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部分
《《大唐双龙传》》 · 黄易 · 2026-07-25
可达志续道:“现在形势对少帅非常有利,李世民虽成功消灭窦建德,又击垮王世充取得洛阳,可是因被你们突围逃走,刘黑闼更在范愿、曹湛、高雅贤支持下起兵反唐,他又被李建成和众妃向李渊分进谗言,说他眷念与你们的旧情,决心不足,令李渊大为震怒,三传诏迫他回长安述职解释,听说他如今正在回长安的路上。若我是李世民,索性挟军回攻长安,以泄心头怨恨,你不仁我不义,父子兄弟又如何?”
徐子陵心中暗叹,李渊这叫自毁长城,若李世民被魔门害死,突厥大军立即发动大规模的入伊战,李唐之势危矣。
不禁问道:“刘黑闼情况如何?”
可达志露出不屑神色,道:“李世民不在,领兵伐刘的责任落在李元吉身上,李神通副之。在我离开长安前,听到的消息是李元吉和李神通与幽州总管李艺合兵,会师五万余人,迎刘黑闼军于饶阳,虽未知胜负,可是刘黑闼名震山东,故并不看好屡战屡败的李元吉。”
徐子陵一呆道:“刘黑闼的势力竟扩展得迅速至此?”
可达志道:“李元吉当众处死窦建德乃最大失着,只李渊视如不见,此事令山东百姓极度愤慨,窦建德旧部更是万众一心的要为主子复仇,血债血偿。刘黑闼的战略兵法也确是非常出色,先据漳南,再破伯县,李唐的魏州刺史权威和冈州刺史过元祥均被刘黑闼斩杀。这势如破竹的节节胜利,令归附者日众,已投降唐室的徐圆朗拘禁唐使盛彦师后,率兵响应刘黑闼,被封为大行台元帅。若刘黑闼能撑至少帅军北上,长安将难逃覆亡的厄运,纵有李世民又如何?”
顿顿又道:“据传刘黑闼和你们关系密切,是否确有其事?”
徐子陵正大感头痛,刘黑闼的兴起,使天下的纷乱更多添变数,暗叹一声,点头道:“确是事实,但将来大家的关系如何发展,恐怕只老天爷知道。”
可达志目光落到阴显鹤身上,微笑道:“想不到阴兄会与子陵一道走,阴兄仍像龙泉时般不爱说话。”
阴显鹤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略示友善,仍没有说话。
可达志转向徐子陵道:“子陵不是要到长安去吧!”
徐子陵无奈答道:“正是要到长安去办点私事,与寇仲的大业没有关系,可兄对我有什么忠告?”
可达志沉声道:“只有一句话,是长安不宜久留。”
徐子陵明白与他虽未至于正面冲突,终是敌对的立场,可达志肯说出这句话,非常难得。点头表示应允。
可达志道:“尚有一事,是高丽王正式向李渊投碟,说高丽第一高手‘奕剑大师’傅采林将代表高丽,到长安与李渊见面,顺道见识中原的武学,看来他是有意挑战宁道奇又或宋缺,以振高丽威名,若他真能获胜,比打赢一场硬仗更收震慑之效。”
徐子陵心叫不妙,傅采林远道而来,焉肯放过他和寇仲,问题在他们又绝不能让娘的师父有损威名,令他们进退两难。
可达志双目射出异样神色,颓然道:“秀芳大家会随他一道回来。”
徐子陵道:“我刚见过烈瑕。”
可达志虎躯一震,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那小子在何处?”
徐子陵道:“他想抢我身上的五采石,与许开山、辛娜姬和段玉成蒙着头脸偷袭我们,所以我和显鹤须连夜离开汉中,碰巧遇上你,冥冥中似真的有主宰,或者是宋金刚仍命未该绝。”
可达志一震道:“许开山真的是大尊?”
徐子陵淡淡道:“化了灰我也可把他认出来,何况只蒙着头脸。”
可达志微笑道:“子陵是否从美艳那妮子处夺得五采石,听说她挟石逃离塞外,幸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五采石终回到子陵手上。”
徐子陵道:“正是如此,我往客栈投宿,想不到正是美艳夫人落脚的地方。当时该有大明尊教的人在暗中监视,见我取石而去,遂通知许开山等人,致有后来偷袭之举。”
可达志道:“大明尊教在杨虚彦穿针引线下,得李渊首肯,可在长安建庙,岂知给石之轩痛下辣手杀得沙芳和其随员鸡犬不留,现在五采石又落入子陵手中,他们是走足霉运,不若我们到汉中趁趁热闹,烈瑕是我的,许开山是子陵的如何?”
阴显鹤沉声道:“许开山是我的。”
徐子陵点头道:“谁是谁的我们不用分得那么清楚,大明尊教暗中做尽伤天害理的事,只是狼盗的恶行已罪该万死,若让他们逃往波斯,还不知有多少人受害。唯一的难题是段玉成,他始终曾是我双龙帮的兄弟,我不忍看着他执迷不悟下去。”
可达志问道:“子陵有什么提议?”
徐子陵苦笑道:“这是个难以解开的死结,他们对五采石绝不肯罢休,早晚会追上来。唉!”
可达志不解道:“有时我很不明白你和寇仲,他不仁我不义,有什么好说的,你下不了手,我可为你代劳,此正是把大明尊教连根拔起的最佳时机。”
阴显鹤发言道:“错过这机会,我们可能永远没法为被大明尊教害死的冤魂讨回公道。”
徐子陵颓然道:“好吧!但玉成尚未有彰显恶行,各位放他一马。”
可达志道:“为免有漏网之鱼,我和阴兄在一旁监视,到时必可教他们大吃一惊,措手不及。”
言罢与阴显鹤从破窗离开。
剩下徐子陵一人独对炉火,心中感慨万千,人的纷争就是这么来的,人与人间的差异,形成思想和利益分歧,不同的宗教信仰,地域、种族、国家的纷争,造成了永无休止和各种形式的冲突,这些引起斗争的诸般因素,永远不会混灭,只能各凭力量尽量协调和平衡。他多么希望能逃避这令人烦扰的一切,隐居在隔绝俗尘的人间净土,享受清风明月的宁静生活。
可是此仍是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自在成都重逢师妃暄后,他的心神没法安定下来,与伏骞和阴显鹤的两席话,使他认识到中土即将来临的大灾祸,而解决的机会就在眼前,错过则再无另一个机会。
为天下万民的幸福,为他对师妃暄的爱,他下定决心,务要排除万难,把眼前的局势扭转过来,即使他徒劳无功,总是曾尽力而为,既无愧于心,亦没有辜负师妃暄的期望。
摆在眼前的事实,若他仍不改采积极的态度,是李世民有极大机会在李渊的默许下被李建成害死。若他对梁师都偷运火器的事懵然不知,当不会感到这方面的迫切性。李世民被迫弃下将士赶回长安,正好提供李建成、魔门诸系和突厥人千载一时除去此眼中钉的机会。
李世民的大祸迫在眉睫,而他不可能袖手不管,尤其在他对天下局势有更深入的体会和认识后。
心中警兆乍现。
徐子陵收拾心情,淡喝道:“玉成你进来,听我说几句话,否则我就把五采石捏成碎粉。”
假若宋缺战败身亡,天下之争将决定在他寇仲和李世民的胜负上,而关键是谁能取得洛阳的控制权。
江都的陷落是早晚间的事,李子通败亡,沈法兴当难自保,那时辅公佑只余待宰的份儿,长江的控河权将入他寇仲之手,萧铣势穷力乏下,再难有任何作为。
宋智在这情势下,更可专心一志牵制得林士宏不能动弹。
他根本不用费神击垮萧铣或林士宏,只倚赖杜伏威,即可稳定南方,然后集结兵力,待春暖花开时,分数路北上,重演昔日李世民攻打洛阳王世充的策略,先蚕食洛阳外围城池,封锁水路,截断长安与洛阳的水陆阳交通,孤立洛阳。
李世民善守,他寇仲善攻。
经洛阳之战,他对这位战场上的劲敌已有透彻的了解。
不论浅水原之战、柏壁之战,又或治水之战、虎牢之战,李世民均是以后发制人的战略,令他长保不败的威名。他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善于营造机会,以逸待劳,待敌人师劳力竭,士气低落后一举击垮敌人。
在与李世民的斗争上,他寇仲不断犯错,亦从中不断学习成长,到今夜此刻,他完全掌握李世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的战略部署,至乎他以玄甲精兵冲阵破阵乱阵,两军未战先除敌人粮道和穷追猛打的实战手法。
李世民错失在洛水斩杀自己的机会,将是他的军事生涯上最大的失误。
大雪逐渐收减,四方景物清晰起来,就像寇仲此时的心境般,空旷无碍。
从没有一刻,他更感到胜券稳操在自己手上。
段玉成出现在风雪交加的大门外,一手扯掉头罩,露出英俊但疲乏的胜容,寒比冰雪的跨步入馆,直抵炉火另一边。
徐子陵谈谈道:“坐下!”
段玉成略一犹豫,始缓盘膝坐下,沉声道:“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徐子陵平静的道:“我不晓得因何我对贵教的了解与玉成的看法分别可以这么大,对我来说你的大明尊教只是个打着宗教旗号,暗里坏事做尽的团体,亦不能代表波斯的正教。假设玉成能说清楚狼盗与贵教没有丝毫关系,安乐修案亦与许开山没有关系,我立即把五采石奉上。”
段玉成先露出怒意,听到一半,眉头皱起,摇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徐子陵忽然喝道:“没有人可以接近,否则我立即把五采石毁掉。”
目光仍不离段玉成,续道:“坦自告诉我,我徐子陵是否会说谎的人?”
段玉成发呆半晌,缓缓摇头道:“你不是爱说谎的人。”
徐子陵道:“那我就告诉你,治水帮大龙头绝无花假是大明尊教的人,这是可查证的事,为何贵教的人要助着你。至于狼盗之首就是陀奇,你该认识陀奇,晓得他是你们的人。我徐子陵言尽于此,你若执迷不悟,就凭你的剑来取回五采石吧。”
段玉成双目射出凌厉神色,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没有说话。
徐子陵知他随时拔剑动手,叹道:“你该比任何人更清楚我不是随便诬蔑别人之徒,而我更非因害怕任何人须编造出这番话来。多行不义必自毙,只要你的大尊确是许开山,就证实我说的非是谎言。他正是安乐惨案的主谋,此事你可向‘霸王’杜兴求证,杜兴与许开山一向关系密切,得如手足,他的说话会教我更为有力。”
段玉成微一错愕,杀气大减,显然是徐子陵的说话一矢中的。
徐子陵哈哈一笑,喝出去道:“大尊若你甩开罩头布而非是我认识的许开山,我立即把五采石无条件送给你。”
破风声起,许开山掠至门外,沉声道:“徐子陵竟恁多废话,玉成绝不会被你的谎言动摇。”
又左右顾盼,道:“你的朋友都到那里去了?”
徐子陵目光仍紧盯段玉成不放,平静的道:“为恶为善,在玉成一念之间。”
段玉成垂下目光,凝望炉火,轻轻道:“敢问大尊,狼盗是否我们的人?”
许开山一层,大怒道:“玉成你怎可受他唆使,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徐子陵心中欣慰,段王成终是本性善良的人,开始对许开山生出疑心。
辛娜姬在许开山身旁出现,尖叫道:“玉成!有什么事,待解决他再说。”
徐子陵微笑单刀直入道:“你敢否认上富龙是你们的人吗?”
辛娜姬窒了一窒,始道:“休要胡言乱语。”
轮到段玉成躯体一震,在他生出疑惑的当儿,而他又非低智慧的人,加上他对辛娜姬的熟悉,自然听出辛娜姬言不由衷。
徐子陵不容许开山或辛娜姬再有说话的机会,长笑道:“请问列兄是否在外面呢?为何不现身打个招呼,两句话。”
门外风声呼呼,没有任何回应。
可达志冷哼声起,喝道:“这小子知机逃掉哩!”
许开山和辛娜姬听得脸脸相觑,既因烈瑕溜之夭夭震惊,更因可达志的出现而手足无措。
段玉成缓缓站起。
徐子陵目光紧锁,完全猜不到段玉成究竟是迷途知返,还是仍要站在许开山一方。
可达志的声音又在许开山后方远处响起,道:“是我不好,忍不住往烈小子藏身处摸去,给他生出警觉。”
徐子陵明白过来,烈瑕因发现可达志,晓得大势已去,又见段玉成动摇,为保命求生,且见大明尊教日没西山,不可能有任何作为,遂舍许开山而去。
徐子陵霍地立起,冷然道:“为敌为友,玉成给我句话。”
馆内外三人目光全落到段玉成身上,等待他的答案。
第五十六卷 第七章 恶贯满盈
段玉成倏地转身,笔直朝大门走过去。
许开山双目闪过杀机,徐子陵从容不迫的踏前一步,暗捏不动根本印,精气神立即摇把许开山锁紧,若他有任何行动,在气机牵引下,他有把握在许开山伤段玉成前以雷霆万钧之势重创他。
许开山生出感应,忙运功对抗。
段玉成目不斜视的直抵辛娜姬身前两尺近处,深深瞧进她一对美眸内,然后缓缓探手,揭开她的头罩,露出她的花容。
辛娜姬俏脸苍白至没有半点血色,两片丰润的香唇轻轻抖颤,欲语还休。
徐子陵心中暗叹,辛娜姬在多方面向段玉成隐瞒真相,欺骗他离间他,可是只看她现时对段玉成的情态,她对段玉成的爱是无可置疑的。正因害怕段玉成对她由爱转恨,她才会这么芳心大乱,六神无主,失去往常的冷静狠辣。
烈瑕不义的行为,当然是令她失去常态的另一个因素。
段玉成轻轻的问道:“不要说谎!徐帮主说的话是否真的?”
辛娜姬双目涌出热泪,茫然摇头,凄然道:“我不知道!”
段玉成虎躯剧震,转过身来,如徐子陵一揖到地,站直后道:“玉成错啦!无颜见少帅和其他好兄弟。”
说罢就那么转身而去,在许开山和辛娜姬间穿过,以充满决心一去不返的稳定步子,往外迈步。
在他即将消失在徐子陵视线外之际,辛娜姬一声悲呼,像许开山并不存在般,转身往段玉成追去。
可达志和阴显鹤幽灵般在许开山身后两丈许处的风雪中现身,截断他去路。
徐子陵与许开山目光交击,冷然道:“弄至今天众叛亲离的田地,许兄有何感想?”许开山倏地仰天长笑,罩睑头布寸寸碎裂,露出真脸目,竖起拇指道:“好!我承认今夜是彻底失败,不过你们想把我留下,仍是力有未逮,只要我一天不死,就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说到最后一句话,往前疾冲,一拳朝徐子陵照面轰来,带起的劲风挟着风雪卷入馆内,登时寒气剧盛,更添其凌厉霸道的威势。
徐子陵感到他的拳劲变成如有实质的气柱,直捣而来。
此拳乃许开山为逃命的全力出手,乃其毕生功力所聚、看似简单直接,其中暗藏无数后着,尽显《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奇功异法。
以徐子陵之能,也不敢硬接,两手盘抱,发出一股真气凝起的圆环,套上对方拳劲锋锐之际,往左侧稍移半步,气环像无形的韧索把对方拳劲套紧,往右方卸带。
许开山本意是迫徐子陵硬挤一招,又或往旁门避,那他可冲破屋顶而出,突围而去。岂知徐子陵应付的招数完全出乎他甚料之外,忙撤去气劲,抽身后退,正要腾身而起,徐子陵却原式不变的往他攻来,气环化为宝瓶气,袭胸而至,若他投身而起,保证会被徐子陵轰个正着,纵能挡格,也会往正朝驿馆大门疾扑而至的可达志和阴显鹤抛掷过去。
许开山醒悟到徐子陵的手印真言大法已臻收发由心、随意变化的境界,却是悔之已晚,他终为宗师级的高手,不敢避开,双掌疾推,正面还击徐子陵高度集中的宝瓶气劲。
徐子陵吐出真言。
“临!”
许开山雄躯一颤,“蓬”的一声激响,气劲交锋,劲气横流,人却被震得“噗噗噗”的往后连退三步。
徐子陵只退一步,馆内劲流四窜。
可达志和阴显鹤一刀一剑同时杀至,两人知他魔功强横,稍有空隙,将被他突围而去,均是全力出手,毫不容情。
徐子陵隔空一指点出,攻其胸口要害。
许开山狂喝一声,周遭空气立即变成如墙如堵,且是铜墙铁壁,硬捱三大高手从三个不同角度攻至的凌厉招数。
不过即使换上是毕玄、宁道奇那级数的高手,亦要在这情况下吃大亏,何况是内伤未愈的许开山?激响连起。
许开山的气墙寸寸粉碎,却成功化去徐子陵那一指,弹开可达志的刀,阴显鹤的剑。“锵”!
退往门左侧的可达志还刀鞘内,双目神光大盛,罩紧许开山。
阴显鹤横剑立在门的右侧,双目射出的悲愤神色似变得舒缓,逐渐消减。
徐子陵则一瞬不瞬的与许开山对视。
许开山容色沉寂,屹立如山。风雪不住从门窗卷入,狂烈肆虐,馆内的四个人却毫无动作,仿似时间静止不移。
低吟声从许开山的口中响起,打破馆内的静默,只听他念道:“初际未有天地,但殊明暗,暗既侵明、恣情驰逐。明来入暗,委质推移。圣教固然,即妄为真,孰敢闻命,求解脱缘。教化事毕,真妄归根,明既归于大明,暗亦归于积暗。二宗各复,两者交归。”
念罢哈哈一笑,反手一掌拍在额上,骨碎声应掌而生,接着往后倾颓,“蓬”一声掉往地面,一代魔君,就此自尽弃世。
徐子陵、可达志和阴显鹤立在许开山埋身雪林内的坟地前,大雪仍下个不休,转眼间把坟墓掩盖在洁净的白雪底下,不露半丝痕迹。
可达志道:“若依我们的惯例,会把他曝尸荒野,让饿狼裹腹。他生前做尽坏事,死后至少可做点有益野狼的事。”
阴显鹤沉声道:“我们走吧!”
三人转身离开,沿官道往长安方向迈步,踏雪缓行。
可达志道:“入城方面须我帮忙吗?现时长安的城门都很紧张。”
徐子陵摇头道:“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最好不让人晓得我们和你有任何关系,那对你有害无利。”
可达志默然片刻,叹道:“若可以的话,我想请子陵取消长安之行。”
徐子陵心头暗震,可达志肯定是对付李世民的主力,所以知悉整个刺杀李世民的计划,故而不愿他徐子陵留在长安。想不到这么快就要和可达志对着干,不由心中难过,偏别无选择。
可达志当然不会怀疑他在寇仲与李世民势不两立的情况下,仍生出助李世民之心,可他却不得不隐瞒自己真正的心意,这样对待可达志,令他感到很不舒服,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的阴显鹤道:“子陵是为探问舍妹的消息陪我到长安去。”
可达志释然道:“何不早些说明?让我疑神疑鬼。”
徐子陵更觉不安,又无话可说。
可达志微笑道:“子陵请为我问候少帅,告诉他直至此刻可达志仍视他为最好朋友。达志要先走一步,希望在长安不用和子陵碰头,因为不知到时大家是敌是友。请啦!”
言罢头也不回的加速前掠,没入风雪里去。
在夕照轻柔的余光下,宋缺和寇仲来到登上净念禅院的山门前。
大雪早于他们弃筏登陆前停止,银霜铺满原野,活像把天地连接起来,积雪压枝,树梢层层冰挂,地上积雪齐腰,换过一般人确是寸步唯艰。
寇仲环目四顾,茫茫林海雪原,极目无际冰层,在太阳的余晖下闪耀生光,变化无穷,素净洁美得令人屏息。
宋缺从静坐醒转过来后,没说过半句话,神态闻适优雅。可是寇仲暗里仍怀疑他对梵清出思念不休,不由为他非常担心。
宋缺负手经过上刻“净念禅院”的第一重山门,踏上长而陡峭延往山顶的石阶。
“当!当!当!”
悠扬的钟音,适于此时传下山来,似晓得宋缺大驾光临。
寇仲随在宋缺身后,仰眺山顶雪林间隐现的佛塔和钟楼,想起当年与徐子陵和跋锋寒来盗取和氏壁的情景,仍是历历在目,如在不久前发生,而事实上人事已不知翻了多少翻,当时斗个你生我死,天下瞩目的王世充和李密均已作古。
第二重门山现眼前。
宋缺悠然止步,念出奋刻门柱上的佛联道:“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有意思有意思!不过既身陷苦海,方外人还不是局内人,谁能幸免?故众生皆苦。”
寇仲心中剧震,宋缺若是有感而发,就是他仍未能从“苦海”脱身出来,为梵清惠黯然神伤,那么此战胜负,不言可知。
他首次感到自己对梵清惠生出反感,那等若师妃暄要徐子陵去与人决战,可想像徐子陵心中的难受。
宋缺又再举步登阶,待寇仲赶到身旁,边走边微笑道:“我曾对佛道两家的思想下过一番苦功,前者的最高境界是涅磐;后者是白日飞升。佛家重心,立地成佛;道家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练虚合道,把自身视为渡过苦海的宝筏,被佛家不明其义者讥为守尸鬼,事实上道家的白日飞升与佛门的即身成佛似异实一。道家修道的过程心身并重,宁道奇虽是道家代表,实表道佛两家之长,故其散手八扑讲求道意禅境,超越俗世一般武学。”
寇仲曾与宁道奇交手,点头同意道:“阀主字字枢机,我当年与他交锋,整个过程就如在一个迷梦中,偏处处遇上过意禅境,非常精采。”
宋缺来到禅院开阔的广场上,银装素裹的大殿矗立眼前,不见任何人迹,雪铺的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足印。
止步油然道:“宁道奇的肉身对他至为重要,是他成仙成圣的唯一凭藉,若他肉身被破,将重陷轮回转世的循环,一切从头开始,所以他此战必全力出手,不会有丝毫保留。小仲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仲苦笑道:“我明白!”
宋缺淡然自若道:“所以我们一旦动手交锋,必以一方死亡始能终结此战,且必须心无旁骛,务要置对方于死地。不过如此一意要杀死对方,实落武道下乘,必须无生无死,无胜败之念,始是道禅至境、刀道之致,个中情况微妙异常,即使我或宁道奇,亦难预见真正的情况。”
寇仲愕然道:“这岂非矛盾非常?”
宋缺仰天笑道:“有何矛盾之处,你难道忘记舍刀之外,再无他物吗?若有生死胜败,心中有物,我不如立即下山,免致丢人现眼。”
寇仲剧震道:“我明白哩!”
就在此刻,他清晰无误的感应到宋缺立地成佛的抛开一切,晋入舍刀之外,再无他物的至境。
宋缺欣然道:“现在少帅尽得我天刀心法真传,我就说出你仍不及我的地方,得刀后尚要忘刀,那就是现在的宋缺。”
寇仲再讶道:“忘刀?”
来缺扬声道:“宋缺在此,请道奇兄赐教!”
声音远传开去,轰鸣于山寺上方,震荡每一个角落。
寒风怒吹下,气象万千的长安城在雪花狂舞中只余隐可分辨的轮廓,雪像千万根银针般没头没脑的打下来,方向无定,随风忽东忽西,教人难以睁目。
徐子陵和阴显鹤立在一处山头,远眺长安,各有所思。
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找纪倩问个清楚,接着徐子陵会通过李靖与李世民见面,后果则是无法预测。
发展到今时今日的田地,李世民会否仍视他徐子陵为友,信任他的话,或肯听他的劝告,实属疑问。
阴显鹤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暂且掩盖呼呼怒号的风雪啸叫,道:“这场风雪大大有利我们潜进长安,我们以什么方式入城。”
徐子陵道:“有否风雪并无关系,因为我们是从地底入城。”
阴显鹤为之愕然,徐子陵虽向他提过有秘密入城之法,但从没向他透露细节。
徐子陵解释道:“杨公宝库不但库内有库,且有真假之别,假库被李渊发现,真库却只我们晓得,连接真库的地道可直达城外,就在我们后方的雪林秘处。”
阴显鹤恍然道:“难怪你们取道汉中,原来是要避开洛阳直攻长安。”
接着感动的道:“子陵真的当我是好朋友,竟为我能安全入城,不惜泄露此天大秘密。”
徐子陵微笑道:“大家是兄弟,怎会不信任你,何况宝库作用已失,寇仲要得天下,先要落平南方,攻下洛阳,始有入关的机会。”
阴显鹤道:“子陵在等什么?”
徐子陵淡淡道:“我在等纪倩往赌场去的时刻,那时只要我们往明堂窝或六福赌馆打个转,必可遇上她。”
阴显鹤道:“原来她是个好赌的人。”
徐子陵摇头道:“她好赌是因为要对付池生春,我到现在仍弄不清楚她如何晓得池生春是香家的人,待会可问个清楚。”
明显出道:“子陵准备以什么面目在长安露面?”
徐子陵道:“就以本来面目如何?在长安反是我的真面目较少人认识。不过如何令纪倩信任我们说真话,却颇不容易。可能由于她少时可怕的经历,她对陌生人有很大的戒心。”
阴显鹤道:“对她来说子陵不该算是陌生人吧?”
徐子陵苦笑道:“很难说!那要看她大小姐的心情。”
阴显鹤担心道:“那怎办好呢?”
徐子陵道:“首先我们要设法和她坐下来说话,然后开门见山的道明来意,瞧她的反应随机应变。唉!不瞒显鹤,这是我能想出来最好的办法。”
阴显鹤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同是道:“就这么办!”
徐子陵关怀问道:“不再害怕吗?”
阴显鹤用力摇头,斩钉截铁的断然道:“是的!我心中再没有丝毫恐惧,无论她说出的真相如何可怕,我只有勇敢面对,何况得失仍是未知之数。”
徐子陵道:“或者悬赏寻人的事已生效,小纪正在彭梁待你回去团聚。”
阴显鹤目无表情的道:“现在我想的只是纪倩。”
徐子陵一拍他肩头道:“那我们立即去见纪倩。”
两人转身没入雪林去。
第五十六卷 第八章 禅院之战
净念禅院静得不合常理,这好应是晚课的时间,刚才还敲起晚课的钟声,为何不但没有卜卜作响的木鱼声?更没有和尚颂经禅唱?似乎全寺的出家人一下子全消失掉。
明月取代夕阳,升上灰蓝的夜空,遍地满盖积雪的广场,银装素裹的重重寺院、佛塔钟楼,温柔地反映着金黄的月色。在这白雪和月色泽融为一的动人天地里,宁道奇的声音从铜殿的方向遥传过来,不用吐气扬声,却字字清晰地在寇仲耳鼓响起,仿似被誉为中原第一人,三大宗师之一的盖代高手宁道奇,正在他耳边呢喃细语道:“我多么希望宋兄今夜来是找我喝酒谈心,分享对生命的体会。只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任我们沉沦颠倒,机心存于胸臆。今中原大祸迫于眉睫,累得我这早忘年月、乐不知返的大傻瓜,不得不厚颜请宋兄来指点两手天刀,却没计较过自己是否消受得起,请宋兄至紧要手下留情。”
寇仲心中涌起无法控制的崇慕之情,宁道奇此番说话充分表现出道门大宗师的身份气魄,并不讳言自己暗存机心,凭此破坏宋缺出师岭南的计划,且不说废话,以最谦虚的方式,向宋缺正面宣战。
宋缺只要有任何错失,致乎答错一句话,也可成今夜致败的因素。
高手相争,不容有失,即使只是毫厘之差。
宋缺两手负后,朝铜殿方向油然漫步,哑然失笑道:“道兄的话真有意思,令我宋缺大惑不虚此行。道兄谦虚自守的心法,已臻浑然忘我的境界,深得道门致虚守静之旨。宋缺领教啦!”
寇仲心神剧震,宋缺的说话,就像他的刀般摄人,淡淡几句话,显示出他对宁道奇看通看透,证明他正处于巅峰的境界,梵清惠对他再没有影响力。宋缺怎能办得到?得刀后然后忘刀。
苦思后是忘念。
两人对话处处机锋,内中深含玄理,寇仲更晓得自宋缺从梁都到这里来,对宋缺来说,正是最高层次、翻天覆地的一趟刀道修行,得刀后然后忘刀,瞧着宋缺雄伟的背影,他清楚感觉负在他身上是强大至没有人能改移的信心。没有胜,没有败,两者均不存在他的脑海内。
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天刀。
宁道奇欣然道:“宋兄太抬举我哩!我从不喜老子的认真,只好庄周的恢奇,更爱他入世而出世,顺应自然之道。否则今夜就不用在这里丢人现眼。”
宋缺讶道:“原来道兄所求的是泯视生死寿夭、成败得失、是非毁誉,超脱一切欲好,视天地万物与己为一体,不知有我或非我的‘至人’,逍遥自在,那我宋缺的唠唠叨叨,定是不堪入道兄法耳。”
宋缺之话看似恭维,事实上却指出宁道奇今次卷入争霸天下的大漩涡,到胸存机心,有违庄周超脱一切之旨。只要宁道奇道心不够坚定,由此对自己生疑,此心灵和精神上的破绽,可令他必败无疑。
打开始善攻的宋缺已是着着进迫,而宁道奇则以退为进,以柔制刚。
寇仲随在宋缺身后,经过钟楼,终抵禅院核心处铜殿所在围以白石雕栏的平台广场。于白石广场正中心处的骑金毛狮文殊菩萨像前,宁道奇拈须笑道:“后天地而生,而知天地之始;先天地而亡,而知天地之终。故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死者生之效,生者死之验,此自然之道也。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道有体有用,体者元气之不动,用者元气运于天地间。所以物极必反,福兮祸所寄,祸兮福之倚。老子主无为,庄子主自然,非是教人不事创造求成,否则何来老子五千精妙、庄周寓言?只是创造却不占有,成功而不自居。宋兄以为然否?”
宁道奇风采如昔,五绺长须随风轻拂,峨冠博带,身披锦袍,隐带与世无争的天真眼神,正一眨不眨的瞧着宋缺,似没觉察到寇仲的存在。四周院落不见半点灯火,不觉任何人踪。
寇仲知机的在白石雕栏外止步,不愿自己的存在影响两人的战果。宁道奇只要心神稍分,宋缺必趁虚而入,直至宁道奇落败身亡。
宁道奇左右后侧是陪侍文殊菩萨的药师、释迦塑像,而平均分布白石平台四方的五百铜罗汉,则像诸天神佛降临凡尘,默默为这中土武林百年来最影响深远、惊天动地的一战默作见证。
文殊佛龛前的大香炉,燃起檀香,香气弥漫,为即将来临的决战倍添神秘和超尘绝俗的气氛。
宋缺从容自若的步上白石台阶,踏足平台,直抵宁道奇前两丈许处,淡淡道:“道兄从自身的生死,体会到天地的终始,自然之道,从而超脱生死终始,令宋缺想起庄周内篇逍遥游中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的巨鹏神鸟。宋缺虽欠此来回天极地终之能,但纵跃于枝丫之间,亦感自由自在任我纵横之乐,道兄又以为否?”
庄周这则寓言,想像力恢奇宏伟,其旨却非在颂扬鲲鹏的伟大,而在指出大小之间的区别没有什么意义,在沼泽中的小雀儿看到大鹏在空中飞过,并不因此羞惭自己的渺小,反感到自己闲适自在,一切任乎自然。
宋缺以庄周的矛,攻宁道奇庄周之盾,阐明自己助寇仲统一天下的决心,故不理宁道奇的立论如何伟大,因大家立场不同,只能任乎自然。
寇仲听得心中佩服,没有他们的识见,休想有如此针锋相对的说话和交流。
宁道奇哈哈笑道:“我还以为老庄不对宋兄脾胃,故不屑一顾。岂知精通处犹过我宁道奇。明白啦!敢问宋兄有信心在多少刀内把我收拾?”
宋缺微笑道:“九刀如何?”
宁道奇愕然道:“若宋兄以为道奇的散手八扑只是八个招式,其中恐怕有点误会。”寇仲也同意他的讲法,以自己与他交手的经验,宁道奇的招式随心所欲,全无定法,如天马行空,不受任何束缚规限。
宋缺仰天笑道:“大道至简至易,数起于一而终于九。散手八扑虽可变化无穷,归根究底仍不出八种精义,否则不会被道兄名之为八扑。我宋缺若不能令道兄不敢重覆,胜负不说也罢。可是若道兄不得不八诀齐施,到第九刀自然胜负分明,道兄仍认为这是一场误会吗?”
宁道奇哑然失笑道:“事实上我是用了点机心,希望宋兄有这番说话。那道奇若能挡过宋兄九刀,宋兄可否从此逍遥自在,你我两人均不再管后生小辈们的事呢?”
寇仲心中生出希望。若宁道奇硬能捱过宋缺九刀,大家握手言和,宋缺自须依诺退隐,但有自己继承他的大业,为他完成心愿,总胜过任何一方政亡,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
宋缺默然片晌,沉声道:“道兄曾否杀过人?”
宁道奇微一错愕,坦然道:“我从未开杀戒,宋兄为何有此一问?”
宋缺叹道:“宋某的刀法,是从大小血战中磨练出来的杀人刀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在过程中虽没有生死胜败,后果却必是如此。道兄若没有全力反扑置宋某人于死地之心,此战必死无疑,中间没有丝毫转寰余地。我宋缺今夜为清惠破例一趟,让道兄选择是否仍要接我宋缺九刀。”
宁道奇双手合什,神色样和的油然道:“请问若道奇真能捱过九刀仍不死,宋兄肯否依本人先前提议?”
宋缺仰天笑道:“当然依足道兄之言,看刀!”
喝毕探手往后取刀。
寇仲立时看呆了眼,差点不敢相信自己一对眼睛。
阴显鹤从上林苑匆匆走出来,只看他神情,知找不到纪倩。
纪情是上林苑的首席名妓,预订也未必蒙她赐见,何况诈作是慕名求见。
徐子陵下意识地拉下少许早盖过双眉的雪帽,从暗处走出,与正戴上帽子的阴显鹤在风雪迷漫的北苑大街并肩而行。
阴显鹤沉声道:“我花一两银子,始打听得她这几天都不会回上林苑,架子真大。”他们找遍明堂窝和六福赌馆,伊人均香踪杳然,只好到上林苑碰运气。
街上风大雪大,行人车马零落,对面街已景象模糊,对他们掩藏身份非常有利。
徐子陵道:“尚有一处地方,就是她的香闺。”
阴显鹤想也不想的道:“子陵引路!”
宋缺往后探的手缓慢而稳定,每一分每一寸的移动保持在同一的速度下,其速度均衡不变,这根本是没有可能的。人的动作能大体保持某一速度,已非常难得。要知任何动作,是由无数动作串连而成,动作与动作间怎都有点快慢轻重之分,而组成宋缺探手往后取刀的连串动作,每一个动作均像前一个动作的重覆铸模,本身已是令人难以相信的奇迹,错非寇仲的眼力,必看不出其中玄妙,怎教他不看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宁道奇仍双手合什,双目异光大盛,目注宋缺。
宋缺的拔刀动作直若与天地和其背后永远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本体结合为一,本身充满恒常不变中千变万法的味道。没有丝毫空隙破绽可寻,更使人感到随他这起手式而来的第一刀,必是惊天地,泣鬼神,没有开始,没有终结。
刀道至此,已达鬼神莫测的层次。
当取刀的动作进行至不多一厘、不少半分的中段那一刹那,宋缺倏地加速,以肉眼难察的惊人手法,忽然握上刀柄。
就在宋缺加速的同一刹那,宁道奇合拢的两手分开,似预知宋缺动作的变化。
“铿”!
天刀出鞘。
天地立交,白石广场再非先前的白石广场,而是充满肃杀之气,天刀划上虚空,刀光闪闪,天地的生机死气全集中到刀锋处,天上星月立即黯然失色。这感觉奇怪诡异至极点,难以解释,不能形容。
寇仲再看不到宋缺,眼所见是天刀破空而去,横过两丈空间,直击宁道奇。
天刀没带起任何破风声,不觉半点刀气,可是在广场白石雕栏外的寇仲,却清楚把握到宋缺的刀笼天罩地,宁道奇除硬拼一途外,再无另一选择。
这才是宋缺的真功夫。
在天刀前攻的同一时间,宁道奇往前冲出,似扑非扑,若缓若快,只是其速度上的玄奥难测,可教人看得头痛欲裂,偏又是潇洒好看,忽然间宁道奇跃身半空,往下扑击。
“蓬”!
宁道奇袍袖鼓胀弯拱,硬挡宋缺夺天地造化的一刀。
宁道奇借力飞起,移过丈半空间的动作在刹那间完成,倏地背对背的立在宋缺后方丈许处。
宋缺雄伟的身躯重现寇仲眼前,天刀像活过来般自具灵觉的寻找对手,绕一个充满线条美合乎天地之理的大弯,往宁道奇后背心刺去,而他的躯体完全由刀带动,既自然流畅,又若鸟飞鱼游,浑然无瑕,精采绝伦。
寇仲瞧得心领神会,差点鼓掌喝采。
舍刀之外,再无他物。
更出乎他意料之外是宁道奇没有回头,右手虚按胸前,左手往后拂出,手从袍袖探出,掌变抓,抓变指,最后以拇指按正绞击而来的天刀锋尖,其变化之精妙,纯凭感觉判断刀势位置,令人叹为观止。
指刀交锋,发出“波”一声劲气交击声,狂飙从交触处在四外狂卷横流,声势惊人。宋缺刀势变化,紧裹全身,有若金光流转,教人无法把握天刀下一刻的位置。
宋缺并没有夸口,交战至此他正施展第三刀,先前每一刀都教宁道奇不敢重施故技,只能以压箱底的另一方式应付。
宋缺似进非进,似退非退时,宁道奇头下脚上的来到宋缺上方,钉子般下挫,撞入宋缺刀光中,竟是以头盖硬憧宋缺头盖,一派与敌偕亡的招数。
如此奇招,寇仲想也没想过,但却感到正是应付宋缺无懈可击的刀法唯一的救命招数。宋缺刀光散去,左手疾拍宁道奇头顶天灵穴,宁道奇两手从侧疾刺归中,两手中指同时点中宋缺掌心。
“噗”!
宋缺风车般旋转,化去宁道奇无坚不摧的指气,宁道奇一个翻腾,回到原处,两手横放,指尖聚拢,形如向地鸟啄,油然面对宋缺往他遥指的刀锋,重成对峙之局。
宋缺仰天笑道:“八扑得见其三,道见果是名不虚传,令宋某人大感痛快。”
宁道奇微笑道:“宋兄刀法令我想起庄周所云的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似是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毁。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不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力量。浮游乎万物之间,物物而不物于物,胡可得累耶!”
寇仲听得心中一震,所谓材不材,指的是有用无用,恰是天刀有法无法,无法有法的精义,但此仍不足以形容天刀的妙处,故似是而非,未免乎累,只有在千变万化中求其恒常不变,有时龙飞九天,时而蛇潜地深,无誉无毁、不滞于物,得刀后而忘刀,才可与天地齐寿量,物我两忘,逍还自在。
宁道奇说的是宋缺,其实亦是他自己的写照。
正因两人均臻达如此境界,始能拼个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宋缺主攻。宁道奇主守。
谁都不能占对方少许上风。
胜败关键处在宁道奇能否挡宋缺的第九刀。
宋缺欣然道:“难瞒道兄法眼,宋缺亦终见识到道兄名慑天下的散手八扑,其精要在乎一个‘虚’字,虚能生气,故此虚无穷,清净致虚,则此虚为实,虚实之间,态虽百殊,无非自然之道,玄之又玄,无大无小。”
寇仲听得心中一震,所谓材不材,指的是有用无终始不存。
寇仲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两人均把对方看个晶莹通透,不分高下,战果实难逆料。宁边奇哈哈笑道:“尚有六刀,宋兄请!”
第五十六卷 第九章 九刀战约
阴显鹤和徐子陵在没有灯火的厅堂会合,外面的漫无风雪稍歇,转为绵绵雪粉。
阴显鹤摇头道:“没有人!唯一的解释是纪倩带同阎府婢仆出门远行,不过衣柜内空空如也,即使出门也不用如此。”
徐子陵道:“我看纪倩是乔迁别处,本挂在墙补壁的书面一类的东西均不见哩,家具则原封不动。”
阴显鹤在一旁坐下,苦笑道:“又会这么巧的,不着我重回上林苑间个清楚明白。”徐子陵在他旁坐下,摇头道:“这只会启人疑窦,肯花钱也没用,上林苑的人应不敢泄漏纪倩的新居所在,待我想想办法。”
他脑海中闪过不同的人,首先想到李靖,他或者不会留心纪倩的去向,但只要他使人调查,怎都会有结果。可是现时情况微妙,他要透过李靖见李世民是没有选择的一着,但其他事则不宜牵涉李靖,因私通外敌乃叛国大罪。
他又想到荣达大押的陈甫,可由他使人去查探,亦不妥当。
最后灵光一闪,道:“我有办法哩!”
寇仲看得大惑不解,自动手以来,宁道奇一直姿态闲适自然,忽然风格大改,两手箕张,手如鸟啄,摆出架式,虽然优美好看,终是落于有力,不合他老庄清净无为的风格,且主动请宋缺出招,更似有违他的作风。而出奇地宋缺不但没有再作操控全局似的抢攻,而是把遥指宁道奇的刀回收,横刀傲立。
宋缺嘴角飘出一丝充盈信心的笑意,道:“道兄勿要客气礼让!”
宁道奇哈哈笑道:“好一个宋缺!”
倏地振衣瞩行,两手化成似两头嘻玩的小鸟,在前方闹斗追逐,你扑我啄,斗个不亦乐乎,往宋缺迫去。
宋缺双目奇光大盛,目光深注的凝望幢在胸前的天刀,似如入定老僧,对宁道奇出人意表的手法和奇异的进攻方式不闻不同。
寇仲却是倒抽一口凉气,心想若换自己下场,此刻必是手足无措。
当日寇仲初遇宁道奇,对方诈作钓鱼,一切姿态做个十足,模仿得维肖维妙,令寇仲疑真似假,志气被夺,落在下风。此时始知这种虚实相生的手法,原来竟是八扑中的一扑。
宁道奇脸上现出似孩童弄雀的天真神色,左顾右盼的瞧着两手虚拟的小鸟儿腾上跃下,追逐空中嘻玩的奇异情况,寇仲且感到有一株无形的树,而鸟儿则在树丫间活泼和充满生意的闹玩,所有动作似无意出之,却又一丝不苟,令他再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何为虚?何为实?两丈的距离瞬即消逝。
忽然间两头小鸟儿多出个玩伴,就是宋缺天下无双的天刀。
直至双雀临身的一刻,宋缺往横移开,拖刀疾扫,两鸟像惊觉有敌来袭般狠啄刀身,拉开激烈鏖战的序幕。
两道人影在五百罗汉环伺的白石广场中追逐无定,兔起仍落的以惊人高速闪挪腾移,但双方姿态仍是那么不合乎战况的从容大度。
宋缺的天刀每一部分均变成制敌化敌的工具,以刀柄、刀身、柄们,至乎任何令人想也没想过的方式,应付宁道奇发动的虚拟鸟击,两头小鸟活如真鸟般可钻进任何空档缝隙,对宋缺展开密如骤雨、无隙不入、水银泻地般的近身攻击。
双方奇招迭出。以快对快,其间没有半丝迟滞,而攻守两方,均是随心所欲的此攻彼守,其紧凑激厉处又隐含逍遥飘逸的意味,精采至难以任何语言笔墨可作形容。
以寇仲的眼力,也要看得眼花燎乱,感到自己跟得非常辛苦。
“叮!叮!”
两响清音后,而人回复隔远对峙之势,就像从没有动过手。
宁道奇双手负后,两头小鸟似已振翼远飞,微笑道:“道奇想不佩服也不成,宋兄竟能以一刀之意,挡我千多记鸟啄,使我想厚着面皮取巧硬指宋兄超过九刀之数也不成。”
宋缺哈哈笑道:“是宋缺大开眼界才对。从无为变作有为;有为再归无为;进而有为而无,无为而有,老庄法旨,到道兄手上已臻登峰造极之境。道兄留意,宋缺第五刀来哩!”
寇仲至此刻始缓过一口气来,耐不住心中大呼过瘾,两位顶尖儿的高手无不在尽展浑身解数,如此良机实是千载难逢,令他可同时在两人身上偷师学艺,益处之大,是他从没梦想过的。
“锵”!
宋缺竟还刀鞘内,面手下垂,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庞大无匹的气势,紧罩敌手,即使不是内行人,也知宋缺天刀再出鞘时,将是无坚不摧,轰无动地的骇人强攻。
宁道奇仍保持两手负后的姿态,双目异芒电闪,是自动手以来寇仲从未见过的凌厉。宋缺没有夸口,他确有本事迫得宁道奇不敢重施故技,因为他直至此刻,并没有重覆自己的招式。
山雨欲来风满楼。
徐子陵在风雅阁大门外暗处等候,阴显鹤从阉内勿匆走出,来到徐子陵旁,点头道:“成哩!我说出为新安郡两位朋友送信,立得青青夫人接见,她着我们由后门进去。”
徐子陵心中欣慰,新安郡是他和寇仲遇上青青和喜儿的地方,想不到昔年恩将仇报的青楼女子,反变得如此有江湖义气。不过如非无计可施,他绝不会打扰她。
青青亲自把他们迎入内堂,秀眸发亮的道:“子陵长得真俊秀,见着你真好,姐姐不知多么担心你们,一时又说小仲战死慈涧,一会又传他死守洛阳对抗秦王的大军,到两天前始知宋缺出兵救他,此事轰动长安,弄至人心惴惴难安,究竟确实情况如何呢?”
徐子陵被她赞得大感尴尬,只好视此为卖笑女子的逢迎作风,不以为怪,对寇仲近况解释一番。
青青忧心忡忡的道:“唉!又要打仗哩!戏和喜儿一心逃避战乱到长安来,怎知关中竟非安全处所,你们会护着我们吗?”
徐子陵点头道:“这个当然,但今趟我们来此,实有一事相求。”
青青喜孜孜道:“你有事想起来找奴家,可知你心中尚有我这位姐姐,快说出来,姐姐定会尽力为你办到。”
徐子陵往阴显鹤瞧去,道:“不如由阴兄自己说。”
阴显鹤微一错愕,晓得徐子陵是借此机会迫他多和人沟通说话,无奈说出欲寻纪倩的原因。
青青娇笑道:“那你们找对人哩!纪倩刻下正在风雅阁。”
两人听得你眼望我眼,不明所以。
青青道:“道理很简单,喜儿最讨厌的一个人以重金把上林苑买下来,倩儿只好向我求助为她清偿上林苑的债项,改归风雅阁帜下,不是姐姐夸口,除姐姐外,长安怕没多少人敢为倩儿出头。”
徐子陵晓得她和李元吉的密切关系,点头同意道:“那人是否池生春?”
青青一呆道:“你怎能猜中?此事没多少人知道的。”
阴显鹤道:“可否请纪姑娘来说几句话。”
青青道:“此刻倩儿和喜儿均应邀到御前作歌舞表演。为皇上娱宾,不到两、三更不会回来,你们长途跋涉的到长安来,不如好好休息两个时辰,她们回来后唤醒你们。”
阴显鹤往徐子陵望去,征询他的意见。
徐子陵道,“你稍作休息,我还要去办点事,一个时辰内回来。”
“铿!”
天刀出鞘。
一切只能以一个快字去形容,发生在肉眼难看清楚的高速下,寇仲“感到”宋缺拔刀时,天刀早离鞘劈出,化作闪电般的长虹,划过两丈的虚空,劈向宁道奇。
远在雕栏外的寇仲感到周遭所有的气流和生气都似被宋缺这惊天动地的一刀吸个一丝不剩,一派生机尽绝,死亡和肃杀的骇人味儿。
应付如此一刀,仍只硬拼一途。
宋缺正是要迫宁道奇以硬碰硬,即使高明如宁道奇亦别无选择。
寇仲晓得这第五刀是紧接而来最后四刀的启端,绝不容宁道奇有喘息的机会,胜负可在任何一刻分出来。
更使他震惊的是宋缺是毫无保留的全力出手,务要击垮对方。
宁道奇蓦地挺直仙骨,全身袍袖无风自动,须眉瞩张,形态变得威猛无俦,与状比天神的宋缺相比毫不逊色,一拳击出,连续作出玄奥精奇至超乎任何形容的玄妙变化,却又是毫无伪借的一拳轰在天刀锋锐处。
“轰!”
劲气横流滚荡。
两人触电般退开。
宋缺一个回旋,天刀平平无奇地再往迎回来的宁道奇横扫。
这第六刀并不觉有任何不凡处,但却慢至不合常理。偏是作壁上观者却清楚掌握到宋缺此刀寓快于慢,大巧若拙,虽不见任何变化,但千变万化尽在其中,如天地之无穷,宇宙般没有尽极。
宋缺未能在速度和内劲上压倒宁道奇,遂改以刀法取胜,应变之高妙。教他叹服。
宁道奇却以千变万化的动作,似进似退、欲上欲下,双手施出玄奥莫测的手法,迎上宋缺浑然无隙,天马行空的一刀。
寇仲暂忘可能发生的可怕后果,因已看得心神皆醉,宁道奇使的实是隔空遥制的神奇招数,仿似对宋缺不能做成任何威胁,实质上亦是没法影响改变宋缺一往无还的霸道刀势,但是每一个手法,均以炉火纯洁、出神人化的先天气功,先一步隔远击中敌刃,织出无形而有实的气网,如蚕吐丝,而这真气的茧恰在与敌刃正面交锋的一刻积聚至爆发的巅峰,抵着宋缺必杀的一刀。
个中神妙变化,双方的各出奇谋,施尽浑身解数。少点阻力也要看漏。
“蓬”!
宁道奇双掌近乎神迹般夹中宋缺刀锋,凭的非是双掌真力,而是往双掌心收拢合聚的气茧,恰恰抵消宋缺的刀气,达致如此骇人战果。
时间像凝止不动,两大高手凝止对立,像四周的罗汉般变成没有生命的塑雕。
就在寇仲瞧得呼吸屏止,弄不清两人暗里以内气交锋多少遍之际,宋缺一声长笑,天刀从宁道奇双掌间发起,直至头顶上方笔直指向夜空的位置。改为双手握刀,闪电下劈。
寇仲差些儿要闭上眼睛,不忍看宁道奇被劈成两半的可怖景象。因任宁道奇有通天砌地之能,在如此情况下,势难挡格宋缺此刀。
天刀劈至宁道奇面门约尺许的当儿,教寇仲不敢相借的情况在毫无先兆下发生,宁道奇像变成一片羽毛般,不堪天刀带起的狂飚被刮得抛起飞退,以毫厘之差遗过刀锋,真个神奇至教人不敢相信,但确为事实。
宁道奇在凌空飞瞩的当儿,仍从容笑道:“柔胜刚强,多谢宋兄以刀气相送,还有两刀。”
宋缺虽徒劳无功,却没有丝毫气馁又或躁急之态,天刀来至与地面平行的当儿,倏地全速冲刺,直往前方三丈外的宁道奇箭矢般激射而去,朗声道:“道兄技穷矣!”
寇仲终忍不住扑到白石雕栏处,事实上宁道奇确处于下风,其退虽妙绝天下,颇有乘云御气飞龙的逍遥妙况,却仍是不得不退,关建处非是他不及宋缺,而是欠缺宋缺与敌偕亡之心。否则适才趁宋缺举刀下劈的刹那,双掌前击,那宋缺虽能把他劈分两半,宋缺亦必死无疑。
宋缺是拿自己的命来赌博,因看准宁道奇难开杀戒。
刀锋笔直激射,迅速拉近与宁道奇的距离,刀气把对手完全锁紧笼罩,当宁道奇触她的一刻,恰是天刀临身的刹那,再没有人能改变这形势发展,包括宋缺和宁道奇两大宗师级高手在内。
宁道奇突发一声长啸,在空中忽然凝定,钉子般疾落锥下,钉往地面,背后正是文殊菩萨骑狮铜像。际此面对宋缺能使风云色变的一刀,宁迫奇仍是神态闲雅,快速吟道:“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
“蓬”!
宁道奇整个人弹上半空,双足重踏刀锋。
宋缺往后飞退,宁道奇则在空中陀螺般旋转起来,缓缓降返地面。
两人均处于动手时的原来位置,回复对峙之局。
尚有一刀。
“锵”!
宋缺还刀鞘内。
宁道奇脸容转白,瞬又回复常色。
宋缺英俊无匹的俊伟容颜红光一现即敛,神态如旧,似乎从没有和对方动手。
寇仲心知肚明宋缺适才一刀,令两人同告负伤,不过他们功力深厚,硬把伤势压下去。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扑入场内哀求两人不要动手,可是这只会影响宋缺,却不能改变如箭在弦的第九刀。
宋缺叹道:“宋缺终逐一领教道兄的八扑,不瞒道兄,道兄高明处确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在使出第九刀前,宋某有一事相询,道兄刚才背念的庄子寓言,出自渔父篇,为何偏漏去‘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三句,其中有何深意?”
宁道奇哑然笑道:“我也不瞒宋兄,若把这三句加进去,我恐怕没暇念毕全篇,岂非可笑之极。根本没有任何深意,宋兄误会哩!”
宋缺大笑道:“好!若非道兄能如此精确把握宋某天刀的速度,心境又清净宁无至此等精微的境界,早命丧在我第八刀下。我宋缺着厚颜坚持第九刀,就有似如此蠢材,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道兄岂无深意,太自谦啦!”
宁道奇一揖到地,诚心道:“真正谦虚的人是宋缺而非宁道奇,宋兄或许绝力而死,宁道奇则肯定要作宋兄陪葬,多谢宋兄手下日情之德。”
宋缺回札道:“大家不用说客气话,能得与道兄放手决战,宋某再无遗憾。烦请转告清惠,宋某一切从此由寇仲继承,这就赶返岭南,再不理天下的事。”
寇仲听得呆在当场,不明所以。
以宋缺的为人,怎会就此罢休。
宋缺此时来到他旁,微笑道:“我们走!”
第五十六卷 第十章 余情未了
“咯!咯!”“谁?”
徐子陵夜入李靖府第,由后墙入宅,偌大的将军府出奇地冷清,院落大部分没有灯光,只有主建筑透出灯光,入目情况使他大感异样。
凭着建筑学弄清楚主人家起居处,他轻敲窗槛,试图惊动李靖。
徐子陵低声道:“惊扰大嫂!是徐子陵!”
风声响起,红拂女现身回廊处,秀眉大皱道:“又是你!来找李靖干什么?”
她一身劲服,显然尚未入睡。
徐子陵听她用气不善,硬着头皮道:“对不起!惊扰大嫂休息,我有重要事须见李大哥,他仍未回来吗?”
红拂女露出复杂的神色,带点苦涩,又似无奈,歉然低声道:“该是我说对不起,我的心情很坏。唉!进来说吧!”
徐子陵一震道:“李大哥是否出事哩?”
红拂女摇头表示非是如此,似是勉强压下心头的不耐烦,转身引路道:“这里不方便说话,随我来!”
在她引领下,徐子陵进入书房,在漆黑中的房中坐下,红拂女回复平静,态度冷淡的道:“子陵有什么要事找李靖?”
徐子陵关心李靖,忍不住问道:“大嫂为何心情不佳?李大哥因何不在家陪嫂子?”红拂女答道:“你大哥到城外迎接秦王,至于我心情欠佳,唉!怎答你好呢?因为李靖与你们的关系,不但遭尽长安的人白眼,更遭秦王府的同僚疏远,秦王故意不让他参与洛阳的战役,表面看是为他着想,说到底还是不信任他,让他投闲置散。李靖并没有怪你们,只是我为他感到心中不忿而已!”
徐子陵心中一阵歉疚,可以想像李靖夫妇难堪情况。
红拂女续道:“子陵到长安来为的是什么?难道不知长安人人欲杀你和寇仲吗?”
徐子陵轻轻道:“对不起!”
红拂女叹道:“说这些话有何用?对你两个我真不知怎办才好?若你们是大奸大恶之徒,事情还简单,偏偏你们非但不是这种人,且是侠义之辈;上趟你们更帮了秦王府一个大忙,使沈落雁避过大难,可是也令我们开罪皇上和太子,独孤家更是恨我们夫妇入骨。我曾提议李靖索性离开长安,隐避山林,却遭他拒绝,说际此时刻离开秦王,是为不义,漠视塞外异族入侵,更是不仁,可是现在我们还可以做什么呢?”
徐子陵听得哑口无言,心中难过。
红拂女心中肯定充满不平之意,语气仍尽力保持平静,道:“我们一方面担心你们在洛阳的情况,一方面又怕秦王错失,心情矛盾非常。现今形势分明,却又另添重忧。唉!子陵教我们该如何自处。”
徐子陵冲口而出道:“我今趟来长安,不但要助秦王渡过难关,还要助他登上皇位,一统天下,击退外敌。”
红拂女剧震道:“子陵是否在说话安慰我?”
徐子陵断言道:“我是认真的!”
隔几而坐的红拂女朝他打量半晌,沉声问道:“寇仲呢?”
徐子陵道:“我还未有机会和他说此番话。”
红拂女道:“子陵可否说清楚一点。”
徐子陵道:“我来找李大哥,是想透过他和秦王秘密碰头,只要能说服他肯争夺皇位,寇仲方面交由我负责。”
红拂女沉声道:“你可知如此等若要秦王背叛李家,背叛父兄?”
徐子陵道:“他是别无选择,建成、元吉分别勾结突厥人和魔门,对他心怀不轨。在路上我曾撞破梁师都的儿子从海沙帮买入大批火器,又见李建成的手下尔文焕和乔公山在附近现身,着我没有猜错,这批火器将是用作攻打天荒府用的。”
红拂女色变道:“竟有此事?”
徐子陵道:“我会尽力说服李世民,假若他仍坚持忠于李家,不愿有负父兄,我只好回去全力助寇仲取天下、抗外敌。”
红拂女道:“寇仲或者肯听你这位好兄弟的活,但宋缺呢?天下恐怕没有人能左右宋缺的心头大愿。”
徐子陵叹道:“我只能见步行步,尽力而为。”
红拂女显是对他大为改观,低声道:“秦王该于明早登岸入城,子陵可否于正午时再到书房来,我们会设法安排子陵和秦王秘密见面。”
宋缺背着他盘坐筏首,整整两个时辰没动过半个指头,说半句话。
明月清光照着两岸一片纯白的雪林原野,寇仲在筏尾默默摇橹,如陷梦境。
宋缺打破压人的沉默,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宁道奇果然没有让宋某人失望,寇仲你能亲睹此战,对你益处大得难以估量。”
寇仲欲言又止,最后只道:“我确是得益不浅,眼界大开。”
宋缺淡淡道:“你是否很想问我究竟是胜还是负?”
寇仲点头道:“我真的没法弄清楚。”
宋缺平势的道:“这将会是一个我和宁道奇也解不开的谜。”
寇仲愕然道:“这么说即是胜负未分,阀主因何肯放弃第九刀呢?”
宋缺淡淡道:“我不愿瞒你,原因在乎清惠。”
寇仲大惑不解道:“竟是因为清惠斋主,我还以为动手时你老人家已把她彻底抛开。”宋缺道:“你知否宁道奇有个与我同归于尽的机会?”
寇仲答道:“那是当阀主成功从他两手间拔起宝刀的一刻,对吗?”
宋缺道:“那是我一意营造出来的,不过我肯定宁道奇并不晓得我可把贯注刀内的真气回输自身,大有可能硬握他一击,所以看似是同归于尽,事实上我有保命之法,而他则必死无疑。”
寇仲摸不着头脑道:“这和清惠斋主有什么关系?”
宋缺道:“宁道奇拼着落往下风,舍弃如此击杀我宋缺的良机,当然与她大有关系。如非清惠与宁道奇议定不得杀我宋缺,以宁道奇这种大仁大勇,不把自身放在眼内的人,怎肯错过如此良机。”
寇仲一震道:“阀主肯冒这个天大的险,就是为测探清惠斋主对你的心意?”
宋缺道:“有何不可?”
寇仲为之哑口无言。
宋缺道:“第八刀令我负上严重内伤,必须立即赶返岭南,闭关潜修,你回彭梁后须尽力在这余下的两个多月内平定南方,待着暖花开时挥军北上,攻陷洛阳,再取长安,完成统一的大业,勿要令宋缺失望。”
寇仲剧震道:“阀主的伤势竟严重至此。”
宋缺叹道:“我伤得重,宁道奇又比我能好得多少?我第九刀至少有五成把握可把他收拾。但宁道奇宁落下风放过杀我的机会,我怎能厚颜乘他之危。”
寇仲心中涌起无限崇慕佩服之情,说到底,宋缺虽不肯改变自己的信念,但对梵清惠还是未能忘情。
宋缺轻柔的道:“我对你尚有一个忠告。”
寇仲伸手摇槽,恭敬的道:“小子恭聆清教。”
宋缺从容自若,缓缓道:“任何一件事,其过程往往比结果更动人,勿要辜负生命对你的恩赐。”
徐子陵回到风雅阁,见阴显鹤正在房内默坐发呆,顺口问道:“为何不趁机休息?”阴显鹤苦涩的反问过:“我能睡着吗?”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安慰道:“纪倩回来,一切自有分晓,有青青夫人为我们穿针引线,可省去想法说服她的工夫。”
阴显鹤岔开道:“池生春因何要买下上林苑,自己另开一间不成吗?他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徐子陵道:“他的目的是显示信心,展示实力,更是要做给大仙胡佛父女看。像上林苑这类在长安首屈一指的字号,非是有钱便能买起,还要讲人面关系,少点道行也难成事。李建成一党定是趁李世民远征的时机,在李渊默许下迅速扩展势力,清除异己,如我所料不差,以往支持李世民的帮会门派,又或富商大臣,若不保持中立或改投李建成的阵营,必是饱受打击迫害。”
阴显鹤对池生春仇深似海,闻言杀机大盛,冷哼道:“杀一个少一个,我们怎可容池生春恃恶横行?”
徐子陵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是要将香家连根拔起,杀池生春只会打草惊蛇。照现在的形势发展,香贵极有可能举族迁来长安,因为长安外再无他们容身之所。”
阴显鹤待要说话,足音响起。
徐子陵认出足音的主人,起立道:“纪倩来哩!”
阴显鹤抢着去开门。
“咿唉”!
房门洞开,纪倩在青青陪同下消立门外,乌灵灵的大眼睛朝阴显鹤上下打量,她仍一身盛装,明艳照人,以阴显鹤对男女之情的淡薄,一时间亦看呆眼。
青青像介绍恩客般娇笑道:“乖女儿啊这位就是娘提过的蝶公子哩!”
在一旁的徐子陵听得啼笑皆非,青青是惯习难改,她仍是年轻貌美,口气却如在欢场混化了的老鸨婆。
纪情果然态度截然不同,“噗哧”一笑掩叱道:“蝶公子?公子颇不像蝴蝶,蝴蝶见花想采蜜,愈鲜艳的花愈不肯放过,公子却绝非这种人,倩儿一看便晓得哩!”
对着花枝乱颤,可迷死男人的纪倩,明显鹤手足无措,一向本无表情的瘦长睑破天荒第一趟红起来。
徐子陵知他吃不消,移到她身旁施礼道:“徐子陵拜见倩大家,以前有什么得罪之处,请大家恕罪。”
纪倩狠狠阻他一眼,娇嗔道:“原来真是你这小子,算吧!纪倩就是纪倩,不是什么大家,大家只有一个尚才女。你识相的就把你那几手骗人的把戏教给我,本姑娘肯学是你的荣幸。寇仲呢?他不是和你一起的吗?”
说罢又往正目不转睛果瞪着她的阴显鹤抛媚眼道:“呆子!有什么好看?想变身作蝴蝶吗?”
阴显鹤老脸更是红透,徐子陵也招架不来。轮到青青解围道:“乖女儿啊!不要胡闹哩!子陵和蝶公子是有正事来找你的。”
纪倩回道:“人家见到老朋友高兴嘛,他们还会为倩儿出头的。”
接着把青青推走,道:“你快回去应付那些讨厌的人,这边由我接着。”
青青扬风摆柳的去后,纪倩毫无顾忌的跨步入房,嚷道:“我累死哩,坐下再说。”见房内只有两张椅子,就那么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床沿,娇呼道:“还不给我乖乖坐下,是否讨打。嘻!见着你两个大胆小子真好,竟敢偷来长安,不怕杀头吗?不过我最欢喜大胆子的男人,这才像男人嘛!”
徐子陵暗感不妥,他比阴显鹤熟悉纪倩的行事作风,她适才遣走青青,他早生出警戒,现在又蓄意夸奖他们的胆量,肯定别有居心。
纪倩乌亮得像两颗宝石的眸珠在眼眶内滴溜溜飞快左右转动,眯着眼盯着徐子陵道:“听娘说你们有事来求我,这方面没有问题,大家江湖儿女,既是友非敌,当然要讲江湖义气。不过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有所谓礼尚往来,你们给我办一件事,我纪倩必有回报,凭你们惊慑天下的武功,替我办这事只是举手之劳,不费吹灰之力。”
阴显鹤沉声道:“纪小姐请赐示!”
纪倩一面喜色的把目光移往阴显鹤,显然发现阴显鹤远较徐子陵“诚实可欺”,抛个媚眼道:“给我干掉池生春,那不论你们要我纪情做什么,我纪倩必乖乖的听你们的话。”
阴显鹤为难的朝徐子陵瞧去,徐子陵则目注纪倩,淡谈道:“池生春早列入我们的必杀名单内,但眼前却不宜立即执行,我们今趟来长安,是希望小姐坦诚相告有关阴小纪的事。”
阴显鹤立时呼吸转速,心情紧张。
纪倩皱起秀眉,有点不耐烦的道:“杀个人是你们的家常便饭,为何要拖三拖四?我纪倩一向恩怨分明,有恩必报,你们不为我办妥此事休想从我口中问出半句话。”
徐子陵摇头道:“不!你会说的!”
纪倩露出没好气的动人表情,横他一眼道:“你徐大侠并非第一天认识我纪倩,怎能如此有把握?我最讨厌自以为是的男人。我看你又不敢严刑迫供,你可拿我怎样?”
阴显鹤欲要说话,被徐子陵打手势阻止,柔声道:“正因我认识小姐,明白纪倩是什么人,故有把握你肯说话,不忍心不说出来。”
纪倩讶道:“不忍心?真是笑话,你当我第一天到江湖来混吗?”
徐子陵叹道:“因为蝶公子的原名叫阴显鹤,是阴小纪的亲大哥,自她被香家的恶徒掳走后,十多年来一直不辞艰辛险阻,天涯海角的去寻找她,你能忍心不立即告诉他吗?”
纪倩娇躯剧震,目光投往阴显鹤,愕然道:“这是没有可能的,小纪的大哥早被那些狼心狗肺的大恶人活生生打死。”
轮到阴显鹤浑体剧震,热泪不受控制的狂涌而出,流遍瘦睑,往纪倩扑去,双膝下跪,不回一切的紧拥纪倩修长的玉腿,呜咽道:“求求你告诉我,小纪在那里,我真是她大哥,我没有被打死。”
徐子陵心中一酸,差点掉泪。
纪倩娇躯再颤,垂下目光迎上阴显鹤的泪眼,不但没有不高兴阴显鹤抱上她的腿,且两眼转红,泪花在眶内翻滚,探手抚上他瘦长的脸庞,回声道:“你真的没有死?”
阴显鹤泣不成声的微微点头,只看他真情流露的激动样子,谁都知他说的非是假话。”纪倩低呼进:“天啊!你真的没有死!”两行清泪,滚下香腮,再非以前那不住自诩到江湖来混的长安名妓。
徐子陵道:“小纪左臂月上有个指头般大的浅红色胎记,还有一对明亮的大眼睛和长腿,能说出这些特征,小姐该知我们不是骗人白撞的。”
纪倩取出丝巾,温柔的为阴显鹤拭泪,哄孩子般轻轻道:“不要哭!我晓得小纪在哪里。”
第五十六卷 第十一章 细说从前
阴显鹤全身抖颤,似失去支持自己身体的力量,全赖纪倩一双玉手从他胁下穿过,在床沿俯身抱着他瘦削的长躯。
“小纪在哪里?”
纪倩脸蛋毫无保留的贴上阴显鹤的头,闭上美目。泪水却不住漏出眼帘,凄然道:“我本不打算把过往的事告诉任何人,也没人有兴趣知道。子陵当日来问我,因我怕他是香家的人,故诈作不知。事实上小纪和小尤是我最好的姊妹,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在当晚成功逃走,其他姊妹都给香家杀掉灭口。”
徐子陵沉声道:“那晚发生什么事?”
纪倩陷进当年惨痛的回忆去,俏脸现出悲伤欲绝的神色,双目仍是紧闭,死命抱着阴显鹤,香唇颤抖的道:“那天并没有例行的训练,管我们的恶人迫我们留在房内,忽然外面人声鼎沸,火光处处。当时我和小纪、小尤同房,小纪最勇敢,提议立即趁机逃走,可是其他妹妹都没那胆子,我们三人只好爬窗离开。恶人果然马上就来哩!我们躲在花园的草丛里,听着她们在屋内垂死前的呼救惨叫的声音,就像在最可怕的巫梦中。恶人发现少了我们三个人,四处搜索,幸好此时有人破门而入,吓得恶人四散逃命,我们趁机从后门溜走,随人群离开江都。不要哭!先起来坐下好吗?”
最后两句是对阴显鹤说的。
徐子陵过来扶他起立,纪倩着他坐在床沿,又为他拭泪。
徐子陵从没想过刁蛮任性的纪倩有这温婉体贴的一面,心中大生怜意。
不待阴显鹤追问,纪倩续下去道:“出城后我们慌不择路的逃亡,当时只想到有哪么远跑哪么远。唉!走得我们又饿又累,幸好遇上好心人,不致饿死,直逃至襄阳才安定下来。”
阴显鹤一震道:“襄阳!”终停止流个不休的眼泪。
纪倩点头道:“我们三个人相依为命,没东西吃就去乞去偷。由于怕人欺负我们是女的,只好扮作男孩子。但上得山多终遇虎,有一天作小偷时给人当场逮着,那宅子的主人是襄阳最出色的名妓,她可怜我们,开恩收我们作干女儿。”
阴显鹤色变道:“收你们为徒?”
纪倩没有察觉阴显鹤的异样,道:“只有小纪不肯随盈姨学艺,也幸好有盈姨作她后台,没有人敢欺负她,后来盈姨收山嫁人,小尤和小纪留在襄阳,我则到长安碰机会,因为我晓得池生春在长安,只要有为惨死的妹妹报仇的机会。我绝不会放过。”
接着泪水狂涌,泣不成声,呜咽道:“他们掳走我时,曾把我的二叔害死,二叔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到长安的目的,是瞒着小纪和小尤的。”
徐小陵明白过来,此正是香家一贯的保密手段,杀人灭口,使强掳民女的消息不会外泄,别人更无法跟查。江都兵变,香家晓得无法带着大批女孩离开,因他们一向是杨广的支持者,遂成为字文化及打击的目标,为急于逃走和防泄漏行踪,于是下毒手尽杀掳来的小女孩,残忍不仁至极点。
沉声道:“你怎会知道有池生春这个人,更晓得他在长安?”
纪倩道:“我被掳后带往江都关起来,曾见过他两趟,他和手下闲谈多次,曾提及长安的赌场生意,我一直记在心上。替我杀死他好吗?算我求你们吧!”
阴显鹤霍地立起,斩钉截铁的道:“我要立即到襄阳去,小尤所在的青楼是哪一所?”纪倩一把扯着他衣袖,凄然道:“先给我杀掉池生春,我陪你到襄阳去。我不理什么香家、池家,只要把他碎尸万段便成。”
看她梨花带雨的悲痛样儿。谁能不心中恻然。
徐子陵道:“我们先冷静下来,从详计议如何?”
阴显鹤低头望向纪倩,道:“我一定会为你杀死池生春,小姐可以放心。”
纪倩仍不肯放开抓紧他衣袖的手,以另一手举袖拭泪道:“早知你是好人哩!”
阴显鹤回复冷静,重新在纪倩旁坐下,向徐子陵道,“子陵有什么提议?”
徐子陵道:“大家目标一致,就是要池生春这丧尽天良的人得到该得的报应,问题在我要把池生春所属的罪恶家族连根拔起,池生春只是其中之一。”
纪倩求助似的往阴显鹤瞧去,后者点头道:“子陵说得对。池生春的家族为避开我们的围剿追杀,极有可能到长安来避难,更希望能成功的在此树立势力和关系,池生春为此大展拳脚,强购上林苑。”
徐子陵道:“池生春此时可能该知身份或已泄漏,所以处在高度戒备的情况下,十二个时辰由高手保护不在话下,杀他并不容易,一旦打草惊蛇,对我们全盘计划非常不利。我有一个提议,明早倩小姐与显鹤赶往襄阳找小尤和小纪,再赴彭梁,我们可在梁都会合。待对付香家的计划部署妥当,倩小姐可回长安亲眼目睹香家的烟消瓦解。”
纪倩目光移向阴显鹤,这孤独的剑客朝她肯定的点头。
纪倩呆望他好半晌,直至阴显鹤被她望得好生尴尬,点头答道:“好吧!你们想出来的该比倩儿想的更妥当。”
徐子陵心中涌起曼妙的感觉,一些神奇的事正在阴显鹤和纪倩间酝酿发生;可能是建基在他们过往惨痛的经历上,使他们能在短暂时间内产生互信和了解,也可能出在男女间的缘份和没有道理可言的吸引力上,使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再没有分隔的距离。
纪倩从不肯相信任何人,对阴显鹤显然例外。
阴显鹤道:“要走不如立即走。”
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情,道:“倩小姐最好在众目睽睽下公然离城,回来时比较方便些,我会送你们一程。”
纪倩探手抓着阴显鹤的手臂,柔声道:“蝶公子好好休息,倩儿去向青姨交待,收拾行装,待会再来陪你们说话儿,小纪是个很可爱和坚强的女孩子哩!我和小尤都很听她的话。”
说罢向徐子陵施礼袅袅婷婷的去了。
两人你眼望我眼。
徐子陵绽出笑意,道:“现在可放心哩!很快你可和令妹团聚,还有什么比这结局更美满的。悬赏寻人那一招是行不通的,因为晓得令妹所在的两个人都在唐军的势力范围下。”
阴显鹤叹道:“由现在到抵达襄阳,我的日子会渡日如年般难过。”
徐子陵长身而起,笑道:“恰恰相反,时间会飞快流逝,这叫快活不知时日过才对。”说毕笑着去了。
寇仲目送宋缺南归的大船顺流远去,前后尚有护航的四艘船舰和过千宋家精锐。
从此刻始,他寇仲成为少帅联军的最高领袖,重担子全落到他肩头上。
身旁的宋鲁道:“我们回去吧!”
寇仲沉声道:“攻打江都的情况如何?”
宋鲁道:“法亮成功攻陷毗陵,我着他不要轻举妄动,江都终是大都会,防御力强,只宜孤立待其粮缺兵变,不宜强行攻打。”
寇仲同意道:“鲁叔的谨慎是对的,说到底扬州可算是我的家乡,李子通只是外人,他怎斗得过我这地头虫。唉!有没有致致的音信?”
宋鲁道:“每十天我会把有关你的消息传往岭南,她仍是很关心你的。”
寇仲摇头苦笑,道:“回去再说,我要立即召开会议,冰封期只余两个月,我们要好好利用这名副其实的天赐良机。”
徐子陵送走阴显鹤和纪倩,从秘道潜返长安,往将军府见李靖。
大雪于昨夜无光前收止。天空仍是厚云低重,长安城变成白色的世界,男女老幼均出动清理积雪,车轮辗过和马蹄踏处污渍遍道,充盈着平常生活的繁忙气息。但徐子陵的心神却系在天下的战争与和平的大事上,使他感到自己和周遭的人似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能否说动李世民,是第一道难关,接着尚有寇仲和宋缺两关,其中牵涉到错综复杂的问题,稍一不慎,他的全盘大计会尽付流水。
他从没上闩的后院门入府,一名外貌忠厚的年轻家将在恭候他大驾,把他引进内厅。李靖早等得心焦,招呼他围桌坐下,道:“究竟是什么一回事?我不敢向秦王把话说满,只说你秘密来到长安,有紧要事和他商量,他答应拜见皇上后,会到这里会你。”
徐子陵道:“只要秦王肯答应全力争取帝位,我会说服寇仲全力助他取天下。”
李靖肃容道:“寇仲知否你来见秦王?”
徐子陵摇头道:“这是我和寇仲分手后的决定。”
李靖颓然道:“照我看你只是白费心机,纵使你能说服秦王,而这可能性是非常低。但寇仲怎肯在这形势下放弃一切,他如何向追随他的手下交待?何况尚有宋缺这一关?” 。
徐子陵道:“若我不能说服李世民,一切休提,我只好回彭梁助寇仲攻打洛阳,可是只要李世民肯下决心,寇仲那一关我尚有信心克服,至于宋缺,我想到一个可能性,至于能否成事,只好看老天爷的心意。”
李靖皱眉道:“什么可能性?”
此时家将匆匆来报,李世民来了。
寇仲在少帅府大堂南端台阶上的帅座坐下,无名立在他左肩,接受久违了的主子温柔的触抚。
右边首席是宋鲁,接着是宣永、宋邦、宋爽、邴元真、麻常、跋野刚、白文原;左边首席是虚行之,然后依次排下是“俚帅”王仲宣、陈智佛、欧阳倩、陈老谋、焦宏和王玄恕。
其他大将,不是参与江都的围城战役,就是另有要务在身,故不在梁都。
陈留由双龙军出身的高占道、牛奉义和查杰三人主持,保卫少帅国最接近唐军的前线城池。
寇仲完全回复一贯的自信从容。
虚行之首先报告道:“刘黑闼得徐圆朗之助,战无不克,连取数城,现正和李元吉、李神通和李艺率领的五万唐军对峙于河北饶阳城外,胜负未卜。”
寇忡皱眉道:“李小子溜到哪里去?”
宣永答道:“据传李渊不满李世民让少帅成功突围返回梁都,强把他召返长安解释。”
寇仲叹道:“李小子性命危矣!”
旋又断然道:“那北方再不足虑,我敢肯定李元吉非是刘大哥对手,他的大败指日可期。”
宋鲁道:“我们应以何种态度面对刘黑闼?”
寇仲恭敬答道:“鲁叔明察,我们很快晓得刘大哥方面的情况。击垮李元吉后,他定会派人来联络我们。大家兄弟,有什么是谈不妥的?我们最重要的是增加手上的筹码,那大家合作起来会愉快点。”
宋家和俚僚系统诸将见他如此尊敬宋鲁,均现出释然安心的神色,因为直到此刻,他们仍不明白宋缺为何忽然抛开一切的返回岭南,心中不生疑才怪。但现在看到寇仲与宋鲁融洽的情况,晓得非是寇仲和宋缺间出问题,当然放下大半心事。
寇仲道:“大家是自己人,什么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阀主今趟匆匆赶回岭南,是因决战宁道奇,虽不分胜负,却是两败俱伤,必须回岭南静养。这消息不宜泄漏,大家心知便成。”
这番话出笼,立即惹起哄动,出乎他料外,非但没有打击士气,反有提升之效,因为宁道奇向被誉为天下第一高人,宋缺能和他平分春色,无损他成名分毫。
应付过连串的追问后,大厅回复平静,人人摩拳擦掌,待寇仲颁布他统一天下的大计。
寇仲心中阴霾一扫而空,知道众人对他的信心不在对宋缺之下,他统一南方调兵遣将的行动,将可在少帅联军最巅峰的士气状态下进行,长江两岸再无可与他撷抗之人。
转向宋鲁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鲁叔在后勤补给的情况如何?”
宋鲁微笑道:“无论少帅要征伐哪一个地方,我有把握将物资源源不绝经水陆两路送至。”
寇仲一拍扶手长笑道:“那就成哩!我们先近后远。先收拾李子通和沈法兴,然后扫平辅公佑,再取襄阳。把萧铣和林士宏压制于长江之南,以蚕食的方法孤立和削弱他们,同时全力准备北伐壮举。大家有福同享,祸则该没我们的份儿,对吗?”
众将不分少帅军或宋家班底,又或俚僚系诸将,同声一心的轰然答应。
李世民伸手和徐子陵握紧,叹道:“请让世民对夏王的遇害,致以最深的歉疚。”
他孤身一人入厅,随来近卫均留在外进大堂,以行动表达他对徐子陵的信任。
徐子陵心中暗叹,李世民容许李元吉自把自为,以窦建德的生死迫寇仲投降,是有说不出来的苦衷。可是当寇仲跃下洛阳城墙,情况再不受控制。
李靖垂手肃立一旁。
李世民道:“子陵坐下再说。”向李靖打个眼色,李靖知机的退出厅外,他深悉徐子陵的为人,不会担心李世民的安全。
李世民牵着他到圆桌坐下,始放开手道:“听说梁师都的儿子从海沙帮购人大批江南火器,而子陵怀疑此为皇兄对付我李世民的阴谋,对吗?”
徐子陵点头道:“梁师都大有可能是魔门的人,且尔文焕和乔公山曾在附近的巴东城现身,加上些许蛛丝马迹,我的怀疑绝非捕风捉影。”
接着把云玉真与香玉山和海沙帮的复杂关系,解释一遍。
李世民沉吟道:“原本我不大相信,可是经子陵如此仔细分析,此事又非没有可能。”
然后朝他深深凝视,双目神光大盛,道:“子陵冒险来长安,只为此事吗?”
徐子陵默然片晌,始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我今趟来长安,是想问清楚世民兄的心意,究竟是坐以待毙,还是奋力还击,为天下苍生,为万民的福祉,抛开一切,包括家族和父子兄弟血肉之情,让天下在你手上统一,好好做一位爱国爱民的明君?”
李世民双目神光更盛,语气却出奇的平静,沉声道:“子陵这番话,不嫌说得太迟吗?”
徐子陵摇头道:“不瞒世民兄,我没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只知尽力而为。而你和寇仲的和解,是解决中原迫在眼前的弥天大祸的唯一方法。”
李世民双目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道:“寇仲是否晓得此事?”
徐子陵坦然道:“我还未有机会和他说。”
李世民霍地立起,往大门头也不回的跨步走去。
徐子陵瞧着他移远的背影,头皮发麻,脑海一片空白。
第五十六卷 第十二章 天下为先
寇仲与手下谋臣大将商议拟定进攻江都的军事行动和整体部署后,诸将奉命分头办事,先头部队在宋爽、王仲宣率领下立即动程由水路南下。
寇仲连日劳累,回卧房打坐休息,不到半个时辰,敲门声响。
寇仲心中一惊,心忖难道又有祸受,暗叹领袖之不易为,应道:“行之请进!”
虚行之推门而人道:“青竹帮幸容有急事求见。”
寇仲忙出外堂见幸容,这小子一脸喜色,见到他忙不迭道:“李子通想向你老哥投降,小仲真厉害,连李世民都奈何不了你。”
寇仲大喜道:“少说废话!李子通为何忽然变得如此听教听话,这消息从何而来?”幸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道:“是邵令周那老糊徐低声下气来求我们的,不过李子通是附有条件。”
寇仲皱眉道:“李子通有什么资格和我讲条件?他不知我讨厌他吗?不干掉他是他家山有福。他娘的!哼!”
幸容堆起蓄意夸张的笑容,赔笑道:“少帅息怒,他的首要条件是放他一条生路。哈!他娘的!李子通当然没资格跟你说条件,你都不知现在你的朵儿多么响,我们只要抬出你寇少帅的招牌,大江一带谁不给足我们面子。晓得你没有给唐军宰掉,我和锡良高兴得哭起来。子陵呢?他不在这里吗?”
寇仲哑然失笑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夸张失实的,子陵有事到别处去。闲话休提,李子通的条件是什么鬼屁东西?”
幸容道:“其他的都是枝节,最重要是你亲自护送他离开江都,他只带家小约二百人离开,江都城由你和平接收,保证没有人敢反抗。”
寇仲愕然道:“由我送他走,这是什么一回事?是否阴谋诡计?”
幸容叹道:“他还有什么手段可耍出来?难道敢和你来个单挑独斗?天下除宁道奇外恐怕没有人敢这么做。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江都城的情况,这是李子通一个最佳选择,且可携走大量财物。”
寇仲不解道:“那他何须劳烦我去护送他?”
幸容道:“因为他怕宋缺,你的未来岳父对敌人的狠辣天下闻名,只有你寇大哥亲自保证他的安全,李子通才会放心。”
寇仲笑道:“你这小子变得很使拍马屁,且拍得我老怀大慰。好吧!看在沈法兴份上,老子就放他一马。回去告诉邵令周,只要李子通乖乖的听话,我哪来杀他的兴趣。三天内我到达江都城外,叫他准备妥当,随时可以起行,我可没耐性在城外呆等。”
幸容不解道:“这关沈法兴的什么事?”
寇仲淡淡道:“当然关沈法兴的事,当沈法兴以为我们全面攻打江都之际,他的昆陵将被我们截断所有水陆交通,到我兵临城下之际,他仍不晓得正发生什么事呢?”
“砰”!
眼看李世民跨步门外之际,李世民重重一掌拍在门框处,登时木裂屑溅。
在外面守候的李靖骇然现身,李世民的额头贴上狠拍门框的手背上,痛苦的道:“我没有事!”
李靖瞧瞧李世民,又看看仍呆坐厅心桌旁的徐子陵,神色沉重的退开。
李世民急促的喘几口气,再以沉重的脚步回到徐子陵旁坐下,预热道:“父皇杀了刘文静。”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刘文静是李唐起义的大功臣,曾参与李渊起兵的密谋,一直是李渊来信任的近臣之一,无论他做错什么事,也罪不致死。
李世民凄然道:“刘文静被尹祖文和裴寂诬告他谋反,父皇还故示公正,派萧捷和李刚调查,在两人均力证刘文静无罪下,仍处之以极刑,此事在我东征洛阳时发生,李刚因此心灰意冷辞官归隐。唉!父皇怎会变成这样子的?”
徐子陵低声问道:“刘文静是否常为世民兄说好话?”
李世民点头道:“正是如此,静叔对我大唐有功无过,唯一的过失,或者是浅水原之战吃败仗,可是裴寂对宋金刚何尝不惨败索原,丢掉晋州以北城镇,父皇不但不怪责他,还着他镇守河东。自起义后,父皇偏信裴寂,他的官位还在静叔之上,现今更至静叔于死地,若只为对付我李世民,父皇实太狠心!”
徐子陵沉声道:“令尊在迫你谋反,好治你以死罪。”
李世民一震抬头。
徐子陵道:“世民兄不是说过回长安后要和令尊摊开一切来说吗?有否这样做呢?”李世民两眼直勾勾的瞧着徐子陵,却似视如不见,缓缓摇头。
徐子陵道:“我今天来向世民兄作此似是大逆不道的提议,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免去中原重陷分裂、外寇入侵的大祸!世民兄若点首答应,为的也不是自己的荣辱生死,而是为天下万民的幸福。中原未来的命运,就在世民兄一念之间。”
李世民双目稍复神采,道:“宋缺的问题如何解决?”
徐子陵道:“我先说服寇仲,大家再想办法,世民已可否先表示决心。”
李世民呆看着他。
足音如起,李靖匆匆而至,施礼禀告道:“齐王、淮安王和李艺总管于风雪交加下与刘黑闼在饶阳展开激战,惨吃败仗,五万人只余万余人逃返幽州,皇上召秦王立即入宫见驾。”
李世民虎躯一震,探手抓着徐子陵肩膀,道:“有甚消息请来找我!”
说罢与李靖匆匆去了。
徐子陵放下一半心事,但肩负的担子和压力却有增无减。自己怎样向寇仲说出难以启齿,令他不要当皇帝这份苦差的大计呢?寇仲在书房审阅签押各式颁令、授命、任用等千门万类的文件案联,忙得天昏地暗,不禁向身旁侍候的虚行之苦笑道:“可否由行之冒我代签,那可省却我很多工夫,又或我只签押而不审阅,我宁愿去打一场硬仗,也没这么辛苦。”
虚行之微笑道:“少帅的签押龙腾凤舞,力透纸背,暗含别人无法模仿的法度,由我冒签怎行。要管好一个国家,虽可放手给下面的人去办,可是至少该了解明白,才知谁执行得妥当或办事不力。”
寇仲失笑道:“你在哄我,我的签押连自己也觉得眼,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虚行之坦然道:“这个不成问题,只要是出自少帅的手,便是我少帅国的最高命令。”寇仲苦笑道:“那我的签押肯定是见不得人的,行之倒坦白。”
虚行之莞尔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少帅的签押自成一格,且因是少帅手笔,任何缺点反成为优点。”
接着又道:“行之有一事请少帅考虑,本实上行之是代表少帅国上下向少帅进言。”寇仲愕然道:“什么事这般严重?”
虚行之道:“现在时机成熟,少帅国全体将士,上下一心,恳请少帅立即称帝。”
寇仲打个寒噤,忙道:“此事待平定南方后再说。”
成行之还要说话,宋鲁来到,暂为寇仲解围。
寇仲起立欢迎,坐下后,宋鲁道:“刚接到北方来的消息,刘黑闼大破神通、元吉于饶阳,声威大振,响应者日益增多,观州、毛州均举城投降,本来投诚唐室的高开道,亦公开叛唐,复称燕王。各地建德旧部更争杀府官以响应黑闼,现在刘军直迫河北宗城,若宗城不保,李唐恐怕会失去相州、卫州等地,那刘黑闼可尽得建德大夏旧境。”
寇仲动容道:“李小子不在,唐军尚有何人撑得起大局?”
宋鲁了若指掌的答道:“神通、元吉已成败军之将不足言勇,目前河北只有李世勋一军尚有撷抗黑闼之力,不过宗城防御薄弱,且易被孤立,照我看李世勋肯定守不下去。”
寇仲点头道:“不但守不下去,还要吃大败仗,不单因我对刘大哥有信心,更因李世民被硬召回唐京,命运难卜,所以军心浮动将士无斗志,刘大哥方面却是敌汽同仇,此弱彼盛下,李世勋焉能不败?”
虚行之点头同意。
宋鲁叹道:“我们和刘黑闼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
寇仲信心十足的道:“我们很快可以弄清楚,当刘大哥尽复夏朝旧地,必遣人来和我们联络,表达他的心意。”
宋鲁沉声道:“我明白你们交情不浅,不过人心难测,刘黑闼再非别人手下一员大将,而是追随他者的最高领袖,他再不能凭一己好恶行事,而是必须对整体作出考虑。”
站在寇仲身后的虚行之道:“只须看刘黑闼击退李世勋后会否立即称王称帝,可推知他的心意。”
宋鲁赞道:“行之的话有道理。”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想起自己的处境,暗付着自己下令举军向刘黑闼投诚,少帅军不立即四分五裂才怪。
苦笑道:“这些事暂不去想,事实上刘大哥极可算救了李世民一命,因李渊再没有别的选择,只好派李世民出关迎战。”
虚行之道:“李渊强召李世民回长安,实属不智,不但低估刘黑闼,还影响军心。”宋鲁微笑道:“李渊只是恼羞成怒,他的贵妃们无不觊觎洛阳的奇珍异宝,央求李渊下敕分赏她们,岂知秦王早一步把财货赐给洛阳之战立下军功者,且主要是秦府中人,此事令李渊大为不满,弄出这件影响深远的事来。”
寇仲大讶道:“鲁叔怎可能如此地清楚唐宫内发生的事,即使有探子在长安,仍该探不到这方面的内情。”
宋鲁深深视虚行之好半晌,始道:“因为唐室大臣中,有我们的内应。”
寇仲一震道:“谁?”
虚行之知机的道:“行之有事告退。”
寇仲举手阻止道:“行之不用避席,我和鲁叔均绝对信任你。”
宋鲁道:“大家是自己人,有什么不可以推开来说的,此人就是封德彝封伦。”
寇仲听得目瞪口呆,同时心中恍然大悟,难怪封德彝的行为这么奇怪,既是站在李建成一方,又对徐子陵特别关照;杨文干作乱李建成受责,他又为李建成冒死求情。
宋鲁解释道:“封德彝与大哥有过命的交情,大家更是志同道合,有振兴汉统之心。”接着道:“李渊强令李世民回京,尚有其他不利李唐的后果,比如本属王世充系统投降唐室的将领,亦告人心不稳。现守寿安的大将张镇周,曾派人秘密来见跋野刚,说少帅进军洛阳时,他会起兵叛唐响应。照我看王世充旧部中有此心态者大不乏人。”
寇仲从张镇周想起杨公卿,忆起他临终前的遗愿,狠狠道:“我定要杀李建成!”
宋鲁和虚行之你眼望我眼,不明白定仲因何忽然爆出这样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寇仲见到两人神情,明白自己心神不属,忙收拾情怀,问道:“梁师都方面情况如何?”
来鲁从容道:“梁师都全仗突厥人撑腰,本身并不足惧。他曾先后多次南侵,都给唐军击退,最狼狈的一战是攻延州,被唐将延州总管段德操大破之,连二百余里,破师都的魏州,梁师都数月后反攻,再被德操大败,梁师都仅以百余人突围逃亡。不过有一则未经证实的消息,可能影响深远。”
寇仲讶道:“什么消息?”
来鲁道:“刘武周和宋金刚被颉利下毒手害死。”
寇仲失声道:“什么?”
想起与宋金刚的一段交往,心中不由难过。
宋鲁道:“鸟尽弓藏,古已有之。现时梁师都成为突厥人在中原最主要的走狗爪牙,而梁师都为保命,将会与突厥人关系更加密切,对颉利唯命是从,在这样的形势下,颉利的入侵指日可待。”
“砰”!
寇仲一掌拍在台上,双目神光电射,道:“我敢包保颉利不会错过这冰封之期,通过香家,他对中原的形势发展了若指掌,若错过此千载一时的良机,颉利定要后悔。”
虚行之道:“有李世民在,岂到突厥人横行。”
寇仲摇头道:“勿要低估颉利,若我是他,可趁冰封期刚告结束,我们挥军北上,李世民固守洛阳之际,挥军入侵,视中土为大草原,避重就轻,不攻击任何城池,只抢掠没有抵抗力的乡县,以战养战,然后直扑长安。捧梁师都之辈建立伪朝,乱我中土。”
宋鲁点头道:“这确是可虑。”
寇仲道:“另一法是分兵数路南下,席卷大河两岸,此法的先决条件是先害死李世民,可惜刘大哥的起义,破坏颉利的如意算盘。”
宋鲁皱眉道:“无论颉利用哪一个方法,我们均很难应付。”
寇仲想起突利,颓然道:“我们只好见步行步,不可自乱阵脚。我有项长处,是想不通的事暂不去想,一切待平定南方后再说。”
狼军铁蹄踏地震天撼岳的声音,仿似正在耳鼓中轰然响起,铁蹄践踏处,再无半寸乐土。
第五十六卷 第十三章 大治三要
徐子陵举手正欲敲阿,一把平和的女声在耳鼓内响起道:“门是没有上闩的,贵客请进。”
徐子陵给吓了一跳,他完全感应不到玉鹤庵外院竟有人在,而这把声音肯定非是主持常善尼的声音,究竟会是何人?当然绝非等闲之辈。他到玉鹤庵来,最大的心愿是可立即见到师妃暄,纵使此可能性极为渺茫,仍可打听师妃暄的行踪。找到她,可告诉她自己正尽力玉成她的心愿。
举手推门,跨进玉鹤庵,院内铺雪给扫作七、八堆,院内树木积雪压枝、银霜披挂、素雅宁静。
在其中一个像小山般的雪堆旁,一名眉清目秀乍看似没什么特别,身穿灰棉袍的女尼正手持雪铲盈盈而立,容色平静的默默瞧着他。
徐子陵与她目光相触,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奇异感觉,就像接触到一个广阔至无边无际神圣而莫可量度的心灵天地。
她看来在三十许岁间,可是素淡的玉容却予人看尽世俗,再没有和不可能有任何事物令她动心的沧桑感觉。
青丝尽去的光头特别强调她睑部清楚分明如灵秀山川起伏般的清丽轮廓,使人浑忘凡俗,似若再想起院落外世俗的事物,对她是一种大不敬的行为。
徐子陵心中一动,恭敬施礼间道:“师傅怎么称呼?”
女尼轻轻放下雪铲,合什还礼道:“若贫尼没有猜错,这位定是徐子陵施主,到这里来是要找小徒妃暄。”
徐子陵一震道:“果然是梵斋主。”
梵清惠低喧一声佛号,道:“子陵请随贫尼来!”
无名穿窗而入,降落寇仲肩上,接着仍是男装打扮的小鹤儿旋风般冲进来,不依地撒娇道:“小鹤儿要随大哥到江都去。”
寇仲暂停审阅敕令等文牍的苦差,叹道:“你当我是去游山玩水吗?”
小鹤儿毫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俏皮的道:“大哥正是去游山玩水,人家又不是第一天上战场,上趟的表现算不俗吧!至少没使你碍手碍脚,还为你负起照顾宝贝无名的责任。”
寇仲耸肩笑道:“那你要去便去个够,去个饱吧。”
小鹤儿欢喜得跳起来高嚷道:“成功啦,打赢仗啦,我要去告诉玄恕公子。”
在她离开前,寇仲唤住她笑道:“你为何会唤自己作小鹤儿的?”
小鹤儿娇躯一颤,轻轻道:“大哥不欢喜这名字吗?”
寇仲道:“小妹子的腿比男孩子长得还要长,似足傲然立在鸡群内的鹤儿,我不但喜欢唤你作小鹤儿,还为有这位妹子自豪呢。”
小鹤儿始终没转身。低声道:“大哥是这世上最好心肠的人。”
说罢奔跑去了。
寇仲心中涌起自己没法解释的感觉,似是捕捉到某点东西,却无法具体说出来。
转瞬他又被桌上堆积如山的功课弄得无暇细想深思。
梵清惠瞧着徐子陵呷过一口热茶,淡淡道:“我这作师傅的并不晓得徒儿到哪里去,除玉鹤庵外,最有可能找到她的地方,是洛阳附近了空师兄的禅院吧。”
徐子陵坐在她左侧靠南那排椅子其中之一,知客室四面排满椅几,他因不敢冒渎这位玄门的最高领袖,故意坐远些儿。从他的角度望去,梵清惠清淡素净的玉容融入窗外的雪景去,不染一尘。
梵清惠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伤感神色,音转低沉道:“是否怪我们这些出家人尘心未尽呢?我们实在另有苦衷,自始祖地尼创斋以来,立下修练剑典者必须入世修行三年的法规,我们便被卷入尘世波鹗云诡的人事中,难以自拔。有人以为我们意图操控国家兴替,这只是一个误会。你有什么不平的话,尽管说出来,不用因我是妃暄的师父诸多避忌,我们可算是一家人嘛?”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事前任他想破脑袋,也没想过梵清惠是这么随和亲切的一位长者,全不摆些斋主的款儿。
不由苦笑道:“斋主不是像妃暄般当我为山门护法吧。”
梵清惠玉容止水不波的道:“子陵可知我们上一任的山门护法是谁?”
徐子陵茫然摇头。
梵清惠柔声道:“正是传你真言印法的真言大师。”
徐子陵愕然以对。
梵清惠目光投往对面西窗之外一片素白的园林内院,平静的道:“山门护法不必是精通武功的人,真言大师佛法精湛,禅境超深,他入寂前传你真言印诀,其中大有深意,我等后辈实无法揣测其中玄妙的因果缘份。而我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下一代的山门护法是由现任的护法觅选。妃喧在真言大师入寂前,得他告知传你真言印法一事,所以认定你为继任的山门护法。不过纵使子陵并不认同这身份,我们绝不会介意。若子陵将来不为自己挑选继任人,就让这山门护法的传统由此烟没消失也没关系!”
徐子陵明白过来。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真言大师当年传法自己,看似随机而漫不经意,实隐含超越任何人理解的禅机。
梵清惠又露出微不可察的苦涩神色,一闪即逝,轻轻道:“听妃喧所言,子陵对她全力支持李世民而非寇仲一事上,并不谅解。”
徐子陵道:“是以前的事哩,到今天我清楚明白其中的情由。”
梵清惠目光往他投来,柔声道:“赢政和杨坚,均是把四分五裂的国土重归一统的帝皇,无独有偶,也均是历两代而终,可见他们虽有统一中土的‘天下之志’,却或欠‘天下之材’,又或欠‘天下之效’。”
徐子陵谦虚问道:“敢请斋主赐教。”
梵清惠双目亮起智慧的采芒,道:“天下之志指的是统一和治理天下的志向和实力,天下之材是有治理天下的才能,天下之效是大治天下的效果。秦皇有天下之志,可惜统一六国后,不懂行仁求静,而以镇压的手段对付人民,以致适得其反。杨坚登位后,革故鼎新,开出开皇之治的盛世,且循序渐进的平定南方,雄材大略,当时天下能与之相抗者,唯宋缺一人,但以宋缺的自负,仍要避隐岭南,受他策封。杨隋本大有可为,可惜败于杨广之手,为之奈何?”
徐子陵点头道:“妃暄选取世民兄,正是他不但有天下之志、天下之材,更大有可能同得天下之效。”
梵清惠轻叹道:“我们哪来资格挑选未来的明君?只是希望能为受苦的百姓作点贡献,以我们微薄的力量加以支持和鼓励。现在统一天下的契机,再非在秦王手上,而落在子陵和少帅手中,决定于你们一念之间。”
徐子陵叹道:“不瞒斋主,这番话换过以前的我,定听不入耳,但在目前内乱外患的危急情况下,始明白斋主的高瞻远瞩。我刚才曾和秦王碰头,明言只要他肯以天下为先,家族为次,我会竭尽所能,劝寇仲全力助他登上皇位。”
梵清惠没有丝毫意外神色,只露出一丝首次出现在她素净玉容上发自真心不加修饰的喜悦,点头道:“我的好徒儿没有看错子陵。”
徐子陵苦笑道:“但我的醒悟似乎来得太迟,现在少帅军与大唐之争,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并没有挽狂澜于既倒的把握。”
梵清惠黯然道:“子陵是否指宋缺呢?”
徐子陵点头。
梵清惠转瞬回复平静,谈谈道:“我刚接到妃暄从净念禅院送来的飞鸽传书,宁道兄与宋缺在禅院之战两败俱伤。”
徐子陵剧震失声道:“什么?”
石之轩看得非常准,当宋缺介入争天下的战争中,慈航静斋必不肯坐视,任由天下四分五裂。只是连石之轩也猜不到梵清惠会有此一着,请出宁道奇挑战宋缺。
他终明白梵清惠因何不住透出伤怀的神色,因为她对宋缺犹有余情,此着实非她所愿,是迫不得已的险棋。两败俱伤是最好的结果,若两败惧亡,又或一方面败亡,梵清惠将永不能上窥天道。
梵清惠目光重投窗外雪景,凄然道:“宋缺与道兄定下九刀之约,他若不能奈何道兄。就退出寇仲与李世民之争。但他并没有施出第九刀,仍依诺退出。唉!在这般情况下,宋缺你仍能为清惠着想,教我怎能不铭感于心。”
假如寇仲在此,当知梵清惠虽没有临场目睹,却是心有灵犀,完全掌握宋缺的心意。事实上宁道奇因错过与敌情亡的良机,落在下风,其中境况微妙至极。
徐子陵却是听得一知半解,且被其伤情之态所震撼,不敢插口问话。此种牵涉到男女间事的真切感受,出现在这位出世的高人身上,份外使人感到庞大的感染力。
梵清惠往他瞧来,合什道:“罪过罪过!物物皆真现,头头总不伤;本真本空,无非妙体。”
徐子陵仍瞠目以对,不知该说什么好。
梵清惠回复恬静自若的神态,微笑道:“子陵会否到禅院找妃暄呢?”
徐子陵有点难以启齿的道:“我知斋主不愿卷入尘世的烦恼,可是有一事却不得不求斋主。”
梵清惠淡然道:“子陵不用为我过虑担忧,是否想我去说服宋缺?”
徐子陵一呆道:“斋主法眼无差。”
梵清惠平静的道:“不见不见还须见,有因必有果,当子陵说服寇仲成此大功德之日,就是我往岭南见旧友的时机,子陵去吧!天下百姓的幸福和平,就在你的手上。”
《大唐双龙传》卷五十六终
第五十七卷 第一章 大义为先
徐子陵在长安逗留四天,待到李世民领军征伐刘黑闼,他方从秘道悄然离去,赶赴净念禅院。他害怕自己见到师妃暄时会控制不住情绪,又渴望见到她,向她忏悔自己的无知;告诉她自己会竭尽全力,从另一方向为天下尽心力,冀能瞧到她因他的改变而欣悦。
李世民没与他碰头说话,不过从他肯再次重用李靖,任他作今趟远征军的行军总管,正是以行动向徐子陵颢示他肯接受徐子陵的提议。
当他抵达净念禅院,南北两条战线的战争正激烈地进行。
刘黑闼大破李元吉和李神通大军后,与叛唐的高开道和张金树结盟以消解后顾之忧,率师进逼河北宗城。守宗城的李世绩见势不妙,弃城而走希图保住防御力强的洛州。刘黑闼衔尾穷追,斩杀其步卒五千人,李世绩仅以身免。
此役震动长安。
接著刘黑闼以破竹之势攻下相州、卫州等地,把窦建德失去的领土,从李唐手上逐一强夺回来。唐将秦武通、陈君宾、程名振等被迫逃往关中。
刘黑闼遂自称汉东王,改元天造,定都洛州,恢复建德时的文武官制,一切沿用其法。
李世民和李元吉却于此时在获嘉集结大军八万人,全面反击。
刘黑闼知守不住相州,退保都城洛州。
李世民取相州后兵分多路,攻击洛州,顿令刘军形势异常吃紧。有识见者,无不晓得李世民是要趁寇仲这位平生劲敌北上攻打洛阳前,先平定北方。
刘黑闼破李世绩的同一时间,南方的寇仲从李子通手上接收江都,依诺放李子通逃亡。此事沈法兴父子被蒙在鼓里,茫不知江都落入寇仲之手。
寇仲透过陈长林对沈法兴的部署于此时完成,在被策反的江南军将领暗助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昆陵。
直到少帅军入城沈法兴父子始惊觉过来,大势已去,仓卒逃走,途上被陈长林伏击,陈长林亲手斩杀沈法兴父子,报却血海深仇。
少帅军在半个月时间内,降子通,杀法兴,轰动天下,声势攀上巅峰,尤过李世民。林士宏、萧铣、辅公佑三人旗下将领纷纷献城投降,令林萧辅三人更是势穷力蹙。
徐子陵在净念禅院见不著师妃暄,伊人刚于两日前离开,临行前语了空要去见李世民。徐子陵失诸交臂,无奈下只好前赴梁都。那知失意事并不单行,抵梁都后不但未能与早该回来的阴显鹤和纪倩会合,且没这两人半点音信。他虽担心得要命,差点即要赶往襄阳,然权衡轻重,终放弃此念,改由宋鲁派人往襄阳探消息,自己则乘少帅军的水师船南下见寇仲。
他乘船沿运河南下长江的当儿,寇仲正与时间竞赛,和杜伏威会师历阳,大举进击辅公佑。
辅公佑作最后的垂死挣扎,遣部将冯慧亮、陈当率三万军屯博望山,另以陈正通、徐绍宗率三万兵进驻与博望山隔江的青林山,连铁练锁断江路,抵御寇仲,在战略上攻守兼备,恃险以抗。
寇仲和杜伏威的联军却先断其粮道,把丹阳封锁孤立,再派兵诱冯慧亮等离开要塞出击,然后以主力大军狂破之。
障碍既去,寇仲和杜伏威乘胜攻破丹阳,辅公佑还想逃往会稽与左游仙会合,试图反攻,被寇仲和杜伏威以轻骑追上,杜伏威亲手斩杀辅公佑。
徐子陵抵达丹阳,少帅军正在收拾残局,修整损毁的城墙、收编降军,尽速恢复丹阳城的秩序和居民的正常生活。负责此事的是任媚媚,知徐子陵到,使人飞报寇仲。
寇仲立即来迎,随同者尚有雷九指和侯希白,兄弟见面,自有一番欢喜。
寇仲见徐子陵心事重重的样子,还以为他触景生情,忆念当年与傅君□入城的旧事,提议道:「我们不若下马走路,重温当年与娘入城典押东西换银两医肚子的情况。」雷九指笑道:「没几天休想店铺启业,我雷九指就破例一趟,亲自下厨弄几味小菜让你们大享口福之乐,为我们的重聚庆祝。」侯希白识趣的道:「我和雷大哥去张罗材料,你们到酒家坐下闲聊,保证晚宴能在黄昏时如期举行。」哈哈一笑,侯希白和雷九指迳自入城。
寇仲、徐子陵甩蹬下马,自有亲兵为两人牵走马儿。
穿过城门,守兵轰然致敬,士气昂扬至极点,充满大胜后的气氛,徐子陵更感要说的话难以倾吐。
丹阳城景况如昔,河道纵横,石桥处处,一派江南水乡的特色,只是居民多不敢出户,行人稀疏,以百计的少帅军正清理街道上形形式式的各类杂物,由兵器矢石至军士弃下的甲胄靴子无不俱备,蔚为奇景。
寇仲望向楼高两层的酒家,笑道:「就是这家馆子,孩儿们,给我两兄弟开门。」左右亲卫抢出,依言办妥。
寇仲摇头叹道:「当年我们入城,那想到有今天的风光。忘记问你哩,阴小子不是与你一道吗?为何不见他呢?」徐子陵道:「到楼上说。」两入登上空无一人的酒家上层,就往当年坐过的那张靠窗桌子坐下,看著「属于」傅君□的空椅,不由百怠交集,唏嘘不已。
徐子陵把阴显鹤的不知所踪长话短说,听得寇仲眉头大皱,不解道:「他没道理仍未回来?真教人担心!难怪你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究竟到那里寻妹呢?」徐子陵苦笑道:「这只是令我心烦的大事其中之一,唉!」此时亲兵奉任媚媚之命取酒来,打断两人谈话。
待亲兵去后,寇仲目光投往街上辛勤工作的手下,道:「你究竟有甚么心事,因何欲言又止的怪模样?我和你还有甚么事不可以直说出来的?即使你要骂我,兄弟我只好逆来顺受,哈!逆来顺受!多么贴切的形容。」徐子陵瞧著斜阳照射下水城战后带点荒寒的景象,问道:「老爹呢?」寇仲目光往他投来,道:「他老人家干掉辅公佑后,立即赶返历阳主持大局,我们时间无多,必须在立春前攻下襄阳。此事我是十拿九稳,因张镇州答应站在我们的一方。」徐子陵苦笑道:「我们?唉!」寇仲剧震道:「究竟是甚么一回事,你为何会这么说?」徐子陵淡淡道:「我晓得宋缺和宁道奇决战的事啦!我不但到过净念禅院,还见过梵清惠。」寇仲失声道:「甚么?」登楼足音蓦响。
跋锋寒的声音响起道:「少帅因何舍汉中而取丹阳?小弟是因怕错失再战洛阳的前戏,不得不连夜赶来。」寇仲和徐子陵连忙起立,却是两种心情。
跋锋寒现身眼前,双目神光电射,一面欢容。
寇仲呵呵笑道:「老跋知我心意,攻打襄阳之战如箭上弦,势在必发。至于为何舍汉中而选襄阳,却是一言难尽。请老哥坐下先喝杯水酒,小弟然后逐一细禀,陆续有来的将是雷九指亲自动手精制的小菜美食,正好同时为你老哥及子陵洗尘。」跋锋寒在两人对面坐下,瞧著寇仲为他斟酒,讶道:「子陵刚到吗?」徐子陵见两人兴高采烈,一副对李世民摩拳擦掌的兴头当儿,自己却要向这燃起的报复火焰骤泼冷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苦笑道:「和你是前脚跟后脚之别。」跋锋寒一呆道:「子陵有甚么心事?」寇仲插口道:「这正是我在问他的问题。」徐子陵颓然道:「我在长安见过李世民,说服他反出家族,全力争取皇位。」寇仲和跋锋寒停止所有表情动作,像时间在此刻忽然凝住,面面相觑,广阔的酒楼内鸦雀无声,惟只街上的声音似从另一世界传进来。
好半晌,寇仲放下酒□,坐返椅内发呆。
跋锋寒打破静默,淡然道:「李世民是否害怕?」徐子陵道:「他确是害怕,怕的非是我们,而是他的父皇和兄弟,怕半壁江山断送在他们手上。李渊趁李世民不在长安的空档,以近乎莫须有的罪名处死刘文静,只因他和李世民关系密切。」寇仲点头道:「这叫杀一儆百,向群臣显示他李渊属意建成之心,李小子若还不醒觉,是不折不扣的蠢材。」跋锋寒没再说话,凝望身前荡样杯内的美酒。
寇仲往徐子陵瞧去,刚好徐子陵目光朝他望来,两人目光相触。
徐子陵叹道:「其他的话不用我说出来吧?」寇仲苦笑道:「若我仍是以前那个随你孤身闯荡江湖的小混混,你徐大哥要怎样就怎样,我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可是在经历千辛万苦,于没可能中建立起少帅军,多少战士抛头颅洒热血,人人为我寇仲出生入死,现在我却忽然跑去对他们说,老子不干啦!因为李世民肯答应做皇帝。若你是我,说得出口吗?他们肯追随我,是信任我寇仲,信任我不但不会出卖他们,更会领他们统一天下,成就千古不朽之业,留下传颂百世的威名。」徐子陵沉默下去,探手抓著酒杯,只目射出痛苦无奈的神色。
寇仲也伸手过去抓著他肩头,肃容道:「尤其宋缺因决战宁道奇而受伤,我更不能辜负他对我的期望。」跋锋寒刻震道:「宋宁决战胜负如何?」寇仲答道:「个中情况微妙异常,我或可以不分胜负答你,但宋缺己依诺退出这场争霸天下的大战。」徐子陵淡淡道:「梵清惠会亲身去说服宋缺。」跋锋寒越感茫然不解道:「为何忽然又钻出个梵清惠来?」寇仲放开抓著徐子陵的手,举杯笑道:「喝杯酒再说。」三人举杯一饮而尽,气氛仍是僵硬。
寇仲举袖揩拭唇角酒渍,哑然失笑道:「事实上子陵确在为我著想,知我最不愿当他劳什子的甚么皇帝,不过这解决方法可能没人肯接受?难道要我少帅军在气势如虹、威风八面之际,来个举军向李世民投降吗?」徐子陵露出苦涩的笑容,沉声道:「这或者是你唯一令宋玉致对你回心转意的办法,是你寇仲并非被利欲熏心,为做皇帝不择手段的人。甚至让她认识清楚你为的不是个人的得失荣辱去争夺天下,而是无私地为中土的老百姓著想。我不是要你投降,且是要你积极地匡助李世民,助他登上皇位,反击李渊、魔门和颉利要置他于死地的阴谋。」寇仲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懂作出反应,向跋锋寒求助道:「你老哥是我们两兄弟最好的朋友,由你来说句公道话如何?」跋锋寒颓然道:「我可以帮那一个呢?我的心分成血淋淋的两半!一边是渴求能和少帅你并肩作战,攻入洛阳,扫平关中;另一半却深切明白子陵高尚的情怀,明白他看到颉利入侵的大祸!而子陵更是我跋锋寒敬爱的朋友兄弟。」顿了顿续道:「为一个女人放弃天下,似乎是异常荒谬,不过子陵之言不无道理,只有这样才可显得她在你心中重于一切的地位。」寇仲愕然道:「你在帮子陵?」跋锋寒举手投降道:「我不再说啦!」寇仲呆望跋锋寒半晌,目光投往自己的空酒杯,忽然笑起来,由微笑变成哈哈大笑。
轮到徐子陵和跋锋寒你眼望我眼,不知他为何仍能笑得出来。
寇仲笑得喘著气道:「斟酒!」跋锋寒忙举壶斟酒。
寇仲待酒斟满,举杯把酒倒进口内,直灌咽喉,骶嘴欣然道:「好酒!」探手过去搂著徐子陵肩头,叹道:「若能抛开与李世民的恩怨,子陵这一招真够活绝,如果成功,确可免去南北分裂的可能性。我又不用接受当皇帝这份苦差儿,且或可得到玉致的心。唉!他奶奶的熊,子陵是在为我好!对吗?」徐子陵平静的道:「李世民与你有甚么解不开的仇怨?」寇仲微一错愕,露出深思的神色。
徐子陵苦笑道:「假设情况依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升平不知待到何时何日来临?又或中土会永远分裂下去,重现五胡乱华之局!但我却晓得只要我们和李世民联手,粉碎建成、元吉与魔门、颉利的联盟,由懂得治军和理民的李世民当个爱护百姓的好皇帝,天下立可重归一统,击退外敌,让天下百姓有和平安乐的日子可过。权衡轻重下,我明知要让你为难,也不得不向你痛陈利害。」寇仲颓然点头道:「子陵的话永远那么发人深省,但你有把握梵清惠能说服宋缺吗?过去数十年她办不到的事,为何今天可办到?」「砰!」寇仲忽然放开搂著徐子陵的手,一掌重拍桌面,台上杯盘全部碎裂,美酒遍流,大喝道:「太不公平啦!从慈涧之战开始,我一直在绝境中挣扎求存,以鲜血去换取每一个可能性和机会,千辛万苦取得眼前的成果,为何不是李世民来投我,而是我去投李世民?」徐子陵平静的道:「你想当皇帝吗?又真能做个好皇帝吗?须知你的武功和韬略纵可赛过李世民,但你有他那份文才和治理天下的政经大略吗?」寇仲呆瞧著满桌碎片,右手仍按桌面,另一手抓头道:「你这几句话比宋缺的天刀更厉害。唉!为何我总说不过你的?他娘的!老跋你怎么说?」跋锋寒一字一字的缓缓道:「坦白说,若我是你寇仲,没有人可以动摇我的信念,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徐子陵,因为我晓得他绝不会害你寇仲。其实做皇帝有啥瘾儿?不若我们三兄弟浪迹天涯,大碗酒大块肉地痛痛快快过掉此生了事。说到底,李世民的襟胸才识,无论作为一个对手又或朋友,均是值得尊敬的。」寇仲默然不语,在徐跋两人目光注视下,他双目神光大盛,迎上徐子陵的目光,接著又像泄了气般苦笑道:「我给你说得异常心动,这或者是唯一能逃过当皇帝的大祸的方法,兼可博美人欢心,一举两得。唉!他娘的!可是我仍不能点头答应你,首先要宋缺他老人家首肯,否则我怎对得起他。其次是我要与李小子碰头谈条件,谈不成就开战,其他都是废话。陵少勿要怪我不立即答应你,因为我必须负起少帅军领袖的责任。」徐子陵凝望他片刻后,点头道:「这两个条件合情合理,我不但不怪你,还非常感动,因为你并没有令我失望。」跋锋寒截入道:「就这么决定。今晚再不谈令人扫兴的事,大家专心喝酒,摸著杯底让少帅详述宋缺和宁道奇决战的每一个细节,不要有任何遗漏。」足音响起,侯希白兴高采烈的捧著菜肴上桌,茫不知天下的命运,已因刚才一席话而改变扭转。
第五十七卷 第二章 踏破铁鞋
「叮!」五只杯子碰在一起,众人均是一饮而尽,气氛热烈。
桌面泻逸的酒和碎片如战后的丹阳般被清理妥当,摆上雷九指弄出来的九款风味小菜,色香味俱全,吃得各人赞不绝口。
雷九指和侯希白得寇仲告知他和徐子陵刚达成的协议,均大感意外,想不到忽然来个这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侯希白首先叫好,道:「妃暄将因此事非常欣慰,另一位最高兴的美人儿应是秀宁公主,不过她的心情会是复杂得多,该是忧喜参半。」众人明白他的意思,若寇仲助李世民争夺皇位,李阀的分裂势无可免。手掌是肉,手背是肉,李秀宁将会左右为难。
雷九指沉吟道:「此事必须小心处理,否则少帅军会军心不稳,至乎分裂内乱,所以首先要保持机密,只限于几个有资格知情的人知晓。」寇仲大讶道:「先是老跋,接著是你们,均很自然的偏向子陵的一方,这真令我有点摸不著头脑。」跋锋寒双目杀机一闪,语气仍非常平静,淡淡道:「我只为自己说话,因为我真正的敌人并非李世民,而是以毕玄、颉利和赵德言为首的金狼族,这样说少帅明白吗?」雷九指则怪笑道:「小仲你或者是天下无敌的统帅,却非是作皇帝的料子,不是说你缺乏才能或爱民之心,而是欠缺那耐性。你就像另一头无名,硬要把你关在像笼子的深宫里等闲不能出户是多么残忍,等若剥夺你与生俱来喜爱四处飞翔的天性和本能。」寇仲苦笑承认道:「自家知自家事,每赵当我对著桌上堆积如山的案牍批文一类鬼东西,我立即头大如斗,只想弃座离去。哈!弃座离去,这形容很贴切。」侯希白笑道:「我们是为你得脱苦海而雀跃,试问皇帝之位,怎及得上宋家小姐对你的回心转意,此正为你可令宋家小姐忘记你以往所有劣行的壮举,舍此之外,没可能有更佳更伟大的方法。」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多情公子永不脱多情本色,三个理由全是与美人儿有关系。」雷九指向徐子陵道:「尚未有机会问你,显鹤不是和你一道到长安去吗?为何不见他与你同来。」侯希白皱眉道:「应是显鹤仍找不到妹妹,悬赏之法竟毫不见效,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徐子陵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幸而纪倩确是当年从香家魔爪下逃出来的三位幸运少女之一,其中一个正是阴小妃,她们辗转流落至襄阳,得一位好心的青楼名妓收留,小纪扮成男装到街头混,纪倩和另一位叫小尤的则被训练成卖艺不卖身的才女。」寇仲剧震道:「襄阳!」众人仍不在意。
雷九指大喜道:「那正是我们势力范围之外不能张贴悬赏的地方,显鹤倘能与他妹子重聚,可真令人高兴。」徐子陵苦笑道:「纪倩亲自带显鹤到襄阳寻妹,可是到前天仍未依约回梁都,使人为他们担心,鲁叔已著人到襄阳打探他们的消息。」跋锋寒首先发现寇仲的异样,沉声问道:「少帅想到甚么?」寇仲两眼直勾勾瞧著前方,一字一字道:「襄阳……小混儿……长腿……小鹤儿……」「砰!」跋锋寒一掌拍在桌上,幸好力道方面有克制,否则桌面所有杯盘碗碟均要二度遭劫,下一刻他闪电移到窗台前,往下大喝道:「少帅有令,立即带小鹤儿火速来见。」寇仲捧头大口喘气道:「我真蠢!明明叫小鹤儿,又有修长美腿,为何我不多问一句?」徐子陵、雷九指和侯希白三人你眼望我眼,惊疑不定,隐隐想到和阴小纪有关系。
跋锋寒回来坐下,长笑道:「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小鹤儿就是阴小纪,一直在我们身边,所以阴兄到襄阳扑个空而须四处苦寻,当然没有结果。」寇仲两手拍额,道:「我对著小鹤儿早有感觉,只是军务繁重,没暇细想,他奶奶的熊,希望阴小子吉人天相,能尽快回来与小纪重逢,那就谢天谢地。」徐子陵紧张起来,道:「问清楚再说,最怕又是一场误会。」跋锋寒摇头道:「那有这样巧的?」侯希白唏嘘道:「此正是乱世的可怕处,没多少人能像他们兄妹般幸运。」寇仲点头道:「今夜直至此刻,我方是诚心诚意希望李世民能答应我讲和的条件,而我的未来岳父则被梵清惠说服,百姓受的苦够多啦!」雷九指为各人斟酒,呵呵笑道:「这么多令人鼓舞的消息,兄弟们!我们再喝一杯。」众人轰然对饮。
小鹤儿的娇脆声音在楼阶响起,道:「我不依啊!大哥在这里喝酒作乐,却没有人家和玄恕公子的份儿。」寇仲起立大叫道:「小纪快来!怎会没你的份儿!」小鹤儿仍是一身男装打扮,在王玄恕陪同下出现楼阶处,闻言剧震停步,俏脸变得无比苍白,不能置信的瞪著寇仲,口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紧随他身后的王玄恕一呆道:「鹤儿你是怎么啦!还不上前拜见徐大哥?」小鹤儿只懂瞪著寇仲,颤声道:「大哥唤我作甚么?」徐子陵等无不放下心头大石,晓得眼前正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阴小纪,否则不会有这种激烈的反应。
跋锋寒长叹道:「小纪啊!你何知令兄阴显鹤寻你寻得多么苦!」小鹤儿娇躯猛颤,双目热泪泉涌,不住摇头,道:「没可能的!没可能的!」寇仲早往她迎去,一把将她拥入怀内,柔声道:「你的真大哥并没有被恶人打死,还与我们结为兄弟,刻下和你另一位姊妹到襄阳找你。」小鹤儿「哗」的一声放怀痛哭,完全失去控制。
寇仲任她发泄心中长期压抑的伤痛,向来到身旁的徐子陵道:「看来我们要立即往襄阳走一赵,寻不著小纪,显鹤绝不肯回梁都。」徐子陵道:「由我领小纪和玄恕去,你则到梁都见鲁叔,我们分头行事。」寇仲明白过来,知徐子陵会在襄阳事了后往见李世民。
寇仲探手握著徐子陵的手,深深凝视徐子陵,斩钉截铁的道:「只要是正义和对百姓最有利的事,虽千万人吾往矣,其他只是附带的。兄弟!寇仲绝不会令你失望。」跋锋寒喝采道:「好汉子!」寇仲把小鹤儿交给一脸茫然的王玄恕,回头苦笑道:「真正的英雄好汉是陵少,我顶多是一名拗不过他的跟风好汉。唉!小鹤儿不要哭哩!该笑才对!累得我也想大哭一场。」小鹤儿在王玄恕的怀内颤声道:「我要去见大哥!」雷九指双目通红的起立,大喝道:「我陪你立即去!」侯希白亦霍地立起,道:「我也去!」寇仲哈哈笑道:「我们立即行动!哈!自成为他奶奶的甚么少帅后,我从未试过像现在般轻松写意,陵少不但是我的好兄弟,更是我的再生父母!哈!再生父母!他奶奶的!」徐子陵心中一阵激动,他从来不太喜欢寇仲一向爱蓄意夸大的说话方式,此刻却听得直入心肺。原本以为要说服寇仲是难比登天的,事实却容易至出乎料外。
他们的兄弟之情,确经得起任何的考验。
和平统一的契机终于在大战爆发前,最水深火热的一刻出现。
在梁都少帅府的书房内,宋鲁神色凝重的听著寇仲详细道出因徐子陵而引来天翻地覆的改变。
寇仲总结道:「如若成功,这将是唯一令中土击退外敌,避过大祸,达致和平统一的方法。」宋鲁摇头道:「我明白大哥的性格,没有人能动摇他的信念,梵清惠以前办不到,今天仍是无能为力。即使你和子陵站到李世民的一边,我们仍有足够的实力稳霸南方,南北分裂之局势所难免。」寇仲色变道:「这怎办好呢?」宋鲁叹道:「你还忘记一个关键的人物,就是地位仅在大哥之下的宋智,他像大哥般有统一天下之志,不同处是大哥为的是远大的理想,二哥却是要令宋家成为中原第一世阀,故要说服他是另一难题。」寇仲头痛的道:「鲁叔自己的想法如何?」宋鲁默然片晌,苦笑道:「坦白说,我心中认同你的做法,你是把天下百姓的幸福置于个人的荣辱得失之上。玉致早预见今天的局面,所以一直反对宋家介入纷争。」寇仲大感鼓舞,道:「鲁叔不视我为临阵退缩的人,对我是很大的鼓励。」宋鲁失笑道:「包括大哥在内,谁会视你为儒夫,即使不同意你这决定,也不得不承认你寇仲是大仁大勇的好汉。任何人换上你现在的位置,岂肯说收就收,不把帝皇霸业放在眼里。」寇仲汗颜道:「大仁大勇的是子陵,我只是认为他的话有道理。唉!鲁叔教我,特别在现时的情况下,我绝不能惹阀主生气。」宋鲁沉声道:「这方面你反可放心,大哥答应与否是一回事,以他的修养,没人能令他生气至影响疗伤的进展。首先要设法说服大哥,二哥方面我可尽点力,他和我一向关系密切。」寇仲大喜道:「想不到鲁叔你肯站在我的一方,使我信心倍增。」宋鲁苦笑道:「关键处仍在大哥,我们必须小心部署,首先暂缓攻打襄阳,改而全力扫荡林士宏,把原属我宋家系统的军队调回南方作战,北线的军队变为清一色你少帅军的原班人马,那只要大哥肯点头,一切即可做计行事,由你助李世民登上帝位。」寇仲苦恼道:「若我此刻向阀主坦白说出心中的想法,鲁叔猜阀主会有怎样的反应?」宋鲁道:「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会把你赶出岭南,然后命你智叔全力巩固南方,占领大江两岸所有重要城池。」寇仲摇头道:「这情况绝不曾出现,我是负责任讲义气的人,若阀主不同意,我会依他旨意挥军北上,尽所能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这亦是我向子陵开出的先决条件之一。」宋鲁皱眉思索,提议道:「你何不找玉致商量,她或可想到办法。」寇仲精神大振,道:「我立即到岭南去。」宋鲁笑道:「不要那么冲动,你必须留在这里主持大局,反是玉致来见你不会令人起疑,我立即修书一封,著她到梁都来如何?」寇仲心中涌起莫名的喜悦,赞成道:「一切听鲁叔的话,我还要向老爹打个招呼,免得他不明状况下于此时挥军攻陷襄阳便糟糕透顶。」宋鲁语重心长的道:「此事非同小可,暂时最好不要泄露任何风声,可是把他们全瞒著也不妥当。所以可挑选几个心腹大将,在适当时机徵询他们的意见,让他们不会生出被出卖的感觉。」寇仲点头受教道:「我明白!」宋鲁露出慈祥的笑容,道:「自第一趟遇上你们两个小子,我和小菁便一见投缘,难得你们并没有让我们失望,直到今天仍有一颗火热的赤子之心。放心吧!鲁叔会尽全力支持你们。」此时亲兵来报,师妃暄求见。
寇仲和宋鲁你眼望我眼,好半晌寇仲从座位弹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往见师妃暄去也。
徐子陵、雷九指、侯希白、小鹤儿、王玄恕扮作商旅,以正式文件缴税进入襄阳城。
小鹤儿像失去活泼俏皮的能量,一路上沉默不语,众人回从她渴望和焦虑的眼神,晓得她只有见到阴显鹤,始能回复正常。
小鹤儿在前方领路,王玄恕伴在她旁,徐子陵三人在后方远跟著他们。
忽然蹄音如雷,一队唐军骑兵转入他们所在的大街,领头的赫然是秦叔宝,徐子陵欲要躲闪已来不及,给他一眼看到。
除子陵心叫糟糕,正后悔没戴上面其,岂知秦叔宝只向他眨眨眼睛,竟迳自去了。
除子陵大惑不解,雷九指早拉著他续追在小鹤儿身后,问道:「他是谁?」徐子陵答道:「秦叔宝。」另一边的侯希白笑道:「他不揭破你,非常够朋友。」徐子陵摇头道:「他是公私分明的人,照我看应是李世民已向他透露我们的协定。」雷九指点头道:「有道理,李世民派他来守襄阳,是明智的部署,以免大家因误会冲突起来。」徐子陵大感欣慰,由于双方关系的改变,原本因与他们关系密切而遭投闲置散的将领,一个个的再得李世民重用。
雷九指把他扯停,道:「进去哩!」徐子陵朝对街看去,只剩下王玄恕一人,立在一所挂著「清丽苑」牌匾的青楼院门外。
际此午后时刻,青楼尚未启门营业,只有像小鹤儿这类熟人,始能随意出入。襄阳情况不比从前,街上人车疏落,可知在大战的阴影下,大部分居民均避祸往他方去。
不片刻小鹤儿孤身走出来,领著王玄恕到他们处,沙哑著声音道:「小尤有十多天没回青楼,定是因大哥的事未了,哗!」竟就那么放声哭起来,令路人侧目。
四个大男人慌了手脚。
雷九指忙道:「不要哭,冷静点,小尤的家在哪里?」小鹤儿含泪指向城的南方。
众人呼一口气,若小尤的家是在青楼内,那就非常不妙。现在则她的没有回去,大有可能是留在家里。
当然没有人怪小鹤儿,因为明白她的心情。
小鹤儿不待指示,领路而行,穿街过巷,不一会抵达城南一座别致的院舍门外,规模虽不大,却可看出小尤生活得不错。
「当!当!」王玄恕叩响门环。
足音响起,大门「嘎」声中被拉开。
一名小丫环现身众人眼前,蓦见这么大队人马立在门外,先稍吃一惊,接著目光落在小鹤儿身上,惊容化成喜色,接著是大喜如狂,高呼道:「小姐啊!谢天谢地!鹤儿小姐回来哩!你不用哭啦!」
第五十七卷 第三章 众志成城
寇仲在内堂见师妃暄,摒退从人,他在神情恬静的师妃暄一旁坐下,叹道:「妃暄可知请出宁道奇此著实险至极点,他两人的生死只是一线之隔,差点来个同归于尽,幸好老天爷庇佑,没有发生惨剧。」师妃暄往他瞧去,眼神露出罕有对他而发的温柔神色,轻轻道:「那不但是惨剧,且是灾祸!你想听我实话实说吗?我们已尽量高估宋缺的能耐,但从没想过他竟有能置宁大师于死的刀法,但那时一切全然脱疆失控,幸好如少帅所说般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寇仲整条背脊凉浸浸的,师妃暄说得不错,假若两大宗师同归于尽,他寇仲唯一的选择,就是秉承宋缺的遗志,完成宋缺以南统北的大愿,与眼前的变局是截然相反的两回事。
他们的两败俱伤,平手收场,是最理想的结局。如此看,中土让仍有运道。
师妃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妃暄本不愿惊动少帅,只因找不著子陵,不得不厚颜求见。」寇仲苦笑道:「我们何时变得这么像陌生人般的呢?轮到我实话实说,小弟从没当过你是外人,子陵是我的兄弟,你却是他的……嘿!红颜知己。哈!我终看到仙子脸红哩!」师妃暄回复平静,淡然自若道:「少帅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寇仲放软身体舒适地挨往椅背,呻吟般道:「想到将来不用当他甚么劳什子的皇帝,心情当然与别不同。」师妃暄仙躯微颤,往隔几的他瞧过来,秀眸涌泻出不能掩饰、发自真心的喜悦,轻轻道:「少帅终肯点头哩!是万民之幸。」寇仲以苦笑回报道:「仙凡有别,小子自然不及你般见识。这世上若有一个人能令我贴服听话,那定是徐子陵。妃暄收拾他后,要收拾我还不是易如反掌吗?」师妃暄丝毫不介意他紧契著她和徐子陵的关系不放,微笑道:「妃暄不知如何表达心中的快乐和畅快,那种喜悦是入世和实在的。」寇仲鼓掌笑道:「能令妃暄像个小女孩般雀跃开心,已值回一切。子陵现应在往见秦王途上,他见不著你肯定非常失望。」师妃暄没好气道:「少师还像要我难堪的样子,只是表面说得好听。」寇仲坐直虎躯,两手抓著扶手,向师妃暄露出阳光似的灿烂笑容,坦诚的道:「我心中的快乐真的丝毫不下于你,因为我们再不是敌人,而是全心全意,向某一远大目标迈进并肩作战的夥伴,我以后更不用为争霸天下与子陵不和,天下间还有比这更憾意的事吗?」师妃暄美眸异采沟挞,深深望进寇仲眼内去,毫不吝蔷的微微浅笑,轻柔的道:「有一段时间,妃暄真的怀疑少帅是为满足一己野心的人,妃暄要为此向少帅致最深的歉意。少帅有把握过宋缺那一关吗?」寇仲苦笑道:「幸好现在彼此误会冰释。唉!妃暄是否想告诉我,令师并没有说服阀主的把握呢?」师妃暄徐徐道:「识见高的人,自有一套达致某一信念的思考过程和方式,不会轻易被动摇,谁敢说有把握说服宋缺?」寇仲微笑道:「我忽然间对此充满斗志信心,这方面由我去想方设法,在有需要时再由妃暄请出令师来配合。请告诉令师,阀主对她尚未能忘情,否则净念禅院之战将出现另一个结局。」师妃暄不知是否想起徐子陵,眼神一黯,投往地面,领首道:「当阀主第一眼看妃暄时,妃暄已知道。」寇仲道:「在得阀主首肯前,我必须和李世民碰头见面,谈妥条件,我不但要为跟随我的人安排出路,还要看地做皇帝的决心和大计,否则一切休提。妃暄会否赶返北方,与子陵见个面?」师妃暄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淡淡道:「少帅认为妃暄该见他吗?」寇仲为之愕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这句话,可见师妃暄纵使臻达剑心通明的境界,仍未能对徐子陵无动于衷。
师妃暄洒然起立,回复一贯的恬静平和。
寇仲忙起立相送。
师妃暄别转娇躯,面向他盈盈浅笑,道:「少帅贵人事忙,不用送哩!告诉子陵,妃暄和师尊会在净念禅院等待你们的好消息。」在小尤的院舍东厢内,小尤和小鹤儿抱头痛哭,没有人分得清楚那滴泪是渲泄心中的悲楚,那滴泪是因欢喜而泻出来。
徐子陵、雷九指、侯希白和王玄恕坐在另一边毫无办法,只好任她们藉哭泣泄尽心中的情绪。
阴显鹤和纪倩正继续十多天的寻人努力,尚未回来。
侯希白低声向旁边的徐子陵道:「我们应否出去找他们?」徐子陵另一边的雷九指道:「他们肯定会到城外去碰运气,如何找他们?」小鹤儿呜咽著站起来,道:「我要去找大哥。」小尤一把搂著她臂弯,哭道:「他们会在城门关上前回来的。」话犹未已,「咯!咯!」敲门声起。
小鹤儿不顾一切的直冲出大门,徐子陵一众人等连忙跟随,到外院时,小鹤儿问也不问的把门拉开,接著娇躯一颤,极度失望的道:「你是谁?」秦叔宝现身门外,换回便装,目光越过小鹤儿,落在徐子陵身上,讶道:「这位小哥儿因何事哭得这么伤心?」徐子陵移前道:「秦大哥请进来说话。」小鹤儿转身投入追到她身后的王玄恕怀内,没有大哭,而是肩头抽搐的饮泣。秦叔宝边往她瞧,来到徐子陵前,一把搂他个结实,激动的道:「我们又是好兄弟哩!」雷九指等恍然,徐子陵没有猜错,李世民果把与他们和解的事尽告几个与他们关系密切的心腹大将,显示出他争皇位的决心。
雷九指把大门关上,移到小鹤儿后,探手抓上她两边香肩,柔声道:「不要哭哩!哭得我快要陪你掉泪。」小尤也道:「你大哥快回来哩!」小鹤儿呜咽道:「我怕他们有意外!」秦叔宝放开徐子陵,大惑不解道:「究竟是甚么一回事。」徐子陵要说话,忽有所觉。
「咯!咯!咯!」纪倩的娇声在大门外响起道:「快开门!」小鹤儿娇躯剧震,离开王玄恕的怀抱,别转过来,面向大门。
时间像于此一刻凝止不动。
小尤扑前把门拉开。
纪倩和阴显鹤神疲色倦的颓然立在门外,纪倩正要说话,瞥见各人,张开的小嘴再不能合拢,只发出「啊」的一声。
除显鹤则瘦躯猛颤,不能置信地瞪著小鹤儿,接著浑身抖震,泪如泉涌。
小鹤儿发出惊天动地的悲呼,箭矢般投入阴显鹤怀内去。
除子陵忍著热泪,拍拍秦叔宝道:「我们找个地方坐下细谈。」书斋内,虚行之和宣永听毕寇仲的话,出奇地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
寇仲仍未摸清两人心意,总结道:「助李世民登上帝位,有两个先决条件,首先是李世民须在各方面作出承诺,最后是要得宋缺的同意,二者缺一,一切仍依原定方向进行。」宣永恭敬的道:「一切听少帅指示。」寇仲大讶道:「你竟没有意见?」宣永露出真诚的笑容,轻松的道:「不瞒少帅,起始时我只是一心为大龙头报仇,从没想过打天下,只因仰慕和崇敬少师及徐爷,故决定舍命陪君子。坦白说,我还是较欢喜闯荡江湖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若大功告成,属下希望能回去助大小姐打理生意,官场的生活实在不适合我。」寇仲疑惑的道:「小永不是故意说这番话来令我没那么难过吧?」虚行之微笑道:「行之可保证宣永字字发出肺肺,事实上少帅军绝大部分将领均像宣永的心态,全为少帅而卖命,所以只要少帅能作出妥善的安排,解甲的解甲,爱当官的继续做官,各得其所,仍是皆大欢喜之局。说到底,我们虽对少的信心十足,可是李世民亦是从没吃过败仗的无敌统帅,洛阳更是天下三大坚城之一,纵使我们取得胜利,接下来攻打关中仍非易事,重大的伤亡在所难免,可以避过这两场激烈的剧战,后果还是那么美满,谁会蠢得去反对?」寇仲如释重负,大喜道:「这么说,行之也没问题哩!」虚行之欣然道:「不但没有问题,欢喜还来不及,行之读圣贤之书,若连何者为万民之利?何者为万民之害?竟地分不清楚,便是愧对圣贤。行之不但不反对,且对少帅的胸怀远志钦敬至五体投地。」寇仲拍案叹道:「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放下心事,得到你们一致的支持,令我信心倍增。现下我们该怎么办?」虚行之道:「在未解决少师先前提及的两大问题前,我们定要保密,不可泄漏任何风声,免乱军心,只有一个人是例外,就是麻常。」寇仲点头同意,因杨公卿的阵亡,麻常一系的军队与唐军结下深仇,不像宣永和虚行之般没有这感情的负担。
宣永道:「麻常在我军中有极大影响力,他的问题须由少帅亲自小心处理。若少帅待事成后才告诉他,他会有被出卖的感觉。」寇仲胸有成竹的道:「所以我先决条件之一是李世民必须答应我一些事,好吧!我立即和麻常说话。」秦叔宝和徐子陵在西厢坐下,前者叹道:「幸好你和小仲肯改而支持秦王,秦王现在的形势愈来愈不利哩!」徐子陵吓了一跳,道:「他挡不住刘大哥吗?」秦叔宝一呆道:「刘大哥?啊!你是指刘黑闼那小子。子陵误会!不过刘黑闼确是了得,秦王派罗士信代王君廓守洛水,被刘黑闼昼夜不停狂攻八天,不但攻下洛水,罗士信且于是役阵亡。但这只是刘军的回光反照,其手下猛将刘十喜和张君立先于彭城惨败,丧师八千人,被我们重夺洛水,然后秦王不理刘黑闼多次挑战,坚壁不出,再沉其舟、焚其辎重,断其粮道,令刘黑闼军粮草匮乏,急于决战。而秦王则暗派人往洛水上流筑堰,引刘军出战后决堰放水,刘军被淹死者达数千之众,刘黑闼领残军仓皇逃走,我们则散播谣言,说他投靠突厥人去了,更指他丢弃手下逃亡,以动摇其军心。照我看,刘黑闼完蛋哩!」徐子陵听得眉头大皱,但却无法怪责李世民,成王败寇,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双方各自不择手段打击对手。
苦笑道:「那秦王该是形势大佳才对,为何秦大哥有先前的忧虑?」秦叔宝叹道:「秦王晓得刘黑闼与你们的关系,所以手下留情,放他逃生。可是由于秦王再立奇功,威望日高,使李建成愈觉受到威胁,建成遂向皇上请求领军出征,代替秦王,皇上竟一口答应,秦王被迫撤往洛阳。唉!如让建成捡个现成便宜击垮刘黑闼,秦王势被召回长安,形势岂不是非常不妙。」徐子陵听得一颗心直沉下去,李建成可非李世民,绝不会放过刘黑闼的。
沉声道:「我要秘密和秦王见个面,秦大哥可否安排?」秦叔宝拍胸道:「当然没有问题,子陵准备何时起程?」徐子陵道:「今晚如何?」虚行之和宣永去后,跋锋寒步入书斋,在寇仲对面坐下,微笑道:「看你的样子,便知一切进行顺利,得到各方面的支持。」寇仲道:「还有一道难关要闯,就是你老哥最欣赏的麻常,我只有五成把握可说服他。若他一怒下拂袖而去,更把事情散播出来,我真不知怎办好。」跋锋寒道:「我们来个奇兵突出如何?由我这一向主战好战的人来说他,效果或会比你更好。」寇仲大喜道:「你老哥在此事上如此积极,确教小弟出乎料外。」跋锋寒笑道:「还不是因为兄弟之情,既希望能完成子陵的心头大愿,更想你可使宋家小姐回心转意,说到底是我对李世民并无恶感,只要干掉李元吉和杨虚彦,我已心满意足,何况更能重重打击颉利,明白吗?」此时麻常在门外扬声道:「少帅是否要见属下?」寇仲起立道:「快进来!」麻常跨步而入,在跋锋寒下首坐好,跋锋寒从容道:「如若我们成功攻陷关中,麻常最想亲手干掉的是谁?」麻常想也不想的道:「李建成。」跋锋寒道:「还有其他人吗?」麻常道:「其他依少师指示,属下没有意见。」跋锋寒哈哈一笑,长身而起道:「问题解决啦!其他由少帅亲口说!」言罢悠然去了。
麻常呆在当场的瞪著寇仲。
寇仲瞧著跋锋寒远去的背影苦笑道:「好小子!最易说的由他包办,难出口的却要我去承担,他奶奶的熊。」麻常感到事情的不寻常,微楞道:「少帅有甚么指示?尽管吩咐。」寇仲坦然道:「大家兄弟,我不想瞒你,我们统一天下的大计有变。」麻常变色道:「发生甚么事?」寇仲一百一卡的把事情详细道出,然后道:「李世民必须答应让我们杀死建成和元吉,我们才会全力助他登上皇位,否则一切休提。」麻常终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垂首恭敬的道:「一切听从少帅安排。」寇仲愕然道:「你没有任何意见吗?」麻常答道:「杨公临终前,多次告诫属下要忠心不二的追随少帅,更何况少帅现在为的非是个人私利,而是天下的和平统一。只要下属能手刃李建成,其他一切均无关重要。」寇仲大喜道:「那我现在真的放下心头大石,我本以为很难向你们交待的。」麻常欣然道:「我们随少帅打天下,为的是爱戴少帅,当然也贪图功名富贵,成不朽功业。现今少师与李世民联手,天下尚有甚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且我们还不用冒兵败伤亡之险。杨公最大的心愿是天下的和平统一,若李世民是李唐的太子而非李建成,说不定我们早归降唐室。所以少帅的决定,属下只会衷心赞成而不曾反对。」寇仲拍桌笑道:「李世民啊!你当上皇帝的机会又多几分哩!现在就看你能否拿定主意。」
第五十七卷 第四章 三项条件
寇仲往历阳见过杜伏威,匆匆从水路赶返梁都,一心以为可见到宋玉致,岂知来接船的虚行之告诉他,宋玉致拒绝到梁都来。
虚行之皱眉道:「宋三爷没有解释玉致小姐的事,怕要少帅亲自问他始肯直说。」寇仲像给一盘冰水照头淋下,满腔情火烟灭无痕,苦笑道:「有没有子陵的消息?」虚行之以颔首作答。
两人踏蹬上马,在亲卫前呼后拥下,往城门进发。
码头上泊著近十艘少师军的水师斗艇,旗帜飘扬,在斜阳照射下,工事兵正不断把粮货送往船上,好运往前线的陈留城。
一天李世民未是皇帝,少帅军仍处于与大唐军全面交战的紧张状态。
虚行之道:「谢天谢地!阴爷终与妹子重逢,刻下正在回梁都的途上,徐爷则孤身潜往洛阳见李世民,少帅此行是否有好的成果。」寇仲叹道:「老爹不但没怪卖我,还说这是明智之举。做皇帝有啥瘾儿?若不是立意当荒淫无道的昏君,皇帝绝不易为。不但要规行矩步,甚么娘的以身作则,还要每天面对没完没了的案牍文件,更须天天早朝,主持大小廷议。他奶奶的!真不是人做的。我把李小子捧上皇座,就当报仇好哩!」虚行之哑然失笑道:「他真的这么说?」寇仲道:「后半截只是我的想法,老爹的明智之举,指的是宋缺若不参与,我和李世民鹿死谁手,尚未可逆料,最有可能是南北对峙,争战不断,那会便宜突厥人,所以他支持我们的造皇大计。」虚行之道:「关中完全控制在李渊和建成、元吉的强大势力下,我们又不能大举起兵,即使阀主肯点头,前路仍是困难重重。」寇仲微笑道:「怎都该比攻打有李小子镇守的洛阳城轻易些儿。呀!差点忘记告诉你,我和志叔提过此事,他说到时只要赏他做个刺史或统镇遇过管治城池的瘾儿,便心满意足。」虚行之欣然道:「行之就在他当官的城池经营书院,让学子们修读圣贤书好哩!」寇仲想起白老夫子,喜道:「你那书院最好是不收费的,让穷家子弟有人读的机会。」虚行之露出憧憬未来的神色,旋记起另一事,道:「跋爷收到边不负在林士宏地头出现的消息,昨夜匆匆赶去,说回来再和少帅喝酒。」寇仲叹道:「边不负啊!你也好事多为哩!应有此报!」两人穿过城门,来到城内大街,街上行人见到寇仲,无不欢欣雀跃,高呼万岁。少帅府内堂。
宋鲁呷一口热茶,道:「你不必紧张,玉致只是因不明情况,故不愿来见你。因为我总不能把这么机密的事书于信内,一旦出岔子会弄出轩然大波。」寇仲苦笑道:「与李世民谈妥条件后,我只好亲到岭南走一趟。唉!她对我的误会太深哩!竟吝啬一见。」宋鲁道:「玉致一向是这样的脾性。师道派人送一封信来,我怕有甚么急事,所以代你拆看。」说著从怀内掏出一封书函,递给寇仲。
寇仲接信后纳入怀内,问道:「有甚么好消息?」宋鲁道:「你不自己看吗?」寇仲道:「我有点怕信内写的是我不愿看到的事,例如他仍要坚持回娘的小谷隐居诸如此类。」宋鲁欣然道:「你大可放心,师道现在是如鱼得水,乐不思蜀,大哥若晓得此事,必非常高兴。」接著往他瞧来道:「如师道肯积极继承大哥阀主之位,消去大哥横亘心头的忧虑,对我们能否说服他会有很大的帮助。」寇仲喜道:「此事该交由陵少去办,他对二哥比我要有办法。北方情势如何?」宋鲁道:「换过以前,我会说形势大好,现在却只能说颇为不妙。刘黑闼被李世民击败后,在高开道、徐圆朗和镇守山海关的霸王杜兴支持下,又重整阵脚,卷土重来,连破唐军。但建成为争军功,在李渊首肯下,率军迎击刘黑闼。」寇仲晒道:「李建成怎是刘大哥的对手?」宋鲁道:「小仲勿要像其他人般见识,因李建成无显赫军功而低估他,事实上当年攻打旧隋关中,李建成显示出他的军事才能,并不在李世民之下,非元吉之流可比。且今趟李渊指令魏徵作建成的军师,此人谋略出众,李密之能纵横一时,大部分赖地出谋献策,有魏徵助他,建成将如虎添翼。兼之刘黑闼本身的班底,已被李世民歼灭几尽,故我对刘黑闼并不乐观。」寇仲色变道:「那怎办才好?李建成若得胜,刘大哥肯定没命。」不由想起宁道奇批刘黑闼禄命的可怕预言,整条脊骨凉浸浸的。
宋鲁道:「若胜的是你的刘大哥,当然一切没问题,假若李建成得胜,李世民将立陷最危险的处境。我们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是尽快取得大哥的同意,将计划付诸行动。」此时亲兵来报,徐子陵正在入城途上,寇仲登时烦恼稍减,立即出迎。
寇仲在帅府的外广场遇上徐子陵,他正与陈老谋和任媚媚两人说话。
徐子陵见他来到,笑道:「上马!我们有秘密任务。」寇仲会意过来,著手下牵来骏马。
此时天刚入黑,帅府广场火把处处,广场上聚集著许多接受夜训的飞云卫精锐,正等待寇仲的指示。
陈老谋皱眉道:「你们两个走了,他们怎么办?」徐子陵明白过来,晓得寇仲正积极训练手下,以应付将来大有可能发生在长安城内的激烈巷战。
寇仲笑道:「今晚就交由谋公和媚姐负责。谋公可传授他们开锁入屋等秘技,媚姐则教他们暗器迷香一类本领,哈!」任媚媚抛他一个媚眼道:「少帅要训练他们去偷香窃玉吗?」寇仲踏蹬上马,哈哈笑道:「差不多哩!」与徐子陵策马出府,离城而去,沿大运河北上三十余里,始放缓骑速。
寇仲欣然道:「李小子在那里?」徐子陵道:「他会在任何一刻出现,我们到前方那座小丘等他。」寇仲道:「你可知刘大哥形势颇为不炒。」徐子陵点头道:「我从李世民处得悉情况,李建成采魏徵之策,对刘大哥兵将和民众采取安抚和离间,力图分化和瓦解各路支持刘大哥的力量。而刘大哥更有粮慌的问题,不得不往北后撤。另一方面,李神通和李世绩则对徐圆朗发动攻击,令他不能支援刘大哥,形势对刘大哥确非常不利。」两人来到小丘顶下马,运河两岸全被积雪掩盖,马儿疾走这么一段路,早劳累不堪。
寇仲道:「刘大哥或乏力击退李建成,自保该没有问题,对吗?」徐子陵扫视对岸雪原,苦笑道:「希望如此,雪地不宜行军,若刘大哥退往北方,应可稳守一段时日。」寇仲目光投往运河北端远处,再上五十多里就是少帅军最前线的城池陈留,问道:「李世民该是走陆路来吧!」徐子陵摇头道:「不!他走水路。」寇仲一呆道:「他怎过陈留那一关?」徐子陵淡淡道:「我把事情知会占道、奉义和小杰,他们是最早追随你的人,如此重大的事,怎可瞒著他们?」寇仲道:「他们有何反应?」徐子陵欣然道:「起始时当然大惑不解,当我解说清楚,立即得到他们没有保留的支持,事实上中土不论是当军的又或平民百姓,均弥漫著厌战和渴望和平的情绪,对攻打洛阳更没人有十足把握。我向占道他们保证官可继续当下去,占道和奉义非常满意,只小杰另有要求,就是希望能和喜儿在一起。」寇仲大喜道:「那我又放下另一件心事,你和李世民谈得是否投契呢?」徐子陵道:「李世民最信任的人非是我,当然亦非你寇仲少帅,而是妃暄,他和妃暄详谈后,更坚定他的立场。」寇仲双目神光大盛,沉声道:「待会要由我来试探他的立场坚定至何等程度。」徐子陵道:「来哩!」一艘外表看来只像商船的两桅风帆,出现在河弯处。
舱厅内,李世民和寇仲、徐子陵对坐正中圆桌,李世民身后立著李靖、尉迟敬德、长孙无忌、庞玉四个得力心腹大将。
倏地李世民伸出双手,寇仲连忙握著,双方眼神交流,都没法说出片言只字,从初识到此刻,其中经历的恩恩怨怨、喜恨交织,有若千百世的轮回,纵是天下妙笔,仍难尽述。
李靖等均露出感动的神色,显是无人不为两人化敌为友而激动。
李世民终于开腔,艰难的道:「唉!寇兄请说出你的条件,希望不是太难接受。」寇仲放开李世民的手,双目精芒电闪,毫不眨眼的盯著李世民,沉声道:「我的条件世民兄心中该有个谱儿。」李世民颓然道:「大约猜到点儿,请少帅直说。」寇仲道:「第一个条件是秦王必须以行动来表明为天下百姓不惜牺牲一切的决心,包括家族在内。只有如此,我寇仲才感到有毫无保留支持世民兄的意义。」李世民勉力振起精神,回敬他锐利的目光,道:「其中是否有转圜余地?」寇仲坚决摇头道:「世民兄该比我更明白甚么是成王败寇,你若不懂把战场的一套搬回长安,一切将徒劳无功。突厥依旧觑机入侵,天下仍将是四分五裂,而我更无法说服宋缺,至乎无法说服自己。现今形势毫不含糊,不但建成、元吉一意置你于死,令尊亦不会对你念父子之情,这该是你醒悟的时刻。」尉迟敬德、长孙无忌等全现出震骇的神色,因猜到李世民和寇仲争论的关键。徐子陵神色静如止水,不发一言,心中只想到跋锋寒那句「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的话。
李世民神色数变,最后道:「少帅请说下去!」寇仲冷哼道:「你不仁我不义,他们既不念父子兄弟之情,世民兄何须抱妇人之仁。令尊李渊必须逊位,建成、元吉则杀无赦,这是先决条件,世民兄请三思。」虽明知寇仲有此条件,但从他口中直说出来,仍令李世民和手下四将同时色变。李世民求助似的往徐子陵瞧去。
徐子陵诚恳的道:「秦王必须狠下决心,长安城是你父兄的势力范围,兼之有魔门和突厥人参与,我们除非不发动,否则必是雷霆万钧之势,一举粉碎所有抵抗的力量,在这种情况下,是没法留手的。」李世民垂首沉吟。
寇仲沉声道:「撇开个人恩怨不论,一天留下建成、元吉,一天祸患仍在。只有清除所有这些障碍,我们才可万众一心的迎击即将入侵的塞外联军,使天下重归一统,这叫大义灭亲。否则就让他们来灭你,时间一瞬即逝,世民兄必须立作决定。」李世民倏地抬头往寇仲望来,又环顾四将后丝毫不让地回视寇仲,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我是否真的别无选择,我想听敬德你们的意见。」尉迟敬德全身剧震,「砰」一声双膝著地,热泪泉涌道:「秦王明监,少帅和徐爷所说的,字字金石良言。」李靖等三人全体下跪。
厅内气氛沉凝至极。
风帆泊在河湾一偶,夜空又降下飘飞的雪粉。
鸦雀无声下,河水轻柔地拍打两岸石滩,天地静待李世民决定中土未来命运的答案。
李民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好!我答应你。」「砰!」寇仲一掌拍在桌面,叹道:「大家又是好兄弟哩!他娘的!」李世民接口道:「你们起来!」李靖等依言起立。
李世民回复神采,道:「尚有什么条件?」寇仲道:「第二个条件对世民兄只是轻而易举,当世民兄登上皇座,小弟当然功成身退,与子陵重归江湖作老资格的大混混,不过我的手下若有想当小官儿的,世民兄可否让他们过过官瘾?」李世民点头道:「这个当然没有问题。」寇仲默然片刻,在众人注视下,苦笑道:「第三个条件,也是最后一个条件,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却关系到能否成事,实为最重要的关键。」徐子陵讶道:「竟有这么一个条件?」李世民等大奇,徐子陵想不到的条件,究竟是怎样的条件?李世民皱眉道:「少帅请说。」寇仲瞥徐子陵一眼,叹道:「要说服宋缺他老人家,甚么旧情也不管用,硬的不行,软也不行。唯一的办法,是以有力的论据说服他,管治天下造福百姓,世民兄是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只要他老人家相信在世民兄治理下,不但天下升平、苍生幸福,且能振与汉统,把事实放在他眼前,由他作定夺,始有机会得他点头。」李世民一震道:「你要我去见他?」李靖等无不露出震骇神色。
长孙无忌忍不住道:「秦王……」李世民举手阻止他说下去,沉声道:「不用担心我的安全,若寇仲、徐子陵不可信任,我还可以信谁?」寇仲道:「秦王答应哩!」李世民苦笑道:「我有别的选择吗?」李靖沉声道:「少师有多少把握宋阀主不曾加害秦王?」寇仲微笑道:「我和秦王齐去拜见宋阀主,是表示对他的尊重。他曾明言只以天下为重,若真是如此,他理该接纳我们。『天刀』宋缺乃非常人,他会比任何人更明白所发生的事,作出最明智的判断。秦王最好孤身一人随我到岭南去,我寇仲以头颅保证秦王的安全。」李靖等欲言又止,不敢说话。
除子陵道:「世民兄能否抽身?」李世民淡然道:「就说我去了开封吧!」庞玉一震道:「秦王……」李世民断然喝止庞玉道:「我意已决,一切依少帅提议。」寇仲唇角的笑意像涟漪般扩散成为一个灿烂的笑容,赞叹道:「好一个李世民,既是我寇仲的最大劲敌,又是肯对我推心置腹的知心好友。由此刻开始,我和子陵将全力助你一统天下,为百姓带来和平与幸福。」徐子陵生出创造历史的动人感觉,前路尽管仍是步步为艰,却是充满光明和希望,而他们正携手朝这远大的目标迈进,再没有任何人事可阻挠他们。
第五十七卷 第六章 兼爱如一
晨光照耀下,徐子陵卓立船首,欣赏南方秀丽动人的山水。
寇仲来到他旁,道:“尚有两个许时辰,我可见到致致,第一句话说甚么好呢?例如说我有一份大礼送给你。不!这太市僧哩!该学宁道奇般谦虚点,说我特地到岭南来,是求取致致的宽恕。唉!这又似乎不太像我一贯的作风。咦!你为何不答我,我晓得啦!你是在想师妃暄和石青璇的问题,唉!这叫知易行难,我明知不该想尚秀芳,可是我的心却不争气。”
徐子陵没好气道:“人在刚起床后,总会乐观和积极些儿。世民兄仍未起床吗?”
寇仲笑道:“不要岔开话,你的小脑袋想的是甚么既积极又乐观的事呢?”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道:“我在想石之轩常爱挂在口边的一句话,就是‘入微’这两个字。”
寇仲一呆道:“原来你在想武学上的问题,算我错怪你。我也听石之轩说过,不过却是用来嘲弄我的功夫未到家。我也曾听宋缺提起过。哼!入微?指的究竟是甚么?”
徐子陵朝他瞧来,双目闪烁着智慧的异芒,淡淡道:“那应是指一种与人身隐藏着的那宝库结合后玄之又玄的境界,只有像石之轩、宋缺那级数的高手始能明白的境界。”
寇仲一震道:“说得好,宋缺常说天、地、人合一。人不就是指这人身的宝库吗?有法而无法,得刀然后忘刀,天地人结合后,人再非人,那才算得上是井中月的境界。非虚非实,非真非幻。”
徐子陵动容道:“你这小子的刀法似乎有突破,至少在境界上比以前高些儿。”
寇仲道:“事实上我们很久没讨论和研究武学上的事,因为战争令我们没有那种闲情,心儿尽放在千军万马的争战之道上。可是现在形势逆转,不是我自夸,宁道奇和我未来岳父摆明不再理世事,故而当今武林是剩下我们两个和老跋充撑场面,要应付的却是石之轩、毕玄、傅采林、宇文伤、尤婆子那种高手,若仍未能把握入微的境界,会仍像过去般落得剩捱揍的劣局。”
徐子陵道:“我们必须先过宋缺这一关,才可抛开一切,专志武道。”
寇仲信心十足道:“只要让他老人家见到李小子,肯定能解开死结,宋缺是具有慧眼的人,否则不会看上我,哈!”
徐子陵皱眉道:“我总觉得这样由我去见他,有点不妥。”
寇仲道:“那索性我们三个人直踩进磨刀堂去见他,来个奇兵突龚如何?”
徐子陵沉吟道:“这会是个坏的开始,我们绝不能让宋缺感到我们对他施用心术计谋,而应是以赤子的真诚,求取他的认同。”
寇仲叹道:“你的说法很有道理,那就让我们到磨刀堂外恭候他恩赐的接见,由鲁叔进去请示。我们则听天由命,唉!真教人头痛。”
两艘宋家的战船此时迎头驶至,宋鲁出现在与寇徐同行的船舰上,向驶来的宋家水师船打招呼。
终于抵达岭南。
宋鲁待两船接近,腾空而起,落到甲板上,寇仲和徐子陵迎上去。
宋鲁神情古怪的道:“我们入厅说话。”
李世民立在舱门外,见两人随宋鲁入舱,打个招呼,也随他们入舱。
在舱厅围桌坐下,宋鲁道:“大哥早晓得你们到岭南来,这两艘船等待了一天。”
寇仲、徐子陵、李世民三人听得面面相觑。
徐子陵道:“阀主是晓得寇仲到岭南来,还是清楚世民兄的事。”
宋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在桌面摊开道:“你们看吧!”
三人目光往信函投去,上面写着“带他到磨刀堂来”七个充满书法味儿的字,没有上款,没有下款。
寇仲抓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难道风声外泄?”
李世民和徐子陵闻言色变。
宋鲁道:“正如小仲说的,这是没有可能的。大哥是如何晓得的呢?”
李世民一震道:“难道梵斋主先我们一步去见阀主?”
徐子陵摇头道:“她并不晓得我们会到岭南去。”
宋鲁道:“我想到这可能性,所以问过他们,最近岭南并没有外客来访。”
寇仲吁一口气道:“管她有没有来过,这样也好,可省去我们很多工天,现在整件事全掌握在阀主手上,我们一起到磨刀堂恭聆他的指示好啦!”
接着欲言又止,最后终没说话。
宋鲁微笑道:“玉致到了鄱阳去,今晚应会回来的。”
寇仲心中暗叹,今晚见到宋玉致时,他极可能再非宋家的未来快婿。
在宋鲁的安排下,三人坐上密封马车秘密登上山城,来到磨刀堂外。
寇仲重游旧地,忆起于此受教于宋缺作出刀道上的突破,别有一番滋味。
宋鲁道:“你们进去吧!”
寇仲见他神色凝重,心中暗叹,领路前行。
除子陵和李世民跟在他身后,均被磨刀堂的气势景象震摄,生出对宋缺崇慕之心。三人沉默地踏上磨刀堂的长石阶,过大门、抵大堂。
宋缺渊亭岳峙的立在磨刀石前,深遂不可测度的眼神先落在寇仲身上,然后转移往徐子陵,最后凝定李世民。
三人连忙施礼问好。宋缺一言不发的负手往三人踱步而来,在李世民旁经过,至大门止,往夕阳斜照下的前园望去,淡淡道:“你们或会奇怪,为何宋某人竟能像未卜先知的晓得秦王大驾光临?”寇仲背着他点头道:“我们是百思不得其解。”
宋缺柔声道:“因为我收到梵清惠一封信,四十年来的第一封信,这样说你们明白吗?”
寇仲直至此刻仍无法揣摸宋缺的心意,道:“可是清惠斋主并不晓得我们会到岭南拜见阀主。”
宋缺轻叹一口气道:“清惠没有提及你们两兄弟会偕秦王来兄我,只是提及当年往事,有关你们的只是寥寥数句,希望我能体谅你们的苦心。”说罢仰天再叹一口气。
忽然又踱步回来,从徐子陵那边走过,在三人身前十步许处背他们立定,沉声道:“若我猜不到你们会联袂来兄我,宋缺还是宋缺吗?换句话说,若秦王不肯亲身来见宋某人,还有甚么好说的。”
寇仲一震道:“那么是有商量的馀地哩!”宋缺旋风般转过身来,双目神光大盛,来回扫视三人,冷哼道:“你们可知道?现在你们立在我眼前,正是我和清惠四十年来暗中较量的决定性时刻,只要我一句拒绝的话,清惠立即输掉这场角力。”
三人均听得头皮发麻,纵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宋缺目光落在徐子陵身上,出乎三人意料之外地,竟露出第一丝笑意,油然道:“子陵凭甚么认为秦王会是位好皇帝?”
三人同时生出希望,因为宋缺至少有与趣认识李世民。
除子陵心知一句答错,可能会出现截然不同的结果,恭敬答道:“晚辈在很久前心中已产生世民兄会是个好皇帝的想法,回想起来,当是因世民兄的天策府俨如一个朝廷的缩影,在那里世民兄无时不和手下谋臣将士研究治理天下的方法,而在实践方面的成续,更是有目共睹。”
宋缺喝道:“答得好!为君者首先要有治道,始可言实践推行。秦王请答我,你有何治国良方?”
李世民迎上宋缺可洞穿革木金石的锐利眼神,谦敬答道:“世民纵观三代以来历朝兴衰,得出一个结论,君主必须推行开明之治,纳谏任贤,以仁义为先,则人民从之。然而周、孔儒教,在乱世绝不可行;商、韩刑法,于清平之世,变为扰民之政。所以世民认为,要达到天下大冶的目的,必须以仁义为本、理法为末,尊礼德而卑刑罚。”
宋缺讶道:“秦王推崇的竟是孔孟的仁政,确出乎我意料之外。那我再问你另一条问题,自古帝皇者,虽武功足平服我中土华夏,却从不能服戎狄,秦王在这方面有何独特与别不同之见。”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此可为从古至今谁都没法解决的难题,教李世民如何回答?可是若答不了,说不定三人会立即被宋缺扫出磨刀堂。
岂知李世民不慌不忙,从容答道:“我华夏自古以来,明君辈出,能嘉善纳谏,大度包容者,比比皆是。惟独在处理外夷上,均贵华夏而贱夷狄,令其心生怨恨,宁死不屈。世民不才,如能登上帝位,那时不论华夏夷狄,均兼爱如一。不服者征之,既服之后,则视如一国,不加猜防,可于其地置羁縻州府,任其酋为都督刺史,予以高度自治。此为世民愚见,请阀主指点。”
宋缺双目一眨不眨的盯着李世民。寇仲和徐子陵则心中叫苦,宋缺一向仇视外族,李世民如此见解,肯定与宋缺心中定见背道而驰。但两人同时心中佩服李世民,他们曾到塞外闯过,比任何人更了解汉族和塞外诸族问的仇恨,都因中土君主贱夷狄贵华夏而起。所以李世民的兼爱政策,切中问题核心所在。
李世民感觉到异样的气氛,苦笑道:“虽明知阀主听不入耳,但这确是世民心中真正的想法,不敢隐瞒。”
宋缺一言不发的缓缓转身,迈步移至磨刀石前,从容平静的轻轻道:“寇仲告诉我,你为何有胆量带秦王来见我宋缺?”
寇仲叹道:“首先因为秦王狠下决心,肯扫除一切障碍,为苍生造福,而另一个先决条件是必须得你老人家首肯,否则一切作废。唉!现时的形势……”
宋缺截断他道:“不要说废话,我宋缺比任何人更清楚目下的形势,更没有丝毫怪责你的心,只会更清楚你寇仲是个怎样的人。”
接着转过身来,正视李世民,一字一字的缓缓道:“秦王是否决定诛兄杀弟、迫父退位?”
李世民全身剧震,垂首道:“世民答应少帅,绝不反悔。”
宋缺仰天笑道:“好!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痛苦的决定,可是你并没有其他选择,然而你如何收拾此残局?”
寇仲和徐子陵均感愕然,皆因他们从未想过收拾建成、元吉后的问题。
李世民毫不犹豫的答道:“一切以稳定为最高目标,首先要实行宽大政策,凡肯从我者酌才任用,绝不计较是否东宫或齐王府旧属,且追封王兄王弟,一切以和解为主。”
宋缺徐徐漫步,来到李世民身前,淡然自若道:“秦王想得仔细周详。”
李世民颓然道:“正如阀主所言,世民是别无选择。”
宋缺仰望屋梁,双目射出缅怀伤感的神色,柔声道:“宋某人开始明白清惠因何会支持你。”
寇仲大喜道:“阀主肯考虑我们的提议吗?”
宋缺目光投往寇仲,道:“事实上我早退出天下纷争,一切由你寇仲继承,拿主意的该是你而非我,何用来徵求宋缺的意见。”
徐子陵道:“没有阀主首肯,小仲绝不敢妄行其是。”
宋缺淡淡微笑,凝视李世民,道:“世民可以真正打动我的话,是视夷狄与我汉人如一的态度,这是宋某人没想过更做不来的事。所以找开始明白清惠说的我中土未来的希望寄于胡汉融和的新一代之语。我仍不知此法是否可行,却确知世民这想法为前人所无;而此亦正为世民超迈前古之处。究其因由,皆因世民为北朝胡化的汉人,夷夏之念薄弱,与宋某人大相迳庭。”
寇仲见宋缺态度大为缓和,进言道:“阀主说过历史是由人创造出来的,那我们可否不理任何争议,凭我们的努力创造出天下大一统长治久安的盛世!让天下老百姓不论南北,均有安乐的好日子过呢?”
宋缺哈哈一笑,转身负手朝磨刀石走去,悠然道:“若论管治天下,寇仲你肯定及不上李世民,我还有甚好说呢?李世民你要谨记着,得天下绝不可奢言仁义,那只是妇人之仁;但治天下必须仁义为先,施行德政。不能嫉胜己、恶正直,而须贤者敬之,不肖怜之。杨广之亡,你要引以为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论武功,谁能凌驾嬴政之上,可是至子而亡其国。天子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所以为君者必须以古为镜,居安思危,世民慎之。”
寇仲大喜道:“阀主同意我们哩!”
宋缺油然转身,双目神光电射,淡淡道:“我是权衡利害,不得不作出与杨坚外另一个妥协。寇仲你有得天下之力,却无冶天下之志,有世民代劳,自可令我安心。假若我摇头说不,天下势成南北对峙之局,致令外夷觑隙入侵,纷乱战火不知何时方休。说到底仍是清惠赢哩!若非因与宁道奇之战,有我宋缺主持大局,何事不可为?罢矣罢矣!天下事就交由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处理吧。现在你们得到我全面的支持,可放手去完成你们的梦想。可是一天你们未能控制全局,此事必须保持秘密,去吧!我要独自一人静心思索一些问题。”
三人大喜拜谢,退出磨刀堂。
宋鲁早等得不耐烦,见三人脸带喜色,奇道:“大哥竟肯点头?”
寇仲点头道:“阀主答应全力支持我们。”
宋鲁大喜道:“谢天谢地!”
宋缺的声音忽从堂内传出来道:“寇仲进来!”
寇仲呆了一呆,转身举步朝磨刀堂走去。
宋鲁瞧着寇仲没入门内的背影,道:“大哥有甚么指示?”
李世民答道:“阀主指示此事必须严保秘密,不可泄漏任何风声。”
宋鲁点头道:“你们该先避往船上,待小仲见过玉致后,立即离开。”
徐子陵和李世民交换个眼色,心中均涌起对宋缺崇慕之情,虽是初识宋缺,但宋缺高瞻远瞩的智慧,有容乃大的胸襟,深深打动他们。
第五十七卷 第七章 重新开始
寇仲来到正凝望磨刀石的宋缺身后,恭敬道:“阀主有何指示?”宋缺淡淡道:“李世民这个人,我留心他久矣!”
寇仲想起封德彝,点头道:“阀主曾说过,除小子外,最欣赏的人是他。”
宋缺默然片晌,沉声道:“若我刚才一口拒绝你们的提议,你猜天下会是怎样一个局势?”
寇仲欣然道:“幸好事实非是如此,那时我只好继续北伐,而世民兄则被他父兄联手宰掉,跟着颉利大军南下,北方陷于四分五裂之局。”
宋缺缓缓摇头,道:“李世民绝不曾如此窝囊,他会以洛阳为基地,树立他的势力,凭他的声望政冶武功,终有一天能统一北方,遂走突厥人。李世民有一项你及不上他的长处,就是坚持到底的耐性。若你不能一鼓作气的攻陷洛阳,你会因此输掉最后一场仗。所以若我不同意你们,你能否成功,只是五五之数,这还未把你的心魔计较在内。”
寇仲苦笑道:“阀主看得很准,若我得不到阀主首肯,只能勉强自己继续作战。可是自家知自家事,我再不像以前般心无挂碍的全情投入争霸之战去,而子陵将不理会我。”
宋缺缓缓转过身来,凝望着他,平静的道:“坦白告诉我,你肯这样冒开罪我之险来求我,究竟有多少是为了玉致?”
寇仲一震垂首道:“至少占五成的比重,另五成是因子陵,至乎其他全是不关重要。我有信心可克服一切,我根本不怕塞外联军,亦不惧怕李世民,我有信心在李世民站稳阵脚别树一帜前把他摧毁,天下间再没有人能挡着我,因我已成功把阀主教导两人对垒的刀法,融合在千军万马争胜沙场的战法内。”
宋缺仰天长笑,欣然道:“寇仲毕竟是寇仲,你终成功建立战场上必胜的信心。难得是你对名位权力全无野心,玉致应为你感到骄傲,我宋缺亦后继有人。”
寇仲想起宋师道,忙道:“阀主当然后继有人,二哥他正在飞马牧场为商场主鉴定场内珍藏,短期内还会向商场主求婚,只要阀主钦准,将可缔结姻盟。”
宋缺双目神光倏盛,沉声道:“竟有此事?”
寇仲道:“此事千真万确,他们在长安一见锺情,可是因形势所限,未能进一步发展,现在一切障碍再不存在,自然是水到渠成。哈!阀主不知我和子陵在此事上费了多少心思,令有情人可成眷属。”
宋缺雄躯微颤,点头道:“师道终迷途知返,此事你和子陵做得很好。”
接着从怀内掏出一个火漆密封的竹筒,交到寇仲手上,道:“你代我把此信送给梵清惠,至于如何助李世民登上帝位,由你全权作主,我必须心无旁骛的全力疗伤,不能参与你们的事。去吧!李世民是一个理想的选择,清惠不会看错人,我宋缺也绝不会看错他。”
三人聚在船上徐子陵的舱房,心情大是不同。
得到宋缺的支持,前路清楚明确,只看他们以何种手段策略,以达至目标。
坐于床沿的寇仲道:“我们间首先要设立迅快秘密的联络网,使互相间清楚对方情况,彼此配合个天衣无缝。”
李世民点头同意,道:“这方面没有问题,庞玉一向负责情报的收集,只要他把手下筛选,换上绝对忠诚聪敏者,可以达到少帅的要求。”
寇仲欣然道:“这方面我不大在行,鲁叔却是专家,让庞玉去见鲁叔,当可研究出最可行和有效的办法。”
李世民道:“返开封后,我立即遣庞玉来见鲁叔。”
顿了顿沉声道:“你们能否秘密潜入关中是成败关键所在,这方面我可作出安排。”寇仲微笑道:“如须你老哥帮忙,我们当然不会客气。不过我现在的想法是你目下不宜沾手这方面的事,那即使我们被识破,你仍可推个一乾二净。我们会经汉中入蜀,表面则大张声势,有实有虚。实者攻打林士宏和萧铣是也;虚者则佯着分别进军巴蜀和襄阳,让人不致起疑。”
徐子陵提醒道:“我们曾进军巴蜀,忽然退走,必有人对此生疑。”
李世民道:“子陵不用担心,我们曾为此开会研究,只想到是因宋缺和解晖的关系,令宋家军暂缓攻蜀。”
徐子陵叹道:“我最担心的是石之轩,此人智慧通天,识见非我和寇仲能及,只要给他稍窥得蛛丝马迹,说不定可推断出我们合盟的事,那时事情的发展,将不由我们控制。”
寇仲点头道:“石之轩确教人头痛,换过是别人,我们还可不择手段的先干掉他,对石之轩则此等方法全派不上用场。而要秘密遣三千精锐经汉中潜入关中,至少需两个月许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我们的关系与行动绝对不可以曝光。”
李世民道:“纵使我回到洛阳,立即被父皇召返长安,我仍可以种种藉口拖延十天半月的时间。”
寇仲皱眉道:“你曾拖延过一趟,今次不宜重施故技,何况征伐刘大哥的事由你皇兄全权主持,你哪来拖延的理由。最槽是你老爹就以违背皇命治你罪,褫夺你兵权,这对我们的计划会是最大的祸患,所以你必须乖乖的听教听话,让你老爹无从降罚。”
李世民微笑道:“我忽然生出向往江湖草莽的生活情趣,自父皇登基,又以兵权予我后,手下均惟我之命是从,从没有人敢像少师般对我说话,使我听得既感新鲜又有乐趣。”
寇仲欣然道:“你的心情比来时好多哩!”
李世民真心诚意的道:“我虽或会失去两个亲兄弟,但有你两位真兄弟补上,大家目标一致的为天下百姓竭尽心力,尚有何憾?”
徐子陵伸出手,沉声道:“一日是兄弟!”
寇仲和李世民分别探手,三手紧握一团,齐声道:“终生是兄弟!”
三人各自哈哈一笑,这才分开。
寇仲道:“无论如何,世民兄入长安之日,就是我和子陵抵长安之时,至不济可保世民兄和家人从宝库逃命。当然希望事情不会发展至那地步,且这可能性幸好是微乎其微。不论贵父皇如何讨厌你,也不敢在冰封期即过的危险时刻,冒大唐国四分五裂之险置你于死地,他只会逐步进逼,而我们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娘的,我们可否仿似司徒福荣作幌子入城招摇撞骗?”
徐子陵一呆道:“司徒福荣?那岂非硬是予石之轩一个揭破我们的机会吗?”李世民单从李靖方面清楚此事,不致因此一头雾水,不知其所云。
寇仲道:“此正为测试石之轩最直接的方法,看他会否念在青璇份上,不揭破我们。且可引蛇出洞,以石之轩的为人,兼之他又被以赵德言为首的派系排挤,让不会轻举妄动,到他来烦我们时,我们随机应变的和他周旋,来个大解决。他娘的!我寇仲现在真的不怕他。”
徐子陵沉吟道:“我们和石之轩的关系暧昧微妙,但这个险是否值得冒呢?一旦出事,会牵连很多无辜的人。”
寇仲道:“只要青璇肯到长安来,石之轩的问题将不存在。”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想她被卷进此事内。”
寇仲道:“那就告诉石之轩他女儿会到长安找你,这可是青璇亲口说的,童叟无欺,哈!”
徐子陵道:“我们能瞒过可达志吗?”
寇仲颓然道:“那是没可能的。还有毕玄,以他的眼力,只要看过我们一眼,无论我们如何装神弄鬼只徒惹笑柄。唉!只好偷偷摸摸,像耗子般昼伏夜出,又或索性躲在世民兄的卧房里,不过这既不能保护世民兄,且处于完全被动的劣境,大大不利我们的计划。”
李世民正容道:“两位可知在冬季长安惯例不会有任何马球的赛事。”
寇仲和徐子陵立即精神大振。
寇仲道:“这么说,我们只要能避开可达志和毕玄,可保平安。”
李世民不解道:“即使毕玄真的到长安来,你们遇上他的机会是微乎其微,可达志则很难说,为何不先一步把他刺杀,一了百了。”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办不到,因为他是曾与我们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们还要求世民兄放他一条生路呢。”
寇仲道:“尚有一个人是不得不防,就是杨虚彦,幸好他少有公开露面,碰上他的机会不大。如若世民兄能提供他的行藏,我们会很乐意解决他。凭我和子陵,或再加上个老跋,保证他一旦入局,任他练成不死印法或甚么劳什子的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亦插翼难飞。”
李世民断然道:“不冒点险,如何成大事?只要我们拟定可在种种不同情况下的应变计划,加上随机应变,定可逢凶化吉。试想你们有那趟是顺风顺水的呢?你们还可在南方营造种种假象,使人以为你们身在关外。”
寇仲哈哈笑道:“还是世民兄够胆色,他奶奶的熊,就这么决定。从这里回梁都,有充足的时间让我们凑个诸葛亮出来。”
足音响起,宋鲁的声音在门外道:“小仲!玉致来哩!”
寇仲浑身剧震跳将起来,见李世民和徐子陵呆瞪着他,挺起胸膛道:“情场如战场,小弟打仗去也,希望不用为国捐躯吧!”
宋玉致一身劲装,秀发在顶上拢起来结成双髻,下穿长马靴绑腿,背挂宝剑,显是刚从远地赶回来,甫下马立即来见寇仲。
看到她倚桌静坐,一脸风尘的样儿,寇仲怜意大生,忘掉静静避退的宋鲁,至乎忘掉此地之外的任何人与事,在她秀眉轻蹙带点冷漠神色的美眸注视下,坐往桌子另一边。
两人目光纠缠。
寇仲心中条地翻起千重巨浪,想起以前种种,不论两人生死对决,又成千军万马对决沙场;甚么个人名位权力荣辱,至乎一统天下成不朽的霸业,说到底仍是‘心的感受’,不会多一分,不会减一毫,问题在是否满足。
而此刻他的心只盈满对眼前受尽自己折磨创伤的玉人,其他一切不关重要。
宋玉致淡淡道:“三叔不肯说你为何要到岭南来,定要由我亲自问你,际此风云四起的时刻,少帅仍有暇分身吗?”
寇仲一颗心“卜卜卜”的跳跃着,体内热血沸腾,若能令眼前美女幸福快乐,生命尚有何求。在这一刻,他衷心地感激徐子陵,若非得他当头棒喝,他寇仲会把中土弄得天翻地覆,分崩离析。现在既目标明确的将会与李世民以同一步伐达致天下和平统一,更可挽回宋玉致对他的爱,那可是他一直渴望得到生命最珍贵的东西。
宋玉致秀眉锁得更深,有些儿不耐烦的轻轻道:“少帅变成哑吧吗?”
寇仲强压下扑过去把她紧拥入怀,感受她香躯颤震的冲动,咽喉乾涸沙哑着声音道:“致致不肯来见我,我只好到岭南来。”
宋玉致现出责怪的动人神色,嗔道:“少帅似不知身负重任,怎可随便丢下正事,不怕爹怪你吗?”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我今趟到岭南来,是正式向致致求婚,因为前定的婚约已然作废,如今我寇仲再没有机会成为天下之主,只是一个平民,致致肯否委身下嫁,全在致致愿否点头。”
宋玉致俏脸倏地转白,娇躯剧颤,道:“你在说甚么?不要发疯!爹……”
寇仲正心诚意的道:“在我的生命里,从没有一刻我比现在更清楚自己在干甚么,更清楚我渴想得到的东西,那就是和致致共渡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写意美满生活。我立誓今后放下一切争逐霸业的行动,只尽心全力令致致得到最大的幸福和快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天我就像个迷途知返的浪子,直至不久前,始晓得家乡在何方何地。从没有一刻,我更了解致致不愿岭南被卷进天下纷乱的大漩涡的想法,因为我正身在其中,深切体会到未来种种令人惧怕的可能性。”
宋玉致双目射出不能置信的神色,咬着下唇,好半晌后垂下蠔首,低声道:“不要胡闹,少师以为现在仍可抽身而退?”
寇仲道:“为了致致,我可以做任何事。在这艘战船上,除我外尚有子陵和另一个致致怎都猜想不到的人。”
宋玉致愕然朝他瞧来,掩不住讶色,瞪着他道:“你竟是认真的!”
寇仲长身而起,移到她身旁,单膝跪下,左手按胸,右手握上扶手,凝望宋玉致道:“事关我们的终生幸福,我怎敢胡闹。那个你猜不到的人将会是未来统一天下的真主,我和子陵会用尽一切努力办法助他登上帝位,因为我们深信他是当皇帝的最佳人选。”
宋玉致口唇轻颤的问道:“他是谁?”
寇仲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李世民!”
宋玉致娇躯剧震,道:“爹怎肯答应?”
寇仲沉声道:“我们得到他老人家全力支持。”
宋玉致娇躯再颤,双目涌出热泪,探出抖颤的手,抚上寇仲的脸庞,呜咽道:“寇仲!啊!寇仲!你……”
寇仲珍而重之的以双手捧起她香软的玉手,嘴唇轻柔地亲吻她掌心,魂为之销的道:“我的老天爷,原来能令致致感动至忘掉我以往所有过失是这末动人的一回事,待长安事了后,我就回来和致致洞房花烛,哈!噢!”
宋玉致犹挂喜泪的俏脸现出红晕,一脸娇嗔的神态有那么引人就那么引人,垂下螓首,啐道:“我答应嫁给你了吗?”寇仲得而复失,本是一脸失望的瞧着被宋玉致收回去的玉手,旋又嬉皮笑脸道:“你宋二小姐若不嫁我,试问谁够胆子娶你?因那要适得我寇仲手上的井中月和少帅军才成。且未来的皇帝又是和我寇仲肝胆相照,恩怨交缠的兄弟,你不嫁我嫁谁?相信我,我们会是天下间最好的一对。”
宋玉致白他一眼道:“看你哩!仍是那副德性,大言不惭。”
寇仲感到身上每个毛孔不约而同的一起欢呼,他终于得到宋玉致。
他对此曾陷于绝对的失望,深受有心无力的感觉苦苦折磨,现在本似没有可能的事终于发生,宋玉致从未试过以这种神态和他调笑。
哑然失笑道:“这正是小子独到之处,晓得二小姐你正为人人对你一本正经的打躬作揖闷得发慌,所以小子投你所好,否则如何能赢得你的芳心呢?唉!我要走哩!让我唤子陵和秦王过来与你打个招呼如何?我可否把你介绍为本人的未婚娇妻?”
宋玉致条地从椅内飘起,落往出口处,盈盈别转娇躯,泪渍犹是未乾的俏脸现出又喜又羞,又没好气的苦恼而喜悦神情,柔声道:“致致甚么人都不想见,好好的活着回来见我,勿要逞强,一切以大局为重。知道吗?寇少帅!”
说罢一阵香风般去了。
第五十七卷 第八章 情花爱果
寇仲与李世民和徐子陵在梁都分手,李世民和徐子陵继续北上。李世民当然要赶回洛阳,徐子陵则为宋缺送信予梵清惠,并向她和师妃暄报告最新的情况。
寇仲甫登码头,来迎接他的虚行之和宣永均一脸凝重神色。
寇仲踏蹬上马,在亲兵护翼下朝城门驰去,问两人道:“是否有很坏的消息?”