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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精怪》》 · 倪匡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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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到这里,喘了几口气,脸色更是灰败:“那天晚上,我们研究那个胚胎标本……

在你离去了之后,我突然想起,厉先生不知会不会把一些事,记在他的旧日记之中?于是我就把它找了出来,就坐在你这个位置上,把厉先生的日记看完。“

原振侠虽然也心急于看看厉大遒当年的日记,但是他看出,陈阿牛的神态凝重之极,他也耐着性子,等他把话讲完。

陈阿牛长叹了一声:“看完了日记之后,我整个人就像是入了魔一样……那实在不必多说什么了,你自己去看吧!”

他说着,把那本日记簿在桌面上推了过来。原振侠一伸手,取了过来。

陈阿牛向外走去,原振侠忙道:“你上哪儿去?”

陈阿牛在门口道:“我有点事要做,看完之后,你可以到楼下找我,日记并不是太长,不化你太多时间的,唉,上天保佑你!”陈阿牛打开门走了出去,原振侠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看看几十年之前的旧日记,就算日记的内容再恐怖,又何到要上天的保佑?

原振侠一面笑着,一面打开日记本来,在扉页上,有相当潦草的字迹,写着:“我为我自己想做的一切,做过的一切,请求上帝的宽恕。”

原振侠耸了耸肩,仍然想不透有什么严重的事,厉大遒就算用人工的方法培养了一个胚胎,也不必要这样子。

他在开始看厉大遒的日记之际,心情甚至是轻松的,可是一页页看下去,他才知道事情是多么可怕,看到后来,他甚至身子把不住发着抖,他想大声叫陈阿牛,可是由于过度的震惊,当他张大口时,只发出了几下难听的嘶哑的叫声来。

他要用尽所有的勇气,才能把日记看完,日记记述的,是厉大遒当年在医学院中所作的一些事,时间不过是两个月。

日记自然是一天一天记下来的,但是为了容易了解整个事实的真相,所以不妨整理一下,用完整的形式引述出来,还是保持着原来日记中第一人称的方式,日记中的“我”,是厉大遒先生。

以下,是厉大遒当年的那日记:今天真是高兴极了,没有人知道我近大半年来在研究什么,这是极骇人的研究课题,我一直设想,所有的生物,应该是可以互相生殖的,不单限于同种类和生物才能,马和驴交配,产生骡,马和鸡交配呢?会产生什么来?

自然,马和鸡,是无法交配的,但是我可以在试验室中,完成马的精子和鸡卵子结合的工作!

最难突破的自然是两种生物的细胞结构截然不同,看来是全然不能结合的,总可以去进行。各种不同生物的细胞结构有不同之处,但是也有相同之处。今天最大的高兴,就是我找到了其中共同的蛋白酶细胞的构成式,可以使不同种类的生物细胞的结构趋向一致,而又各自具有原来的遗传基因,这可以说是人类最伟大的发现!

本来,应该立即公布这个发现,但还是要实验成功了再公布。

先把哪两种不同的生物来进行实验呢?其中一种,当然是人!好的,就先用人,最理想的人选,自然是我自己!

哈哈,用我自己的精子,和什么生物的卵子结合呢?狗?猫?兔子?自然是选择胎生的生物,比较成功的希望大得多,胎生生物的结合实验成功之后,可以再找卵生的,甚至,连昆虫将来也可以拿来和脊椎动物的精子相结合,那会产生出什么样的新种生物来?简直是无穷无尽的!

新产生出来的生物,会是什么样子的呢?能想像苍蝇而有人的手、脚吗?还是一只鸡有着一颗人头?美人鱼自然是十分普通的了,那不过是人和鱼结合而已。神话中的一切,都可得到实现,希腊神话之中,角马是希望能得到实现的象征,那又有什么稀奇?把山羊和马结合起来,就可以得到角马了!

啊啊,想像力简直是无穷无尽的,像什么只是不同种类的动物的结合?动物和植物,又何尝不能结合?绵羊的身上不单长羊毛,也可以长出桃子来;或者,桃树上,长出肥腴的羊肉!

任何科学家都需要丰富的想像力,有了丰富的想像力,才能有异样的突破!

掌握了这种激素,我能够创造新的生命,创造神话,改变整个人类的发展史,改变整个地球上生物分泌的均衡:料想到自己的真正伟大之极,这不就是上帝的工作么?我掌握了如同上帝一样的能力!

单是在理论上确定这一点是没有用的,我必须造出一个世界上从来未有的新生物来,向世人证明上帝并不很远。或许,所谓上帝,根本就是一个和我一样有着丰富想像力和成就卓越的科学家!他创造了那么多的生命,我要创造得比他更多!

这几天,忙于新蛋白酶的合成,结果十分顺利,在新合成的激素的刺激之下,不同生物的细胞,呈现一种明显的共同性,在哲学上来说,本来全是生命,有什么分别,我又改进了一些程式,使得新激的作用更合乎理想,除非再有新的发现,我可以肯定,我的发现是极完善的,现在,我小心地把有关新激素的一切,记录下来,任何有普通医学常识的人,都可以根据我列出来的方法,在设备简单的实验之中,制造出这种新的激素来。

到了重要的时刻了,我该作决定了,利用人的精(我的精子)和什么生物的卵子相结合呢?这实在是煞费思量的事。

在我委决不下之际,恰好收到了一笼用来作实验的古巴牛蛙,那是一种相当大的蛙类,我盯着它们看,突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青蛙的身体结构和人的身体结构虽然大小悬殊,但是却有着许多相类似的地方,尤其是骨骼的结构方面,这就是青蛙总是在中学生的生物科上担任被解剖的角色的原因。

青蛙,为什么不是青蛙呢?

我又想到,在神话中,很奇怪,“青蛙”老是和王子连在一起的。当王子受到了巫师的诅咒之后不变作别的生物,老是变成青蛙,而且,神话故事中,也都有美女和变成了青蛙的王子的恋爱故事,就让我来把神话变成事实吧。

决定了,把人和青蛙结合。

我开始了行动,这是人类历史上,不,是整个宇宙文明的发展上,最重要的一刹那!

真是紧张之极的时刻,在显微镜下看起来,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的生命起源,男性的精子和低级生物的生命形式毫无分别。直是有点难以想像,那么简单的一个单细胞生命,不知是凭什么知觉,会疯狂地向卵子结合,在开始新的生命!

这就是生命的奥秘吧,只怕没有人可以解释,连我也不能,一个单一人的生殖细胞,凭什么,驱使它们去完成它们的使命?

在显微镜下看来,单一的生殖细胞,就是单一的生殖细胞,人和青蛙的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由于精子和卵子都曾在新激素的培养液中,经过了一定时间的培养,所以它们都已经起了一定程度可以结合的变化。

(我另有详细的实验工作记录,那是纯实验工作的记录,不同于日记,日记里记载的,是我的感受和我无比的想像力。)

我的双眼发痛,因为已经有六小时双眼未曾离开显微镜了,一连六次的失败,难道我的设想有错误?新的激素不能起到预期的作用?还是人类的精子对青蛙的卵子根本没有兴趣?

六次的失败都是一样的,这实在是令人沮丧的事!

最伟大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在略为稀释了的新激素的培养液之后,在显微镜之下,我清楚地看到,一颗精子攻进了卵子,而卵子也在短时间内开始变化,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一种从来也未曾有过的生命已经发生了!

我日夜不眠地注视着受精卵的发展,它分裂很正常,由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以几何级数的速度进行着分裂和成长,,啊啊,那真是太伟大了,太伟大了,我利用新激素作培养液,细胞分裂的速度,比普通的分裂快得多,生命在进行,生命在发展!我兴奋得睡不着,人把时间浪费在睡眠上,实在是十分不智的,我要每分每秒都注视着这个奇妙的生命成长!

奇妙的生命一直在发展着,我一直在注视。

奇~!生命仍然在进展,我……我……

书~!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我真不愿意去想的问题,我创造的生命已经有了生物的胚胎的雏形了,它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网~!于是,我不能不想到那个我不愿意去想的问题,这实在是十分恼人的,不去想它,却偏偏不能不去想它!

这个生命……在发育成熟之后,当它可以离开培养液而独立生活的时候,它会是什么样子?

人和青蛙的结合,有着人和青蛙的遗传因子决定它的形状,从雏形的胚胎中,是看不出它将来的形状的,但是客观存它将来一定有一种物异的形状,不是人,也不是青蛙,是人和蛙的结合。

它会有如蛙一样的皮肤——可以通过皮肤来呼吸?它的头部形状还是人?四肢又怎样?眼睛是可怕地凸出还是另一种形状,它的舌头是不是又长又可以弯曲?它会有体毛吗?在花纹斑驳光滑的蛙的皮肤上,长出体毛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令人战栗的情景……

不!不!我必须不再想下去,想下去是没有用的,且会使人感到极度的震惊和害怕。

我独自去喝酒,竟然喝醉了,在醉中,我一闭上眼,就看到各种各样的怪物,人和蛙的组合,可以组合出上万种不同形状来,每一种都是这样可怕!

在酒精的刺激下,我不但头痛欲裂,而且,眼前那些纷到沓来的怪东西,像是要把我吞噬了一样——一个和人一样大、张开口来,吐出长长舌头的半人半蛙的怪物追逐着我,要把我吞噬下去,我拼命跑着,可是我跑得精疲力竭,它只要轻轻一跳就发出怪异的声音,在我的头上掠过,用它铜铃似的眼睛瞪着我。

它发出那种怪异的声音,像是在笑,笑我怎么逃也逃不过去!啊啊,我想起来了!这个我创造出来的生命,它的智力程度怎么样?

要是他有人的智力,这样的怪物而有人的智力,天,我创造了什么,我创造了一个精怪,我自己的精子造成的怪物,一个精怪,一个青蛙怪?传说之中,尤其是中国传说中的那么多的精怪,全是这样来的?在我之前,已经有过这样的情形发生?

它会不会在一段时间之内,用人的形态出现,而在某种情形之下,又以青蛙的形态出现——传说中的精怪就是那样的,著名的白蛇精,在普通的情形之下,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但是喝了雄黄酒之后,就变成了蛇!啊啊,精怪都是有法力的,神通广大的,那是不是代表它们的智力特别高,超乎人类的智力。

不要想了,真的不要再想下去了!

带着宿醉,我仍然长时间在显微镜下,观察着这个新生命的成长,不论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都无法摒除“精怪”这个词。

一个精怪,在我的悉心培养之下,迅速成长着!

说起来,真是一个大大的调侃,本来我认为我正在做的事,成功之后,就可以令全世界震惊,但现在,还未曾到完成阶段,我自己就已经感到了极度的震惊!

我为什么会震惊呢?我实在不该怕什么的,这个生命的完成与否,完全掌握在我的手里,我只消随便动一动手指,这个生命就算它将来会是一个翻天覆地的精怪,也就立刻死亡了,我怕什么,根本不用怕,我是掌握了生命的人,创造在我,毁灭也在我!

昨夜又喝醉了,醉后的幻像更加可怕,一只巨大无比的青蛙跳跃而来,背上长着人的手臂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阔大的口中,发出了令人心肺俱碎的声音,向我道:“我是你的儿子,是你的儿子,咯咯,你只能创造我,不能毁灭我!没有人会杀死自己的儿子!”

在一身冷汗之中,由幻像里惊醒过来。我的儿子,一点也不错,那……精怪,自然是我的儿子,它是我的精和蛙结合的,我是它的父亲,它那不可测的生命源自我!

我真的不能毁灭它,一毁灭它,我就是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我感到事情越来越严重,这精怪竟然有它出生的权利,竟然在它雏形的胚胎时期,已经懂得利用人类的道德观念来束缚我的行动?竟然可以对抗我的行动,使我自己对自己的行为受到约束,哼,我决不会屈服,只不过是一个胚胎怎能影响我?

胚胎的发育以超速度进行,已经不再是雏形了,已经可以看出,是一个脊椎动物的胚胎。

估计,从现在起,到它发育完全,至多需要一百天,一百天之后,一个精怪,就可以脱离培养液运用它自己的器官,呼吸空气,摄取食物中的营养,而单独生存了,一百天……

越来越多地喝酒,我必须藉酒精来麻醉自己,虽然醉后的幻觉越来越可怕,可是清醒时,想到一切,却更加令人战栗!

随着胚胎发育的增进,我制造出来的精怪,面世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它面世之际是什么样子,全然是无法想像的!

我宁愿它像我在幻觉中见过的许多可怕的形象之一,但那还是可想像的,最可怕的是,出世之后的精怪是一种全然无法想像的,那真令人战栗。我开始想到,我是不是要侵犯上帝的职权,所以应该受到如今这样的惩罚?

我把我的想法提出来和同学讨论过,但是却得不到答案,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把他们倒吊起来,也不会想到我在做什么!

日子越来越近了,我必须要有决定,再过了不几天,精怪的胚胎就会渐渐成形,我不能忍受一个半人半蛙的怪物出现在我面前。

天,我该怎么办?

我真正感到了人的缈小,不过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生物罢了,可是我竟然无法忍受下去!我这样高超的科学才能,可以在实验工作之中,使我的才能得到发挥。可是我的心灵竟然如此脆弱,无法承受自然给人的才能之外的额外负担!

越来越多的梦幻,给我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我知道,我唯一可做的事,就是终止这个胚胎的生命,不然,不等这个胚胎成长面世,我的精神便会处于彻底崩溃的状态之中。

我决定了,即使这个精怪是我的儿子,我也要把它杀死,杀死!或者说是中止它的生命,中止它的发育成长,但那有什么不同,总之是我要杀死它!

我终于做了!

很容易,把它自培养液中取出来,浸入甲醛的水溶液之中,我相信,生命在一秒钟之内停止,纯粹是人的胚胎的话,是绝不会有任何痛苦的,但是半人半蛙的精怪呢,我不知道,我发誓不是眼花,我看到它扭动了几下,像是在表示它的痛苦和垂死的挣扎。

但是也不过是一个胚胎,等到它真的成了精怪之后,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因为它没有成长的机会,而我相信,今后人类之中,也不会再有像我这样具有丰富想像力的天才。

就算有,连我在心理上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旁人当然更不成功!

精怪没有出世就死了,它是我的儿子,我杀死了它,它究竟会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不知道,根本不想知道,只当没有这回事吧!

我已厌倦了,或许是我在心理上再也无法承受,我决心离开,一声不响地离开,但我会保存那个胚胎,用最妥当的方法保存它。

但愿,世人不会有人知道我这个秘密,这不是人力范围内的事,是神力范围内的事,我们不论如何解决,毕竟是人,无法和自然的规律违拗的!

愿上帝原谅我所做的一切!

厉大遒的日记到此为止。那自然是他当年突然放弃了学业,回到了故乡的原因。

原振侠在看完了日记之后,全身软瘫在椅子上,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寒意袭了过来!令得极度惊骇的还不单是厉大遒在日记中的记述的事,而是他在看到了一半之际想到的一件可怕的事!

厉大遒在日记中记载的事固然令人震惊,但那毕竟已是多年之前的事情了,而且,那“精怪”的胚胎也停止了生长,虽然留给人们十分恐怖的想像,但究竟未成为事实。

原振侠在看到了一半的时候,就不期而然地想到了海棠的话来:“就像是武侠小说之中常见的情节:一个武林高手得到了一本武功秘笈内容全是他以前未曾接触过的,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后果地去学秘笈中的武功……”

等到原振侠看完了日记。之后,他心头的震骇更是无出其右……

应该是的,那种激素的合成方法不在了,厉大遒当年的实验记录也不在了,自然,是陈阿牛拿去了。陈阿牛从看到这本日记之后,到现在,已经有大半年了!

如果他照厉大遒的方法,使不同种类的生物的精子和卵子结合,那么,他已有足够的时间,培养出许多不知是什么样子的精怪来了!

厉大遒当年,在心理上承受不了违反自然的压力,看来陈阿牛也没有例外,他外出买醉,自称上帝,又自称地狱之主,全然是精神崩溃的前奏!更令原振侠毛发直竖的,是陈阿牛称这大屋子为地狱!

那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意味着在这大屋子之中,已经有了许多精怪?

他为什么不开灯?为什么在黑暗中求自己快点上楼?为什么三楼书房门要锁着?为什么自己在楼梯上,曾触到过另一个人的身子——那么软绵绵、滑潺潺的感觉,倒真有点像是一只奇大无比的青蛙!

原振侠杂乱无章地想着,在极度的震惊、恐惧感之下,有着强烈的想呕吐的感觉!

四周围静得出奇,陈阿牛说有点事要做,不知道是做什么。原振侠连吸了几口气,他的身子才算恢复了活动能力,他张口叫了几声,可是声音却出奇的嘶哑,他这才发现,自己口干得出奇,他免强润湿了喉咙,向门口走去。

他想打开门,再出声叫陈阿牛,可是,当他的手才碰到门柄时,却听得门外,传来了一阵声响,那种声响不是太响,可是也足以令人遍体生寒。

那像是一种爬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上抓着,一下又一下,听起来,像是那不知什么东西,不是在抓着门,而是在抓着人的每一根神经一样,令人不由自主地发抖或战栗!

原振侠在陡地一呆之下,不由自主地大叫起来:“别进来,别进来!”

他实在是十分大胆的人,他过往的经历可以证明这一点,可是这时候,他也感到真正害怕,唯恐一个根本无法想像,不知是什么样子的精怪,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一面叫着,一面神经质地用力向门上踢着,发出“抨抨”的声响,一则可以将那种爬搔声盖了过去,二则他想藉此把外面的东西惊走,——他知道外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只不过突然无法想像是什么而已!

这真是他从来也未曾有过的惊恐: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其中一半来自人,而另一半,不知道陈阿牛用了什么,是像厉大遒一样用了青蛙,还是别的?人和兔的结合,人和鸡和结合,不论是和什么东西的结合,都是令人难以想像的,不单是恐惧,而且还给人以一种极度的恶心之感,不论从直觉上还是观念上,从道德概念或科学观点上,都难以令人接受!

可是,就是这样的事实,就在门外!

原振侠也记不清自己在门上踢了多少下,他终于停了下来,大口地喘着气。

门上不再有爬搔声,四周围静得出奇,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喉头仍然像火烧一样地干涸,他免强镇定心神,强迫自己向比较好的一方面去想:或许陈阿牛在看了厉大遒的日记之后,并没有照着去做,他不是只精通理论,不会动手的吗?

他如今的震惊,醉酒,只是为了知道厉大遒曾做过这样的事?

要是陈阿牛并没有照厉大遒的方法做过什么,那么,事态的可怕程度当然减到最低了!

原振侠想到这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情绪也从极度的惊恐之中,缓缓恢复了过来。

他干咳了两声,正想打开门,出声叫唤陈阿牛时,忽然听到陈阿牛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过来。

陈阿牛并不是在大声说话,但是古老的房子的木门,也没有什么隔音设备,所以原振侠还是听得见他在说什么,他听得陈阿牛的语气像是在责备一个孩子:“叫你不要乱走,你还是要乱走,你最不听话!”

一听得陈阿牛这样说,原振侠整个人又像是浸进了冰水之中一样!陈阿牛是在对谁说话?一个调皮的小孩子?在这屋子里,是不可能有一个小孩子的!

而且,陈阿牛说:“你最不听话”,如果是小孩子的话,屋子里还不止一个!屋子里当然不会有不止一个小孩子的,那么是什么?

才往好的一方面去想,宽了心的原振侠,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他明知道,自己只要打开门,就可以看到陈阿牛是对什么东西在说话了,可是他却实在提不起勇气来!

这实在不能怪原振侠的,当他想到,他一打开门,可能对着全然和人类自有文明以来的一切相违背、如此不自然的现象之后,任谁都会提不起勇气来的!

而且,这时,原振侠的思绪混乱之极,许多莫名其妙的想法都涌了上来,他忽然想到,如果是人和蛙的结合,那么,在生命的发展过程之中,是不是会经过蛙必须经过的蝌蚪阶段呢?如果经过蝌蚪阶段,那么“蝌蚪”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人头,后面拖着一条尾巴?

在水里生活?

想起了许多怪异的念头,令得原振侠全然无法集中精神去做一件事,即使是旋转门柄、把门打开来那样的小事,他都无法完成。

或许,是由于在他的潜意识之中,充满了恐怖,根本不敢去打开那扇门!

由于当时的思绪实在太紊乱,所以即使在事后,原振侠也无法肯定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没有及时去打开门。

等到略为定过神来之际,他听到了脚步声,这脚步声,一听就可以听出,是从楼梯上传来的,那说明,陈阿牛到了门口之后,又下楼去了!

在这时候,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疾吸了一口气,把门打了开来。

门一打开,整个屋子,仍是一片漆黑,但是书房的灯光射了出来,可以在黑暗之中,依稀看到一些东西,原振侠看到了陈阿牛的背影,正在向下走着,在陈阿牛的前面,或者还有着什么,可被陈阿牛的身子遮着,却无法看得见。

原振侠立时叫:“陈阿牛!”

他一面叫,一面向下便追。刚才,他犹豫着没有勇气开门,这时,他鼓足了勇气追下去,不论将要面对的现实多么可怕,他都准备去面对了,可是,他却再度犯了一个错误。

他奔出门去的速度太快,手一带,书房的门陡然关上。

书房的门一关上,便隔绝了光线,眼前陡然黑了下来,变得什么也看不见了。而当时,原振侠只是想着,只要追上了陈阿牛,就什么都可以清楚了,他也不在乎是不是黑暗。

自然,以后发生的事,会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若是他有多少预知能力的话,当时必感到陈阿牛到楼梯的转弯处之际,他就一定可以看清楚在陈阿牛身前的是什么东西了!

这时,在黑暗之中,他追了下去,他对那大屋子不是很熟悉,楼梯在什么时候转弯,他也不清楚,速度自然慢了一些。

而陈阿牛却是在这屋子中度过了半辈子的,对屋子中的一切,自然再熟悉也没有,原振侠一面喘着气,一面向下奔着,好几次踏空了脚,险些自楼梯之上直栽了下去,他只听得陈阿牛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不论他如何叫,陈阿牛都不回答。

等到原振侠感到,自己已经下了三楼,到了最后的一层大厅之时,他又叫了两声,仍然得不到回答。而当他静了下来之际,又变得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不但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而且,四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原振侠呆了一呆,陈阿牛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他总不会离开屋子的,他又叫了一声,仍然没有任何回答,黑暗像浓漆一样包围着他,原振侠突然又感到了一股寒意:在这屋子之中,不单是黑暗和寂静,还有着许多精怪在!

是不是在黑暗之中,这时就在许多不可测的精怪,在窥视着他?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时真是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先是双手无目的地挥着动着,想把可能就在他身边的怪物驱开去,但接着,又立时停了下了手来,因为他不知道如果真的碰到了精怪的身体时会怎么样。

这时,他又想到,精怪的外形是不可测的,那还不是真正可怕,可怕的是它们的智力程度如何?行为如何?在传说中,精怪总是容易和邪恶结合在一起,培养出来的精怪是不是就是邪恶的化身,在黑暗中隐藏着,随时准备摄取人的生命?

原振侠这时,真正感到了想像和现实之间是有很大距离的,他能想像精怪,可是当困在黑暗的屋子之中,屋内又有着精怪之际,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原振侠又大叫了一声,屋子中甚至响起了回声,但是却听不到陈阿牛的声音,他僵立着,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了“答”的一下响,像是有人关上了门的声音。原振侠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所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跨出了一步,才陡然想起,自己身边有打火机,为何不取出来照明?真是笨得可以!

但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又不禁苦笑了起来,是真的因为笨而想不起来呢?还是根本因为潜意识中的恐惧而不想起来!

原振侠的手心冒着汗,捏了打火机在手,鼓起了最大的勇气,他才打着了火,然而,在火光一闪的刹那间,他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了眼睛,因为他自己对于火光一闪之下,看到四周围全是奇形怪状的精怪时,能否保持足够的镇定,实在没有什么把握!

他闭上眼,定了定神,才又睁开来,他处身于大厅之中,打火机的火头并不稳定,发出的光芒也相当微弱,把大厅中的陈设,都映得发出奇诡的影子,而且影子也随着火光的闪动在摇动,看来更是怪异莫名。不过总算好,虽然一切令人震惧,大厅之中,除了家具陈设,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在。

他循着刚才有声音传出之处看了看,看到那是一道关掩着的门,他连忙走过去,推开门,看到另一道楼梯,通向下面。

原振侠立时心中了然,这种旧式的房子大都有十分巨大的地库,陈阿牛在下楼之后,自然是到地库中去了,如果要在这屋子中建立一个实验室的话,选择地库是十分正常的。

那道楼梯直通向下,在楼梯的尽头处,是一扇门,原振侠一直走下去,来到门前,打火机燃着的时候过多,烫得他手指生疼,他熄了打火机片刻,伸手拍了拍门,没有反应,一推门居然没有锁着,被他推了开来。

门推开,就着打火机的光芒,看出前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又有一道门在。

原振侠大声道:“陈阿牛,你在搞什么鬼?”

他一面说着,一面来到了那门前,一推,又将那道门也推了开来。

他一共推开了三道门,才来到了一道装有铁闸的门旁,铁闸和闸后的木门,紧紧关着,显然上着锁,原振侠无法推得开。

原振侠知道在那扇门后面,就是陈阿牛的秘密所在了!人心跳得难以控制,定了定神,才大声道:“陈阿牛!”

他大叫了一声,陈阿牛的声音陡然在他身边响起:“你不必那么大声的!”

这声音突如其来,倒将他吓了一大跳,他连忙循声看去,不禁顿了一下足,声音是从一具门后的扩音器中传出来的,他是被厉大遒的日记和推测到在这屋子中的事震惊得有点神经质了。原振侠半转身:“开门,让我进来!”

这一次,原振侠没有得到回答,只听到门内传来难以推测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传出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搬动着什么东西,还有就是相当急湍的流水声,原振侠完全无法想像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不住在问着,可是里面除了不断传出声响来之外,陈阿牛像是变了聋子一样,一点也不回答。

原振侠越来越觉得不对头,用力摇着铁门,想找一些什么东西把门撬开来,他虽然找到了一些工具,可是那些工具一为也不合用,铁门又极其坚固,他全然无法将铁门弄开来。

足足忙了将近半个小时,原振侠无法可施,他又惊又怒,向着扩音器怒叫:“陈阿牛,你再不开门,我去叫警察来!”

这一句话,总算有点用处,扩音器中传来了陈阿牛的喘息声,像是过去的半个小时之中,他一直在做着什么粗重功夫一样,而扩音器显然不是十分灵敏,一定要他靠近了,才能听到他的喘息声。

陈阿牛一面喘着气,一面叫道:“别性急,我很快就可以做完我要做的事了!”

原振侠大声叫:“你究竟在干什么?”

陈阿牛仍然在喘着气:“我早就想做了,可是总下不了决心,直到又见到了你,我总算下定了决心,我实在非做不可!”

原振侠怔了一怔,暗忖:陈阿牛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莫非那种可怕的事还未曾发生,可是想着又没有道理,如果还未曾发生什么可怕的事,那么何以见了自己,就要开始做呢?

他想了一想,又道:“你先开门再说!”

陈阿牛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听到他发出了一阵如同抽泣般的声音来。

原振侠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可是铁门就是弄不开来,实在一点办法也没有。

又过了足有两分钟之久,才听得陈阿牛道:“我们对话毫无困难,你为什么要进来?”

原振侠大叫:“我要进来看看,你究竟在干什么?”

陈阿牛陡然笑了起来:“原医生,你的想像力太差了,你想,我看了厉先生的日记之后,会做什么?如果没有我,你看了那日记之后,在日记簿下,又有着评论实验进行方法的话,你会做什么?”

陈阿牛的声音,听来十分尖利,原振侠一听,不禁凉了半截:“你……照着厉大遒的实验方法进行的话,你会做什么?”

他问出了这句之后,传来了陈阿牛的一下低叹声,他还没有直接回答原振侠的问题,像是自顾自地道:“当年,厉先生为自己的行动,在观念上感到了极度的震撼,我比较好些,因为我所有的知识都是纯医学的,我没有接触过别的学识,在我的思想观念中,没有人文、道德种种的束缚,所以,他不得不中止胚胎的发育,我却可以令得……它们出世!”

原振侠连忙吞了三口口水,陈阿牛的话,等于已经在回答他的问题了!

他终于明明白白地说,他不但做了,而且成功了!他已令得精怪出世!天,那是什么样的精怪!在精怪出世之后,它们和他这个伟大的创造者,就一起生活在这幢房子之中,而如今,精怪和陈阿牛,就在那扇门里面,在一起!

这是想想也令人皮肤起栗的事!

原振侠自己的喉咙中,发出一阵怪异的“咯咯”声来,同时,他在扩音器中,听到了同样的声音,他要用力清着喉咙,才能出声:“你……用什么不同的生物来合成新的生物?”

陈阿牛的声音听来像是在哭:“我的一切知识,全是厉先生教的,自然……一切全是仿效他!”

原振侠陡地叫一起来:“人和青蛙!”

陈阿牛道:“正确地说,是我和青蛙,我,是灵长类中的黄种人,牛蛙是两栖网蛙种,学名是RANACTESBNEIANA,你还有什么疑问没有?”他最后一句话,简直是尖叫出来的。

原振侠双手抓住了铁门的铁枝,他在发着抖,连带铁门也发出格格声来,他鼓足了勇气,才问出了一句话来:“它们……发育完成了?是……什么样子?”

原振侠鼓足了勇气,才问出这个问题来,可是他得到的回答,却是一阵尖利之极的笑声。虽然是笑声,可是听来却令人感到阵阵寒意。陈阿牛足足笑了一分钟之久,才道:“你以为我会说给你听吗?”

原振侠怔了一怔,沉声道:“你不说也可以,我既然知道了有这种事发生,非但你要说,我也一定要看得见它们!”

陈阿牛静默了一阵,就道:“不,你看不到它们,除了我之外,不会有人看到它们!”

原振侠又好气,又是好笑:“秘密不再是秘密了,你以为只有你才能看到它们,可能吗?”

陈阿牛的声音,听来像是喃喃自语:“我本来说想做,可是下不了决定,直到见了你之后,我决心把你带到我这里来的时候,已经下了决心,要这样做,而且,我已经做了,只剩下最后一步——。”

原振侠越听越觉得,有一些不寻常的事发生了,他忙道:“等一等,你想做什么?等一等,考虑一下再说,让我进来,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如果它们的样子不是太恐怖,那……”

陈阿牛又是一阵慑人的尖笑,打断了原振侠的话头,道:“样子……当然怪异之极,在它们发育完成之前,我绝想不出……它们会是这种样子的。但是在我看来,他们都不怎样,他们全是我的孩子!”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陈阿牛和厉大遒一样,把精怪变成了自己的孩子,这真是难以令人接受的事!

原振侠一面呻吟,一面又问:“天,你口口声声‘他们’,一共有多少?”

陈阿牛道:“我怕实验失败,就尽量多培养了一些,结果,完成了胚胎发育过程的,一共有三十三个。”

原振侠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些日子来,你就和它们生活在一起?”

原振侠一面和陈阿牛说话,一面在迅速地转着念头,如果可以弄开铁闸和那道门冲进去,这时,他手中要有手榴弹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向前抛出去!

可是那道铁门不但有锁,而且看来还有横栓,实在无法将之弄开来。

他还在打主意,如果用语言可以将陈阿牛的情绪稳定下来的话,那么,陈阿牛或者肯开门出来,和自己相见的。

要使别人的情绪稳定,自然自己的情绪先要稳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既然你能习惯它们的样子,别人也可以习惯,你开了门再说!”

陈阿牛叹了一声:“你不知道的是,他们的智力程度很高,有人的智力!”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如果只是生物,那还不要紧,可是生物而又具有人的智力,那事情就绝不简单了,那是新的人种,人和蛙结合的新人种,将来也许会有人和鸡的新人种,人和昆虫的新人种……

这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类无法接受的事实!没有人会肯承认这种新人种,当然视之为妖孽精怪,绝不容许存在于世上!

原振侠明白陈阿牛心理压力是如何之甚了,他虽然没有宗教、道德、文化等等观念上的包袱,但是对于他自己在做的事、创造出来的东西,世人绝对无法接受的这一点,他却再也明白不过!

除非他有办法躲起来,永远不和世人接触,但就算他肯,他创造出来的那些有人的智力的精怪肯吗!其中一个“特别顽皮”的就溜了出来。还曾在三楼书房的门外发出声响,是企图打开门。

他提高了声音:“你这样躲起来不是办法,你肯,它们也不肯。”

陈阿牛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悲哀:“这一点,我早已知道了,谁说我准备永远躲起来?

我早已有了办法,只不过未下决心而已,直到见到了你,我才下决心!“

陈阿牛已是第三次说同样的话了,原振侠免强笑道:“你究竟决定了什么,为什么见了我才下定了决心!”

陈阿牛叹了一声:“厉先生做过的事,我做过的事,总要有人知道的。我想来想去,去告诉什么人好呢?我几乎没有熟人,(www.wrbook.com)别说朋友了,想来只有你一个人。”

原振侠又免强笑了一下:“谢谢你想起了我。”

陈阿牛苦笑着:“可是,我却一样也提不起勇气来找你,因为我知道,一旦把一切全告诉你,我就逼得要作出决定了。”

原振侠“喂”地一声:“我们隔着门说话多别扭,你把门打开好不好?”

陈阿牛突然发起怒来:“你别想了,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打开门来的!”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心中想:只要找到工具,我也打得开,现在你不肯开,就不肯开好了。

隔了一会,陈阿牛才道:“我没有勇气去见你,可是却在喝醉之后,在街上遇见你……

这岂不是天意吗?看来我拖不下去了,我曾想溜走,可是却被你抓住,也就是那一刹那间,我下了决心,说做的事,总应该做,不能再拖下去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说了半天,你究竟想干什么?”

陈阿牛又隔了片刻:“和厉先生当年所做的一样,在程度上……略有不同,但大致上是一样的!”

原振侠陡然吃了一惊:“你……毁灭了它们?”

陈阿牛没有回答,原振侠急促地连问了几遍,只是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过了一会儿,才听得他道:“真是很难下手,尤其有几个,是那么……智力发展迅速,有一个……

其中有一个甚至早就显示了他玩皮的个性……“

原振侠陡然吸了一口气:“就是在三楼书房门外,给你……带走的那个?”

陈阿牛仍然没有回答,只是喘息声变成了一阵继续的鸣咽声,原振侠叹了一声:“你已经做了,也不必太难过,还可以再培养的……”

原振侠一句话没说完,陈阿牛已陡然尖声骂了起来:“胡说,哪里还有以后?哪里还有以后?”

原振侠道:“你准备放弃了?那也好,当年厉先生逼不得已放弃,我想,他的心理状态和你是一样。”

陈阿牛的声音异常苦涩:“不同,他只不过是中止了一个胚胎的发育,而我……

我……“

他的声音在剧烈地发着颤,突然,他提高了声音:“好了,我们的谈话结束了,你有三分钟的时间,我给你五分钟时间,尽快离开这里!从现在计算。”

原振侠立即答道:“好,可是我会再来,这两道门挡不住我!”

陈阿牛陡然凄厉地笑了起来:“你以为在你离开之后,这屋子还会剩下什么吗?”

原振侠大吃一惊:“你……你说什么?”

陈阿牛道:“在毁灭了他们之后,我自然必须也毁灭自己,毁灭一切,你只有四分半钟了!校定时间的爆炸装置是无法改变时间的!”

原振侠真是手足无措了,他曾好几次感到陈阿牛的行动有点不对头,但是却未作最坏的打算,不知道陈阿牛会采用如此激烈的行动!

他忙叫道:“你没有权这样做!”

陈阿牛冷泠地道:“我有权,你只有四分钟了!”

原振侠几乎是在嘶叫:“你该把你的创造公诸于世,这是生物学上的奇迹!”

陈阿牛的回答是:“结果,连我也被世人当成了精怪,三分半钟了!一百公斤烈性炸药的威力,内外必须离开一百公尺以上!”

原振侠口干得象是塞进了一大把滚热的沙子一样,但是他还是声嘶力竭地叫着:“你至少把厉先生发明的激素合成式给我!”

陈阿牛大笑:“为什么,我害了自己,不会再害你!”

原振侠气息急促,争取着每一秒钟:“其实,那不算什么,生物学家早就制造了新种的生物,狮和虎的混种,早已出现了,你所做的实在不算什么,你一定有法子解除爆炸的!”

陈阿牛尖声道:“狮虎全是猫科动物,可是那种新激素,却可以促成任何种类的动物结合,原振侠,你不想变成灰,快点走吧,你只有两分半钟了!”

原振侠实在没有法子想了,一面还在作最后的努力,希望打消陈阿牛毁灭一切,包括自己在内的行动,他叫着:“好,我走,但是你实在不必那样做,可以慢慢计议,或者先尽量设法保持秘密!”

他在退出那条走廊之际,没有再听到陈阿牛说什么,只是在扩音器中,听到传出来的、陈阿牛所发出来的、一阵极之凄厉的尖笑声。

原振侠以极快的速度冲出了那幢房子,随即以十分快的速度将车向前驶出去。

这时,正是天色微明时分,想起过去不到两小时之内,在那大屋子中的经历,原振侠真的像是再世为人一样!在过去那短短的两小时之中,他接触了最神秘、最奇诡的生命秘奥,不可想像的生命的大突破,一次又一次的震惊,令得他战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想到了那样的迷幻和不可信!但是他又确实知道,这一切都是事实。

他一直向前驶着,心中在想,陈阿牛会在最后关头,改变行动,或许他真想那样做,在心理上,真的不可能有人会承担得起这样的压力,但陈阿牛是那样的杰出,他或者可以咬紧牙关挺下去!

原振侠一直驶出了将近半公里,才停了车,下了车,大口喘着气,在朦胧的晨曦之中看来,那幢巨大屋子孤零零地存在,就像是什么不可测的怪物一样。就在这幢屋子之中,有着人类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

原振侠无法想像传说中的精怪是怎么形成的,但是就在那幢屋子中,却用最科学、最现代化的方法,利用一切生物生殖的自然原则——精子与卵子的结合——而产生生命,但是却又那么有违自然的原则,所产生的生命,全是精怪!

原振侠一面喘着气,一面杂乱无章地想着,同时下了决心,至多等十分钟,自己就回到那巨宅去,寻找可以把铁门弄开来的工具,毫不犹豫,破门而入!

可是就在他下了这决定之际,事情就发生了!

在一开始之际,几乎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是极度猛烈的火光,闪了一闪,紧接着,在不到十分之一秒钟的时间内,硝烟和尘雾腾空而上,一下子就将整幢巨宅全都包没了。

再接下来的几秒钟之内,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原振侠感到自己站立之处的地面都在震动,几乎站立不稳!他双手紧捏着拳,一手冷汗,心中只念着一句话:“终于发生了,陈阿牛并没有改变主意,他毁灭了一切,毁灭了自己。

原振侠望着越腾越高的浓雾和烟尘,又想到:自己甚至连厉大遒的日记也未曾带出来!

可是他立即又想到,就算把厉大遒的日记带出来了,又有什么用处?有谁会相信他在日记中记述的一切,还不是将之当作狂人的幻想?

原振侠呆若木鸡地站着,那幢大屋子虽然是在僻野,而且附近全然没有屋子,但是这样猛烈的爆炸(陈阿牛说一百公斤烈性炸药,看来只有多,不会少),巨大的声响,至少可以传出五公里之外!

在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原振侠已经可以听到警车的响号声,自远到近,传了过来。

这时候,爆炸的声响早已停止,浓烟也在渐渐散去,尘埃也开始回落,原振侠向前看去,那幢大屋子已经根本不再存在,被毁灭的过程之彻底,就像那地方根本不曾有过任何东西一样!

原振侠进了车子,缓缓驶了出去,回到了住所,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小半瓶酒,咕咕嘟嘟一口气全吞了下去,然后倒头就睡。

在沉睡中,原振侠不知做了多少恶梦,当最后他梦见一个人张开口,舌头足了一尺长,向他卷过来之际,他才陡然坐起身,醒了过来,看看天色,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门缝中,有着日报和晚报,原振侠搓着自己的额头,他感到剧烈的头痛,免强挣扎着,先吞了两颗头痛药,才取起报纸来。

晚报的头条消息是:“空置巨宅发生神秘爆炸,分明属人为但不知原因何在,爆炸彻底猛烈,无法断定是否有人死亡。”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也懒得去看内容。“空置巨宅”,没有人知道陈阿牛伪装出售了巨宅之后,又搬了回去,而且就在巨宅的地下室,建立了实验室,比当年厉大遒更进一步,成功地完成了人类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

原振侠把自己整个头颈都浸在冷水中,他仍然不断地想着:这样的事,照人类科学的发展来看,是必然会发生的。

是不是在若干年之后,人类在观念上便可以接受了?那要等多久!还是人类一直会认为那种所创造了出来的,有着人的智慧,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智慧比人更高的生物是不能被接受的精怪!

(智慧可能比人要高!原振侠其实是毫不怀疑这一点的,陈阿牛整个实验工作,不过历时半年。半年,如果纯粹培养人的胚胎的话,也未曾到可以出世的阶段,可知这种生物,在某些方面,高人一等。正因为如此,一直是地球主宰的人,肯降低自己的地位吗?)

原振侠缓缓地摇着头,当他想到,他曾以为厉大遒只是在实验室中培养胎儿之际,自己是多么缺乏想像力!厉大遒是培养了胎儿,可是是什么样的胎儿!

自浴室出来,头痛稍减,他拿起日报来,就被日报的头条标题所吸引:不明国籍的突击队,袭击北非某国科学研究院,救出被软禁之著名科学家,包括冯森乐博士在内。

厉大遒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冯森乐是被巨大的研究资金引诱去的,怎知会被软禁呢?

他详细看新闻的内容,报道不是很详尽,可能是由于当事人个个守口如瓶,不愿多透露什么的原故,所以再能干的记者也打听不出什么来,只知道一共有三十多位科学家,虽然名义是为该国的科学院在工作,但实际上,行动受着严格的限制。

该国统治者,有狂人之称的卡尔斯将军,宣称为了国家最高机密的理由,必须限制这批科学家的行动自由。这些科学家感到自由被剥夺,虽然有极高的物质待遇,也都纷纷请求离开,但是离境的申请竟一律被驳回,而且他们和外界的联系已被切断。

在这样的情形下,通过了相当曲折的过程,以冯森乐为首的科学家,才算是和某强国的情报机构取得了联系,表示必须离开该国的决心。

某强国的决定是,派突击队员袭击该国,救出科学,在经过精密的部署而无懈可击的突击行动中,三十多名科学家一起被带出该国,该国统治者卡尔斯将军暴怒,但帮助科学家的某强国,究竟是何国家,也无法得知。而且卡尔斯将军在得到已获救自由的科学家切实保证,他们只求离开,对于曾在该国展开何等工作,决不泄露之后,怒气稍息。但一般人均认为,卡尔斯将军领导之恐怖活动蔓廷全世界,必然曾对离境之科学家发出严重威胁,才使科学家保持缄默,以免惹祸上身。拯救科学家之国家,保持神秘,也多半是由于避免和狂人卡尔斯正面冲突,以免破坏微妙之国际关系云云。

原振侠在看完这一大段新闻,呆了半响。难怪好久,冯森乐博士音讯全无,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

不过原振侠可以肯定,曲折中的曲折,一定是冯森乐和那群科学家,在研究工作上并无成就。因为黄娟用尽方法去找陈阿牛,可是没有找到,而且,永远也找不到。

想起了陈阿牛毁灭一切的行动,原振侠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事,真是仿佛有“天意”在的,如果那天不是在酒吧门口遇上了陈阿牛,陈阿牛是不是会有勇气去毁灭一切?

陈阿牛决心要毁灭一切之前,又把所有经过情形告诉了他,是为了什么?是想通过他,把曾有这样的事发生过去告知世人?

他会把这件事告知世人吗?原振侠缓缓摇着头,就算有人相信,又有什么好处?将来,这种事或许终会发生,但那是将来的事情了,让将来的人去担心好了,或许,将来的人根本就不担心,谁知道!

原振侠思潮起伏,他想再到爆炸之后的废墟去看看,还未曾出门,门铃猛然响起,原振侠打开门,出乎意料之外的在门外的是海棠,正笑得十分甜:“我可以进来坐一会?”

原振侠忙道:“当然可以!”

海棠走了进来,指着摊开的报纸:“这是我们的杰作!”

她指的自然是救了一批科学家的事,原振侠“啊”地一声,很有点意外,海棠欠了欠身:“卡尔斯的狂想真是骇人听闻,他为了要有一支绝对效忠于他的军队,竟然异想天开,要科学家把一怀种体能十分超特的猴子和人结合起来,培养出一种新的、绝对服从的人来!”

原振侠一听,震动了一下,但立即回复了常态,不动声色。

海棠微笑着,摇着头:“当冯森乐博士知道自己要负责这样的任务之际,他自然一口拒绝,说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原振侠用极低的声音,喃喃地道:“没有想像力,是不能成为杰出科学家的!”

海棠扬了扬眉:“你说什么?”

原振侠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没有说什么。

海棠继续道:“可是当所有科学家拒绝后,卡尔斯将军老羞成怒,想软禁他们,强迫他们研究,一方面又把陈阿牛这个人找出来,希望他能研究成功!”

原振侠只是“嗯嗯”地应着。

海棠以一个十分优美的姿态,以手支头,妙目流盼,望定了原振侠:“你是科学家,又有丰富的想像力,你认为卡尔斯的狂想有可能吗?”

原振侠连眼皮都没多动一下就回答:“当然不可能,怎么可能?”

海棠缓缓摇着头:“也不见得全不可能,狮和虎,就在人工的培植下,产生了一头‘狮虎’,一半像狮一半像虎。人和猿,不也是同类吗?”

原振侠打了一个哈哈:“卡尔斯的想像力不够丰富,他应该研究人和蛙的结合,那么,这种新人可以适合两栖作战!”

他已决定不对任何人说起任何事来,所以才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着。

这时,夕阳自窗中照进来,映在海棠的脸上,泛起了一片耀目的金黄色,原振侠站了起来。

“海棠!”他第一次叫海棠的名字,“别讨论这种无聊的问题了,不知道你是不是可以暂且不顾你的身份,陪我去享受一顿丰富的早餐?”

海棠还是没有回答,他已经想起,决计不吃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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