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窝盔不知道皇甫真、伍慈的真正心思,他在一旁听出来蹊跷,当下开口问道:“既然有人前去拦截犒劳库褥官伟,何不按照原定计划,不急着分兵攻取壶关、长子,而是重兵设伏于丹朱岭,擒杀了张沈,再行攻略壶关、长子?”
“因为无法预测库褥官伟的心思,不知道他是否会置身事外。”冯鸯阴沉地说道:“这四路人马其实是四条活路,冯某不敢希望全部见功,但若有一两路成功,就能保冯家堡暂时安然无恙。”
蒲法心有所感地点头附和道:“上党郡只怕要乱上一阵子了,也不知道枋头人最后是个什么了局。”
“兄弟!不要担心,只要拿下长子,冯家堡和长子城足够安置枋头旧部人丁,你我双方联手,有八九千人马,有城堡相互依托,张沈若不凑出三两万人马,能耐我何!哼哼——”
说到这里,冯鸯冷笑两声,截然道:“诸位可能低估了邺城的影响力,试想如冯某这等人私下里都有了攀附之心,上党郡如冯某这等念头的还不知有多少,只要亮明邺城民王旗号,上党本地豪雄不定是帮张沈还是帮我联军呢!”
帐内众人听到这话,心里一亮,精神俱是大振。
第七集 第三十三章 上党风云(下)
“兄弟!想立功当将军吗?”
“嗯。”
“蒲安看来是没本事赚开关门了,你随哥哥一道上关,杀他个冷不防。”
“好!蚝子听哥哥的。”
两个少年——小耗子和另一个叫做弓蚝的蚝子简单交谈两句,便向峡谷一边挪过去。壶关西关城墙上下,扮作被内乱所害的蒲安正在向城头守将告饶,请求开关放他进去躲避,二三十名身着血淋淋甲衣的敢死之士仰面朝天,跟着蒲安一起向关头叫嚷祈求。在他们身后三里左右的峡谷拐角处,另有两千名偷袭主力隐身待命,只待关门打开便即冲杀过来。
蒲安虽然是枋头部落的头面人物,却没被并州军士卒放在眼里,无论蒲安如何恳求,说得如何凄惨,关上守将就是不愿开关放他们入城,只道张太守已经前往泫氏调停,让他们回转泫氏听候太守吩咐。
太行八径是太行山东西开裂的八道险峻峡谷,闻名天下的太行八关就横亘在八道峡谷之中。太行八关之所以成为难以攻打的险要关隘,主要是在于大峡谷两侧峭壁高耸陡直、关前地势狭窄,攻城兵力和攻城器械无法铺展,并非关隘本身修建的是如何高大险固。壶关、轵关就是这样,关前四周既没有壕沟护城河,高墙也只有两丈多高。
两个少年轻易抵近紧靠峡谷的关墙边缘,小耗子一边取斜挎肩头的飞勾索盘,一边以少有的慎重交待道:“兄弟。咱哥俩今儿要拼一把了,夺下壶关等于为邺城打开了上党门户,就算其他几路败的一谈糊涂,我军也算是大胜了,当真是非同小可。”
“嗯,蚝子知道了。”弓蚝也将肩上挎得飞钩取下来。
永和八年二月的上党郡注定要经受一番腥风血雨的洗涤。
十二日午后,冯家堡、枋头联军兵分四路,一路由皇甫真、窝盔、王鱼率领一千五百士卒,奔袭长子;一路由梁安、蒲法率领,十数名仆夫赶了几十头羊去东边拦截库褥官伟的人马;一路是伍慈、冯鸯统带的五千人马,留在丹朱岭突击张沈;最后一路就是蒲安、小耗子统带的诈取壶关的两千人马。
这一路行程最远,小耗子估计,当他们来到壶关城下的时候,另外三路的成败已经见了分晓。他得皇甫真、伍慈暗地交代,知道邺城对其他三路的成败并不很在意,邺城需要在意的只有壶关的归属。因此,眼见蒲安赚关无望,便动了心思,意图倚仗自己和弓蚝的武勇行险一搏。
“叮、叮。”两声清脆的鸣响传出,飞钩抓住了垛口砖缝。
“上!”小耗子低呼一声,双手胡扯,脚蹬关墙,飞快地向关头攀爬上去。弓蚝更不犹豫,双手用力一扯,身子冉冉升起,竟是后来居上,转眼超过小耗子,攀上丈余高。
关墙边沿的动静引起了守军注意。“哎,那俩小子咋回事?”城头里四五个守军吆喝着,跑出来赶了过去。
小耗子向上扫了一眼,见距离垛口还有三四尺,便冲赶过来探查究竟的几位守军嘻嘻笑道:“几位大哥,咱不想回泫氏了,哪儿天天打来打去的,不知哪天就死了。咱要到关里来当兵吃粮……”
一边说着,小耗子一边飞快地向上攀爬。
几个守军闻言顿时笑骂开了,有两个调转长枪用枪杆抽打正在攀爬的两人,笑骂道:“毛都没干的小子也想当兵吃粮,找死啊。快滚下去——”
“大哥——”小耗子一边躲闪枪杆,一边往上爬,眼见垛口就在眼前,他凝声屏息,正准备一跃而上,袭击对手;突听耳边一声狂吼,眼睛余光里黑影一闪,却是弓蚝手撑垛口一跃进关墙。
“杀——”
弓蚝身在半空,环刀已从背后抽出,寒光闪烁之中,两名守军顿时了账。小耗子见状一下子急了。“兄弟!给哥哥留两个——”喊声中,他一手撑住垛口,双脚在关墙上猛力一蹬,整个人如大鹏一般飞掠过垛口。
壶关有一千五百名守军,但是防御的对象是从东边过来的民军,西边是己方辖地和退路,不需要防范,所以西边关墙上值守的士卒并不多。就算是这点不多的守军,也没讲两个攀爬关墙的少年当回事。等到两个少年上了关墙,立刻守军尝到了轻视的苦果。
“杀——”
小耗子又抢了一把环刀,弓蚝弃了环刀,抢了两杆长枪,双刀、双枪泼风般从关墙上掠过,值守士卒挨着死碰着亡,被撵得鸡飞狗跳,四散奔逃。
“快!吹号!吹号——”
关下的蒲安见状大喜,一边吹号召唤大队人马,一边指挥敢死之士借助两个少年留下的飞钩登关。
壶关西面关墙宽不及二十丈,对关内来说,同样是利于防守,不利于兵力展开。关内守军最后反应过来,组织人马妄图夺回关头,奈何关头被两员少年猛将和二三十敢死之士拼命守住,守军连着反动三次冲击都未能冲上关头,三次之后,守军再没有了机会,枋头大队人马赶至,借助云梯陆续攀上关头,继而转过来向关内发起冲击。
经过半日鏖战,黄昏未到,壶关守军损折三成有余,剩下的眼看没有出路,随即缴械投降,壶关至此落入枋头人掌控。
壶关被攻陷的同时,长子也落入到皇甫真、窝盔的掌控之中。
十三日上午,王鱼、窝盔会同四五十敢死之士推了十来辆冯家堡粮车进入长子城,随后在南门内突然发难,砍杀值守门丁,夺取南门,用粮车布阵阻击城内反击的守军,接应后续人马。午时正,埋伏在长子城五里岗的大队人马在皇甫真率领下进入长子南城,长子的归属自此变得毫无异议了。
与壶关、长子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相比,另外两路的进展非常不顺,不仅没能擒斩张沈,自身反而陷入到凶险之中。
二月十二日黄昏,张沈率部抵达丹朱岭,一边命部众安营扎寨,一边传令蒲健、蒲安、冯鸯等纠纷当事人前去见他。
此时蒲健已死,蒲安去了壶关,冯鸯如何敢孤身前去张沈大营应付?和伍慈一商量,冯鸯决定改变原定的夜袭之计,趁并州军营盘未立之际发动突袭。
冯鸯选择的攻击位置非常巧妙,突袭是从并州军营盘东北方向发起的,这样的话,并州军若想回转长子、壶关,必须击败冯家堡、枋头联军,若是向后退却,与这两城只会越来越远。
猝不及防之下,并州军果然抵挡不住联军的突袭,但是,未经整训的联军同时也缺乏彻底击溃并州军的实力。双方在黄昏时分的的丹朱岭下展开激战,倚仗平日训练有素,张沈指挥并州军以少敌众,边战边向南方退却。冯鸯有心一战擒杀张沈,率领联军苦苦纠缠,连夜鏖战,第二天一早,厮杀的战场从丹朱岭挪移到泫氏县土城。
泫氏县土城是枋头氐人部落迁移到泫氏后蒲健的驻地,因为时日短促,土城尚未完工,只有一圈垒到中途,半人多高的土墙。土城目前属于冯家堡、枋头联军下辖,蒲安本部和归降的蒲健残部驻扎于此。
前有追兵,后有土城阻挡,鏖战一夜损伤严重的并州军眼看就要陷入绝境,这时候库褥官伟突然从土城东北方杀出,救出张沈残部。面对库褥官伟这支生力军,苦战一夜的联军无力抵挡,冯鸯无奈率部退入土城。双方一在城外一在城内形成对峙。
库褥官伟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呢?究其原因,还要从梁安、蒲法这一路说起。
十二日午后,梁安、蒲法携带了不少金银财货以及羊只东去拦截库褥官伟,两人吧将库褥官伟截在泫氏土城西北十余里处许诺道,只要他库褥官伟不干涉枋头内部酋长之争,事后枋头人将赠送他一百头耕牛、三百匹战马,两千只羊,且愿与他库褥官伟结盟,日后相扶相助,患难与共。
在厚礼和谦卑的言辞面前,库褥官伟心有所动,遂勒令大军停止西进就地驻扎,准备在接收了枋头人的赠礼后回转太行山西麓;哪知道半夜里事情有变,斥候禀报说丹朱岭发生战事,张沈被冯家堡和枋头人夹攻,正在向南败退。
库褥官伟闻言大怒,一边勒令部众连夜拔营,前去救援张沈,一边去寻梁安、蒲法的晦气,要砍了这两个欺哄瞒骗自己的小人。在杀气腾腾的库褥官伟面前,梁安、蒲法毫无惧色,蒲法慨然言道枋头人和冯家堡已暗中投了邺城,上党郡马上就是民王麻秋下辖,并反过来劝库褥官伟顺应时务,归降民王,斩杀张沈以为晋身之阶。梁安不像蒲法那样激烈,而是好言好语地相劝,言道上党郡将会发生大变,局势变换莫测,让库褥官伟做事不要过于决绝,为自己为部众留下一条退路。
两人一硬一软,没能说服库褥官伟斩杀张沈归顺邺城,但却成功地让对方手下留情放过了自己。事实上,库褥官伟对张沈并无忠诚之心,救援张沈的目的只是为了通过张沈塔上鲜卑慕容氏。库褥官伟是鲜卑人,虽然不从属于慕容鲜卑部落,却依然对同族人建立的燕国心生好感。张沈曾经和他说过,燕国与并州已化干戈为玉帛,联手为盟,那时他就动了通过张氏归顺慕容鲜卑的心思。是以,他可以任由上党郡天翻地覆,可以放走梁安、蒲法,却一定要救张沈。
库褥官伟的意外出现让土城内的联军陷入困境,战,未必能赢,走,无法干脆利落地脱身。冯鸯心内忐忑,只好倚仗土城和敌军对峙,一边等待长子、壶关两路人马的消息,一边让蒲法、梁安、辛夷等人指挥散居在泫氏县的枋头人丁向长子城和长子城南的冯家堡转移,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最恶劣局势。
张沈和冯鸯一样忐忑不安,安全虽然暂时无虞,但他脑袋里却是一片懵懂,不知上党郡发生了什么事。在库褥官伟的护持下,张沈一边在土城外休整并州军残部,一边派出侦骑,前往上党各地打探风声。
双方以同样茫然的心情等待了一天,二月十四,各种消息纷纷汇集到土城内外。冯家堡、枋头联军攻占长子、壶关并且亮出了民王麻秋的旗号。
张沈得报,大惊失色,他不惧冯家堡、枋头联手叛乱,对方无根无基,无论闹得再凶,最后的结局只能是失败,对此他很有信心;他唯一担心的就是邺城势力的渗透,相比并州来说,邺城就是一个庞然大物,有着无穷的人力物力,只要稍一发力,对上党郡就意味着灾难。更可怕的是,壶关竟然落入对方掌控之中。
张沈几乎要发疯了,得报之后,他立即向上党郡各地颁发征召令;督请上党各坞堡壁垒倾其所有兵丁人马,帮助南和张氏夺回壶关、长子,剿平冯家堡和枋头人的叛乱。
冯鸯、伍慈听到攻取壶关的消息却差点乐疯了。壶关在手,事有不协,立时就能得到邺城的援救,上党郡算是拿下了一半。
“行云先生,你看可否将长子、壶关兵马调到泫氏,与库褥官伟决一死战?”冯鸯意气风发,提都没有提一下张沈的名字,并州军退出上党郡已成定局,张沈变得不再重要,对冯家堡来说,重挫上党另一大本土势力库褥官伟显然更重要、更迫切。
“先等一等,看一看张沈的反应。”伍慈难得地稳重了一次,末了追加一句。“少堡主,交代兄弟们看紧城外的张沈、库褥官伟,别让他们偷偷溜走了。”
冯鸯恭谨地答道:“行云先生放心,冯鸯省得。”
然而,时间只过了一天,形势便急转而下。豫州军骑兵突然出现在长子城南,并向空虚的冯家堡发起突袭。张沈、库褥官伟不仅没有偷偷溜走,反而合兵一处,围住泫氏土城,与此同时,三千豫州军步卒正日夜兼程赶来增援。
在丹朱岭遭受袭击的那一刻,张沈就遣人快马赶赴轵关求援。轵关距离泫氏土城仅一百余里,赶快点只需要一日夜的急行军。接到张沈求援信息之后,张遇命王泰先率三千豫州军骑兵连夜北上,留张焕把守轵关,自己则率三千步卒随后赶来。
王泰乃是经久沙场的骁将,行军作战自有成法。十四日晚出发,十五日凌晨在泫氏土城南二十里外驻马休整的当口,斥候已将冯鸯、枋头联军在泫氏土城和张沈、库褥官伟对峙,邺城势力渗透上党郡,夺取长子、壶关等诸般情况一一探明,王泰闻报,派人向后面的张遇回禀上党局势,并言道冯家堡乃当地势力翘楚,若不予以严厉打击,其他坞堡难免生出二心,他决定率骑兵突袭冯家堡,杀一儆百。稳定上党人心。
消息传出后,王泰也不等张遇允准,当即率骑兵绕过泫氏土城,径直北上长子,突袭冯家堡。
听到冯家堡遭袭和豫州军北上泫氏土城的消息,冯鸯愉悦的心情顿时跌落下来。确实,有壶关在手,这一次行事无论如何邺城都算占尽上风,可是那与他冯鸯和冯家堡有什么关系?冯家堡若是破了,泫氏土城若是破了,即便邺城赢了,冯家堡和他冯鸯却已是输的一干二净。
冯鸯的沮丧伍慈一一看在眼里,眼珠一转,遂开口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少堡主切勿忧虑。伍慈已遣人前往壶关,通知小耗子回邺城搬去救兵。楚季兄胸有丘壑,定然不会坐视冯家堡遭受攻击,必有办法化解险情的。”
“但愿如此。”冯鸯叹了一口气,声音一抬,勉力说道:“行云先生放心,冯鸯已无退路,无论是为了自家性命还是为了其他什么,都会死守泫氏土城。只是不知邺城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够到来?”
冯鸯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邺城援军若是来得晚了,上党局势就有重新颠覆的可能。毕竟冯家堡、枋头联军满打满算只有万余人马,却被分隔在五个地方,很容易被各个击破。
第七集 第三十四章 邺城的阴影
二月春来,太行山草长莺飞,翠绿新嫩。
小耗子和弓蚝身着新甲,骑跨骏马,神采奕奕地从滏口径一冲而出。
“石帅!小耗子回来了——”前面的小耗子冲着漳水蜿蜒流淌的河北平原扬声大喊,长枪凌空挥舞,少年意气风发。
“吼——咱来了!”弓蚝嘴笨,不知说什么好,有样学样地虚刺一槊,跟着吼了一声。
时近二月下旬,上党郡的战事开始糜烂,形势对冯家堡、枋头联军越来越不利。已经有不少坞堡响应张沈的征召令,陆续派出人马赶往泫氏土城,归入张沈麾下。与此同时,张遇的豫州军步卒也已抵达,与并州军残部会合一处。
二月十七,张沈集结出一万兵马向泫氏土城发起猛攻,冯鸯、伍慈一边率部拼命抵抗,一边督促士卒不停地加固加高土墙堡垒;费尽千辛万苦这才勉强挡住对方的进攻;只是土城内储备不多,只够几千人马食用两旬,若无援兵救援,泫氏土城难逃覆灭之局。在王泰三千骑兵的攻击覆盖下,壶关、长子、冯家堡的守军别说救援,就算是斥候出城探查军情都变得十分危险。
稍微令人安慰的是,由于冯鸯的谨慎,枋头人丁得以及时逃进了长子城和冯家堡,反过来因为枋头人的到来,空虚的冯家堡得以充实,最终成功地把突袭的王泰部骑兵挡在堡外。
长子、壶关、冯家堡、泫氏土城暂时都没有危险,但是却被豫州军骑兵分割孤立开,彼此失去了联系。联军对这种窘迫的境况无论为力,只能指望邺城出兵救援。小耗子和弓蚝此行担负的就是搬去救兵的重任。
春风拂面,马蹄轻快,两人拂晓出发,天擦黑时便到了邺城北门。这时候城门已经关了,小耗子兴冲冲地对弓蚝吩咐道:“兄弟,上去喊关,就说石帅前亲卫队长小耗子回来了,呵呵,你这一说,关上立马就会放下吊桥。”
弓蚝嗯了一声,催马来到护城河边缘,冲城楼上扬声喊道:“嘿!上面的守军听真,石帅前亲卫队长小耗子哥哥回来了。汝等快快开城。”
喊声立马有了反应,两盏灯笼从城楼里挑出,四五个守军趴在垛口向下辨认了好一阵,末了其中有一个沙哑的声音恼怒地吼道:“哪个小耗子,哪个啥子石帅,没听说过,想进城就拿凭证来验,没有凭证——哪来回哪去!”
这守军说得是大实话,邺城人知道石青的征北大将军、知道节义将军、知道太常卿等等身份,偏偏知道石帅的少。而且当时的帅不知正式官职,一般是对私军头目的称呼,听到一个什么“帅”的前亲卫队长在城下耀武扬威,城上守军别提多恼火了。
弓蚝闻言一僵,无措地回头向小耗子张望。
小耗子猛然一醒,恍然悟到这是邺城,可不是青兖,这的人可真没几个知道他小耗子的。
“没事兄弟,有哥哥我在呢……”讪讪安慰了一下弓蚝,小耗子催马赶上去,冲城楼上笑道:“城上几位哥哥,小耗子乃征北大将军帐下前任亲卫队长,现有紧急军情需要进城禀报朝廷;几位哥哥若是索要凭证验看,呵呵,小耗子还真没这东西。这样吧,征北大将军二夫人、刘征老大人、孟还真大人尽皆知道小耗子的名号,几位哥哥若是不信,可否麻烦跑一趟查证一下。”
小耗子虽然与伍慈不睦,可是两人相遇后,他还是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忍不住找着聊了许多,对邺城的情形,特别是有关青兖故旧的事情还是知道一些。于是留在邺城的祖凤、刘征、孟还真等尽皆被他搬出来了。
听到这些名字,城上守军果然吓得不轻,有人说了声“稍等”,然后脚步蹬蹬作响,想来是跑去回禀主事之人了。
小耗子得意地瞟了眼弓蚝,懒懒地说道:“兄弟,哥哥提得这几个人物都是跺跺脚,中原震三震的,呵呵,他们以前跟哥哥熟的可就是一家的样。”
“哦。”弓蚝应了一声。
两人正说着,城楼上突然光明大放,一位面容沉静,不怒自威的中年将领被一众亲卫拥簇着在垛口显出身形,小耗子瞧了一眼发现自己不认识。
“某乃邺城卫戍将军蒋干,汝是何人。从何而来,有何紧急军情禀报?”中年将军开了口,原来是蒋干。蒋干以前的左将军乃冉魏朝廷封赐,不合现时民王府编制规矩,是以改称为卫戍将军。
看对方来头不小,小耗子不敢再玩笑,招呼弓蚝下了战马,冲城楼上躬身行礼道:“卫戍将军容禀,小耗子先前是征北大将军跟前的人,二夫人、刘老大人、孟大人这些青兖老人都识得的,将军不信可以过去查验。至于小耗子从何而来,又何事禀报,却不方便公开说及。请将军见谅。”
在上党郡遇上窝盔,了解到他的使命后,皇甫真、伍慈两人对麻秋、韩氏暗中联络张遇的用意颇为怀疑,严令小耗子回邺城定要先向祖凤详细禀明上党郡局势,由祖凤斟酌措辞向民王请援。
被小耗子拒绝,蒋干并未在意,低声吩咐了一句,几支火把从城楼上被使力抛出,散落到小耗子背后极远处。借着明灭不定的火焰,蒋干凝神向城下端详了一阵,发现没有埋伏,便命士卒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小耗子和弓蚝牵着战马进了北门,蒋干迎上去说道:“汝口中所谓的紧急军情需要向何人禀明?本将军陪汝走一遭,且当查验凭证。”
“嘻嘻,太好了!”
小耗子正在为不识邺城道路发愁,听蒋干如此说高兴得原形毕露,嬉笑道:“小耗子打算先见二夫人,听说二夫人有孕住在娘家休养,咱们就先到祖大人府上去吧。呵呵,组大人识得小耗子的。”
“嗯,走吧——”蒋干点点头,对小耗子又多信了几分。
杀胡令后,张举、赵庶一帮贵族勋爵逃亡襄城,为邺城空出了许多豪宅;这些豪宅自然被石青毫不客气地分给了麾下将官;祖胤也分得了一套四进九跨的大宅。
蒋干轻车熟路领着小耗子来到祖府。
来到祖家,祖凤还未躺下休息,一听说是小耗子请见,当下不顾怀了六个月的身子,连忙让仆妇请小耗子到暖阁相见。一旁随护羁押的蒋干见状彻底放松了警戒,他原本打算就此离开,突然想到近来的一些烦心事,便留了下来,和小耗子一道请见祖凤。祖凤常在军旅,和蒋干向来不讲究避嫌的。
小耗子拉着弓蚝一起进了暖阁。祖凤肚子大了,跪坐有些不便,就稍微后仰着坐在一张胡椅上。妊娠期的她脸色有点发黄,多少有些孕妇斑,只是人还很精神。看见小耗子,她双目一亮,欣喜地叫道:“耗子。你可回来了,石青哥哥天天念叨你呢。哎哟,长大了,差点认不出来了……”
“凤姐姐——”
小耗子此番回来不仅欣喜,而且更为骄傲,无论是当初在枋头,还是后来在上党,自己都立下大功,没有辜负半点石青的教诲。可是一声“凤姐姐”喊出口,他心底蓦地一酸,两年多孤身一人呆在氐人部落里的辛苦、恐惧、孤独各种委屈一起涌上心头,双眼一热,泪水忍俊不住流了出来,却再也无法言语了。
弓蚝愕然动容,没想到自己这个任事不在乎的兄长竟然有孩子气的一天。蒋干也是一笑,看出小耗子和石青、祖凤关系不一般。祖凤不知是要做母亲了还是怎地,心肠变得软了,看着小耗子抽抽搐搐极委屈的样子,她忍不住抹了把眼角,柔声安慰道:“耗子,回来就好了,以后啊,你还跟在石青哥哥身边,那就不会受人欺负了。”
听到“受人欺负”这话,小耗子终于止住了抽搐,抹了把眼泪,一挺胸脯慨然说道:“凤姐姐放心!小耗子不仅是立了功回来,还带回来一身武艺准备替冲锋陷阵呢。以后只有小耗子欺负别人,再没有人能欺负小耗子了。”
祖凤被他逗得噗哧一笑,笑问道:“上次在枋头你立的功劳不小,这次又立了什么功劳?”
“这次啊……”小耗子一边拖着声音,一边斜睨了蒋干一眼。
蒋干一见哪有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身子一动,便想避嫌。祖凤笑着摆摆手道:“卫戍将军不是外人,小耗子有话但说无妨。”
“是这样啊,是小耗子多心了,嘻嘻,对不住卫戍将军。”小耗子恢复常态,先向蒋干赔了个罪,然后把上党郡的局势一一详细道明,最后重点说了窝盔上党之行背负的使命。
祖凤、蒋干听说皇甫真、伍慈在上党操纵了一系列策反行动,开始是惊讶,后来是振奋,当知道窝盔在替麻秋暗中联络张遇时,脸色随即阴沉了下来。
“哼!大将军这才离开几天,就有人开始动心思了,只怕他们暗地里盼着大将军失陷江东,再不能回来呢!”蒋干被触及心事,一拍案几,愤愤不平地呵斥。
小耗子耳朵尖,心思灵,从蒋干话里听出了一些蹊跷,当下惊问道:“卫戍大将军说得什么意思?石帅怎么可能失陷在江东?难道石帅有危险?”
为了稳定中原人心,为了防备并州、燕国妄动;邺城对石青江东之行一直秘而不宣,对外严守秘密。即便是对小耗子,伍慈也只说石青有事到江东去了,其间隐秘却是一点没说,是以,以前小耗子一直没有意识到石青去江东的危险,此时才听出一点门道。
“危险是有一些,只是还没迫在眉睫;大晋朝廷是想拿石青哥哥当人质控制中原。”祖凤忧虑地说,将石青为了得到粮食援助被迫南下的底细道了出来。
得知根由,小耗子顿时坐不住了,连声嚷道:“凤姐姐。救援上党一事由你作主了,小耗子要去建康保护石帅。”
祖凤想了想,颌首道:“有伍行云和皇甫楚季在上党郡,你不回去倒也无妨;正巧我需要一个得力之人跑一趟江东,把邺城这段时间的事务和窝盔这件事告诉石青哥哥,你愿意去倒省得我在找人。不过,你先别着急,坐下听我和卫戍将军叙话,对邺城的事多了解一些,石青哥哥若问起来,也好有个回答。”
小耗子嗯了一声,再度坐下来。
祖凤转对蒋干问道:“卫戍将军适才话中似有所指,到底是怎么回事?”
“夫人有所不知。大将军这才到江东一个月,民王暗地里就赏赐了末将八次,可谓上马金,下马银,三天一小赏,五天一大赐了呢。还有,这段时间,宿卫将军条子三天两头拿着民王手谕来找末将,说是民王顾念老兄弟的旧情,连着在卫戍军安插了十几位屠军出身的校尉、军司马。哼哼,其中用意为何,不言自明,还需末将解说吗?”
蒋干越说越是愤恨,猛然间声音一抬,大声道:“夫人。大晋粮食已经到手,中原粮荒已解;大将军应该想办法回来了。要不然时间长了,这天只怕真要变了!”
“石青哥哥说,去年冬天没怎么下雪,他担心今年会闹蝗灾,不等到夏粮收下来,心里有数,就不宜和大晋翻脸,所以他还想拖一拖,拖到夏守之后再想办法回来。另外,石青哥哥对江东一直不熟,他希望趁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下江东,多结交一些朋友,以备他日之用。”
向蒋干解释了一下,祖凤端坐起身子,一锊额前发丝,截然说道:“卫戍将军放心。石青哥哥之所以有眼前的成就,之所以得到中原士民拥戴;靠得是身先士卒体恤兄弟手足;靠得是持身守正不欺压良善;靠得是节俭朴素不奢侈骄狂;靠得是仁义守信赏罚分明。乱世之中,只有石青哥哥这样的人才能让英雄豪杰钦服追随,也只有石青哥哥这样的人才能威加四海,天下归心。谁若是自身没有过人之处,妄想以奸猾手段阴谋诡计让天下英雄臣服,这等作为要么是自讨苦吃,要么就是自蹈绝路。”
第七集 第三十五章 恶客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生者,乃所以善死也……”
同泰寺,王濛身子挺拔,跪坐高台;语音抑扬顿挫,正在宣讲《庄子》。
《老》《庄》《易》是时下最主要的学问,合称为“三玄”;魏晋以来,天下名士无不赖此名扬天下,作为与殷浩同列为“江东四大名士”的王濛同样不能免俗,即便高居会稽王长史之位也不得不时常开坛清言,以维持自己对士林的影响力。
王濛的影响力不言而喻,“三月初三同泰寺开坛”的消息甫一传出就被建康士子争相传诵,从二月二十六到三月初三,短短七天时间,建康左近士子无不知晓;三月初三一大早,建康北城大通门外僻静的同泰寺就已聚拢了数百年青才俊等候王濛开讲。
王濛不负众望,先是极为精辟地诠释一段《道德经》,然后在啧啧顿悟赞赏声中,话音一转说到《南华真经》上来,只一段开场白就赢得了好一阵喝彩。
先生倾囊而授宣讲愉悦,学生心领神会偶有所得;同泰寺清净散地融洽和睦,洋溢着浓烈而又高雅的学术氛围。就在这时,一个很不和谐的笑声从寺侧响起,大笑声中,石青一身戎装,在高崧一帮赳赳武夫的护卫下大步走过来。
人未到,石青欢欣的声音先就传了过来:“好热闹啊,看来石某有耳福了。”
听到声音,原本肃穆谛听的学子哗地一哄,个个兴致勃勃地瞅向石青,仿佛期盼好戏登场似的;唯有主讲人王濛脸色一黑,转眼多晴转为阴晦。他没有想到,自己躲到了偏僻的、与瓦官阁远隔一个建康城的同泰寺,石青这个恶客还是找上门来了。
论坛恶客是近段时间建康士林私下赠予石青的绰号。大半个月以来,建康内外的坛会在被石青光顾了一遍,也被他以辩论为名闹场为实搅得乌烟瘴气难以继续。之所以说是乌烟瘴气,是因为石青的辩论不按常理出牌,抛开三玄三义之理,也不分“贵无”“贵有”之别,用愚夫愚妇都懂得的浅显道理说理寓事。可恨的是,那些浅显的道理到了他的口中似乎生动了起来,常常驳得开坛名士无以为对。
另外,恪于国公的身份,也没人当真敢和石青认真较劲,竹林七贤那种真性情的旷达散漫在这个时代早就成了神话传说。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东平国公府附近的瓦官寺香火大减,文人名士不敢去那儿游玩说文,建康城内外开坛清言的名士越来越少,大家避瘟神一样躲着东平国公不敢露头。
作为江东士林领袖人物之一,王濛不愿出面和石青针锋相对,但也不能任士林风气这样衰退下去,是以特地避开城南瓦官阁国公府,远远地跑到城北同泰寺开坛清言;哪知石青仍不肯放过,还是赶了过来搅场。
时下流行的玄学作为后来的形而上唯心论学说的启蒙,探讨的是万物的起源,生命的终极意义,好如天上的行云一样飘逸高远;石青与人辩说的却是天理人情经事处身之凡俗道理;一个玄妙深奥,一个低俗繁琐;实在不可相提并论。王濛知道,若是和石青辩论,结果就是鸡同鸭讲,各说各话,不可能有个了局。为了不让石青扰了坛会,他决定先下手为强,不给对方辩论的机会,早早驱赶走了事。
拿定主意,王濛从高台上站起身,望着渐行渐近的石青扬声说道:“同泰寺风雅云集,举目所见皆是高冠宽袍之士;东平国公一身戎装,铁甲杀气未免与景不和,大煞风景;若是有兴参与坛会,国公请换了袍服再来。”
王濛毫不客气,竟以衣冠不整的名义进行驱赶。石青闻言先是呆了一呆,旋即自失一笑,和声问道:“请问王长史祖籍何方?”
王濛应付道:“王濛祖籍太原。”
“原来王长史是太原人啊。请问,王长史为何到了建康?”石青又追问了一句。
王濛有些不耐烦地回道:“永嘉靖难,中原沉沦;元帝于江东重塑晋室,中原士人纷纷依附响应,王濛亦是因此来的建康。东平国公难道连这些常识也不知道?”
“常识石某倒是知道一些,石某想问的是,王长史是否真的明白自己前来江东的真正因由?”石青风淡云清,笑呵呵地来到台下。
王濛不悦地责备道:“王濛幼承家学,饱读诗书,知晓忠义之分;元帝重塑朝廷正溯,忠义之士纷纷响应,这便是王濛和天下士子南下因由,难不成东平国公不以为然?”王濛多才辩士,话题稍稍一带,就将石青挤兑到天下忠义士子的对立面上了。
石青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连声叹息道:“知人易,知己南,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王长史也未能免俗,时值今日,犹自不知自己南下缘由……”
石青摇头晃脑痛心疾首的模样看得王濛心中大怒,他正欲开口驳斥,石青忽地将手中长枪往地上一墩,冲在场士子扬声大呼道:“是什么让北方士人南下的?真正的缘由到底是什么!石某郑重告诉诸位,很多士人南下不是因为心怀忠义,不是为了响应朝廷;根本的缘由是贪生怕死!是怯懦胆小!刚刚过了几天太平日子,就有很多人忘记了战乱艰险,忘记了刀枪的犀利,自以为抱着几本诗书就能治国平天下了。殊不知诗书只是装点盛世的鲜花美景,在焚毁一切的乱世争战中毫无任何抵抗之力,所以,在胡人的铁蹄践踏下,在刀枪锋刃逼迫下,他们除了逃亡南下再没有任何抵抗手段。可恨的是,世间就是有这么一些人,刚在蛮夷的刀枪下逃脱性命,立马重新拾起诗书装点身份,对自家战士的刀枪不屑一顾。不将这种人丢尽虎狼窝里走一遭,他们永远不知道什么才是应该被尊重的!”
王濛眼前一黑,羞得差点栽倒台下。他没想到兜了一圈,最终还是遂了石青心愿,双方回到参杂不清、混沌难分的话题辩论中。他知道,这种辩论一旦开始,无论结果如何,都是石青赢了。因为石青的言语对年青无知的士子很有煽动性,或多或少,事后总会有一部分士子倾向石青。江东士林风气也将会因此出现裂痕。
怕什么来什么,王濛脑筋急转,正在苦思避开和石青辩论之策的时候,台下一名士子扬声问道:“东平国公。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相辅相佐;天下事莫不如此,士农工商各有其职,各安本分,否则便失去平衡;岂能如你这般只重武事而罔顾其他?”
士子的问话本来是诘难石青的意思,王濛听在耳中,却是暗暗顿足大叫不好。辩论之道向来没有绝对的是非定论,辩论者所要的不过是在辩论过程中宣扬自己的观点以吸引无知从众,石青的目的显然也是这样,这个士子好心办坏事,给了石青宣讲的机会。
事情果然不出王濛所料,石青对于有人出头很是欣然。“汝能如此说,可见平日功课还算扎实。”
石青对出头诘问的士子好生鼓励了一番,旋即话音一转又道:“学而不思则罔,死而不学则殆。汝的学问是好的,只是思考还不够全面。大道之行,如大河流水,或平坦无波,或暗流回旋,或惊涛骇浪,不一而足。人类置身其中,便如船夫行舟;行至平缓处自然可以稍有懈怠,从事其他营做;但若到了激流之中,攸关生死,船上所有人等都需齐心协力共赴危难,哪里还能再做其他营生?一张一弛说得就是这个道理,繁华富庶之时可以松驰,如中原沉沦、蛮夷祸乱之际,所有人等必须紧张起来,驱除鞑虏,恢复河山。这个时候若是还有人狂言松弛,不仅仅是愚蠢,还是罪恶,极大的罪恶!”
石青长枪笃笃,手臂不时凌空挥动,声情并茂,慷慨激昂。台下不少学子震惊变色,忍不住凝神静思其中的含意。当然还有一部分学子颇为自负,不会随意被三言两语左右。
一位年青士子扬声问道:“东平国公说得有理,只是眼下天下一统,四海堰平,便如舟船行至平缓之处,这时候该当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该当厘清官吏刷新政治,该当崇尚文化休养生民。东平国公在此慷慨激昂磨刀霍霍又为那般?”
“天下一统?四海堰平?”石青微笑着反问,反问的语气和笑容相合一处,让人感觉他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石某不知道天下一统,四海堰平这句话是谁最先说出来的,石某想告诉汝等的是,说这话的人要么是嗑药多了梦呓,要么是从没去过北方无知的如井底之蛙。”
石青看着发话的方向,淳淳说道:“慕容燕国原是塞外蛮夷,两年前趁石赵崩析之际假借朝廷名义占据幽州,到如今却没有丝毫将幽州归还朝廷下辖的意图,这也算天下一统?永嘉靖难,乃朝廷奇耻大辱,造成这一耻辱的匈奴,眼下还霸占着河东逍遥自在,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四海堰平?并州张平世代为石赵鹰犬,与朝廷恩怨牵连极深,岂会甘心朝廷?西凉张氏与江东关山万里,不受朝廷辖治数十年矣;张重华这一代心怀旧恩之士渐趋老迈,不知朝廷为何物之西凉新一代士人开始把持中枢,西凉与建康渐行渐远……北方形形色色诸般事宜,江东英杰可有几人看得透看得穿?诸位,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旧患未去,新忧频生之际,妄谈天下一统,四海堰平;实乃真正的的空谈误国。”
石青在台下和士子一来一往,辩驳的热烈。王濛青灰着脸站在台上,走也不是,辨也不是。走——等于示弱。辨——石青看样子根本没准备再理会他。就在尴尬万分之时,一个披甲卫士匆匆赶来向石青回禀事务,算是为他解了围。
听了卫士回禀,似乎有事等着处理,石青没有了辩论的时间,冲台下士子拱拱手,扬声道:“诸位,对不住!石某琐事缠身,今日无法尽兴了,我等留待他日再会吧。”说罢,他也不和王濛招呼,在士子哄闹声中扬长而去。
前来回事的卫士是何三娃。转过同泰寺院墙拐角,石青一边走,一边招呼何三娃和高崧近前,开口向高崧问道:“茂琰。适才三娃子接到豫州急报,说是征西大将军桓温亲至新野,两万荆州军大张旗鼓地渡过汉水,在新野一带集结,似有北上之势。去年秋,桓温曾抗拒朝廷诏令,拒不交出民王麾下叛将上官恩、乐弘,为朝廷颜面计,石某未曾与其计较;今日他又有这般挑衅举动,这到底是何意思?难道荆州军不归朝廷辖治么?”
高崧为难地笑了笑,回道:“东平国公,荆州远离江东,桓征西武人习气又重,平素我行我素惯了;很多时候朝廷当真拿他没办法……”
“是么?”石青冷笑一声,截然道:“石某偏不信这个邪!朝廷拿他和荆州军没办法,不等于中原十数万儿郎没办法。走,石某要去见会稽王请战,朝廷若当真的辖治不了荆州军,民军就代为朝廷辖治。”
高崧被石青杀气腾腾的言语吓得一窒,沉吟了片刻说道:“东平国公和陆家姑娘的大喜日子就要到了,还请暂且息怒,以完成婚嫁为要。至于桓征西和荆州军一事待朝廷去函询问出缘由再说。”
“喜事?喜个屁!有些人直以为石某是好欺的,专门选在这个日子添堵;石某若是放任不理,只怕有人会得寸进尺了。汝休要啰嗦,陪石某见会稽王去。”石青凶恶异常,污言亵语一通乱喷,只是咒骂的对象却从“桓征西”变成了“有的人”。
“那…好吧。属下陪东平国公一起去见会稽王。”高崧无可奈何地答应下来。
第七集 第三十六章 缓兵之计
石青在同泰寺士子面前还能保持着从容,一离开同泰寺,他急得差点跳起来,率领护卫火急火燎地从大通门进入建康,准备向会稽王探问个究竟。
他来到建康已两月有余,虽然和中原没有中断联系,祖凤、杨群、王朗、周成、苏忘等人都不时有消息传过来,可是毕竟距离远了,让人有一种无法掌握的真切感,是以表面上他每日东游西诳,似乎沉醉在江东的风俗人情毫无归意,实际上一直惶恐不安,做好了随时潜逃的打算。当然,如果大晋朝廷不逼迫过甚,他准备再忍一段时间。
秋冬的粮荒好不容易才得到解决,中原是否能喘过气最重要的就是看夏初的收成如何。如果可以,石青希望夏收的好消息传来后再想法离开江东。
眼看春耕夏收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结果即将揭晓,哪知道在这个关键时刻偏偏搅出桓温率荆州军北上这档子事。石青感觉自己绷了许久的心弦似乎再承受不住打击快要绷断了。
将到会稽王府的时候,石青心头突然涌起一股不安,不由自住地放慢了脚步。大晋朝廷以他为人质要挟邺城归入建康直辖的意图很明显,既然有这个企图,大晋朝廷绝不会没有后续动作,绝不会让自己一厢情愿的“拖”字诀轻易得逞,桓温此次的行动是否是大晋朝廷后续动作之意呢?大晋朝廷还会有哪些动作?梁州刺史司马勋兵进关中?征北大将军褚衰跃马淮河?司马昱逼迫自己向中原驻守民军下达接受晋军收编的命令……
各种可能纷至沓来,一下充塞了石青的脑海,其他的可能都还好说,他自信有办法能再拖一段时间,唯有桓温配合建康展开行动的这种可能让他头痛万分。为了对付邺城,大晋若是不再猜忌桓温而是任他防守施为,以后荆州军对中原的威胁可就大了。
“东平国公前来拜偈会稽王,请诸位兄弟帮忙禀报一声。”
何三娃向会稽王府前护卫递送拜帖的声音打断了石青的沉思,原来会稽王府已经到了。石青吐了口气,松弛下情绪,把兴师问罪的念头彻底抛开,准备在司马昱面前淡化桓温北上之事,只要没真正撕破脸,荆州军此行应该是个姿态,不可能倾巢而出,威胁不会太大,回头命令王朗小心防御就是了。
“嗵嗵嗵”一阵脚步响,入内禀报的护卫很快回来了。“会稽王说,今日事物繁多,无暇见客,东平国公先请回吧,若是有事便写成奏本上报朝廷,也可以过两天再来。”
听王府护卫面如表情地说了一通,石青大愕。会稽王竟然不见他,这风向转变的也太明显了。哼!果然如此,建康和桓温配合无间,内外交攻,不就是想给石某施加压力吗?看来接下来石某在建康要受一段时间的冷遇。
脑中电光一闪,石青霍然醒悟过来,只停顿了半刻,他便拿捏出了一副着急惶恐的模样,抢在何三娃前面对王府护卫说道:“会稽王不见本国公?怎么可能?烦劳兄弟再去禀报一声,就说本国公有要事求见,请会稽王务必抽些空暇。”
护卫板着脸道:“不用再回禀了。东平国公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行,会稽王交待了,今天无暇接见东平国公。”这个护卫明显得到了交待,将后一个“东平国公”咬的特别重。
石青似乎受到极大打击,踉跄退后两步,口中喃喃道:“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如此……”念叨了一阵,他猛一跺足,气急败坏地嚷道:“三娃子,我们走,明天再过来——”
石青带着护卫调头向南,准备回瓦官阁。刚走出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东平国公请留步——”
听到声音,他回头看去,但见会稽王府前并肩站了两个宽袍文士。这两人他都知道姓名来历,只是没打过交道。其中一个是琅琊往事子弟、吏部侍郎中王荟;一个是陈郡谢氏子弟,刚刚出仕就任征北大将军褚衰帐前中军司马的谢安。
“原来是安石兄和敬文兄,幸会幸会——”石青冲两人一笑,先行开口招呼。
石青这句“幸会”发自内心,倒不是寒暄,来江东没过多久,他就特地让何三娃递了两张拜帖,一张递给江东第一高门琅琊王氏,一张递给尚未崭露头角的陈郡谢氏。可惜的是,两张拜帖的结果均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王氏、谢氏均没有与他谋面一唔的兴趣,紧接着,石青得到褚衰回任征北大将军和谢安出仕任褚衰帐前中军司马的消息,他也就熄了再见谢安的心思。让他没想到的是,在他“失意”之时,竟然在会稽王府前遇上了王、谢两家的出色子弟,这确实算得上“幸会”了。
“幸会幸会……”谢安、王荟两人一边寒暄一边从容过来,待到近前,王荟负手站定,不再言语。
谢安则向石青一揖,道:“东平国公乃当世豪杰,谢安仰慕已久,早就想去府上拜见;无奈入仕身不自由,一直没有良机。适才在会稽王跟前叙话,石青听王府护卫说是东平国公来了,正自欣喜,以为终于能见到东平国公了,哪知事有不协,会稽王竟然以无暇为由拒见东平国公。呵呵,其实当时谢安在一旁看得清楚,会稽王可是有暇的很呢。”
石青闻言心中一紧,不明白谢安为何揭穿这一点;脸上则做出一副懵懂模样,诧异地叫道:“啊呀。竟有此事!”
谢安微微一笑,缓缓问道:“东平国公可知其中缘由?”
石青伸手在前额挠了两下,试探着猜测道:“许是会稽王为朝政操劳的乏了?”
“呵呵……东平国公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朝廷是想尽早收回中原治权,尽早真正完成天下一统的大业啊,从督请东平国公南下那一刻起,朝廷一切作为,都是为了能让东平国公体察圣心,积极配合朝廷行事呢。”
谢安扬声轻笑,稍倾,他收住笑声,肃然道:“东平国公非寻常人,身边奇人异士不少,怎会不明了朝廷苦心?以谢某观之,东平国公以前不过是假装糊涂罢了。只是,事到如今再含糊下去只怕不成了。东平国公必定知道时务懂得进退的。”
石青猛然一凛,彻底明白谢安的来意了。
自己不愿和大晋朝廷撕破脸,希望再蒙混一段时间,这种想法显然过于一厢情愿,对方先是让桓温出兵,再是由司马昱做出疏远冷淡的姿态,最后由谢安这种无足轻重之人从旁点拨揭破,半真半假地逼自己表态,无论如何是不容许自己拖下去了。自己若同意朝廷尽早直辖中原,接下来肯定要被催逼着签发命令中原各地归附的将令,若是不同意,就要可能承受冷淡甚或囚禁的待遇,荆州军或许还有扬州军有可能强行进入中原。
石青正在心中翻来覆去地算计之时,猛然间感觉有异,当下忍不住顺着感觉看去,但见谢安双目精光闪烁,如临大敌般紧张地盯视着自己,似乎想透过甲衣看穿自己一般。
咦!在建康很多人眼中,我不过一笼中鸟而已,为何唯独这人对我如此戒备?
诧异之下,石青心中更惊。眼前这个人可不容易对付,看眼神他是把自己当作真正的对手了,我当小心应付,一点都不能大意。
想到这里,石青无奈地长叹一声,蹙眉看向谢安,为难地说道:“安石兄说得不错。石某并非愚钝之人,朝廷的心意多少知道一些。只是……”
“只是什么!”一旁的王荟突然插话进来。
石青苦笑。“众意难违,身不由己。”
“何为众意难违?为何身不由己?”王荟咄咄逼人。
石青再次叹了口气,道:“朝廷南渡数十年,其间中原先后历经匈奴刘氏、羯胡石氏统治,中原士人无奈之下大多为这两朝效过力,与朝廷为过敌;眼下邺城虽然归顺了朝廷,石某亦有心让朝廷尽早直辖中原,中原士人却为此惶恐不安,唯恐朝廷追究先前罪孽。为了安抚人心稳定局势,当初石某和朝廷商议归顺事宜时,力主缓图徐行,五年后回收中原治权。纯属无奈之举啊……”
“哦?真的吗?”王荟颇为错愕,神色有所松动。
王猛不以为然地哂笑道:“东平国公过滤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天子何等胸怀,怎会追究中原士人前罪。况且中原心怀忠义之士在所多有,若有机会归顺朝廷,无不欢呼雀跃欣然响应,岂会左顾右盼进退无措?呵呵……东平国公不是再找托辞吧。”
“此非托辞。”石青正色说道:“人上一百,各形各色,世间有肝胆忠义之士,也有胆小谨慎之人,顾虑担忧,趋安避危,人之天性,岂是一个托辞就可了事的?”
谢安眼中寒光一闪,半真半假地说道:“以东平国公如此说,因为有人担心顾虑,朝廷就不能收回中原治权了!”
“非也。”石青摇头道:“若有五年时间缓和,中原士人必定能安下心来;朝廷若是认为五年时间太长,石某以为可由天子向中原诏谕,明诏布告天下,朝廷不会追究中原士人前番罪孽,并且多加抚慰,体恤沉沦期间中原生民遭受的苦难。如此也可让不少士民安心。”
王荟点了点头,赞同道:“这倒不是难事。若能因此解决中原士人忧虑,最好不过。”
“呵呵呵……”谢安缓缓摇头,开玩笑似的说道:“东平国公好厉害。短短时间便能谋得一个缓兵之计,天子遣使明诏邺城,一来一去,拖一拖就是两三个月的时间啊。”
“两三个月的时间怎么啦?与五年相比,很长吗?”
石青声音一变,冷冷地扫了谢安一眼。“至于谢司马口中的缓兵之计吗……到底是什么意思还请详加解说,本国公洗耳恭听。”
石青改变了对谢安的称呼,以此将自己的强硬表露无遗,不管是不是缓兵之计,没有这道诏谕建康休想顺利接管中原,逼迫的再紧也没用,除非大晋朝廷做好了抛开石青,依靠武力强行进入中原的准备,也做好了中原脱离健康、再度大乱的准备。
石青相信,大晋朝廷谋划的算计有很多,真正该动手做的准备却不定有多少,得失利弊上权衡之后,即使明知自己可能是在拖,他们也不敢单方面抛开自己,以本身的武力攻略中原,只可能会把自己看得更紧一些罢了。
“安石大哥。你看我们是不是见见太后,回禀此事?”王荟对石青的说法有所意动,他认为只要石青不能逃出建康,两三个月后再逼石青向中原下令也是一样。
谢安想了想似乎也没觉得不妥,当下点点头,冲石青一揖道:“听说东平国公和陆氏联姻。不知佳期定在几时?谢安到时必定要去祝贺的。”
石青似乎仍在记恨谢安适才猜疑的态度,见问后,淡淡地揖手还礼道:“好说好说,本国公在江东故交不多,谢司马能来捧场不甚欢迎。至于日子吗,昨日才刚刚和陆家定下来,乃是下个月初八。”
谢安一抱拳,笑道:“今日到此为至,他日再来打扰东平国公。谢安告辞——”
王荟冲石青微一颌首算是告别,然后和谢安相携着离去。
石青注意到两人竟不是回转会稽王府,而是往皇宫行去。原来他们是在扶持褚太后这一系外戚啊。
若有所思间,石青忽然扬声喊道:“谢安石、王敬文。不可让桓温和荆州军坏了本国公的喜事,否则,本国公绝不甘休!”
谢安的身子一顿,似乎想回头说些什么;王荟却在旁一拉,带着他走了。
石青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嘿嘿冷笑:荆州军、扬州军、禁卫台军、外戚、司马皇族、南下世家、东吴土豪、士林学子……这么多裂缝,差不多算是一盘散沙了,我就不行这样的江东能够上下齐心、雷厉风行地压迫邺城,咱们走着瞧,看谁拖得下去。
第七集 第三十七章 此地非良乡
石青提请天子下抚慰诏,明告天下不再追究中原士人追随匈奴刘氏、羯胡石氏之罪。尽管大晋朝堂中枢对此看法不一,其中不乏认为石青此为拖延之策的人士,但是为稳妥计,大晋朝廷最终还是决定先下诏抚慰,然后再逼石青俯首听令。
因为石青的顾虑合情合理,大晋朝廷决定由熟知邺城人士的郗愔担任宣诏使,希望通过郗愔之口,私下再次向邺城士人强调朝廷绝无追究往事的意思,以便抚慰效果更好。
三月初九,北上宣诏的前一天,郗愔来瓦官阁东平国公府拜访石青。
瓦官阁比寸土寸金的乌衣巷偏僻得多,住户比较少,因此东平国公府的规模足够宏大,占地两三百亩;而且修葺不久,有些地方的白灰还没干透,看起来簇新锃亮,很像个样子。唯一不足的是石青没有钱财装点,因此显得有些很简陋;另外,国公府没有女眷仆人,里面住的是高崧的一千禁卫台军和石青的五十名亲兵,从这一点来说,国公府更像是个兵营。
郗愔见了石青,先聊了一会中原和江东的风土人情,然后话题一转,直接说道:“国公。郗愔此来有个不情之请。”
“哦?是什么?郗大人尽管说。”
“郗愔冒昧,想向国公讨一纸手谕,请邺城方面放谢攸大人回转江东?”
“谢攸!?”石青脸色刷地白了,惊得差点蹦起来。
谢攸是大晋朝廷前往并州的宣诏使,为了隔绝燕国和江东的联系,为防止并州、燕国、大晋三方合流。去年秋石青命天骑营把谢攸劫到邺城秘密看管起来,一同被劫持的还有时任慕容俊密使的皇甫真。这件事石青做得十分隐秘,只怕给人落下了把柄。作为天子宣诏使,谢攸可以说是天子的化身。劫持谢攸等同劫持天子,这不是一般的罪行,可谓之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在这种罪行面前,任你如何解释都没办法推脱。
郗愔不看石青的表情,娓娓说道:“谢攸大人乃至诚君子,为人做事向来谨慎淳厚;从不招惹是非,去年北上幽、并宣诏也是奉天子之命,情非得已;哪知飞来横祸,竟被民军请到了邺城,正旦日都未能回江东和家人团聚,着实可怜啊,还望国公成全。”
郗愔口气越是肯定,石青心中越是冰凉。只是无论郗愔如何说他都不会承认也不敢承认谢攸是被他劫持的。
“郗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谢攸大人怎么会被民军请到邺城?哪支民军敢有这么大的胆子?大人需知,本国公可不是任谁都能敲诈的!”石青沉下脸,怒声呵斥。
“你——东平国公!”郗愔忽地站起,他是真的被石青矢口否认的语气逼急了,连“你”都称呼出来了。“东平国公!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天骑营在河间一带干得事情没人知晓么?”
“嘿嘿嘿——”
石青连声冷笑,心中惊骇得却如翻江倒海一般,对方能过说出天骑营,看来不像是随意猜测的了,但他绝不会轻易就范。“好一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郗大人莫非以为凭一句诛心的话就能栽赃本国公么?好笑之极!”
郗愔一拂袍袖,不耐地叱道:“时值今日东平国公怎么还不明白?还打算蒙混下去吗?若没有确凿证据,朝廷怎么会突然诏谕国公来建康!”
江东士人谈论三玄学问那是头头是道,可说起经事时务又多半是一窍不通。郗愔也是如此,气恼之下不知不觉就道出了诏谕石青南下的真正缘由。石青是何等人,这两年成日里和各种人人勾心斗角盘算谋划,早就练成精了。郗愔话已出口,他立即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劫持谢攸之事早被对方抓住把柄,褚衰、殷浩正是为此才矫诏逼迫自己南下,也是因此事后两人才能得到朝廷谅解,不予追究矫诏之罪。
明白这一点后,石青没有得意,全身反而是入坠冰窟般的寒冷,事情的缘由和他以前的测算大相径庭。
以前他把自己当作奇货,即便南下也未必有致命的危险;南下谋划得好,不定还能在司马氏皇室和外戚、世家、荆州军等势力之间合纵连横,顾全自身之余,为邺城谋取更多的利益呢。
然而,此时郗愔明白无误地道出,无论是褚衰、殷浩矫诏还是大晋朝廷事后的认可,大晋朝廷上下在石青南下之前,已经将其认定为大逆不道之士,眼下的软禁靡勒确实是权宜之计,只是权宜之后意味的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端,大举问罪的开端。
建康各方为了争夺权利,打着制衡的旗号确实发生了很多争斗,但是这种争斗毕竟属于“内部矛盾”;若是遇到自己这样的“外患”,各方肯定会联合起来一致对外。即使不一定完全同心,也绝不会相互掣肘。
念及此处,石青忽地惊出了一身冷汗;自己先前一厢情愿的想法太危险了,若不是郗愔为救谢攸无意透露出真相,自己依照先前的策略行事,只怕没等在江东找到可靠的盟友,先就身死神灭了。
暗道了一声侥幸,石青有些尴尬又有些不甘地说道:“郗大人,其中只怕有些误会,许是民军天骑营瞒着石某擅自妄为。嗯,这样吧,石某写一张手谕,大人拿了去邺城找祖凤,让她好生查查,但若有此事,即刻恭送谢攸大人南归,并追究主事者擅自妄为之罪,向朝廷做个交代。”
“如此有劳东平国公了。”郗愔就坡下驴,转颜相向;如何找替罪羊是石青的事,他郗愔只要能救出谢攸就成,其他的勿须操心。
石青来到案前摊开宣纸,磨了一会烟墨,随即抓起狼毫,一张手谕一挥而就。吹了一吹后,他拿过来递给郗愔。
郗愔接过,飞快地瞟了一眼,旋即眉开眼笑地施礼道:“郗愔多谢东平国公,也替谢攸大人一家老小谢过东平国公。”
让郗愔眉开眼笑的是手谕上的五个缺笔字,郗愔在肥子曾听人说过,石帅手谕最难伪造的不是笔画和印章,而是缺笔字。石青所书手谕往往会毫无规律地出现个别或者几个缺笔字,缺笔字越多代表石青对执行手谕的要求越严厉。像郗愔这张有五个缺笔字的手谕,几乎算是最多的了,这代表石青要求接令之人必须全力一赴,不折不扣地完成将令。这怎能不让郗愔欣喜呢?
其实缺笔字是石青习惯性写出的简体字,他也没有把手谕上的简体字数目规定为执行要求等级,一切都是下面人以讹化讹猜测出来的。不过,在听说之后,他不知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可以辩解。有时候,带有神秘色彩的谣传对巩固首领的地位很有益处,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呢。
郗愔满意地告辞而去,石青则开始独自反省。
奇货不再可居,彻底收复中原的诱饵未必有人肯信,分化瓦解建康各方势力的意图如今成了泡影。照此看来,多留无益,而且危及性命,该是考虑退路的时候。
石青很快拿定了主意。只是什么时候走呢?
无论如何也要保证中原春耕夏收的顺利,郗愔此去邺城,来回只怕至少需要两个月,在他没有回来前,大晋朝廷应该不会逼迫过甚。这么看来还有两个月的缓冲,足够保证春耕夏收的顺利完成了……
石青正在琢磨着,堂外忽地响起急骤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何三娃兴奋异常的叫嚷:“国公。你快来看是谁来了——”
“哦。是谁呀——”
石青不由自主地踱到出去,站在堂口向外看去,但见何三娃满脸红光气喘吁吁地跑到石阶下,与石阶相连的硬土道尽头的跨院大门人影一闪,两个长身玉立的高大少年军士在高崧的陪同下并肩走了进来。两个少年一个甚是陌生,认不出是谁,另一人虽然也很有些陌生的感觉,但凭那滑溜灵动的眉眼,石青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小耗子!”石青不假思索地叫了出来,
来人正是小耗子和弓蚝。石青南下后,徐州将军周成在泗口安排了几艘船只,专门供信使在建康、邺城之间来往周转。小耗子两人先是骑马,到泗口后转乘船只,两人日夜兼程,行动快速,而且没有一点耽搁,只二十天便抵达建康。
“石帅——”小耗子狂呼一声,猛然一冲,两三步间便迈过跨院通道来到石阶之下。就在脚步抬起欲待上跨之际,他突然想到初见祖凤时“丢脸”的情景,身子猛地一首,在石阶下止住,然后一整衣甲,单膝跪倒,上身挺直,拱手抱拳,朗声说道:“小耗子奉二夫人之名前来传递家书。见过国公!”
“哈哈——”看到小耗子似模似样的神气,石青哈哈大笑,隐晦地赞许道:“一段时间不见,看来是长大了,起来说话吧。”
“是!”小耗子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起身后踏上台阶,凑到石青跟前,笑眯眯地说道:“国公!小耗子与国公分别的这段时间认识了一位兄弟,这位兄弟乃是上党人氏,姓弓名蚝,年龄虽小,却是弓马稔熟,武艺好生了得,是以,特地带来给国公……”
“弓蚝!”不等小耗子说完,石青惊叫一声,打断了他的介绍。
弓蚝听见石青叫喊自己的名字,连忙抛下高崧,加快脚步来到石阶前行礼道:“弓蚝见过东平国公!”
小耗子则是诧异地问道:“国公!怎么啦?你以前认识弓蚝兄弟?”
“不认识,本国公只是觉得两个“耗子”结识为兄弟实在很有缘,所以有些惊奇。呵呵呵……”石青一边解释,一边笑呵呵地打量弓蚝。
其他人包括弓蚝自己都不知道眼前的弓蚝曾在历史上有什么成就,石青却是知道的。冉闵之后三十年,数十种族、上十股势力,万千猛将在中原争战,其中公认的“万人敌”就只有邓羌、弓蚝两人。石青自认武艺不错,除了冉闵之外,至今尚未遇到对手,但他知道,只要给眼前少年几年战阵历练的时光,单打独斗自己必定不是对手。这人可是能够媲美蜀汉五虎上将的猛士啊。
“好!好!好——好一个英武不凡的少年郎!”石青连声称赞,不由自主地下了石阶亲手搀起弓蚝,和声抚慰道:“弓蚝,汝不错!以后就跟在本国公身边吧。”
“谢国公提携!”弓蚝欣喜地再次拜倒。虽说自己的兄长早就多次保证过自己的前途,可兄长再多的保证也顶不上东平国公的一句话实在呀。
小耗子和弓蚝的来到让石青非常高兴,他抛下眼前的烦恼,亲自把盏为两人接风洗尘,不仅自己开环痛饮,还给了弓蚝一个下马威,当场将他灌得醉倒。
何三娃把弓蚝扶下去休息之后,石青跟着向高崧叫嚷不甚酒力,小耗子心思灵动,兼且在船上已经听人介绍了石青在建康的处境,当下嘻嘻一笑,向高崧道了声失陪,便赶上来扶石青回屋休息。
两人进了卧室,石青坐定下来又拍拍身边的席塌,示意小耗子近前说话。小耗子嘻嘻笑着,在席塌边缘盘腿坐下说道:“石帅。祖凤姐看样子快生了,嘻嘻,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呀?”
“可不是快生了么。”
石青默算了一下时间,自失一笑说道:“呵呵……我还没确定具体时间,只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当爹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顿了一顿,他一收笑容,问道:“耗子,你祖凤姐还让你带什么话没有,再个,上党郡现在是何情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一并说来给我听听。”
小耗子憋宝一样憋了好长时间,见石青终于问到了上党郡,哪里还忍得住,当下喜形于色地将上党郡发生的变故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这个…也太…那个…”听小耗子说及皇甫真、伍慈设套诱使蒲健入殻予以诛杀,驱使蒲安、蒲法为己用等诸般变故,石青就像听传奇故事一般错愕的一愣一愣。直感觉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要敢去做,就会发生奇迹。上党郡——这个邺城的心腹之患竟然就被这几个胆大包天之人阴差阳错地化解了。
“干得好啊!夺下上党郡,邺城几乎再无软肋了,再若有事,左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罢了。”石青忍禁不住站起身,一边在席塌上来回踱步,一边双手互搓,连声庆幸。
小耗子觑了一眼,见石青情绪正高,便小心地说道:“小耗子临走的时候,祖凤姐已经交待郎大人、蒋将军进宫见民王商讨救援一事,想来上党郡是无碍的了。不过,祖凤姐有点担心邺城,怕邺城出事……”
“担心邺城?邺城能出什么事?”石青脚步一顿,转身直视小耗子。
“伍行云入上党郡之前,邺城还有一拨人先他们而去……”小耗子先把窝盔携带|奇|韩氏密信前往上党劝降张|书|遇一事道了出来,接着又把条子向卫戍军安插屠军亲信、麻秋隔三岔五赏赐蒋干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石青脑中随时紧张着、麻秋、韩氏、张遇这条线,一听之下马上明白祖凤担忧的是什么了,她担心麻秋趁自己不在,将邺城人马尽皆收入麾下。碍着麻姑的面子,祖凤不好说得太直白,只让小耗子据实禀告就是了。
听罢这些,石青神色蓦地沉重下来,适才的兴奋不翼而飞。
放在以前,麻秋即便想揽权也是有心无力,邺城上上下下文官武将,谁会因为麻秋这个人背叛石青?这样的行为太过愚蠢。眼下形势却有了一番变化,一是上党抚平,张遇若是听从韩氏之言归降,麻秋必定会让豫州军残部进入邺城,豫州军和条子的屠军合流将给邺城带来难以预料的风险。二是郗愔带着天子抚慰诏去了邺城,麻秋因此得以和大晋朝廷亲自接触,为了自己的权位,他会不会和大晋朝廷做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交易呢?这种可能性太大了!
“不行!不能在建康不能久留了!”石青似乎嗅到了什么危险,目光幽幽闪烁了一阵,对小耗子吩咐道:“去,把何三娃给我找来。”
小耗子出去了一会,接着与何三娃一起回来。
石青吩咐何三娃道:“三娃子。立刻安排人手秘密联络郗超。命令他会同孙霸、安离、赵谏、黎半山,五天之内制订出一个从建康潜往淮北的路线图和行事方案,然后拿来给我过目。”
“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何三娃答应一声正要离开,石青再度开口道:“等等!一套方案不够,让他们另外制定两套备用方案以防万一。方案确定后,天骑营即刻行动沿路勘察。在此之前,先给我把江淮一带的舆图拿过来。”
第七集 第三十八章 各施手段
永和八年三月初十,北上宣诏使郗愔的坐船离开建康,沿江而下;三月十四进入淮水,当天抵达广陵后驻泊休息。
国丈褚衰在广陵举行盛大晚宴为郗愔北上饯行,与扬州刺史殷浩联名邀请郗愔登岸赴宴。盛情难却,郗愔欣然往之,当然他也知道,晚宴只是虚应故事,其中的重头戏其实是针对中原行事策略的会议。和郗愔一同登岸的还有借船随行的征北大将军府中军司马谢安。
晚宴后,褚衰、殷浩、郗愔、谢安四人在征北大将军府一间偏厅按序落座。褚衰问道:“扬州军枕戈待旦,准备拿到石青手令后与荆州军联手进入中原;谁知事情再起变故,闹出郗大人北上宣抚慰诏一事。如此,扬州军该如何自处?”
殷浩脸无表情沉默不语,只心中冷笑不已:无论朝廷打着如何仁义怀柔的旗号,实质所为与自己当初意图并无二致。之所以拖到这般时候,唯一的原因就是不让自己再建大功,让合适的人来摘取“中原归治”这个果实。
郗愔茫然地看了看褚衰和殷浩,他对扬州军、荆州军的目的和举动并不很清楚,听褚衰这么一说,这才感觉到形势的紧张:原来朝廷早就做好了两路进兵的准备。
谢安揖手答道:“回禀国丈。谢安以为郗大人北上并不等于战事停顿,确切地说,荆州军渡过汉水那一刻,中原归治的战事已经开始。郗大人北上,只是让具体战事从士卒对阵暂时转为朝堂谋算而已。该做的准备扬州军还得做,不能有半点懈怠大意,不定什么时候双方就会大战一场呢。”
褚衰目光一凝,注视着谢安问道:“安石之意是说石青终究不肯受胁迫或者是中原守军会归于麻秋麾下罔顾石青将令?”
“不。谢安不是这个意思。谢安的顾虑是……”谢安眉头紧蹙,斟酌着说道:“……石青并非莽撞之人,做事不会不留后手,谢安担心,他或许会逃出建康。”
“逃出建康?在一千台军看守之下?”沉默许久的殷浩像听到笑话般,忍不住开口讥道:“他是嫌自己命长吗?”
“这种可能倒是有的,石青不是怕死之人。”郗愔赞同谢安之见,从中插了一句,他在北方呆过很长一段时间,对石青了解较深,说话无疑很有分量。
褚衰看了眼郗愔,霍然响起当初第一次见到石青时的情景,那时的新义军衣甲不全,队形不整,可石青就敢凭借一点疑兵,带着这么千余人马拦截自己的四五万大军,胆量不可谓不宏。以此相比,一千台军算什么,弄不好他真敢行险一博,想法从建康潜逃。若是得逞,双方必将撕破脸,到时别说中原归治,就算维持眼下的局面都不再可能。
“此事一时难有定论,待吾细思之,来日再从长计议吧。”
褚衰应付一句,揭过这个话题。当晚的会议也由此进入尾声,最后没得出任何定论便即散了。
殷浩、郗愔离开之后,褚衰将谢安招来,说道:“安石适才所言非常要紧,对石青这人万万不可轻忽。正月时分,殷刺史提议朝廷在石青抵达建康时即刻予以羁押,当时朝廷没有同意,如今看来殷刺史之言不是没有道理的。”
谢安一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中原归附,传国玉玺回归,江东士林一片翕然赞颂之声。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贸然诛拿石青,只怕难掩天下人悠悠之口。朝廷当时没有采纳殷刺史的建议,可谓顺时应势,英明之极。然则眼下形势又是不同,江东士林苦盼中原真正归治,而不是名义上的归附;兼且石青这段时间声名甚恶,建康士人大多有处之而后快之心。朝廷羁押石青,已是顺天应民之举,何乐而不为呢?”
“呵呵……安石见识不凡,入木三分呢。”
褚衰手锊胡须,对谢安如此识趣非常的满意。笑了一阵,他面色一整,肃然道:“捕拿石青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有失。此子凶悍勇猛,而且可能有所准备,捕拿之时只怕甚是艰难,不知安石可有良计否?”
谢安轻笑道:“国丈放心,不久就有一个捕拿石青之良机。国丈该当知道,四月初八,石青和陆氏联姻。任他再是戒备,这一天也会松懈许多,正是趁虚而入之时。唯一可虑者,就是东平国公府护卫高崧乃会稽王下辖,到时万一阻挠可就……”
褚衰摇头说道:“无妨。吾会敦请太后颁一份命令高崧奉令行事的诏旨,高崧虽是会稽王下辖,也不敢违背太后诏旨。”顿了一顿,他又问道:“安石大才之人,若由汝坐镇建康居中调度此事,吾无忧矣。不知安石可敢应否?”
谢安一掀眉,慨然说道:“但若国丈赐予便宜行事之权,谢安有何不敢!”
“呵呵——好!吾这就赐汝大将军令符,汝明日便回建康便宜行事去吧。”褚衰欢畅大笑,稍倾又问道:“临行之前。安石可有何教我?”
谢安沉思道:“兵书有云:未算胜,先算败。以己度之,捕拿石青自是手到擒拿万无一失,但是在不知对方有何手段,分晓未见之前,我等却不可大意,一切以万全计。是以,谢安建议国丈应沿长江北岸布一支人马,日夜警戒巡逻,务必不得让一人渡江潜逃北上。另外,为防止淮北民军突袭南下接应石青,扬州军水军主力应巡弋淮河一线,特别在羊市、泗口两地,更应严加戒备,察查每艘南下船只,务必不可让民军钻了空子。最后……”
谢安脸色这时变得无比慎重,一字一顿道:“如果以上措施都未能阻止石青逃亡北上,中原形势堪忧。这时候扬州军必须先下手为强,联手荆州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中原。趁石青不在,夺下青兖徐豫司等黄河以南数州之地。”
说到最后,谢安勉强一笑,道:“当然,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出现。谢安之所以有如此建议,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虽然谢安一再说是为了以防万一,褚衰却不敢大意。上次北伐失败让他感觉丢尽了女儿的脸,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不能再丢女儿的脸了。
谢安回转建康筹措捕拿石青事宜之后,三月十八,褚衰召集扬州军大小将帅在广陵会议,并重新布置了各地防务。
褚衰命令督护糜嶷屯兵泗口,严防不明中原船只沿淮河南下江东。命令淮南太守陈逵率本部沿长江北岸一线布防,缉拿盗匪等一切可疑人员,务必不放一人渡江北上。命令冠军将军原后赵扬州刺史王浃率本部驻守羊市,严查从汝水南下畁水之货船。另外命令平义将军祖道重率一支人马驻守合肥接应四方;褚衰本人则率扬州军主力移镇盱眙,盱眙北有洪泽湖遮蔽,向西可由羊市进兵汝南,向东北可由淮阴进兵徐州,正是屯兵待机的好地方。
扬州军与会众将大多是久经兵事的老手,军令颁下之后,褚衰虽然没有直接说明用意,众将联想到前几天的集结,都有了一种风雨欲来大战在即的感觉。只是,中原已经归附,战事来自哪里呢?为什么还要在长江北岸布下一支人马?会议散后,一大帮将帅有的懵懂迷惑,有的惶恐不安,心情不同地离开了征北大将军府。
平义将军祖道重就属于懵懂迷惑的那一类。他从邺城回转江东时日不多,不仅对江东的底细欠缺了解,对扬州军的内情更是陌生。好在他多少经过点事,能沉得住气;不懂就是不懂,也不去打听什么,安心听令就是了。
出了征北大将军府,与亲卫会合后,祖道重正准备回转军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祖将军。请留步。”
祖道重回头看去,但见招呼之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当下认出是冠军将军王浃。事实上,在今次会议之前他没有和王浃打过任何交道,也没有见过一次面,之所以能够一眼认出王浃,是因为他听人说过,王浃归顺之前是石赵的扬州刺史。对于在石赵统治下生活了三十来年的祖道重来说,王浃这个降将给他的感觉比其他大晋将领更亲近,是以,会议之时他特别留心对方。
认出是王浃,祖道重很是高兴,抱拳拱手道:“冠军将军,幸会幸会,不知何事见招?”
王浃哈哈大笑,豪爽地说道:“大事要事倒没有,王某只是想叨扰平义将军一顿酒饭。不知将军可舍得?”
祖道重知道,为了防止降将作乱,王浃和他的部属归顺后被朝廷安置在京口一带屯耕,可以说是解散了,若非需要根本不会启用。是以,来广陵会议,除非褚衰安排,王浃这个“外地人”是没安歇处的。当然,祖道重也明白,褚衰对王浃这样的外地将领肯定有安排,王浃撇开褚衰的安排来寻自己,说明王浃对自己同样有好感。
想透这些,祖道重越发高兴,朗声说道:“叨扰二字从何说起,如冠军将军这等贵客,祖某平时想请都请不来,难得有机会效劳,自然不敢怠慢。冠军将军,请——”
王浃闻言大喜,凑近祖道重,低声道:“如此王某就不客气了。实不相瞒平义将军,跟王某一起来广陵的人可不少呢,待会将军可不要后悔。”
祖道重只以为王浃说得是随身卫士,便道:“来多少都无所谓,祖某必定管饱就是了。”
王浃笑了一笑,也不解释,招呼了卫士和祖道重并肩而行。走了一程,渐渐远离了征北大将军府,这时一小队人马从巷子里走出来迎上两人,当先一位豪壮威武的青年甲士先向王浃一揖,招呼道:“小侄见过叔父大人。请问叔父,这位就是祖将军吗?”说着,目光炯炯地看向祖道重。
这人气度不凡,虽然在王浃面前口称叔父大人,却并无特别恭敬拘谨的神气,看起来不像是王浃真正的子侄辈或者下属。祖道重发觉自己适才会错意了,王浃说跟着来的不少人并非是他的卫士。
王浃点点头,微笑着回道:“嗯,不错,这就是士稚公之后平义将军祖道重。复生,你和平义将军颇有渊源,以后多亲热亲热。”
“叔父说得是。”豪爽青年哈哈一笑,转对祖道重一揖道:“小弟见过平义将军。”
这人说话甚是含糊,祖道重听了一阵也没听出对方来历,更不知王浃所谓的渊源指得是什么,一头雾水中,他见对方行礼,连忙上前还礼道:“道重不敢当。请问兄台是……”
那人听见问话,向四下瞥了一眼,没见到闲杂人等,这才上前两步,凑近祖道重耳边,低声说道:“小弟苏忘,字复生。先父姓苏讳峻。呵呵,苏、祖两家可不是颇有渊源么?”
“咦——”祖道重长吸口气,实没想到对方竟是苏峻之子。对方说得不错,无论如何苏、祖两家的渊源都难以掰开。
惊异了半响,祖道重再度问道:“复生兄弟。你现在……”
苏忘哈哈一笑,道:“道重兄。以前我们两家的渊源掰不开,眼下更难掰开了。哈哈哈,实不相瞒,小弟眼下……。”
声音猛然一低,苏忘盯视着祖道重缓缓说道:“小弟眼下乃是中原民军衡水营校尉,在祖家女婿东平国公手下效力呢。”
第七集 第三十九章 危机重重
三月二十,背肩负殷浩秘密使命的王彬之来到蓟城。
邺城并未明言隔断江东和幽州之间的联系,可在谢攸、皇甫真失踪之事出来以后,江东、幽州心照不宣地把双方的联系恢复成石赵时期的举措,来往人员乔装改扮隐形匿迹再不敢大模大样地在中原通行了。
鉴于此,一路之上王彬之躲躲闪闪,花费了近两个月才从泗口赶到蓟城。向守城将领说明身份,在王府亲卫的引领下进了燕王府,面前燕王慕容俊,按照殷浩的意思说石青已被软禁在建康并督请燕军南下与扬州军联手夹击邺城……。诸事完了,王彬之松了口气,只等慕容俊应允后便回程南下向殷浩交差。
然而,出乎王彬之意外的是,得知石青去了建康、扬州军意欲北上中原,慕容俊似乎对出兵南下并不热衷,不置可否地说要从长计议,请王彬之暂且在蓟城住几天以等候结果。
有些失望的王彬之懵懵懂懂,丝毫不知他侥幸过了一关。慕容俊起初同意接见,原打算是呵斥一通,然后将其赶回江东,以此向大晋朝廷表达怨艾的……。
这个春天邺城不好受,燕国更难受;鲜卑人僻处塞外苦寒之地,十余年间不断征战,消耗颇重,仓禀一直没有积蓄。去年南下之战燕国不仅没占到任何便宜,反而和邺城一样损失惨重,将仅有的一点余粮折腾得一干二净。邺城倒好,用传国玉玺从江东换了不少粮粟,燕国却没这么好运,没有得到任何一方任何一点资助,这样的结果就是幽州、塞外同时苦受缺粮煎熬。在望眼欲穿盼着夏粮收割之际,眼见大晋粮食一车车一担担运往南皮、博陵,让昔日的对手喘过气来,燕国上下无可奈何之余无不恨得咬牙切齿,连带着对大晋朝廷也是满肚子怨气。
慕容俊一直想找机会向大晋朝廷宣泄一下不满,王彬之的到来正是良机。然而就在他满腔怒火,意欲发作之机,王彬之道出了石青南下、扬州军意欲北上的消息。这两个消息实在太重要了,对南下冀州连连受挫的燕国来说,意味着千载难逢的良机。慕容俊因此压住怒气改颜相向,王彬之也因此幸运地免去一场蓄谋已久的屈辱。
尽管慕容俊有不顾一切出兵南下的冲动,但他毕竟不是一般之人,硬生生在王彬之面前隐瞒了自己的心思,打发对方离开之后才让人去请辅国将军慕容恪过来议事。
能让慕容俊如此沉得住气不仅仅是因为缺粮的困厄,还因为前两天传来的一个消息——邺城民军全取上党郡。
二月底,两万民军在邺城卫戍将军蒋干统带下挺进上党郡,上党郡以当地豪雄冯鸯为首的大小近百坞堡、张遇豫州军残部、枋头氐人残部等尽皆闻风归降,并州刺史张平之子张沈会同库褥官伟一部人马向北逃窜,上党郡彻底收归邺城治下。
这个消息对燕国人心的打击甚至比今春的饥荒还要严重,上党郡在目前燕军的南下攻略中占有无可替代的重要地位,那是万万不可有失的。
石青的征北大将军府成立以后,民军在冀州北部构建了一个以襄国城、冀州城为依托,以南皮、鲁口、蠡县、安平、无极、卢奴六城为前沿的厚实防御地带。这个防御地带宽不到五百里,纵深不及四百里,但却屯驻了近十三万兵马,驻防兵马密度甚至超过了驻防幽州南部的燕军。在这种厚实的防御面前,偷袭、奇袭、围点打援等巧妙手段非常难以凑效,而且打击力度有限,只能作为辅助手段,燕军若想由此南下,唯一的、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强攻硬取,从正面击败对手。
但是这可能实现吗?十几万敌军依城而守,燕军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向南推进?伤亡的巨大不言而喻,具体数目能让燕国每一个有识之士不寒而栗。以至于没人敢妄言率兵南下从正面突破对手防御。这个时候,上党郡几乎成了燕军最佳的也是唯一的突破方向。
燕军若是和并州军联手,从上党郡出轵关或太行径南下河内,攻略司州,可以隔断邺城和关中的联系,把民军势力一分为二;或者出壶关,走滏口径,直捣邺城心腹之地,断绝冀州北部民军退守黄河之路。可以说,上党郡在手,燕国进退自如,攻守随心;未战先就胜了七八成。
然而,不幸的是,上党郡竟然莫名其妙地落到了民军手中。
燕国上下包括慕容俊、慕容恪在内的所有人都为这个消息沮丧不已,没有上党郡,燕国等于失去了突破方向,没有突破方向,以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中原恢复元气,看着日益壮大的民军挟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席卷幽州。当然,这种设想只是最恶劣的情况,现实是邺城并非完美无缺的毫无破绽。譬如在南边淮河一线或者荆豫交界地带,民军配置的兵力就非常薄弱,防御能力远远不足。
然而,问题在于邺城南疆的破绽不是燕国可以随时能利用的,大晋若不给予配合,燕国就毫无办法。这个时候,殷浩督请燕军南下夹击邺城的机会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千载难逢的良机啊!此次若是成功,燕国就能彻底粉碎邺城的布局,从失去上党郡的困窘中走出来。
“王兄!小弟来了。”
浮想联翩的思绪被慕容恪见礼的声音打断,慕容俊豁然转身,目光灼灼地望向慕容恪亢声说道:“三弟!一举破敌的机会来了!燕国南下的时候到了!”
慕容恪神色略显疲惫地站在门口,情绪似乎还未从上党郡易帜的失意、皇甫真被民军劫持的无奈之中走出,慕容俊的亢奋只让他目光动了动便没有了其他反应。
慕容俊疾步走过去,压抑着兴奋说道:“三弟。你知道吗,扬州殷刺史差遣王彬之先生来蓟城,说是扬州军意欲北上中原,邀请燕军南下与其联手夹攻邺城呢,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石青不在中原,他被大晋朝廷诳到建康软禁起来了!”
“哦!竟有此事!”慕容恪一振,双目精光爆射,面容大变。
“嗯!王彬之先生正在驿舍休息,此事应该不假。”慕容俊肯定地点头,慨然说道:“三弟。天予弗取,必受其咎。我意趁此良机征召二十万大军南下冀州,不破邺城,誓不北归!”
振奋只是一瞬,慕容恪旋即恢复了平静,沉吟着说道:“此事非同小可。王兄。我大燕军近年来费师糜饷,消耗无数,南下一事却一直没有取得进展,此时再禁受不住折腾了,当慎之再慎。”
慕容俊哂笑道:“三弟。你太谨慎了,如此情势之下,我大燕军若再破不了民军,可谓无能之极!”
慕容恪慎重说道:“未虑胜,先虑败。若果真如王彬之所言,自然一切好说,未经证实之前,我军却不可单凭一面之辞做出决断。”
“三弟的意思是……王彬之所言未必是真?殷浩有何必要欺逛燕国?”慕容俊微一诧异。
慕容恪思虑着说道:“这事不好说。小弟只是奇怪,中原道路不靖,王彬之先生来蓟城路上只怕花费了不少时间。扬州军若有心出兵,这么长时间应该有动静了,可是我军探子为何没有得到一点消息呢?另外,石青如果真被大晋朝廷软禁,中原必定会发生变乱,日后我军南下时机在所多有,勿须急于一时。”
“三弟这话有理!”
慕容俊猛然一悟,恍然道:“石青若是不能回转邺城,中原日后必乱,我大燕南下机会多的是,为兄确实心急了些。三弟,你看为兄是否应该先派人南下,查探扬州军是否有出兵中原之意?”
慕容恪附和道:“王兄暂且不忙遣人南下,容小弟先去一趟驿舍,王彬之所言到底是真是假,小弟一问便知。”
“三弟不用去驿舍,待为兄以宴请之名将其招来询问,为兄可没耐心等待结果了。”慕容俊笑着阻止慕容恪,命王府亲卫前去相请王彬之。
王彬之是个纯粹的文人,吟诗讲经自是游刃有余,对军略布置、奸诈欺骗却是一窍不通;宴席之间,慕容恪、慕容俊两兄弟一唱一和,借叙旧之名和他攀谈南方人事,只大半个时辰就在他话中找到无数漏洞。慕容俊随即翻脸诘难,指责王彬之为民军奸细,假借殷刺史之名北上引诱燕军南下,实是民军早已布下陷阱正等着燕军中计。
王彬之酒一下醒了,他很明白,奸细之名一旦背上,此生很可能再也回不了江东了。可是面对责难,他却无法辨解,扬州军北上本来就是殷浩的谎言,在慕容兄弟面前,他哪有那份将谎言编的天衣无缝的本事?情急之下,王彬之只得据实相告;把石青被诓骗南下建康、殷浩缉拿囚禁石青联手燕国夹击邺城的主张未获朝廷支持、殷浩失去掌管北方事务权柄后意图搅乱局势给褚衰制造麻烦等等一一道了出来。
得知真相,慕容俊、慕容恪又惊又喜,惊的是短短数月之间,南方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大事;喜得是石青这个敌手终于去除,日后中原必将成为燕国的天下。
“石青虽然不在,他在冀州北部布下的防御却依然存在,如何突破冀州北部防御是为此番南下成败之关键。是以,开战之初,我大燕就需倾尽全力,否则定然无功。”
慕容恪神采飞扬,适才的阴郁疲惫不翼而飞,只是他的口吻依旧十分审慎,斟酌着对慕容俊说道:“夏粮快要收割了,王兄可一边征召士卒,一边筹措粮辎,石青不在中原,攻守由我大燕掌控,尽可从容图之。”
慕容俊颌首道:“此番南下以正行之,二十万大军要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而下,以此震摄邺城人心,促其分崩离析……”
朗声说了一阵,慕容俊脸色忽地一暗,蹙眉说道:“冀州北部的民军防御实在是个难题,想起来就让人头痛。三弟对此可有好的主意?”
慕容恪缓缓摇头,沉重地说道:“冀州北部必得经过一两场攻坚才能突破,士卒伤亡不可避免,小弟只冀望经过两场攻坚,能够摧毁冀州守军斗志,为后续战事的顺利奠定根基。”
慕容俊无奈地点点头。
正在这时,被两兄弟忽视了许久的王彬之突然开口说道:“燕王、辅国将军,王彬之不才,于燕军南下也无太大助益,所能者,唯有献上一座蠡县城而已。”
“什么!”慕容俊、慕容恪齐声惊呼。
民军在冀州中路的防御是围绕滹沱河两岸展开的,其中北岸有两座城池用来遮蔽滹沱河浮桥。一个是安平城,一个就是蠡县城。若是能够悄悄收复蠡县,燕军就有机会夺取滹沱河浮桥,博陵防线很可能因此而洞穿。王彬之不知道蠡县归属对于燕军南下的意义,慕容兄弟对此却是一清二楚的。
“彬之先生!”
“先生此言何意!”
慕容俊、慕容恪不约而同望向王彬之,目中俱是粲然生光,如发现珍宝一般。
王彬之诧异地望了两人一眼,继而略带些得意解说道:“燕王、辅国将军有所不知,石青未归附朝廷前,殷刺史曾经和荀令则相商,以帮助石青治理民生之名,派遣了一批江东士人北上青州,在中原施行王化之道。此事效果如何暂且不论,荀令则却因此暗中为朝廷招纳了一位豫州好汉,这位好汉姓戴名施,字行义,眼下便是蠡县城守将。戴施戴行义人如其名,当真是忠臣义士,虽然从未去过江东,对朝廷耿耿忠心却昭然如日月,将石青对他的重用视为小恩小惠,一心向着朝廷。宣诏使谢攸被民军劫持一事是他传出的消息,以粮食要挟石青南下建康并缉拿囚禁也是出自他的首尾。呵呵……这等义士若知燕军奉朝廷之命南下,燕王、辅国将军以为他是否会暗中予以帮助呢?”
慕容俊、慕容恪面面相觑,实在没想到天下间竟有这等奇人;更没有想到,石青南下建康、燕国困厄解除、殷浩遣人诓骗燕军南下等等诸般足以彻底改变天下的大事的因由竟然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物。
“天下奇人异士果然在所多有。这位戴施戴行义实在了不起……”慕容俊感叹一阵,转而问道:“彬之先生以为,如何能让这位义士相信燕军乃是奉王命之义师,并予以襄助呢?”
“此事简单,只需彬之走一趟就可。他的身份还是隐秘,若非自己人岂会知道?”王彬之自告奋勇地说,这时候他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殷渊源啊殷渊源,虽然你的虚诈之计被识破,王某却不辱使命,成功地说服了燕军南下,至于以后如何扳倒褚衰,就是你自己的事了,王某尽了力。
第七集 第四十章 端倪初现
船桨声中,轻舟一荡,离开白鹭洲,缓缓向西水关驶去。
谢安立在船头,遥遥望向江岸,距离江岸不远,建康外郭西墙自北向南逶迤而来,在小长干之南忽地一拐,向东而去;前不见源起,后不见尽头,连绵不绝,当真十分壮观。
只是当下望着壮观的外郭西墙,谢安生不出豪迈情怀,有的只是为难。
西墙内不远就是瓦官阁,他欲缉拿的对象石青就在那儿。虽然缉拿方案已在心中推敲了无数边,自认为再无破绽,为了万全计,谢安还是准备在瓦官阁外围多布一道阻截网。这道网最薄弱的地方就是建康外郭西墙。西墙太过漫长不容易防御,而且石青一旦逃出西墙,只要有一叶轻舟接应,就可藉由汹涌而又辽阔的长江逃生。
为此,谢安拿着褚太后的密旨来到白鹭洲水军大营,请求水军予以协助,到时若有不协,由白鹭洲水军负责封堵东边的江岸和江面。当然,谢安只是隐晦地请求协助,并未明说所为到底是何事。缉拿石青是为当前大晋朝廷最为秘密之事,知道真正底细的一共不超过十人,只怕走漏半点风声。
事实上,最为稳妥的缉拿方式是将石青诱进皇城中捕拿,不巧的是,自郗愔离开东平国公府后,石青隐疾发作病倒了,他这隐疾似乎不是小恙,看起来奄奄一息随时都有要命的样子,这种情况下想把卧床不起的石青请进皇城几乎不可能。谢安识趣地没打这种主意,尽管他心中认定石青是在伪装。
现代医生要装病,古代医生真的很难检查出来;谢安离开白鹭洲的时候,一位宫廷御医也失望地离开了东平国公府。
御医临走时交代跟在后面的高崧和何三娃。“东平国公脉象时沉时浮,紊乱无律,时堵时洪,似火旺又似阴盛,老夫从医五十载,竟是从未见过如此奇怪之脉象,实在不知如何用药,二位还是请东平国公抓紧时间迎娶陆家姑娘吧,不定冲冲喜就好了呢。”
敢情这御医和陆家交好,担心国公因身子有恙耽搁了陆家的联姻,拐弯抹角地为陆家说话呢。
陆家就是祖上出过陆逊、陆抗、陆机、陆云的吴郡陆家。
在陆逊、陆抗时代,陆家与雄霸东吴的孙家联姻,成为东吴第一望族,只是好景不长,到陆机、陆云时代,三国归晋,作为亡国之士的陆家由此衰落,到八王之乱时,襄助成都王司马颖的陆机因为兵败之罪被斩,他的兄弟陆机和几个儿子、侄儿受此连累也被诛杀,吴郡陆氏最出色的一系自此断绝,吴郡陆氏衰落的越发严重了。
到大晋东渡以后,司马氏为了抗衡南下的北方世家,有意扶持江东本地望族,吴郡陆氏才又有了点止跌回升的兆头;兆头毕竟只是兆头,江东望族除了褚家因为出了个太后算是真正崛起,其他各家距离恢复昔日荣光还早得很。陆氏当代家主陆纳少有才名,德操兼备,又走了武陵王司马晞的路子,也不过谋了个尚书吏部郎的中等职衔。
当时是世族门阀崛起发展的时代,每一姓每一族无不在为家族崛起而努力奋斗,收名养望、联姻权贵、朝堂上投机钻营……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陆氏毫不例外,把这次联姻东平国公作为一次千载难逢的际遇慎重对待,没被外戚、世家、皇室诸般核心势力纳为亲信的陆纳可怜还茫然不知,他所看重的新兴权贵东平国公实乃大晋朝堂的心腹大患,这场联姻的风险要远远大于收益。
担当陆氏联姻重任的是陆纳长女陆容。在八字名帖上看到这个很有感觉的名字,石青忍不住有些愧疚,就没再继续往下看了。无论如何,这个陆容注定是一个牺牲品,既是陆氏为了崛起而投资的牺牲品,也是被自己用来逃离建康的牺牲品。郗超制定的一主两备三套逃离方案都是在婚礼那天发动,也就是说,陆容还未能成为石青真正的妾室就要被抛弃。
石青明白这一点,虽然心里愧疚,但却顾不得许多。当何三娃和高崧回转把御医冲喜的建议道出来之后,他躺在榻上断断续续地无力说道:“听……御医的话……汝等下去准备……不用发……喜帖,愿来……。自会来,不来的……。作罢。”
距离四月初八的佳期只有三天,确实到了准备的时候,何三娃应了声是,转对高崧道:“高司马,就算不发喜帖,到时总也会来百八十席客人。库中还有些赏赐,银钱倒是不缺,只是操办人手不够,说不得需要高司马拨出两百个兄弟帮办。”
一边说着,何三娃一边拉了高崧出去商量喜宴具体事宜。
两人刚一离开,扮作亲卫的郗超便从帘幕后钻出来,啧啧称奇道:“大将军这隐疾做得可真像,竟连御医都查不出来。”
“脉象是血脉流转之象,血脉遍布全身,可以将人体各脏器部位状态真实映照出来,是以,医者依靠脉象查究病因。然而,血脉不仅容易受人体内部机能影响,也容易受外部压力影响。只要在血脉关键处或主要脉路上施以压力,脉象就会出现异常,知道这个道理,哄哄御医就非常容易了。”石青笑着给了一个解释,他的脸被草汁涂过,青青绿绿的,这让他的笑容显得很虚弱。
郗超对脉象之类的没多大兴趣,附和了一声,来到榻前坐下转回正题道:“不知道为什么,郗超总觉得这几天建康有些异常,细细探究却找不出原因,皇城、石头城、白鹭洲、秣陵、丹阳这些地方的驻军都没见什么动静。难不成是郗超在疑神疑鬼了?”
“小孩子没干过大事,十有八九都这样。”石青笑着打趣,继而话音一转,肃然说道:“越是到最后越发要小心,注意保密,不要走漏了风声。赵谏那儿不要让人再去联络了,这次他没出头露面,事后应该不会暴露,还可以继续留在建康。黎半山和安离涉入太深,过后没办法在江东呆了,可以安排他们的家眷撤离了。”
郗超回道:“再等等吧,大将军,提前一天就可以了,若是太早,郗超担心会惊动建康。”
“好吧,只是一定要安排妥当,不可让家眷受到牵连。”石青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人影一闪,小耗子和弓蚝闪身走了进来。石青觑见,目光一闪,霍然坐起来,冲正要行礼的两位摆摆手,急迫地说道:“不用俗套,快,说说北边的情形。”
小耗子奉石青之命前往豫南、淮北走了一圈,刚刚回来。听见石青动问,小耗子嗯了一声,亲热地凑到席塌边盘腿坐下,开口说道:“启禀大将军,小耗子从羊市过得淮河,先去了一趟宛城拜见王朗将军,王朗将军让耗子代为回禀,说荆州军北渡汉水之时,正巧王羲之大人在豫州,王大人当时自荐去荆州军走一遭,要劝说桓温退兵。三月中旬,不知是王大人的劝说起了作用还是建康有旨意到,荆州军停止了咄咄逼人的态势,虽然没有退回襄阳,却偃旗息鼓躲在军营再没有任何动静,一时半会看不出有北上的意图。然后小耗子向王朗将军传达了大将军的将令,命令宛城人马小心戒备,特别是四月中旬以后,严防荆州军突击北上……”
小耗子偎在石青身边,没个正经身形,说话却是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很有条理。石青暗自点头,眼前的少年经过几年历练,终于成熟了。
“……离开宛城之后,小耗子于三月二十到的悬瓠城,在悬瓠城小耗子不仅见到了守将张凡,还见到了魏憬和他的五千混编骑,小耗子传达了大将军将令,命他们二人率本部人马于四月初十赶至淮河北岸,沿河巡视随时准备接应。离开之前,小耗子向汝南太守周勃转达了大将军的意思,请他无论赊欠还是收购,尽量多地囤积粮粟……”
“……三月二十五,小耗子到彭城见到了周成将军,周成将军说了,徐州一万兵马除了留一千守卫彭城外,其余大部将于四月初赶赴下邳,监视泗口,若有需要,他会亲率大军渡过淮河,杀进扬州。从彭城回来,路过下相时,小耗子见到了衡水营苏忘校尉。苏校尉说,这段时间衡水营在淮河收拢了上百条船只,其中一半的船只在羊市一带游弋,一半的船只在泗口左近巡视,以保证悬瓠城人马和徐州人马渡河接应,苏校尉还说,他正在和扬州军相关人士接触,到需用之时不定会有其他助力襄助大将军的……”
“哦?是吗?”听到这里,石青一下来了兴趣,打断小耗子问道:“助力从何而来?苏校尉可曾透露?”
“没有。苏校尉没有多说。”
小耗子摇摇头,顿了一顿,他口音一沉,忧虑地说道:“苏校尉另外还说了一件事,让小耗子提醒大将军注意。苏校尉说,这段时间,扬州军的动作非常诡秘,褚衰在广陵集结了五万人马,不仅在羊市、泗口严查过往商旅,而且还在长江北岸布下重兵来回巡视;褚衰本部则移镇到了盱眙。回来的时候,小耗子从扬州经过,发现扬州真得和苏校尉说的一样,处处都透着紧张呢!”
“咦——褚衰这是想干什么?移镇盱眙难道是配合建康给石某施加压力做出北上的态势?可他在长江北岸布置巡视人马又该怎么解释?”石青心中倏地升起一丝警觉。
“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一旁的郗超一拍脑袋,忽然叫出声来,不等石青询问,便急忙解说道:“大将军。适才郗超不是说感觉到建康有异常吗?郗超知道异常在哪里了,这个异常就来自于褚衰的中军司马谢安。扬州军历来由世家或是外戚统带,禁卫台军则有皇室统带,两军不仅不相统属,大多时候彼此还相互制衡。可是这段时间谢安却频频在白鹭洲、秣陵、石头城等禁军台军营地出现,这种情况一般不会被允许的,可是无论是理政王或是琅琊王家却都没有反对。实在是太过古怪了。”
“有这种事!”
石青倏然一惊。他对谢安的了解可比郗超清楚的多,谢安这个人未成名前可能会被郗超忽视,却不会被他忽视。联想到历史上谢安出仕是因为谢尚故去、谢万废黜,谢家再没有其他人能够承担家族责任才不得已的举动,石青忽然对谢安担任扬州军中军司马一事充满了疑虑;这时候谢尚还在,谢万仕途正好,谢安为何一方常态地早早出仕呢?会不会是因为自己?会稽王府前,谢安小心审视自己的目光从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一刻石青再无怀疑,几乎立即断定下来,谢安对自己充满敌意,他的入仕以及在健康的活动肯定是针对自己的。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走漏了风声,可以确定的是朝廷不打算继续软禁石某了,看来是准备动手了。”石青审慎地给出了一个结论,旋即令道:“景兴!传令兄弟们,时刻戒备,无论何时,一旦见到瓦官阁火起,即刻动手。”
“大将军!不如提前发动,我等今晚就杀出建康——”小耗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石青笑着摇摇头。“计划早就定下来了,大家都在按照计划行事,突然变更的话,仓促之下很容易出纰漏。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会擅改计划的。郗超,就这样说,你回去通知下去,让兄弟们早作准备就是。”
郗超应了,临走时安慰小耗子道:“不要担心,谢安虽然在四处乱窜,各兵营却没见调动人马的迹象,想来一时半会还不会动手。回去后,郗超让人盯紧附近几处军营就万无一失了。”
第七集 第四十一章 四月初八(一)
“新人来啦——”
天近午时,音调拖得老长的唱礼声中,一辆彩饰牛车在东平国公府门前停了下来。这一天是四月初八,东平国公有纳妾之喜。
纳妾不等于婚嫁,没有六礼之说,不需要男方亲自上门迎娶,只将女方送过去就行了;客气点的,会请几桌宾客过来聚聚,通知至亲好友家中添人了;不客气的,收下人了事,张都不张一声。
东平国公身份不低,有无数人等着找机会奉承巴结,遇上纳妾这等事就算不想声张也少不得要来很多宾客,免不了要张罗酒席宴请。
彩车未到之前国公府就得到通报,一帮没接到拜帖自愿前来捧场的宾客早早就候在府外,向坐在彩车前辕的女方送亲之人陆纳侄子陆禽连声道贺;陆禽是个年青干练的士子,见状麻利地跳下牛车,一一回礼寒暄,趁机为家族积累人脉。
“嘻嘻,对不住陆公子!国公身子倦怠,不能出府迎接。请陆公子见谅啊。”嬉笑声中,小耗子、何三娃、高崧一身新衣精神奕奕地从府内迎出来,向陆禽拱手寒暄。
陆禽精神一振,急忙还礼道:“东平国公客气了。陆家不敢当,由陆禽陪舍妹进府即可,哪敢劳动东平国公。”他认出高崧,却没认出何三娃和小耗子,不过他心里清楚,眼前两人能够出头露面肯定是东平国公的亲信,不管是陆家还是陆容,以后说不得要请这两人帮忙照应,是以不敢有半点大意。
“既然如此,那就请吧——”小耗子喜笑颜开,肃手相请。
距离东平王府里许远近的瓦官寺高大的石阶上,谢安和王濛在二三十位仆役护卫的拥簇下正在向着国公府眺望。待新人被引领进国公府之后,谢安无声地笑了笑,朗声下令道:
“来人。传令白鹭洲军营,即刻封锁外郭西墙一带江面和江岸,告诉他们,此番行事目标是东平国公石青,务必不得让其从长江逃脱。”
“来人,传令石头城守军即刻开赴石头津、西水关两地,严查过往船只,防止有人作乱冲关。”
“来人,传令秣陵守军,即刻从南篱门进入建康外郭,从长干里南端和小长干向东平国公府包抄前进,遇见可疑之人,立即予以捕拿。”
“来人,传令朱雀门守军,即刻在长干里北端布防,防止东平国公由此潜逃。”
四组传令护卫依令而去,谢安继续凝望着东平国公府出神,过了半个时辰,估摸着将令都已传到,他冲王濛一揖道:“王长史,时辰差不多了,我等该去恭贺东平国公纳妾之喜了。”
王濛点点头,矜持道:“安石是否太过谨慎了。石青再是勇猛,也不过是笼中之虎,一声令下,高司马即可将其擒拿,何须如此费力。”
谢安点点头附和道:“王长史说得有理,谢安不过是为万全计耳,但愿高司马能够将其擒下,这些后着尽皆无用。”
漫谈之间,两人下了瓦官寺,缓步踱向东平国公府。
东平国公府没有举行繁琐的礼节。新人一到,被领进中庭新房,宴席就正式开始,虽然没有广发请帖,前来府上捧场的宾客还是在前院坐了七八十席。作为主人的石青因为众所周知的“隐疾”缘故,始终没在纳妾之喜的宴席上露面,招呼宾客的知客主要由熟悉建康人事的高崧担当,小耗子和何三娃充当下手。
谢安和王濛的到来引起一阵轰动,众宾客纷纷起身招呼见礼,这两人的身份可比在座宾客要高得多。正在招呼宾客的高崧和何三娃都是一怔。何三娃从石青、郗超交谈中知道谢安目前可能扮演的“角色”,凛然之下便迎上去说道:“多谢两位大人前来观礼,国公身子不适,不能亲自招待,还请二位大人包涵。两位大人请随末将来……。”
“何队长,招待两位大人之事交给高某了,何队长且去招呼其他宾客吧。”何三娃话未说完,就被打横插进来的高崧打断。高崧此刻也有些疑虑,眼前两人不同其他宾客,是清楚石青目前真实处境的,为何还会来捧场呢?疑惑归疑惑,表面上他却不动神色,打发走何三娃,将两人引到自己平常起居的偏院雅间就座。
“王长史此来是……”进了偏院小厅,觑见身边没有闲杂人,高崧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等奉太后和会稽王之命,是来捕拿石青的。”一旁的谢安插话进来。
高崧一惊,转而望向王濛。
王濛证实地点点头。谢安伸手一掏,从怀中拿出一份谕令,肃然道:“高崧听令!”
高崧面容一整,低声喝道:“诺!”
“太后谕旨、会稽王钧命:东平国公石青心怀叵测,阴谋叛逃。为中原归治之大计,敕令征北大将军府中军司马谢安负责缉拿,抚军大将军司马高崧暂归谢安节制,予以全力配合。”
谢安宣罢谕令,将谕令递给高崧道:“请高司马查验。”
高崧接过一看,落款不仅有会稽王司马昱的小印,还有一方天子小印。这份命令果然是褚太后和会稽王联手下发的。
仔细看了两眼,高崧将谕令还给谢安,身子一正,慨然道:“高崧该当如何行事?请谢司马下令!”
谢安点点头,思索着说道:“东平国公府虽然占地不小,然而出入门户仅有两道,一道正门通往小长干方向,一道偏门通往瓦官寺,只要守住这两道门户,石青插翅难飞。请高司马即刻秘密调遣士卒,在正门、偏门各自安排两百人守卫,未得允许,不许任何人出入。另遣一百名士卒沿国公府四周围墙巡视,不可让人攀墙而走。一一布置妥当之后,请谢司马集结五百禁卫过来会合,与谢某一道去中庭花阁缉拿石青。”
“诺!”高崧沉声答应,向王濛略一示意,昂首走出雅间前去调遣部众。
谢安进入偏院小厅之时,何三娃也进了石青静养的中庭花阁雅间。
“大将军,那个姓谢的来了,和他一起的有好几个人神色不对,不像是赴喜宴的,倒像是生事来的,一来就和高崧聚到一块单独叙话,只怕……”
何三娃语气中透着一股莫名的紧张,感受到其中的异常,石青再也躺不住了,忽地从榻上坐起来,一边在雅间来回踱步,一边琢磨谢安的来意。他拿不准谢安此行是试探还是另有目的。计划中的潜逃是晚上开始,现在才午后不久,还差小半天;提前行动不仅会很显得仓促,而且白天突围要比晚上行事困难的多。
“大将军!”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小耗子领着扮作亲卫的郗超疾步而入。
石青诧异地问道:“景兴不在西市口坐镇,跑这来干吗?”
郗超急促地说道:“大将军,朝廷可能准备动手了,郗超适才看见约有一千名朱雀门守军开出皇城,在长干里北端结阵封堵路口,目地很可能是为了防止大将军逃脱,是以特地过来请示,请大将军启用应急方案。”
“封堵长干里北端路口?目标除了自己还可能有谁?”石青目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地慨然说道:“好!事不宜迟,即刻启用应急方案!景兴,你速回西口市坐镇,通知潜伏在长干里、乌衣巷、西口市、西水关的兄弟,一俟看到国公府应急行动信号升起。即刻展开行动,在建康大闹一场。”
“属下遵命!”郗超一揖,匆匆离去。
郗超之前制定的三个方案中有两个以潜逃为主,另外一个是在事情败露情况下的强行突围,也就是所谓的紧急方案。紧急方案是无奈之举,强行突出建康杀回中原无疑非常艰难也非常凶险,伤亡必定不小,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愿意采用,只是看眼下情形,大晋朝廷抢先一步开始动手,石青就只有强行突围这一个选择了。
郗超离开后,石青沉思了片刻吩咐何三娃、小耗子道:“何三娃!你去通知兄弟们,着甲持刃悄悄到花阁来集结。小耗子,你去柴房准备,一炷香后点火发信号。”
何三娃和小耗子应声而去,石青对弓蚝道:“拿铁甲来——”
弓蚝答应一声,跑到帐幕后捧出一套两档铠。石青接过,先把两档铠套在身上,弓蚝随即站在一边帮他系扣袢带。郗超担心石青突围时遭遇暗算不测,是以特地为他准备了一套铁甲送来。
铁甲上身后行动很不方便,系扣袢带的事情只能交给弓蚝,石青一点忙也帮不上忙,他百无聊奈地站在那伸展胳膊的时候,突然看见雅室门口斜斜探出一个脑袋。
“什么人!出来!”石青威严地喝了一声。喝声甫一出口,他便忍不住为自己的紧张好笑,因为探头窥视的是一个小女孩,一个看起来聪明伶俐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听话地在雅室门口现出身形,模样并不胆怯。眼珠骨碌碌在石青铁甲上转了几圈,反问道:“你是谁?这是要干吗呢?”
小姑娘一身粉红,穿着打扮极其精致,发丝间流苏、珠花、金簪各种饰物搭配得很巧妙,若是主人面相再大点看起来就会有一种很特殊的韵味了。石青稍稍惊诧,也没多想就不经意地说道:“我是这的主人。你是谁家带来的姑娘,快去大人身边吧,不要乱跑。”
“你……是这的主人?那不就是……”小女孩突然害起羞来,转眼间小脸变得突红通通的,迟迟挨挨道:“那不就是东平国公么?”
石青抬起左边胳膊,方便弓蚝系口袢带,一边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小女孩更加害羞了,红扑扑的脸蛋低垂下去,双手在胸前相互用力绞着,低声问道:“国公气色看着挺好的。不是说隐疾发了,在卧床静养吗?人家……偷偷过来想给国公冲喜呢,看来是用不着了。”说到这儿,小姑娘老人气地叹了一声,遗憾之意表露无遗。
石青正觉好笑,猛然悟到她话中的意思,再一看小姑娘害羞的模样和琳琅满目的新服装扮,忍不住脱口说道:“冲喜!你不会就是那个陆容吧?”
小女孩头垂得已经够低了,听见石青发问,还是用力再向下摁了几下,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回禀国公。是呢,人家就是陆容。”
“啊~~”
即便是在眼下万分紧张的时刻中,石青还是涌起荒唐好笑的感觉。他印象里见到“妾”这个字眼,想到的就是风骚妩媚之类的词语,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将要纳的“妾”会是一个身子还没长成的小姑娘,这种反差来得太过强烈了,一时间让他无话可说。
“国公!你这是要干嘛呢?”石青好一阵没有反应,陆容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然后盯着他的衣甲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此时弓蚝堪堪系好铁甲袢带。石青将席塌边长枪取了,又一手取了兜鍪,一边佩戴,一边对陆容道:“陆姑娘,朝廷派兵要来捉拿石某,石某不愿俯首就擒,准备杀回中原去了。你快回家人身边去吧,小心,一会儿打起来不要伤到自己。回去告诉你的家人,什么妾不妾的通通作废,好在姑娘也没失去清白,以后再找个好人家嫁吧。”
“啊!那怎么行呢?”陆容闻言一下跳了起来,一双大眼睛慌乱地瞪着石青,一时间既没了胆怯也没了害羞,急急说道:“我们陆家怎么也是数百年的大族,既然进了这个门,哪能说作废就作废的。”
石青一愕,没想到陆容会说出这个理由,想了想便道:“陆姑娘,你跟在石某身边有百害而无一利。这次突围十分凶险,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性命,而且即使突围成功,石某也会和建康朝廷结成仇怨,你跟在石某身边对陆家没有一点好处。听话,回去吧。”
说罢,石青决定不再理会陆容,绰了长枪向外走去。
“哎呀!不行的,我不回去。”陆容双手一拦,挡在雅间门口,执拗而又可怜地祈求道:“我跟着国公,别人只当是受了胁迫,谁会因此怪罪陆家?别丢下我好不好?”
“大将军!”何三娃快步跑过来,急促的禀报声打断了陆容的话语:“兄弟们都来了。谢安、高崧也带了几百禁卫从前院赶过来了……”
“走!去后院南墙——”
长枪一顿,石青低吼一声,只是脚下刚刚一动,他的眼光落在身前一双颤颤抖抖的小手之上。那双小手想缩不甘心,想拦又似乎有些胆怯,看到这种模样,石青忍不住心底一软,尽量放缓了语调说道:“陆姑娘,你在江东安逸惯了,不知道兵荒马乱的苦楚;也罢,我也不撵你,也不费精力保护你,你愿意跟就跟着,害怕的话就找机会躲起来,不要拿自家性命开玩笑。”
“嗯,我不会当累赘,也不要人保护,只要让我跟着就行。”陆容眼睛一亮,惊喜地收回了双手。
石青大步迈出雅间,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弓蚝!你去柴房接应小耗子,点着了火即刻去后院南墙与石某会合。”
第七集 第四十二章 四月初八(二)
五百禁卫很快集结就绪,谢安微一颌首,高崧高呼道:“东平国公石青心怀叵测,蓄谋叛逃,朝廷诏令我等即刻缉拿,诸将士,随某来——”说罢,手执环刀当空一挥率先出了偏院,五百禁卫执枪绰刀按序跟上。
欢宴的场面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前院宾客不知缘故,惊慌下纷纷起身探头张望。随在禁卫之后的谢安扬声喝道:“石青谋逆,朝廷下旨捉拿,不知者不为罪,诸位休要为此惊慌,或可置身事外,或可帮助朝廷缉拿;只不得与之勾连,助其逃脱,否则,必定株连家族。”
数百宾客脸色一变,胆小者身子退缩便想寻路而走,胆大者吆喝一声,唤来护卫仆役跟上禁卫,欲待从中夺取功劳富贵,缉拿队伍转眼增加了百十生力军。
“好!诸位都是忠贞义士,事后朝廷必定有所嘉勉!”赞叹声中,谢安在私兵护卫的拥簇下向中庭赶去。刚刚拐过前院正堂拐角,轰响“看啊——”谢安举目看去,但见国公府深处狼烟蒸腾而起,半透明的火苗从中倏地窜出,瞬间就达到丈余高。
“不好!石青在建康果然有同党,这是再给同党烟火传讯。”谢安心中一凛,脚下一紧,匆忙向前赶去。就在这时,前方禁卫忽地高喊道:“石青向府后跑了!快追——”
“杀——”喊杀声大作,五百禁卫和一百多私兵护卫齐声呐喊,挥舞着刀枪向国公府内冲去。
国公府烟火升起的很快,其间由于参杂了大量马粪,烟雾特别的大,即使是在白天,整个建康都能清清楚楚看到。
“诸将士!紧急行动开始——”紧张的呼喊在货栈、舟船、几栋空闲的民宅还有一栋高大的围墙内响起。
淮河入江口附近的西水关内侧,;四艘蒙着油布的小舟突然从静止改为疾速划动,在水面上留下四道分开的尾迹,径直向关口寨栅冲去。
“干什么!停下!不许冲关——”守关士卒厉声呵斥,绰着刀枪在水栅上来回跑动,准备阻截。
回答守关士卒的是七八支火把,四艘轻舟上的水手点着火把,向油布下四处乱触。油布下堆积的显然是易燃之物,与火把稍一接触,即刻燃起了火苗。还未到关前,四艘轻舟已经成了四艘火船,火船没有冲关的意图,抵近水关之时,两艘靠上寨栅,两艘打横横在水关出入口子上。
“啊呀——怎么回事?快转舵——”
水关内外河面上一片慌乱,正自通关的船主大声指挥着坐船避让。西水关守军并不慌张,石头城的援军先一刻就到了关外,正随时准备救援呢。“叛匪作乱!快向石头城求援,阻截叛匪冲关逃走。”一边喊着,一边躲避寨栅上蹿起的火苗。
四艘火船上的水手眼见目的达成,呼哨一声,齐齐跳进秦淮河。
不仅西水关因为火船大乱,乌衣巷此时也是一片大乱。
庚氏乌衣巷空闲多年的别院大门哐当一声大开,三四百名布衣打扮的天骑营士卒执刀拿枪呼啸而出,为首之人霍然是庚氏护卫首领安离。
安离一手绰刀,一手高举火把,健步一窜,到了斜对面的琅琊王氏府门前,厉喝一声:“给我沿路烧过去——胆敢阻挡者,格杀勿论!”厉喝声中,手中火把一举触到王府门楣前悬挂的灯笼上去了。
四五个王府守门护卫被突然的变故惊得呆,待清醒过来,斥骂一声大胆,执了棍棒扑上来想要阻止安离。
“找死!”安离大喝,抢步而上,手中环刀用力挥了两挥,两名王府护卫顿时身首分离,栽倒在血泊之中,剩下三个见识不妙,哎呀一声哭爹叫娘地逃了进去。
“反了!反了——朝廷荒淫无道,残害忠良,兄弟们,咱们反他娘地——”
“反了!反了——反他娘地……”
三四百天骑营士卒齐声高呼,来回奔走,四处燃放火头,乌衣巷各家各户虽然都有不少护卫,哪见过这等凶恶之人,只得一个个战战兢兢躲在府内,上杠堵门,只怕被贼人杀进来,谁也顾得登高一呼,聚众杀敌。白墙黑瓦,簇新锃亮的乌衣巷转眼间烟雾腾腾,狼藉一片,到处都是惊慌不安的哭喊声喝骂声。
“反了!反了——朝廷荒淫无道,残害忠良。大家反他娘地——”
与乌衣巷相呼应,朱雀航浮桥两侧、西口市内外同时爆出震天的声浪。西口市货栈商贾黎半山先放火烧了自己的铺子,随后带着数十伙计拿刀执杖奔出西口市,向朱雀航浮桥冲过去。
“反了!反了这个鬼朝廷——”三五百手持兵刃的布衣大汉大呼小叫,从停泊在朱雀航浮桥东、西两侧的货船里涌出来抢上码头。
西市口和朱雀航一带历来是建康最热闹的所在,时值午后,南来北往的商旅,长干里、乌衣巷购置商货的居户、进出皇城的官吏兵丁聚聚合合,充斥其间;黎半山一发动,四下里如同炸了锅般,鸡飞狗跳各种人等到处乱窜,秦淮河上的船只也是一样,摆浆的摆浆,升帆的升帆,只想早早离开是非之地。当然其中不乏胆大的不安分的主,趁机起哄吆喝甚至有人不分青红皂白,抓了扁担棍棒就凑到黎半山一伙中去了。
西边码头的两百来布衣大汉健步登上码头,很快与黎半山合成一股,东边码头的则由郗超统带,五百来人分做两路从背后扑向在长干里路口结阵的禁卫台军。
在长干里结阵的一千禁军台军是奉谢安之命前来封堵石青逃路的。骚乱初起时,台军领兵将领还有些惊慌,待眼光落到黎半山一伙人的布衣和乱哄哄的队形上,台军将领惊慌的面容马上转变为轻蔑,随即从阵中分出三百人去围剿黎半山那一股人马,又分出两百人围剿郗超统带的人马。台军将领相信,训练有素的五百禁卫足以击溃眼前这股数目相差不多的乌合之众。
“杀——”面对结成阵势逼迫过来的五百禁卫台军,黎半山、郗超脚步停都未曾停顿一下,也没摆出任何攻击队形,率领百十水手伙计和四百名乔装的天骑营士卒蜂拥迎上。
朱雀航码头距离长干里北端路口只有百十步,双方稍稍一冲便即接近。眼见台军士卒端持长枪稳稳进逼而“叛贼”则不要命地欲向枪刃上扑击时,台军将领冷冷一笑,眯起眼睛等待敌人纷纷被捅穿被击溃的结局。
双方距离十几步时,冲在前端的数十名天骑营士卒伸手在背后一捞,几十张上好箭矢的连弩凭空出现在禁卫台军面前。
“完了!这不是普通叛匪——”见到这一幕,台军将领惊恐的双目倏地扩张,他见多识广,一眼认出对手端的是什么武器,同时意识到这种武器在近距离内对战轻甲台军的打击后果将会是什么。
“嗡嗡嗡——”
迸响连绵不断没有一丝间歇,密密麻麻的短柄铁矢狂风暴雨一般向稳步前进的战阵泼洒过去,所过之处禁卫台军割麦子般齐齐倒下一茬,十成中至少去了两成。
“啊——”
“杀——”
轰地一响,惨呼声、喊杀声以更大的更暴烈的方式喷发出来,将四周其他各种杂乱的声音通通盖下去。趁敌军还在惊骇的空档,天骑营士卒扬刀挺枪旋风般杀进台军阵中,砍瓜切菜一般乱捅乱劈。
“快——转身布阵!准备迎敌——”
反应过来的台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大喊。眼见对手风卷残云一样剿杀自己的部众,他却生不出半点救援的心思。他很明白,出击的五百人已经完了,之所以还没发生溃逃,不是台军士卒作战勇猛,而是没来得及意识到这点,敌人的攻击速度实在太快了,没给人留半点思考的时间。在这样凶狠的对手面前,什么破阵杀敌、什么围堵任务统统都见鬼去吧,眼前唯一重要的就是赶快调整阵形保住性命。
这位台军将领很幸运,郗超显然另有打算,没有急着率部上来攻打。“连弩手上弦!天骑营结阵掩护!黎掌柜,带你的人杀过浮桥,按计划封堵朱雀门——”
“诺!”尽管是布衣长袍,黎半山还是像士兵一样大声应诺,继而一挥手中环刀,高呼道:“伙计们!把柴车推过来,咱们堵城门去。”
二十多辆柴车很快从西口市推出来,顺着浮桥向朱雀门冲去。几十支火把相继点着,跟在柴车之后准备点火。火烧朱雀门和西水关,阻止皇城禁卫台军从朱雀门、白鹭洲、石头城禁卫台军从西水关赶赴长干里应援,才是黎半山和埋伏在浮桥的天骑营士卒的主要职责。适才阻杀禁卫台军只是顺带而为。
东平国公府。
石青一行五十多人刚拐进后院,高崧、谢安率领禁卫台军后脚就跟了进来,双方一前一后赶到后院南墙下,石青喝道:“何三娃!指挥兄弟们撞墙——弓蚝!小耗子随我阻敌!”
“过来!扒开——”何三娃顾不得答话,带着亲卫奔到南墙下在一堆枯树枝里扒了一阵,枯树枝扒开后,露出两根缠有绳索的撞木。
“二十人一根撞木。抬起来听我口令——”
何三娃口气虽然急促,指挥的却很有条理。“……。退后十步,准备——起步向前——一、二、三……”
看到这一幕谢安心中一紧,对方能够提前预备撞木肯定也会提前在墙基下做手脚,这堵院墙只怕禁不住几撞就会坍塌。“高司马!快杀上去——不要让石青逃了!”他站在禁卫台军后面连声大呼,上阵冲杀原不是他这种文士能干的。
“杀啊——”高崧挥刀高呼,带着禁卫台军一蜂窝冲上去。
“弓蚝!小耗子!今日定要让江东人知道我中原英雄的厉害!汝等随我杀——”话音未落,石青已跨出三步,长枪随手一搅,将两名冲在最前的台军士卒拨打出去。
“杀!”弓蚝也不回答,身子一弹,反而冲到石青前面,手中马槊团团一旋,四周台军不管是沾到还是碰到,尽皆跌翻出去。
“大将军放心,小耗子定会让他们见识到的!”小耗子先回答了一句,这才清叱一声,挺枪扑进台军之中,他的臂力比石青、弓蚝大大不如,手中铁枪走的是蝎尾枪的路子,刁钻迅疾。寒光连闪,两名台军士卒咽喉已被洞穿。
国公府地势狭窄,五六百人密密麻麻挤得如同潮水一般,汹涌鼓荡着向南墙附近冲击。面对汹涌的潮水,石青、弓蚝、小耗子不退反进,分波劈浪一般迎头而上。所过之处,任他再是汹涌的潮头也得摧折崩散。
“杀!”厉喝声中,石青、弓蚝、小耗子稳稳向前迈出六步,数百台军组成的浪潮就像被一道能够移动而又坚不可摧的大坝硬生生推回去六步。
站在后方花坛上观战的谢安看到目眩神摇,惊心动魄。这一刻他算是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做万夫不当之勇,什么叫做千军万马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吹号!快吹号!请秣陵守军尽快赶来支援——”这个时候谢安只能把希望放在两千秣陵守军身上了,不敢指望但凭高崧的人马就能擒拿石青。
嘟嘟嘟——悠长的号角响起,从南篱门进入建康外郭的秣陵守军加快脚步,循着号角之声从东、西两个方向向小长干的国公府南墙包抄过来。
第七集 第四十三章 四月初八(三)
“一二——撞!一二——撞!……”
在何三娃号子声中,两根撞木前后摆动,向院墙发起一次次撞击。
这堵院墙和谢安预料的一样,墙基已被石青的亲卫悄悄掏空了一小半了,这种情况下如何禁受得连续不断的撞击。两根撞木各撞了七八下,轰地一声大响,半截院墙轰然坍塌,露出一段丈余宽的豁口。
“快走!不要拖累大将军——”小耗子指挥亲卫从缺口向外撤,一边牵着黑雪回首招呼。“大将军!可以走了——”
“弓蚝!耗子!走——”石青大喝一声,铁枪一荡,将近身的几名台军扫跌出去,与弓蚝、小耗子并肩向缺口撤去。
“快追!”高崧不知道谢安有没有其他安排,眼见石青要走急得大喊大叫。
“追呀……”禁卫台军齐齐发出一声喊,只是脚下却生了根一般不敢挪步。虽然只是短短的接触,台军士卒却都知道,眼前三人实在太危险了,稍微靠近点不定就丢了性命。
谢安暗叹一声,赶上来对高崧说道:“高司马,不要着急,石青跑不了,还请先整顿士卒,抽调弓手,待会用弓箭攻击。”
高崧一悟,面对石青三人这等猛将,厮杀缠战用处不大,唯有弓箭最有效,他这一千部众原本有两百弓箭手的,只是开始没想到石青这般难缠,没准备动用。“谢司马说得是……来人,命令弓箭手即刻集结,其余将士结阵保护弓箭手。”
因为停下来整顿,高崧这支台军没有迫得太紧,然而出了国公府的石青处境并不很好。
国公府南墙外是三里多长的小长干街,这条街道是东西走向,东头与长干里主街相接,西头通往外郭西墙的一道篱门。一行人从国公府冲出来的时候,两千秣陵守军已在小长干街东西两端布下了战阵,秣陵守军布的是野战之阵,盾牌直竖,长枪高架,弓箭手拈羽待发,森严的刀枪将石青一行所有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走!”石青没有任何犹豫,长枪向东一指,带着五十余亲卫快步向小长干和长干里交叉路口的秣陵守军军阵冲去。
跨步迈出缺口的谢安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当即皱起了眉头。东边是长干里,越往东越深入建康外郭中心;西边是外郭西墙,只要冲出去就是田宽地阔的长江。无论是谁,突围之时都应该选择向西而不是向东,石青向东边发起的冲击看起来太过不智了。
换过其他人这样选择,谢安可能会以为对方昏了头或者愚蠢,但是对石青的选择,他却不以为是在这两种情形之内。
“难道石青另有图谋?”联想到早有准备的撞木和掏空的南墙,谢安心中凛然,隐隐感觉到不妙。
小长干街长约三里,国公府恰恰在中间位置,距离两端出口都只有一里多路;就在谢安心生警惕之时,石青一行已经冲出一两百步,赶到秣陵守军军阵百步之外。
“顶盾!支枪!弓箭手准备——”秣陵守军将领扬声下令。号令之下,秣陵守军士卒用肩顶着盾牌预防冲击,长枪手拉开弓步,长枪向前多探出一尺;弓箭手羽箭扣上弓弦,两指轻拉,将弓弦拉得绷直起来。
就在这时,长干里大街上忽地爆出一声喊,五六百天骑营士卒倏地出现在秣陵守军身后,连弩劲射,刀枪劈刺,一阵风一般杀进秣陵守军军阵。
秣陵守军正全神贯注于只能正在逼近的石青一行,哪里料得到背后会遭受如此猛烈的攻击,惊慌之下,纷纷转身迎敌。可惜的是没有将官统一调度,有的士卒转过身来,有的还没来得及转身,这样的结果就是转过身的士卒发现,当前的面孔不是凶恶的敌人而是面面相觑的袍泽。这种情况下的攻击或是抵抗,很容易演变为自相残杀。
“射!”连弩绷张,铁矢纷飞,秣陵守军纷纷倒下,天骑营将士瞅准空自,舞刀挺枪杀进秣陵守军阵心。秣陵军阵前沿的刀盾手弓箭手再也顾不得阻截石青一行,转过身掉头抵抗天骑营的攻击。
“石青你果然安排了接应人马,不过没用,你还是跑不掉……”
谢安脸色铁青地注目着三岔路口神色并不惊慌。从柴房被点燃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石青不会俯首就擒,必定有些安排,对此早有心里准备。眼前的局势虽然很坏,好在一切还在掌握。
就算石青突破了三岔口的阻截又能如何?长干里北端有以皇城为依托的朱雀门守军在布阵阻截;长干里南端是外郭南篱门,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南篱门守军岂有不关闭篱门之理?篱门虽然不是很坚固,阻挡眼前几百人还是绰绰有余的。何况城外还有白鹭洲大营的人马随时可以接应。
“来人!传令小长干西头人马,即刻赶来会合。高司马,请尽快率救援秣陵守军!”眼见石青顺利冲进秣陵守军军阵,秣陵守军被前后夹击阵脚大乱开始出现溃散的迹象,谢安缓缓呼吸,仍然以极镇定的语气下达追击命令。
来自背后的突袭给了秣陵守军致命一击,在六百天骑营士卒凶猛的攻击下,秣陵守军别说阻截石青一行,就算自保都不可能。石青好发无损地冲进对方军阵,轻易与天骑营会合一处。
“小耗子!弓蚝!会同天骑营断后,不要多做纠缠,杀散敌军即撤。”石青脚步不停,一边冲杀,一边随口吩咐道:“何三娃随我撤——”
一行人翻翻滚滚,转眼间穿过秣陵守军,来到长干里大街。石青毫不犹豫,折身向北边朱雀航方向拐去。
谢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石青的身影,眼见石青向皇城方向而去,他心中突然生出无数疑惑:对方既不通过小长干篱门从西向城外突围,也不从南篱门从南向城外突围,反而一直向建康腹心闯,究竟打得什么注意?如他这般作为,自己在外郭西边的布置可就彻底落空了,白鹭洲、石头城人马尽皆成了无用之兵。
想到这里谢安突然生出不详的预感,神色再不向前一刻那般镇定。稍一凝神便连声吩咐道:“来人,传令石头城兵马,即刻从西水关入城赶赴朱雀航待命;传令白鹭洲兵马,继续严查江面,不可懈怠,小心石青从水路逃脱;王长史,眼下只怕需要你亲自回一趟皇城向会稽王求援,请朝廷出动骁骑营协助缉拿石青。”
建康骑兵数量很少,唯一的建制骑兵就是三千人马的骁骑营,骁骑营自建成起,大多数充当的角色都是皇室仪仗,很少作为机动力量予以使用。石青从容不迫的遁走和每每出乎意料的突围方向让谢安揣揣不安,似乎只有一支机动力强悍的骑兵在手方能安心。
王濛灰青着脸,点头应允道:“好。王某这就去回禀会稽王,只是回程要从瓦官寺绕路,只怕需要一段时间才有回信。”
王濛走后,谢安定了定神,撵上高崧道:“高司马!谢某文弱书生,没经过战阵,从现在起,临阵指挥由高司马一人担当;秣陵守军亦归入大人麾下统一制措调度。”
高崧沉声应了。
等谢安赶到三岔路口之时,石青和天骑营已经走得干净,留在路口的只有六七百秣陵守军和三四百死伤。谢安没有怪罪,交代高崧尽快收拢溃兵继续追击,自己则站在路口翘首向北仔细张望。
一看之下,谢安心中猛然一惊。
三岔路口距离朱雀航大约有四五里,中间有无数楼宇檐角遮挡视线,站在谢安的位置上看不见朱雀航具体情形;但却能看到朱雀门、西水关以及乌衣巷上空飘摇而起的焰火。在焰火映入眼帘的同时,风中跟着隐隐传来无数“反了!反了”的呼啸之声。
在这一霎那,谢安身子一晃,差点虚脱倒地。事前他猜到石青肯定会得到潜伏的部众接应,但怎么也没想到,石青潜伏的部众会这么多!不仅长干里有,朱雀航、西水关、乌衣巷也有,而且闹出的动静这么大!这需要多少人才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建康城外郭虽然称不上关禁森严,可若没有得力的本地人襄助,怎么可能安置这么多人?
“快!高司马!快追——”谢安颤声疾呼,看到烟火的那一刻,他对在长干里北端堵截石青的朱雀门台军再没有一点信心。也许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顾一切地追上去拖住石青,等待骁骑营和石头城守军赶过来救援。
石青赶到长干里北边出口的时候,朱雀航一带形成的是脆弱的平衡局面。
黎半山和百十伙计或推车或挑担忙着把一捆捆柴草运到朱雀门点燃,朱雀门城门紧闭,仅有的几十名留守台军担心叛贼闯进宫禁惊动天子太后,及时关闭了城门然后搬救兵去了。长干里北边出口,六百多禁卫台军残兵与四百天骑营士卒面对面对峙,谁都没有攻击的意图。禁卫台军但求自保,不敢攻击;天骑营则要掩护黎半山的行动,顾不上厮杀。
石青到来之后,脆弱的平衡即刻被打破。
“杀——”
弓蚝杀出了血性,不待石青发话,纵身一蹿,单人支槊从背后杀向禁卫台军。
“妈呀——”没等弓蚝杀到,勉强维持的军阵轰然而散,尽管谢安、高崧统带的两千多残军就在石青身后两百步外,禁卫台军仍然没有勇气熬下去了;数百台军将士在僵持之时就瞄好了溃散退路,俱俱大叫一声,一蜂窝向没有匪踪的西市口逃去。
“大将军!”郗超冲上来在石青身上仔细打量了一阵,见没什么异常,不由得惊喜地喊了一声。
石青点点头,顾不得废话直接吩咐道:“吹集结号!命令黎半山快撤,不要耽搁了。”
嘟嘟的号角声中,在朱雀航一带忙碌天骑营士卒和货栈伙计水手齐齐丢下手中活计,匆匆赶到浮桥南端集结。石青粗略扫了一眼,估摸着集结的部众大约有一千出头,伤亡看起来不大。当下欣慰地一笑,扬声叫道:“兄弟们!走!随石某杀出建康——”
“杀出建康!杀出建康……”欢呼声中,这支布衣队伍向东一折,径直奔向乌衣巷。
乌衣巷烟雾缭绕,到处都是安离带人点起的火头。好在安离的目标只是临街门户,受土墙的限制火势因此没能大肆蔓延。乌衣巷居住了七八十户世家豪族,随便一户都不乏上百仆役护卫,只要有人能登高一呼,整个乌衣巷立马就能集结出几千私兵。奈何如今王氏、庚氏衰落,新进崛起的桓氏迁往荆州去了,乌衣巷已经没有能够力挽狂澜的英杰人物了,只能任由安离和几百天骑营士卒猖狂。
安离一边指挥士卒放火恐吓驱离暗中窥视之人,一边随时留意着朱雀航方向的动静。瞧见石青一行过来,便即下令道:“兄弟们。大将军来了!准备接应!”
“啊!大将军过来了!”天骑营士卒兴奋地大叫,然后更加忙碌起来。有的挨次巡视乌衣巷两侧,防止有人窥视;有的从庚氏别院搬来一捆捆柴草摞在巷子两边里;另有两百名士卒集结一处开始绞上弓弦。
石青很快来到乌衣巷,安离大笑着迎上去。“哈哈——毒…啊不,大将军!好久不见,想死安离了。哈哈——安离见过征北大将军!”一边说着一边行礼。
石青抢上去扶起。拍了拍安离,大声笑道:“安离大哥,咱们终于又见面了,可惜一见面小弟就要拖累你,让你不能在江东享福要去中原受苦了。”
安离大笑道:“大将军!安离很满足,婆娘娃子都有了,该当跟大将军一起建功立业了。”
石青哈哈一笑,随即说道:“安离大哥,我等以后有的是机会叙旧,眼下还是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顿了一顿,又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安离面容一整,答道:“都准备好了!大将军尽管先走,由安离负责断后——”
“好!安离大哥不要和对方纠缠,阻上一阻即刻撤离。”石青点点头,再不多说,率天骑营将士进了庚氏别院,随后穿堂过院来到庚家后院的秦淮河私家码头。码头上,四艘大货船、六艘轻舟依序泊在岸边,船板早已铺就妥当。
“兄弟们,快登船!注意给安离他们留一艘大船一艘小舟。”吩咐了一句,石青身子一闪,立在码头一侧照应登船次序。
站了一会儿,石青忽然感觉背后有异,转首看去,赫然发现了一个几乎快要被自己遗忘的人物——陆容。
“咦?”石青大奇,没想到她还跟在自己身边,这一路突围战况虽然不是很激烈,可也不是她这个小姑娘能够闯过来的呀?
细细在陆容身上一打量,石青更是稀奇,对方衣饰上也有几点血迹,但总体上却干干净净很是整洁,一点不像突围而出的人。怎么会这样呢?眼光一闪,石青心中一转念,隐隐猜到可能是何三娃率亲卫保护的结果,自己虽然没把陆容这个妾室,亲卫们可不敢这样想,定是把她当女主人一般保护。
“陆姑娘,你怎么真的跟来了?害怕吗?”石青随口问了一句,问过之后他便暗骂愚蠢,陆容脸色青白,细齿紧咬,咬得下唇都有些紫了,眼中更是水盈盈的,随时要哭出来,任谁都看得出她是害怕之极,哪还用得着问。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突然上了血肉横飞的厮杀战场,不害怕才真个稀奇了。
陆容嘴唇哆嗦了两下,紧咬的下唇却没能松开,最后只得可怜兮兮望着石青,使劲摇了摇头。
“你倒真够倔。”石青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终究无奈地说道:“罢了,这时也顾不得安置你,你就先去中原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陆容身子一颤,头缓缓垂了下去,过了一会,一滴水珠无声落下,在码头石板上溅成晶莹的几瓣水花。
第七集 第四十四章 四月初八(四)
谢安追到朱雀航看到朱雀门和西水关燃起的火焰,心头一片冰凉。两道关口被阻,短时间内骁骑营和石头城守军无论如何是指望不上了,缉拿石青只有靠现在的两三千残兵。
让他稍有安慰的是,石青是从乌衣巷向东南突围。东南是大晋腹心之地,石青这种突围方式明显是南辕北辙,越走距离中原越远。当然,谢安知道,石青向东南突围的目的不是远离中原,而是为了避开白鹭洲和石头城的水兵大营;迂回到其他地方渡江。不论从哪里渡江,迂回都要兜个大圈子,都需要时间,这就是他谢安的机会。
“追!缠上去!”对方人马会合的越来越多,被打残的两三千台军也许不再能正面相抗,谢安仍然果断地命令高崧率部向乌衣巷方向追撵。
乌衣巷浓烟滚滚,巷子正中被天骑营用柴草铺了一道十几步深的火带。追到乌衣巷入口,高崧担心伏兵,脚步不由迟疑下来,他正考虑是否先分遣斥候进去打探,巷子内突然响起一阵嗡嗡声。一片雕翎箭雨越过火带扑进台军之中。
禁卫台军很少经见阵仗,很多士卒还是初次上阵,这些“新卒”刚才就被石青和天骑营杀得胆魄丢了大半,惊惶之时哪还禁受得箭雨的突袭。前首数十名中箭士卒的惨呼刚刚响起,后面的发一声喊“有埋伏!”,然后拔腿就跑。谢安稀里糊涂的不知是怎么回事,就被一帮忠心耿耿的私兵护卫架起来随着人流一起向后溃逃,一直跑到朱雀航才停下来。
躲在火带后面准备阻击台军强攻的安离见状哈哈大笑,也无心再等对方回来,和两百弓手随即撤进庚氏别院,乘船溯秦淮河而上追赶石青去了。
谢安挣脱了护卫的扶持,目光从慌乱的台军脸上一一扫过,沉默了好一阵,他才沙哑着嗓子嘶声喊道:“诸位!天子诏令我等缉拿叛贼,叛贼就在前面,我等拿还是不拿?拿——叛贼凶悍,可能会有许多江东儿郎因此丧命;不拿——公然违抗圣旨那可是株连全族的死罪!是战死沙场还是被律令处死?我等该如何选择?诸位心里应该明白,我等其实没有选择。既然不拿叛贼必死无疑为何不行险一搏?或许侥幸功成保住性命,或许依然会死,不过就算会战死,也好过临阵脱逃让家门蒙羞的死法,战死的话至少可以给家人挣些抚恤……”
“诸位!谢司马说得很直白了,我等没有选择,只能上前不能后退!”高崧铁青着脸接过谢安的话头,厉声告诫道:“从即刻起,高某手中刀再不认人,但见后退者,就地正法!”
初夏午后的阳光明亮炽热,往昔热闹繁华的朱雀航却如鬼蜮一般冷冷清清,一个闲杂人影都不见。在谢安、高崧一刚一柔的鼓动下,三千余残兵振作起精神开始向乌衣巷挺进。当他们再次抵达时,巷子中铺设火带的柴草烧得差不多了,火势因此小了许多。
高崧命令士卒掘土填埋,三千余人一起动手,不一刻就在火带余烬上铺上一层泥土。追击队伍随即穿过乌衣巷,继续向前追赶。
乌衣巷东边五里是丹阳郡城,丹阳郡城不是后来的丹阳城,而是扼守建康外郭东部的陆上堡垒,丹阳郡城东三里就是建康外郭东城篱墙,篱墙在此开了两道门户,一个是秦淮河进入建康的水上门户东水关,一个是陆路进入建康的三桥篱门。三桥篱门和东水关一水一陆相互依靠,三桥篱门的防卫不算什么,东水关却不一样,它和西水关并列为建康两大水上门户的要隘,随时都驻有一千台军守卫。谢安之所以急着追赶,心中还是存了一份侥幸,丹阳郡城常驻三千守军,东水关常驻一千台军,如果石青被堵在丹阳郡城之下,他这部人马和丹阳、东水关两地台军前后夹击,水陆夹攻,还是很有希望取得大胜的。
谢安很快失望了,当他赶到丹阳郡城之下,没见到被堵的石青,只见到慌忙来迎的郡城守军,还听见迎接的守军将士高兴地问道:“各位可是来救援的?来回不到一个时辰就赶过来了,行动真够快的。”
谢安听到救援两字猛一激灵,急忙追问道:“救援?哪里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守城将士被他问的有点发蒙,稍倾才答道:“午后不久,先是乌衣巷方向出了事,跟着东水关也出了事;一两千来历不明的匪徒突然从船上岸上冒出来一起动手,占据了东水关。我等见势不好,就一边回禀朝廷请求援兵,一边出兵救援东水关。只是……”
守城将士声音低了下来,尴尬地说道:“这股来历不明的人马很是凶悍,兄弟们死伤不少也没能攻下东水关,只好等待朝廷援兵了。”
午后不久乌衣巷火起的时候,石青还没出长干里,这说明攻击东水关的人马是石青安排的另一路伏兵。想到石青处心积虑在建康附近潜伏了如此多的人马,谢安心头一寒,缉拿石青的信心忽然不翼而飞。
正在这时,一个丹阳郡城守军士卒匆匆跑过来禀报道:“禀将军,适才由十来艘大大小小的船只组成的船队从东水关驶出溯秦淮河而上,东水关的匪徒乘船与其会合一处,跟着也撤走了。”
“船队?难道石青在乌衣巷换乘了船只?”谢安恍然一悟,隐隐明白石青安排人手大闹乌衣巷的目的了。丹阳郡城这等要隘城池不是随便能攻取的,与其相比,夺取东水关,走水路出建康显然要稳妥的多。
想透这些,谢安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石青若是走水路潜逃,自己可就真的没有办法了。他不担心石青走陆路迂回,只要把江东的几个关隘一闭,任石青再是厉害也不可能依靠三两千人马杀过长江。但若石青乘船就不好说了。
南人以舟当车,湖港交叉,水路交通四通八达,远比陆路方便,东吴时期,为了开发江东,孙吴政权在秦淮河上游的方山开凿了一条工程浩大的运河——破冈渎,以此将秦淮河、长江与太湖水网彻底联通起来。
从目前的势头来看,石青显然准备通过破岗渎进入太湖。千里太湖之地,港湾支流丛生,十几艘船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如何让人追踪?
“快追!一定要在方山埭撵上石青。”
谢安惊惶地冲高崧大叫,继而掏出天子谕令,对丹阳郡城守将道:“某乃征北大将军府司马谢安,奉朝廷诏令缉拿叛贼石青,太后、会稽王赐予谢某便宜行事之权以调动建康外郭各地守军听用。汝等自此刻起归入谢某麾下,随某一起追击石青。”
方山是秦淮河水系和太湖水系天然的分界线,地势比太湖、建康要高,山上的水很难保存以至于没法通航,为了沟通两大水系,开凿破岗渎时,东吴人在方山两端筑了十四道蓄水大坝,称之为方山埭,方山埭就像一层高过一层的台阶,将水位逐渐上抬,过往船只行到山下然后靠耕牛或者人力拉纤将船只拉到山顶,再顺流而下进入另一片水域。
方山埭的这种特性使它成了谢安阻截石青航船的最佳地点。将丹阳郡城守军和东水关的残兵招之麾下,谢安集结了五千余人马从三桥篱门出了建康外郭,匆匆赶往方山。
方山距离距离建康皇城四十里,距离三桥篱门三十里左右。为了管理堰埭行船和纤夫,大晋朝廷在此设有吏员;不仅如此,这里还是建康人士向去太湖的宾朋送别之地,平时十分热闹;算是建康附近的一处名胜了。
五千多人马来到方山之时,天已黄昏,朦朦胧胧中,谢安抬头向上看去,但见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各自被一帮壮汉拖拽着往山上拉,其中快的已经上到最顶了。方山四周和平素一样,有纤夫热闹的哄笑,有从山那边上来的行船,这里的人们还不知道建康出了异常。
“杀上去!阻止叛贼拖船——”谢安疾声下令,末了又添了一句。“缠住叛贼就行,援军马上就到。”
“冲啊!杀啊——”人多胆壮,又有援军后盾,五千多台军忘记了恐惧,顺着纤夫小道和陆上大道冲向山顶。
方山说是山,不如说是一道缓平的土岗。岗坡不陡只是比较长,从下到上约莫三百多步,其间没什么遮拦。禁卫台军刚一发动冲锋,纤夫道上和坡上闲散人等便发觉不妙,顾不得探问,哄地一下四散逃开了,只剩下石青一方人马。
谢安随台军冲到方山半腰的时候,两千天骑营士卒一队队一排排按照阵形向下推进,迎着禁卫台军杀来。看了眼上面一帮布衣排列的整齐阵形,再看看身边衣甲齐整却乱哄哄台军,谢安暗叹一声。“即便武侯重生只怕也不能带领台军这样的队伍取得胜利,朝廷若要振兴,必须先训练出一支战力凶悍的新军才行。”
“集结!集结——听某号令!”高崧意识到麾下部众的松散,慌忙调整应对策略,防止被对手一触即溃。
天骑营似乎没把台军放在眼里,推进到台军六七十步时在山坡上停了下来。郗超从阵中走出几步,语声清越大声疾呼道:“谢安石!石大将军心忧民生疾苦,不愿与江东刀兵相见,是以诚心来投,汝等为何咄咄逼人蓄意加害,定要搅起战火?自八王乱起,天下苍生遭受数十年荼毒,汝等还嫌不够么!”
谢安望了望正在整理队形的台军士卒,有心争取点时间,便即迈步而出。扬声说道:“郗景兴。汝是名门子弟,学识修养向来不差,怎地如此是非不分?石青投诚是假,谋逆是真。这等奸诈小人若不缉拿问罪,日后必定祸乱天下。朝廷为苍生计才有此举措,汝不仅不予以襄助,反而助纣为虐,当初怎生学的“忠义”二字?”
“忠义?不肯入仕为天下计、为黎庶谋的谢安石也配说忠义?”
郗超连声冷笑。“郗超虽然年幼,却已看清建康诸公是何模样。这时候的乌衣巷,不知有多少人做梦都想当曹丞相呢!可惜诸位既没曹丞相之胆略,已无曹丞相之雄才,除了彼此牵制扯皮再也不可能有点作为,这等人妄言忠义,不怕被天下人笑话吗!”
郗超连损待讥,激得谢安怒火中烧。他悄悄向旁看了一眼,见高崧已将队形整顿的有了点模样,便即一挥手道:“进攻!天色已晚,不能再拖延了——”
郗超看到了他的手势,声音一冷,寒冰一样刺过来。“谢安石!真正的英雄不是寻常人能够随便亵渎的,石大将军不是懦弱的大晋天子,不是你和建康人士能够左右的,相反终有一天他会左右你们的命运!”
郗超话音未落,谢安心中已是一片冰凉。继而愤声疾喝:“攻上去!不要让石青跑了——”
“冲啊——”暮霭深重之中,五千台军裹成一大团吆喝着向上冲去。
“找死!”郗超嗤笑一声,从容后退,口中命令道:“放箭!”
嗡嗡嗡——
箭如飞蝗嗡嗡叫着扑进台军阵中。双方相距仅有五十余步,正是能把箭矢威力发挥到最大的距离,台军使用的密集阵形又是箭矢最容易命中的目标,只一轮箭雨洒过就有两三百人中箭倒下。
“不许后退!冲上去——”高崧嘶声叫喊,亲自带着一队亲卫在后督战压阵。
躲避箭矢打击最好的方式就是抵近对手,为难的是,为了保持编制台军的攻击速度不可能太快,而且进攻是从下往上发起的,无形中又增加了许多艰难。
嗡嗡嗡——
密密麻麻的箭矢连续不断地掠过天空,放肆地收割着台军的性命。台军端着刀枪,低着头默默地承受着箭雨的摧残,却没有后退;督阵的钢刀和临阵脱逃的罪责让他们不敢转身。
四轮箭雨过后,禁卫台军终于抵近天骑营战阵,只是这不意味着痛苦的结束,而是更残酷的杀戮的开始。
“杀!”天骑营士卒大呼,一排排长枪居高临下地攒刺下来。这些历经战阵的北方劲卒无论是体力还是作战技巧都不是安守皇城的禁卫能够比拟的。
禁卫台军举刀枪搁架,刀枪歪斜人被洞穿。举盾抵挡,连人带盾被抵得倒退,双方甫一接触,台军前沿便成了七零八落的散兵线;更加糟糕的是,付出偌大的代价,台军看不到一点胜利的希望。人数优势被方山的坡度限制住了,无法凝结出强大的冲击力。
“杀!”毒蛇一般的长枪忽伸忽缩,天骑营士卒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紧守防线。台军在部将的督促下冲上去又被逼下,再冲上去再被逼下。几个来回下来,双方七八步宽的接触地带已经仆倒了上千具尸首,其中绝大多数是台军留下的。
“杀上去!杀上去——援军就要到了!”
谢安站在台军阵后疯狂地叫喊,伤亡数字不再重要,是胜是败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攻上去阻止对方船只翻过方山堰埭,重要的是坚持到援军到来。他相信,援军回来的,也许下一刻就到了。就在这时,方山顶上爆出一阵欢呼,似乎是拉纤的敌军发出的。
“啊!难道对方翻过了方山?”谢安心里猛然一空。
船只登顶预示石青能够从容离开了,只需留下一支敢死之士就地阻击便可,若是如此可就糟糕了,就算最后能杀光山腰上的敌军也无济于事。
谢安正自忐忑之时,石青的声音突然从山顶传下来:“兄弟们!且随石某去冲杀一阵,让晋军知道知道厉害!”
“愿随大将军前往!”
“杀!”
听到这个声音,谢安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喜得是石青没有撇下部众先行逃离,忧得是石青亲自冲阵,对方士气必定大振,伤亡惨重的台军是否能够抵挡得住呢?
谢安的疑惑马上得到了解答。
石青、弓蚝、安离率领近千充当纤夫的士卒分成三路,在暮霭中如三条狂飙突进的黑龙呼喇喇向山腰下卷过来。山腰上临阵指挥的孙霸不失时机地吹响了反击的号角,随即大喝一声,率先杀出战阵,向台军反扑过去。
“杀——”近三千天骑营士卒在石青、弓蚝、安离、小耗子、孙霸五位猛将的带领下,虎入羊群一般扑进台军阵中。疲惫不堪的台军哪里禁受得这种冲击,心惊胆寒之下终于忘掉了督战队,忘掉了临阵脱逃的罪责,转身向山下逃窜。
谢安心中一黯,身子摇摇晃晃地向山下逃去。天色模糊,逃兵可不一定能认出他的样貌,万一被人撞到,可就没有半点侥幸了。
台军亡命奔逃,天骑营不为己甚,追到山下便停下脚步,转而折回山上。来到山顶,士卒们举起火把开始登船,石青却在向孙霸、安离、黎半山道别。
“自此时起,你们的职责是保住自己的性命,找机会把兄弟们带回中原就是大功,不要想着杀敌,也不要在意船只,该舍弃时就舍弃。”
“大将军放心。孙霸一定会将兄弟们带回中原。”
“大将军勿须担忧,船上粮食又备的足,太湖水道四通八达,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多几天就能蒙混过去了。”
孙霸、安离慨然应命。按照预定机会,他们两人将率领天骑营主力乘船进入太湖水网,吸引大晋朝廷的注意,石青和弓蚝、小耗子等一小队亲卫乔装改扮,将从芜湖县迂回渡江,然后经合肥、走畁水、由羊市渡过淮河北上中原。
“过淮河了,石某会想办法显露形迹,一旦大晋朝廷得到消息就会放松对太湖的注意,那时就是诸位偷渡过江的机会。诸位切切小心在意。”石青再次叮咛了一句,随后招呼何三娃、弓蚝、小耗子和二十名亲卫从东边下了方山,随后在夜色的掩护下,向西南方向拐去。
第七集 第四十五章 四月初八(五)
四月初八,燕军大举南下。
南下会议上,燕王慕容俊誓言三个月内平复冀州饮马黄河北岸,随后在塞内外秘密下达征召令;征募六万骑兵,十四万步卒,十万民夫工匠,合计三十万人马,几乎是以倾国之力南下攻略中原。
三十万燕国大军分东、西、中三路南下。
东路大军督帅为慕容评督帅,下辖九万人马。其中四万五千战兵、一万五民夫作为南下主力从河间郡攻略鲁口,河间太守封奕统带一支由一万五战兵、一万五民夫组成的偏师掩护大军后路的畅通,并监视以及制止南皮方向民军的异动。
西路大军督帅为慕容恪,下辖一万五千骑兵、三万五千步卒、三万民夫,合计共有八万人马;从清梁向西南攻略卢奴。
燕王慕容俊亲任南下大督帅,坐镇中路,辖治十三万人马,其中骑兵三万五千,五万五千步卒、民夫四万准备从清梁南下蠡县、安平直至深州城、冀州城一路向下突破;中路大军不仅有从中线突破民军防御的职责,还有呼应东、西两路的作用。是以,慕容俊的中军更多的像是南下战略总预备队,攻城掠地的行动则由中路军前锋将军慕容霸和他麾下的三万战兵担当。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但燕国这次南下攻略行动先行的是慕容霸和他的五千精骑。这支精骑队伍不仅是中路军前锋的前锋,也是整个南下行动成败的参照,因为他们的目标是奇袭滹沱河浮桥。
春夏之交的滹沱河是冀州北部覆盖面最广也是最坚固的屏障,夺得浮桥,民军在冀州北部的防线可谓裂开了一道口子。三十万燕军就可相互呼应,源源不断地从此涌进冀州,将己方的突袭优势和对方无主的劣势放大到最大。
申时初。五千先锋精骑进了清梁城。见到悦绾,慕容霸没有寒暄,截然说道:“给你半个时辰,把五千匹战马喂饱,五千名骑士吃好。申末之前,某即带队离开。”
“没问题,将军尽管放心。”悦绾慨然应下。稍倾,小心地建议道:“将军是否待天黑下来再出发?蠡县的民军探子肆无忌惮,一般时候都深入到幽州了,太早出发只怕……”
“此事王兄早有安排,汝勿须操心,只需按令行事就是。”将马槊重重一墩,在坚硬的地面上插进尺许,慕容霸摘下兜鍪,找了个石墩坐下休息。
这个时候的蠡县守军大半还茫然不觉。
清晨,蠡县守将戴施的亲卫队长老何匆匆进了副将府。
蠡县守将戴施甲胄鲜明,全身披挂整齐,见到老何沉声问道:“点卯可有遗漏,斥候士卒可曾全都回城?”
老何答道:“禀将军。斥候都回来了,城内有七个士卒没有应卯,其中五个染上了风寒,卧倒不起;另有两个是摔伤,胳膊腿的还没长好。军中司马派人去探过了,情况属实。”
“嗯,不错,干得好!”戴施双手据案,低头沉思半响,继而抬起头,眼光幽幽地望着老何道:“今日冀州传来消息,石大将军被封为东平国公,此实乃大喜之事,是以戴某有心请将士共乐。传令,将库房储存酒肉尽皆搬出,全城军民欢庆一日一宿,以为东平国公贺。”
“东平国公?这也值得贺?”老何撇撇嘴。“凭大将军这身份,就算封个王也应当,一个国公算什么?”
“好大胆!汝竟敢妄言朝廷是非。”戴施大怒,正欲发作,突见老何满脸疑惑,似乎对自己的反应感觉不可思议般,当下心中一凛,放缓了语气,佯装着责备道:“老何。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够置掾的,胡言乱语当心为大将军惹祸。”
“对啊,看我这嘴,就是没义士稳沉。”老何恍然大悟,笑骂着自责了一句。
戴施一笑,和颜悦色道:“你去传戴某将令,各队斥候平时最是辛苦,逢此时机该当好生放松一下。今日都不用出城了,在家欢宴,待会戴某要和他们把盏共饮,只不得有一个遗漏。”
“这敢情好,将军如此体恤,斥候们必定感激在心。”老何呵呵一笑,告别戴施前去传令。
老何刚一离开,帐后人影一闪,王彬之走出来疑惑不解地问道:“行义若欲反正,高举义帜就是。何需如此麻烦?”
戴施沉重地摇摇头道:“王大人不知。石青收拢流民安置生产,抚恤孤苦推行官学,如当年王莽,假恩假意之事行得甚多,黎庶愚昧,容易受其欺骗;兼且民军经过整编,士卒心中除了征北大将军石青再无他人,戴某虽是领兵统帅,可若公然反叛石青,只怕立时会引起哗变,丢掉性命事小,坏了朝廷大事可就后悔莫及,是以,不得不小心从事。”
王彬之惊愕不已,讶然道:“竟有如此之事,这个石青可真正难缠。”
戴施无声地苦笑两下,没再多说,从案几上拿了军符,交给王彬之道:“王大人。事不宜迟,请大人速去清梁接应王师南下吧。”
王彬之点了点头,接过军符告辞而去。
这段时间,王彬之一直待在蠡县等待燕军集结南下;托戴施的福,空闲时分他学会了骑术。当然他的骑术只限制在骑乘有马镫的战马。
有军符在手,王彬之骑乘战马一路上畅通无阻,几十里的路程悠悠达达就到了,慕容霸从北门进清梁不久,他从南门也进了清梁。
“道明将军。自今日晨起,蠡县四周无一民军斥候,将军尽管放手去做就是。”王彬之笑吟吟地递上戴施给的军符。
慕容霸接过军符,定定审视了一番,继而哈地一声大笑,伸手拔起长槊,大喝道:“传令众位儿郎,随某南下!”
酣畅地大笑数声,慕容霸转对王彬之、悦绾道:“拿下浮桥之后,霸需带兵留守,防止安平、安国两地民军过来争夺;蠡县就交给王大人了,请御难将军分遣一支人马交给王大人统带,前往蠡县接受归附。待中军抵达之后,这支人马再还给御难将军。”按照先前部署,清梁守军编在西路军督帅慕容恪麾下,是以,慕容霸才有这个说法。
“将军放心。悦绾会抽调五千马步精锐交给王大人统带以收取蠡县。”悦绾慨然应下。
申时末。得到休整的五千精骑先行出清梁城赶往滹沱河,过了一个时辰,王彬之统带五千马步兵丁也出了清梁,循着燕军精骑的足迹南下。
幽冀大地一马平川,非常适合战马奔驰。即使是夜间行军,战马也敢跑出五六成马力。从清梁到滹沱河不过百十里路,子时之前慕容霸就率部赶到浮桥。
滹沱河水寨犹存,水寨两端各驻有两百民军士卒负责平时的巡视维护。
距离浮桥十余里处,五千精骑下马步行,口衔枚,马上嚼,悄悄接近浮桥。慕容霸亲自充当尖兵,带了三十名亲卫先行赶往浮桥。
“我等奉蠡县戴将军令,有紧急军情赶往冀州回禀大将军府。”三十一骑不疾不徐地靠向浮桥,远远地慕容霸就晃着手中的军符扬声招呼。
“什么紧急军情?用得着这么多人回冀州禀报?”迎上来的守桥士卒一边惊诧地问,一边验看军符。
“军机大事也是汝等能随意质问的?”
慕容霸横了一眼。一句话将守桥士卒镇得再不敢多言,老老实实交还了军符,赔笑道:“这位兄弟说得是,是我多嘴了。”
“走!”慕容霸接过军符,招呼一声,先行上了浮桥。
浮桥不是很宽,兼且天黑视线不明,马上骑士似乎担心从两侧掉进河水里,以单列纵队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在浮桥中线摸索前行,纵队时断时续,拖曳的老长,队首的慕容霸快到河心了,末尾还有十余骑没有上桥。
守桥士卒暗笑这队精骑胆量实在太小,正想说点什么,就在这时,慕容霸突然爆喝一声:“动手!”
“杀!”掉在后面的十名燕军骑士大声呼喝,蓄势已久的长枪准确地捅在守桥民军身上。
“冲!”慕容霸猛地一嗑马腹,战马忽然加速,凭着感觉向黑暗的浮桥对面奔去;二十名骑士厉声大呼,拍马紧紧跟上。
燕军一旦南下,民军根本不可能指望四百士卒守住滹沱河浮桥,派驻一支人马在此的目的是用来在紧急之时抢在燕军抵达前烧毁浮桥的。为了这个目的易于达成,民军在浮桥两端备下了大量的干柴油脂;需要时可以在一刻钟内点燃浮桥。燕国对此情形一清二楚,慕容霸此行的目的就是阻止民军烧毁浮桥。
浮桥两端虽然各有两百名士卒,只是深夜值守人员并不多,两头大约各有五十名士卒。变起仓促,值守民军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北桥头已有十余名民军丢掉性命,浮桥与河岸连接处也被十名燕军精骑牢牢控制住。
“杀!”慕容霸狂风一般卷到浮桥南头,长槊横扫,两三个懵懵懂懂的守桥士卒应声栽倒,二十名燕军精骑紧随其后,马蹄奔腾,长枪疾刺,值守士卒死伤遍地,眨眼间浮桥南头也落入燕军控制之中。
“杀——”
喊声震天,马蹄如雷。
慕容霸甫一动手,隐藏在北边黑暗中的五千精骑闪电杀出。水寨中民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还未来得及穿上衣甲,燕军就已杀到。
战斗爆发的突然,结束的也突然。一轮马蹄践踏,浮桥两端四百民军死伤大半,只有五六十运气好的借助黑暗躲过追杀,有的逃亡滹沱河南岸的安平、鲁口;有的逃往北岸的安国、蠡县。
桥北民军有一伙士卒幸运地逃过燕军铁骑追击,这伙人里面有一个当夜在浮桥北头值守。这人认为燕军赚桥成功,不应该责怪值守士卒失职,要怪就怪蠡县副将戴施保管不善被对方偷取了军符,他把事情缘由和同伴一说,十余个士卒个个大叫委屈,然后怀着问罪的心思逃往蠡县打算探问根究。
这伙逃兵赶到蠡县南门之时天还没亮,见城门没开就在城下扯开喉咙叫了起来。值守南门的军侯担心有诈,不敢随意开城,待听罢原委大吃一惊,一边命人放绳索下去缒人上来,一边招呼麾下一个叫做王棱的都伯即刻去副将府回禀军情。
王棱下了城头,急匆匆向副将府赶去,走出不远,前方乱哄哄一阵响涌过来一群人,借着晨光模模糊糊可以认出为首的是副将府亲卫队长老何。王棱急忙上前招呼道:“老何大哥,南门外来了十几个值守浮桥的兄弟,他们说燕军拿了副将军符赚取了浮桥。不知此事是真是假?副将军符是否当真丢失了?”
老何一听立时跳了起来。“丢他奶奶!军符哪里会是丢失了,肯定是戴施暗中送给燕军的!我呸——他戴施暗中出卖兄弟,投靠燕军,多行不义必自毙。真他奶奶辱没了‘行义’这个字!”
老何为人不错,很少与人红脸。王棱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肆无忌惮地辱骂自家将官;晕晕呼呼也没听明白老何话中的意思,正想再问时,老何突然咆哮一声。“愣着干什么!还不去通知自己营的兄弟赶快逃跑,浮桥走不通就往安国跑。他奶奶的!戴施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强行开打北门放燕军进城了——”
“燕军进城了!”王棱终于明白眼下是什么状况了。
永和八年四月初九凌晨,在戴施的帮助下,燕军干净利落地攻下蠡县和滹沱河浮桥。当天午后,捷报传到容城,临时驻跸容城的燕王慕容俊得报笑问随军的佛图空。“大和尚神通超凡,谶言精准;可否告诉本王,燕国此番能够功成否?”
“滹沱河敞开,三十万燕军以万钧之力做雷霆之击,石青不在,麻秋才德不足以服众;,邺城很快就会人心惶惶,不知会有多少中原人士暗中渴慕归附燕国。形势至此,燕国未战已是先胜。这等明了之事,燕王焉有不知之理,何须考校和尚。哈哈哈——”
佛图空哈哈大笑,慕容俊拈须微笑。
俄顷,佛图空道:“此战分晓已明,原不用和尚锦上添花;只是,为了燕王早日功成,为了燕军士卒少些折损,和尚还是打算动用一个暗子,助燕王一臂之力……。”
说着,佛图空凑近少许,压低声音向慕容俊嘀咕了几句。
佛图空说罢,慕容俊忽地站起来,又惊又喜道:“大和尚此计大妙,若得成功,本王感激不尽。这样,本王有话在先;此番若是功成,本王便尊奉大和尚为…国师!”
“国师?很好听的称号。”
佛图空眼光一闪,细细回味了一下国师的含义,然后洒脱地笑道:“名声地位于和尚原本如浮云,只是为传播教义之故,这个国师……。呵呵,和尚就不恭了。”
四月初十,为躲避民军斥候探查而偎集在白沟一线的二十万燕军主力和章武、河间、清梁诸地的十万燕军浩浩荡荡向南开赴,燕国攻略冀州之战正式开始。
第七集 第四十六章 王猛定军心
滹沱河南岸的安平县城距离浮桥只有一二十里,慕容霸赚取浮桥后只过了半个时辰消息就传到了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博陵太守刘准耳中。
听说燕军赚取浮桥用的是蠡县守将戴施的军符,刘准立时意识到不妙。他决不会产生戴施军符可能丢失这种憨直念头,马上意识到两种可能,一是蠡县毫无声息地被燕军攻陷;另一是蠡县守将戴施暗中投了对手。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预示的后果对安平城和他刘准来说都非常的糟糕。这说明燕军暗中准备多时,就要大举南下了;原本有蠡县、安国和滹沱河屏障的安平城首当其冲,成了对阵燕军的前沿。
石青一直在悄悄地对文臣武将进行分工;并将刺史、太守划归文职人员,专事地方政事民务;一般不能掌兵。刘准主政的博陵郡因为距离燕军太近,为万一计,石青例外地给了刘准三千郡守兵的编制。但若遇上燕军大举南下这事,三千郡守兵绝对守不住城池低矮无险可守的安平城。
揣揣不安之中,刘准一边传令全城戒备,郡守兵小心城防,各家各户青壮连夜集结准备帮助守城;一边派人连夜赶赴冀州城、鲁口两地报讯求援。
若是石青在冀州,刘准就不会心慌。安平郡守兵虽然不多,民户却还有两三万口,从中征募五六千青壮绰绰有余,有几千青壮帮助,刘准相信可以守得安平城十天半月的平安,等待援军赶到。令他不安的是,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石青偏偏不在冀州,眼下坐镇征北大将军府的是个名不转经传的青年文士——王猛。
说实话,刘准对王猛一点都不放心,他不明白石青为何行此错着,让这样一个人坐镇征北大将军府。幸运的是还有雷诺在,鲁口与安平临近,刘准平日和雷诺多有走动,不仅因此建立了不错的交情,他还被雷诺的才华武略折服,这时自然而然就把救援安平的希望寄托到了雷诺身上。
刘准绷紧了神经等待燕军大举到来,谁知一直等到正午,北边竟然还没看到一个燕军的身影。疑惑之下,刘准选拨了四名死士,命令他们偷偷潜到滹沱河边打探消息。天将黄昏的时候,四名死士躲过燕军精骑的追杀,逃回安平城禀告刘准,浮桥两头大约有八千燕军步骑,似乎是主力部队未到,对方谨守浮桥不敢稍离。
浮桥敌情刚刚打探出来,民军冀州中路都督雷诺率李承部五千混编骑赶到安平。刘准迎出东城之外,一见雷诺便急忙建议道:“雷都督。斥候刚刚探明,赚取浮桥的是燕军前锋,只有八千骑步人马。都督以为我等可否合兵一处前去夺回浮桥?”
“浮桥两端地势狭窄,不利骑兵展开,敌军倚寨而守,没有三五天强攻,只怕不能轻易夺回浮桥。”
雷诺忧心忡忡,抬头瞧了眼天色又道:“天快黑了,若是能联络上安国的鹿勃早,和他南北联手趁夜夹攻就算不能夺回浮桥,多半也能雨哦机会烧毁浮桥。可惜短时间内联系不上,等明天联系上了,燕军主力只怕也来了。”
“那该怎么办?”刘准越发着急,他希望能将燕军堵在滹沱河对岸,可不愿被敌军主力围在小城之中。
“为救援安平,雷某还带了五千步卒,步卒行程较慢,估计子时初能到,到时我等试一试夜袭,看能否钻个空子,一把火烧了浮桥。”雷诺慎重地说,只是他的语气没有多少信心。对方为了拿下浮桥想进办法,守卫必定十分严密,哪里还会留下空子?
这时候一个士卒匆匆赶过来向刘准禀道:“禀报太守!假征北大将军王大人来了!”
“哦!王景略来了!他怎么如此之快?”一旁的雷诺闻声一喜,继而振奋地追问道:“王大人现在哪里?带来多少兵马?”
士卒伸手向后一指道:“王大人和丁司马正从南门过来,随行的只有二十亲卫骑。”
“二十亲卫骑?只怕他不是闻讯前来救援的,可能是凑巧和丁破符在附近视察,听说滹沱河浮桥出事就赶过来看看。”雷诺怅然若失地下了一个判断。
刘准点点头附和道:“应该是这样。安平到冀州城来回三百多里,若是得报后发兵救援怎么也得到后天了。”顿了顿,他有些不满地说道:“有雷都督救援安平,刘某很是放心;只是这个假征北大将军一来,刘某倒担心起来了,若由他坐镇指挥迎战燕军,刘某心里一点着落都没。”
“刘太守不要小觑了王景略,石大将军相中的人不会错的。前年在肥子,雷某曾和王景略共事过一段时间,此人文治很是不凡,只是武事?没有见过,不知到底如何……。”
雷诺蹙眉回想记忆里王猛的过往点滴,想了一阵却没得出答案;待看到从安平南边城墙拐角转出一队人马后,便放弃思索,对刘准道:“刘太守。王景略和丁破符来了,我等一起去迎一迎。”
王猛、丁析神色轻松,骑乘着战马从容而来,似乎不知道滹沱河浮桥和蠡县出事了一样,见到雷诺、李承远远就招呼道:“好巧啊,二位将军怎地有闲到安平来?”
刘准一听这话,立时确认王猛没有受到安平的告急求援,当下忍不住插嘴道:“王大人还不知么?滹沱河浮桥被燕军夺去了,蠡县肯定也陷入燕军之手了。”
“哦?是吗?”王猛没有一点吃惊的样子,和丁析下了战马,一边走过来一边缓缓说道:“原来雷都督和李将军是来救援安平的。怎么来得只是混编骑?守城还是步卒管用些。”
雷诺儿眼光诧异地在王猛、丁析脸上一扫,一边上去见礼,一边答道:“五千步卒在后面呢。混编骑脚程快,先来了一步。”
“是这样啊。”王猛向雷诺、刘准、李承一一回礼,然后不经意地说道:“雷都督,请即可派人通知步卒,勿须赶赴安平,让他们回转鲁口,小心防护。”
“什么!”刘准惊得差点跳起来,疾声质问道:“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燕军可就在滹沱河,距离安平不到二十里呢!”
“无妨。”
王猛风轻云淡地轻轻一笑,然后警惕地瞥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对刘准三人说道:“燕军中计了,大将军料定夏收过后,慕容氏有了军资就会生出南下之心,于是前往建康以引诱燕军南下。呵呵,临走之前,大将军将一切安排妥当,并且言道,三月底四月初他会悄悄返回中原,率领关中大军北上。燕军若是南下,便让他来得去不得,燕军若是胆小不敢南下,就趁此机会在襄国整编关中大军。呵呵,不定此时大将军和关中大军已在司州会合了呢。”
“啊?”刘准、雷诺、李承三人尽皆惊呼,惊呼声中充满了惊喜和轻松,先前的不安忧虑顿时不翼而飞。
“此乃绝密!大将军未现身前决不可泄漏出去。”
王猛神色一肃,用力叮咛嘱咐;眼光一扫,见三人连连点头应承,便对雷诺一笑,恢复了平常口气。“雷都督。如此可否遣人传令步卒回转鲁口?”
雷诺再不迟疑,凛然道:“雷诺遵命!”
“王大人!天色已晚,还请进城说话去——”刘准瞅住空子,伸手揖让王猛等人。王猛微一颌首,也不谦辞,当先向城内走去。
来到太守府,刘准连声招呼家人置办酒宴,意欲款待嘉宾;却被王猛拦住了。“刘太守,军情紧急,石帅先前的安排还有许多需要布置下去,眼下是顾不得酒宴了,只弄点茶水干粮充饥就可。”
听到“军情紧急”四字,刘准没再坚持,只让家仆送上些时令鲜果和茶水窝盔。
五人来到太守府议事堂,王猛在上首坐定下来,先品了一口香茗润了润嗓子,继而看向雷诺、李承、刘准道:“燕国慕容氏崛起辽西数十年,战功赫赫,威震天下,麾下步骑不下二三十万。民军若是与其正面对阵,便是倾其所有,胜负亦只在两可之间;实可谓我之大敌。鉴于此,石大将军定下骄兵之计,引诱燕军南下,我军则倚仗地利,阻击之、消耗之、最后一举击溃之。”
“好计!好计啊——”
雷诺欣然色动,脱口赞道:“燕军强悍,雷诺一直担忧,大将军日后统一中原攻略幽州之时民军会付出惨重伤亡,哪知道雷诺杞人忧天,大将军随便一计便完全颠倒了形势,以守为攻,引得燕军自行前来送死。哈哈!大将军不愧为大将军,雷诺得以追随左右实乃此生之大幸。”
刘准手锊长须,摇头晃脑地说道:“是极!雷都督之言和刘某所想别无二致。”
李承喜形于色,嘿嘿低笑。丁析却是古里古怪地瞥了王猛一眼。
王猛神色淡然,没有任何表情,待众人安静下来,继续说道:“此计所好,然而行之却极为艰难。慕容氏子弟英杰辈出,特别是慕容俊、慕容恪、慕容霸俱非等闲人物,岂会轻易中计?岂会枉送士卒性命?”
“任他再是狡诈,也只能被大将军玩之于鼓掌间。”李承笃定地插了一句。刘准闻言颌首附和。
雷诺沉吟片刻,思索着问道:“此事确实很难,不知大将军具体是如何安排的?”
王猛从容答道:“从幽州南下一般走三路;东走渤海南皮,西走中山、常山,中走博陵。燕军南下或许会三路并进,或许会兵分两路,或许会集中兵力突破一路,未有定势。是以,石大将军可以预言燕军夏收后南下,可以预先定下策略,却不能提前制定具体部署。”
“不错。此是至理。”雷诺连声称是,少顷,口气一边再次问道:“哪么,大将军的应对策略是……。”
“幽、冀交界之地,东临渤海,西靠太行,山海相夹之间,地势相对狭窄,民军之所以扼守这一线,就在于在此布防可使防御紧凑,东西中三路人马很容易相呼应。同理,燕军南下无论是分作两路或是三路,各路人马相隔不远相互依托,同样露不出破绽。鉴于此,大将军定下的第一个策略是离散对手,务必让南下各路燕军东西不得相顾。诸位是否明白?”
说到这里,王猛顿了一顿,眼光在迷惑不解的李承和刘准脸上一扫,旋即开口解说道:“燕军若是齐头并进地南下,哪怕民军抵挡得住,却也不易找到破敌良机,如此大将军诱敌深入并消耗之击溃之的目的就很难达成;逢此时,我军该尽力营造出一种犬牙交错的局势,让对手有的停滞不前,有的一路深入,彼此拉开距离,难以及时呼应。如此便有了破敌之机。”
“哦——不错不错。只是如何营造出这种局势呢?”刘准恍然大悟。
“此事说来简单,不过是坚守、撤离两途。在敌军强烈的攻势之下,有的城池必须坚守以阻止敌军推进,有的城池可以稍做抵抗便做诈败状撤离,具体如何,当在弄清敌军攻击态势之后在做定论。不过……。”
王猛声音一扬,截然说道:“以目前态势来看,对方必有一路人马会从博陵南下,如此安平就成了对方突破的重点。安平城池矮小,不是阻击对方的最佳选择,应该立即撤离。”
“撤离安平?”刘准双眉一抖,若不是听王猛讲解了好一阵的布局策略,他定会跳起来大吼。这几年他和渤海郡北部的乡邻颠沛流离,由沧县而南皮,再至乐陵两河地区,再至安平,不住地迁移,眼下好不容易在安平立住脚,打算过几年安生日子,怎么又要迁移?
“是的,安平兵马人丁都要撤离。”
王猛回答的不容置疑,顿了顿,他放缓语气道:“刘太守放心,撤离是暂时的,也许用不了一个月就会再回来。到时田地里的夏粟刚好长起来,房屋城池也会完好无缺。”
“嗯,这样啊……”刘准颇为失落,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后又问道:“以王大人之见,安平什么时候开始撤离?”
“现在。”
王猛轻轻答道:“请刘太守传令全城民众,只带粮食细软,连夜向冀州城撤离。”
“现在!!!”雷诺、李承俱是一凛,适才的轻松不翼而飞。敌人大军压境,军情十万火急,就算大将军早有定计,这一仗也将是十分艰难十分凶险的。
“王大人!鲁口该如何做?还请示下。”雷诺起身问道。
王猛道:“敌军动向尚且不明。在此之前,请雷都督谨守鲁口,以待后命。”他眼光一扫,落到李承身上,又道:“李将军的混编骑留下来,护卫安平以及下博县(今日之河北深州)民众撤往冀州城。”
“遵命。”李承起身应答,末了疑问道:“下博县也要撤离?”
王猛笃定地点点头。“敌情未明之前,其他几路是攻是收尚未能确定。蠡县、滹沱河浮桥、安平、下博县、冀州城这一路为诱敌深入之方向当可无疑,安平、下博县守军只需稍稍抵抗便可诈败而走,与主力会合在冀州城下阻杀敌军。为了安平、下博县军民能够安全撤离,祖夫人麾下的五千混编骑也将北上归入李将军辖下,作为博陵一带的机动人马应对万一。”
李承亢声应答:“遵命!”
王猛眼光转向雷诺、刘准。“事不宜迟,请雷都督即刻回转鲁口安排防御,请刘太守即刻安排安平民众撤离,至于安平郡守兵何时撤离,等敌情探明之后再定。”
“遵命。”雷诺、刘准、李承齐声应答。
三人一一领命而去,灯火通明的议事堂只剩下王猛、丁析两人。过了一阵,丁析悠悠叹道:“王大人诈作大将军诱敌深入之计以稳定军心士气,看来效果颇佳,只是虚言诓骗并非长久之计,终有揭晓之日;在此之前,如何应对燕军,还需早拿主意才是。”
“丁司马以为王某所言全然是诈么?”王猛呵呵一笑,笑对丁析说道:“实不相瞒,适才所言除冒用了大将军之名,其余皆是王某到冀州两月来深思熟虑之结果,亦是此番应对燕军之根本。”
“咦?这么说王大人对燕军南下早有所料?关中大军真的即将北上?”丁析愕然一惊,在此之前接到燕军南下的消息之时,王猛说自己新来冀州,骤然统领征北大将军府,只怕将士多有不服;在燕军南下之危急时刻,必得冒石青之名,用“诱敌深入”“以守代攻”等诸般说法安抚人心士气,以便撤离或坚守得以顺利进行。出于稳定大局的目的,丁析同意为王猛遮掩佐证;但却没将他适才的言语当真,对石青已经悄然北返,即将统带关中大军北上的说法更是嗤之以鼻。
“大将军之所以调王猛前来冀州,就是担心燕军会趁机南下。如此这般,王猛若再不知燕军可能会南下,那就太辜负大将军的信重了。”
王猛一晒,不经意地说道:“王猛不知道大将军北上之期,关东大军出关救援亦是虚言;但是,半月之前王某已发函命令襄国后军悄悄北上,燕军若在夏收后南下正好可以及时接应,燕军若是不来就当一次演练也是无妨。孙威都督复函冀州,言道四月初六王龛将军会率三万后军离开襄国,眼下也许快到无极了呢。”
“竟有此事?原来王大人早有准备!”丁析一惊,心中对王猛又看高一层。稍后忍不住疑惑地问道:“后军为何不急赴卢奴、安平等燕军南下必定之地阻敌,怎地要去无极这等偏僻之地?”
无极位于中山东部边缘与博陵交界之处,距离南下冀州的中路途径、西路途径都有百十里地,燕军南下攻击时完全可以无视之。
“真的不起眼么?那就好,也只有这等不起眼之地才能稍减慕容氏兄弟的戒心。”
眼中冷芒一闪,王猛声音清清凉凉地说道:“丁司马留神细看,不仅无极,还有安国,这两个不起眼之地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战事的关键。王某要将这两地变成一个巨大的陷坑,单看燕军能有多少人马往里填。”
第七集 第四十七章 脚不沾地
号角长鸣,探马飞奔。随着慕容俊一声令下,准备多时的各部燕军纷纷出动,在幽冀交界地带掀起漫天狼烟。
慕容评、高开两部出青县、沧县,在河间与封奕部会合后,径直杀向西南方向的鲁口;悦绾率部出清梁,目标指向西南的中山郡卢奴城,从朔平出发的慕容恪部紧随之后;先锋副将慕容军率部出雄县奔高阳,慕容俊在慕舆根等诸多文武将官的陪同下率燕军主力从容城南下,行军路线笔直地指向蠡县、滹沱河浮桥、安平……
至此,燕军兵分三路,撇开东边的渤海郡,从冀中、冀西两个方向突破冀州的总体方略暴露无疑。
四月初十上午,安平城两万多民众开始向冀州城撤离,似乎知道己方主力正赶来接应,驻守浮桥的燕军胆气壮了许多,打探军情的小股精骑开始在安平附近出没,并时不时与李承部混编骑相遇,爆发出一起起小规模战斗。
安平城南门外,丁析、刘准、李承三人正在向王猛道别。
李承、刘准面色肃穆,昨日的振奋轻松不翼而飞。燕军的消息大致已经探明,三十万大军造成的压力让任何人都无法感到轻松。
原鲁口幽州军被收编之后,征北大将军府下辖十二万人马;其中两万骑兵,十万步卒;这支人马和南下燕军相比无论是数量还是骑兵所占的比例都相差很远,而且分散部署在襄国、冀州城、渤海郡、博陵郡、中山郡、常山郡、赵郡等七个郡国十数个城池里,远不如三路进攻的燕军集中。
而且,李承、刘准知道,部署在冀州北部的十二万民军中,有五万民军去年秋天被拉到襄国整编,然后南下豫州压制胡人去了,再然后又分散到中原各地为灾民搬运粮食,一直忙到今年三月才结束。他们不知道这五万人马回返襄国没有,能不能够调用;没有这支人马,指望凭借分散的七万人马阻击、消耗、击溃三十万战力强悍的燕军实在是难上加难,即使大将军早有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