于又回来了,只是她无奈而懊恼地想:难道他非要进来“亲眼证实”她并没有离开吗?

这天中午,他们默默地在客厅里拿蛋糕当午餐,他时不时地会搂住她,或者吻她,她没有反抗,但却心事重重。他并没有生气,好像跟之前比起来,现在的她已经让他满意。

看了看墙上的钟,原本约了蒋柏烈的她,只得偷偷地躲到浴室去打电话取消,她好像还是没有勇气告诉他自己正在看心理医生。

晚上,她花了很大的力气说服他回去,临走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看着她,说:“你不会又骗我吧?”

他的眼神那么认真,让人无法忍心欺骗,她点点头,微笑着跟他挥手道别,换来的是他狠狠的吻。

送走了“恶魔”,世纷看着满室的寂静,又发起呆来,好像第一次发现,有他和没他的房间,竟然会这么不同。

她坐在餐桌前,盒子里还有一块很小的蛋糕,她把“3”和“0”的蜡烛拿出来,勉强插在上面点起来,烛光中,她微笑含泪说:“世纭,生日快乐!”

第二天,她睡到下午四点才醒来,是袁祖耘的一通电话吵醒了她,可是他却只是说:“没什么,我只是确认你还没有消失,请继续……”

挂上电话,她却睡不着了。她起身打开电脑,有一封新邮件寄到她的电子邮箱,是石树辰寄来的,祝她生日快乐,她看了看时间,是昨天早上八点,她不禁苦笑,然后回复他“谢谢”。

打开手机,也收到了祝贺生日的短信,妈妈、爸爸、梁见飞、林宝淑,她不知道这么多人记得她和世纭的生日,忽然有些受宠若惊。

但她忽然想到了子默,那个每年都会寄电子贺卡给她的女孩,这一次却悄无声息。她颓然地倒在椅背上,看来,子默是真的生她的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