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走西口》》 · 邓九刚 王西萍 · 2026-07-25
《走西口》
作者:邓九刚 王西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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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评长篇小说《走西口》
耀华
故事在三个结拜兄弟间展开,围绕着“三义泰”商号的分分合合,将清朝末年归化城商贾之间的生存状态勾画出来。小说包含一个非常好看的故事,从走西口人许太春在西口归化城的遭遇写起,由许太春和他的俩个把兄弟一起白手起家做生意展开;大开大阖,大起大落,放的开收的住,可谓是收放自如;故事新鲜、曲折感人、荡气回肠,写情也写义,真的是一部让人揪心落泪的作品。《走西口》所讲述的故事曲折而动人心魄,近年来还没有看到这样能够牵动人心的小说。
《走西口》中塑造了几个性格鲜明的人物,许太春、张友和和云黄羊,反差大个性强,命运发展轨迹清晰而独特;许太春的忠诚坚韧,张友和的聪慧和狡诈,云黄羊的憨还有耿直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还有卜泰一出场就雷人得很!那天,卜泰正在自己家的院子里驯狗。这是一个很阔绰的两进院,很宽敞、干净,院子里有一座葡萄架,两棵杏树,养着两大缸金鱼,树上挂着一只鸟笼子,里面养着画眉。充分显示了塞上草原人物野性的张扬!
“此刻,卜泰戴着长长的护手,正在训练他的爱犬:来,上!上!……
卜泰的这只狗可不是一般的狗。只见这狗颀长的身子立起来足有一人多高,身上的皮毛乌黑发亮,扑棱开来就像一只发怒的狮子!卜泰给这狗起了个挺威风的名字:黑豹!”
女主人公玉莲的命运更是催人泪下,善良、勤劳,山西女子所有的好品质都在这个女人是身上得到了体现。玉莲昭示了作家的所爱,寄托了作家的情思。起伏迭宕,几经曲折。把悲欢离合演绎得淋漓尽致!。
“走西口”这三个字,内中蕴含着多少悲欢离合,多少慷慨悲壮,多少无奈与凄凉,多少挚情与豪迈;就是发生在清朝末年的从山西到归化(今呼和浩特)一带走西口的故事。地理定位和文化定位的准确也是该作取得成功的一个决定性因素。正如作家自己所说,走西口走西口作为一种历史上发生的社会现象,在我国北方影响极为广泛和深远。它历经数百年,纵横上万里,发生的地域从我国内地的山西、河北、陕西等地到整个蒙古高原,甚至延伸到俄罗斯的西伯利亚;有山川有草原有沙漠,也有森林,包括百万平方公里。走西口演绎出无数感天动地的故事。
正象作家自己在小说开篇所讲:“……走西口的人口数以百万计,从逃荒闯荡盲目流浪开始,以定居与融和结束。它最初是一种自发的大移民,发挥过开发西部的作用,最终改变了我国人口布局和行政地理的划分促进了民族间的交流与团结。”
要害是最后一句话,它促进了民族之间的交流和融合。邓九刚和王西萍的《走西口》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她所讲述的是两个山西青年农民和一个蒙古族小伙子在西口外经商的故事。作家的笔下“西口”不再是一个遥远和模糊的所在,她就在黄河边,小说也第一次明确地告诉读者西口就是归化城,也就是今天的呼和浩特!西口的概念第一次清晰了明确了。由此接下来作品中关于地域文化的阐释,把西口风光风情描摹得生动逼真触手可及。
与《闯关东》相比,走西口自有自己的特殊地理和社会环境的特征,它绝不是一块无人区,这里自古就生活着草原民族。蒙古族的宽厚、善良包容在作品中得到恰当的表现,成为这一作品的重要内容。正面的描写了当地蒙古民族弟兄,象云黄羊、娜晔、卜泰、沙格德尔王爷等,形象都非常可爱可亲也很成功。
《走西口》与邓九刚的另一部重要作品《大盛魁商号》在时代背景巧妙地连成一片,更是使得《走西口》显得丰富饱满!正象评论家管卫中所言,《大盛魁商号》是主峰,那么《走西口》故事性更强。就是一处峰岚叠嶂的所在,是一处藏幽纳翠的好去处!在当今中国文坛我还不知道有谁能够象邓九刚这样对西口文化了解得这样深透。不得不提到他的另一部史学著作《茶叶之路》,在《茶叶之路》中作家对西口商业、宗教、交通、民族诸般情致的了解考证非常严谨和详实,完全是学术性的。我高兴地看到作家的这种严谨也渗透到了《走西口》的字里行间。这就使得《走西口》的每一个情节每一个人物每一处场景都显得瓷实可信。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实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你送到村子口。……”正因为历史背景的悲壮,才使这平实的歌声穿透历史夜空的迷雾,响遍了我国大江南北,震撼着一代又一代国人的心!《走西口》成为人们最熟悉和最喜爱的民歌之一。小说《走西口》使这首民歌得到最大程度的升华和张扬,在张友和被处死的刑场上,她被推到了极致!临死时的张友和提出要听《走西口》,当歌声响起的时候,尤其是当站在鬼门关前的张友和面对死亡无所畏惧地跟着弦竹放声高唱的时候,看到此处就是令铮铮铁汉也会热泪奔涌!《走西口》真的是一部能够让人哭让人笑让人感慨唏嘘的小说!
走西口小词典
1、 归化城--呼和浩特的旧称
2、 领房人--驼队的向导
3、 暗房子--走私驼队
4、 身 股--旧时商号掌柜拥有的股份
5、 焙 子--归化地方小吃类似烧饼
6、 搅团儿--一种山西面食
7、 剔鱼子--一种山西面食
8、 大先生--旧时商号总的会计师
9、 厝 房--临时存放死人的房间
10、买树梢--指商家买下尚未成熟的庄稼青苗
11、年 馑--遭灾
第一章
01
元宵节之夜一支来自遥远草原的马队袭击了山西龙仙镇,马队劫走了晋剧名角水上漂;青年农民许太春在与一女“劫匪”交手时得知,“劫匪”来自塞上归化城,劫戏只不过是一种游戏。遭年馑玉莲被迫送未婚夫太春走上了前往西口的道路。踏上西口的土地,许太春最初的艰难而传奇的经历。
1红日西垂,黄土高原的沟沟豁豁被染成了浓酽的胭脂红色。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不一刻,一支神秘马队风驰电掣般地从荒原上驶了过来,轰隆隆的马蹄声排山倒海般响着。其实马队也就是五六个人,须臾间马队便从眼前消失了,只在身后留下一片浓浓的烟尘。
正月十五元宵节,山西省龙仙镇里张灯结彩,人群熙来攘往的大街上,穿红戴绿的男男女女挨肩擦背,喜气洋洋。十字街头,十几个大汉正在汗流满面地挥舞着鼓槌,锣鼓震天价响着;后面是一群吹鼓手,正鼓着腮帮子在吹唢呐,脸上和眉眼间透出惬意和自得。看热闹的人们循着锣鼓声从四面八方赶来,聚集在这里的空地上,不大功夫十字街头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了一道厚厚的人墙……圈子里,闹红火的正在表演他们的拿手好戏,扭秧歌、挑花篮、踩高跷……尤其那抬搁、脑搁才叫好看——只见十几个汉子的肩头上,一群穿红戴绿的娃娃们站在高高的架子上,这些娃娃只有四五岁模样,嫩粉的脸蛋儿上抹着红红的胭脂,发髻上扎着红的绿的绸子,身上穿着鲜艳的绸衫,那胳膊随着铿锵的鼓点扭呀扭的,憨态可人煞是好看!还有那车子灯、船灯。车子灯走起来讲究的是摇头摆尾,前后又有‘丑汉’和‘媒婆’簇拥着,车上车下不时虚张声势地大呼小叫,那故作扭捏的姿态惹得围观的人们爆发出一阵阵的笑声;而那船灯则显得温雅了许多,款款地在场子里飘来飘去,宛若真格行驶在水面上一般……
突然,场子中央燃起一片巨大的火,五彩缤纷的火花在夜空中喷涌着、爆裂着,将大半个龙仙镇映照得通明。就在这时,喷涌的焰火中突然有一个什么东西跳了出来!只见一个人头戴着副狰狞的面具,胡须挓里挓挲,身穿大红短袍,阔肩翘臀,憨态可掬!人们愣怔了片刻,忽然大声叫道:“钟馗!钟馗!”
“钟馗”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款款落在地上,随着铿锵的锣鼓点儿在场子里扭来扭去,表演诙谐而夸张,还不断地做出各种惊险的动作,惹得围观的人们亦惊亦乍,为他的精彩表演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喝彩声:“好!好!”
这时,一个姑娘从人群外挤了进来,欣喜地望着场子中央的“钟馗”。这姑娘大约十岁,大红的土布棉袄,一条黑油油的辫子搭在胸前,长得惊人的美丽,刚一站到这里,仿佛是有股魔力似的,人们的视线便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
望着场子里“钟馗”滑稽的表演,姑娘咯咯地笑着,声音银铃般动听。
忽然,跳跃在场子中间的“钟馗”嘴里开始喷出一股股的火焰,他挓挲着两只手且跳且舞,一步步靠近人群,一股股的火焰在人们脸前掠过,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
那姑娘也随着人群大声地尖叫着。
也许是姑娘的叫声引起了“钟馗”的注意,他舞蹈着跳到女子的跟前。“钟馗”在女子跟前,故意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挑逗她,吓唬她。
姑娘尖叫着用双手捂住脸,可又对面具后面的人充满着好奇。
“钟馗”在她面前腾挪跳跃作出种种怪相。
姑娘一边躲闪,一边不停地嬉笑着。
就在这时,围观的人群从后面一拥,女子脚下站立不稳,突然向“钟馗”的身上跌去。
姑娘失声尖叫:“啊!——”
这时,“钟馗”猛地掀起面具——原来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
小伙子叫道:“玉莲!”
姑娘见状惊喜地喊道:“原来是你呀——太春哥!”
却原来这玉莲姑娘与那名叫太春的小伙子是一对未婚夫妇,在这种场合意外相间两人自是喜不自胜!卸去戏装太春牵着玉莲的手来到大戏台子跟前。
此刻,戏台上正在演出山西梆子《算粮登殿》;戏台下黑压压的站满了人。远处的戏台上,正在唱山西梆子。高亢嘹亮的板胡声裂声地吱啦啦地叫着;还有那响板,“嗒嗒”地敲着,清脆的声音传出去老远;还有黑头那沙哑而粗犷的唱腔,裹着激越的锣鼓点儿:所有这些声音在夜空中轰鸣着,压倒了台下嗡嗡的人声。
戏台下,人们一边看戏一边在兴奋地交谈着。
玉莲听到旁边一个老汉兴奋地说道:“……好戏呀!”
一壮年汉子接茬说:“那是!太原城里有名的福庆班嘛!听说头年一进腊月就订下了,晚了就订不上了!”
老汉道:“听说‘水上飘’也来了?我还没见过哩!”
……
太春把嘴附在玉莲的耳朵边上说着悄悄话。
太春:“等秋后庄稼上了场,哥就把你娶过来!”
玉莲高兴地:“我等着……”
突然,一阵马蹄声打断了他俩的对话。响动从镇子的一边排山倒海般地向戏台这边压了过来!轰隆隆的声音刹那间盖过了戏台上演员的唱腔、丝竹声和台下的人声!
那支马队闯到了戏台前,人们发现骑在马上的人黑衣黑帽,颜面被遮得严严实实。
人们惊呼道:“土匪来啦!”
“……快跑呀!——”
看戏的人群立刻大乱。大人们的喊叫声和孩子们的哭喊声乱成一片……戏台前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太春拽着玉莲在骚乱的人群中奔跑着。玉莲边跑边紧张地问到:“太春哥,咱咋办?”
太春拉着玉莲跑出人群:“快,往那边跑!”
太春拉着玉莲向戏台后面跑去。
玉莲和太春气喘吁吁地跑到戏台后的僻静处,俩人躲在大树下喘息。
太春:“没事了。”
玉莲:“真是土匪?”
太春:“看样子……不大像。”
不远处的戏台前,骚乱的人群跑来跑去,大人喊孩子叫,到处都乱糟糟的。马车惊了,在场子里横冲直撞,车上的女人们在尖叫着……小贩子们的摊子被挤翻了,地上到处滚着果子、麻花……神秘的马队闯入人群,口哨声、呼啸声划过黑沉沉的夜空。
太春正要拽着玉莲离开,忽然看见有两个黑衣人人架着一个身着戏装的戏子从戏台后面向这边疾步而来,骑手手中的马刀在夜色中闪着白光。
被绑架的人被蒙着脸,挣扎着喊道:“救命!救命呀——我是水上飘……”
太春忽然喊道:“哎呀,水上飘让歹人给劫了!”
黑暗中,水上飘的声音:“好汉救我!好汉救我!”
太春一把推开玉莲,追了过去。
玉莲在后面喊道:“太春哥——”
太春边追边喊:“站住!”
绑架“水上飘”的两个人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来,他们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只见那个身材高大的扛着水上飘仓促逃走了,另一个身材略显纤瘦的人转过身来挡住太春的去路,并且死死地缠住了他。眼见着水上飘被劫走,太春很是着急,他急着要去救人,却被眼前的黑衣人纠缠着脱不开身。
太春喝道:“闪开!再不闪开我就不客气了!”
对方并不把太春的话当回事,左挡右拦地令人眼花缭乱,虽然出手并不重,但就是不让他过去!
太春急了,发狠使了几个绝招,猛地将那人的双手剪到背后。
那绑匪顿时疼得喊叫起来:“哎呀……放手!”
嗯?怎么会是女人的声音?太春心里纳闷,一把扯下“黑衣人”的面罩,发现那人竟然是一个面容娇好的女子!
太春一时傻在那里:“女的?”
太春愣神的工夫,那人挣脱出来,正打算夺路逃走,晃眼间发现眼前这人是一个十分英俊的后生,于是站了下来。
太春和那个黑衣人四目相对。
这时,忽听远处有人喊:“大格格!”
那黑衣人猛醒,正欲走,又被太春截住。
太春大声道:“想走?没门儿!”
那黑衣人见对方摆开架势拦着自己脱不了身,只好拼力上前招架,俩人又打起来。
太春:“胆子不小,连女子也敢来做劫匪!”
黑衣人道:“你胡说,我不是劫匪!”
太春:“那你是什么人,报上姓名来!”
黑衣人急于摆脱太春,她凑到跟前,低声道:“嗨,你听着!我乃绥远将军府的大格格娜烨!”
太春冷笑道:“将军府的大格格?哼,你休想骗我!”
黑衣人喝道:“快放我走,小心日后我一脚踏平你这龙仙镇!”
太春:“口气倒不小,看拳!”
不远处又有人喊道:“大格格,快走!”
黑衣人急着要走,太春死死地缠着她,俩人正在打斗间,忽然两骑两乘旋风般刮过来,近了才看出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壮士。
一个壮士喊道:“格格!还不快走?”
说着,那壮士甲拔刀拦住太春,黑衣人翻身上马,提起缰绳——
太春疑惑地:“真是位格格?”
黑衣人回身对太春笑道:“嗨嗨,你没见过吧?我告诉你吧,我们归化人把这叫做‘劫戏’!“
太春:“劫戏?”
黑衣人:“对,既然‘文请’不成,只好‘武请’了!本小姐不过是跟着出来玩玩儿!
黑衣人说完,与另两个壮士打马扬长而去!
太春望着一行人远去的影子百思不得其解,自语道:“……劫戏?……大格格?”
02
且说太春和玉莲在正月十五的元宵灯会上约定好,说等秋收过后粜了粮食就完婚。
眼看着儿子就要娶媳妇了,太春娘自然也是喜欢得什么似的,此刻,太春娘正伏在炕上缝着喜被。阳婆豁朗朗地洒了满炕,黄灿灿的炕席上铺着鲜亮的大红花被子,甚是豁亮。太春娘是个闲不住的勤快人,早上早起会儿,夜里晚睡会儿,冬天的衣裳早就安顿好了。可这太春娶亲的喜被不能瞅空儿,得找个好日子,娃一辈子的事情,马虎不得!太春娘给儿子缝着被子,满心欢喜,她算计着,秋后把玉莲娶回来,明年的这个时候,说不准她就能抱上大胖孙子了呢!
就在太春娘给太春缝喜被的时候,太春和他爹正在集市上转悠。
太春趁他爹不注意,自己跑到一个花花绿绿的货摊前,摊子上有鹅蛋粉、绣花线,小圆镜子,红头绳。让太春动心的是盒子里的那些绒花,红红的那叫好看,有梅花,有菊花,上面还缀着细小的玻璃珠子。太春小声问道:“掌柜的,这绒花……咋卖?”
掌柜的看了太春一眼,笑道:“后生,你要真心想买,就给俩铜子儿吧!”
太春心里掂量着,俩铜子儿,贵是贵了点,可好看啊,玉莲要是戴上,那就是仙女下凡了!想着,太春把手伸进了怀里,摸出了两个铜子儿。这是爹给的,让他饿了时买个烧饼,他心想算了,就饿一顿吧,为了俺玉莲,就是饿三顿也值!
太春买了一朵绒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就在这时,他爹走过来,两只手上各举着半个烧饼喊道:“太春!三眼不见就没影了,来,吃口干粮!”
太春笑道:“爹,你吃吧,我刚吃了!”
太春回家后,想立刻把那朵绒花给玉莲送去,可又一想,还是等等吧,等成亲前再给她,玉莲戴上这么漂亮的绒花,肯定是龙仙镇上最好看的新娘!
半夜,辛苦了一整天的庄户人此刻正在酣睡,平原村里一片安谧。太春一家三口正在热乎乎的土炕上安睡,忽然,外面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慌乱的、嘁嘁嚓嚓的声音。
最先被惊醒的是太春,他厏愣着耳朵听了一阵,起风了?不像……难道是下雨了?也不对……可那声音越来越响,仔细听就像是有无数把巨大的剪刀在咔嚓咔嚓地铰着什么,听上去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太春掀开被子坐起来:“爹,爹!你听外头啥声音?是不是下雨了?”
太春爹坐起来,听了一刻,说:“不大像,走太春,出去看看!”
太春娘这时也醒了,她听着外面那巨大的嘁嘁嚓嚓的声音,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老天爷,行行好,俺们庄户人可经不起啥折腾呀!
果然,当太春和爹推门出来时,看到既没有刮风也没有下雨,只是那种嘁嘁嚓嚓的声音更大了。
太春爹忽然叫道:“哎呀不好!”他朝屋里喊着,“他娘,掌个亮儿出来!”
太春娘掌着灯从屋里出来。
太春爹接过灯来往外一照,惊道:“天神爷爷,遭年馑了啊!”
太春和他娘随着向地上望去,天啊,只见地上厚厚一层蚂蚱!娘俩再向四周望去,可了不得了,窗台上、柴垛上,哪儿哪儿都是蚂蚱!
太春惊叫道:“哎呀,这么多蚂蚱!”
太春娘:“傻小子,这是闹蝗虫啦!”
太春爹:“太春,快,穿衣裳,到地里去看看!”
太春急忙回屋拽了个夹袄出来跟在父亲身后跌跌撞撞地向村外的地里走去……
天色已经大亮了。
太春和爹匆匆忙忙赶到地头时,俩人顿时傻了!
地里是铺天盖地蝗虫,原本茂密的庄稼竟然在一夜之间草毛都不剩了。
太春爹绝望地:“完了……”
忽然,太春脱下身上的夹袄,嚎叫着冲进地里,向那些蝗虫疯狂地抽打着,抽打着,脚下的蝗虫被踩得咯吱咯吱地响着,冒着黑绿色的汁液……
太春和他爹就那么在地头站着,不知站了多久。没了,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努力地向四周张望着,却看不到哪怕是一丁点绿色,只有那轮刺眼的日头明晃晃地霸在空中,天地间一片荒凉……
灾难接踵而来,不久太春爹病倒了。
太春娘跪倒在供奉的菩萨跟前,泪流满面:“菩萨……我求你了,发发慈悲救救他爹吧……”
忽然,太春爹梦呓般地:“太春……”
太春娘忙扑过来,端起一个小水壶,给丈夫喂了点水。
太春爹:“太春……太春……”
太春娘:“你不是想吃块冰糖吗,太春给你买去了……”
太春爹喘息:“快,叫他回来……”
此刻,镇外的黄土路上,太春肩上搭着褡裢,正大步流星地往回赶着。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太春终于回来了,他从外面一步跨进院子,高声喊道:“爹!我回来了!”
屋里没人应声。
太春又喊:“爹!娘!”
还没人应声。
太春感到不对劲,扔下褡裢撞开门向屋里冲去——
不一刻,里面传出太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爹!——爹!——”
太春的爹死了,大夫说是斑疹伤寒。只有太春和他娘知道,老汉是气死的,老天爷杀人啊……
几天后,村里大多数人纷纷离开了,年轻力壮的找地方去做苦力,老人和孩子只能胳膊上挎个破篮子去讨饭了。太春站在院门前,望着扶老携幼蹒跚而去的人们,心里刀割般地难受。原以为秋收后把玉莲娶回来,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谁想到……唉!太春叹口气,向屋里走去。一句话憋在心里好几天了,今儿个,说啥也得跟娘说了。
太春娘在锅灶上切着黑糊糊的野菜,就见太春从外面回来;回来后也不说话,从红柜上拿过梳头匣子,只低头在里面找着什么东西。
太春娘:“太春,找啥呢?”
太春:“娘,二舅稍回的那封信呢?”
太春娘从炕席底下翻出了一个折叠的纸片,交给儿子:“太春,你要这信坐甚?……”
“娘,我想好了,到归化城找我二舅去!”
太春娘:“太春,你想走西口?”
太春:“娘,眼见得地里颗粒无收,我想出去碰碰运气。二舅信上不说了吗,归化城的银子多得拿簸箕撮,钱好挣呢。”
太春娘无语,但是泪水已经从她的眼睛淌下来。
已经掌灯了,昏黄的灯光下,太春娘正弓着身子在灶前搅“搅团”,当娘的最了解儿子,他说要走西口,那心里不知道已经掂量了几十回了。后晌,太春娘把缸底子扫了扫,打扫出一碗多荞面,儿子要出门了,好歹给孩子吃顿净面“搅团”
房后头的柿子树下,太春和玉莲正面对面地站着说话。
玉莲:“太春哥,这么说,你当真要走?”
太春点点头。
玉莲急道:“可你……可你走了西口,啥时候才能回来?”
太春:“玉莲,你听我说,我多则两年少则一年,只要挣够娶亲的钱我就回来。”
玉莲泪盈盈地:“哥,只怕是到时候你就身不由己了……”
太春:“看这话说的,我还能走一辈子?”
玉莲一把抓住太春的手:“哥,穷日子穷过,富日子富过,咱俩吃稠喝稀守在一起,我不叫你走!”
太春:“玉莲,树挪死,人挪活,遭了这么大的年馑,不出去找条活路等着挨饿呀?”
玉莲泪眼婆娑地:“这么说你一定要走?”
太春:“一定要走!”
玉莲:“当真要走?”
太春:“当真要走!”
玉莲叫了一声:“太春哥!——当即泪流满面。”
第二天一早,太春娘把儿子送出门口。太春穿着娘浆洗好的衣裳,身上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
太春娘安顿道:“太春,挣钱不挣钱的早点回来。”
太春:“哎!”
太春娘:“常给家里捎个信,报个平安!”
太春:“知道了娘。”
太春抬起头来,看到娘的眼睛里水蒙蒙的,他闷声说了句:“娘,我走了!”说完赶紧转身上了村前的大路。太春不敢回头,可他知道,娘一定哭了。
出了村不远,太春忽然看见玉莲手里拎个小包,在前面的大道上等着他。
太春:“不是说好不送吗,你咋又来了?”
玉莲眼泪婆娑地望着太春。
太春:“你看你,又哭。”
玉莲:“哥,出门在外的,穿好穿歹别讲究,吃喝上可不要委屈了自己。”
太春:“知道了。”
玉莲:“哥,我在家等你,初一、十五准到庙里焚香祷告,求菩萨给你保平安……”
太春:“玉莲,你别说了,这牵肠挂肚的,再说哥就……就走不了了!”
忽然,什么地方响起一串咕咕鸟的叫声:“快快快——走!快快快——走!”
太春猛地推开玉莲,他看看天上的太阳,颤声道:“玉莲,天不早了,哥该走了!”
玉莲缓缓松开手。
太春转身向大路上走去。他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强忍着离别的悲痛,踉跄了几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不敢回头,不忍再看玉莲那恋恋不舍的眼神,那因无奈分别而抖动的身躯,前面是凄凉的黄土坡,这曾生他、养他、爱他,又给他造成了痛苦的地方。太春顽强地向前走,要到陌生的口外去闯荡,挣钱养活娘,使心爱的人有饭吃有衣穿。
太春走出去很远,很远,还听见玉莲在后面深情地喊“哥,你早点回来!——哥,你早点回来……”
03
太春背着包袱,风尘仆仆地走在归化街头,新奇地张望着周围的一切:庄严而神秘的大召寺,寺庙前高大的牌楼;身披袈裟出出进进的喇嘛……街上各种字号、店铺挤挤挨挨,招牌幌子让人眼花缭乱;小吃摊点摆满街头,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列驼队走过,驼铃丁冬;街上来来往往行走着商人、兵勇;赶着骡马的牲畜贩子以及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架兀鹰的汉子;打把式卖艺的江湖艺人……
“这归化可是比龙仙镇红火多了!……”太春在心里感叹道。
忽然,一阵巨大的“呜呜”的声音传来,引起了太春的好奇,他循着声音向一座肃穆的召庙走去——
太春来到召庙前,从敞开的大门向里面望去——
只见召庙的院子里,许多喇嘛身上穿着华丽的衣服,头上戴着一些牛头马面,龇牙咧嘴的挺吓人,还有两个喇嘛在吹号,好狗日的,那号足有七八尺长,那“呜呜”的声音就是从这儿发出来的。这时,那些戴面具的喇嘛们随着鼓镲铙钹咚咚呛呛的节奏,在院子里跳来跳去……
太春欣喜而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道:狗日的,这口外跟俺龙仙镇硬是不一样哩!
太春在一个杂货店前停下来,他向一个年轻的小伙计打听着舅舅的消息。
小伙计是个爱说话的后生,他对太春说:“找孟二虎?这可难了!归化城十八条半街,有名有姓的买卖字号就三百四十八家,这还不说外国人开的洋买卖,这么大的地界,你说你到哪儿找去?”
太春听了,一脸茫然。原以为归化城大约和龙仙镇大小差不多,没想到这归化城竟然这么大。不行,得赶紧找到舅舅,要不天黑了就麻烦了。太春想着,向另一条街道走去。
太阳西斜的时候,疲惫不堪的太春来到一家皮毛店前,向老板打问舅舅的消息,问得好不如问得巧,这个老板指着不远处的巷子对他说:“后生,往前走,那条街上净是毛毛匠,有不少山西人,你去一问就知道了。”
太春一下子来了精神,顺着老板指的方向,急匆匆地向前走去。
太春正在一个大门前来回徘徊着,忽然看见一辆马拉轿车向这边驶来,停在了门前。
一位老爷模样的人从车上下来,正要推门——
太春忙迎上去:“掌柜的,我跟你老……打听点事儿。”
那位老爷身穿蒙古长袍模样的人看上去三十六七岁,太春不知道他就是归化城有名的沙格德尔王爷,人称喇嘛沙王。
“我不是掌柜的,我不做生意。”听太春这样称呼,笑了一下问道:“听你这口音是从口里来的吧?说吧,打听甚事?”
太春忙把手上的信封递过去:“我是山西龙仙镇平原村人,来找我二舅的。噢对了,我二舅是个毛毛匠,官名叫孟二虎。”
沙格德尔王爷:“噢——想起来了,不就是擀毛毡缝皮子的孟师傅吗!山西代县人,对吧?”
太春欣喜地:“对对对!掌柜的,……王爷您认识我二舅?”
沙格德尔王爷:“咋不认的,孟师傅正是租了我的房子做营生呢!说起孟师傅,手艺不赖!”
太春松了口气:“哎呀,总算找到了!叔,我二舅他现在人在哪里?”
沙格德尔王爷叹口气:“走啦,一年前就走了!”
太春失声地:“走啦?那他……他去哪儿了?”
沙格德尔王爷:“孟二虎现在不干毛毛匠了,头年就到大库伦做生意去了。”
太春顿时有点发懵。
沙格德尔王爷正要进门,太春一把抓住他:“王爷,你告诉我,大库伦怎么走?”
“你问大库仑怎么走?你去不了!”沙格德尔王爷笑了:“远了!离这儿三千多里地呢,就是驼队也要走两三个月呢!”
王爷把发呆的太春丢在那里,自己走进了院子。
整整一个下午太春在归化城的大街上转悠,饿了嚼几口干粮。但是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太春开始难受了,塞外气候就是不一样,太阳一落山寒器就越来越重,到了深夜更是寒气逼人!他也舍不得花钱住店,就随便缩瑟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打算凑乎一夜。渐渐地睡意蒙眬。
是一阵又腥又臭的怪味把太春从睡梦中弄醒了,睁开眼一看吓了一跳!一条很大的狗正把冒着热气的嘴头子凑到了太春的脸上嗅呢。
太春惊叫一声跳起来,他甩开手中的包袱去打那狗。
可是那狗并不怕人,回过头来,狂烈地叫着,扑着,和太春招呼着;太春身边没有吃劲的家什,只好抡起手中的包袱招架着;那野狗不时地窜上来叼一口,太春身上的衣裳被撕扯得条条缕缕。
就在这时,太春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沙格德尔王爷出来送客人。
沙格德尔王爷对一位健壮的中年人抱抱拳:“卜老爷慢走!”
客人道:“沙格德尔王爷留步,留步!”
沙格德尔王爷正要进门,忽然发现不远处一个人正被野狗欺负,于是对佣人说:“快去,帮帮那人!”
那野狗也势利得很,见有人抡着棒子跑过来,忙夹着尾巴逃走了。
这边沙格德尔王爷不放心过来看时,却发现被野狗追赶的人正是向自己问路的后生,于是说:“噢,是你呀后生,你没伤着吧?”
太春尴尬地笑笑:“没,没有。”
沙格德尔王爷叹口气:“唉,在家时时好,出门日日难啊!进来吧,后生。”
沙格德尔王爷打发下人把太春领进下他们的屋子里歇息。一夜无话。
第二天吃过早饭太春被沙格德尔王爷叫去了,沙王问道:“后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许太春。王爷,多亏了你老了,要不昨天夜里可要受罪了。”太春说。
沙格德尔王爷:“太春,你初来乍到,不了解这归化城呀!”
太春说:“我二舅信上说,归化城的银子多得拿簸箕撮,又赶上家里遭年馑,我就出来了,谁知道……”
沙格德尔王爷笑道:“要说这归化城的钱好赚,倒也不假,只是你没摸着门道罢了。这归化城是个做买卖谈生意的大码头,四面八方的货物交易进来,通过归化又运往四面八方,南到汉口、景德镇,北到外蒙古恰克图。哎,我这么跟你说吧,归化城里有骆驼十六万峰,每年在这里交易的马匹三十多万匹,牛羊一百多万头,这还不说茶叶皮毛等别的生意。噢,你没听说吧,今年八月十五中秋节,光月饼就烙出三十万斤,要是铺在地上,能把整个归化城铺满呢!……”
太春入迷地听着。
沙格德尔王爷继续说:“你二舅说得没错,这铺天盖地的买卖生意,手指缝里撒的漏的就养活了一城的人,可不就是满地的金元宝吗,就看你会拣不会拣喽!”
看得出,太春听了沙格德尔王爷的话很是兴奋。
沙格德尔王爷说:“太春,我看你也是个老实后生,你说说,你净会啥手艺?”
太春立刻兴奋起来:“我会的手艺多了,赶车种地木匠瓦匠,噢,我还会生豆芽……”
沙格德尔王爷:“后生你听着,归化城是个养穷人的地方,只要你不怕吃苦就饿不死,我看——你就先从卖豆芽做起吧。”
“卖豆芽?”
“是啊,卖豆芽!卖豆芽小本生意,好做!”
“别的没有,卖苦力我有的是!可说到本钱……”
“至于本钱要不了多少,有个十两八两银子就成了。”
“十两八两我也拿不出来……”
“真没有?”
“真没有。”
“算了,我借给你。”
“可是租房的事我也没办法……”
“租房的事好办!你哪儿也别去,就在我邻街的小东房你用吧。”
“房租是?”
“先别说房租的事,你先把生意作起来。挣了钱你看的给我,若是挣不了钱就一笔勾销!”
真象沙格德尔王爷说的,经营豆芽的生意确实还是简单,准备了三天太春就把豆芽生意作起来了。
太春在沙格德尔王爷的指领下到旧货市场卖回三口大缸,两麻袋黄豆两麻袋绿,置办了一个簸豆芽用的大簸箕,把小东房打扫了一边,小小的豆芽店就算是开张了。豆芽店虽然地方不大,可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井然有序:店内设有当地横着一个大案板。炕上是一溜半截瓮,上面盖着小蓝花的暖被,照样也是干干净净;
太春戴着一个白围裙,每天早上太阳没升起来就开始忙乎着用簸箕簸豆芽。
收拾好豆芽后,太春担着挑子去送货,他走在大街上,脸上洋溢着喜气。
有人跟太春大招呼:“许掌柜,这又是给哪儿去送豆芽啊?”
许掌柜?太春一愣,哦,这是叫自己呢!对对对,豆芽店的许掌柜吗!这称呼听着舒坦!太春大声应道:“沙格德尔王爷的大观园!”
那人说:“看得出来,你这生意是一天比一天红火了!”
太春谦虚地:“哪里,小本生意,够糊口就不错啦!”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太春心里美滋滋的:是个买卖就比庄户人土里刨食强,等一年干下来就回家,玉莲还等着我回家成亲呢!
夜深了,太春把店里所有的营生都做完了,他仔细地关好店门,插上门栓,然后来到墙角处,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封着口的小陶罐。
太春抱着小陶罐美滋滋地坐在炕上,用手掌把炕上的杂物拨开,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打开陶罐的封口,从里面倒出一些铜钱。
太春认真而虔诚地数着银子,脸上洋溢着惬意的笑容。舅舅说得不错,这归化城真是个养穷人的地方,“满地的金银拿簸箕撮”那话是过了点,可每天能见着银钱!眼看着陶罐里的钱一日日多了起来,太春觉着自己这西口是走对了!
天刚麻麻亮,太春就起来了。他在泥炉子上烧上了一铜壶水,就一缸缸地给豆芽淘水,接下来用淘豆芽的水擦桌子抹板凳,然后打开店门,将水湿洇洇地泼洒在门前,将店面前打扫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这时候,灶上的水也开了,太春盘腿坐在小土炕上就着白开水吃焙子。太春觉着这焙子也太好吃了,一股麦香味儿,等将来日子过好了,让娘和玉莲见天吃这香喷喷的热焙子!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走进了太春的豆芽店,此人虽说衣冠不整,却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人。
太春看见站在店堂的“秀才”,忙搁下手里的焙子上前招呼。
太春:“来啦!买豆芽?”
穷秀才摇摇头。
太春:“那是……找人?”
穷秀才又摇摇头。
太春热情地招呼道:“不买豆芽不要紧,坐这儿歇会儿。”
太春给那人倒了一碗水,看见那人的目光贪婪盯在自己剩下的那块焙子上,太春明白了。
太春:“这位大哥,你要是不嫌弃就和我一起吃吧。”
穷秀才大约是饿急了:“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穷秀才毫不客气地拿起焙子咬了一口:“香,真香。你这买卖人还真仔细,白开水就焙子就是一顿饭。”
太春:“这焙子好啊,一咬一口麦香,在老家要是天天能吃上这饭,我就不出来了。”
穷秀才问道:“你是山西人?”
太春答道:“山西龙仙镇平原村!”
穷秀才:“知道,那可是个苦焦的地方。我听说一个老财请客,桌子上就一个菜,萝卜丝拌白菜,上面还盖着一层肉片。吃到最后,那些肉片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原来,那肉片是用线串着的!哎,真有这事?”
太春苦笑着点点头:“真有。家家都这样,也就谁也不笑话谁了。”
穷秀才理解地点点头。
太春:“大哥,俺山西人虽说是穷,家家户户的房院可不孬,青堂瓦舍的,气派,那可全是从牙缝里抠下来的。”
太春说话的工夫,穷秀才上下打量着太春,太春被看得有点发毛。
太春:“哎大哥,你咋这么看我?”
穷秀才:“我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此乃富贵之相啊……”
太春多少有些慌乱:“别别别,你还是别给我算了,我出门在外的,挣俩小钱不容易……”
“你不必害怕,我为你算卦分文不取,看你人挺厚道的,算是交个朋友。”穷秀才自报家门道:“我姓钱名福常,字子硅,号布衣,同治六年院试考中秀才,因不甘在乡下教书,故做了这闲云野鹤,已经出来好几年了。”
太春:“我就看着不一样吗,果然。钱先生——”
钱福常:“算了,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别先生先生的叫了,要是瞧得起我你就叫我大哥吧。”
“好!我哪敢瞧不起大哥。”太春:“大哥,我是数小龙的,你给看看,看我这辈子可有出头之日?”
钱福常凝视太春片刻,说出四句话来让太春好不欢喜:“此命生来福兴隆,东西南北亨运通,单驾独骑空创业,使奴唤婢世世荣。……老弟,你这是大福大贵的命啊!”
太春虽然听了很高兴,还是将信将疑对钱福常说:“大哥,你这不是给我上眼药儿吧?”
钱福常轻轻一笑:“信不信由你。”
太春:“行,大哥,我也把话搁这儿,有朝一日我发达了,绝不忘了你!”
04
两个月后太春给客户去送豆芽,就不用挑担子了,买卖发展了送送货量大了他改推独轮车了。太春推着豆芽车在路上走着,心里高兴,随口唱起了《二人台》。
太春唱着:
过了大年头一天,
我和我妹妹来拜年,
你请哥哥吃啥饭,
烙油饼炒鸡蛋,
哪咝咦哟咳,
不大大的小扁食包下两大盘哪咝咦哟咳……
太春推车走上一座石桥,突然被这里的情景给震住了。
石桥两侧的河滩地上,是规模宏大的骡马大市,聚集了成百上千的牛、马、驴、羊还有骆驼,羊叫声、马嘶声此起彼伏。
石桥上及两侧桥头,挤满了做买卖的人,人群熙攘,十分热闹。
突然,河滩地里的牲畜一阵骚动。
太春看见:一个年轻的汉子抓住一匹枣骝马,翻身跳上马背,在牲畜群冲开一条路,策马向远处跑去!
桥头有几个中年男人在喝彩:“好马!”
那汉子骑着马绕着河滩地跑了个大圈子,不时地在马背上做出各种马术动作,精彩的表演引得桥上的人们发出声声惊叹。
人们赞叹道:“好马!好身手!”
太春望着眼前的情景,显得异常兴奋。
年轻汉子骑马跑了一圈后来到桥头,矫捷地翻身下马。
年轻的汉子高身坯大骨架显得很剽悍,脚蹬短筒马靴,下面是肥大的裤子,上面则是短打扮。
年轻汉子来到一个中年人面前:“侯掌柜,这马,还满意吧?”
中年男人:“来,咱们这边谈!”
年轻汉子、马主人和买主走到一旁去谈生意。
太春看见年轻汉子先与马主人在袖筒里捏价,一会又转向买主,与买主两人在袖筒里捏价。
太春看着几个人在袖筒里捏咕着,觉得十分有趣。
买主看上去很满意,付了钱牵着马走了。
马主人把年轻汉子拉过一旁,给了他一些散碎银子。
年轻汉子很潇洒地把手中的银子抛起来又潇洒地接住,然后向一个小酒馆走去。
骡马市上,买卖双方三人一伙,五人一群,几乎全是在袖筒里捏咕生意,脸上带着狡黠的微笑。
太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显得很兴奋,敢情这钱赚得这么容易呀,袖筒里捏咕几下银子就到手了!太春的心事活动了,心里想狗日的,我多咱也能这样轻松地挣大钱。一连几日只要是有闲暇他就往马桥上跑。不久太春就在马桥上认识一个名叫云黄羊的后生。颇有心计的太春约个时间请云黄羊喝酒。酒馆就在马桥傍边。两只羊头一坛子酒,两个人喝得酣畅淋漓。话越说越投机。
一边喝酒太春问云黄羊:“兄弟家里还有什么人?”
黄羊笑道:“你问我的家?简单——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呢?”
太春一笑:“有我娘,还有个没过门儿的媳妇。不过她们不在这儿,在老家山西,我是走西口出来的。”
窗外,热闹的马桥上,买卖人多了起来。买卖人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吆喝着:“杂碎——”
“白焙子!——热羊头!——”
“荞面饸饹——大碗的!”
小酒馆里,太春和云黄羊已经很熟识了,俩人边喝酒边说话,很是亲热。
太春:“哎,黄羊,我就不明白,为啥把骡马市场叫‘桥’呢?”黄羊:“说起来还有个故事。这条河叫扎达海河,上面的那座桥叫牛桥,是当年为了迎接康熙皇上修的。桥修好后,两岸渐渐繁华起来了,再后来,南来北往的牲口贩子们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慢慢地就成了骡马大市,这个桥,其实就是市场的意思。”
太春恍然道:“噢——”
黄羊继续说:“大哥,你可别小看了这‘桥’,说起归化城的‘桥’来,名声大了去了!每年光从这里运出去的马子就有马、军马、跑马、走马,三十多万匹呢!”
太春:“哦……来,喝酒!”
黄羊端起碗一饮而尽。
太春称赞道:“爽快!哎,黄羊兄弟,你们做牙记生意挺挣钱的吧?”
黄羊:“你没听人们说吗,城隍头出俯,马贩子赛如狗;城隍二出俯,马贩子赛如虎;明白了吧,这就是我们马牙纪的生活。”
太春:“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黄羊:“这你也不懂啊?城隍出头俯是说到了清明节,天气暖和,马桥上没什么大生意了,生意不多就得去争就得去抢,不然就连肚子也吃不饱,那还不像狗一样?”
太春:“噢……”
黄羊:“等到城隍二出俯,也就是七月十五,桥牙子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到那时候,河北、山东、汉口等地的马客就陆续都到了。桥上的生意也就旺起来了,牙纪们一天到晚忙得顾不上吃饭。弄好了一季子下来一年都吃不完。就拿马五爷说吧,旺季里一天挣下过五百两银子!”
太春惊奇羡慕得两眼放光:“哦?那么多?”
从马桥上回来后,太春做营生就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他的耳朵旁总是响着云黄羊的那句话:“……就拿马五爷说吧,旺季里一天挣下过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呀,狗日的,这钱来得比抢还痛快!太春在心里感叹道。
这天上午,太春早早地做完营生,找出件还算体面的衣裳穿上,来到了马桥上。
马桥上,依然热闹非凡。
太春在马桥上溜达着,忽然他眼睛一亮,太春看见一个身穿蒙古袍的汉子牵着几匹马走进市场,于是便急忙迎上前去。
太春热情洋溢的笑容感染了那位牧人,俩人很快搭上了话。
太春虔恭地递烟打火——
后来,太春随那个人向牲口群走去。
……
夜里,太春的豆芽店。
昏暗的小屋里,灯光如豆。
太春坐在炕头上数银子,就那么几个钱,太春翻来覆去地数。
太春喜滋滋地边数边唠叨:“我娘说得对,归化城满街都是银元宝,就看你会拣不会拣……这马桥真是个好地方,一天赚的钱比卖三个月豆芽还多……玉莲要是看见这么多钱,还不得高兴疯了?看来那个钱秀才算命算得还挺准……”
太春把数完的钱放在那个小陶罐里,小心地藏在屋角,上面又盖上杂物。
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